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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绿蓑
作者:冷香
1.一月——甲-第一章 引子
    自思帝炎澜殇夜即位以来，北抗蛮蝗，东定属国，发展生产，减低民税，天下大同，初现空前繁荣之景象。百姓生活日益良善，无不对此年少有为之帝王歌功颂德，大街小巷说书人传唱之思帝传，说的正是思帝即位前的故事，此故事涉及最重要之人，便是当今皇后，齐望舒是也。

    后亦非常人也，京城之中，亲理店铺十数家，无不兴盛，日进斗金。且后乐善好施，以己金修城西贫民区，入口处栽红枫无数，其中立碑，上书忆枫盛雪四字。知情人曰，后此举在于纪念往昔挚友，实乃情深义重。

    帝后之情，堪为天下夫妻之典范。后宫之中，只后一人，此举前无古人。有内官好事，自主献上美人数名，帝勃然大怒，废其官职，遣散美人。至此，众人皆知帝对后之情有独钟，无人再敢触其怒。

    帝迎后进宫之时，同带入一男一女两小儿，是为瞾国长皇子长公主。长皇子名曰炎澜陌离，长公主名曰炎澜墨诗。瞾薪帝五年，后为帝再添一子，赐名炎澜默羽。帝大喜，赦天下。

    ——《瞾国录思帝》
2.一月——甲-第二章 江湖梦想
    瞾薪帝八年秋。

    皇宫之中，宫人来往穿梭，情显焦急。雕栏画栋，亭台楼阁，无不悬满红色的丝绸宫灯。放眼望去，喜气满溢。

    花园中，桂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熏得人心中甜蜜。白玉亭的石桌之上，摆满了各种时鲜水果，一个身穿玄色滚龙服的男子向一碟紫得发黑的葡萄伸出手去，修长纤细指节分明的手指抓住一粒最大的葡萄轻轻一扭，熟练地扒掉葡萄的皮，然后将汁水横流的葡萄喂进身前一个身穿绯色层叠宫装拖地纱裙的女子嘴中。女子一嚼，葡萄的汁水便从她的嘴角溢出。女子微微皱眉，作势要拿手去擦，却被男子伸手拦住，男子自袖中取出白色丝帕一块，小心翼翼拭去女子嘴边的汁水。女子甜蜜一笑，随手从刚剥好的橘子上掰下一瓣，喂进男子的嘴中。

    “娘，我也要！”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娃从女子的身后探出小脑袋来，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女孩子的眼睛很漂亮，琉璃似的透明纯粹，泉水般透明水润，看起来似乎泛着微微的蓝，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眼中荡漾。眉心一点殷红美人痣，呈现桃花瓣的形状，更是把孩子衬托得玲珑精致，仿若仙子下凡。

    女子又掰了一瓣橘子送进女孩子的嘴中，不经意间望见站在男子身边虎视眈眈的男孩子，微微一笑，也喂了一瓣给男孩子。

    “酒酿，你父皇不是罚你面壁来着，你怎么出来了？”女子慵懒地问了一句，笑容荡漾。

    男孩子不服气地嘟着嘴：“不要叫我酒酿，这是小孩子的名字，父皇说我应该叫做陌离！”

    女子哭笑不得，哀怨地望了男子一眼，却看到男子脸上宠溺的笑：“殇夜，你怎么教你儿子的！”

    殇夜一把抱起身边踮起脚尖去够葡萄的女孩子，又摸了摸男孩子的脑袋，满足一笑：“陌离墨诗总好过酒酿圆子，该这么叫。更何况全天下只认陌离墨诗为王子公主，可不知道这酒酿圆子是何人也！”

    “不和你吵，你爱叫陌离墨诗就陌离墨诗吧，反正我喜欢酒酿圆子，多么甜蜜的名字！”女子骄傲地扬起眉毛，捏了捏男孩子糯糯的脸。

    男孩子皱起眉来，不高兴地躲避娘亲摧残自己的手：“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呦，我家酒酿和圆子半个月后就满八岁了，真不算小孩子了！”女子故作哀叹，双手却没有停止对陌离小脸的侵略。

    “娘，诞辰的时候外公会来看我们吗？”墨诗期待地眨着自己的大眼睛。

    女子嘴角向下一撇，双眼向上一翻：“我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你老外公了，所以没法把你们要过生日的消息送出去。当然，要是他记性足够好的话，也许他会赶来，反正他有出入宫的手令，出入自由。也不知道最近他到哪儿混去了，连带着把大哥妖儿一道拐带了，害得我孤零零在这宫里呆了大半年，没个体己的人说会儿话。”

    “舒儿，你帮我解释下什么叫做你孤零零呆在这宫中？”殇夜无奈地笑起来。

    “娘她深闺寂寞了，幻想从天而降一个白衣侠客带她笑傲江湖，快意恩仇了嘛！”男孩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阿舒的脸色立马暗沉下来，额边的青筋欢快地跳跃：“谁教你的？”

    “武侠演义里的。”墨诗坐在殇夜的膝盖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酒酿……”阿舒处于暴风雨边缘的脸凑近了陌离，两只手捏住了陌离的脸往两侧用力。

    “娘亲……”陌离的声音哀婉凄惨地像只遭人抛弃的小狗。

    “装可怜也没用，说，书房里还藏着哪些书？”阿舒的脸被黑云占据。

    “恩，枕头里面塞了一卷，笔洗下面垫了一卷，被画卷了一卷，换了封面以后插在书柜里有两卷……还有……”墨诗掰着手指一一道来，全然不管自己哥哥的眼色。

    “酒酿……”

    “圆子……”

    两声咬牙切齿的呼唤响起，一个出自阿舒的口，一个出自陌离的口。

    “很好，离儿你交出这些书之后继续去面壁，诗儿监督，一本书禁足一天，这样算来，估计生日之前你是出不来了。”殇夜闲闲地呷一口茶，悠悠说道。

    陌离哀号一声，扑到自己父皇面前，双眼泪花闪烁，无比凄惨地望着殇夜：“父皇，你忍心吗？”

    殇夜摸摸陌离的小脑袋，伸出一只手指敲着自己的下巴：“除了此次书的事情，我记得你还欠了宫女画像的债吧！”

    “父皇……”陌离的声音越发凄切。

    “噢，我记起来了，你娘让你抄写的《行军十八术》你也还没有抄吧，趁此机会好好写了。”

    为了避免自己的处罚越来越重，陌离不敢再开口，满腔恨意储存在眼中，全部射向自己的妹妹，墨诗有恃无恐地瞪回去，脸上甚至还有讥诮的笑容。

    “圆子，你怎么会知道酒酿的书放在哪儿了？”

    “我也偷偷看来着。”墨诗只顾着和陌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完全没注意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诗儿？”头顶响起略带危险性的呼唤。

    “啊？”墨诗反射性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父皇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凉薄的笑，于是往后缩了一下自己小小的身子，赔上一个无害的微笑。

    “诗儿，在生日之前，你就和离儿两个人一起面壁吧！”

    御花园中，两个小小的人在吵闹。

    “圆子，你个叛徒！好在恶有恶报！”陌离插着腰，指着墨诗的鼻子，恶狠狠地说。

    “哼，谁让你不借我看那本《六侠五义》了！”女孩子骄傲地扬着自己的下巴。

    “现在倒好，你我都不用看了。真是自作自受！”陌离望天长叹。

    “下次要寂然哥哥进宫多带两本书来好了。”墨诗大义凛然地拍拍陌离的肩膀。

    陌离白了墨诗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当父皇娘亲不会查书的来源啊，以后寂然哥哥就不敢再帮我们带书了。”

    “哥哥，你说我们生日的时候，寂然哥哥会来吗？”墨诗的眼中泛着无限的期待。

    陌离的眼中也闪现出崇拜的眼光：“寂然哥哥的功夫该是更加厉害了吧！有落月叔叔这样的父亲还真是幸福！”

    “是啊，还有踏香阿姨这样学识渊博的娘亲，想不文武全才都难。”墨诗的大眼睛闪闪亮。

    “唉，可是离我们生日还有半个月时间，就算到时候寂然哥哥帮我们带书了，这两日我们又靠什么消遣呢？”陌离的眼光又黯淡下来。

    “唉，是啊！哥哥，你给我讲讲《六侠五义》的故事吧！”墨诗拉着陌离的衣袖左右甩。

    “别闹，让我先想想我们该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对了，”陌离的眼睛诡异一亮，“妹妹，我们自给自足怎么样？”

    “什么意思？”墨诗好奇地看着自己一脸诡笑的哥哥。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陌离神秘一笑，忽然拉起墨诗的手飞快跑起来。
3.一月——甲-第三章 金秋噩梦（上）
    京城，从来不乏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无数的金钱在人们的手中流转。两个衣着华贵的孩子在人群的间隙中穿梭，活像两条滑腻腻的小泥鳅。

    “哥哥，我们私自出宫，要是被父皇娘亲知道了，不知道要被怎么处罚呢？”墨诗一边胆战心惊地揪着陌离的衣角，一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各色人等。

    “没关系没关系，我告诉近侍们我和你去长林苑骑马散心了，那里有人候着，叫他们不要跟着。等我们买完书不知不觉回宫去，绝对可以瞒天过海。”陌离自得地摇头晃脑。

    “可是……可是父皇要我们面壁，万一到时候有人去查房发现我们不在回禀了父皇，我们还是要遭殃啊！”墨诗依然紧张。

    “你不要这么扫兴好不好，好不容易出一次宫，我们就好好享受，身后之事自然有解决之道。”陌离回头瞪墨诗一眼，墨诗委委屈屈地不再说话。

    “其实我们五天前才刚和娘一起出宫玩过嘛！”墨诗小声嘟哝，可是陌离因为太陶醉于人世的繁华，没有听见。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原来不远处有人在卖艺，一把大刀被人耍得虎虎生风，围观的人不住地鼓掌叫好。陌离自然不肯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用力分开人群用出了吃奶的劲头向前挤过去，不管身后被人冲散的墨诗。

    “哥哥……哥哥……”墨诗细细的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喧嚣埋没，瘦弱的胳膊向前伸着，却被人群一次次遮断视线。

    “哥哥……”待人群散尽，墨诗的视线所及早已经没有陌离的身影，漫天漫地的恐惧化作无穷无尽的泪水浸染了她的小脸，无限的委屈，无限的害怕，看着来来往往表情冷漠的人们，除了放声大哭，墨诗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小妹妹，怎么了，找不到家人了？”

    一句关怀的话语传入墨诗的耳朵，墨诗一呆，抬头看到一张笑容可掬的脸：是一个胖胖的大叔，脸上还有一颗巨大的长毛的痣，脸上堆积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可是这一刻，墨诗觉得这个大叔是世上最美丽的人－－只有他来关心自己。回宫以后，一定要父皇好好打赏他，墨诗在心中打定主意。

    “叔叔，你能帮我找哥哥吗？”墨诗抹干净脸上的泪水，一脸期待地望着大叔。

    “好啊，你哥哥是不是和你一般高，穿的衣服也和你差不多？”大叔搓着手，微笑着问。

    “是啊是啊！”墨诗因为兴奋一把抓住了大叔的衣服，“您见过他吗？”

    “刚刚在前面看到一个男孩子在找自己的妹妹，我想他就是你要找的哥哥吧！要不我带你过去找他吧！”大叔亲切和蔼地笑着，墨诗自然没有看到他眼中闪过的邪恶的光芒。

    “多谢大叔！”拉住大叔伸向自己的手，墨诗破涕为笑。

    大叔巨大的黑色影子笼罩了墨诗小小的身影，下一刻，墨诗的后颈遭受了重击，来不及呼痛，墨诗就失去了意识。

    皇宫中，侍卫来来往往格外频繁，凌乱的脚步渲染出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气氛。

    “羽林军派一半人手出去，全城搜索，务必找到长公主！若有抗命者，一律先斩后奏！”

    侍卫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暴怒的皇帝，无一人敢抬头望皇帝的脸色，领命之后匆匆离去。

    “酒酿，你是在哪儿和圆子分开的啊？”阿舒因为焦急，语气也变得强硬。

    “城东……就在城东齐阳府附近……”陌离擦擦自己的眼泪，自己弄丢了妹妹，他早已经内疚不堪，被父皇娘亲这么一吼，他连以身换妹的心都有了，可惜即使他现在想换，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哪儿。

    “谁叫你们这样随便跑出去的，谁叫的……”阿舒跌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没关系的，诗儿会没事的，除了羽林军，我已经把所有暗卫都派出去了，只要有蛛丝马迹，他们就能够找回诗儿。”殇夜轻轻搂住阿舒发抖的身子，柔声安慰。

    “你们这两个熊孩子，难道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吗？要是被坏人抓走了可怎么是好，圆子还那么小，她一定吓得直哭，万一别人嫌她烦打她怎么办？圆子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要是……”阿舒拉过陌离，心疼地埋怨，越说自己越觉得恐惧，一只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胸口。

    “娘亲，父皇，妹妹是我弄丢的，我去找回来。找不回来，我就不回宫了。”陌离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酒酿，快回来！你要上哪儿去？”阿舒挣扎着站起身来想去追回陌离，却被殇夜拦住了去路。泪眼模糊中，阿舒看到殇夜肃然的面孔。

    “他是个男孩子，是该学着怎么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了。”殇夜郑重说道。

    “可是……”

    “卅，你跟着长皇子。”殇夜似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一阵风扬起人的发，一道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了黑夜之中。

    陌离一股脑地往宫门外冲着，满腔的愧疚化作无限的气力支持着他的行动。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哪有做哥哥的搞丢妹妹的事？书里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做男人的就要好好保护女人。自己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找回妹妹，然后对她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对，就是这样，这才是一个能担起责任的好侠士！

    “汪汪……”伴随着一阵叫声，一个圆圆的身影出现在陌离身前。

    “诗雪？你怎么来了？”陌离蹲下身抱起一只类似小白狗的动物。

    不过诗雪不是一只狗，它是一只雪狼。不久前狩猎的时候，诗雪的母亲被流箭射死，听闻失去母亲的小狼都活不久，墨诗心疼地把一直在母狼身边哀号的小狼接了回来，不管别人的劝阻，坚持把小狼养在身边，取名叫做诗雪，意味墨诗的雪狼。虽然这名字听起来颇为女性化，但是诗雪确确实实是一只雄狼。

    “你是要和我一起去找墨诗吗？好，我们一起去！”陌离坚定地继续往外走。

    “喂，起来了，妈妈要见你们，你们都跟着我出去！”

    墨诗是被女孩子们凄惨的尖叫声吓醒的，哆哆嗦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抱成团的女孩子们，一个个面露惊恐的表情，好险面对的是凶神恶煞的魔鬼。她看着堵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手中的一条鞭子被挥得呼呼作响，恐怖的声音炸响在女孩子们的耳边。

    “快给我起来，进了这凝翠阁，你们就只能乖乖听话，不然没你们好果子吃！”墨诗从来没有听过这样邪恶潮湿的声音，就像冰冷的沼泽，让人心生寒意。皇宫之中，所有人都是轻声细语的，像三月的春风，暖暖的叫人舒心。

    “喂，你给我起来。”男人抬脚踢了踢墨诗身边的一个女孩子，女孩子看起来比墨诗大上一些，十四五岁的样子，清秀的脸上挂着惹人怜爱的泪滴，当然，这些泪滴对禽兽来说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女孩子哆哆嗦嗦站起身来，小心翼翼靠着墙壁，墨诗看到她的指甲不经意地抠着墙上的沙土，想必是怕极。

    “走！”男子毫不怜香惜玉地扯着女孩子的衣服往外带，然后恶狠狠地回头，“其他人给我跟上！”

    女孩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墨诗正好看到了她的眼神，绝望得像失去了母亲的小鹿，明明漆黑如墨，却没有一点生机，好像那只是镶嵌着的两粒珍贵却死板的黑珍珠。墨诗不知道这一眼到底代表了什么，那一刻，她却被这一眼中包含的感情所震撼，呆呆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也许小姐姐只是想找个人和她在一起，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孤单了。墨诗想。
4.一月——甲-第四章 金秋噩梦（下）
    身边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墨诗也跟着站起来，不知所措地跟着大伙儿走出门去。当门外过分明亮的火光射进眼睛的时候，墨诗自然而然地拿手挡了一下眼睛。刚刚她们所呆的是一间小黑屋，只是因为敞开了大门，所以有灯光透进来，足够她看清楚周围的事物。

    “呦，这次的丫头们还很嫩嘛！看看这个娃，恐怕还不足七八岁吧，你让我怎么赚钱？”墨诗看到一个脸涂得雪白映衬得头上大红花尤其灿烂的大妈伸手指着自己，开口的时候一激动，脸上的白粉就唰唰往下掉，像是经久失修的墙壁，墨诗禁不住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个女人。

    “刘妈妈，你看这些丫头多么水灵，养一段时间绝对能帮你赚大钱，搞不好不久后的京城花魁就出自你这凝翠阁了。”墨诗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只是原本的和蔼可亲变成了无比的谄媚，抬起头，她看到了那个胖叔叔，墨诗觉得莫名其妙。

    他到底是谁？他不是说带自己找哥哥吗？这里又是哪里？

    “好了好了，看在我们平时的交情，这些丫头五两银子一个我买了。”那个被唤作刘妈妈的白粉女人把手中一块庸俗的大红色丝巾挥得极度飘逸，身上让人窒息的脂粉味道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散发出来，墨诗觉得一阵反胃。

    “刘妈妈果然爽气，这样吧，既然都是熟人，这个丫头就当我送给您的了。”胖叔叔的手指指向墨诗，一脸讨好的笑。

    “哟，大胡子你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嘛！嘴巴真甜！成交！”刘妈妈故作羞涩地拿丝巾捂住自己笑得变形的脸。

    墨诗傻了，她再无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女孩子被卖掉了，而自己，被当做赠送品免费送给了这个刘妈妈。

    妈妈，这个称呼好熟悉，以前好像在书里看到过。对了，她应该是花楼的主人。墨诗之所以记得这个称呼，完全是因为她对花楼这个词汇的好奇。花楼，是有很多花的楼吗？她觉得会种很多花的人势必是个风雅的人，所以墨诗觉得妈妈什么的是个很高雅的称谓。但是现在，面前的女人却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好了，让我先验验货，可别以次充好。”刘妈妈娇滴滴地说道，眼神和大胡子交汇的时候，两个人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刘妈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雏，全是雏。娇滴滴的黄花大闺女啊！”

    “小曹，便宜你了！就她吧！”刘妈妈的帕子在刚刚那个女孩子面前一闪而过。

    墨诗看到那个女孩眼中浮过一层阴翳，“啊－－”，下一刻，女孩子已经一头撞在了墙上，可是前冲的力气被那个叫小曹的男子卸去，伤得不重。墨诗不明白这个小姐姐为什么要撞墙，幸好没事，她正想松一口气时，却听到小姐姐撕心裂肺的呼喊，尖利到失去了原本的声调。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小姐姐的脸上。

    “B子，叫什么叫，进了这儿，你还想装清高吗？叫大爷教会你怎么伺候人！”小曹的脸上荡漾着猥亵的笑，一双手已经开始撕扯小姐姐的衣裳，小姐姐的双手挥舞着，努力阻止着男子的动作，可是两者之力相差太远。很快，小姐姐的外衣就被剥掉，只剩下一件红色的小肚兜。

    身旁其他的姐姐传来低低的吸气声，压抑的哭声偶然因为恐惧从口齿间泄露而出。墨诗不知道眼前上演的一幕到底是什么性质，但是看周围人的反应，她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看到小姐姐被男人压在地上，男子和她下身的裤子都被除去。

    “啊－－”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墨诗看到男人将自己下身的凸起送进了小姐姐的身体，并开始了前后的运动，脸上的表情醉仙欲死，可是小姐姐的脸色却苍白得像白云，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一并空白。

    墨诗忽然觉得害怕，那眼神，不该是一个活人应有的，她只有看到那些动物临死之前看着天空时才有这般的眼神。小姐姐，死了吗？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墨诗指挥着自己颤抖不已的身子向前冲去，一把推在了男子身上。

    “你……你杀了小姐姐！”墨诗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冲男子怒吼，虽然她的声线依然纤纤细细，听起来有一种可笑的认真。

    男子对这突发事故有些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他一把将墨诗重重推倒，墨诗的脑袋磕到了房间的一根立柱上，一瞬间意识模糊。可是很快，墨诗的意识又回来的－－因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墨诗看着身边缓缓倒下的小姐姐，鲜血从她额上的可怖伤口中汹涌而出，很快堆积了一滩，甚至蔓延到了墨诗的身边，沾湿了她的襦裙。

    墨诗呆呆地看着越来越多的红色血液，浑身抖得像是被暴风摧残的孤叶，她吓得忘记了哭泣，这是第一次，她看到死亡降临的过程，没有丝毫的过度，来得这样直接而惨烈，血淋淋的事实，从此深刻地烙印在了墨诗幼小的心灵中。

    “啊－－”胸臆之中的恐惧终于爆发而出，无法压制的冲击打垮了墨诗。墨诗不知道，此时她的眼神，空洞一如之前的女子。

    “汪汪……”外面传来轻微的动物叫声，还有挠门的声音。

    “圆子，我来了！别怕！”有人一脚踹开了门，可是墨诗再没有精神去看清楚来人是谁，但是那声音却让她心安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京城最大的青楼凝翠阁被官府查封。相关人等全部被判了重刑，有一男子被判凌迟，死相可怖。

    墨诗昏迷两天两夜，期间一直发高烧说胡话，梦魇的时候，还会不住哭泣。阿舒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自己的女儿，心疼地抱着墨诗亲了又亲，眼泪不知道掉了多少。殇夜已经把一腔怒火牵涉到了整个朝政，他下令，三个月内，若有朝官被发现流连青楼，立刻削官治罪。陌离也陪在妹妹床前，紧抿双唇，一双小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看着昏迷的妹妹，他一句话也不说。一夜之间，陌离好像长大了很多。

    墨诗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橙色的阳光把一切都渲染得极度温馨，本来众人应该为墨诗醒来这件大喜事大肆庆祝，可是很快众人的欢欣被一个事实打压下去－－原本能说会道的墨诗竟然失语了？！
5.一月——甲-第五章 流年不利
    流年不利。

    整个皇宫的人都在反复念叨这四个字。尽管各个宫殿亭台楼阁早已经被打扮得张灯结彩红绸飞舞，可是依然无法掩盖皇宫中乌云密布的本质。

    子澜殿中，阿舒和殇夜正焦急地围着所谓的医神－－阿舒的义父，却只看到须发皆白的老人不住地摇头。

    “爹，墨诗真的没有办法治了吗？”阿舒的眉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紧缩。

    老人指了指自己心口，继续摇头：“问题出在这儿，要是不能把那些压在诗儿心上的东西驱除，再多的药石也是无效的。”

    “如何才能驱除？”殇夜问道。

    “不知道，一切都要看契机：契机到了，那么也许明天就能够开口了；契机要是不到，那么一辈子失语也是可能的。至于契机是什么，这个没人知道。”老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可怜的圆子，她还那么小，怎么就要忍受这么大的苦难！上苍不公！”阿舒已经泪眼婆娑。

    殇夜轻轻叹一口气，搂过身前挚爱的女子：“舒儿，别担心，不管诗儿变成什么样子，她永远都是我大瞾国的长公主，天下至高的尊贵和幸福都将属于我们的诗儿！”

    阿舒把头埋在殇夜的肩窝里，用力地点着。

    “唉，这一年，也不知怎么回事。先是青漾丫头出了事，现在又是圆子，流年不利啊！”老人的眼中竟然露出了罕见的哀怜神色。

    阿舒闻言猛地抬起头：“爹，你刚刚说青漾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青漾啊，已经离开这红尘俗世喽！今年夏天的时候，我随着林步微一家到青松城去，路上忽遇大雨倾盆，山石崩塌，我们的马车被困在山坡之上上下不能。青漾不知何时一个人跑到了外头，等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已然晚了，她失足滑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之后我们也曾下山找过，发现悬崖底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我们又顺水往下找，直找到最近的山村，也没有找到青漾。可是那么小的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又不谙水性，如何才能幸存？为这事，妖儿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过来，林步微和舍予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所以才让我先进京告诉你们一声这次没法参加酒酿和圆子的生日了，没想到我才进京又遇上圆子这档子，你说这算是怎么个事啊？”老人抓起放在茶几上的一碗茶，猛地一顿灌，又“砰－－”地一声把茶碗重重放在了茶几上，“真是流年不利！”

    “什么，青漾丫头已经不在了？”阿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去年这时候还见到这个小美人胚子和酒酿闹啊！”

    老人无奈地摇摇头：“物是人非是让人觉得最无可奈何的一个词。”

    “青漾……”阿舒的脸庞姗姗滑过一行泪，“我要去接妖儿进宫，我不能想象这个傻丫头会变成什么样子。”阿舒猛地抬头望着眼前的人，“殇夜，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别忘了把林大哥和舍予一起接进来，此时的妖儿，更多地需要他们的关怀。”殇夜深有感触。

    “当然，我想舍予还可以陪陪圆子，毕竟小时候她们的关系这般好。”

    “我叫人去准备吧，我知道这些事你不亲力亲为一定不会安心，可是现在圆子这样你也不会安心，还是找一些可靠的人去接他们进宫好。”殇夜极温柔地轻拍阿舒的肩膀。

    “好。”阿舒淡淡一笑，却掩饰不住眉眼之中的疲惫。

    依照惯例，这皇子公主的生日是要大肆操办的，可是阿舒一贯坚持从简办理，所以这生日看起来倒是和一般富裕人家没多大区别。

    这次的生日宴席主场，选在了子澜殿中。

    子澜殿是墨诗的寝宫，距离帝后的炀光殿不过一个花园的距离，当时就是考虑到照顾女孩子方便些，所以阿舒才就近挑了这么一所宫殿。至于陌离的淡心殿，较子澜殿就要远些，隐在一大片假山树林之后，其间甚至有淙淙流水，环境清幽，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只可惜陌离显然辜负了自己父皇当初建造这座宫殿的良苦用心。

    桂花飘香中，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孩子们规规矩矩坐在一处，打扮得喜气洋洋的墨诗陌离被围坐在中间，供大人们交流育子心得。

    今天本该是开心的日子，一年才得一次的生日，而且今年人又来得特别齐，寂然哥哥一家和舍予姐姐一家都来了，甚至一向飘忽不定的外公也来了，虽然三伯伯没法来，却没有忘记叫人送来了生日礼物，可是墨诗却一点也不开心，母后时不时地关照着自己，大家也都对自己笑得灿烂，墨诗只觉得心里沉沉的，那些笑容看起来也便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总觉得大家的笑都太过刻意紧张，这般的气氛让墨诗觉得很压抑。但墨诗不敢让笑容褪下自己的脸，因为自己不忍心看到娘亲和一切爱自己的人眼底的不忍和心疼。这样好累好累，墨诗觉得自己的小脸都要僵硬成石头了，终于应付完了一顿辛苦的团圆饭，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放孩子们自己到园子里玩去。
6.一月——甲-第六章 纯净之心
    夜晚，子澜殿。

    阿舒把大家送给墨诗的礼物一样一样翻检给女儿看，这其中包括一支小巧的袖箭，说是出自自家剑阁银红榭的现任当家罗侯笑之手，别看这袖箭精致小巧，其实箭匣之内整整装有八支小箭，边上有两个机关，分别控制单独射击和连射。还有一块绯色的环形玉佩，这种颜色的玉佩在这世间本就十分罕见，像这样颜色沁开到整块玉佩的更是堪称独一无二，可是这样近乎鲜血的颜色带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不祥。这块玉佩是外公余清凌专门送给墨诗的礼物，问到来历的时候，他只是故作神秘，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却一直叮嘱要墨诗随身携带，对身体大有益处。其他的礼物虽然珍贵，但是相较于这两件奇特的礼物来说，便显得稀疏平常了。

    阿舒拿红线穿好玉珏，给墨诗戴到脖子上，又帮墨诗洗了脸，叫她到自己床上等着自己－－墨诗出事之后的那些天，晚上一直会惊醒哭闹，一直由阿舒陪着安抚着睡。

    墨诗自桌上拿来纸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走到阿舒边上，拉拉娘亲的衣袖，把本子递给娘亲看：“娘亲，今天女儿自己睡吧，父皇老是一个人很可怜啊！”

    阿舒哭笑不得：“你父皇怎么会可怜呢？圆子你可是娘的心肝肉，娘要和宝贝女儿一起睡！”

    墨诗的小脸红了红，挥笔唰唰：“娘亲……诗儿没关系啦！”

    阿舒抱起墨诗，在她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不愧是为娘的女儿，真是坚强，今晚娘再陪你睡一晚吧，便充作为娘送你额外的生日礼物，明儿个可要圆子自己睡了……”

    墨诗嘴角上扬，漆黑的眼睛水水润润，额间的一点红色在灯光中闪烁，她对着自己的娘亲立誓般点点头，然后捧住娘亲的脸，吧唧一声亲在了娘亲的额头，笑容温暖如春。阿舒把女儿安置在床上，转过身的一刻，一滴硕大的泪砸在鲜红的地毯上，慢慢洇开如花。

    夜深了，阿舒坐在女儿的床头，看着墨诗熟睡中不自知凝起的眉，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抚摸墨诗有些苍白的颜，立起身来，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炀光殿中，灯光依然没有熄灭。

    阿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进去，立在依然伏案批阅奏章的殇夜的身边，轻轻放下碗，端了凳子坐在殇夜身边，呆呆地看着桌上堆得高高的奏章。

    “怎么了？”殇夜放下手中的朱笔，端起碗，舀了一勺莲子，吹凉了送到阿舒嘴边。

    阿舒自然而然张开嘴任由殇夜把莲子送进自己的嘴巴，然后又长长短短开始叹气：“殇夜，圆子这娃，懂事得让我心疼。”

    殇夜垂下眼，搅着碗里的莲子，了然地笑笑：“这孩子的性格和你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嗯？”

    “诗儿啊，她和你一样，对谁都有着毫无根据的同情心。因着这份同情心，她不忍心看到有人难过，更不用说是为了她的事而难过。所以她一直在笑着，即使一脸委屈的样子，嘴边的笑却是从来不曾消退过的。这样别扭的表情，总是让我不自禁地想到以前的你啊！”殇夜看着眼前的妻子，眼神温柔得几乎沁出水来，顺手又把一勺莲子喂进阿舒的嘴巴。

    “我有这么伟大吗？”阿舒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尖，反问道。

    “谁说没有呢？你想想你现在的酒量是如何练出来的。陌离墨诗可千万不要学你这借酒消愁的坏习惯才好。”殇夜促狭一笑。

    “酒量？”阿舒微微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眸子蓦然变得深沉，嘴角的弧度变得邪恶，垂首猛然给了殇夜一拳，“你小子竟然敢挑衅姐姐？小心姐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殇夜一手抓住捶在自己胸前的手，挑衅地抬眉：“姐姐你舍得吗？”

    阿舒用另一只手挑起殇夜的下巴，笑容愈加邪魅：“啧啧，姐姐还真是舍不得伤了这张惊世骇俗盛到极致的小脸啊！便罚你到书房睡个十天半个月好了，姐姐多善良啊！”

    殇夜勾起一抹深沉的笑，不动声色地吃下一勺莲子，然后对准眼前的红唇吻了下去，将嘴中的莲子度了过去，然后满意地拿过丝帕擦擦嘴：“没了我谁喂姐姐吃莲子啊？我可不忍心姐姐一个人闺中寂寞。”

    阿舒嚼着嘴中的莲子，若有所思道：“从没想到之前的怨妇小孩会变成现在这般轻浮模样。都说子肖父，如今酒酿喜欢流连花丛的毛病该不是都是向你学的吧！唉，要是酒酿能有圆子一半乖巧，我就心满意足了。”

    殇夜的眉终于皱起来，从一旁拿出一卷画，展开放到阿舒面前。画中的人儿惟妙惟肖，仔细分辨竟然与陌离殿中侍女缭倾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

    “前些日子去离儿的宫里走了趟，正好被我抓到他在画这些东西。”

    阿舒仔细打量着这幅画，曲着手指敲着自己下巴：“老实说，其实这画蛮有水准的，找个名师好好培养，搞不好酒酿能成为不错的画家呢！”

    殇夜额边的青筋开始狂跳：“舒儿，陌离可是有可能接手这个庞大帝国的人，怎么可以沉溺于这些浮华的东西？”

    阿舒的神色蓦然变得严肃：“殇夜，不得不说，对于皇位的事，我一点也不想过早谈论。我一直觉得，如果一个人不是真心想成就一件事，那么他很难全身心投入，即使能够勉勉强强达到目标，距离完美亦是遥远。帝王之事也是这样，琪隐的能力较你如何不用我多说，可是他心不在庙堂，所以你能成为一个好的帝王，而他不能，这与能力无关。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用来养活自己的手艺恰好是自己的兴趣所在，那么他是幸福的。我的孩子，我只希望他们这一生都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做他们喜欢的事，不要被一些强加于身的枷锁困上一辈子，即使这枷锁在他人眼中看来是如何极致的享受。”

    “所以……”殇夜诡异一笑。

    “所以明天就去给酒酿找个好的画画师父吧！”

    殇夜摇摇头，语气从容：“所以我们要再接再厉直到生出一个喜欢庙堂事业的孩子来。”

    “……”
7.一月——甲-第七章 凤凰涅槃
    花开花谢，春去秋来，朝朝暮暮，转瞬即逝，八年的时间也不过弹指一瞬。

    万寿节。

    皇宫。

    碧熙苑。

    一人独尊，高高在上，接受台下群臣的祝贺。

    “陛下寿与天齐，福祚绵长！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划一的恭贺声响彻皇宫，渲染出皇室独有的尊贵与不可侵犯。

    殇夜俯视着群臣俯首，从金黄威武的龙椅上站起身来，掌心向上抬升双手，稳重的声音携着含而不露的神圣，响起在众人上方：“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众臣叩首谢恩。

    “今日乃朕之诞辰，难得爱卿们齐聚一处。诸位均为国之栋梁，中流砥柱，我瞾朝的今日离不开诸位爱卿的呕心泣血汗马功劳。朕想借此机会，犒劳在座的各位，望诸位同心同德，我大瞾国运昌盛！”殇夜拿起酒杯，对天举起，然后浇在自己面前的土地中。

    “我大瞾国运昌盛！我大瞾国运昌盛！我大瞾国运昌盛！”盛大的祈愿像水波般一圈圈往外荡去，群臣高呼，直达天际。

    之后官员入座，各色菜品由侍女端着流水般上桌：热菜二十品，冷菜二十品，汤菜四品，小菜四品，鲜果四品，瓜果、蜜饯果二十八品，点心、糕、饼等面食二十九品，共计一百零九品。

    酒酣之时，管弦丝竹之声隔岸响起，清远悠扬犹如仙乐；婀娜多姿的舞姬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黑色的发在一色纯白中显得尤为耀眼，旋转旋转……

    推杯问盏，酒过三巡，每个人的脸都被酒气激红，眼神也变得迷蒙。之前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忽然，一声极清越的琴音乍响在人们的耳边，激得人的神志都不由得清了清。

    紧接着，一阵清泉叮咚般的铃铛声响起，伴着溪水般轻快的琴音，一声声全都敲击在了人心之上，似乎连心跳的旋律都不知不觉追随着铃音。

    一条绯红的丝绸从翠竹丛中飞出，缠上其中一根白玉九龙柱子，一双宛若羊脂玉雕成的玉足踏上丝绸，脚腕上错落有致地坠着十数个大小不一的银铃，在阳光下闪烁着迷蒙的光泽。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片璀璨吸引，只一双赤足就已经引人遐想至此，任谁都会渴望见一见这双玉足的主人，于是一双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一步又一步，那双小巧玉足终于把掩映在翠竹丛中的主人带了出来。夺人眼球的一抹红，似一朵绽放到极致的红莲，燃烧了众人的视线。层层叠叠的红色纱衣随着舞者每一次转身旋转跳跃飘展开来，一种凌空欲飞的飘逸。舞者身姿灵动，像一只妖冶自由的凤尾蝶，在薄如蝉翼的丝绸上轻若无骨地行着飘逸的舞步，带着金色腰带上和四肢脖颈上缀着的铃铛一同作响。

    舞者终于舞到九龙柱顶，翩然旋转一周时，随手将缠在手臂上的长丝带甩向另外三根九龙柱，黑色的长发铺满她的整个背脊，零星点缀其中的纯白羽毛像是黑夜中闪烁的星。艳丽的红，纯粹的黑，圣洁的白，矛盾的色彩在舞者的身上不仅演绎出和谐，更衬出天人般的神圣不可侵犯。

    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样极致的美丽，一生能够见到一次，便也无所求了吧！

    舞依然在继续。

    舞者顺着延伸的丝绸行到半空，停驻，开始旋转。红衣在舞，黑发在舞，银铃在舞，所有的人心也在舞。玉臂伸到空中，指尖衍生出花瓣的形状，轻轻一勾指，身形已然随之改变，足尖在丝绸上轻轻一点，身子翩然而起，跃向另一处九龙柱，继续高傲地独舞。

    女子的舞美在妩媚，除了身姿的妖娆，更重要的是眼神中表露出的粘人情意。舞者的颜被红色面纱遮住，只能隐隐看出姣好的轮廓，可是那一双眼，却让人一见难忘。

    空而净的色彩，像是雨后初晴的湛蓝天空，纯粹得让人心生叹息。被这样的眼神扫过，心中生不出任何有关情yu的色彩，相反的，一股子梅花般的清冷在视线相交时传递过去，袭上人的心间，让人遗忘时间所有的污秽，只在这一眼的注视中不断沉沦……沉沦……

    林中忽然有扑棱的声音。

    琴音乍然停止。

    舞者的身子高高跃起，从一根九龙柱舞向另一根九龙柱，长长的裙裾在空中拖曳出极美的弧度，像是凤凰的辉煌尾羽，而她，便是那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睥睨天下。

    “扑棱－－”

    林中的挣扎终于停止，无数只白鹭冲天而起，在舞者背后形成一幕天然的纯白背景，围绕着舞者盘旋不止，像在拱卫着自己的帝王，为帝王的尊贵引颈高歌！

    百鸟之王－－凤凰！

    众人无一不被这景象惊呆，一只只酒杯从无知的手中滑落，酒水汩汩洒进泥土。待回过味来，原来那抹艳红却已经不再，只有玉足将将踩过的红绸依然停留在空中，告诉人们刚刚那不属于人世的美丽实实在在发生过。

    人人都在惆怅，纷纷在心中猜测舞者的身份。就在这时，一只小船载着那抹清丽的红越江而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停在了岸边。那双玉足踩实了土地，向着最高贵的位子行去。叮铃叮铃的银铃声，挑起人们脑中对刚刚那场盛世之舞的回忆。人们凝视着舞者的脸，凌厉的目光几乎想把那面纱射穿，好看清纱后那引人遐想的美丽。

    舞者停在王座前，款款行了个礼，却没有说任何恭贺的言辞。清丽的眼睛月牙儿般弯起来，只能看到几乎布满整双眼睛的黑。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只有额间一点红，点缀出一点乖巧一点惹人怜爱。

    阿舒对着舞者挥挥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舞者像只小兔子般蹦跳着向皇后殿下行去。阿舒拍拍身边的椅子，招呼舞者坐下，舞者欣然落座，慢慢取下脸上的面纱。

    众人看清那张颜的同时，开始倒吸冷气，一个个跪倒在地：“公主殿下千岁！”

    墨诗回眸一笑，对大家抬抬手，示意大家起身。

    也许墨诗自己没有想到这微微一笑的结果。

    这一天，面对那张绝世笑颜，很多在场的人在心中深深烙下了四个字：倾国倾城。

    这一天，一场名为凤凰涅槃的舞蹈注定成为传奇，流芳百世。
8.一月——甲-第八章 国手初现
    在众人的视线都被墨诗公主艳若桃李的笑靥吸引的时候，有人从江的对岸翩然一跃，衣裾轻轻扫过水面，激起温柔涟漪。

    人未落，声已至：“呀，看来我真是失算，大家的目光都被妹妹吸引了嘛，我辛辛苦苦弹了半天琴，没一个人注意！”

    大家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投向筵席中间的空地，只见一个身着紫色绣金纱衣的少年抱着一把琴立在灿然阳光中，清俊的眉眼，挺拔的鼻梁，乍看之下，颇像如兰如玉的翩翩佳公子。只可惜少年脸上的狡黠笑容让人无论如何不能忽视，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套上华贵衣衫来假冒贵族的，呃，街头混混。

    少年却不介意大家的目光，放下琴，抱着拳，弯着腰，正了正脸色，对皇位上的人行了个大礼：“儿子祝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不待自己的父皇说什么，陌离已经起身拍拍手，有两人应声而来，手中捧着比普通卷轴大上一圈的卷轴，在陌离身边立定。

    “儿子知道父亲心心念念分分秒秒想着的便是我们大瞾国，所以天下百姓无一不对父皇歌功颂德。儿子不肖，想了好久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给父皇祝贺。想着自己唯一能够见人的画艺，便动手画了一副送给父皇，希望父皇喜欢。”

    陌离一挥手，身后的两人便开始缓缓打开卷轴。随着卷轴的展开，刚平静下来的大臣们又开始倒吸冷气。整幅画卷打开的时候，席间已经没有人发声了：那长达三丈的画卷上，细腻的笔触描绘的，竟然是如今繁华热闹的京城？！一山一河，一房一庙，来往人流，川流不息，让人一望，便觉身临其中。、

    如此堪称极品的画作，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才能够完成！人们早已为之倾倒，投向陌离的视线充满了敬佩之意。

    陌离显然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拍拍手收起了画作，还不忘对自己的妹妹挤眉弄眼。

    “离儿，炫耀够了，便上来坐吧！”殇夜的口气很冷，可是眼中的慈爱之情却是掩饰不住的。

    “谢父皇！”

    陌离坐在自己父皇身边，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来不及饮下，便听到父亲的询问：“花多久时间画的？”

    陌离悻悻地放下酒杯，老老实实地答道：“三个月。”

    殇夜没说什么，只淡淡点点头，忽的话头一转：“离儿，今年十六岁了吧？”

    陌离摸不着到头脑，呆呆点点头。

    “等过完年，也该送你上战场历练历练了。”殇夜的声音炸响在陌离脑海之中。

    年满十六岁的皇子需上战场历练，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为的是让子子孙孙记住打江山的不易。

    陌离的小脸垮了下来。

    他喜欢京城的花红柳绿，他喜欢宫中的温香软玉，战场的血腥与苍黄，他压根不愿意想，更何况现在边疆并不平静，据说北边的蛮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冬季的最后一丝冷气依然徘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有人在瑟缩着颤抖。来不及卸去的大红灯笼燃着光，绯红的颜色印在檐下蹲坐的少年脸上，却遮掩不住那满脸的苍白。

    “玖，好冷啊！”少女的身子抖得像个米筛。

    少年关切地望了少女一眼，搂过她的肩膀，紧紧地将她抱着，抬起头看着天上飞过的雁群：“冬天快过去了啊！”

    少女在少年怀中重重点着头，淡淡的粉色在她清雅如莲脸上渲染开来，浅浅的一个笑，却让整张脸如盛春时节的花朵般绽放开来，唇色的苍白也遮掩不住她的颜色。

    “络儿，春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去找能够让我们安身的地方吧！我的使命，也应该开始了。”少年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让他的脸看起来迷蒙而忧郁：“曾经辉煌酒肉臭，今夜凄凉心胆寒。”
9.一月——甲-第九章 留书出走
    因为万寿节的关系，落月和林步微一家都进宫庆贺。几个半大孩子腻在一处，倒是有说不完的话，捣不完的乱。只舍予一人喜欢寻一处安静的所在，手不释卷。

    墨诗时常看着舍予姣好的侧脸，猜想她淡淡的惆怅下埋藏着怎样的心事。不过更多的时候，墨诗喜欢偷看那个比阳光更灿烂的少年。

    因为从小练武，寂然的身材很匀称，又因为有一个学识渊博的娘，寂然的文学修养也是不赖。一张书卷气极浓的脸，永不消退的温和笑意再加上一身白衣，让寂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不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虽然早在几年之前，寂然已经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一把青锋剑威震江湖，乃江湖四羽公子之一。

    江湖四羽公子：无翳公子令安，栩兰公子寂然，金翎公子淡楚，翾梦公子知行。

    四羽公子，有一个共同特点，那便是便是貌美。

    江湖四羽公子的封号，是由红酥手江启红冠于的。江湖人众所周之，这江启红实乃一介色女，偏偏文采也不赖。她的宅子名唤食色堂，来源便是那句“食色性也”。江启红不喜修炼功夫，只喜欢捣腾各类美男图，算是江湖中的异类。据说连她宅中的仆人，亦都是美人。

    除了貌美的共性，四大公子各有千秋，这也成就了他们各自的封号：无翳公子令安－－他的身边没有冤屈，江湖中人时常喜欢找他做中立人，调解纷争。只是他来去无踪，行事低调，颇为神秘；栩兰公子寂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在江湖中，与寂然交往的人大都是文武兼修。空谷幽兰，是他的象征。金翎公子淡楚－－只要提到这个名字，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带有几分羡慕嫉妒恨，只因为他生来便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和超凡脱俗的脑力。人们相信，只要有楚公子在，没什么事解决不了。翾梦公子知行－－其实这个人在江湖上风评不怎样，理由或许会让人觉得有些无辜，只因为他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风雨阁的阁主。而邪教，无论如何，总是不讨人欢喜的，它的主人自然讨不了好去。

    陌离墨诗第一次听说这事时，立马笑开了花。谁叫这四羽公子中的两个，他们都是认识的；非但认识，而且关系匪浅。栩兰公子寂然就不用说了，这金翎公子淡楚，乃是两人的堂哥。他们的父亲正是自己父皇的亲三哥－－炎澜琪隐。

    琪隐离宫后，不好再用皇家的姓，他便把炎澜两字各取了一部分，愣是整出了个淡姓，还美其名曰很适合他淡泊名利的心性。

    琪隐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子周游全国后，终于打定主意要安身立命，便尝试着做生意，凭借自己绝世的材质和皇室的帮忙，这生意做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这些天墨诗很惆怅，只因为自己心心念念想着的寂然哥哥，经常魂不守舍地望着舍予姐姐。那眼神，炽热得几乎将墨诗灼伤，可是墨诗也知道，另一份唤作求不得的痛楚，同样快将寂然哥哥吞灭。舍予姐姐的一颦一笑，都会同样反应在寂然哥哥脸上－－因她而乐，因她而伤。

    两个人都是自己从小仰望的对象，是如此不可亵渎的存在，在他们面前，墨诗的公主身份根本就是浮云，墨诗一度觉得自己卑微得就像是大树下不起眼的小草。没有立场去妒忌，更不用说去争取，墨诗只能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失落与青涩的爱慕埋藏在心中，不敢和任何人说。

    “妹妹，你看寂然哥哥和舍予姐姐是不是有点那啥啊？”乍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吓得墨诗跳起来。

    抬头之时，刚好看到舍予姐姐消失在廊中的身影与寂然哥哥在风中凌乱的白衣，墨诗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把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逼退回去。

    “咦，妹妹你干嘛不说话啊？该不会是……”陌离把脸凑到墨诗面前，正准备送上一个恶作剧的笑，却被墨诗通红的眼惊到，笑容顿时凝固。

    陌离看看自己的妹妹，又回头看看怅然若失的寂然，难得地皱起了眉，“妹妹，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墨诗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扇动，一滴泪砸落于地。

    陌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重重叹了一口气：“明天带你去骑马散心吧！”

    长林苑。

    四个风姿卓越的少年男女骑在马上悠闲地散着步。

    “寂然哥哥，我武功不如你，但是这马术，我可还没有和你比过呢！”陌离挑衅地望着寂然。

    “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寂然的笑意气风发。

    “那当然，在舍予姐姐面前你怎么可以丢了面子！”陌离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舍予，又扫过舍予，最后停在寂然身上。

    寂然只是笑笑，不曾否认。

    “驾－－”

    “驾－－”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墨诗无奈地笑着：哥哥该不会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吧！

    习惯性地侧首看了看身边的舍予姐姐，这一看，墨诗却愣住了：舍予姐姐脸上那一抹羞涩的红和粘连在寂然哥哥身上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墨诗回过神来，马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一匹发狂的马向着墨诗和舍予冲了过来，速度极快，瞬息之间，离墨诗舍予便只有几个马身的距离了！

    墨诗当机立断扬鞭在舍予的坐骑上狠狠抽了一鞭，然后又在自己的马上抽了一鞭，两匹马都是良驹，吃痛之下，马蹄如飞，险而又险地与发狂的马匹擦肩而过。墨诗正想松一口气，却看到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舍予姐姐！

    糟了，舍予姐姐竟然不会骑马！

    墨诗后悔莫及，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朝着马狠狠甩了一鞭子，墨诗向着舍予的方向追去。

    正在比赛的两人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险情，调转马头向着舍予冲了过去。当先一骑，白衣飞扬，正是寂然。

    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瞬，墨诗看到了寂然眼中的心急如焚。然而，那份焦急，没有一丝一毫是分给自己的。

    勒紧了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后被迫停了下来，墨诗坐在马上，呆呆地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

    那袭白衣从马上决然而起，轻盈落在另一匹马上，圈住了马上的女子，又轻而易举地掌控住缰绳，控着马慢慢停下来。两袭白衣纠结在一处，几乎化为一体。

    寂然翻身下马，又从马上抱下舍予，再也没有放手，只轻声安慰着臂弯中受惊的舍予。紧张过后的温柔，叫人心生感动。

    绝望的浪潮瞬间将墨诗打到了让人窒息的洋底、

    墨诗依然呆呆地望着，忘记了动作，忘记了心情。直到她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所有的感受只剩下心口刻骨铭心的痛。

    她知道，自己还未成熟的爱情，已经被雨打风吹去了。

    “我的傻妹妹啊，擦擦眼泪吧！”陌离怜惜地望着自己的妹妹，摇着头把丝巾递过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墨诗回过神来，接过丝巾，匆忙擦干净满脸的泪水，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失态。即使眼眶中犹自噙着泪水，墨诗已经调整出了三分微笑。

    “唉，我的妹妹，你知道自己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吗？”陌离叹了口气，安慰地抚摸墨诗的小脑袋。

    第二天一早，一则喜事在宫里流传开来：寂然向皇帝陛下请旨，要娶舍予为妻。皇帝陛下自然准奏，还恩准婚礼在宫中举办。

    傍晚的时候，皇宫卫尉被大肆调动。又一则消息在宫中流传：长公主墨诗竟然留书出走了？！
10.一月——甲-第十章 不速之客
    京城的繁华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但是一个人的情绪是很容易被环境感染的，至于到底是正面作用还是负面作用，就全看这人经历过了什么。

    墨诗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觉得这天色着实符合自己此时的心境，于是心情更加压抑。甩了甩了肩上的包裹，墨诗走进一家客栈，找了一张窗边的的桌子坐下，给迎上来的小二写了一张纸条，便等着自己的晚餐上桌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淡淡的面汤上面飘着几根绿油油的葱蒜，倒是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墨诗搅着碗中的面条，时不时地塞上几口，却是没有胃口。少女的第一次爱情被这样不明不白地摧毁了，如何不悲哀？

    一碗阳春面用来祭奠自己死去的爱情。吃完面条，流完眼泪之后又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墨诗这么想着，觉得自己颇像喝完壮胆酒然后把酒碗潇洒一甩的死士，着实悲壮。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抢也抢不来，这是娘亲从小教导自己的话。不过要自己逆来顺受悲悲戚戚地看着人家幸福，这样的事情越发干不来。所以逃出宫来，打算看看不一样的景色，好好散散心，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有了勇气之后，再回去面对不想面对的东西。

    自从上一次和哥哥一起溜出宫之后，墨诗再也没有这般随意地出过宫。她看着面汤中的倒影，满意地笑笑－－外公给的易容膏果然好用，这么一涂，自己原来的样子彻底消失不见，再加上换了男装，不熟悉的人恐怕再也认不出自己来了。当然，熟悉自己的人还是很难轻易瞒过去的。好在大部分搜查的人是宫中的侍卫，没道理和自己熟络到这种程度，顶多拿着一张和自己本来模样有几分相似的画像到处找，断是找不到自己的。但是－－墨诗叹了口气，怎么会有这么多让人头疼的转折呢－－哥哥和娘亲极有可能会亲自出来寻找－－这俩人比较难以搞定。

    不过自己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去。墨诗重重地吸吸鼻子，撅起嘴巴－－谁叫你们欺负我，我就要耍耍小性子！好吧，虽然我知道这个理由不是一般的牵强，可是我就是不想呆在宫里了！最多……最多再加上那么一点点对即将到来的江湖生活的期待而已嘛！

    果然客栈中很快便有侍卫搜查，眼神扫过墨诗的时候，墨诗心虚地低下了头。好在有惊无险，墨诗松了口气，同时对自己的易容更加有信心。

    吃过饭后，墨诗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自己的客房。墨诗满意地看看房间的环境，放下包裹，便在床上毫无形象地躺了下去－－墨诗是为公主不错，可是她不是位娇生惯养的公主，因为她有个纯朴而务实的娘亲，而娘亲的一贯宗旨便是－－生活品质什么的都是浮云，所谓的贵重与否就是多花或者少花些钱罢了。追求不需要刻意，只要在特点的情况下得到足以满足自己需求的东西，那么一切都已经足够－－所以在这种半流浪的条件下，自己没必要追求什么楠木雕花大床，只要有一张能安置得下自己身躯的床，足矣。

    虽然已经入春，可是夜晚来得还是很早。墨诗在房中点了蜡烛，开始考虑自己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翻来覆去地想，结合自身情况地想，考虑自己目标地想－－这都是自己娘亲教自己的思考方式－－可是不管怎么想，得出来的结论都让人丧气－－自己根本无所事事嘛！且不论自己三脚猫的轻功能干嘛，光抵抗住看着皇宫卫尉为了寻找自己奔跑劳累而产生的罪恶感就让自己很灰心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的善良。总不能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演一出就乖乖回宫吧，要这样我堂堂公主的面子要往哪儿摆？不行，绝对不能这样！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就去找楚哥哥玩儿好了，反正淡水山庄离京城也不是很远。

    打定主意后，墨诗舒了一口气，正打算泡壶茶犒劳犒劳自己，房中的烛火忽然开始不祥地摇摆。一阵冷风吹进背窗而战的墨诗的脖子，墨诗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自然而然回过头去看窗子的时候，一张蓦然放大的脸吓得墨诗差点失声大叫－－当然墨诗没这么好的运气大叫，因为她一张嘴就被不速之客捂住了嘴，又因为她失去大叫的能力很多年了。于是可怜的墨诗只能瞪大眼睛满心恐惧地打量着来人。
11.一月——甲-第十一章 互帮互助
    娘亲说相由心生。所以要知道一个人的心首先得看他的相。这看相嘛，就墨诗目前的能力来说，也就等同于看这个人长什么样了。平心而论，墨诗觉得这个人长得很好看，并不比自己的哥哥或者寂然哥哥难看。可是这好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邪气：那一头碎乱的短发，那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那一对凉薄的嘴唇，还有左耳上闪烁的耳钉，对习惯了儒雅高贵之美的墨诗来说绝对是雷霆般的冲击。

    来人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唇前，眨了眨自己的桃花眼，神态竟然有几分孩子般得无辜：“你别叫啊，你不叫我就放手了！同意就眨眨眼。”

    墨诗乖乖眨眼，来人依言放下了自己的手。

    入夜之后寂寥无声，所以屋顶上响起的脚步声一丝不差地传进了墨诗的耳朵。脚步声在屋顶徘徊了片刻，终于远去。期间不速之客一直紧张地盯着屋顶，待脚步声消失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不速之客对墨诗歉意地笑笑，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墨诗越来越冷的眼神，开始例行的解释：“其实嘛，有坏人追我，我打不过人家，所以只能逃。逃啊逃，就逃到你的房间里了。然后坏人刚刚走了，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墨诗的嘴角在抽搐：相信你才见鬼了！！！

    “咦，很少见到你那么镇定的人，你就没有一点好奇吗？做为本少爷的救命恩人，本少爷一定会在一定程度内满足你的好奇心的，所以你放心大胆地问吧！”不速之客豪情万志地拍拍自己的胸膛。

    墨诗“啪－－”地一声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我不会说话！！！”

    “哦，原来你不会说话啊，那我刚刚大费周章地捂你嘴巴干嘛？”来人懊恼地说道。

    墨诗：“……”

    客栈楼下忽然传来官兵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墨诗的心一惊：“奉旨搜查客栈，一盏茶的时间让所有人都到大厅来。”

    墨诗不着痕迹地皱眉，侧首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自我安慰地拍拍胸口。

    “喂，你男扮女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身后的人吊儿郎当地将腿架在椅子上，身子前倾压在桌子上，眯起一双桃花眼看着墨诗。

    没有理他的理由，墨诗斜觑了一眼便打开门跨出了脚步。

    下一刻，墨诗却像触到了火焰般把才迈出的脚和身子收了回来，砰的一声关紧门，把身子压在门上重重喘气－－刚刚瞥见的那个白色身影，不是寂然哥哥又是谁？这下怎么逃啊？

    “喂，这么惊慌失措干嘛？”不速之客把脚从椅子上收回来，以让人心里极度发毛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墨诗，“难道……难道楼下的人要找的是你？”

    话音刚落，一只白瓷花瓶已经当面飞到：“嘿嘿，女孩子可不能这么凶，小心以后没人要。”

    一只烛台再次呼啸而来。

    “喂喂，我可不是多管闲事，一盏茶的时间可是已经到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左手接着花瓶，右手拿着烛台，不速之客歪着头，斜着嘴，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果不其然，楼下官兵的声音再次传来：“掌柜的，今晚住店的人都在这儿了吗？”

    “大爷等等，容我仔细看看……好像还缺一人。”

    墨诗的后背沁出冷汗。

    “谁？”

    “苍松厅的客人还没有下来。”

    豆大的汗珠从墨诗的额上滚落。

    “那我们就只好打扰了。”这是寂然哥哥的声音。

    可是墨诗还来不及回味这熟悉的声音，敲门声已经响起在身后。

    “里面有人吗？请行个方便。”

    只有一扇门的距离了！

    墨诗绝望地闭上眼，她满脑子想的便是赶紧找床被子把自己兜头兜脸地罩起来，谁找到自己都比被寂然哥哥找到好啊！
12.一月——甲-第十二章 狭路相逢
    下一刻，一阵晕天眩地，背脊已经接触到了一处柔软。

    睁开眼时，墨诗看到的是一件当头盖下的外衣和一个线条极度阳刚的男性身体！！！墨诗难以置信地瞪大自己的双眼，嘴巴大得可以吞下一个地瓜。双手自然反应便是挥拳出击，却被跪坐在自己身上的不速之客轻而易举地抓住。不速之客恶作剧地眨着自己的桃花眼，笑容邪魅。

    同一时间，门被暴力打开。

    墨诗眼睁睁看着不速之客变脸似的调整出一副不耐的模样看着来人，彻底目瞪口呆。

    “这是谁这么不懂礼貌啊！扫了少爷我的兴致你们可赔不起！”彻头彻底的泼皮无赖相。

    “不好意思，打扰公子了，但我们……”寂然略显尴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顿了一顿，他的话调奇异地上扬，“是你？”

    不速之客翻身坐到一旁，眯起眼睛打量来人，眉头一挑：“哟，我当是谁有那么好的兴致半夜行这强盗行径呢！原来是栩兰公子寂然啊！想不到啊想不到，仪表堂堂的栩兰公子竟然有此癖好，这让全江湖怀着美好的春梦的娇艳少女们情何以堪啊！”

    “嚓嚓－－”墨诗听到有人开始拔刀。

    “不可无礼，这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翾梦公子。”寂然对手下交代，然后对着不速之客一抱拳，“今日冒昧，还请翾梦公子多多包涵。在下有要务在身，便先告辞了，有缘再见！”

    门被再次合上。墨诗从床上蹦跳起来，毫不客气地把衣服甩到传说中的翾梦公子身上，眼睛已经要冒火。

    “喂，你这是感激救命恩人的态度吗？”翾梦公子委屈地撅着嘴，乖乖地穿起衣服。

    墨诗哗地拿过一张纸，唰唰挥笔，然后把纸甩到翾梦公子好看的脸上：“多谢公子，永不再见！”

    “轰－－”地一声，窗户被暴力打开。墨诗噙着笑笔了个再见不送的手势，把翾梦公子推搡到窗口，连推带踹地把他丢了出去，然后拍拍手，低头看了看安然落地的翾梦公子，优雅一笑，关上窗。

    这个混蛋，简直是自己的克星，多好的修养在他面前也白搭！他竟然……竟然敢用这样有可能毁了瞾国长公主的名誉的方法来行所谓的善事！好吧，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公主，可是这绝对构不成他逃避责任的理由！！！墨诗狠狠地垂着残留着他温度的床铺，像是要把他斩杀于自己拳下。

    床铺震动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楼下，翾梦公子向着自己被丢出来的窗口望了一眼，嘴角邪肆上扬。回首一挥袖，身子已经消失在远方昏沉红灯中。

    一个原本美好的夜晚就这样在惊心动魄和羞愤难当之中度过，美美睡上一觉是不可能了，墨诗在床上闭着眼睛，心中却没有一刻停止对于某位不速之客的诅咒。

    天刚亮的时候，墨诗已经拿好包袱打算自己美好的江湖之行了。

    京都确实繁华，一大早，许多商人已经打开了店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墨诗走在街上，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起身付钱的时候正好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吆喝着卖马，墨诗眼前一亮。

    宝马？那不是出门在外家居必备侠士装备之一吗？

    根据娘亲一分价钱一分货的理论以及马贩子极尽口舌之事的努力，墨诗心满意足地牵走了那里最贵的一匹马，完全没有讨价还价之事发生。在马贩子目瞪口呆以及面对飞来横财的措手不及之时，墨诗已经英姿飒爽地跨上马，开始在街道上小跑起来，自然没有看到周围人看着她犹如看着一块任君宰割的肥肉似的迫切眼光。

    墨诗很神气，墨诗很高兴，墨诗在马背上睥睨天下。

    以上完全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可是世事毕竟是残酷的，这表现在墨诗美好的幻想立马被一声颇具穿透力的尖叫打断。
13.一月——甲-第十三章 以恶制恶
    墨诗收回自己流连四处的视线，皱着眉看着莫名其妙倒在自己马前，呼痛不止满地打滚的男人。

    发生什么事了？

    墨诗翻身下马，木木站在男人面前，等着肇事者表达他的真实意图。

    终于，痛苦的男人挣扎着吐出了一句话，虽然中气十足得有点过分：“我的腿好疼，一定断了！是你的马撞了我，你得赔我药钱！”

    犹如被一道天雷击中，墨诗呆在了原地，只剩下嘴角在抽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竟然有人胆敢敲诈勒索？！就自己骑马那速度，那控制力，要撞到人，还得把腿撞断，这难度简直堪比一辆大车压死一只蚂蚁！

    一腔正义的墨诗自然不愿妥协，可是看着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墨诗的小脸越胀越红，拳头握得死紧，只叹不能招呼到那个混帐身上。再这样下去，官兵恐怕都会被吸引过来。

    烦闷间，只听到男子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呼痛声以及围观人群的交头接耳。被污水泼脏的墨诗实在气馁，没想到初入江湖，就遭遇了这般叫人百口莫辩之事。一咬牙，墨诗打开自己的包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想要花钱消灾，息事宁人。

    正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让墨诗青筋跳跃得更欢畅的声音：“来来，麻烦各位大叔大伯爷爷奶奶给晚辈让个道！断腿之事可大可小，看这位大叔呼叫的惨痛模样，想必伤得不轻。要是不幸伤到经脉导致内部大出血，可是会闹出人命的。恰好区区不才在下我略懂医术，便让不才先来诊治诊治。”

    一听涉及人命，围观者不约而同往后跨了一步，墨诗登时觉得压力少了许多，呼吸顺畅了，视线厌恶地投向自人群中凸现出来的所谓区区在下。

    翾梦公子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装模作样地蹲下身来，对着墨诗一顿挤眉弄眼，对墨诗的横眉冷对混不自知，却连正眼都没往满地打滚的人身上瞧，只伸手在人家大腿上摸了摸，自然没少占便宜，那人的嚎叫声此时才真实起来。

    “啧啧，这位大叔您真不幸，内部果然有大量积血。要是不及时放掉，恐怕会压着经络，难免落个残疾的下场。”翾梦公子苦大仇深地望着伤患，手中的短刀在阳光中熠熠生光，“您忍下，待我帮你隔开皮肉放血疗伤。”

    瞬间，骗子的脸变成了彩虹，各种颜色逐一闪过，最终定格成一个尴尬的笑：“这位公子，你……你开玩笑吧！？”

    翾梦公子一挑眉，高高扬起手中的刀。

    “啊——”骗子惊叫出声，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伸手挡住短刀，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用麻烦公子了，不用麻烦公子了！我……我忽然觉得腿不疼了。”

    翾梦公子收回刀，拿在手里流畅地把玩，眼神凉凉扫过惊慌失措的骗子，缓缓蹲下身，凑到骗子耳边，笑容越来越残酷：“既然这样，还不快滚？莫不是真等着我废了你的腿？”

    片刻之前满地打滚的男人立马身手矫健地从地上爬起来，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中，脚底抹油绝尘而去。围观人群议论片刻，抒发几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表现一下我就说这姑娘不可能行次等下作之事的英明，见没有什么好戏上演，亦扫兴地散去。

    墨诗哼了一声，转过身牵着马，潇洒走人。

    “喂，小姑娘怎么不懂得感激啊！刚刚可是我帮了你诶！”翾梦公子快走几步，凑到墨诗身边，脸上的表情竟然有着三分的无辜和委屈。

    墨诗懒得搭理，依然我行我素地走着，不多久，便来到了城门口。

    墨诗的眼光长久地停留在城门口那熟悉的身影上，然后再也没有移动过。片刻之后，墨诗终于有了第二个表情，却是深深叹了口气。

    早该想到的，连寂然哥哥都出来找自己了，哥哥有什么理由还在宫中坐享清福呢？

    墨诗丧气地立在墙角阴影里，进退不得。
14.一月——甲-第十四章 热血青年
    早该想到的，连寂然哥哥都出来找自己了，哥哥有什么理由还在宫中坐享清福呢？

    墨诗丧气地立在墙角阴影里，进退不得。

    “喂，你到底是谁？”翾梦公子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打量墨诗像大灰狼打量到手的小白兔。

    墨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顾自惆怅。

    “为什么你会和宫廷里的人扯上关系？而且是如此大张旗鼓的搜查，你，到底是谁？”翾梦公子并不打算轻易放过眼前的猎物，步步紧逼着。

    墨诗满心的恼怒无处发泄，把手中的缰绳丢给罪魁祸首，拿出纸笔唰唰狂写：“你管那么多干嘛啊？告诉你你能帮我出去吗？啊啊啊啊？”

    “不管怎样，你总得先告诉我你的事情，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你嘛！”翾梦公子无辜地眨着眼，长长的睫毛蝶翼般翻飞。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还不行吗？其实我是长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偷了长公主最心爱的东西后逃出宫来，想要回家过好日子。谁知道会碰到那么多人来抓我啊？”真实情况自然是不能说的，编造个可大可小的理由还是容易的，墨诗很满意于自己的聪明才智。

    “真的？”翾梦公子略带怀疑地紧盯着墨诗，神情有几分疑惑。

    墨诗一翻白眼，爱信不信！

    “哈哈哈，你实在对我胃口，这个忙我是帮定了！”翾梦公子豪爽地大笑，拍了拍墨诗的肩膀，力道大得把墨诗的肩膀都压下去。墨诗眯眼看着沐浴在阳光的凤满楼，只看到他左耳上亮得刺眼的红色耳钉——

    城外依然萧瑟，春意还未曾晕染到这片土地，入目的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贫瘠的草地，有鸟儿懒散地宛转啼鸣。

    此时，两人一马悠闲地行在官道上，身边时不时有疾驰的马车经过，衬得两人的这份悠闲极度不合时宜。

    “为什么要帮我？”回想起刚刚出城的一幕，墨诗满心疑惑。

    其实他们压根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走到城门边上的时候，凤满楼一把将蒙了黑色面纱墨诗搂进了怀中，伸手将墨诗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一脸哀愁地告诉侍卫说自己的妻子染上重病不能吹风，在某人的眼神暗示下，墨诗极端配合地咳嗽了两声。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两个人就顺顺当当走出城来。

    与哥哥擦肩而过的时候，墨诗几乎都能听到自己夸张的心跳声。可是哥哥只是皱着眉看了她一眼，马上把视线移开，对士兵交待：“把所有独身的年轻男女都带过来我看。”

    墨诗庆幸，哥哥自然想不到自己出宫才一晚就会遇到助手。可是墨诗也有些郁闷，为什么两次被救，都是因为风满楼，而且方法，都那么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墨诗虽然没打算行什么报恩大事，可对这个无私帮了自己几次忙的翾梦公子，终于有所改观，自然而然，字里行间也透露出温柔几许。

    “为什么要帮你？这个问题十分复杂，你真的想听吗？”翾梦公子神情严肃地看着墨诗，眼中包含的戏谑情绪却反映出另一种意思。

    墨诗乖乖点头，并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有十足的求知欲，虽然某人的表情，着实有点欠虐。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地告诉你：第一，你敢偷公主的东西，说明你胆色非凡；更直接说明，你不是个好人，而我也不是个好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坏人不相互帮忙，难道还奢望所谓的好人来帮忙吗？”

    墨诗听着此番歪理，心里有些难过：自己为什么同情心泛滥觉得他其实是个好人呢？

    “第二，我知道寂然小白脸和那小公主关系不错，所以昨晚才会亲自出动来找你。这样算来，寂然小白脸和你就算是敌人了。幸运的是，我一向看不惯寂然小白脸的惺惺作态。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既然你是我的朋友，我这么一介热血青年路见不平并拔刀相助也是应该的嘛！”风满楼嘿嘿笑得像只大尾巴狼。

    墨诗拼命压制着心中沸腾的怒火，可是看着身边这人越来越兴奋的欠揍表情，终于情不自禁地狠狠踹过去。
15.一月——甲-第十五章 杀手之王
    “第二，我知道寂然小白脸和那小公主关系不错，所以昨晚才会亲自出动来找你。这样算来，寂然小白脸和你就算是敌人了。幸运的是，我一贯看不惯寂然小白脸的惺惺作态。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既然你是我的朋友，我这么一介热血青年路见不平并拔刀相助也是应该的嘛！”

    墨诗拼命压制着心中开始沸腾的怒火，可是看着身边这人越来越兴奋的欠揍表情，还是情不自禁地狠狠踹了他一脚。

    “哎呦，你干嘛？不知道这样很痛吗？”翾梦公子夸张地跳到一边，难以置信地指着墨诗。

    墨诗满不在乎地轻嗤一声，心道不痛我还懒得踹你呢！谁叫你说寂然哥哥的坏话！

    可是下一刻，墨诗的身子被一股大力重重推倒在地，向路旁树木滚了出去。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竟会如此小心眼？墨诗愤怒得浑身颤抖，抡起手臂就想对抱着自己的男人揍下去，却在看到他难得严肃的表情时失去了力量。

    “躲在这里不要动。”轻轻留下这句话，翾梦公子的身子已然向着右前方第三棵树的方向跃了出去，下一刻，一声惨叫声在树丛后响起。

    墨诗吓得不知所措，视线偶然扫过刚刚站立的地方时，她才知道自己堪堪与死神擦肩而过－－三支小箭深深扎进土体，逆光看去，箭身上闪烁的银蓝色光芒让人不寒而栗－－箭上竟然被涂上了剧毒？！

    不远处的树枝猛然颤抖，一道黑色的身影瞬间转移到远处，紧接着，又是三道银蓝色的闪电向着刚刚的树丛中飞射而去。

    箭入树丛，无声无息。

    墨诗心中的恐惧在慢慢扩大。

    之前的黑衣人试着向树丛的方向靠近些，想要确定发生了什么情况。目力不及处，一道蓝线贯穿黑衣人的喉头，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丝呼喊，黑衣人的身子已经瘫软到了地上，殷红的鲜血喷涌成一朵诡异绚丽的花。

    墨诗知道那人没事，心中稍安，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眼前不生一草的土地。不知是不是错觉，墨诗觉得这土地和之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小心！”墨诗呆呆地看着从前方树丛中一跃而出的翾梦公子，身子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把散发着寒气的刀已经架上了自己的脖子，而眼前的土地，莫名其妙地陷下去了一块。

    “阁主，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不然这小姑娘的小命可要在属下手中终结了。”墨诗听到自己身后阴冷如穿堂风的声音，浑身的鸡皮疙瘩无不应景地立了起来。

    重新立在阳光下的翾梦公子倒是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闲闲地丢掉刚刚截住的两支毒箭，又从袖口拿出条白色丝巾，仔仔细细擦过每一根手指。那模样，好像自己刚刚徒手拿了一堆狗屎，需要好好清理。终于擦完了手，白色丝巾被他扬手一甩，随风飘去。

    翾梦公子终于像是想起了眼前的事，毫不在意地向着墨诗的方向跨出一小步，恰到好处地微抬了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散碎刘海下刚好露出那双让墨诗极为厌恶的轻佻桃花眼－－只是此时那双眼中的神色不复从前－－冷冽无情如同天上上千年不化的积雪，其间闪烁的略微轻蔑的笑意让人觉得寒意从脚底沿着背脊侵袭整个身体－－他竟然毫不掩饰地表达不把对方放在眼中的猖狂！

    墨诗愕然，她从来没有想过只是眼神的改变，整个人都可以变得完全不一样，原来那个泼皮耍赖的纨绔瞬间转变成浑身散发着来自地狱般阴暗潮湿气息的嗜血修罗。

    墨诗感受到抓住自己的手又紧了紧，身后那人在不断地吞咽口水，墨诗知道，这个人顶不住来自前方压倒性的压迫力，心中的恐惧已经开始蔓延。

    翾梦公子又往前跨上一步，墨诗被拉扯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墨诗看到他笑了，那么轻描淡写的笑，好像林中温柔穿梭的清风：“地遁术？难道你不知道这功夫是我闲来无事创来玩儿的吗？杀手之王之前卖弄这些小儿科的东西，有时候可是致命的哟！”翾梦公子依然在抚摸着自己修长美好的手指。

    “阁……阁主，你不要再故作镇定了，我……”没有下文，架着刀的手已经软软地从墨诗的脖子上滑了下去。

    “啪－－”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魂未定的墨诗正打算回头看看情况，却被一只手挡住了视线。

    “这些血淋淋的东西不适合小姑娘家家的，走了走了！”墨诗看着眼前这个恢复孩子气的男子不耐烦地挥手催促自己离开，心中忽然被莫名其妙的感觉充斥，脑子空空不知道如何。

    直到翾梦公子拉着墨诗离开，墨诗依稀感觉身在梦境，她呆呆地望着身边之人美得妖冶的侧脸，心中的疑问慢慢化开来：那么杀意凌厉的手段，那么毫不留情的出手，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然后她又告诉自己，他是翾梦公子－－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风雨阁中历代最年轻的阁主。翾梦翾梦，梦本就虚无缥缈，飞翔的梦，又是怎样的不真实呢？

    树丛中，一个人的眉心正在汩汩流着血，两只失去神采的眼直直地盯着晦涩的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这般不知缘由地死去。额头细小的致命的孔中，依然残留着一根蜘蛛丝般的细线。
16.一月——甲-第十六章 鼎鼎大名
    摇曳烛光中，墨诗托着下巴，眼神发直地看着眼前的烛火，神游太虚。

    忽然，烛光一抖，一道黑影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墨诗抬头看一眼，毫无意外地看到那张邪肆妖娆的脸，毫无兴致地收回视线，起身收拾床铺去。

    然而去路却被一只横生的手臂拦住，让人讨厌的说话方式再次玷污墨诗的听觉：“你知道我难得这么英勇无畏一回却没有收获意料之中女孩子发狂般尖叫会让我觉得很困扰啊？”

    墨诗凉凉地看上一眼。

    “好吧，我知道你不会尖叫，可是从事发到现在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呢？难道一点疑问也没有吗？比如我是谁，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

    面对眼前这个目前处于肆无忌惮昏天暗地的自恋中的人，最好的处置方法莫过于彻头彻尾毫不留情地－－浇冷水。

    “我唯一好奇的事就是为什么你要一直跟着我，而且吃饭住店的钱都要我承担？”墨诗把纸甩到那个可恶的人面前。

    “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了满足你报答我的急切愿望，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请客。”翾梦公子笑容纯洁，心怀坦荡，脸不红来心不跳。

    “既然这样，我也不好意思为难高贵的翾梦公子。明天我们就分道扬镳，互不相欠！”

    “没关系，为了满足少女的一腔浓情蜜意，我死不足惜！”

    一叠白纸砸到某人的胸膛后，可怜兮兮地飘落在地。

    “你……谋杀……”翾梦公子痛苦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裳。

    “砰－－”门被暴力打开，寒风瞬间灌进房间，卷走了残存不多的热量。

    在把这个脸皮厚如城墙的人再次丢出去之前，墨诗打算最后讽刺下这个混蛋：“人如其名这个词不适合你。翾梦公子知行是吗？知行知行，知己所行，思其所虑。你简直对不起自己的名字！”

    翾梦公子无辜地眨着眼，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号？难不成其实你对我一直心生爱慕？”

    “砰－－”惊天动地的关门声后，翾梦公子可怜兮兮地摸着自己被撞疼的鼻子，呼吸着廊上凉飕飕的风。

    “喂，其实我想说你的意见和我的一样，我也觉得这种文绉绉的名字不适合我，只是师命难违。十六岁闯荡江湖的时候，我已经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记住了，我叫风满楼！还有，如果你不想一直被叫做喂的话，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门缝里幽幽飞下一张纸，风满楼出手接住一看，纸上只有端正秀丽的两个字：淡诗。

    “你是姓淡名诗还是名叫淡诗啊？要是姓淡的话还真是凑巧了，那么罕见的姓，竟然就让我碰上两个！”风满楼自言自语，却没料到门冷不丁又被打开了，措手不及之时，可怜的鼻子又遭了一次殃……

    “你说的可是金翎公子淡楚？”墨诗把手中的纸挥得昂扬。

    “是啊是啊，你那么激动干嘛？”风满楼不满地揉着自己可怜的鼻子，忽然之间像是意识到什么，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你和那家伙该不会是亲戚吧？”

    墨诗自豪地点点头：“他是我哥哥。”

    “你有个那么有钱的哥哥还要偷公主的东西干嘛？等等，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啊？该不会是什么事关国家存亡的危险物品吧！”

    门再一次毫不留情地闭上，风满楼瞬间往后移了一寸。

    “嘿嘿，这次终于逃脱了你的摧花魔爪！”风满楼得意地弯腰大笑。

    “砰－－”墨诗叉着腰站在重新敞开的大门前，挑眉看着再次受伤的某人。

    “啊－－你个女人－－”

    走在回房的路上，风满楼的嘴角一直微微扬着，想起刚刚那个小丫头恶作剧得逞时的坏笑，他的心头竟然流过一阵暖流：明明不是多么明媚灿烂的容颜，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辉，却比姹紫嫣红愈加耀眼。

    这么说起来，那小丫头的眼睛还是蛮漂亮的，只可惜生了一张平凡的脸。习惯流连花丛的风满楼从一个男人审美的角度给出评价，可惜心中这声叹息还未落下帷幕，他的心已经重新提了起来。
17.一月——甲-第十七章 所谓英雄
    走在回房的路上，风满楼的嘴角一直微微扬着，想起刚刚那个小丫头恶作剧得逞时的坏笑，他的心头竟然流过一阵暖流：明明不是多么明媚灿烂的容颜，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辉，却比姹紫嫣红愈加耀眼。

    这么说起来，那小丫头的眼睛还是蛮漂亮的，只可惜生了一张平凡的脸。习惯流连花丛的风满楼从一个男人审美的角度给出评价，可惜心中这声叹息还未落下帷幕，他的心已经重新提了起来。

    窗外的树上有人监视！

    神色不变，风满楼走到桌前，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线长长犹自悬在空中之时，风满楼的左手几不可查地一扬，一道细弱的银光透窗而去！

    “呜－－”一声轻微闷哼在窗外响起，风满楼一掌推开窗，树上却已经没了人影，几片树叶缓缓飘落，证实这里刚刚确实有人的痕迹。

    一道寒光闪过风满楼的双眼：那棵树树枝延伸的方向，正是那丫头的房间！看来师姐派来的人手已经盯上了那丫头，打算从她下手！刚刚侥幸逃脱的杀手，恐怕会把这个消息飞速传达出去！被风雨盯上的人，几乎从来没有例外地留下过活口。那个只会逞口舌之快丫头，如何才能摆脱紧罗密布如狂风暴雨的刺杀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丫头除了找死的份根本什么也不会！风

    满楼头疼地叹口气，真不知道淡楚这精明得恐怖的家伙怎么会有个这么傻乎乎的妹妹！虽说这麻烦自己根本无心招徕，可是此刻自己恐怖的师姐恐怕早已认定这丫头和自己关系匪浅，只消一松懈，这丫头就会被明枪暗箭扎成肉泥吧！哎，自己身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江湖侠士，在保证把这手无寸铁只会挨宰的傻丫头送到平安的地点之前，自己怎么可以束手旁观？只要把她送到淡楚身边，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自己的问题也可以顺道一起解决了。

    不过其实和这丫头拌起嘴来也蛮有趣的。风满楼想着小丫头气鼓鼓的青蛙样，嘴角又在不经意间勾起。

    第二天一早，墨诗下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歪来倒去就不肯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吃早饭的风满楼，胸腔中的火立马被成功引燃。

    不打算打招呼，甚至不打算正眼瞧他一眼，墨诗径直向门口走去。

    “喂，哦不对，诗儿，这早餐可是花你的钱买的，你不吃一点吗？”

    一声诗儿让墨诗浑身的鸡皮疙瘩通通落满地，顺道还打了个恰到好处的寒噤。

    一个白花花热气腾腾的包子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墨诗顺手接住塞进嘴巴，自始自终没去关注包子是从哪儿来的问题。当然了，自己花的钱，人家借花献佛，自己自然受得理直气壮。

    “诗儿，我已经准备好了两匹马，咱们一道出发吧！今晚应该可以到达花城，那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没来得及充分表现自己的视野广阔，风满楼已经被眼前被唰唰抖个不停的纸成功打断。

    “第一，我琢磨着我和你还没有熟到让你称呼我为那啥的地步；第二，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第三，就算你知道我要去哪，我有说要和你一道了吗？”

    风满楼可怜兮兮地眨巴着自己的桃花眼，撅着嘴回答：“第一，你的名就叫诗，不叫诗儿叫什么？第二，诗儿你不是要去淡水山庄找淡楚以躲避来自皇宫的搜捕吗？第三，诗儿你怎么忍心我看着你的背影前行？”

    “最后一句什么意思？”墨诗的心中油然升起某种不安。

    “就是我也要去淡水山庄。要是诗儿你不让我同行的话，我不是只好看着你的背影独自前行了吗？多么凄惨，简直惨绝人寰！”

    看着风满楼苦大仇深的一张脸，墨诗的心中轰隆一声，所有关于行走江湖的美好想象开始分崩离析。这不安竟然成功实现！天理何在！

    “好了，诗儿，我们早点动身吧！这样可以在日落前进花城，然后晚上的时候……风哥哥带你玩好玩儿的啊！”

    看着风满楼神神叨叨的笑容，墨诗产生一种从头到尾被算计的挫败感。
18.一月——甲-第十八章 又见花楼
    马蹄如飞，一路向北。

    沿途风景匆匆划过，在脑海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官道大多时候是空闲的，只有到了每年进京叙职的时候才会繁忙。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这让墨诗觉得十分无趣。她多么希望亲眼见识见识话本里描写的场景，比如说现在树林里能够冒出几个强盗来，拦住自己的去路，咋呼几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的典型语句，然后自己唰唰唰几剑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妈。

    然后墨诗叹了口气，收回自己毫无根据的想象，谁叫自己的条件实在太优异：官道上要出强盗，这些强盗绝对不是吃了一般熊心豹子胆，估计得要饕餮嘲风心才够分量；就算真出了强盗，估计轮不到自己出手，后面的尾随者就已经在挥袖间把他们毙于掌下了；最后一点，要自己出手打败强盗，这本身就不大实际－－谁叫自己只学了一点好看不好用的轻功呢？这轻功拿来跳舞还行，拿来砍人，估计还是换成逃窜比较现实。

    那些想要暗杀风满楼的人究竟是谁？他们又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墨诗看着并骑而驰的风满楼，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时而狡猾如狐，时而凶残如狼，时而温顺如兔，更多的时候是可恶如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像是感受到边上注视自己的视线，风满楼转过头来，把偷看自己的墨诗抓了个措手不及，眼睛笑成一条长而黑的缝，上下睫毛叠加在一处，显得更加浓密修长：“是不是忽然发现风哥哥我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芳心暗许了啊？”

    墨诗的脸涨得通红－－活生生被气的。

    不会说话其实也有好处，比如说可以显示出自己的娴静与矜持。墨诗想，要不然，自己恐怕早已不顾皇家良好的修养破口大骂这个脸皮厚到夸张的人。

    傍晚的时候，一座恢弘的城出现在墨诗的视野之中。墨诗眯起眼睛，看着城墙上鎏金的两个打字，心中充满了对这座城的憧憬之情：花城－－这是让人多么浮想联翩的名字啊！

    进了城，两人找了一处客栈歇下脚。才在房间放下行李，墨诗便被一阵急促如雨的敲门声逼得无奈透顶。

    打开门，风满楼跳进房来，对着墨诗上上下下一顿打量，然后满意地拖着墨诗就走。

    花城之繁华不亚于京城。来往之人身上所著之衣比京城住人更添几分鲜艳之意。京城之风尚乃以内敛含蓄为贵，故衣裳颜色偏黯淡。今虽不知这花城的风俗又是如何，单只看这来往路人的穿着，便可知这城的人要热情开朗许多。路旁时不时能够看到装扮得红红绿绿的楼子，飘摇的纱帘让墨诗满心不舒畅。路过这些门口的时候，浓浓的脂粉味道呛得墨诗几乎打喷嚏。虽然春寒仍未褪去，门口挥着帕子娇笑的女人却穿得露骨，肩上披的纱衣根本遮不住什么，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那肚兜恰到好处地勾显出胸前的曲线，引人遐想。进门的客人毫不掩饰地让自己的视线徘徊在女人娇嫩如花的胸口，直到被一块丝帕扫过自己的眼，一声娇嗔占据自己的听觉。

    墨诗的潜意识艰难地抗拒排斥着眼前的场景，隐约觉得这场景和自己似乎有什么联系，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种感觉让墨诗觉得心里堵得慌，呼吸都变得困难。

    风满楼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开路，没有发现墨诗的异样。

    “你知道这花城最好吃的东西最好喝的酒在哪儿吗？”穿过了几条街，风满楼的脚步终于停下，不待墨诗回答，他已经指着左侧一家店的鎏金招牌解开了谜底。

    醉仙阁？墨诗皱眉看着夕阳下泛着刺眼光芒的招牌，勉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不适。下一刻，她已经被拉进了这座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香艳气息的楼。
19.一月——甲-第十九章 重回噩梦
    醉仙阁？墨诗皱眉看着夕阳下泛着刺眼光芒的招牌，勉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不适。下一刻，她已经被拉进了这座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香艳气息的楼。

    马上有人迎了上来，风满楼想必是风月场所的熟客，手中银票一挥，立马有人领着他去楼上雅间。

    “咱们走！”风满楼冲墨诗调皮地挤挤眼，拉着她上了楼。

    雅间空旷，进楼时看到的放浪形骸在这儿被隔离得干干净净，像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墨诗稍稍缓了下神，刚刚关上的门被打开，紧接着，一个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鱼贯而入，乖巧地立在自己面前，巧笑嫣然。

    墨诗愕然，呆呆地看着眼前各种各样的美人，不知所措。正好一边的风满楼点着所需菜品，墨诗觉得，这些女人就像是待君选择的菜式，这种认知让墨诗觉得极度反感。

    在这座角角落落都充满了情yu色彩和气息的楼里，女人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讨好身前的男人，卑微得就像街角被风摧残的花。花儿绽放在寒风凛冽之中，自然逃不过凋零的命运。这和墨诗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不一样，强大的冲击让墨诗不知所措，心中的信念开始摇摇欲坠。

    “这位爷不大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围着，各位妹妹先下去吧，等我们吃晚饭再找妹妹们玩儿啊！”风满楼看着墨诗不大正常的脸色，捡了个理由便让莺莺燕燕们退下了。

    各种菜上得很快，或许风满楼说的很对，这里的菜味道确实很好，可是墨诗只是木然地把菜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嚼便咽下去，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筷子举到唇边的时候，另外一双筷子已经制止了自己的行为，抬头看到风满楼紧皱的眉。

    “怎么了，不合口味？”

    墨诗摇摇头，放下筷子，再也没有动一口。

    从进门就开始滋生的不安在慢慢扩大，事实的真相隐藏在遮蔽视野的浓雾之后，只等清风吹散这迷雾，可是墨诗找不到出口在哪儿，清风又在哪儿。

    “是不是赶了一天路路累了？我要她们给你找个房间休息下吧？”

    面对风满楼难得的体贴，墨诗没有拒绝，她确实有些身心俱疲。

    宁心香点燃在一处房中，墨诗把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当中，慢慢闭上眼睛。黑暗渐渐袭来，疲惫占据了四肢，墨诗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噩梦却一直不曾远离，漆黑的屋子，雪白的裙子，殷红的鲜血，不甘的双眼……墨诗在黑暗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一直追寻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是墨诗已经失去了解真相的勇气，她必须要离开这个鬼魅的地方，立刻，马上！

    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墨诗冲向唯一的光亮处，猛地拉开门，鬼使神差般奔到一间房前，弯下身重重喘气。

    房门没关，墨诗不经意间侧过头，看到房内景象的瞬间，漆黑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透露出一股子死气：两具一丝不挂的身体贴得死紧，男子粗重的喘气声和女子不堪忍受的娇吟混杂在一处，房内散发出的特殊气味逼得墨诗的胃翻江倒海。然而墨诗的视线却被一道刺眼的光吸引－－那是男子左耳的耳钉闪烁出的妖冶光芒。
20.一月——甲-第二十章 惊醒逃离
    “呀，公子怎么站在这儿？”身旁传来一声娇呼，房中正享着云雨之欢的人抬起头，看到的却只有一袭飘摇的衣袂。

    “公子？”刚刚缓过气的女子睁开自己迷蒙的双眼，目送片刻之前还在自己耳边甜言蜜语的英俊公子衣衫不整匆匆离开。

    墨诗一直在奔跑，她不知道怎样纾解心中陡然压下的沉重大石，那些在自己八岁时被外公用药水驱除的记忆，在今夜这种特殊环境的催化下，愈发真实地还原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恐惧铺天盖地，无声的哭泣绽放在吞噬所有光明的黑夜中。溶解了恐惧汗水不断下落，却又不停在身体里重生。墨诗的脚步凌乱地踏过了每一条她看到的道路，想逃离这个肮脏龌龊的世界，却最终被一条河止住了去路。

    脑中依然反复闪烁着那一抹刺眼的红，还有风满楼脸上痴醉的表情，墨诗再也无法抑制住胃里的翻涌，扶着一棵树吐得昏天暗地，晚上本就吃得不多，吐完了之后依然在干呕，间或吐出蓝紫色的胆汁。吐完了之后，墨诗蹲在河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湖面上反射的皎洁月光与粼粼波光，无声哭泣，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像街边流浪的被人遗弃的睁大了无辜眼睛的小猫。

    这个凄凉的夜，比夜风更凉的却是那颗早早受到伤害的心。

    一件带着温度的衣裳披上墨诗的身，墨诗愣愣地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像被雷击般抖掉身上的衣服，跳到一边紧紧抱着身边的树，眼中带着重重防备恐惧地看着只着内衣的风满楼，像只受惊的小兽看着比自己大上不知多少的庞然大物。

    心猛一抽搐，风满楼看着墨诗如此受惊的举动，眼中的愧疚几乎溢出。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词句，沉默却伴随着恐惧愈演愈烈，最后只找到平平淡淡的七个字：“对不起，吓到你了。”语调轻柔如波上清风，只为不再惊到眼前明显受伤的女孩。

    墨诗瞪大的双眼中泪水在不停渗出，滚落，漆黑的眼眸表露出极致的哀伤。

    风满楼的心遭受着凌迟，钝刀轰然舞下，轻而易举地扎进心尖，鲜血四溅的痛。

    “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很凉，你会生病的。”风满楼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心中的疼痛与怜惜在慢慢扩大。

    他多想在墨诗面前忏悔自己的罪孽，可是当他向墨诗跨出一步的时候，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墨诗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原来模样。

    “诗儿……我们回去……”风满楼从来没有想过以油嘴滑舌著称的自己会有如此语截词穷的一日，可是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女孩子，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颤抖，他想带她去温暖的地方，可是她不要他靠近……

    她……怕他。

    早知会有现在这般尴尬的情形，自己再怎么着也不会带诗儿去那种地方啊！满心的懊悔在看到墨诗用尽全力在地上写成的字时，化成无数支涂着毒药的箭支，箭箭穿心而过，带给他无法比拟的噬心断肠之痛。

    凄寒的月光中，地上明明白白呈现出用枝条写就的三个字：你很脏！

    “诗儿……”风满楼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字，喃喃地呼着墨诗的名，却只看到墨诗咬着发白的嘴唇，一副固执的表情、

    “诗儿，是不是只要我变干净了你就不会再排斥我了？”风满楼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墨诗依然防备地看着他，手中紧紧抓着刚刚用来写字的树枝不放。

    “诗儿，等我！”风满楼看看身边粼粼的河水，留下这句话，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几个气泡过后，再没有其他现象，像是一块大石头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
21.一月——甲-第二十一章 冰释前嫌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水面依然平静。墨诗走到岸边，木然地看着刚刚某人沉下去的方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墨诗丢掉手中防御用的树枝，跪在岸边，洁白的衣角被冰冷的河水浸湿，脖子伸得老长，聚精会神地看着刚刚他跳下水的那个点，细细分辨着每一个动静。可是什么也没有，墨诗开始没由来的心慌，明明知道他不可能这般莫名其妙的溺水，心中的焦躁担忧却没有减少一丝一毫。手指不自觉地抠进身前的土地，身子因为恐惧和寒冷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死了吗？瞬间闪过的一个念头却让墨诗感到铺天盖地恐惧，身子像悬在半空中，无依无靠，好似随时都会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绝望的泪水落到水中，激起无数个小小的涟漪，激荡开去，墨诗的身体垮在冰冷的岸上，目光呆滞如没有光明的深渊。

    “哗啦－－”湖水中央忽然被分开，一个身影立在月光中，红色耳钉闪烁。

    “诗儿，我把自己洗干净了，你还要我吗？”风满楼认真地看着岸上的墨诗，脸上的神色夹杂着不忍与心疼。

    心中的忧虑一下子无影无踪，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墨诗从未觉得如此知足。

    淡淡月光中，墨诗忽如醍醐灌顶：过往的苦难犹如缠身的顽疾，虽然曾经带给自己跗骨蚀心的苦痛，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疾病总会痊愈。便如之前经历的黑暗，正是人生途中的绊脚石，只有摔过了才知道疼，才会行得更加成功。若是只知一味将曾经的苦难搬于人前，祈求众人的安慰，那这个人注定不懂成长，这样的人生，未免太悲哀了些吧！毕竟生活的滋味，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不是基于他人给予的同情目光。软弱的人生，从来不是自己的信条。更何况人生路上还有这么多人相伴，自己应当感激上苍，给自己一个多姿多彩的人生。世上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爱别离，生死隔，现如今，自己拥有的已经足够。

    墨诗望着风满楼的眼神渐渐化进如雾如乳的月光中，呈现出一种历尽沧桑洗尽浮华后的温柔与感激。看着风满楼诧异的神色，墨诗忽然想对他微笑，不管怎么样，感谢他对自己的关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想要迎接这个自认为重生的人的瞬间，神智脱离了身体，身子软软滑下。

    风满楼踏水而行，仓皇接住了倒下的墨诗，望着墨诗苍白的脸上残留的笑意，心中被不知所措的焦急堵得窒息。

    不知道墨诗到底怎么了，这种不确定性逼得风满楼几乎发狂。满脑都是被焦急点燃的熊熊烈火，百般迷茫中却依旧不忘记给墨诗披上自己跳水前脱下的衣裳，然后便带着她匆忙飞离。

    曾几何时的擦肩而过，到如今的心如刀绞，这般连心接肺的牵挂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枝繁叶茂，却只在涉及生死时才渐渐显露出荫蔽的真心，连自己都不知道命运是在什么时候埋下的种子。

    因为焦急，风满楼几乎一掌拍烂一家药铺的门面。

    大夫胆战心惊地看着双眼通红的地狱修罗，哆哆嗦嗦查看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昏迷女孩－－凭借他的阅人无数，他便知道阿这白衣飘飘的少侠其实是个女儿身。弥陀佛菩萨保佑不知默念了多少遍，只祈求这个女孩千万别得什么不治之症，要不然，只消自己一开口，自己的小命就得毙在这修罗的掌下吧！自己断脉后，大夫终于舒了一口气，老天终待自己不薄啊！

    赔上一个笑脸，大夫劝慰道：“公子无需担心，姑娘只是因为经受不住短时间内的情绪变动外加风寒入侵才昏迷，只要多加休息好好调理，用不了多久便能痊愈的。”

    如释重负的叹气响起在大夫身边，大夫偷偷打量这个邪魅的男子，在心中暗自揣测两人的关系。

    忽略大夫揣摩的目光，风满楼将墨诗安置在边上的竹塌上，拉过边上的被子将墨诗牢牢盖上，目光粘连在墨诗身上，不曾有一刻脱离。厚实的棉被中，墨诗的小脸显得越加娇小。不知梦到了什么，墨诗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扇动，双眉攒起一个山峰。一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抚上墨诗的头顶，指尖滑过眉心，带走了那一丝惆怅。

    “睡着的时候明明一副娴静如水的模样，怎么一醒来就张牙舞爪像母狮子呢？”指尖轻轻敲在墨诗的额上，风满楼笑得很满足。

    “安心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的。”风满楼对着犹自昏迷的墨诗轻轻许诺，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掌心捧着世上最瑰丽的珍宝。

    衣上发上残留的水滴答到地上，慢慢地积累起一个小水洼，可是风满楼浑然不知，脸上的笑容是完全颠覆他邪魅气质的温柔。

    墨诗这一昏迷，整整昏迷了两天一宿。
22.一月——甲-第二十二章 欢喜冤家
    空气中有淡淡花香，一缕金光透过窗纸撒到这个寂静的房间，投射到白纱飘摇的床铺中。

    墨诗慢慢睁开自己的眼睛，脑中依然有无法清除的混沌。慢慢坐起来，看到压在锦衾的纯白貂绒披风，随手拿过，披在身上，从床上走了下来。

    走到窗口，推开窗，一股子夹杂着花香的清风占据了自己的感官。墨诗眯起眼，看着楼下院子中灼灼绽放的粉色桃花，之前压在心中的阴翳一驱而散，不禁心情大好。忽然想起种在栖心驿中的那几株白梅花，那是自己的父皇特意为了娘亲种的，年年开花的时候，一家人总会去那里赏赏花喝喝茶，听父皇娘亲讲讲以前的故事。

    嗓子有些干涩，难以吞咽。墨诗回身，正好看到放在桌子的一壶茶，随手倒了一杯，入口之时，才发觉水的温度竟然不冷也不烫，想必是有人在不久前刚刚泡制的。

    心里被茶水浇得暖暖的，墨诗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些。想起那个月色苍茫的夜晚，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溪，那张焦急仓皇的脸，还有那双后悔莫及的眼，至于其他的事，竟然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浪冲刷过之后，再不留痕迹。

    娘亲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一个和自己萍水相逢的人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也足够让自己心生感动。

    这么一来，看在那晚冰冷的溪水的份上，曾经的债也可以一笔勾销。墨诗轻轻咬着杯沿，嘴角上扬，眼睛晶亮。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墨诗倚在窗台上，双手捧着白瓷杯，好整以暇地看着端着托盘进来的风满楼。

    “这小丫头再不醒，我堂堂翾梦公子可要被药渣子活活熏死了。”风满楼也不回身，抬起右脚踢门角，门便关严实了。

    再抬头时，便看到站在窗口的一抹纯白色的身影，漆黑修长的发散在白色披风上，被窗外的清风扬起，半遮掩住容颜，只一双清亮如冰的眼睛显得特别透亮，眨巴眨巴的，似乎很是无辜，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些许促狭，倒像是在等着看一出好戏的模样。

    有那么片刻，两个人的视线交融在一处，一个满腹惊讶，一个笑意盎然。

    风满楼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墨诗醒来后自己该用什么表情说些什么，是该道歉呢还是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再留连风月场合，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接受墨诗哀怨悲痛目光谴责的准备。可是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第一眼见到的会是这样一双含笑的眼睛，暂且不论这笑意究竟包含了什么意思，反正风满楼之前在心中准备半天的台词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乱糟糟的糊成一团，除了傻笑竟是什么表情也做不出，不免满心懊恼，自己竟然对一个小丫头无从下手？！

    墨诗看着风满楼那张一贯不可一世的脸上显露出极度罕见的尴尬笑容，心情大好，一双眼睛眯得只留两道缝，好像两弯月牙儿。抬起脚步向风满楼走去，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拘谨和不知所措的表情，墨诗恨不得把这一幕用最生动的画笔记下来，再用高价往外兜售，标题就是翾梦公子罕见表情综合，估计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当然前提是抵抗住某人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墨诗在风满楼面前站定，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终于逼迫他垂下了视线，微皱了眉，稍红了脸。

    风满楼把手上的托盘往前稍稍送了些，声音有些沙哑：“那啥，吃药。”

    墨诗看一眼药，闻了闻药的苦涩气息，不屑地侧过头去。

    见墨诗没有反应，风满楼终于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墨诗不屑的表情，额上的青筋开始跳跃：“喂，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墨诗二话不说，端起药碗蹭蹭蹭走到窗口，作势要倒，手却被另一只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手拦住。

    “你干嘛啊？”风满楼原本上挑的眼角更加上扬，一副急得要跳脚的模样。

    墨诗的行动被打断，只好收回自己的手，把药碗暂时放下，拿过桌上的纸笔写道：“我在八岁之后再也没吃过药，这东西不适合我。”

    “喂喂，我说你还可以再蛮不讲理一些吗？这能当做理由吗？生病吃药不是常理吗？你狡辩什么？更何况这药可是本大爷辛辛苦苦挥着扇子守着炉子煎出来的，你好意思随便丢掉吗？”风满楼伸出大拇指指指自己，难以置信地瞪着强词夺理的墨诗。

    “你吼什么吼，是因为谁才害得我生病的？你照顾我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没找你算账你就该谢天谢地了！”墨诗仗着自己病弱的势肆无忌惮地欺负曾经欺负过自己的男人，一双杏眼挑衅地回瞪过去，就差双手叉腰作泼妇状了。

    “你……你个丫头怎么会这么蛮不讲理！”风满楼从来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会如此伶牙俐齿，一时语塞！

    墨诗在胸前抱着手臂不屑地哼哼。

    “好……好……你爱怎样怎样，反正生病难受的不是我！你爱倒就倒！”风满楼咬牙切齿，几欲拂袖离去。

    墨诗没料到之前一副乖乖任君宰割模样的人竟然会在片刻之内翻脸不认人，心中的怒火蹭蹭往上冒，拿过药丸毫不迟疑地往楼下倒去！

    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像是碰到了什么，竟然层层往皮肉里面切去，疼痛渐渐蔓延。墨诗诧异地看着手指上的一线血滴，没想到真的有一道类似刀割的伤口，且伤口颇深。墨诗侧头看着窗外，除了有些招摇的阳光之外，却什么也没有看到。那这伤口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现在的清风都有这样的杀伤力？
23.一月——甲-第二十三章 拒不吃药
    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像是碰到了什么，竟然层层往皮肉里面切去，疼痛渐渐蔓延。墨诗诧异地看着手指上的一线血滴，没想到真的有一道类似刀割的伤口，且伤口颇深。墨诗侧头看着窗外，除了有些招摇的阳光之外，却什么也没有看到。那这伤口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现在的清风都有这样的杀伤力？

    怔忪之间，手指已经被人握住，下一刻，湿湿软软的东西扫过伤口，带走上面淋漓的鲜血。

    “嘿嘿，看到了吧，辜负别人的一番心意可是要遭天谴的。”墨诗看着风满楼一张幸灾乐祸的脸，气得狠狠抽回握在风满楼手中的手指，这猛一用力，又是龇牙咧嘴一阵痛。

    不想让这个可恶的男人看到自己痛苦的模样，墨诗把脸往窗外一转，这一转，视线又与刚刚不同，于是看到阳光下，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闪烁光芒？这光芒一闪即逝，待墨诗凝神想要再次确认的时候，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她知道，刚刚看到的东西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存在着。

    急急忙忙挥笔写下自己的担忧，却换来风满楼促狭的笑脸：“放心放心，没人敢在曾经统领全天下最厉害杀手组织的本大爷面前耍花样的，那蜘蛛丝不过是本大爷设来防止某个不识相的小丫头浪费本大爷精心熬制的药的道具，唉，虽然最后没拦住。”风满楼痛心疾首地摊着双手，重重叹气，那遗憾的样子，好像哪个没见到自己亲娘最后一面的大孝子。

    墨诗气得只想把前方的砚台招呼到风满楼风格怪异的冲天短发上，回想之前遇到的刺杀，她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第一次没有完成的任务，自然会有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风满楼这种做法，自然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是看着他那张妖孽欠揍的脸，墨诗实在升腾不起一丝一毫感激涕零之情。

    “喂，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墨诗勉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告诉自己在弄清真相之前千万要冷静。

    “嗯？”风满楼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

    墨诗暗暗叹口气，这个男人啊，怎么会这么喜欢装傻呢？真当自己是个没有头脑的小丫头吗？

    “我想我这个因你而被刺杀的当事人有权利知道这刺杀是为何而来，省得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无处可问。做个冤死鬼着实不划算。”

    风满楼的眼神猛一收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慢慢化成一个无奈的笑：“你要肯乖乖吃药，我就告诉你真相。”

    “我从不讨价还价。”墨诗倔强着一张脸。

    “那就恕我无可奉告。”风满楼有恃无恐。

    墨诗却没有再针锋相对，一改之前张狂的字体，认认真真在纸上写道：“诚如之前所说，八岁之后，我再也没有喝过药。”

    “为何？”

    墨诗叹口气，笔锋却依然有力，提起曾经的悲伤，心绪竟然平平淡淡：“八岁那年，我差点被卖进妓院，因为受惊过度，我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我便发现自己失语了。那时候，喝了那么多的药，喝到最后我只要闻到药的气味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呕吐。也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接触药了。”

    看着墨诗寥寥几字讲述完属于自己的故事，风满楼的心像被一只手揪住狠狠往外扯着：能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关闭自己的心灵不再说话的，该是怎样伤及灵魂的挣扎与恐惧！想起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风满楼恨得只想把自己丢到刀山火海里滚上三遭，聊以解恨。

    可是墨诗的神色很平静，之前的歇斯底里像是一场梦境，虽然是一场彻头彻底飞噩梦。风满楼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子心疼，这个女孩绝对不像表面上那般软弱，骨子里的倔强和固执虽然经常让人恨得牙痒痒，可是有些时候这份倔强却会演变成让人怜惜的坚强。这份坚强不是故作的勇敢，而是不想让他人担忧的关怀。

    因为太忘我，所以义无反顾，所以让人目不忍视那抹明媚的笑。

    这丫头！风满楼在心中咬牙切齿念了这三个字以后，却再没有下文。

    “那生病怎么办？”风满楼犹自不甘心。

    “反正那之后也没得过什么大病，那些小病小痛的熬熬就过去了，用不着吃药的。”墨诗说得认真。

    “可是之前你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一直发着烧，到今早才退的烧。要是不吃药，我看你怎么办！”风满楼恶狠狠威胁道。

    墨诗眨眨眼，又眨眨眼，写道：“既然退烧了，干嘛还要吃药呢？我不要吃药，我要吃饭，饿死了我你可赔不起。”

    “要早知道你这般不讲理，还不如早些在你昏迷的时候把药给你灌了呢！嘿嘿，像前两天那样，哪有那么麻烦……”风满楼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墨诗颤抖着砸吧着嘴，隐约似乎尝到还未来得及消去的苦涩药味，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姑奶奶要吃饭！”

    风满楼得意地哈哈大笑，关上窗后，走向房门，才打开房门，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窗口风大，多穿些衣服。身子刚好些，千万不可贪凉。”说完这几句，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墨诗呆愣了片刻，才忽的笑了：天冷了要加衣，起风了要关窗，天阴了要带伞……这些小事，不是自己的娘亲才喜欢一遍遍唠叨的嘛！
24.一月——甲-第二十四章 风雨之旧
    墨诗颤抖着砸吧着嘴，隐约似乎尝到还未来得及消去的苦涩药味，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姑奶奶要吃饭！”

    风满楼得意地哈哈大笑，关上窗后，走向房门，才打开房门，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窗口风大，多穿些衣服。身子刚好些，千万不可贪凉。”说完这几句，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墨诗呆愣了片刻，才忽的笑了：天冷了要加衣，起风了要关窗，天阴了要带伞……这些小事，不是自己的娘亲才喜欢一遍遍唠叨的嘛！

    墨诗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梳理自己长及腰间的黑发，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容颜，一颗心似乎被浸到温泉中，柔软到无以复加。镜中的人儿，一张蜡黄的小脸，因在病中，神色有些萎靡，鼻尖脸颊甚至还有零星的褐色斑点，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倾城的容颜被巧妙地改变，任何一个角落，只要稍加修饰，便变得和曾经再不相同，只那双眼睛却是再怎么也无法改变的。

    京中曾有多少王公子弟天潢贵胄争相为自己赋诗作词，赞的无非是自己的貌，还有那一支百鸟齐鸣的凤凰涅槃之舞。女孩子自然有虚荣心。刚开始的时候，自己自然是骄傲过的。可是到后来，这种诗词越来越多，自己却越来越不开心，因为这些词，看起来赞的是她，可是把主角换成一个美貌的舞姬似乎也未尝不可。墨诗不开心，并不是因为这样似乎贬低了自己的身份，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这种纯粹因为自己一副美丽的皮囊而生的赞美，要是把这份美丽舍去，这些人还会有那么多看似美好的词句吗？所以说这些人赞的，其实并不是内心真正的自己，而是这副皮囊！如今感受到来自风满楼无微不至的关怀，却不是因为自己的貌，墨诗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感动的。

    拿一根红头绳在发尾处松松绑住头发，又穿上一件薄棉袄，一切就绪后，墨诗托着下巴坐在桌前等待自己的美食，头脑又开始昏昏沉沉。有些后悔为了争一时之气而把药倒了，不说自己现在难受，只要想到风满楼亲自为自己煎药的模样，墨诗就实打实叹一句悔不该当初。

    门再次开了，风满楼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粥回来，拿嘴吹了几回，才把粥递给墨诗。墨诗拿勺子搅了搅，吃了几口，只觉淡而无味，食欲再也没有，一抬头却看到风满楼期待的眼神，墨诗不好意思把勺子丢下了，只好强撑着把一碗粥都喝了下去。

    “好喝吧！这可是本大爷亲手下厨做的！”风满楼骄傲地扬起下巴。

    墨诗捂嘴笑笑，却是重重点了点头。

    猝不及防一只手放到自己额头上，墨诗瞪大了眼，看到风满楼皱起了眉：“看看你这不听话的丫头，不知道乖乖吃药，这样好了吧，又开始发烧了！”

    墨诗无辜地看着风满楼，直盯得风满楼唉声叹气：“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喜欢吃药，别拿那种像被人丢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不吃药多休息还不成吗？给我乖乖躺床上去！”

    于是墨诗乖乖躺上了床，拉过被子给自己盖好，眼睛却是一派清明地将风满楼望着，风满楼心里直发毛。

    “干嘛？”

    墨诗指指桌上的纸，风满楼走过去拿了笔和纸又过来，低头看墨诗写道：“你给我讲故事吧，不然我睡不着！”

    明显的撒娇，可是墨诗眼中水汪汪的期待却让风满楼不忍心拒绝。大义凛然一挥手，问道：“故事没有，自己经历过的事要听吗？”

    墨诗欣喜若狂一阵点头，这不是自己的目的吗？

    “喂，丫头，你能稍稍隐藏一下你的险恶用心吗？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这亏吃得太明了了，像个傻子，简直侮辱我高贵的智商！”

    墨诗白他一眼，哼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副爱理不理样。

    “你个丫头啊！”墨诗听到风满楼叹口气，这才终于开始讲起故事。

    风雨阁，众所周之，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从来不曾觉得杀手这行当有什么阴暗或者见不得人，因为这世上总有些人或事，需要由一个人的鲜血和生命来解决。风雨阁于众多雇主来说，不过一把帮助人收割生命的镰刀罢了。换言之，风雨阁其实充当了为君解忧的角色，所以那么多年来，有人爱着，有人恨着。

    前一任阁主方惜梦与历代阁主相比也算是个异数，他不好暗杀之术，却沉迷机关八卦。也是从他开始，风雨阁变成了现今的模样：阁内分为四部－－云部司收集情报，所谓天下无所不盖也，谓之云；风部司策划暗杀，所谓雷雨之积，风之功也；雷部司实施刺杀，所谓最骇人心者，雷霆之击也；雨部司善后灭口，所谓天水过处，万踪尽灭也。这样的分配，达到了最优的杀手组合，风雨阁至此达到鼎盛，堪称绝无失手。江湖上一时谈风云色变，毕竟身在江湖之中的人，谁会不曾得罪过人呢？

    方惜梦有四个关门弟子：首徒花解语，二徒风满楼，三徒云梦泽，四徒水若寒。均乃天资聪颖骨骼奇佳的人才。四人从小在方惜梦的调教下习武，长大后本该各领一部，可是因为某种原因，四徒水若寒无法接受任命，方惜梦偏爱与自己性格相仿的二徒，故将两部交予他管理，死后更是将阁主之位传于他。四部的首领，分别是雷部首领－－花解语，风部首领－－云梦泽，剩下的云部和雨部，便都是在风满楼的管辖之内。风满楼年纪轻轻便坐上阁主之位，眼红心不服的人江湖上不知有几许，可是真正敢把不满表达出来的，也只有一个人－－花解语。

    “师姐她从小就是个要强的人，看不得任何人超过她，武功策略领导无不费尽心思，可是师父却老是批评她的性子，说是执着一旦变成偏执，那便是万劫不复。我却一直敬佩着师姐，她几乎成为我小时候仰望的神祗。甚至觉得，这阁主的位子，除了她没人能坐。可是师父不喜欢师姐，到最后也没把阁主之位传给她，却给了我。我一直敬佩师父，他做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异议，可是这一次，我却动摇了。师父其实也猜到师姐的野心，所以分配风雨阁力量的时候，刻意把收集情报的云部和战斗力最强的雨部留给我。对了，忘了说，世人皆以司暗杀的雷部战斗力最强，其实不然，因为善后事宜更难做，如果负责刺杀的杀手被抓住，为了防止阁内消息被暴露，守望在一旁的雨就会动手灭之，因此，雨部需要更强的战斗力。师父大概觉得有了强大的情报网和战斗力，那么我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坐在阁主之位上。可是他却不知道我从来不想和师姐争夺什么，既然我心不在此，那么再多的力量于我也是徒劳。师父去世后两年，师姐终于开始篡夺阁主之位，而我乐得顺水推舟，一路兵败如山倒，想把阁主之位拱手让人。可是师姐不相信我啊，所以就是你所目睹的接踵而至的暗杀。在我死之前，恐怕师姐绝对不会停止追击，而你，很不幸被卷了进来。”风满楼无所谓地摇摇头，淡然得好像讲的不过是街头巷尾流传的演义故事。

    墨诗仔细盯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到一分被至亲之人背叛的伤心欲绝，可是什么也没有，即使只是淡淡一个苦笑亦不曾出现，眉眼间的神色，依然是墨诗熟悉的桀骜邪肆。

    为什么这个人说起的事，竟然可以丝毫不动容？自己的这份心有不甘反倒好像变成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多管闲事。可是啊，心里的秘密一旦公开，压在心上的大石便有两个人一起分担了，不用再拼尽全力硬抗着，总归有时间喘口气，拍拍对方的肩膀，互相扶持着走下去了吧！

    “我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的，别想把我一个人丢进刀光剑影中。”风满楼看看女孩子递过来的纸和固执转过去的脸，眼睛晶亮，嘴角眉眼弯成相反的弧度。

    这个女孩子，怎么连煽情的话都要加上倔强却拙劣的外衣呢？
25.一月——甲-第二十五章 离开花城
    躺上三天，一贯身体强健的墨诗果然变得生龙活虎，只是脸色依然不好，被逼着每日喝当归鸡汤，也是在这以后，墨诗惊异地发现这个怎么看怎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竟然做得一手好菜，这个认知让墨诗不爽了很多天－－连她都不会做饭，凭什么一个大男人能够把菜刀舞得呼呼作响？虽说自己是一个公主，用不着操劳这些庖厨之事吧，可是那男人不也是个阁主吗？而且还是一个管杀人的阁主！这个认知让墨诗大叹情何以堪！她不服气啊不服气，可是不服气也不能怎的，只能在每次吃饭时把头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想挑挑这些菜的毛病吧，无奈自己有口不能言，饭桌上拿个纸笔又不像样，而且这些菜其实吧，味道还是不错的。

    看着墨诗窘迫不甘的模样，风满楼只能闷笑，憋着努力不让嘴里的饭不雅地喷出来。可是还是换来墨诗幽怨的白眼。

    墨诗是个有良好教养的孩子，娘亲曾经说过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既然人家做饭给自己吃，自己总不能老是腼着脸老是白吃白喝，于是吃完饭后，从风满楼手里夺过菜碗饭碗，自己端进厨房，拿起搁在一旁的瓢，从缸里舀起一瓢水，“唰－－”地浇在碗上，谁知水流太大，一触到碗，便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墨诗躲闪不及，衣服上立马被浸湿了一大片，低下头看看衣服上的水渍，又看看油腻腻的碗碟，蛾眉轻蹙，眼角微跳。

    正发呆时，一双手把自己拉到了一边，风满楼卷起自己的袖子，拿过一块布，就要动手洗完。说时迟那时快，墨诗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挤开风满楼，夺过他手中的布，利落潇洒地捋起袖子，霸占住了洗碗的地儿。

    “好好，要做好人我还能拦住你吗？洗吧洗吧！别把自己洗脏了就行。”风满楼靠在门上，曲着一条腿，叉了一双手，眯了两只桃花眼睛，勇敢地迎接墨诗恶狠狠的怒目而视。

    好在洗碗不如做饭来得高深，墨诗的操作能力在自己娘亲的培养之下也是不赖，吸取了一次经验之后，后面的事情做得顺顺当当。擦干净最后一只碗，墨诗把布挂好，扬起头目不斜视地打风满楼身边走过，一副凯旋模样。

    风满楼努力捂着嘴，可是闷闷的笑声还是从指缝中溢出来。

    第五天上，修养得差不多的墨诗和风满楼打算继续北行，离开这座骨子里都透露着胭脂气的花城。其实躺在床上的时候，墨诗想到一个让自己极度崩溃的真相－－自己似乎在花之一树上吊死过两次了！八岁的时候被花楼勾引了，这还不算，十六岁的时候又在花城上摔了跟头，这算个什么事啊！为什么自己的父皇娘亲可以因为美丽的花儿酝酿出一段比花朵更绚丽的爱情，而自己却只能遭遇比花泥更龌龊的事儿呢？可惜这些龌龊的事儿就是有男人为之沉迷不可自拔，远的不说，就自己身边这一个，该死的风满楼在花城竟然还有一座带院子的双层小楼？！不用脑子也能想到这混账桃花的用意，于是看向他的眼色中自然而然带上了几分鄙夷，虽然自己这两天生病便是呆在这座楼里。

    现在能离开这座野花怒放的城，墨诗很是迫不及待。只是看着风满楼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女装，墨诗立马横眉冷对。

    风满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墨诗，总结道：“反正你穿男装也没瞒过什么人，别以为那些个话本折子里有女扮男装闯江湖的故事，你也可以照样画葫芦，这江湖上的人，各个都是人精，眼睛尖着呢！就算是客栈里的一个小伙计，也能轻而易举识破你，不说破，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再说了，你个小姑娘又没什么姿色，这大街上比你漂亮比你娇的小姑娘那是一抓一大把，和江湖三大美人比起来估计就是那浇灌红花的肥水，山无棱天地合也绝无可能引发什么江湖血案。退一万步讲，哪一天老天昏头了让天下人都觉得你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美女，人人都欲一亲芳泽，你不还有风哥哥这个少年侠士保护嘛，怕什么，勇敢地穿起女装来！”

    迎面飞来一只瓷枕，墨诗砰地一声摔门而去－－对于这种自恋到全天下都厌弃的男人，自己要再费笔墨说什么，那才真是睡多了把脑子压坏了！！！

    可是第二天，墨诗还是颤抖着怨恨着愤懑着鄙视着把一身轻飘飘的女装穿上了身，只因为风满楼采取了世上最简洁却最有效的方法－－烧衣服！当墨诗在烟熏火燎中睁开自己惺忪的睡眼时，正好眼睁睁望着自己最后一件幸存的男装被肆意跳跃的火舌给吞噬殆尽！心里这个怨啊恨啊，牙齿那个痒痒啊！真恨不得扑到那个混蛋身上狠狠咬上一口，啃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才能够解恨！

    可是最后的最后，自己还是逃不了女装上身的命运！

    换好衣服走出门外，看到某人诡计得逞的恶笑，墨诗强忍住自己跑过去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自顾自走向一边牵过一匹马，绝尘而去。

    当然，那个拖油瓶是怎么也甩不掉的。
26.一月——甲-第二十六章 徒生情愫
    当然，那个拖油瓶是怎么也甩不掉的。

    不过这一路好在有他的讲解与带领，墨诗才能够享受各个城中隐藏的美丽。

    他带自己吃路边的小摊，没想到看似简陋的棚中做出来的馄饨面味道竟然极其独特，一入口，野菜的清香便在口舌之间慢慢渗透开来；他带自己去听书，人满为患中，他小心翼翼牵着自己的衣袖，三步一回头，生怕自己弄丢，听着自己熟悉的父皇的故事被说书人七分真三分假的说出来，墨诗只觉新奇；他带自己去偏僻小巷里喝茶，专挑窗边的位置，推开窗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灼灼绽放的纯白梨花，心情几乎雀跃；他带自己去河边看河面上摇摇晃晃却固执前行的莲花灯，然后不着痕迹地跑去买一盏最大的，递给自己，点上火，闭上眼，许个天下太平的宏远，看着载着沉重梦想的莲花灯渐行渐远，却被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灭了其中的火，神情刚黯淡下来，却看到身边的他扣起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弹，将一个燃着的蜡烛头准确无误地弹进莲花中，却没有引燃其中的蜡烛，整个荷花灯倒是轰轰烈烈燃烧起来，照亮了整个河面，两个人在无数人的围观中落荒而逃……

    只是每隔几日，他总会寻个理由离开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依然嘻嘻哈哈，不解释什么，也不夸耀什么。但是墨诗知道，身后暗处依然有如影随形的杀手觊觎自己和他的性命。他不想让自己见到杀戮鲜血，每次都是自己默默解决。可是每一次他的离开，都会让墨诗觉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虽只有短短几盏茶的时间，却在自己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放大，堪堪像是经历了春夏。只有看到他平安归来，提到心口的一颗心才会被重新妥帖地安置到胸腔。他不想让自己担忧，所以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看到自己或熟睡或惬意喝茶的模样。还是会有争吵，还是会被堵到无话可说只能红着脸跳脚，可是墨诗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不知不觉地变化。

    娘亲曾经有感而发：“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直到你开始思念。”

    每次只要他离开，那么自己的脑海里便满满当当都是他，坏笑的，温柔的，故作委屈的，邪恶欠揍的……于是墨诗知道，自己……怕是再次沦陷在爱情之中了。

    可是他从来不曾对自己表露过丝毫这种感情，他会大大咧咧搂过自己的肩膀，笑得露出牙齿，对周围的人介绍：“这可是我的亲妹妹！怎么，不像？谁说的不像，快出来受小爷一拳！”也曾经偷偷旁敲侧击过，他的回答却是：“人行江湖，靠的不就是个朋友嘛！淡楚可是我的铁哥们，他的妹妹自然是我的妹妹！”那般小心翼翼的呵护，确实像是哥哥对妹妹无微不至的关怀。

    可是墨诗笑得尴尬。

    不敢吐露心声，只能把自己的情绪收藏起来，埋葬在心里，充当好一个妹妹的角色。

    反正娘亲也说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么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总归还没到非说不可的地步。

    如此表面无比平静而快乐的日子过了将近一旬，就当墨诗以为生活会以这样的轨迹一直向前方延伸而去的时候，狡猾的命运却还是显露出它非同寻常的智慧。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春日和煦的阳光正铺了满地，城中每一处皆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嫩绿，重重叠叠的花串坠在枝头，整个世界似乎开始从慵懒的严冬中苏醒过来，鸟鸣悦耳，蜂儿劳碌。墨诗和风满楼正坐在茶楼中吃着点心，风满楼正指着脸蛋抱怨自己花粉过敏，墨诗正打算做嗤之以鼻状，窗口灿烂的阳光忽然被一大片阴影所遮蔽。风满楼的神色一下子沉下来，瞳孔收敛，身子前倾，调整好最适宜爆发的姿势。

    墨诗奇怪地看了看挡在床边的人：五大三粗，一脸的络腮胡子，手臂如碗口粗细，上头还纹着奇怪的花样，右手持刀，寒冰似的刀光已经从刀鞘中透露出来。把眼光再往上挪挪，便看到一双血红的眼，一张杀气腾腾的脸！墨诗的心一沉，身子便被风满楼拉过去护在身后。

    “风满楼？”来人声音粗哑如公鸭，扬着调子问了这样三个字。

    “正是区区不才本少爷我，不知大叔您有何贵干？”风满楼的脸上习惯性地带上一抹笑，那笑意却没有渗入眼睛。

    回答风满楼的是一记大力的劈砍，刀光才晃过墨诗的眼，原本落座的桌子已经被干脆利落地劈成两半！风满楼早已带着墨诗轻飘飘往后挪了三尺，脸色骤然变寒，一改之前的痞子模样。
27.一月——甲-第二十七章 茶馆围杀
    回答风满楼的是一记大力的劈砍，刀光才晃过墨诗的眼，原本落座的桌子已经被干脆利落地劈成两半！风满楼早已带着墨诗轻飘飘往后挪了三尺，脸色骤然变寒，一改之前的痞子模样。

    那大汉并不急着再次出招，墨诗有些奇怪，心里的疑问在她看到在座的其他人慢慢站起来后得到了解答，一声又一声凛冽的拔剑声听得墨诗心惊肉跳，不知不觉间，冷汗匆匆布满后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轻轻捏了捏，掌心相对时，暖暖的温度传递过来，墨诗看着风满楼的背影，心中的不安烟消云散，脸上甚至带上了了然的笑－－他一定会胜的！

    越来越多的人向着两人包围过来，即使穿着各不相似，应是所属门派不同缘故，各人脸上的表情却出了奇的相似－－均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食其血的刻骨仇恨。风满楼护着墨诗慢慢向不远处的窗口挪动着，一时间，两方均没有动手，或许是在互相估量着对方的实力，只待雷霆一击决胜负！

    终于，有一个人耐不住，举起手中的剑便向风满楼快速袭来。在这导火线的引导下，之前岿然不动的众人忽然像是回了魂一般，各自拿起手中的武器呼喊着向风满楼和墨诗招呼而去。

    冰冷的武器泛着慑人的光芒，携着压迫人心的气势从四面八方袭来。墨诗被风满楼按倒在地，仰头时看到无数刀剑像菊花花瓣般叠在一处，压在风满楼头顶。风满楼将双手撑在不远处的茶几之上，身子在半空中跃然而起，一只脚踢进武器圈子的中间相连处，便如深藏其中的娇贵花蕾，只一出现，原来的花瓣都纷纷散去，避其锋芒！可是一山之后还有一山，更多的刀剑加入了战局，风满楼躲过无数刀光剑影，端过犹自装着点心的餐盘，随手拿了一块，捏碎了些，看似不经意地一挥手，糕点就以目光不及的速度向人群中不同方向飞去！

    “啊－－”

    “啊－－”

    “啊－－”

    ……

    人群中接二连三响起惊呼声，被糕点击中的那些人竟然瞬间动弹不得！任凭周围的人如何解穴依然无法。

    趁着众人呆滞的片刻，风满楼又带着墨诗向窗口近了几分，然后无数的刀剑再次呼啸着扑面而来！风满楼一边游刃有余地躲避着似乎无处不在的刀剑，一边如法炮制，将手中的糕点逐一掷了出去，更多的人因此失去了行动能力，可是人数实在太多，一个人倒下去，立刻有人替补上他的位置，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

    墨诗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武艺并不精湛，和风满楼绝对不是一个水准的。可是仗着人多势众，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怨气，粗暴直接的攻击尽是片刻不曾停止。风满楼又一直不曾下过杀手，还要分心保护自己，这般纠缠下去，再厉害的人恐怕也会累得气喘吁吁！

    “等下我掩护你从窗口逃出去，骑马去郊外的泗水亭等我！”再次靠近时，墨诗听到风满楼以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交代。

    丝毫没有犹豫，墨诗点点：没了自己的连累，他行动起来应该会更加方便。

    风满楼抓起一把筷子，暗运真气，粗钝的筷子竟然刺破血肉，引起呼痛无数。众人惊异于风满楼态度的改变，风满楼已经提起墨诗，将她从窗口丢了出去！立刻有人扑向窗口，风满楼夺过一人手中宝剑，锵锵锵，兵器相接，借着兵器传导的强悍真气把众人重新逼退回去。

    墨诗回头看一眼，只看到一条灵活穿梭的影子，脚下再不迟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有人从正门口追出来，墨诗急得重重抽马屁股，想让马跑得更快些。

    风满楼从窗口看到窗外的情形，眉头为皱，褪下左手食指上形状奇特的戒指，向外丢去，挟着内力的戒指深深嵌入墙壁。一边为自己解围，一边又将另两个形状相似的指环嵌进茶馆的立柱和墙角，然后再不顾窗外，专心应对着眼前的进攻。

    “啊－－”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激起一阵烟尘翻涌。原本飞驰的马萎靡在地，不住嘶声哀号。众人刹住马来围观，却看到那匹马的前蹄竟然已经不见了，鲜血四溅！环顾四周，也未见什么刀剑，这马竟然被莫名其妙地取了双蹄？！众人心中忐忑，连连后退，恐惧地张望着四处，却不知道到底哪里存在着没有形体的刀剑。如此一来，再没有人敢向前追去，所有人都生怕下一个分离的，会是自己的脖子和身子。

    墨诗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到达约好的泗水亭，开始眼巴巴地等待。
28.一月——甲-第二十八章 关于等待
    墨诗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到达约好的泗水亭，开始眼巴巴地等待。

    墨诗越来越讨厌等待，只因等待时的胡思乱想总习惯性地让自己置于假想的恐惧之中。不能陪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心情愈发焦急，可除了干等，竟然什么也干不了。这种无力感让墨诗想到面对舍予姐姐时的感觉，同样的胆怯，同样的卑微。自然而然想起寂然哥哥，那般温文尔雅的男子，曾经让自己朝思暮想，可是现在，墨诗诧异地发现，和风满楼在一起的日子里，自己竟然再没有想起过寂然哥哥。

    想过并骑江湖的潇洒，却没有想过共同面对江湖上的血雨腥风。这是墨诗第一次真正接触所谓的江湖，再不是话本故事里带着花边的描述，而是真正的刀锋卷着雪花，没有丝毫的美好，只有遍体的寒冷。透不过气来的漫天杀气重，他的背影，才是唯一的信赖。

    她信赖他，所以毫不怀疑地照着他安排的做，不担心他会毁约。

    可是直到夕阳西下，倦鸟归巢，路的尽头依然没有响起幻想之中的嗒嗒马蹄。墨诗立在破旧的亭子中，绕着小小的亭子不知道走了几回。走几步，便要伸长脖子张望片刻，然后垂头丧气地收回小脑袋，再走两步，再看……如是重复再三，不知疲倦。

    有晚归的农夫背着一担柴火经过，眯着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着在亭中像无头苍蝇般打转个不停的奇怪女孩。墨诗的脸腾一下烧起来，于是再不敢如此高调，走到亭下半人高的茅草丛中蹲下来，郁郁地拔着地上的枯草，抬头看看越来越黑的天色，嘴角不住抽搐：那个混蛋再不回来，我就……我就到大街小巷去发写着风满楼是言而无信的小人的传单！此方法原创者自然为墨诗无所不能的娘亲了。

    风满楼混蛋！

    风满楼笨蛋！

    ……

    “哗……”身后的茅草蓦然被谁拨开，墨诗吓得情不自禁往前跳了一小步，然后听到身后肆无忌惮震天动地的嘲笑声。

    “哇哈哈，诗丫头，你胆子怎么比跳蚤还小啊！”风满楼夸张地抚着自己的肚子，毫无顾忌地前俯后仰。

    墨诗握紧拳头，抬眼望上一眼某人欠扁的笑脸，毫不犹豫－－抬起右腿向风满楼小腹处踹去：要你笑！要你说话不说话！要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荒无人烟的杀人越货首选地！

    “呜－－”风满楼可怜兮兮地弯着腰看着墨诗，“你个心狠手辣的女孩子，竟然敢谋杀亲哥哥！”

    墨诗昂着脑袋打风满楼身边走过，潇潇洒洒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向前冲去。

    “喂……喂……喂……，不带这样的啊，我刚急行几百里，还没缓过劲儿来呢，又让我跑啊！诗丫头，我只有两条腿啊，你要你胯下的四条腿跑慢点啊！”风满楼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一点人影，委屈地撅着嘴，双袖一挥，发足追去。

    心里还是气着，可是听着身后夸张的求助，墨诗还是心软了，于是不着痕迹地减慢了速度，等风满楼追上来。

    马儿一滞，一双手已经从后面圈了上来，拉住了缰绳，控制了马儿。墨诗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了，不满地抱在胸前。

    “诗丫头，你好狠的心！刚刚那些人好凶，我一个人要打那么多人，打完之后还要立马徒步来找你，结果你还不理我，不对，你理我了，只是方法粗暴了点。好吧，你看着我这样气喘吁吁的模样就不知道心疼下吗？”孩子缠着大人要糖吃时候撒娇的声音响起在墨诗耳边，暖暖的热气吹在墨诗裸露的白皙脖颈上，引得墨诗一阵瘙痒。

    气喘吁吁？你要是真喘个我就同情下你！墨诗恶狠狠地想。

    两人一骑重新回城，这次不敢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吃茶点了，直接进了客栈，连晚饭都叫小二送进了房。饭后，墨诗坐在桌前挥笔，风满楼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却被墨诗拖了起来做审查。

    “下午袭击你的是什么人？”功夫一般，行事作风还算光明磊落，应不是出自风雨一派。

    “都是一些名声比芝麻还小的门派，发疯了才纠结在一起想要我的命，大概觉得这样出名比较快些吧！”风满楼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墨诗被堵得无语：“我正经问你，你给我正经地回答！”

    风满楼眨眨眼，眼里水水的闪光泛出许多无辜：“诗儿，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我都说真话了，可你说不行，难道一定要我编个诸如因为我最近不小心杀了他们掌门所以引得群情激愤要杀我而后快之类的理由诗儿你才觉得合情合理吗？”

    墨诗眼里要冒火：“你要不给我说实话也行，只要别有朝一日被我知道真相，不然我再也不理你！”

    “诗儿，你干嘛这么凶啊！别皱眉，小心年纪轻轻就变成老太婆，要是嫁不出去赖哥哥我一辈子我可是会很苦恼的！”风满楼笑着伸出两只手去按在墨诗额头，然后往两边拉，直到那道浅浅的痕消失殆尽。一双手却又邪恶地游走到墨诗眼角，猛地往上一提，可怜的墨诗被活生生整成了狐狸精。

    “哈哈哈，诗儿这样才够妖孽，和我走一起没人会说这不是两兄妹的！”风满楼细细长长的眼睛眯起来，火光下闪烁出诱人的酒色。

    墨诗的嘴角僵硬地上扬，一双眼睛泛着危险的信号：妖孽你妹啊妖！在心里骂完之后觉得好像不对劲，这骂到最后不就是骂的自己吗？

    看着面前之人毫无收敛的意思，墨诗抬手打掉那双在自己脸上作威作福的手，起身欲走。才跨出一步，手却被拉住，步子被硬生生拦下来。

    “诗儿，我们明天启程去溟兰镇，顺道拜访下兰林苑，那里的主人是我的知交好友。”

    墨诗回过头去看着风满楼，烛火的光亮刺入眼睛，墨诗情不自禁地眯起眼。风满楼却没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掩藏在层层阴霾中，看不分明。墨诗停在那里，等着风满楼说下去，心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翻涌。

    “你要是喜欢那里的话，可以多住两天。”风满楼显然在斟酌着用词，眼风与墨诗没有任何交集。

    墨诗依然没动，心中的不安在扩散。

    像是终于打定主意，风满楼的语气变得坚定：“我有些事要办，可能要离开两天。等我办完事马上回来接你，我们一道去淡水山庄。”

    话刚说出口，便感到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手挣脱出去，徒留滑腻的触感。

    “砰－－”风满楼看着夺门而出的身影，唇角扬起一丝无奈却宠溺的弧度。
29.一月——甲-第二十九章 所谓真相
    “砰－－”风满楼看着夺门而出的身影，唇角扬起一丝无奈却宠溺的弧度。

    果然要把自己丢下了吧！莫名其妙把自己丢下，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啊？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吗？难道自己的存在就是给他拖后腿的吗？墨诗冲回自己的房间，怒气冲天地倒了一杯茶，越想越气，茶杯被重力砸在桌子上，茶水四溅。

    一定和下午的事有关。

    哪有人吃饱了没事干找人碴的啊？真把打架当锻炼身体吗？最可恶的是那个混蛋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难道他不知道这种被不安的猜测吊在半空中的感觉是最难熬的吗？你不说我就不问这种高尚的情操只适合那些喜欢自虐的人！哼，别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知道！

    墨诗脸上浮现出某种算计的笑容，眼色阴险。

    夜晚的茶馆不如下午的时候来得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散在茶馆的各个角落谈着些或有或无的事。下午的一番打斗似乎完全没有对这里造成什么影响，残桌断椅早已经被撤走，成熟的世界总擅长粉饰太平。

    一位一身白衣，金冠束发，手摇折扇的风流公子踏进茶馆，眼光像四处扫了扫，对着某一处人相对来说比较集中的地方折扇一挥，迎上来的小二便遑遑跑去又擦桌子又扫凳子了。

    一壶清香四溢的冻顶乌龙很快被送上桌。白衣公子动作动作优雅地倾斜茶壶，水线呈现优美的弧度稳稳落进茶碗中，棕红色的茶水在白色瓷杯中荡漾着美好。

    “诶，听说下午发生在这儿的斗殴了吗？”有人神神秘秘刻意压低声音。

    “那么大动静，恐怕这附近的街上没人不知道吧！”

    “那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这倒不是很清楚了，只听说是一群人围攻一个人，不过没占到什么便宜。”

    “嘿嘿，我家就在这附近，发生这事儿的时候，我躲在我家楼上偷偷看来着。”有人洋洋得意。

    “别卖关子，说说呗！”

    下面的话被压得很低：“我听那群人吵嚷着要给自己的师父报仇，看样子倒像是那个年轻人得罪了这些个门派，还把人家掌门给杀了呢！”

    “唉，罪孽啊罪孽，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好好的杀什么人呐！杀人偿命！这样一环套一环，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谁知道呢？江湖中的人大多有些不可理喻的毛病！”

    再后来，墨诗什么也没听进去，她的脑中回想起不久之前风满楼略带戏谑的声音：“诗儿，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我都说真话了，可你说不行，难道一定要我编个诸如因为我最近不小心杀了他们掌门所以引得群情激愤要杀我而后快之类的理由诗儿你才觉得合情合理吗？”

    一颗心沉得很低很低，木然地把手中的茶送进嘴中，才发现茶水原来早已经凉透。

    这件事自然是有人在嫁祸。近一个月来，自己和他几乎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要是他真犯下了这杀人之罪，唯一的答案，只能是他有分身的法术，这假设显然是对分身乏术之词的污蔑。

    他什么也不告诉自己，却要把自己丢给什么知己好友，自己离开去办事。他想办什么事啊，无非一人去承担明明不该他承担的东西，他是笨蛋吗？一天到晚骂自己是笨蛋，却不知道这世上最混账最彻底的笨蛋就是他自己！他真把自己当做神吗？一边要面对风雨阁掩藏在暗处的毒箭，一边又要随时准备好挑战莫名其妙的名刀，他是个血肉筑成的人啊，他不会累吗？难怪他要逃离风雨阁阁主之位的束缚，像他这样一个徒有杀手之术却无杀手之心的笨蛋，如何有办法做到心无旁鹜？

    下一刻，满腔怒火却化为百般无力。即使痛恨他把自己留下的做法，自己又能够为他做什么呢？虽然自尊心不允许自己承认，可是事实就是，自己是个实打实的拖油瓶，除了让他只能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出去除掉跟梢的尾巴以外，百无一用。

    或者……自己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墨诗黯然，恨不得手中的茶杯中装的是醇酒，好一解万般愁绪。丝毫不明白自己的心，短短一旬时间，为何改变如此之多？只要想到离开他，心就空空得难受，整个人像被掏空般无力。只消离别片刻，满脑子的思念便能将自己吞灭，若说别离，情何以堪？

    墨诗自嘲着饮着杯中冰冷的茶水，体味着汩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时的痛快淋漓，粗粗抹掉遮掩视线的讨厌阴霾，却没注意到身边多出来的三个人。待惊觉时候，一人已兀自在墨诗面前坐下。

    “兄台，你很面善。我们是不是见过？”坐在墨诗面前的人目光肆无忌惮，刀子一般一寸寸在墨诗脸上刮过。

    墨诗身子一绷，一边摇头，一边努力把自己的脑袋底下，藏进阴影之中。

    “不对，我一定见过你，而且是在最近。师弟，你们见过这位仁兄吗？”那人冥思苦想，转头询问另外两人。

    墨诗几欲夺门而逃，这三人，正是下午围攻风满楼时处于最内圈位置的人，自己看得清楚，难道人家会是瞎子吗？如今的怀疑，不过下午的时候自己穿的女装，现下换了男装罢了。照风满楼的说法，这种雕虫小技对江湖人士来说根本小菜一碟，也许不多时，那些人就回过神来，自己也就麻烦了。万一他们抓了自己来威胁风满楼，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这一瞬，担心他被威胁的心情竟然压过了对自己被抓的恐惧。

    心中越忐忑，脸上的表情越慌张，冷汗打湿了额头，双手颤抖着绞着衣角。这一刻，心中念的只剩下一个名字。

    风满楼，你在哪儿？

    风满楼，我好害怕！

    风满楼……

    风满楼……
30.一月——甲-第三十章 惊惧之夜
    “啊，我知道你是谁了。嘿嘿，小姑娘，好好的女装不穿，扮男人玩儿啊！怎么了，嫌长夜漫漫没人陪你玩儿啊，自己一个人泡茶馆多没意思啊！风满楼呢？不会不要你了吧！啊，哈哈！”三人目光一对，猥琐的笑声传递开来。

    墨诗恐惧地看着将自己包围起来的三个男人，一直用尽全力憋着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右手不经意间触到左胳膊上的凸起，脑中蓦地闪过一道光：或许，自己也是可以的。

    墨诗强自镇定心神，猛然发力，撞倒臀下座椅，一脚在倒下的椅子上借力，身子向后飘去－－三脚猫的轻功，是当年为了学舞而练习的，为的只是使自己的身姿更轻飘些，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来脱身。脱离包围，自然一心一意逃出门去，可惜墨诗怎么会比得上真正走江湖的人？即使再不济的人，较之自己，那也好比天地。身后的人在几瞬之内已经逼近自己，墨诗撩起左袖，右手一按一直捆在左臂之上的剑匣，数支闪着寒光的小箭无声无息向着背后三人袭去！

    “噗－－”一声刺入血肉之时的闷响，有人中招，立时倒地。

    那设计精巧的袖箭是墨诗八岁生日时双痴剑圣罗侯笑打造了送给墨诗的礼物，上面涂了外公给的散功散，只要药一进入身体，瞬间便会夺走人的行动能力，却不会致人死地。

    剩下两人显然没料到墨诗会有这样一手，停下了追逐的步伐，墨诗趁机逃出茶馆。那两人见自己同伴并无大碍，亦追出茶馆。

    “贱人，竟然敢伤我师弟，吃我一剑！”

    “嚓－－”墨诗听到身后长剑出鞘的声音，却再没有回头看看的勇气，全身的气力灌注脚下，即使已经跑得没有知觉，双腿依然在机械地摆动；肺部以最大的幅度收缩着，巨大的喘息声急促得像是没有停顿，因为吸进太多冷涩的空气，肺叶开始微微地发疼；心跳像是擂鼓，这只不安分的兔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跳出束缚自己的胸腔；眼睛酸得直淌泪，泪水迷糊了视线，可再没有多余的动作来抹掉这碍事的东西。

    跑！这已经是自己唯一的救赎，不能再祈求别人的帮助，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样的情况，自自己出生之日开始，除了八岁那年的事，再没有遇到过。

    在寒冷的空气中狂奔，体力在急速地透支。步伐越来越小，后面追逐的人越来越近，绝望越来越浓，浓得就像眼前驱不散的黑夜。脚下勾到什么东西，再没有气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墨诗的身体直直向前倒去，仿佛烈火之中直直倒下的梁木，墨诗闭上了眼，终于尘埃落定。

    早料到有这样的结局，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铁了心跑出宫呢？悔恨的潮水吞没了所有的理智，可是仍有一丝特殊的光亮在浪花中隐隐约约：若没有当初的选择，你又怎么会遇见他？下一刻，所有的光明被黑暗吞噬：即使遇见了，又能怎么样？无非又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痴恋罢了。自己贵为本朝长公主，天生尊贵，却屡屡在爱情路上摔得灰头土脸，卑微如斯。谁让爱情这东西太过孤傲，不讲门当户对，只求情投意合。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和自己情投意合的那个人走到一起呢？命运，总是太过诡异，让人无从猜测。

    罢了罢了，若这是自己的终局，认命还不行吗？与天争命，那是想要成就伟业的人才有的雄心壮志，与自己无关。墨诗的双膝重重跪地，刺骨的疼痛自膝盖蔓延开来，席卷全身，一时间，几乎失去行动能力。下一刻，一丝寒意侵上白皙柔美的颈。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一把打磨得极度锋利的剑，只消再进一分，脖子上便会多上一道致命的伤口。

    “贱人，叫你再跑！”

    “啪－－”清亮的一记耳光声在寂静的街上听起来清晰得让人不寒而栗。

    墨诗的脸被甩向一旁，神智不清时，嘴里的血腥味已经蔓延开来。墨诗狠狠地盯着动手的那个人，要不是自己现在无法起身，一个同样力度的耳光早已经甩了过去－－当今长公主，岂是你这等杂碎打得的？

    “呸－－”墨诗一口混着血的唾液吐了出去，正落在那人道貌岸然的白衣上。

    “你－－”那人再次举高了手，竟是还要再打的模样。

    墨诗无畏地闭上眼，甚至将另一边完好的脸侧过来：我以长公主的名义发誓，从今之后，天下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地！

    意料之中的剧痛却没有再袭来，墨诗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一个倒地的人－－竟是之前那人的师弟？再抬头，看到一双嗜杀的眼。

    “你知道平生我最讨厌的是哪种人吗？”风满楼的嘴角明明带着笑，表情却寒得犹如数九寒天的飞雪。

    罪魁祸首的身子抖得瑟缩，就像见到猫的老鼠。持剑的右手被风满楼扣住，被迫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离开墨诗的脖颈。那已经不是人类骨骼所能承受的角度，“喀嚓－－”一声脆响，那人腕骨已断，却迫着风满楼的杀气，竟然连一丝痛也没有胆量呼，豆大的汗珠从惨白的脸上滑落。

    “呵，不知道吗？那我告诉你，我最恨像你这般伤害女人的人！”风满楼的嘴贴着那人的耳，外人看来，就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风满楼笑得妖娆，耳上耳钉闪着凛冽的光：“更何况你刚刚打的还是我最重要的妹妹。都说以德报怨，我没那个高的要求，下午的时候我一直手下留情，谁料到你们把我的心善当软弱，一转身就在我背后欺负我妹妹，谁借了你们狗胆！”

    修长手指夹住剑身，不见用力，看似坚硬不可摧的宝剑已然断成两截！那人的胯下湿成一片，腥臊的液体淋漓流下。

    风满楼嘲讽一笑，拿手中断剑摩挲着那人青白的脸：“喏，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凉薄的剑锋划过那人脸颊，一丝鲜血从伤口渗出，两股战战，几不能立。

    “怎么，腿软了？欺负我妹妹时候的那份子勇气到哪儿去了，被狗吃了？估计你这种人也不知道武士的含义吧！要我这个被人万般唾弃的邪教妖孽来告诉你：不能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人而苟延残喘，这是武士的耻辱！武士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很不幸，你刚刚犯了我的大忌。”风满楼竟然吃吃地笑起来，妖冶如同绽放到极致的红莲。

    墨诗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来，寒着眼，最大限度拉开手臂。

    “啪－－”惊天动地的耳光声。

    “啪－－”耳光声再次重复。

    甩完两个巴掌，墨诗便摸着自己发麻的手踉跄着离开。膝盖还是在痛，不过应该没有伤到骨头。没走两步，身子已经被人打横抱起。墨诗看着风满楼冰冷的神情，畏惧地缩缩自己的脑袋。越过他的胳膊往后看去，正好看到刚刚那人跪倒在自己刚刚因为恐惧而撒的尿上，心情这才微微变好。

    墨诗忽然觉得自己很像狗腿子，仗着有人保护，就在那儿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不过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还他两个，应该也不算过分吧！自我安慰般想着，眼光扫过风满楼弧度美好的脸，心中温暖，片刻之前的犹疑烟消云散。

    “你最好给我好好反思自己刚刚做的事，别再那儿傻笑。我的心情现在很不好，搞不好会想杀人。”风满楼的声音冷冷，抱着墨诗的手臂却又再紧了紧。

    当他发现墨诗的房间空无一人的时候，心中的惶恐竟然逼得他要发疯。千般万般思绪瞬间漫过心扉，就怕风雨的杀手在不知不觉中劫了这傻乎乎的丫头。直到查看过房间的每一处，确定她不是被人劫走之后，心才稍稍安下，又心急火燎地跑到街上去寻。当他看到闭着眼打算硬扛下一个巴掌的墨诗时，心中的暴怒几乎让他走火入魔，恨不得把那些人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了。直到感受到怀中沉甸甸的重量，他才觉得恍惚的神志终于落回了远处。

    这般急躁不安的心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经历了？风满楼茫然，低头偷看怀中的墨诗，只能看到她长长的抖动的睫毛和因为不满而撅起的小嘴，然后心里就像被浇了一大盆冰水，却是再也气不起来了。
31.一月——甲-第三十一章 冷酷温情
    回到客栈大厅，在众人火辣辣的目光注视下，墨诗的定力不够了，脸羞得通红，挣扎着要从风满楼的怀抱中下去。其实吧，一伟岸如山的男子抱着一娇弱如柳的女子称得上一副爽心悦目的画面；可惜现如今看在他人眼中的现实情况却是一妖娆如花的男子抱着另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这画面就不可避免会让人产生类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代断袖都如此高调的感慨了。

    风满楼的脸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好像那些投射向他的火辣目光不过几盏路灯，除了帮他照亮前行的路之外，丝毫没有用处。

    “我想我已经说过我现在心情不好了吧！再动小心我把你从楼梯上丢下去！”即使是在威胁时候，风满楼依然面色不变。

    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挑战他的厚脸皮。墨诗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再动了。

    回房之后，风满楼把墨诗安置在床沿坐好，叫小二送上一盆热水，放在墨诗脚边，自己也在边上蹲下，先拧一把毛巾，皱着眉小心翼翼擦着凝结在墨诗唇边的血迹，然后捋起墨诗的裤脚，将两块热毛巾压在满是淤青的膝盖上后，风满楼起身离开，门却没有关。不一会儿，他又拿着两个小瓷瓶回来。打开其中一个小瓶的塞子，抠出一些绿绿的膏状物体涂到墨诗浮肿的一边脸上，一片清凉在墨诗脸上溢开。做完这些事后，风满楼把已然凉透的毛巾重新浸到热水中，拧干了重新压在墨诗的膝盖上，如是再三，直到整盆水冷去，他又打开另一个瓶子，把里面红棕色的药油抹到墨诗的膝盖上，手指不轻不重地一直揉着，直到药油全部渗入肌肤。墨诗感到膝盖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是药油开始奏效。

    风满楼将两瓶药收回衣袖，端起水，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门却被紧紧闭上。

    墨诗愣愣地坐着，有些不习惯这个一向聒噪的男人神奇的转变。原以为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一顿雷霆般的暴怒，自己也早已为此应对好了相应的策略－－别理他就行－－最先错的又不是自己，谁叫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了。更何况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凭什么在亲人面前还活该找骂啊！于是置之不理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容，毕竟自己不说一声就离开还是有错的。只是千算万算也做不到算无遗策，他这让人心生不安的安静表现是什么意思？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吗？

    于是墨诗继续等着暴风雨的到来。房中静得出奇，只有燃烧的蜡烛偶然发出的毕剥声在宣告着时间的流逝。墨诗瞪大眼睛看着顺着烛身淌下的滴滴烛泪，不知过了多久，反正蜡烛已经烧了大半，墨诗一直期待的开门声，却再也没有响起。

    竟然没有暴风雨？

    墨诗傻了，心中没有一丝逃离责备的兴奋，忐忑如草原大火熊熊在胸腔燃烧蔓延。鬼使神差般，墨诗已经来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抬起的手却在看到屋内漆黑的模样时收了回来。

    他已经睡了吗？

    空虚和委屈取代了之前的忐忑。墨诗郁郁地回房，熄灭蜡烛，躺在床上，可是睡意不曾降临，于是辗转反侧，瞪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到天明。

    天将将亮起的时候，墨诗已经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坐在桌前，桌上铺陈了白纸。墨诗一会儿咬着笔杆思索，一会儿下笔如飞。等到太阳越出山头的时候，墨诗满意地放下笔，吹吹还未干透的墨迹，然后伸个懒腰，小心翼翼地把一早上的辛勤劳动收进怀中，正好敲门声响起。

    墨诗兴冲冲地跑去打开门，当看清楚门外的是送来早餐的小二时，墨诗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小姐，隔壁的公子让我告诉您一声，说是让您吃完早饭后，直接到楼下去，他会在门口等您上路的。”小二笑嘻嘻地转告风满楼的话。

    墨诗点点头，心情却更加黯然了，这之前，两人从来没有分开吃过早饭。

    吃完饭下楼后，果真看到立在马边的风满楼，无数或有意或装出无意的样子来的少妇堪堪擦着风满楼的身边走过。明明想看得不得了，却碍于女子的矜持，不敢一直盯着看，目光送送收收像是蜗牛的触角；要是不小心四目相对，脸上立刻漫起一片红晕，却仍不忘对着他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然后用帕子掩着脸小步跑开，上前与同伴交流之前的经历，又是一阵娇笑。好吧，如果说这只是人家的一厢情愿，那么风满楼送出去的笑又怎么解释呢？最可恶的是，这个笑还不是他一贯邪肆的笑，而是带着三分无辜，七分纯真的少男之笑，干净的笑颜让他看起来简直比朝霞还要灿烂！于是顺利引发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色中饿鬼，该去倚勾栏卖笑的混蛋，一早上就知道和人家眉目传情，败坏社会风气！看到这一幕的墨诗简直要气炸！

    墨诗憎恨自己跟着他那么长时间，却依然看不清楚他的一肚子坏水！自己因为内疚一晚上没睡，一大早起床还以十分忏悔的心情写了一份检讨书，现在看来，根本是自己吃饱了没事干，自找打击！对这种混蛋忏悔，自己脑袋进水了吧！

    墨诗取出自己冥思苦想写了一早上的东西，干净利落地搓成团丢到地上，狠狠踩上几脚泄愤。

    “呦，诗儿终于下来了啊！”纯真的笑颜转向墨诗，同时伴随的还有一张张面露嫉妒之色的恶颜。

    “哼－－”墨诗叉着手走到风满楼身边，正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的时候，马却踱着悠闲的步子离开自己。

    风满楼牵着马缰绳，走到墨诗刚刚站立的地方，捡起地上一团积满灰尘的纸团，貌似好奇地打开，眼底闪过一片狡黠之色。

    “昨晚我不该不告知那你一声就擅自离开房间，可是谁让你不告诉我真相。好吧，如果说那是你的自由，那么我离开房间去喝个茶也是我的自由。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功夫不好还到处乱跑是不对，可是要不是你提前招惹了那么些凶神恶煞的人我哪里会遇到这种事？好吧好吧好吧，就算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毛病，可是我也受了委屈不是？哪有一个女孩子在受了委屈之后还要再回家看家人一次脸色的，你这么对我就是你不对。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担心我，既然这样，我们一笔勾销好吗？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擅自行动了，前提当然是你不再对我有所隐瞒……”

    风满楼上扬的嘴角僵硬了：“诗儿，这就是你的忏悔书？”
32.一月——甲-第三十二章 兰林之苑
    墨诗哼一声，下巴抬老高，眼睛斜觑着风满楼手中那张破烂得可怜的纸，怎么看怎么一副打算赖账的模样。

    “诗儿，我叫你昨晚好好反思，结果这就是你的结论？”风满楼白白的牙齿在殷红的嘴唇上碾过，眼角抽搐。

    墨诗终于回过头来懒懒看了风满楼一眼，闲闲抽出风满楼手中的忏悔书，唰唰唰几下撕烂，悠扬往头顶一洒，灰色的纸片蝴蝶般飞落。

    犹自伸在半空中的手臂却被人紧紧扣住，微微生疼。回过神来，风满楼的眼神深沉如墨，墨诗心一惊，却碍于脸面依然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瞪回去。

    风满楼不管墨诗的挣扎，径直拉扯着墨诗走向客栈侧面的阴影处。墨诗背靠着墙壁，看着撑在自己颊边的手臂，惊恐地瞪大了水漾漾的大眼睛，手指扣在背后墙上松软的沙泥中，不知所措。

    风满楼垂着头，零碎的额发遮住眼睛，嘴紧抿成一线。

    “诗儿，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生气吗？”风满楼终于开口，语气凉凉。

    墨诗情不自禁地摇摇头，心里却奇怪：难道除了自己忏悔书中列的理由，还有什么其他更有力的理由吗？

    风满楼的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我只是忽然发现一个事。我一直自诩武艺高强，天下之大，能真正胜我的人，屈指可数。直到昨晚为止，我以为保护一个人只不过举手之劳，只要我愿意，没有做不到。我可以提早几步甚至几十步推测出对手的意图，所谓算无遗策不过如此。可是经过昨晚之后，我才知道，人心，永远没有办法预料。你不会知晓我发现你消失之后的心情，你亦不懂事关我身为保护者牵系于你身的荣耀，因为你从来不曾执意想要保护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我终于承认，那些强大，不过被白蚁蛀空的广厦，徒留恢弘的外表，骨子里只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风满楼伸出手轻轻抚上墨诗的脸颊，目如点漆：“这儿还疼吗？”

    墨诗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反常的风满楼，吓得只会摇头。

    风满楼蹙眉，紧紧盯上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拉上墨诗的手走出那片阴影，扶着墨诗上了马，自己上了另一匹马，任由两匹马自由走着。

    走过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小店时，风满楼勒住马，在墨诗诧异的眼光中走进店里，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盒胭脂。把胭脂丢给墨诗后，风满楼又在不远处买了两顶带纱的斗笠，将白色那顶扣在墨诗头上，自己带上了一顶黑色斗笠。

    墨诗不知所以地把玩着手中的胭脂：带斗笠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行踪，那么这胭脂是用来干嘛的？难不成是用来易容的？可是凭自己所知的易容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胭脂对于改变一个人的容颜能有多大效用啊！

    “昨天的伤痕还有些发红，另一边也涂点胭脂，看起来就没那么突兀了。”风满楼解释完，挥鞭而去。

    墨诗傻傻地看着手中的胭脂，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憨傻。把胭脂妥帖地收进怀中，骑马赶上前面那个渐行渐远的人影，看着眼前模糊的景象，忽然觉得好笑：既然自己已经戴了斗笠遮了面容，用不用胭脂又有什么关系呢？

    马蹄哒哒，北边的景致愈发萧条。溟兰镇三个字出现在墨诗眼中的时候，天边的日头将将偏西，城中的各色摊位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倦鸟归巢。溟兰镇多山，山中各种特产随处可见。墨诗好奇地看到手掌大小的菌菇被随意地丢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摊位中间赫然放着脸盆般的灵芝。

    风满楼显然相当熟悉城中的道路，马速不减，在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中穿插，路却越走越偏僻。到最后，竟然不见一座民房，看样子，像是到了郊外。不远处，横亘着一座平缓连绵的青山，隐隐约约能够看到掩映在绿树丛中的闪烁金光。

    “喏，那里就是兰林苑了。”风满楼伸手指着山间某一处，竟然就是金光汇集处。

    说话间，骏马已带着两人行到山脚。出乎墨诗意料，一条修葺得相当平整的路在山上延伸，不用下马也能轻而易举上山。长短不一的哨声响起在空荡荡的山间，风满楼掀起面纱，口中不知何时含了一个造型奇特的小哨子，吹奏出奇特的声调。山路两旁的葱茏树林中，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野兽在绿色的掩护下悄然逼进。墨诗心中惴惴，但看一眼脸色丝毫不变的风满楼，墨诗的心定了下来。果然，那一阵悉索声后，再没有其他声音响起，像是汹涌潮水退去后的安稳，让人自疑刚刚不过错觉。

    “这里可是藏着不下百位的杀手，要是谁擅自进山或者离山，这条路就会成为他们的黄泉路。嘿嘿，倒是蛮适合用来防止某些耍小性子的人到处乱跑的。”风满楼促狭地笑着，眼睛眯得犹如一只大狐狸。

    墨诗别过头去，鼻子里不满地哼哼。

    山腰之中，墨诗终于看清了那片金色的本体－－一座金碧辉煌的山庄。山庄的建造完全依据山势走向，除了那过于夸张的色彩，山庄与山本身几乎浑然一体，山中有庄，庄在山中，恢弘中带几分隐士的轻灵，明丽中透一丝书生的儒雅，倒像是孕育于山间的一颗明珠。只是这样的建筑应是红墙绿瓦，古典雅致的，如此大肆铺张的奢华，倒像是主人某种刻意的恶趣味。

    墨诗看着山庄洞开的大门前悬挂着的门帘傻了眼：门帘所用珍珠颗颗浑圆硕大，难得的是那么多珍珠竟然大小一致，色泽相同。再抬头看山庄匾额上闪花眼的三个金光发亮的大字时，墨诗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三个字是纯金打造的，而不是一般富贵人家的鎏金镀金。真不明白这座山庄的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一副唯恐天下人不知自己有多少财富的土财主模样，给山庄取的名字却是如此文绉绉，要说附庸风雅都高估了。

    “兰林苑到了！”风满楼应景地说道，嘴角骄傲地上扬，“怎么样，我设计的庄子不错吧！”

    墨诗吓得差点从马上直接摔到地上－－正所谓天雷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设计的？不是说是他的知己好友的吗？

    山庄之下有不多不少九阶台阶，墨诗和风满楼下马步行，有人牵着他们的马离开。

    叮叮咚咚一阵乱响，是珍珠撞击的结果。

    墨诗抬起头，只见珠帘之后，转过一架轮椅，轮椅之上的衣角，晕开的是一抹几乎透明的蓝色。轮椅渐渐显现出来，主人隐藏在大门之后的面目也随之浮出水面：苍白的脸色，浅淡的眉毛，迷离的眼神，瘦尖的下巴，笔挺的鼻梁，柔顺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月夜里绽放的白色兰花，不惊艳却让人觉得极端舒服。不如风满楼这般几乎侵略性的俊美，但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会说他不美，他的颜符合大多数人对于君子的定义，君子如玉不过如此。

    “风，你来了。”那人的笑容几乎可以溶解山间的冰雪。

    “是啊，再不来我怕老朋友把我忘了。”风满楼一挑眉，笑意几乎溢出湿漉漉的眼睛，他转向着墨诗，“叶莲雾。”

    叶莲雾对着墨诗微微颔首，笑容淡雅如菊。

    墨诗蓦然觉得，兰林苑的主人，就该是这般模样，不说附庸风雅，恐怕这全天下的士子，风采极得上叶莲雾一般的，已是翩翩君子。

    风满楼把墨诗带到一间房间休息后便推着叶莲雾的轮椅隐遁了。墨诗看着夕阳下那道长长的影子，心中感慨万千，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却身有残疾呢？看得出来，风满楼和叶莲雾关系匪浅，要高傲的风满楼说上一句知己好友的，全天下除了叶莲雾，真不知道还有谁。墨诗嗤笑，风满楼有这样的朋友，哼，绝对是他高攀了人家。
33.一月——甲-第三十三章 叶之莲雾
    兰林苑的东边有一处花园，没有姹紫嫣红开遍，却植了一地舒展的兰。此时明明不是开花时节，园子里的兰花，却羞羞答答开得热闹。一辆轮椅压过花丛间小小的路，碾出两道细细的痕迹。

    “雾，最近身体可还好？”风满楼推着轮椅，小心翼翼避开脚下娇嫩的花枝。

    “就这样天天用药拖着，不至于更差些，却也不敢奢望更多。”叶莲雾俯下身去，苍白的手指夹过一朵凋落的兰花，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你呀，平时也别太操心伤神，繁琐的事情只管交给手下去做，要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你处理，估计再过个几年你就要长白头发了。”风满楼语气中带着叹息。

    “呵呵，白发啊，早有了。现下莺儿帮我把白发编在了里处，却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谁让我天生就是劳碌命，那些事情不亲自过目如何能够放心？现下想想，或者心力交瘁而死，才是我最好的终局。”叶莲雾依然笑着，把手中的花高高举起，背脊倚靠在轮椅上，“你看这花，明明还是绽放到极致时的模样，却已经死了。死是唯一能够凝固时光的东西。这样想想，要是能够在最美好的时候离开，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呜－－”

    话音被打断，风满楼曲起的指关节停在叶莲雾后脑勺：“再把死字天天挂在嘴边，小心我揍你！”

    “呵呵……”低低的笑声断了对话，“你呀，还是这般性急的模样，真不知道以后谁受得了你！”

    “去，本大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哪像你个死气沉沉的小老头，要担心我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风满楼眼珠一转，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叶莲雾的耳旁，诡笑道，“要不你嫁给我算了，有你这么个贤妻良母给我管家，我还不开心死啊！”

    叶莲雾眨了眨自己弯弯的眼睛，神情竟然有几分调皮：“你好到处花天酒地去是吧！这样的小算盘别打到我的头上，莫忘了，我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风满楼委屈地撅起嘴，像被欺负的小媳妇儿：“你就会欺负我！”

    “呵呵，就许你欺负人家，还不许人家欺负你啊！”叶莲雾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遮住视线，嘴边的笑意渐浓。

    “我这么善良的人哪里会欺负别人！”风满楼不服气。

    “我看人家姑娘的脸可是红着，不是被你欺负了还能是谁？”叶莲雾一副了然表情。

    “咦－－这还真不赖我，谁让那丫头自己贪玩，出去被仇人见了，自然难逃厄运了。”风满楼终于获得一次例证声明的机会，激动得声调都扬了起来。

    “淡诗看起来绝对不是会惹事的模样，莫不是你惹的是非让人家姑娘担着吧！”叶莲雾继续温柔地泼冷水。

    “我岂是那么没有担当的人？虽然……虽然……那个……”一语中的，风满楼只剩下怏怏摸鼻子的份儿，“其实这件事上，我还真是对不起诗儿。”

    “诗儿？”叶莲雾挑起眉，微笑着点头重复这个称呼，“倒是亲昵得很。”

    “喂，你别瞎猜，诗儿只是我的妹妹。”风满楼急急分辩。

    “妹妹？没有血缘的妹妹？这倒是极为暧昧的身份啊！自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假兄妹真情人的故事流传人世。”叶莲雾促狭地侧首望着脸色绯红的风满楼。

    “不带这样嘲讽兄弟的啊！”风满楼被说得面红耳赤。

    “哟，现在又用兄弟来压人了。”叶莲雾望着风满楼的窘样，笑得开怀，笑声收敛处，眼色却迷蒙了，“我不逼你做什么，只提醒你一句，即使你现在身不在风雨阁，你也别忘记了和水若寒的约定。”

    风满楼一怔，随即苦笑：“雾啊，你真是把太过锋利的剑！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胆子敢用你。”

    叶莲雾笑容轻轻浅浅：“你胆子打着呢，除了我这把剑，不是还有四把刀吗？只可惜你这主人却不顾旧情，随心所欲地抛弃了人家，任人家饱受牢狱之苦。你也不想想，风雨阁的监牢，是正常人能呆的吗？你倒忍心。”

    风满楼的笑容更苦：“非我不愿，时局造就的现实罢了。如今我自身难保，又怎么有心管他们的事。”

    叶莲雾终于收敛了面具般的笑，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直直盯着风满楼：“你倒是胆大，一个人做了这么个决定，为何不与我商量？别以为我会相信外面那些传言，要不是你自己甘愿放弃，阁主之位哪有这么容易易手？你把那么多人的生命当什么，儿戏吗？”

    凌厉追问下，风满楼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叶莲雾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风，有些事情，光你一个人念着旧情是没有用的。你一厢情愿让出阁主之位，人家却只会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你一旦没有了权力，又拿什么保护那些一直追随着你的人呢？风，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为所欲为，这些事要你承担起来，你逃不掉的。即使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也不该只念着兄弟姐妹的青梅竹马之情，却忘了师父的养育教导之情。你让他如何能够含笑九泉？你知道自你离开后，风雨阁变成了什么样子吗？花解语不敢使用原本在你手下的云部和雨部，只用自己的雷部和部分风部的力量，一个原本极度完美的组合被拆分得四分五裂，行动力大打折扣不说，为此折损的人员不知几许。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风雨阁中每个杀手的价值和得之不易吧！你就忍心看着风雨阁就此衰落下去？现在醒悟还来得及，风，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风满楼面无表情，剧烈颤抖的睫毛显示出他内心巨大的挣扎。

    叶莲雾看着风满楼紧握的拳，皱起眉来：“人生在世，不能保护应该保护的东西而苟延残喘，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说完这句，他径自操着轮椅，渐行渐远。

    风满楼抬起头看着那抹淡到不能再淡的蓝色消弭于花中，眼神迷茫无措。

    天边划过一道痕，叶莲雾伸出胳膊，让徘徊的信鸽降落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叶莲雾自信鸽腿上系着的小竹筒中取出信件，缓缓展开，细细读罢，神思迷茫。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妖刀出鞘，腥风血雨。只待清风吹散阴霾。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朵绽放到极致的红色曼珠沙华。

    桌上展开一张小小的信纸，吃饱了墨水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水晃晃悠悠地滴落下来，在纸上慢慢洇开来。叶莲雾叹气，终于落笔：“以雾诱风，然也。”

    信鸽被再次放飞，叶莲雾看着消失在天空尽头的那个小黑点，慢慢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疲惫神色。
34.一月——甲-第三十四章 黄金之渠
    墨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风满楼，自从他回来之后神色就变得万分古怪，也不知道和叶莲雾聊了些什么，只一杯杯猛灌着茶，看样子倒有几分借酒浇愁的滋味。

    “诗儿，你说我放弃阁主之位，到底是对是错呢？”风满楼看着杯子里澄澈的茶水，眼光散漫，混沌如潮。

    墨诗一愣，在这件事上，她是个外人，照理说完全不该有置喙的余地，风满楼会问自己，恐怕是真迷茫了。深思熟虑之后，墨诗落笔。

    “但凡天下之事，总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任何一件事的发生，总会牵扯到很多方面的利益。好处一共就这么多，你得了，其他人就得不到。人活在世，做不到事事为人，可是为己本身，并没有错。一个人的身上总是牵扯到很多其他人的利益，只有你好了，其他人才能从你身上获利。这便是所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有时候一味的退让并不是好事。”

    “你是说我让出阁主之位是错误的了？”风满楼喃喃。

    “真正的对错，只在你的心中，只不过你一直在逃避罢了。”

    风满楼苦笑：“我要是真清楚，又怎会如此迷茫、为何人心要如此复杂？简简单单地生或者死，不是很好吗？”

    “因为世上之人大多贪生怕死。”从来没有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对过话，墨诗觉得很不习惯。话题至此，也算入了一个僵局。

    为了缓解此种尴尬，墨诗重新找了一个话题：“你说兰林苑是你设计的？”

    “是啊！怎么样，还不错吧？”风满楼一改之前愁容，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自傲。

    “兰林苑和你有什么关系？叶莲雾又是谁？”

    风满楼眨眨眼，诡秘一笑：“诗儿，你确定要听？这可事关风雨阁的机密，一不小心泄露出去，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墨诗轻蔑地望着风满楼，一脸爱说不说的模样。

    “好吧好吧，我说还不行嘛！诗儿，你知道维持一台巨大的杀人机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墨诗想也不想，挥笔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钱！”

    风满楼有些诧异，随即赞许地笑笑：“诗儿果然不是那般矫揉造作的女子，够爽快！是，令世人爱恨不能的就是此等阿堵物。风雨阁要维持日常活动，单单凭借每次杀人接受的佣金是远远不够的。风雨阁有两条黄金之渠，一条放在明面上，一条埋在黑暗中，其所占的份额各是一半一半。暗渠的传承一贯是由历届阁主掌握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居心叵测阴谋夺位，只消掐断暗渠的流通，风雨阁的运行很快会面临窘境，甚至瘫痪。这兰林苑，便是暗渠基地所在，而雾，便是打理这无数往来生意的大掌柜。”

    墨诗瞪大了眼睛，心中对于叶莲雾的佩服油然而生。亲眼见识过自己的娘亲打理京城几家店铺时的艰辛，墨诗自然明白要把如此庞大的产业打理好，需要付出多大的精力和心血。想起叶莲雾病态的苍白淡然的笑容，墨诗很难把他和浑身都是铜臭味的商人联系到一起。印象中，像他这般的人，该是清风为伴，淡泊名利；该去看山间岚雾掬冰山清泉，赏松间明月踏阶上苍苔；该灼灼绽放如空谷幽兰，侃侃而谈如经世鸿儒。他是继自己娘亲之后，自己再次见到的第二个儒商。

    不假思索，墨诗提笔写道：“你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你欠他的。”

    风满楼蓦然一惊，旋即笑开：“你不过和雾见过一面，就开始为他说话，我可要吃醋的。”

    墨诗挑挑眉，不置可否。

    “笃笃笃－－”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个小丫头垂首恭敬地说道：“我家公子请风公子和小姐一起用餐。”

    大大小小的菜品摆了一桌，光看色形，便知做菜的师父功夫不浅，所用材料更是当世罕有。这阵仗，倒是可以和皇宫中的菜肴一比高下了。

    出门在外那么久，墨诗相当怀念宫中的美味，在保持应有矜持的前提下，墨诗的筷子几乎没停下过。身边的两个男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除了闷声灌酒，嘴里没塞进多少东西。

    身前忽然多出一条手臂，墨诗呆了呆，眼看着风满楼夺下了叶莲雾手中的酒杯。

    “身子本来就不好，还喝那么多酒。”明明是关怀的话，风满楼的语气却冰冷得让人感觉不出一丝暖意。

    “人生难得几回醉？这一次醉后，下一次醉不知又是何时。”叶莲雾笑着回答，长长的额发遮住眼睛，笑容中竟然透出几分女子的妩媚，“你又是为何寻醉？倒是听说最近江湖上的传言，几个门派的掌门被杀，凶手锁定是你呢！”

    “你信吗？”风满楼嗤笑着开口。

    叶莲雾懒懒地摇摇头：“商人重利。从商人的角度，我看不出这种做法对你能有什么意义，所以必然不是你动的手。想必是有人欲嫁祸于你，才出此下策。”

    “可惜世人多愚昧，往往被他人当做杀人剑利用仍不自知。”风满楼玩弄着手中的酒杯，唇边的笑意透露出几分残酷。

    “可是这把剑太利，即使英雄侠士，也难全身而退，更何况你这本就一身污渍的杀手呢？”叶莲雾嘲讽一笑，“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总免不了要做回好人，为自己正身，我倒要看看，这有胆假冒我的人到底有多大能耐。”风满楼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手指紧紧扣住酒杯。

    “能假冒你堂堂翾梦公子的，想必不是凡品，小心些。”叶莲雾的神色有几分迷茫。

    “放心，我这人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出事。倒是诗儿，要拜托你照顾一段日子了。”忽略墨诗不满的表情，风满楼径自交待。

    “义不容辞。”叶莲雾的笑容浅淡，眼角的余光扫过身边女孩几欲发狂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砰－－”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徒留风满楼可怜兮兮地立在门外。

    “诗儿，你又生气了啊！我这不是为你安全考虑嘛，别这么不近人情！”

    墨诗委屈地咬着唇，唇上印上一道道白白的齿印：果然被丢弃了！自己就是这么碍手碍脚吗？是不是没有自己会更好？至少没有人会拦着他逛花楼，碍着他行大事！

    门被拍得直哆嗦，似乎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风满楼继续在门外鬼哭狼嚎：“诗儿，开门啊！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好好谈谈？好，谈就谈，谁怕谁啊！墨诗利索打开门，不瞧门外一眼，重新坐回桌边。

    “嘿嘿，诗儿最善解人意了。”风满楼笑得像只大尾巴狼，在墨诗身边坐下。

    墨诗斜觑他一眼，哼一声，下巴抬半天高。

    “诗儿，别生气了，我答应你一定会很快回来接你的。”风满楼死气掰咧地劝说眼前的女王殿下。

    墨诗依然不发一言。

    墨诗很生气，可是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生气。如果说是因为风满楼没有事前和自己商量便擅自将自己送给别人，可是自己又很能理解风满楼这么做的原因，如其所言，是为了保护自己。难道从头到尾，自己就是在生一场没有原因的气？这般无理取闹，根本不像是自己的作风。可是心里就是百般不舒服，像是有个大疙瘩堵在那儿，沉甸甸的难受。

    身子忽然被掰过去，眼神被迫与眼前这双深邃如宙的眼睛对视，风满楼的表情是难得的认真，甚至连惯常的笑容都消了下去：“诗儿，相信我，我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接你。约好了，我们还要一道去看雪山呢！”

    一瞬间，泪水溢出眼眶，忽然知晓自己的心结在何处，为什么怕被独自留下，并非因为害怕孤独，而是因为害怕分离。不陪在他的身旁，便不知他到底怎样，便不知他是否会想念自己，便不知他会不会离开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便不知太多太多的东西。离开一个人，心中总是带着不安，只因世事无常，江湖更是朝夕万变。即使理智已经告诉自己该这般离开他不要拖累他，可是情感上无论如何不愿妥协，只为求一份卑微至极的心安。

    一声安然无恙，成全了多少牵挂。

    微凉的手指抚过脸颊带走滚烫的泪水，温润的笑意刻入眼底：“傻丫头，哭什么，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脸上显出的依然是刻意的倔强，接连滚落的泪水却一不小心透露了心事，执笔的手都有些颤抖：“我会在这儿等你……要是你不快点回来，小心我把你忘记！”

    “呀，诗儿，你怎么可以把我忘记！”风满楼委屈地撅着嘴，一脸无辜。

    墨诗破涕为笑。
35.一月——甲-第三十五章 竹马之交
    第二日清早，墨诗习惯性地去敲风满楼的门时，房中已经没了人，心中不免被激起一片空荡与寂寞。傻傻地立在门口，直到一阵飘渺的洞箫声传入耳朵。

    依稀辨得是《泛沧浪》的曲调。泛沧浪之曲，世人多以为表达的是志在驾舟于五湖的意境，其实不然。郭楚望作此曲时，正值北蛮南侵时。郭楚望移居衡山附近，常在潇、湘二水合流处游船。每当远望九嶷山为云水所蔽，见到云水奔腾的景色，便引起他对外敌入侵、时势变迁的愁绪，于是作《泛沧浪》以寄眷念之情。

    此时听来，颇觉孤寂。

    房中有琴。纤指按上丝弦，轻轻拨动，琴声和着箫声低低响起。箫声原本清寂，因为有了琴声的相伴，终摆脱了一个寂字，只留下清雅，却是不容玷污的高洁。不知是箫声引着琴声，还是琴声带着箫声，两者颇有默契地融合在一处，时而琴声婉转，时而箫声悠扬，于万籁俱寂中奏出一圆子的琴箫寂寥，心中的抑郁无处排遣。

    洞箫声止，琴亦停。

    幽咽声绝，心肠百转，最难免，愁上眉梢。

    十指停在琴弦上，墨诗心中的压抑更甚，虽比不上郭楚望面对国破山河时的痛心，但初临别离，心中的不舍总是相通的，因而心到情到琴到，却不知道吹箫者怀的又是怎样的心绪，竟然比自己更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倒像是百般愁绪无处排遣。

    不知为何，墨诗忽然想起那抹消散在远处的淡到不能再淡的蓝色－－叶莲雾？！只见过不过两面，甚至没有任何交流，可是每次看到他，总会有种直觉，他惯常带在脸上的笑容，只不过一处极好的掩饰罢了，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直压在他的身上，连带着笑容都失去了生动的色彩。

    这个人，让自己联想到一个熟人，那是自己的林步微叔叔，亦是这般欢笑都不能尽情的模样，好像天下最大的不幸都隐藏在自己的胸腹之间，不愿以此伤害到世间任何人。娘亲每次提到林叔叔，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到最后，万般情愫皆化成绵长叹息：“你的林叔叔啊，心中自有万千沟壑，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宁可沟壑中积蓄的水越来越深，直到把自己淹没。”

    不知道叶莲雾是不是也是娘亲所说的这类人。可是娘亲也说过，这类人，为人处世太过被动，明明唾手可得的幸福也会因为他们的一味隐忍而渐行渐远。这样的品质，说好听了叫做谦虚，可是又何尝不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呢？

    墨诗心有怜惜地摇摇头，希望叶莲雾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然后紧紧抓住。

    “姑娘好琴艺！”一声饱含笑意的赞美响起在灼灼花丛中。

    墨诗诧异地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一架轮椅以及轮椅上那抹淡到不能在淡的蓝。

    身后的侍从将轮椅推到墨诗身边之后，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叶莲雾的手中玩弄着一支洞箫，古铜色的箫身上，一只被环绕在祥云之中的凤凰高雅地舒展自己的双翼，目光之中透露出睥睨天下的霸气。

    墨诗有些发愣地看着那支箫，师从国手的她自然知道这箫是什么－－箫有千般万般，堪称绝世的只有玉屏出产的箫。“仙到玉屏留古调，客从海外访知音”，这是世人对玉屏箫的高度赞誉。

    玉屏箫的音色圆润、柔美，古色古香，尤以“龙凤箫”更为独特。这是两支雌雄为配的对箫，上面雕刻精致的龙凤图案。雄箫略粗，上刻腾龙，发音宏亮、奔放；雌箫稍细，上刻彩凤，音色柔和、含蓄。两箫合奏，方融刚柔之调，便如君子淑女相偎相依，和谐情浓。

    如今被叶莲雾把玩在手中的，自然是这龙凤箫中的雌箫。

    自古以来，虽无特殊规定，在人们的潜意识中，龙凤箫却是用来定情的信物。这雌箫，自然该有女方持有。而如今，这叶莲雾……叶莲雾手中的雌箫又是怎么回事？

    墨诗几次三番告诉自己不能再这么毫无掩饰地盯着那雌箫看，这般实在太过无礼，可是眼光还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往那箫身上飘去。

    “呵呵，姑娘是不是很好奇这箫的来历啊？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这箫原是一对，我一贯喜欢那些柔和些的曲子，雄箫太过奔放，所以选了这雌箫。”叶莲雾毫不见外地答道。

    可是我想问的是这雄箫在哪儿啊？墨诗心里在犯嘀咕，面上腼腆的笑容却已经绽开。从一旁取来纸笔，墨诗开始和叶莲雾的交谈。

    “公子的箫吹得很好，不知师从何处？”

    墨诗自认为对于音律之事颇有研究，国中的大家，十之ba九她也曾亲自请教过，所以敢有此问。

    叶莲雾只是笑笑：“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只不过闲来之时拿来消磨消磨时间罢了。”

    “公子这样的大忙人也需要消磨时间？”墨诗打趣地写道。

    “呵呵，越忙的人越喜欢逃避，有人说这叫做忙里偷闲，我呢，却喜欢把这闲当做正事来做。”叶莲雾右手拿着洞箫，一下一下敲在左手掌心中，神色调皮得像个成功逃避先生功课的孩子。

    墨诗一愣，没想到这般表情会出现在这看起来百般严谨的大掌柜身上，还以为这是风满楼之类的人专属用来泼皮耍赖用的呢！先入为主的观念果然有偏差。不知是不是错觉，带着这个表情的叶莲雾，隐隐约约有几分风满楼的味道，弯成同样弧度的眼角嘴角，和眉眼之间生动的促狭。

    “公子和他，是如何相识的？”这个他，两个人心知肚明，指的只能是风满楼。

    “我和他啊，说起来，可是段孽缘呢！”恰如一片秋叶落入池塘，叶莲雾的笑一层层荡漾开去，表情犹带一丝怀念的温柔，“姑娘可能不知道，如今经营着风雨阁黄金之渠明渠的，是在下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们。按照风雨阁历年来的规矩，明渠和暗渠是绝对不允许由同一家族的人经营的，毕竟那样，经济上的掌控权会更容易被人控制。”

    墨诗似懂非懂地点头，大概就是和分权而治一般的道理吧！

    叶莲雾脸上的笑带上了一份自嘲：“如今我知道明渠的掌柜是谁，我的哥哥们却不知道暗渠的统领是我，或者，他们早已经不记得有我这个弟弟。只因我的母亲出身清贫，又不懂如何邀宠，早早失了宠爱，心中郁结不堪的母亲生下我之后便离开人世。从小我看尽众人脸色，尝尽人间疾苦，不要说我那名义上的母亲和哥哥，就是府中下人，也在他们的纵容下对我爱理不理。我那两个哥哥平素最喜欢的事，便是对我拳脚相加。”

    嫡子与庶子的地位与待遇在这个社会堪称天壤之别。可是墨诗很难理解，只因为自己有一对模范爹娘，于是对这等骨肉相残之事更加咬牙切齿。

    “和风相遇的那日，我刚挨了打，正委委屈屈缩在墙角哭。他揪了我的领子，问我怎么回事，然后二话不说，带着我就去找我那两个哥哥。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两个哥哥又都是人高马大，我生怕他被打，便一直在旁边拦着他，没想到几招之内，倒是我那两个哥哥被拳脚相加输得够呛。他骑在我哥哥的身上撂下狠话，说是让他知道我再被欺负，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然后带着我离开。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帮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他说看不惯一个男孩子抽抽搭搭像个女孩子的模样。再后来我们慢慢长大，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爹去世了。风雨阁的一贯规矩，历届明渠首领必在叶家选择。一旦牵扯到实质上的利益问题，即使我只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子，他们依然决定要把我这个所谓的潜在威胁除去。我十二岁的生日时，大娘叫厨房特意为我做了一碗长寿面，这是我第一次吃到长寿面，明明知道里面有些特殊的佐料，我依然满心欢喜地将整碗面条狼吞虎咽吃下。我一心认为死在假意的关怀中总好过明面上的刀剑相加。没想到的是，同一天，风雨阁老阁主带着风来到我家解决传承问题。风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处在半昏迷之中，是他救了我，虽然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一双腿，就毁在那次事件中，身体也被毒素侵染，只得用各种药蓄着命。风带我回了风雨阁，在他做了阁主之后，我便接手了暗渠。”

    故事絮絮道来，叶莲雾的神情变了几番，忆起并不如何幸福的往昔之时，悲哀却只是一闪而过，每次念到那个名字时，温柔而满足的笑容取代了一切绵长的惆怅与刻骨的伤痛，似乎这个名字可以抚平人生之路上所有的不幸，带给他继续前行的勇气。甚至于，他存在的意义，也只是为那个人保驾护航，尽可能地帮助他扫清前行的障碍－－这是根植于骨髓之中的习惯，习惯到只记得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习惯到为了他忘记自己，习惯到为了他……甘愿放弃自己。
36.一月——甲-第三十六章 知心相交
    墨诗看着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叶莲雾，心中百味成杂，心疼却成了压过其他一切情绪的存在。忽然想到娘亲每次提到林叔叔时的表情，欲言又止，满眼疼惜，却又无可奈何。如今的自己，恐怕能够明白几分娘亲的心境－－总有那么些人，会在不经意间紧紧揪住你的心，只能听凭心肝在一旁疼痛却束手无策。

    好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马上被人打断了，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仆人将厚厚一叠书般模样的东西放到叶莲雾身前的桌上。墨诗伸头一看，竟是账本。

    “呵呵，看来忙里偷闲的时光耗尽了啊！”叶莲雾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无奈地翻了翻，书页唰唰飞过，像是湍急水流上溅起的波浪。

    墨诗好奇，亦拿了一本账本随手翻看，可是才翻到第一页，墨诗的脸上便呈现出了疑惑。

    “不知姑娘有何疑问？”叶莲雾是个心细之人，马上注意到了墨诗表情的变化。

    “我家的账目不是这般模样啊！”

    墨诗指的账目，自然是自己娘亲平时记录的账目，这些账目，一概使用现代所用复式记账法，讲究的便是个借贷平衡，资本费用细分化。

    “哦，那倒要向姑娘讨教一番了。”身为风雨阁明渠的首领，叶莲雾倒是一点不标榜自己的才干，谦虚的姿态十分诚恳。

    于是墨诗将自己知晓的一五一十统统告诉叶莲雾。叶莲雾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恍然大悟，一双眸子亮了又亮，耐心地询问着一些不清晰的地方，墨诗尽可能细致地解答了。

    “多亏姑娘，在下今日才算大开眼界，此法甚佳，能想出这样的方法，令堂真乃绝世之才！”叶莲雾赞不绝口。

    墨诗反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真心实意感激娘亲一直提倡的对自己涉猎要广的要求。

    今次之后，两个人的距离不知不觉被拉近了不少。叶莲雾每日都会约墨诗去园中散步，在亭中落座后，赏着园中日益烂漫的鲜花，或者天南地北聊个痛快，或者琴箫合奏默契万分。更有闲暇时，一人作画，一人题词。

    墨诗这才知道，原来叶莲雾竟是个全才，诗词歌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字画丹青之上也是造诣颇深。偶尔讲些从娘亲那儿听得的稀奇事，他也会在深思熟虑之后告诉自己他的想法，多半是很有益处的见解，而不像一般人那般，只当天方夜谭，一笑而过。墨诗喜欢上和叶莲雾聊天的感觉，因为和他交流，自己会被重视，而不是敷衍。且聊天，本就要找到一个旗鼓相当的聊友，这天才能聊下去。试想，白丁和鸿儒在一道，白丁要说田中沟壑之道，鸿儒却要道经史子集，如何才能聊到一块儿去呢？这倒像是找伴侣了，定得找个门当户对的，才好过日子。所以有些时候，墨诗常常会忘记叶莲雾的出生，以为他不过是个饱学之士，哪里还有他手中紧握着的巨大财富流动？

    夕阳之中，墨诗推着叶莲雾的轮椅行在一条小道上。道路两旁，开满了淡雅的兰花，纯白的花瓣被镀上夕阳的光芒，看起来像一地的黄金，倒是少了兰花特有的高贵气，仿佛落入凡尘沾染世俗的仙子。

    “诗儿，你知道吗，风啊，其实一直是个害怕孤单的人。对于感情，他比所有人看得都重。若是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他身边，他活的恐怕不会比街边的小乞丐好上多少。要是世上只剩下他一人，我敢保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自杀。”

    墨诗听着叶莲雾淡淡的叙述，脑海中浮现出风满楼那张笑得邪肆的脸，把这张脸和叶莲雾对他重情重义的评价联系在一起，墨诗的嘴角在抽搐：这样的人，天生一副背信弃义的小人相，哪里来的情深义重啊？

    墨诗正在全心全意腹诽某人，自然没有仔细听叶莲雾接下来的话，于是当叶莲雾冷不丁转过头看盯着自己问会不会的时候，墨诗自然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

    会不会，会什么啊？

    叶莲雾看着墨诗，笑意渐浓，虽然看起来有一点奇怪的落寞：“诗儿会一直陪着风啊，那我就放心了。”

    等等，搞半天竟然是要自己一直陪着那个混蛋啊，这怎么可能？

    墨诗手忙脚乱想要否认，可是看着叶莲雾笑得欣慰而隐忍的表情，墨诗竟然失神了，拒绝的事自然再也做不出。

    为什么他的笑容看了让人觉得心里发堵呢？就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交代遗言，每一个笑容不过多留给世人一份念想。心中从来都有千般万般说不出的愁绪，这份无法纾解的郁结此时加倍呈现在他眼中，化成一片肆意泛滥的汪洋大海，叫人望一眼，便沉溺当中，再也无法脱身－－如此深沉的哀伤与决绝，吞没了自己，也一并吞没了他人。墨诗心中莫名其妙滋生了一种不安。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叶莲雾重复着这四个字，一脸了却心事的满足。

    喜欢和叶莲雾在一起的感觉，因为浮躁的心会变得很宁静一片，眼中看的是风中羞涩的娇花，耳中听的是林间清脆的鸟鸣，手中捧的是香气四溢的茗茶。即使大部分的时候叶莲雾都在查看厚实的账本，并不与自己多话，不经意眼光相接时，才会浮上温柔一笑，可是墨诗依然很享受和叶莲雾在一起时的宁静生活。他就像寒冬时的一轮暖日，口渴时的一杯温茶，沙漠在的一片绿洲，荒草地上一朵狗尾巴花，总而言之两个字－－舒服！

    虽然依然会担心风满楼，可是这种焦急情绪却在和叶莲雾时得到缓解－－心中牵系着同一个人，对方的镇定，自然能够带给自己足够的心安。

    五日后的下午，墨诗与往常一样，到叶莲雾的书房之中找他聊天，手中捧着刚从园中采撷的各种鲜花，杂在一处，倒也生机勃勃，颇有情趣。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了满室，把窗外那株刚冒出芽尖的悬铃木的寂寥身影投在光洁的地上，与另一个手持书卷的身影叠在一处。

    叶莲雾没有如往常一般看账本，左手拿着一卷书，斜倚在窗台上，侧首看着窗外，眼神飘飘渺渺扩散开来，似乎没什么落入视线。

    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和平常不一样了。是什么呢？墨诗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他把衣服换成了淡青色。还以为他只有蓝色的衣服呢！他穿青色其实比穿蓝色精神得多，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钟爱那个颜色。

    墨诗把花插到书桌上的一只花瓶中，仔细理了理：就是因为昨天看到花瓶空空的有些寂寞，所以今天才特意采了花来。
37.一月——甲-第三十七章 分别在即
    墨诗把花插到书桌上的一只花瓶中，仔细理了理：就是因为昨天看到花瓶空空的有些寂寞，所以今天才特意采了花来。

    “诗儿，你来了。”叶莲雾收回眼神和持书的手，把书放到桌上，微笑地看着瓶中的花朵，“真美……以后谁要是能娶了心灵手巧的诗儿可是幸福了。”

    墨诗闻言，小脸升腾起两片红云，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

    “诗儿，这些日子在兰林苑住得开心吗？”叶莲雾温柔的声音浅浅在墨诗耳边响起。

    墨诗抬起笑得弯弯的眼，重重点点头。

    “会不会舍不得离开？”

    不经意的问话间，墨诗听出了一些非同寻常，于是收敛了笑容，黑得发亮的眸子看着眼前这个从头温顺到尾的人。

    “我啊，老是舍不得丢弃一些用旧的东西。风老是说这不是个好习惯。他经常把我早已不用的物件偷走丢掉，再拿样新的来赔罪。可是我依然改不了这个毛病。有朝一日真要我从这个宅子里搬出去换个新住处，即使新住处更豪华，我也定会不习惯的。安土重迁，是不是世人的病呢？”叶莲雾抚摸着大拇指上的一枚浅碧色扳指，那扳指色泽温润，一看便知已经随身携带很多时日。

    墨诗怔怔地看着叶莲雾，知道他的话没有说完，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风曾经说过，对于一个人来说，习惯即是软肋。他经常拿这句话嘲笑我，说他便从来不让自己滋生软肋，连睡觉的房间都有三个，每日轮换着睡。说得如此骄傲，却忘记了其实这本身也是一种习惯啊！习惯，其实哪有那么可怕。养成习惯的前提，便是有所凭借，这条件让自己周而复始地做一件至少必不可少的事。这种条件，本身就让人心生安慰了。这世上有很多人，连这个前提条件都没有办法满足。漂泊的人没有办法在同一张床上舒服睡上两天，贫穷的人没有办法保证一日三餐的饱腹，懈怠的人没有办法坚持每日该有的练习。所以在我看来，习惯并不可怕，它只能变相地说明一个人某些方面的富有。”叶莲雾半垂着双眼，嘴角微翘，却已经没有一丝笑意。

    虽说听了那么久，墨诗根本听不出叶莲雾想要表达的中心，更不用说惶惶地插嘴说些什么了。

    “所以诗儿，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必须要离开一个已经习惯拥有的人，不要觉得太过伤心，因为至少你曾经拥有过他，过往的记忆足够用来在余生回忆。”

    说了半天，难不成他就是为了说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墨诗满脑子迷惑。

    “呵呵，诗儿，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偶有所感罢了。想到明天你的别离，实在有些舍不得。再相见，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叶莲雾的眼中升腾起惆怅，眼光迷离，似有大雾弥漫。

    墨诗诧异地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

    “刚刚收到风的来信，他让你明天到城里的春风居等他上路。诗儿，我们……要说再见了。”风满楼的脸上依然带着笑，眼神温柔得能沁出水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墨诗根本没有任何准备，猝不及防的分别让墨诗觉得手足无措，脸上呈现的只有空白的迷茫以及无穷的惊讶。

    “古人素有折柳送别的风俗，今天诗儿你折的这花束倒也十分应景，不过主客颠倒了，只能权当是诗儿你送给我最后的礼物了。”一双纤细苍白的手小心翼翼拂过娇嫩的花瓣，叶莲雾取下一朵粉色茶花，向墨诗微一点头，示意她过来。

    墨诗嘟着嘴，强忍着心中翻涌不止的离别伤痛，走向叶莲雾。

    “蹲下来吧！”

    墨诗觉得叶莲雾有一种力量，让人情不自禁按照他说的做。不知所以地蹲下身，一只拈花的手伸到自己鬓边，待收回去时，那多粉色的茶花已经不见踪影。

    “真美……”

    墨诗诧异地抬头，入眼一片平静无波，依然看不到眼底的迷蒙。脚往后退了一小步，却忘记了自己依然蹲着身，猝不及防身子倾斜，手将触到冰冷的地面时，胳膊已经被抓住，身体由此借力稳了下来。

    “别害怕，我只是想送件礼物给你，没有别的意思。”即使解释的时候，叶莲雾依然神态安然，没有一丝不适，只是扶着墨诗的手很快放开了，看着站起身来的墨诗嘴角弯弯，重复刚刚的话，“诗儿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呢！”

    墨诗一瞬间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忘记了易容。要不然以如今自己的模样，顶多算得上清秀，再怎么也不可能美到让人赞不绝口的地步，更何况叶莲雾这种明显见识颇广的人。可是看向叶莲雾的眼睛，没有任何欺骗的浑浊和闪躲，温润清澈得如遗忘山间的清泉。反而是自己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了，好在叶莲雾帮忙打破了尴尬。

    “诗儿，我再带你出去逛逛园子吧！这应该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了。”

    诗儿听着叶莲雾的措辞，心中的伤感如裂了一道口子的锦帛，迅速加深拉长，名为不舍的情绪迅速膨胀开来，自伤口争先恐后地溢出来。一个又一个最后一次在心中催生了让自己不敢面对的绝望，诚如他所言，此去一别，恐怕再无见面之日。自己可以率性妄为第一次玩逃出皇宫的游戏，第二次，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就算自己能逃出宫来，叶莲雾的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那些被毒药损害的机体器官早已不堪重负，越来越脆弱，可是叶莲雾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这只会让身体垮得更快。

    忽然想起叶莲雾不久之前说的话：“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必须要离开一个已经习惯拥有的人，不要觉得太过伤心，因为至少你曾经拥有过他，过往的记忆足够用来在余生回忆。”是为了安慰如今的自己吗？

    这时候的墨诗自然无法预知未来发生的一切，未来迫不得已的分离，和未来接踵而至的天人永隔。
38.一月——甲-第三十八章 重逢之时
    日头初生的时候，兰林苑的大门已经敞开，价值连城的珠帘被撞得噼里啪啦直响。两匹高头大马被人牵在手中，直直打着响鼻。

    和来时一样，送行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喜欢穿蓝衣的人，一个比兰花更优雅高洁的人。

    “诗儿，一路平安！记得，找到风，然后好好陪在他的身边。”叶莲雾看着翻身上马的墨诗，把包裹递过去，仔细叮嘱，“里面有我给你们的盘缠，我知道，风这家伙出门在外都不记得带钱。”

    墨诗看着叶莲雾一直苍白的脸色，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知道他的辛苦，想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无奈有口不能言。心里也知道，即使强调再三，他也只会敷衍着微笑答应，回过头去又是没日没夜的操劳，完全拿命在拼的架势。

    马儿开始缓缓迈步，墨诗的目光依然不舍地看着叶莲雾：想永远记住他的样子，这样回忆起这段日子的时候才会足够生动。

    有些人在一起一辈子也培养不出感情，反而徒生嫌隙；有些人在初次四目相对相视一笑的时刻，便能心心相印。前一种人叫宿怨，后一种人叫知己。人的一生中，宿怨可以遭遇无数；可是知己，如能遇上一个，足称得上人间幸事。

    叶莲雾，便是自己的人间幸事。

    世事太过美好，破灭的时候就愈显残酷，便如团聚后的别离。墨诗看着缩成一个小黑点的叶莲雾，郑重其事地挥了手。是谁说过经过认真道别之后的两人，无论如何都是能够再见的。曾经嗤之以鼻的言谈，在需要之时便变成了死命要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叶莲雾，再见！

    再不敢回头，一鞭挥下，驰马跟上前头带路的向导，让山间的清风吹干自己眼中的湿润。顺山势而下，马速更快，很快辉煌的兰林苑再也看不见，对于此处的记忆从现在开始回忆。

    溟兰镇中，繁华依旧。

    叶莲雾派来的向导带着墨诗穿了几条巷子，墨诗立马晕头转向。好在不多时，向导就指着一处川流不息的酒店告诉墨诗，春风居到了。将两匹马都送给墨诗之后，向导便离开了，留下墨诗一个人在春风居等候。

    无聊时打开包裹，面上是码的整整齐齐的一叠银票，面值全是通行银票的最大值。墨诗咽了口口水，不亏是经营暗渠的大掌柜，出手大方得可怕，估计在江湖中召集江湖草莽组织一支小型的军队都够了。手再往下伸去，便触到了一朵冰凉的花，是叶莲雾昨日簪在自己发上的那朵茶花，被墨诗带了出来。此时看着，只有万分的惆怅。于是拿帕子包好，又小心翼翼地塞好。

    一直等到正午，一壶茶喝得倒出来的全成白开水，墨诗也没看到风满楼的影子。心中烦闷渐起，把小人风满楼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门外忽然一阵纷扰，墨诗自窗口望出去，只看到一个大汉正追着一个小乞丐跑，小乞丐的手中抓了一个包子，即使在狂奔中依然不忘记抓紧时间咬上两口，一副饿惨了的模样。

    这老板真傻，为了一个包子追那么远。难道没听说过调虎离山吗？要这时候再出现那么一两个人，遭殃的可并不是只这一个包子了。再说人家不也是饿嘛，你日行一善送个包子给人家怎么了？哼，可恶的小气老板，看我怎么好好教育教育你。

    无聊至极的墨诗走出春风居，来到对面的包子铺，掀开蒸笼盖，看着冒着热气的白馒头，邪恶一笑，左手拿起一个菜包子，塞进包裹里；右手抓起一个肉包子，继续塞进包裹里；左手右手交替着，毫不客气地将一整笼白花花的包子全部塞进包裹，最后一个，呃，貌似装不下了。嗯，塞进嘴里好了。

    忽然，房顶上有一道黑影飘过，瓦片被踩得哗哗作响。墨诗眯起眼，想看看是哪个小毛贼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犯案。这一看，墨诗傻眼了，那个人，不是风满楼是谁。可是依他的功夫，不可能会差劲到把瓦片踩出声音来啊！看他捂着胸口脚步踉跄的模样，该不会是受伤了吧！？墨诗条件反射向风满楼逃窜的相反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另一个追逐的身影。心口一紧，知道风满楼遇到了麻烦。

    在房上急行的风满楼忽然脚步一滞，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体内的真气运行不畅，胸口伤口处似乎有一股阴寒之气渐渐扩散开来，自己体内的纯阳真气一旦遇到这股妖异的真气，竟然如冬日的江水一般慢慢凝结起来，难以催动。偏偏后面追逐的人跗骨之蛆一般粘着自己，拼了命都甩不掉他，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要被抓了。

    风满楼心中升起难以克制的烦躁，受伤之后的身体难以支持太久，愈来愈急促的呼吸声在提醒自己，极限快到了！听着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风满楼几乎绝望。

    身前不知何时又多出一条身影，风满楼一惊，咬牙切齿，心道：这厮竟然还有帮手，这下插翅也难逃了……咦，没想到这帮手还是个女的……等等等等等……为什么这身影我那么熟悉……啊，这不是诗儿吗？

    风满楼来不及诧异，墨诗一扬手，一阵五彩斑斓的烟雾飘起在身后，拦住了追踪者继续前行的脚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风满楼二话不说，拉过墨诗的手，跳下屋顶。底下正是繁华的大街，便于隐藏，难以追踪。两人一入人群，就像雨水进了大海，再难分辨。

    一路紧张，不敢多话。墨诗带着风满楼来到春风居，径直走进之前早已定好的房间里，扶风满楼在床上躺下，拿出所有药罐子要风满楼挑选。风满楼吃下药，才开口问话。

    “诗儿……你……怎么……在这儿？”肺部亦受了伤，一讲话，就针扎般得疼，一句话讲得风满楼龇牙咧嘴生不如死。

    墨诗奇怪地望着风满楼，写道：“不是你让我在春风居候着的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在这儿……等着我了？”两句话讲完，风满楼额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顾不得帮风满楼擦干净冷汗，一种强烈的不安正在心中扩散开来，现在才想起诸多疑点，比如叶莲雾为什么不直接把信给自己看，又比如他那交代遗言似的态度又是为了什么？不知不觉，墨诗执笔的手开始哆嗦。

    看到墨诗泫然欲泣的模样，风满楼的瞳孔猛一收缩，胸口闷得窒息，左胸腔有什么想要突破拘束。一把抓住墨诗的手臂，他的声音极度不稳：“到底……怎么了？”

    墨诗努力要自己的手停止颤抖，泪水遮断了视线，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雾说你写信要我在春风居等你来接我一道上路，他的态度很不寻常啊！”

    胸口的闷气终于再也憋不住，一开口，一口殷红的鲜血被吐在宝蓝色的被褥上。稍稍缓缓，风满楼按着起伏如山峦的胸腔，咬牙切齿道：“快去备马！雾他……一定有该死的事情瞒着我！”

    两匹马被主人疯狂一般驱赶着，四蹄几乎要离地而起，口中鼻中重重喘着白气。

    明明不长的距离，为何此时却像永远无法到达的天涯海角？

    情绪波动太大再加上纵马疾驰，风满楼口中的血腥味又开始弥漫。他勉励压制，心中的焦急不安已经超越了肉体上的疼痛难忍：雾，你等我，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原谅你！
39.一月——甲-第三十九章 莲火焚城
    情绪波动太大再加上纵马疾驰，风满楼口中的血腥味又开始弥漫。他勉励压制，心中的焦急不安已经超越了肉体上的疼痛难忍：雾，你等我，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原谅你！

    终于踏上熟悉的那座山，山上的静谧却有些不合寻常：连鸟雀都不曾惊起，那只能说明已经有人先一步吓走了，鸟雀。更何况，之前藏在树林中阴影下的守卫者也没有任何声响，对于一向守卫森严的兰林苑来说，这简直太反常了。不多久，这个疑问得到了很好的回答：横七竖八的尸体沿着台阶的方向一路往上，死者身上可怖的伤口淌下无数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条诡异的小溪，足下的土地已经吸饱了鲜血，粘稠的血流正在蜿蜒往山下的土地流去。马蹄时不时会踩上不知谁的断臂残腿，空气中无一个角落没有弥漫着浓重得如同烟雾般的血腥味，墨诗强忍住腹中强烈的翻腾，身边的风满楼已然走火入魔般红了眼睛，疯了一般往上冲去。

    所谓修罗场，不过如此！

    未到兰林苑的门口，已经能够听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鼻翼能够接收到的，都是难闻的木头被烧焦的味道。再不能驰马，风满楼与墨诗匆匆下马，撩起珍珠门帘，终于看到了那一片火海，每一处屋宇都被暴烈火焰所吞没，每一处景致都被大火吞灭得体无完肤，连湖水都被猖狂的火焰映成满江红的壮阔。

    红莲业火烧尽一切罪业，屠尽一丝生机。

    尸体盈园，陆陆续续伸向某个地方。

    “雾……”风满楼喃喃，忽然扩散的瞳孔重新聚拢，却是硬提起一口气，越过重重叠叠的火焰，沿着尸体的方向大鸟般掠去。

    墨诗知道，他去的是叶莲雾的书房－－这个时间点上，叶莲雾一般都会在书房看账本。

    墨诗亦发足狂奔。

    然而看到的，却依然只有冲天的莲火。风满楼跪在冰冷的地上，身前的血，不知是他刚刚情绪不稳吐的，还是从被残酷杀害的护院伤口流出的，亦或是……叶莲雾的。一滴晶莹的泪水划过风满楼苍白如纸的脸庞，融进面前的鲜血，消失不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不到心伤时。

    墨诗傻傻看着火中倒下的立柱，傻傻看着一动不动的风满楼，根本不敢相信早晨还认真道过别的人，已经被这无情的火焰吞噬得干干净净。那张永远带着温柔笑容的脸，再也看不到了，那只为自己簪花的手，再也握不住了。这样的感觉，简直堪称荒谬。心中强烈的不真实感和眼前滚烫的热浪形成了对比，在墨诗心中猛烈撞击着，叫嚣着要自己明白一个真相－－他已经不在了。

    泪水洒到地上，甚至没留下痕迹，就已经被火焰恐怖的温度化成了一道无痕的水汽。

    墨诗踉跄着跑向风满楼，脚下踩到什么，身子前倾，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坐起身，四顾寻找之前让自己滑倒的东西，然后一抹熟悉的古铜色映入眼帘－－龙凤箫？！墨诗颤抖着双手，握了几次没握住沾上鲜血而变得滑腻的洞箫，好不容易握住了，却恨不得再丢回去，丢回给它的主人。

    没有丢，手中的箫却真的离开了。

    风满楼拿着箫，脸上死气沉沉的神情让人不忍视之。撩起外衫，风满楼的手往自己背后一探，从后腰取下了什么，然后和手中的洞箫并排放在手心：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做工，只是从风满楼身上取下了的那支洞箫更长些，箫声上的图案由彩凤变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这是……龙凤箫中的雄箫？

    “哈哈哈哈哈哈－－”悉心裂肺的笑声嘶哑地划过天际，风满楼像一头失去伴侣的狼，对着天上圆月吼出深入骨髓的哀伤与痛苦，只是他哀极反笑，竟然到了情绪失控的境界！

    “噗－－”一口鲜血洋洋洒洒地喷出风满楼的口，比烈火更艳更妖。

    风满楼终于支持不住，身子软软倒地，失去了知觉。双手却依然紧紧握着那对龙凤箫，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似乎想把那箫融入自己的肉体。

    墨诗接住风满楼倒下的身体，脑海中忽然响起叶莲雾说过的话，夹杂着呼呼作响的火声，格外惨烈：“诗儿，我再带你出去逛逛园子吧！这应该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了。”

    这最后一次，原来并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他知道这场灭门的惨案，他从来都知道！找个蹩脚的理由要自己离开，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是雾自己，为什么不离开？

    墨诗跪坐在地上，对着天扬起脸，闭上眼睛，泪水肆无忌惮打湿衣襟，无力发声的咽喉中翻涌着着嘶哑的呜咽。火焰映红了墨诗的脸和眼，闪烁一片决然之色：杀友之仇，不死不休！

    春风居中，风满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明明昏迷着，眉头紧缩，眼睫在不安地颤动。

    墨诗的手抚上风满楼的眉心，尝试了几次，始终无法把眉头解开。墨诗叹口气，放弃了自己徒劳的行为，呆呆坐在床沿，透过半敞的窗看着蔚蓝色的天空，视线渐渐变得模糊，那抹灿烂的蓝色融入了水中，变成淡得不能再淡，犹如那个人惯常喜欢的颜色。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次，系铃人留下了一个死结，然后恶作剧似地悄悄走开。只是这个恶作剧，以系铃人的生命为代价，于是这个结，再无解开之日。

    墨诗侧首，看着风满楼，贝齿咬着下唇，强行止住心口让人窒息的压抑。原本被风满楼紧紧攥在手中的龙凤箫，被墨诗强行取了下来，放在他的枕边。雌箫上有一点淡淡的血迹，染红了凤凰飘逸的尾羽－－浴火的凤凰，如今浴了血－－刺目的一点红，不知来自何处。墨诗不敢想，湿了眼睛固执地擦了一遍又一遍，虽然血色淡去很多，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永远消去了。

    大夫刚刚来过，诊断的结果不容乐观。内伤，风满楼受了很重的内伤。原本雄厚的真气被外力一击，失去了控制，在经络中猛力冲撞着，若是冲破了经络的限制，风满楼一身强悍的功力散去不算，以后连行动都会受到阻碍，最坏的结果，恐怕会落得一个四肢瘫痪。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治疗方法是找一个功力和风满楼相当的人，用内力帮助风满楼疏导乱冲乱撞的真气。可是如何才能找到和风满楼功力相当的人呢？就算找到了，又怎样说服人家帮风满楼这个最大的邪教头子治伤呢？

    如今的状况糟到不能再糟：不知打伤风满楼的人是何身份，万一对方再次寻觅过来，没有风满楼强悍的武力，自己是断没有可能保得两人安全的。退一万步说，即使面对的不是这个打伤风满楼的强手，只是风雨楼派出的寻常角色，对于风满楼说拿刀切豆腐的问题，对于自己来说，堪比登青天。现如今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量隐藏两人的行迹，摆脱风雨楼狗般灵敏的嗅觉。像这样大摇大摆住客栈的事，照理说是绝对不能干的。可是不住这里，又能住哪里呢？风满楼一直昏迷着，自己根本找不到其他人商量。可是自己又宁可他一直睡着不要醒来，或者，他也愿意选择永远不要醒来，至少在梦里，叶莲雾依然会噙着淡淡的温柔笑容，那抹淡到不能再淡的蓝虽然会脆弱，可是总好过铺天盖地的莲火－－那样杀意四溅的红色。

    床上传来细微的震动，墨诗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风满楼醒了，墨诗却不知道这个醒来的人究竟是不是风满楼－－这个人，几欲成魔！

    墨诗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把大力已经把她推到在地。风满楼从床上冲下去，走不到两步，已经跪倒在地，一手扶着地，一手按着胸，嘴角的血丝蜿蜒而下。

    墨诗心生焦虑，如今的风满楼，再不能如这般情绪波动太大。蹲在风满楼的面前，双手扶上他的肩膀，却在他抬头的一瞬，诧异地松了手。风满楼的眼中看不到一丝理智，疯狂的杀意如藤蔓般肆无忌惮滋生，绞杀了清明的神志；牙关咬得太紧，脸部的线条都不再流畅，突兀地升腾起两个昭示绝望的点，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歇斯底里地低吼着。此时的风满楼已经化身成为地狱的修罗，支持他精神的只有一个信念－－杀！

    风满楼重重向前一推，墨诗再次倒地，没有了拦路的阻碍，风满楼跌跌撞撞向门口冲去，想要脱离牢笼的束缚，找到释放自己无尽杀意的地方。

    “砰－－”沉闷的一声响起，风满楼用赤红的双眼最后瞪了一次身后手持花瓶的墨诗，终于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眼。

    墨诗无力地坐倒在地，看着怀中再次失去知觉的风满楼，慢慢闭上了眼睛，眼睛合上的一瞬，眼睫已经被晶莹的泪水打湿。

    很久很久不曾经历过的无力感把墨诗击得筋疲力尽。墨诗仰起头，任凭泪水肆意打湿自己的衣襟。哭过了，有些事还是逃不掉。
40.一月——甲-第四十章 崩溃拯救
    很久很久不曾经历过的无力感把墨诗击得筋疲力尽。墨诗仰起头，任凭泪水肆意打湿自己的衣襟。哭过了，有些事还是逃不掉。

    把风满楼拉上床，拿出先前向小二要来的麻绳，墨诗沉默地将绳子一圈圈缠上风满楼的身体，将他与床固定在一处，然后拉过被子，轻轻盖上风满楼的全身。倒了一杯茶，墨诗走回床边，自袖中取出白色丝帕，沾了杯子里的茶水，点上风满楼嘴角略微凝结的血迹。

    做完了一切，墨诗点了一支安神的香，放到床尾－－香里加了轻微的mi药，可以让人安睡一晚又不至于对身体造成伤害。门窗早已紧紧关上，没有更好的办法防止敌人的入侵，只能这般尽人事听天命。墨诗疲惫地坐下，拿出惯用的纸笔，看一眼床上沉睡的风满楼，凝思片刻，下笔如飞。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方弱，另一方就会被逼着强大。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了。

    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户的时候，墨诗从床沿站起，熄灭了香，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习惯性地抬头望天，天色倒映在如水的眸子中，呈现的是波澜不惊的色彩。一夜过去，知道预料之中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墨诗松了一口气，把袖中的匕首往里送了送，收回了挂在窗棂上的小铃铛。紧张了一夜，骤然放松下来，身体更觉疲惫。

    脚步沉重地走下楼，墨诗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等着小二送来早餐。其时犹早，大厅中空荡荡的，反而让人嗅到一些发霉的死气。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开怀的笑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墨诗转过头去，看着在温暖阳光下兴高采烈玩着球的孩子，心中被孩子的朝气所感染，终于露出了笑容。墨诗迈出步子，走到孩子的身边，蹲在一旁，笑容浅淡，仔细看着孩子玩球的模样－－人大了，就要被逼面对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生死离别，这样朴素的快乐，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烦恼，看着别人的幸福，缅怀自己的过去，油然而生沧海桑田的惆怅。墨诗忽然很想像孩子一般问一个为什么，却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

    孩子不久便累了，放下球，低头擦着汗，正好看到一张写着字的白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你认字吗？”孩子奶声奶气地念道，然后昂首挺胸一副骄傲模样回答，“当然！”

    墨诗看着孩子，笑容很包容，然后递过去另外一张纸，听孩子读到：“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孩子诧异地看着墨诗无比真诚的眼，傻傻地点点头。

    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打开了。

    墨诗牵着孩子的手走进屋子，让孩子坐在凳子上，倒了一杯水给孩子，自己走进八扇屏风之后。风满楼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一派安详，似乎昨日的疯狂不过一场错觉。

    安息香的味道还来不及散去，屋子里洋溢着压抑的气氛，刻意营造的安定果然无法和真正的安定相提并论，一不小心，安然表面之下的死气沉沉便占据了所有。

    墨诗的手刚刚触及风满楼苍白的脸，还来不及流露出怜惜之色，猝不及防间，已经对上了一双充满恨意的眼。床在同被大力摇晃着，一时间砰砰砰砰响个不停，发现自己的身子被禁锢，那双眼在迅速扩大，渐渐睚眦欲裂，其中包含的杀意和怒气像真刀真枪般毫不留情地射向墨诗。

    “放……”一团丝帕被塞进刚刚张开的嘴中，堵住了愤怒膨胀才下文。床却被摇得愈发惨烈，咯吱咯吱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借此抒发。

    墨诗爬上床，压在风满楼的身上，一双眼清明得看不到一丝怜惜。

    “啪－－”一声，风满楼的脸被大力的耳光带向一侧。

    风满楼难以置信地看着床内，房内终于回归沉寂。墨诗坚定地爬下床，重新走出屏风。孩子已经坐不住了，满眼恐惧地看着屏风的方向，身子自发向出口靠近，生怕里面藏着不知名的野兽，活生生把自己吞下去。

    墨诗带着一脸温和的笑走到孩子身边，抚了抚孩子的小脑袋，然后把一张写满字的纸交到孩子手中。

    在墨诗的眼神鼓励下，孩子颤巍巍打开折成方形的纸，哆哆嗦嗦开始念起来：“雾绝对不是你一个人的牵挂，不敢说我比你难过，可是从小到大，我未曾违反过我立下的誓言。这一次，我的誓言是：杀友之仇，不死不休！”

    毫无气势地读完这句杀气四溢的话，孩子怯怯地看向墨诗，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温柔的姐姐会说出这般杀伐决断的话语。墨诗赞许地点头微笑，示意孩子继续往下念。

    孩子害怕地咽了口水，被逼着继续往下：“如果你的意志和我相同，千万在最短的时间内站起来，因为有些内情，你比我清楚，我需要你的帮助。可是如果你再颓废下去，依然自暴自弃，不讲求章法，被仇恨蒙蔽双眼，我会离开你，自寻报仇的方法。因为这样的你不仅不是最好的盟友，你还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些事原本不用我不厌其烦地说，你心中比谁都清楚，可是现在，若是没有人讲与你听，恐怕等你死在有心人手中，都不会有所觉悟。”

    读到这里，孩子依稀知道这个姐姐是想借自己的口安慰一个受到重创的人。可是孩子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姐姐说的话一点都不温柔，甚至还在那个人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威胁他要离开。一点都不像每次自己耍赖哭泣时，娘亲柔得犹如天上白云似的温言安慰。

    孩子奇怪地看一眼墨诗，继续念着纸上的字：“不论何时的雾，他都绝对不会愿意看到你死在小喽啰的手中。雾那般遗世独立的人，必然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了帮他身犯险境。可是我理解生者之伤，若是无所凭借，精神会濒临崩溃。更何况，我们本不是慈悲为怀的菩萨，有仇需报。我一贯坚持，任凭罪孽之人逍遥法外，才是对世人最大的不仁慈。”

    孩子松一口气，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句话了。孩子清清嗓子，大着胆子把最后一句读得十分清晰响亮：“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后，若你依然这般，我便离开。”

    孩子把手中读完的纸放下，不知所措地看着墨诗。墨诗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孩子手中，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又像来时这般牵着他的手，送他到门口，目送孩子重新融入阳光之中。

    门再次悠悠合上，把内外两个世界隔成阴阳两面。墨诗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终于迈开了步子，向着屏风走去。
41.一月——甲-第四十一章 关于凶杀
    门再次悠悠合上，把内外两个世界隔成阴阳两面。墨诗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终于迈开了步子，向着屏风走去。

    那一记响亮的巴掌后，风满楼一直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奇怪。墨诗心中忐忑，步伐连带着有些虚浮。那些话，看起来说得很硬气，可是墨诗知道，自己的心中压根没有这份底气。若是刺激不行，那自己这贼船，可是难下了。

    控制着自己的步子走到窗前，墨诗镇定了神色，淡淡地看向风满楼。然后哀怨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费尽心机装出来的冷漠是给谁看的，风满楼望着床帐顶部的双眼，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也不知道刚刚自己叫孩子念的那堆东西他听进去没有，早就知道他现在是绝对没有心思看自己写的东西的，只能逼迫着他听，要是他连听都听不进－－那么自己会觉得很挫败。

    墨诗掀开被子，小心翼翼解开风满楼身上的绳子，拿掉塞在他嘴里的帕子。整个过程中，风满楼很安静，墨诗很压抑。看着风满楼身上因为拼命挣扎而留下的红色勒痕，墨诗咬紧了牙，逼迫自己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墨诗知道，可怜这种情绪，不适合在这种场景下施舍，自己不屑，风满楼也不会在乎。只是亦不能任由他软弱，只能逼着他清醒。

    绳子被丢在一旁，墨诗重新把被子盖上风满楼的身子，然后搬过凳子，把早饭放在上头，像高香般杵了会儿，对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墨诗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决然离开这个太过压抑的房间。

    自己和他都需要静静，该说的话已经说尽，再多只是累赘，是时候给个宽松的环境思考。三天的时间，该想的事情该有的态度应该明了了。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离开他太远，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都不容乐观，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要追悔莫及了。于是在春风居的对面寻了一处人家，付了银两，放低了姿态，换上破旧的衣衫，暂时住了进去。

    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要考虑的事，也绝对不在少数，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如何治好风满楼的内伤。遍访了城中的大夫，得了一些可有可无的方子，此外再无进展。再者，如何能够找出杀害叶莲雾的凶手为他报仇，用怎样的手段为他报仇，都需要细细思量。若是伤了风满楼的人和火烧兰林苑的人是一伙儿的，那么仅凭自己和风满楼的力量，那是远远不够的。

    然而自己的誓言，绝对不是说来玩的，必要时刻，自己会考虑要父皇动用朝廷的力量，以国家机器解决江湖事端，如同以石击卵，雷霆手段之下，断无不能解决的可能。端坐在水晶宫中的真龙天子，向来不理会江湖中鱼虾的小打小闹，一来没那么多闲工夫，二来江湖有江湖的规则，要是冒然打破江湖和朝廷的平衡，给朝廷添一件麻烦事，看起来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要是父皇不肯答应插手江湖事宜，那么只好厚着脸皮要娘亲给落月叔叔去说说，凭借落月叔叔在江湖中的领袖地位，相信事情解决起来也不会太棘手。

    只是凶手是谁，墨诗没有头绪。风满楼曾经说过，守卫林兰苑的护卫，从根上来说，其实也算是风雨阁的嫡系，战斗力之强，江湖上恐怕难有敌手。如何能够想象这些顶尖杀手竟然会在一夕之间惨遭屠杀？换句话说，能够让这样一只武力强劲的队伍一败涂地的，究竟是怎样恐怖的力量？

    林兰苑作为风雨阁的暗渠，一向藏得极深。因为风满楼的关系，掌握风雨阁一半银钱流入的林兰苑更是隐藏了自己的行迹，风雨阁中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具体所在。而且它的身份，不过一个商人团体，要说会招惹上江湖势力，不免有些勉强了。

    娘亲说过，任何人行事，必定有能够吸引他动手的动机。大多数时候，只要看看谁是最大的受益者，便能知道主导者是谁。

    风满楼说过，要支持风雨阁这样一个大型杀人集团正常运行，需要的银钱数量是外人难以想象的。佣金收入虽然丰厚，可比起风雨楼平时的开销，乃是小巫见大巫。明渠暗渠各占一半的收入份额，少了任何一处的收入，风雨楼的运营都会显得捉襟见肘。

    现如今，暗渠已经脱了风雨阁的控制。更何况，凭借叶莲雾和风满楼的关系，要逼着叶莲雾为名不正言不顺的风雨阁阁主尽忠，恐怕更是天方夜谭。如此一来，风雨阁的利益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失去了一只臂膀的风雨阁根本不可能在江湖这锅浑水中安然无恙地存在，心安理得地过下去。人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来。凭借风雨阁无孔不入的情报系统和杀伐决断的武力系统，要说在朝夕之间灭掉一个兰林苑，或者不是不可能，毕竟人家才是根正苗红的出生。

    照此推论，兰林苑的那场火，最有可能是风雨阁放的。导火线很简单，现任阁主花解语，需要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重获经济大权。

    到底真相如何，还需要风满楼的亲口解答。还有能够伤到风满楼的人，究竟是何身份？又是为何要对风满楼出手？联系此前各派掌门被杀又嫁祸给风满楼的事实，墨诗有两个猜测，要么这次黑手伸得远了些，招惹了一些难以对付的角色，真正给风满楼招来了麻烦；要么风满楼这次面对的，直接就是给黑手本身。对于前一种情况，墨诗依然心存侥幸，毕竟事情不是自己做的，要解释清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虽然栽赃陷害成功的案例，墨诗在皇宫中亦没有少见。要是后一种情况，事情就有些棘手了。可是墨诗不明白，既然那个人有那么强的武功，又为什么要招惹那些在江湖上名气不大的门派，明明知道这些门派即使倾尽全力找风满楼麻烦也不会有多大成效，难不成只是为了试试风满楼的能力？要是对方和风雨阁有关，多此一举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些像是不要钱般的杀手接二连三的挫败，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墨诗托着自己的下巴，闷闷地看着眼前闪烁的红烛，找不到答案。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遭遇围攻之前的那段日子，风雨阁派出来针对自己的杀手似乎少了很多。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必须面对的麻烦似乎少了一些。

    希望这几日都像昨夜那般平静吧！墨诗可怜巴巴地对着烛火祈祷。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终于开眼开耳听到了墨诗真诚的祈愿，这三日过得确实算是风平浪静，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墨诗再没有踏进过风满楼的房间，却一直透过自己住处的窗户观察着房间的情况。然而墨诗观察到的唯一情况，便是－－完全没有情况！不要说没看到风满楼大摇大摆从春风居中出来，甚至那扇紧闭的窗，从头至尾都没有被打开过。墨诗绝望地想，那家伙莫不是已经死透在房间里了吧！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墨诗试图用娘亲教给自己的句子勉力自己，可是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了自己的小脑袋。
42.一月——甲-第四十二章 三日之约
    今天是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若是风满楼辜负了自己的期望，根据自己当时立下的条约，自己应该离开他。离开他容易，难的是下面该怎么办啊！墨诗伤心地念道：想当时自己大笔挥得豪迈，光是在心中酝酿要说的豪壮话语就已经让自己热血澎湃，逞强之时的感觉果然很爽快，只可惜由此带来的恶果着实有些难以消化，要不然多多逞强也能有益于加强身心健康嘛！

    月黑风高杀人夜。

    墨诗没有杀人刀，只有一颗忐忑心。防贼般走进春风居，墨诗拉住小二，递给他一张纸：“地字号乙房的客人这两天有什么动静吗？”

    小二看着消失几天的客人，一双小眼睛被脸上的笑容挤得看不到：“呦，是小姐您哪！照您的吩咐，我们一日三餐都有准时送进那位公子的房间，可是前两日公子一口饭菜也没吃。倒是今天，公子的胃口不错，送上去的饭菜全部吃完了。”

    墨诗松一口气，总算确认那人依然活着，而且似乎有像利于自己一方发展的趋势。墨诗很得意，于是没再仔细听小二的话，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的是这样一句：“公子的酒量真好啊！这三天他喝的酒竟然比我一年喝的酒还多！”

    墨诗看着眼中闪烁着莫名光亮的小二，额上的青筋开始暴跳。

    “砰－－”墨诗颇有气势地踹开门，立马有冲天酒气熏得她一阵晕眩。

    伸手扶住门框，墨诗看着满桌满地的酒坛子和趴在桌上烂醉的风满楼，贝齿碾过薄薄的唇，留下一道白白的痕。再没有勇气向前跨上一步，无法面对这样的情景。先前的自信太没有根据，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墨诗甚至在后悔，三天，是不是真的太紧了些？

    或者偷偷摸摸回去，装作自己没有来过的模样，过两天再回来找他会是比较好的方法？反正看他如今的模样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的，大概过个十天半个月自己说成三天他也不会有异议。墨诗为自己刚刚踢门的一脚感到极度的悔恨：逞什么一时之快，万一吵醒了风满楼要怎么圆谎啊！说干就干，墨诗转过身，猫着腰，做贼也没她这般蹑手蹑脚。因为太过用心，猛然听到有人唤着自己名字的时候，墨诗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诗儿，为何才来就要走啊？”轻佻的声音夹着熟悉的戏谑蓦然响起在房内。

    墨诗的身子僵硬了，慢慢直起腰，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看着某个本该烂醉如泥的人正端坐在桌前，一双桃花眼清明如雪，没有一丝醉汉的混沌，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左耳的红色耳钉流淌着妖冶光芒，衬得那张容颜越发邪肆。

    墨诗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抓着门框：这一次，却是为了克制激动的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喂诗儿，你把手放开些，要是把门框抓坏了，我们可少不得要赔人家些银两，这样着实不划算了些。雾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做为他最贴心的知己，我怎么能拂了他的意呢？”风满楼不满地皱着眉，曲起食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节奏极好，让人心安。

    墨诗不着痕迹地抹掉脸颊上的泪，眼眶很快又被打湿：能够这般平静地提起那个人，风满楼的心结，算是解开了。

    风满楼站起身来，干净利落地踹开身前的空酒坛，一步步走到墨诗面前，曲着右手食指放在墨诗眼下，接住摇摇欲坠的泪水，淡淡笑道：“诗儿，你的三天之约，到现在为止，应该还没有过期吧！”

    墨诗狠狠扯过风满楼的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把心中的喜悦掩藏起来，丢给风满楼一个满不在乎的眼神，伸出小手放他面前，掌心向上。

    风满楼一挑眉，不解问道：“干嘛？”

    墨诗的眼色堪堪扫过满地的酒坛子，理直气壮丢过去一张轻飘飘的纸：“竟然敢背着我喝那么多好酒！刚帮你付了酒钱，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快快还钱！”

    风满楼的潇洒笑容瞬间凝固，满脸哀怨像个受尽欺负飞小怨妇：“诗儿，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姑娘！”

    哼，前两天自己为你劳心劳力，你却只知借酒消愁。自己高抬贵手，肯接受你拿钱偿还自己的人情债，你就该磕头焚香多谢祖宗保佑了。竟然还敢批评自己？！墨诗二话不说跨出大门，扬着脑袋雄纠纠气昂昂走着自己的道，全然不顾身后某人追逐的脚步。

    “诶诗儿，我错了还不行吗？银票都在你那儿，我身上哪儿有钱啊！诗儿……诗儿……”

    墨诗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嘴角骄傲地扬起。

    春日的阳光晒在身上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夏日炎热的味道。郊外的景色到了一年的繁盛之初，柔软的绿色透露出新生婴儿般的娇嫩美好。漫坡的小草张扬地铺陈出去，一望无垠。小小的黄花骄傲而倔强地冲太阳扬着自己小小的花盘，一种不肯认输的气势。野外的一切无一不展露出对生命的无穷渴望。

    墨诗眯着眼睛，把胳膊枕在脑下，舒舒服服地躺在沿山坡而下的草坪上，慵懒得像一只肥硕的猫。身边的风满楼嘴里叼一棵小草，上上下下嚼着，一条腿架在另一条曲起的腿上，跷得半天高。

    墨诗侧首看着风满楼，被阳光一照，风满楼苍白的脸色中晕开了一抹红，薄薄的嘴唇却依然黯淡，缺少血色。心中暗叹一声，之后也带过风满楼去看过各种大夫，对于他的内伤，众大夫皆表示爱莫能助。风满楼倒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般，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可是晚上的时候，透过一堵墙，墨诗能够清晰地听到隔壁那间传来的咳嗽声，连绵不绝，却又刻意压制住，闷闷得像天上的滚雷。墨诗听得心惊胆战，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去，却不敢去隔壁看上一眼。因为她知道，自己去了也解决不了任何事，风满楼一直在克制，只是不想让自己太过担心。既然他不想让自己担心的话，自己就当做不担心好了。第二日见面，依然可以笑得没心没肺。

    某一日，墨诗没敲门就走进风满楼的房去，本意是想恶作剧一番，正好看到风满楼在收拾衣服。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当墨诗走近一些，才发现那件洁白色的里衣上有一些暗褐色的零星痕迹－－是血迹！受伤之后，风满楼的五官不如之前灵敏，没有发现身后的自己。他依然仔仔细细叠着衣服，把有血迹的地方藏到里头，动作流畅，神态安详，好像那血迹不过是拿朱笔点就的红梅，和他的伤势没一点关系。墨诗强忍住心中的震撼不要表现在自己的脸上，逼着自己的目光移开那件白色里衣，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看到风满楼叠好衣服之后，伸出冰凉的双手，捂住了风满楼的眼睛。一双温暖的手按住自己的手，往下轻轻拉着，嘴里不忘夸张地大叫：“不会是一只小猪吧！”墨诗笑得弯下身去，趁机抹掉眼中氤氲的泪水。
43.一月——甲-第四十三章 爪上牙印
    “诗儿，别以为我闭着眼睛就不知道你看我很久了。老实说吧，诗儿你是不是看上风流倜傥英俊无敌的我了？嘿嘿，若是诗儿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哦！”风满楼一脸牺牲色相的委屈，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墨诗眯起眼睛，眼光轻飘飘地落到风满楼的身，上上上下下扫过一遭，然后秀眉一抬，懒懒地收回眼光，下巴冲天，鼻子里不屑地轻哼。

    “诗儿，你能解释一下刚刚那个态度什么意思吗？”风满楼侧过身子，懒洋洋地吐掉嘴里的小草，嘴角邪肆地向右上方翘起。

    墨诗勉为其难睁开一只眼睛，凉凉扫过风满楼的脸，然后调整姿势，向着与风满楼一致的方向转过身去，只留下自己的背影给某人。

    “喂喂，诗儿，你不要自卑嘛！虽然我的美貌是全天下公认的，整个江湖上比我好看的女子估摸着也屈指可数了，可是诗儿你要相信我绝对不是个执着于皮囊的人！”

    即使有极好的修养，遇到脸皮堪比城墙的人，自己也不得不破功了。是是是，你高尚，不执着于皮囊，只不过偏爱女子的身体罢了。所谓青楼是你家，泡妞是家常，如此而已。墨诗看着天边飘过的一朵白云，心中默默祈祷着从里面劈下一道雷来，帮自己收了身边的这个妖孽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墨诗抵抗着身边之人无耻的言语，眼睁睁看着那朵白云从自己头顶慢悠悠飘过，渐行渐远，默默叹口气。

    “喂喂，诗儿，别不理我嘛！我让你看，绝对不收钱！”一只爪子搭上自己的身子，试探着把自己扒拉下去。

    墨诗猛然起身，温温柔柔地看一眼某人坏笑的脸，温温柔柔地捧起那只爪子，温温柔柔送到嘴边，温温柔柔地张开口，温温柔柔地合上嘴，温温柔柔地在那只白皙的爪子上印上一个美好的牙印。

    “啊－－”某人的哀嚎响彻天际。

    墨诗淡然起身，拍干净衣服上沾上的草屑，余光所及处，某人正哀怨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睛湿漉漉，像是某只受虐的小狗。墨诗心里已经笑翻，某人恶狠狠地瞪上一眼，兀自耍小脾气转过身去。

    墨诗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等待风满楼起身，谁知那人就这样死乞白赖地躺在地上，不动弹了。墨诗伸脚轻轻踢着风满楼的身子，某人顺势动了动，待墨诗放下脚，那人－－又不动了，小猪似的哼哼声倒是没一刻停过。

    墨诗愕然地伸长了脖子，无奈某人就是不动弹，只好踱到风满楼的面前，蹲下身，眯起眼看他的表情。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的视线，阳光投射下来，睫毛形成的阴影和漆黑的眸子连成一片；挺而窄的鼻子骄傲地立在阳光中，线条美好得叫人惊叹；薄薄的唇抿成一道线，宣誓着心中的不满。

    墨诗伸出手去，拍拍风满楼的脸，然后收回手，蹲在一旁努力侧过脸想要更清楚地看某人的表情变化。

    风满楼示威似的把那只印着齿痕的爪子在墨诗面前招摇着，无赖似的开口：“给吹吹，不疼了才原谅你！”

    墨诗的心肝肺在不满地叫嚣，捧起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放到唇下，张大了嘴，然后像泄了气的球，坍缩成了一个小洞，幽幽地朝爪子上的伤痕吹着小风。

    某人得寸进尺地躺在草地上，嘴角咧到耳边。可是墨诗怨恨的眼光一扫，某人立马恢复龇牙咧嘴的痛苦状，墨诗气得直想掐他脖子。

    终于的终于，某人皱着眉勉为其难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伸个懒腰，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这才慢悠悠慢悠悠爬起来，慢悠悠慢悠悠踱着步回城去也，身后跟着头昏眼花却坚持目露凶光的墨诗。

    人群熙攘中，风满楼紧紧牵着墨诗的手，在人流中穿梭而行，墨诗看着他手上的牙印，闷闷地笑着。

    很快来到春风居。

    风满楼才踏进一步，立马止住，在后面低着头跟着的墨诗，一个不慎，当头撞上去。来不及表示内心的不满，风满楼已经拉着墨诗闪身到了一旁的巷子里。

    墨诗颇觉诧异，但内心已然警觉，风满楼虽然胡闹，当现在的紧张却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墨诗侧首看着巷子外面的阳光，一个眼熟的淡红色身影一闪而过。墨诗凝神片刻，终于在记忆的角落中翻出了此人的身份－－这不是重伤风满楼的人吗？他出现在春风居，是因为什么？不过不论是什么，总不是为了给自己送银子这等好事。

    墨诗看着风满楼几欲喷火的双眼，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微微紧了紧。风满楼的手心有汗，虽然没有一丝温度。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去硬拼，冲动是魔鬼。墨诗希望自己的行为能让风满楼平复心情，理清头绪。

    风满楼回头看了一眼墨诗担忧的表情，又看了一眼两人紧握的双手，淡淡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拍拍墨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眼神示意墨诗不用担心，表情却依然僵硬。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墨诗走出巷口查看情况，那个男子已经不见。示意风满楼已经安全，风满楼却没有表现出意料之中的轻松。墨诗被风满楼拉回来，继续掩藏在阴影之中，静静等候着某些未知之事的到来。

    风满楼冷冷地看着外面来往的行人，眼神犀利如同悬崖上的鹰。这个时候的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墨诗陌生的气势，便如运筹帷幄之中的大将，又如凌驾众人之上洞察一切鬼祟的帝王。

    这样的表情，墨诗只见到过一次。就是那一次，三个顶尖杀手与风满楼甫一照面，立刻血溅当场。这时候的风满楼是不可侵犯的，绝对不是平常见惯的无赖模样。要不是手上的牙印依然生动，墨诗几乎要以为这个人不是自己熟悉的风满楼。

    心中感叹声落，从风满楼手上收回自己的视线，墨诗一抬眼，一抹淡红色堪堪擦过眼界。那般鬼魅的一闪，墨诗几乎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呵呵，果然不出我所料，去而复返？回马枪可不是这么用的。”风满楼笑容残酷，拍拍墨诗的肩膀，“诗儿，在这儿等我。”

    风满楼站起身来，正打算向着巷子更深处去，身子却被一股子力量牵扯住。风满楼无可奈何地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一只小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说不出话来，墨诗只好把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巴巴望着风满楼，嘴唇咬进嘴巴。

    退回身来，安慰小狗似的拍拍墨诗的脑袋，顺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傻瓜，现在的我怎么可能出去和人拼命呢？身为一个处于巅峰的杀手，保护好自己可是首要任务，我只是过去查看一下异样的情况。”

    小手终于不舍地松开，风满楼鼓励似的揉揉墨诗的发，然后隐进阴影中离开。

    时间似乎减慢了行进的速度。墨诗心生焦急，在巷子中徘徊了无数遍，每个角角落落都研究完毕，依然不见风满楼的回归。

    刚刚那个人过去之后再没有经过，是从另一边离开了，还是依然停留在这个地方？自己和他并没有真正照过面，出去看看应该不碍事吧！墨诗的脚步踏出巷子中的最后一块阴影，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之中。

    春风居不过几步的距离。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否还在那儿，墨诗还是在潜意识的驱动下走到了春风居的门口。进去是不敢的，要是他已经向小二打听清楚风满楼的状况，那么自己的存在也一定早已暴露无疑。此时进去，只要小二热情一招呼，自己做定了自投罗网的傻瓜了。

    墨诗装作莫不在意地经过春风居，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大堂之上，眼光触及某个淡红色身影，立刻心虚地收回，心脏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动的韵律，把身子压得更低些，快速闪过大门。寻了一处适合观察某个特定方向的窗口，墨诗停了下来，手指戳破窗纸，把眼睛凑了过去，目光所及处，正是那个神秘的红衣男子。
44.一月——甲-第四十四章 陌生男子
    墨诗装作莫不在意地经过春风居，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大堂之上，眼光触及某个淡红色身影，立刻心虚地收回，心脏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动的韵律，把身子压得更低些，快速闪过大门。寻了一处适合观察某个特定方向的窗口，墨诗停了下来，手指戳破窗纸，把眼睛凑了过去，目光所及处，正是那个神秘的红衣男子。

    他的桌上很干净，只放了一个酒瓶和一只小酒杯，此外再没有多余的下酒菜。他伸出拇指和食指轻悠悠拿起酒杯，却没有送到嘴边，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酒杯慢慢转着，视线投到透明的酒水中，荡漾开去。他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心思全然不在饮酒之上，可也不像寻思着杀人之类的龌龊之事。他的动作极度优雅，他的表情极度迷茫。

    从墨诗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长长的碎发遮住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笔挺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唇。这个侧影，有些熟悉。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墨诗自然一眼就能够辨出这个侧影像的是谁－－自己的父亲－－几乎一样的鼻，他的唇倒是更显单薄了些。也许是爱屋及乌的关系，墨诗觉得这个男子长得必定不难看。

    正在这时，一个偷偷摸摸溜进春风居的小乞丐行到了他的身边，双手捧着个破碗上下晃着，里面仅有的几个铜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墨诗看着他接下去的动作，目瞪口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示意小乞丐坐在另一侧，然后招呼小二过去，点了个什么，显然是为了小乞丐。

    就在他招呼小二的一刻，墨诗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斜飞入鬓的眉，消瘦苍白的脸，沉寂如镜的一双眼。容貌是极美的，较之风满楼差不了多少，却因为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的表露，显得有些呆板。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缘何会选择穿红色的纱衣，毕竟心思沉默的人，大多会偏爱些暗沉的颜色。自己的父皇曾经就极其喜欢玄色，每次过节的时候被娘亲逼着穿上鲜艳的颜色，神色要尴尬上一天。娘亲倒是得意得很，照她的话说，年纪不大，装什么小老头子啊！于是父皇的衣服颜色渐渐丰富了起来，却也极少有招摇到有些放肆的鲜红色。

    一碗热气腾腾牛肉面送到小乞丐的面前，小乞丐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他一直看着小乞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神思却飘得很远，像是透过小乞丐看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曾经，比如命运。

    虽然这个人重伤了风满楼，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像是个穷凶极恶的人。经常显露深思这类表情的人，不是故作多愁善感，就是真的有所怀念。墨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很难让人单纯地恨得起来。

    猝不及防间，一股大力拖着墨诗向后走去。墨诗惊慌失措地回过头，看到的是风满楼那张被怒火焚烧的脸。气势一下子被冷水浇灭，乖乖地跟随着风满楼离开。

    “谁准你到处乱跑的？那时候的教训还没有尝够吗？”风满楼在压抑着自己的咆哮。

    墨诗委屈地低下头，小手不停绞着衣角。

    “整座春风阁都有风雨阁传递消息的特殊记号，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搞不好你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了，下一刻就会发动攻势，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于是墨诗知道风满楼的离开是为了什么，可是心里一直在嘀咕：哪有那么可怕，要是被杀自己的尸体早就凉透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更何况，自己离开，还不是为了看看你有没有遇到危险吗？

    “真不明白，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有必要如此专注吗？”风满楼叉着手，不满地斜觑着。

    墨诗不敢置信地抬头，为什么刚刚那句话，似乎好像仿佛貌似泛着那么点酸溜溜的味道？

    风满楼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不过心虚的眼神躲躲闪闪地落到墨诗的身上。墨诗捂着嘴微笑，被风满楼故作凶狠地瞪了两眼，笑声却越发放肆了。

    “笑什么笑，这是个多么严肃的问题！要是被他发现你的存在，你的小命我可没法保住！”风满楼脸色微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墨诗用力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好了好了，本大爷不和你这个小姑娘一般见识。现在春风居已经被人盯住了，房里的行李不用取了，我们要赶快离开。客栈不用住了，我们要找个隐蔽些的地方，深入简出，直到大爷我的身体恢复过来。”风满楼手叉着腰，眼睛飘忽在天上。

    墨诗在等着他的安排，比如像花城那般再冒一幢小楼出来。

    风满楼拉着墨诗的手，走到马房牵走自己的两匹马，然后带着墨诗踏上行程。只是越走墨诗越觉得奇怪，这条路，明明白白是通往兰林苑的。

    果不其然，那座熟悉的山很快出现在墨诗的视野中。风满楼却没有踏上那条浸满鲜血的山路，只是绕着山脚跑。墨诗偷偷打量着风满楼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刻意压制，风满楼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不安。

    这不是出事后两人第一次回来这里。三天之约后，墨诗和风满楼回过兰林苑，为的是收敛路边的遗体，祭奠自己的知己，顺便查看凶手的痕迹。只是那一把通天的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早已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断壁残垣中，根本看不出曾经的辉煌；娇嫩的花朵付之一炬，剩下的只有一地的焦黑；至于完整的遗体，那是根本找不出来了。

    那一日，风满楼傻傻地站在叶莲雾书房的遗址之上，看着遍地烧焦的残骸，犹如迷路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墨诗知道风满楼此时需要的不是安慰。那三天里，他应该想清楚了这些事情。此时的悲伤，是必须的悲伤，这样的悲伤无须刻意压制－－生而为人，如何能够洒脱到永远没有眼泪呢？所以墨诗只是寻了一株被烧得漆黑的树，安安静静地坐下，安安静静地望着风满楼，安安静静地回忆和叶莲雾在一起时的分分秒秒。

    风满楼拿下别在腰间的酒囊，拔出塞子，凌空一扔，倾倒酒囊，将酒环绕着自己洒了一圈。然后他高高举起酒囊，对着天空扬起脸。清澄的酒承接着阳光，汩汩流到风满楼的脸上，沿着发丝利索滑落，最后全部渗入脚下的废墟之中。最后一滴酒落下，风满楼大口大口喘着气，紧闭眼睛。

    如此，便辨不出眼泪了。

    风满楼小心翼翼从胸口取出了那对龙凤箫，手指在箫身上一遍又一遍摩挲，呆呆地看着那只兀自翱翔的凤凰。

    墨诗知道，那只凤凰的尾翼上，已经渗透了一丝无论如何也消失不掉的血迹。

    龙凤呈祥，凤已逝，龙独嚎，如何吉祥？

    彷徨中，一丝游荡的箫声飘进墨诗的耳朵。明明是欢乐的曲调，如今剩下的只有无限哀愁，缥缥缈缈，闪闪烁烁。溶解了思念的音符颤抖着缠上闻者的心，丝丝缕缕绞杀了往昔的欢悦，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压制到变了形，酸涩的苦楚只能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首曲子，唤作《相见欢》。

    相见，欢。那么分开呢？那么死生别离呢？

    小的时候，娘亲经常依靠在木门上，静静望着天上的月亮和庭前凋零的花，念一首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那时候，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却已经懵懵懂懂地知道何为离别。

    娘亲告诉自己，这首词，便叫做，相见欢。

    墨诗看着风满楼，看着他满目的湿润，看着他颤抖的手中握着的雌箫，看着箫声上的那抹红，终于泪流满面。

    那一日，直到夕阳西下，星子出没，两人才想到离开。这一次回来，风满楼的神色竟然没有一丝波动，墨诗着实有些担忧。
45.一月——甲-第四十四章 陌生男子
    墨诗装作莫不在意地经过春风居，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大堂之上，眼光触及某个淡红色身影，立刻心虚地收回，心脏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动的韵律，把身子压得更低些，快速闪过大门。寻了一处适合观察某个特定方向的窗口，墨诗停了下来，手指戳破窗纸，把眼睛凑了过去，目光所及处，正是那个神秘的红衣男子。

    他的桌上很干净，只放了一个酒瓶和一只小酒杯，此外再没有多余的下酒菜。他伸出拇指和食指轻悠悠拿起酒杯，却没有送到嘴边，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酒杯慢慢转着，视线投到透明的酒水中，荡漾开去。他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心思全然不在饮酒之上，可也不像寻思着杀人之类的龌龊之事。他的动作极度优雅，他的表情极度迷茫。

    从墨诗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长长的碎发遮住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笔挺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唇。这个侧影，有些熟悉。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墨诗自然一眼就能够辨出这个侧影像的是谁－－自己的父亲－－几乎一样的鼻，他的唇倒是更显单薄了些。也许是爱屋及乌的关系，墨诗觉得这个男子长得必定不难看。

    正在这时，一个偷偷摸摸溜进春风居的小乞丐行到了他的身边，双手捧着个破碗上下晃着，里面仅有的几个铜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墨诗看着他接下去的动作，目瞪口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示意小乞丐坐在另一侧，然后招呼小二过去，点了个什么，显然是为了小乞丐。

    就在他招呼小二的一刻，墨诗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斜飞入鬓的眉，消瘦苍白的脸，沉寂如镜的一双眼。容貌是极美的，较之风满楼差不了多少，却因为没有一丝喜怒哀乐的表露，显得有些呆板。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缘何会选择穿红色的纱衣，毕竟心思沉默的人，大多会偏爱些暗沉的颜色。自己的父皇曾经就极其喜欢玄色，每次过节的时候被娘亲逼着穿上鲜艳的颜色，神色要尴尬上一天。娘亲倒是得意得很，照她的话说，年纪不大，装什么小老头子啊！于是父皇的衣服颜色渐渐丰富了起来，却也极少有招摇到有些放肆的鲜红色。

    一碗热气腾腾牛肉面送到小乞丐的面前，小乞丐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他一直看着小乞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神思却飘得很远，像是透过小乞丐看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曾经，比如命运。

    虽然这个人重伤了风满楼，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像是个穷凶极恶的人。经常显露深思这类表情的人，不是故作多愁善感，就是真的有所怀念。墨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很难让人单纯地恨得起来。

    猝不及防间，一股大力拖着墨诗向后走去。墨诗惊慌失措地回过头，看到的是风满楼那张被怒火焚烧的脸。气势一下子被冷水浇灭，乖乖地跟随着风满楼离开。

    “谁准你到处乱跑的？那时候的教训还没有尝够吗？”风满楼在压抑着自己的咆哮。

    墨诗委屈地低下头，小手不停绞着衣角。

    “整座春风阁都有风雨阁传递消息的特殊记号，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搞不好你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了，下一刻就会发动攻势，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于是墨诗知道风满楼的离开是为了什么，可是心里一直在嘀咕：哪有那么可怕，要是被杀自己的尸体早就凉透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更何况，自己离开，还不是为了看看你有没有遇到危险吗？

    “真不明白，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有必要如此专注吗？”风满楼叉着手，不满地斜觑着。

    墨诗不敢置信地抬头，为什么刚刚那句话，似乎好像仿佛貌似泛着那么点酸溜溜的味道？

    风满楼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不过心虚的眼神躲躲闪闪地落到墨诗的身上。墨诗捂着嘴微笑，被风满楼故作凶狠地瞪了两眼，笑声却越发放肆了。

    “笑什么笑，这是个多么严肃的问题！要是被他发现你的存在，你的小命我可没法保住！”风满楼脸色微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墨诗用力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好了好了，本大爷不和你这个小姑娘一般见识。现在春风居已经被人盯住了，房里的行李不用取了，我们要赶快离开。客栈不用住了，我们要找个隐蔽些的地方，深入简出，直到大爷我的身体恢复过来。”风满楼手叉着腰，眼睛飘忽在天上。

    墨诗在等着他的安排，比如像花城那般再冒一幢小楼出来。

    风满楼拉着墨诗的手，走到马房牵走自己的两匹马，然后带着墨诗踏上行程。只是越走墨诗越觉得奇怪，这条路，明明白白是通往兰林苑的。

    果不其然，那座熟悉的山很快出现在墨诗的视野中。风满楼却没有踏上那条浸满鲜血的山路，只是绕着山脚跑。墨诗偷偷打量着风满楼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刻意压制，风满楼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不安。

    这不是出事后两人第一次回来这里。三天之约后，墨诗和风满楼回过兰林苑，为的是收敛路边的遗体，祭奠自己的知己，顺便查看凶手的痕迹。只是那一把通天的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早已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断壁残垣中，根本看不出曾经的辉煌；娇嫩的花朵付之一炬，剩下的只有一地的焦黑；至于完整的遗体，那是根本找不出来了。

    那一日，风满楼傻傻地站在叶莲雾书房的遗址之上，看着遍地烧焦的残骸，犹如迷路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墨诗知道风满楼此时需要的不是安慰。那三天里，他应该想清楚了这些事情。此时的悲伤，是必须的悲伤，这样的悲伤无须刻意压制－－生而为人，如何能够洒脱到永远没有眼泪呢？所以墨诗只是寻了一株被烧得漆黑的树，安安静静地坐下，安安静静地望着风满楼，安安静静地回忆和叶莲雾在一起时的分分秒秒。

    风满楼拿下别在腰间的酒囊，拔出塞子，凌空一扔，倾倒酒囊，将酒环绕着自己洒了一圈。然后他高高举起酒囊，对着天空扬起脸。清澄的酒承接着阳光，汩汩流到风满楼的脸上，沿着发丝利索滑落，最后全部渗入脚下的废墟之中。最后一滴酒落下，风满楼大口大口喘着气，紧闭眼睛。

    如此，便辨不出眼泪了。

    风满楼小心翼翼从胸口取出了那对龙凤箫，手指在箫身上一遍又一遍摩挲，呆呆地看着那只兀自翱翔的凤凰。

    墨诗知道，那只凤凰的尾翼上，已经渗透了一丝无论如何也消失不掉的血迹。

    龙凤呈祥，凤已逝，龙独嚎，如何吉祥？

    彷徨中，一丝游荡的箫声飘进墨诗的耳朵。明明是欢乐的曲调，如今剩下的只有无限哀愁，缥缥缈缈，闪闪烁烁。溶解了思念的音符颤抖着缠上闻者的心，丝丝缕缕绞杀了往昔的欢悦，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压制到变了形，酸涩的苦楚只能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首曲子，唤作《相见欢》。

    相见，欢。那么分开呢？那么死生别离呢？

    小的时候，娘亲经常依靠在木门上，静静望着天上的月亮和庭前凋零的花，念一首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那时候，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却已经懵懵懂懂地知道何为离别。

    娘亲告诉自己，这首词，便叫做，相见欢。

    墨诗看着风满楼，看着他满目的湿润，看着他颤抖的手中握着的雌箫，看着箫声上的那抹红，终于泪流满面。

    那一日，直到夕阳西下，星子出没，两人才想到离开。这一次回来，风满楼的神色竟然没有一丝波动，墨诗着实有些担忧。
46.一月——甲-第四十五章 那些日子
    墨诗不明所以地跟着风满楼绕着山脚跑，终于看到他停了下来。当然他也不得不停，除非他有跳下悬崖而不死的本领。

    在墨诗面前呈现的，正是这样一个乱石嶙峋草木杂生的绝壁。墨诗和风满楼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上往下张望，只能看到缭绕的雾气四处游走。墨诗抹一把冷汗，脚步往里缩了几分：开玩笑，这样的高度，要是掉下去，哪里还会有命在？

    风满楼径自走到一棵斜长在悬崖上的松树边上，刨开了树根下的土，一个巨大的开关赫然出现在墨诗面前。风满楼将开关掰到一处，山里的土地竟然随之震动起来。墨诗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块巨石缓缓挪了开去，露出一个森然的洞口。

    “走吧！”风满楼已经打亮了火折子，拉着墨诗的手走进洞口。

    洞口处有一块凸起的石头，风满楼向右旋转了半圈，那块巨石重新堵住了洞口。

    “这些机关都是我的师父设计的，他是这方面的不世之才，能在机关方面超越他的人，估摸着应该还没有出世。”风满楼解释道。

    墨诗点着头，越发抓紧了风满楼的手，前面很黑，脚下的路看不清楚，只能依靠这唯一熟悉的人。路不宽，可是很平整，被修成长长的平缓的斜坡，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应该是为了防滑。路的走势是盘旋往下的，每走过一段距离，总会有一道石门堵住去路。风满楼驾轻就熟地从那堆石头中挑出几块，灵活地用脚踩了，石门轰然打开。

    “这是防止外人侵入的设计，至于修成斜坡的原因，是为了方便雾的行动。”风满楼恰到好处地解释。

    其实墨诗很想知道这处密道是通向何方的，以前又有什么用，可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自己总不至于停下来写小纸条吧！于是只能乖乖地走。路比想象得长，半个时辰过去，墨诗终于欣喜地发现地势彻底平缓了。

    风满楼打开最后一道石门，被山间的雾气过滤后的温柔阳光照亮了墨诗脚下的路。墨诗兴奋地加快了步伐，迫不及待想看看石门之后的风景。

    茂密的竹林为鲜绿底色，其中穿插着灼灼绽放的粉色桃花；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泛着金光，从竹林深处蜿蜒流出，从容不迫地寻觅着远方的归途；有小鱼耐不住寂寞，跃出飘荡着桃花瓣的水面时，反射出一片银光；依稀有清脆鸟鸣婉转响起；头顶是粘稠的白雾，像极了书中关于仙境的描写。好一处世外桃源！

    没想到悬崖之下别有洞天，墨诗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美景，几乎忘记了呼吸。

    “喂喂，别发呆了，走了走了！”一只不和谐的手在墨诗面前挥舞，打断墨诗沉醉的思绪。

    风满楼促狭一笑，带着墨诗沿着小溪走进竹林深处。竹林逐渐稀疏下去，终于出现一片空地，绿草如茵，彩蝶翻飞中，一座精致的竹楼内敛含蓄地立在当中，犹如小家碧玉。

    “我师父曾经因缘巧合下到谷底，看到如斯美景后，就下定决心要占有下来，于是造了小屋，挖了通道。后来就成了我和雾戏耍玩闹的秘密花园。每次我和雾吵了架，互相赌气不说话的时候，那个犯错的人就会写好道歉信送到这里，塞进那株竹子上的洞里，另一个人看到了，怨气也就解了，然后两个人依然和好如初。”风满楼伸着手，指向屋前最粗的那株竹子。

    半人高的地方，竹节之上，确实有个不大不小洞，只是此时，那个洞并不是空的，一张洁白的纸被卷起来，绑上了一条红色丝带，塞进洞里，一截红色丝带露在外头，随着风悠悠晃动，在一片苍翠中特别显眼。

    有那么一瞬间，风满楼的脑中是空白的，心跳都停顿了下来。有一种渴望驱使着他前进，又有一种恐惧在阻碍着他的步伐。挣扎片刻，他终于抬起了自己的脚，蜗牛般行至竹子边上，手触到了那张纸，却又颤颤巍巍地滑开，又抓住，又滑开，如是者三，才终于抽出了那张白纸。

    梦中温存的场景，以为再不会出现在现实之中，这一刻，却那么生动地重复在自己眼前，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习惯，唯一不同的是心境－－不复从前的渴望与激动，心中只有忐忑与害怕：若是自己不下到谷底来，雾的最后一封信，是不是永远都看不到了？若是不取走这封信，一直看着，是不是可以告诉自己雾其实不曾离去？若是早早地看到了这封信，是不是雾就不会死或者自己就不会那么愧疚了？

    风满楼将信纸贴在脸颊上，缓缓闭上了眼，一瞬间脑海被过去的记忆所占领。

    那时候师父说自己的字像狗刨，于是把自己关进书房，要求抄完《行军论》一百遍才能出来。哭爹喊娘半天，知道没办法改变注定的命运，于是认命地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抄起来，抄到半夜三更，抄到看着那些原本熟悉的字越来越陌生，一数抄好的纸，也不过三十又几。欲哭无泪之时，窗户笃笃笃响了起来。打开窗，看到的是皎洁月光下雾温柔的笑脸。雾不多说什么，只是把手中抄着《行军论》的厚厚一叠纸塞给自己，然后离开。纸上的字迹丝毫不美，有些字张牙舞爪，有些字柔若无骨，却和自己的自己如出一辙。雾的字从来都很好，灵动飘逸，颇有古风，师父没少称赞。可是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学会了自己的狗刨字体，为的不过是应对自己被罚写字的情况，或者帮自己做些自己不乐意动手的作业。

    后来自己和雾渐渐长大。雾在诗词上的天赋渐渐展现出来。和雾一起去花楼寻乐的时候，雾不过当堂赋诗一首，立刻赢得了以才闻名的花魁的青睐，邀为入幕之宾。这花魁出了名的难以亲近，又是出了名的天姿国色，自己眼红很久，却一直无从下手。眼巴巴看着雾进了花魁的房间，正闷头喝酒时，门帘却被掀开，雾满脸笑容地出来，叫了自己进去。花魁告诉自己，雾把这机会让给自己，还添上了无数句好话。对着花魁美艳的脸，自己却是一晚上心神不宁，花魁说的什么话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最后落个落荒而逃的下场。雾是清高的，从来不会折腰去要求什么，竟然为了自己给花魁说了无数句好话，只要一想到这个，自己再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呆下去，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占据了自己的感官。从此之后再不敢和雾一起逛青楼，只为害怕想起这一幕。

    吵架的时候，虽说是谁做错事谁先写道歉信，可是大多数时候，让自己这头倔驴屈服还不如让猪耕地来得容易，所以约定俗成，这信必然是由雾写的，而且三天内必然收到。可是有一次，自己不小心放火烧了雾千辛万苦才种出来的一种罕见的兰花。等了三天，竹洞也没有信。这才确信，雾是真动了气。于是漫山遍野去找那种兰花。等我遍体鳞伤从悬崖峭壁上取了兰花回来把花种在雾的花园里的时候，我却哭笑不得地看到了竹洞里的信。原来第三天晚上风太大，把信吹到了竹筒底部，自己心急便没有去仔细查看，是雾后来重新取出来放进去的。从那之后，雾写信的时候就喜欢在纸外面缠一根红色丝带，然后把丝带尾露出洞外，鲜艳得一眼就能看到。

    ……
47.一月——甲-第四十六章 遗留之新
    紧闭着的双眼终于湿润，淡淡的墨香钻入自己的鼻子，回忆得越深，一些曾经不曾想明白的事豁然开朗，心中的愧疚越来越多。比如一直觉得雾更适合做个遗世独立的清闲人，喝喝茶吟吟诗，而不该行商，让双手沾上铜臭味。可是要是没有自己，雾会接手暗渠吗？这个问题即使不问雾，自己也能够回答，必然不会。雾为自己，牺牲得太多。

    手心微微出汗，慢慢抽开红丝带，展开信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体跳入视线，一笔一划，牵扯起千年万载的思念。心疼得这般具象，只能紧紧握着拳，用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风，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伤心，你也知道，从你我见面的第二次起，我每一天的生命都是与天争来的。与你一起近十载，我不亏。近日来，风雨阁中的暗哨传来消息，花解语有异动。我清楚知道要用兰林苑的力量对抗风雨阁，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或许投诚花解语能保得兰林苑一时平安，可是你知我性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要可惜那么多的好儿郎为我陪葬了。风，对于你擅自退位的事，我已经劝说过你，最终决议如何，依然在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任性多少人要受到牵连？忠心耿耿的四刀被花解语囚禁了，云雨两部形同虚设，风雨阁自身的形势岌岌可危，你怎么可以云淡风轻地离开？我只希望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因为这事死去的人。”

    笔迹至此悄然断去，像是深思熟虑良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决心，在另一行上，饱满的墨色重新亮起，因为墨水吃得太饱，笔画愈加厚重：“风，若是想到我会让你痛苦，那么，请忘记我。”

    忘记你？若是忘记真如你说得这般容易，自己何苦还要日日忍受噬魂刻骨的思念？何苦需要用烈酒来麻痹自己继而减少一分对你的愧疚之情？何苦不敢踏上曾经与你一起行过的路只是因为害怕触景伤情？何苦看着你留下的凤箫痛得夜不能寐买酒求醉？

    刻意的遗忘，带来的只能是越发清晰的回忆。想要忘记一个人，首先就要回忆起这个人的一切。这个经过，又有多少人能够忍耐？雾，我从未像如今这般恨你，明明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为何不告于我知晓，为何不让我一起分担？你难道不知道让我这般苟且偷生，才是对我最大的侮辱吗？你应该知道，我宁可和你死在同一把刀下，也不愿面对如今这样深重的自责。

    因为我，始终逃不过自己的心，也逃不过你我在恒久的过往之中用生命本身编织的羁绊。你太过残忍，对我，也是对自己……

    风满楼忽然笑起来，百般孤寂，百般悲恸。悲戚的笑声穿透竹林，惊起几只飞鸟，凄厉地鸣叫着冲向天空。山谷中的雾气聚了散，散了又聚，缥缥缈缈，遮天蔽日，原本的空灵现在却让人觉得沉闷而压抑。

    风满楼蓦地弯下身，没有拿信纸的手按住胸口，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咳嗽冲出胸膛。

    墨诗焦急地跑到他的身边，看到洁白信纸上新溅上的点点殷红，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夫说过，一旬之内若不能治好内伤或者散去全身内力，一旦狂乱的真气冲破经络伤及五脏六腑，那便再无药可救。若是平时保养得当，一旬之内没有咯血症状，那么时间的限度还可以稍微宽上一宽；若是频繁咯血，那么爆发的日子，恐怕还要缩短些。

    风满楼毫不在意地拿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嘴角荡漾开无奈：“诗儿，你说我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雾了？”

    墨诗咬紧牙关，沉着气扶风满楼走进竹楼。

    竹楼里没有积起灰尘，想必日常有人打扫。竹楼被分成三间，一间书房，两间卧室。楼里一应器具都是竹制的，书房里有一张桌子两把竹椅，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两个竹质的杯子；每间卧室各有一张竹榻，榻上一个竹枕，此外再没有累赘的装饰。

    墨诗扶风满楼在竹椅上坐下，顺着他的背抚了半天，风满楼才勉强止住了咳嗽。

    坐在另一张竹椅上，墨诗拿出自己的纸笔写道：“你打算怎么办？”

    风满楼侧过头，诧异地看着墨诗：“什么怎么办？”

    对于某人的装腔作势，墨诗很不满意，秀眉一挑，下笔如飞：“你的身体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搁着等待它腐朽吗？还有……”墨诗笔下一顿，不知该不该继续。转念一想，有些事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还不如诚实面对，于是深吸一口气，提在半空中的笔复又落了下去，“还有……风雨阁，你又打算怎么处置？”

    风满楼一怔，旋即苦笑开去：“天下医术，逃不过南北两家，南有医神余清凌，北有仙医耀聆晏。医神来无影去无踪，我也不奢望能够遇见；至于耀聆晏，她所在的饮雪楼，在江湖中更是接近神迹的存在。凭借风雨阁遍布天下的情报系统，也只不过探得饮雪楼大致隐在雪梅山中。而这雪梅山，同样也是风雨阁的基地所在。难不成我嫌自己命太长，还要自己上门送死吗？”

    “你在江湖中闯荡那么久，难道就没有相熟的好友足以助你一臂之力吗？”

    “年轻一代中，和我齐名的四羽公子，寂然这个假正经和我井水不犯河水，令安和我压根没见过，至于淡楚，这小子倒是可以靠得住，问题是凭我现在的状况如何才能摆脱掉尾随的那把刀在短时间内找到淡楚呢？至于长辈，你也知道风雨阁在江湖中的名声如何，人人恨不得生啖我肉，那些道貌岸然口口声声维护正义的老混蛋们又怎么会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风满楼掰着手指头，细细解析着江湖中的现状。

    “打伤你的人到底是谁？”

    风满楼微微蹙眉，神色一紧：“如果我没有猜错，伤我的招数是雪燃真气。而雪燃真气，乃是我风雨阁之禁忌秘术。这个人，恐怕是我师姐培养的刀。”

    “既然是禁忌秘术，你师姐又为何会传给外人呢？”

    风满楼眉头疏解，淡淡一笑：“修炼雪燃真气，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激发人的最大潜能，打通全身经脉。再配以阁中特制秘药，扩张经络，用以容纳修炼之时产生的霸道真气。一旦练至顶重，真气雄浑如澎湃之洋，无坚不摧。且因为真气属性纯阳，被攻击后产生的伤口往往有焦灼的痕迹，雪遇之则化为气，故名雪燃真气。可是修炼这功夫太霸道，强行改变自己的身体，逆天地而行，生生折了人的寿命，且只要稍有不慎，心神微动，便是前功尽弃的下场，少不得赔上一条命。所以虽然雪燃真气堪称阁内最强内功，可是自始至终修炼成功的只有两个人。虽然一方面是因为修炼实在太难，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师父的师父立下教规，不准阁内的人再修炼这太过霸道的功夫。师姐这次敢冒着违反教规的危险将雪燃真气教给他人，呵呵，恐怕是真歇斯底里要置我于死地吧！那张面孔，我从未见过，只怕是在我离开之后师姐接纳的新人，好在他还不至于天赋异禀地在短短两个月里把雪燃真气练到顶重，不然那一掌下去，恐怕我就再也见不到诗儿你了……”

    “那么他目前的境界到底如何？”

    “依我看，不过三重的模样。”风满楼懒懒地立起三根手指。

    “把你伤成这样，才不过三重？”墨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风满楼翻翻眼皮：“他能把我伤这样，是因为捡了个大便宜。多日来我连续奔波调查各派掌门被害一事时，一不小心露了踪迹，又一不小心被下了毒，为了逼毒损了我不少内力，这才被那混蛋得了手。”

    “那些掌门是谁杀害的？”

    “伤口焦黑，你说是谁？”

    墨诗一惊：“还是他？”

    风满楼抚着额角，无奈地摇头：“先是嫁祸于我，不知道是想借别人的手给我添点麻烦呢，还是想引我自己出来。不过无论如何，他的阴谋总算是实现了。我甚至怀疑我中毒的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好在自从这人出现后，师姐派出的其他触手都缩了回去，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

    风满楼的眸子闪过潋滟清光，嘴角的弧度有些嗜血：“不过这次，师姐触动了我的底线。我一退再退，至如今退无可退，困兽尚能挣扎，我总不至于活活等死。即使我不为自己考虑，兰林苑的血，总要用血来偿还。雾的做法，虽然我极度痛恨，可是因着这血，总算洗清了我一贯自欺欺人的脑子。我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偏偏我是个极度护短的人。即使我可以容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是这仅限于自己。若是引得其他人为我的任性料理后事，我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于是呢？”墨诗引着结论。

    “于是……”风满楼以手支颚，目光下移，清浅一笑，“我虽然没有身为阁主的自觉，可是我倒不曾忘记风雨阁名正言顺的阁主究竟是谁。”

    墨诗抑制不住内心的亢奋：“那你知道该怎么治自己的内伤了？”

    风满楼抬起头，无辜地眨着眼：“先前说过了，没办法。”

    墨诗微笑着，无害地微笑着，然后曲起手指……

    “呜，诗儿你干嘛打我？”风满楼满脸哀怨地捂着额头。

    墨诗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把某个脸皮厚到恐怖的人留到自己身后。
48.一月——甲-第四十七章 雪沉香生
    “咕噜……咕噜……”满室的寂静中，世上最真诚的声音响得很清晰。

    “诗儿，诗儿，我饿了啊，我要吃的！”

    墨诗默默地转过头看着某个抓着自己衣袖死命摇摆的人，努力压制着心中升腾的怒火－－要吃的，找你娘去啊！

    只是这无比硬气的呼喊之后，墨诗终于妥协于那双乌龟般漆黑滚圆的眼睛，问清楚机关的用法，重新上到悬崖之上。如今的情况下，风满楼实在不宜抛头露面。虽然自己的易容术可以彻底改变他的容貌，可是潜意识中，墨诗还是不愿意让风满楼知道自己的能力。因为这事儿，牵扯到一个谎言，一个自两人相遇之初便滋生开去的谎言。

    买好十个包子，顺道买了一只烧鸡，用油纸包好后塞进包裹，便打算回去喂饱某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路上行人很多，骑马不便，墨诗只得牵着马，寻着人群中的间隙往里插着。无奈到了某一处门庭颇大的院府前，人群竟然像压实的糕点般半丝空隙都没有了。墨诗无奈地停下脚步，向着人群所向张望。

    府前的墙上贴了一张布告，人们争相看的，也是这张布告。墨诗仔细读了读，才知道是这家人要招舞女。只不过，招舞女这事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吗？而且一贯庸庸碌碌的百姓们为何会燃起如此恐怖的激情？好在人多的地方一定不会缺少一样东西－－八卦。此乃娘亲的至理名言。

    “咦，一毛不拔的熊家是中邪了吗？怎么给佣金给的这么痛快？”

    就着这句疑问，墨诗重新看了一遍布告，这才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五十金求一个舞女，且只要求服务半旬时间，这样阔气的出手确实能够称得上天方夜谭了。

    “熊家老太爷八十好几了，治下一直很严，也没听说这府里有谁沉溺声色犬马，怎么会忽然找舞女呢？再说了，这找舞女该到教坊青楼中去啊，为何如此光明正大曝光于人前，不怕有伤风化吗？”

    “嘿嘿，兄台你这就有些孤陋寡闻了。上个月开始，各大教坊青楼的当红清倌儿花魁早早被各大家族竞价买了去，现在剩下的，哪里还有什么美人啊！这熊家也是因为之前经商在外来不及布置，所以落于人下，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希望重金之下，能寻得明珠。”

    “这些商人想干什么啊？”

    “一年一度的溟兰商会就要开始了，发起和主持者是咱们溟兰镇号称富可敌国的钱家。这商会，是各大家用来联络感情，发展生意的重要舞台。每年在商会上成交的生意，恐怕要占溟兰镇一年金钱流动的大半，所以没有商人敢轻易忽视此商会。虽说商会对外宣称所有行商之人均可参与，事实上，实力不够的雄厚的商家根本不敢往里踏上一步，那里的生意，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要的起的。商会之中，最诱人的一出，便是这个舞倾城。各家都会派出自家的舞女当堂献舞，钱家请来的此中好手会给予品评，然后排出名次，给出奖品。奖品虽然珍贵，可是对于这些大商人来说，面子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他们派出的姑娘牵涉到自家的荣誉问题，于是他们不得不卯足了劲寻找天下的美人。”

    “呵呵，这些有钱人啊，都是些个色中饿鬼，谁知道这些姑娘家会怎么样啊？”

    “这倒还有个说法，夺得头三筹的姑娘，是送给主办者钱家的。据说钱家有个巨大的圆子，专门用来蓄养这些娇滴滴的舞女啊！这些年过去，不知道里面已经有多少美人了，想想都让人眼红。啧啧，只可惜，统统便宜了钱家那个色鬼了。”

    “谁叫人家有钱呢？这年代，有钱就是主子。也不知道钱家送出去的奖品该是怎样的价值连城，做人家姑娘的聘礼，怕是绰绰有余了吧！”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毕竟也是人家熊家现实财力的机会，怎么舍得不好好显摆显摆？今年的奖品，好像有传言说是什么雪从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直嗤之以鼻嗤到没有进气的墨诗终于往里吸了口气，被刚刚听到的三个字吸引了过去。如果自己没有搞错，那三个字不该是雪从香，雪沉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

    雪沉香，乃是世间难得的一味香料，花有傲骨，生于雪山之巅，悬崖之侧，于年岁中最寒冷之夜开花，雪白的花，雪白的蕊，雪白的茎，雪白的叶，花开之时，遍谷幽香。只是如此奇景，不过能够维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花朵凋谢，迅速枯萎，原本的莹白堕落成死寂的黑色。再见美景，需得十年之后。只有在花朵绽放到极致的一瞬从茎上采下，保存于冰雪极寒之中，才可以保持花朵原本的冰肌玉骨，经年不变。

    以它为原料制成的胭脂，有个独有的名字，唤作霜夙－－花为草之夙愿，加之经霜之魂，便有了庸脂俗粉无法比拟的圣洁，如高台上的凤凰，睥睨天下。指甲盖大的一点霜夙就价逾千金。也难怪寻常百姓家压根没听说过这东西，就算贵族之中，有幸见过这种胭脂的，也不过寥寥几人。倒是曾有官府上贡过宫里，可惜娘亲不喜欢涂脂抹粉，便随手给了身边的舍予姐姐。舍予姐姐拿着那盒胭脂并不开心，反而面露惋惜之色，大叹暴殄天物。

    世人知晓霜夙的已经不多，知晓雪沉香的更少，知晓雪沉香是一味药的就几乎没有了。说雪沉香是一味药或者不妥，因囚禁于花朵之中的精魂太过孤傲，若不慎少量服之，会使气血凝滞，真气郁结；若大量服之，那么浑身的修为，恐怕都会被化去。从世人对药的定义来看，雪沉香不是药，乃是一味剧毒。

    “只是药与毒的界限本就分不清，只看在谁手中，只看如何使用。”

    墨诗清楚记得舍予姐姐的最后一句话。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风满楼的伤，是不是有救了？墨诗的眼中闪过一道唤作喜悦的光，手脚都忍不住雀跃。希望在眼前，一切的压抑都可以抛却在一旁，就像黑夜中的一缕光，看似微弱实则强悍地驱尽人们心头对于黑暗的恐惧。

    早已无法淡定控制自己的脚步，心头积压太久的乌云终于飘散开些许，步伐无比轻松地跃进一处医馆，执笔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

    “大夫，若控制住一个人四窜的真气，是不是可以制止真气对经络的冲击？”

    大夫眯着昏花的老眼，惋惜地看着这个疯狂的姑娘，心想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患了失心疯，明明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干嘛还要紧张兮兮地问别人啊？只是看着姑娘家无比渴望的双眼，大夫终于无比艰难地点点头，然后看着姑娘小麻雀一般跳出医馆的身影继续惋惜地摇头。

    墨诗真的很高兴，所以胯下的马似乎也跑得更加欢畅了些，不过一会会儿功夫，那块堵住通道的巨石就出现在墨诗面前。拿着满是食物的包裹，墨诗一路小跑下了通道，立在风满楼面前时，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只顾得上按着自己的膝盖拼命喘息了。

    “哇，诗儿，虽然我很饿，可是还没到要饿死的地步，犯不着这么拼命给我送吃的。虽然这样很让我感动，可是诗儿你这个样子，着实叫我心疼啊！”风满楼双手捧心，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墨诗没有犹豫，干净利索地把包裹掷向风满楼招人厌恶的脸。

    “嘻嘻……”

    再抬头，看到的是某人狼吞虎咽的模样。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什么事不对劲。直到胃部开始抽搐，墨诗才知道什么事不对劲－－凭什么自己千辛万苦买的包子被人吞噬殆尽，自己要可怜兮兮地挨饿啊！于是绿了眼睛，饿狼般地扑过去，抢下某人手中的烧鸡，狠狠咬下一口来，挑衅地看着风满楼由诧异转为大笑的脸。
49.一月——甲-第四十八章 人间仙子
    熊家大厅中，丝竹琴声蕴含着无穷春意荡漾在每一处，震得墙角的蛛丝都不安地颤动。在座的每一个人无不春心荡漾，满面红光，眯着的眼睛刀子似的在眼前婀娜起舞的美人们身上一寸寸刻过，恨不得把美人彻底按照自己的意愿打造一遍。

    一个又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艳比春花的姑娘流水一般在大厅众人眼前淌过，只有那些入得了主家眼的美人才有可能一展舞技。用凤仙花汁仔细染就的指甲随着花苞般舒展开来的柔荑娇艳地凝滞在半空中，夺目如同雪地中谁不慎遗落的樱桃，娇艳欲滴。杨柳细腰轻轻摇摆着，激起室内的空气一阵轻微混乱，涟漪一触及各人早已经化成一江春水的心，立马掀起更加循环的荡漾。几乎半透明的各色纱衣下，雪色的肌肤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挑战着人们心中道德的底线。更不用说巧笑嫣然的脸，目若秋水的注视，整个大厅内早已脱去了初春犹自不曾散去的余寒，满满当当的燥热。

    大厅外依然有无数美人在翘首等待。端坐在主位之上的熊家老爷子捧起手边的茶盅，满意地看着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的美人。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相同的道理，重赏之下必有极品美人投怀送抱。更何况自己要找的不过一介舞女罢了，只要赏金足够丰厚，那么即使是埋藏在土里的明珠，也会乖乖跳出来走到自己面前。熊老爷子挑剔地眯起眼来，眼前暗送秋波的女人，美则美矣，却带足了风尘之味。这样的美人，教坊中一抓一大把，要想脱颖而出，恐怕是不可能了。便如鱼眼珠子，即使藏在明珠的光泽之下，也永远无法妄图企及明珠集天地之灵气所凝聚起来的高雅。

    熊老爷子有些厌倦地挥挥手，美人行了个礼，垂头丧气地沿着一个方向退下，另一条道上，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去，款款行礼，抬起头时，一双水漾漾的眼睛轻轻扫过众人，众人只觉铮铮铁骨都要酥软下去。熊老爷子却不耐烦地挥手，那双简直媚到骨子里去的眼睛立刻黯淡下去，不满地嘟起嘴，挥袖而去。众人无不惋惜地叹气，刚刚那姑娘，姿色上乘，身材袅娜，实属极品，谁知自家老爷子却是这般不解风情，轻飘飘一挥手，一位大美人就飞走了，实在叫自己肉疼，可是没有谁敢拂了当家人的意。

    这场荒谬之极的选美大赛一直从白天进行到日暮西山，只在午餐之时停过片刻，熊老爷子却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于是一个又一个的美人灰溜溜地离开。眼看着天色渐晚，老爷子的心情越来越烦躁，一杯杯往里灌着茶，心里直犯嘀咕：这天下的美人究竟到哪里去了？

    大厅之外，等待的人越来越少，熊老爷子向外扫上一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烦闷地摇摇头，想着明天还要继续提高赏金，身子已经离开了座位。

    眼光从脚下移上来寻着离开的路，熊老爷子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子里的月门，然后前行的脚步再也没有行动。

    纯色的白，便如天上的月，山上的雪，谷中的兰，压过了满园的姹紫嫣红，张扬着独一无二的高雅。丝质的腰带随着轻巧的步伐飘飞在空中，似乎延伸出一分缥缈，两丝仙意。长及脚踝的黑发慵懒地散落下来，夕阳洒落之下，反射出蜜色的甜美。额上压着一枚白玉额环，额环正中是一枚金丝环绕着的红宝石，一缕不听话的刘海在额头上跳跃着，弯成一个美好的弧度。眉心之中，一点殷红美人痣犹自闪烁。眉如远黛，眼角上挑，目若秋水，静静地凝聚成两块沉甸甸的玉坠，温润中有一种不可亵渎的高洁。再往下，便什么也没有了，一块纯白面纱被鼻尖顶起，轻轻巧巧掩住了来人的脸。在场的人无不震撼，没有一个人怀疑面纱之下是怎样的惊世美貌。与其他美人想比，此时的来人是天上的白云，其他人均是踩进土中的花泥！

    熊老爷子看着来人携着仙意而来，步伐不紧不慢，不骄不躁，不谄不媚；双手袖在腹前，隐入长及脚面的衣袖中。啪地一声想，熊老爷子的心中有什么悄然绽放。熊老爷子满意地摸着下巴上的长须，知道自己一天的等待没有白费。

    众人情不自禁地止住呼吸，目不暇视地盯着来人，生怕自己一呼吸，视线一离开，这个如仙如神的美人就会飞天而去，再无缘相见。

    然而美人并没有如众人担心的那样消失，她闲闲地走入大厅，停在视线交集之处，却没有如别人那般行礼，直着身子，眼神依然沉静如潭，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可是没有一个人因为她的无理而愤怒，潜意识中，没有人敢奢望一个临世的仙子屈尊给自己行礼，即使对方行了，恐怕自己也受不起，还得原原本本还回去。

    仙子终于把手从袖子中露出来了，干干净净，秀秀长长，状如葱白，指甲也没有被染成一天下来早已看腻的那种红。然后，众人的注意力被仙子手中的那张纸所吸引。

    仙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停留在熊老爷子的脸上，早有下人接过仙子手中的纸，恭敬地递给熊老爷子。熊老爷子不动声色地接过，心中疑惑顿生。读罢信中的内容，熊老爷子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地剐过女孩的脸。众人不知所以地看着主位上的熊老爷子，等着他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

    “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我凭什么相信你？熊家的面子，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丢得起的。”老爷子悠闲地捧起茶盅，呷上一口，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打量。

    众人皆知，商场上，熊老爷子以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定震慑于他人，硬生生夺下了多少恐怖的利益。如今熊老爷子用这种态度对付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焉有不胜之理？众人惋惜地在心中叹息着。

    然而小丫头依然不发一言，甚至没有再望熊老爷子一眼，腰带在空中转个弯，步子已经开始向门外的方向迈去。呀，众人心中齐齐响起一声惊呼。惋惜已经不足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安了，要是她走了，这世上哪里才能找到比得上她一丝一毫的人呢？有些人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想要伸手挽留姑娘的欲望，只得眼巴巴地望着熊老爷子。

    终于老爷子不负众望地咳了一声，幽幽开口：“五日后，钱家烟雨苑，恭候姑娘。”

    门外的身影没有停顿，很快归入月门之中。熊老爷子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亦离席。茶几上留下了刚刚仙子的字条。有好奇的人拿起那张纸看，看到纸上的字迹秀气端庄：欲助君之事，何时何地？

    如此张狂的语气，似乎胜负早有成竹在胸。想到刚刚飘忽梦境般的容颜，所有人都在回味：或许仙子，是有这种资本的吧！
50.一月——甲-第四十九章 真气爆发
    一走出熊家大门，墨诗立马松了一口气，刚刚的装腔作势实在有些累人。不过对自己来说，倒也算是信手拈来，毕竟公主这活，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场面技术来支撑的。皇家的尊贵，从头到脚都有相应的规范，用来唬人，绝对一吓一个准，那叫一个神圣不可侵犯。虽然盛装之下，掩盖的是一颗直打瞌睡的心。这一点上，真正能够做到表里如一的，自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父皇，还有一个是弟弟默羽。至于自己和哥哥，在娘亲的带领下，表上意思完了，里子就别奢望了。

    走进一处破庙，墨诗把藏在祭台之下的包裹取出来，换下自己夸张的衣服－－衣服是前几天订做的，把普通的女装稍稍修改了下，袖子被刻意做大了些；额环是顺手在街上买的，临时用了起来，原本系在发尾的白色缎带被当做了腰带。脸上的易容膏被药水消去，恢复了之前的容颜，因为怕惹麻烦，自己不得不戴上了面纱。于是搞不明白自己这般折腾是为了干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又得把刚刚辛苦去掉的易容膏原原本本涂回去，真是没事找事。墨诗看着水缸里自己的脸，着实很郁闷。

    做完一切，墨诗把价值不菲的衣裳重新塞进祭台之下，走出庙门，跨上骏马，挥鞭来到街市之上，买好了晚餐，匆匆赶往山谷。今天出来久了，也不知道风满楼会不会担心。这么一想，再不顾惜马力，重重几鞭子下去，马蹄如飞。

    屋子里很安静，墨诗把晚饭丢在桌子上，四处望了望，没见到风满楼。没办法使用诸如某人，你妈叫你吃饭的句型召唤不知隐在何方的风满楼，墨诗只得跑出屋外，跑进屋前竹林，试图从层层叠叠的竹影之中找到风满楼。

    竹林一片苍翠，浓郁的生机，清风穿梭而过，竹叶唰唰作响，闻者心静。墨诗急匆匆的步伐显然打破了竹林惯有的静谧，许多隐藏其中的飞鸟被惊起，能听到焦躁不安的扑翅声，小小的身影却被遮天蔽日的竹叶极好地掩藏。

    要是他因为担心自己跑到山谷之外了，那该如何是好？这个猜想还没有落到实处，墨诗便看到一抹与竹林之绿不符合的白色。心中一喜，脚步悄悄放轻，墨诗坏坏一笑，在婆娑竹影中躲避着自己身形，想要扑到某人身后，好好吓上一吓。

    林中响起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爬虫在落叶之上操纵着自己上百条腿向前行进。墨诗知道，这是哪里的竹叶在快速的摩擦，也不知道哪里的风吹得如此诡异。

    十步的距离上，墨诗的笑容愈来愈灿烂，眼看着就要得手，下一刻，前方的那袭白衣忽然轻飘飘落地，如若抽去丝线的傀儡。墨诗大惊，放开脚步，靠近之时，耳边的沙沙声越演越烈－－风满楼的手指几乎嵌进身边的竹子，身子的颤抖通过臂膀传递延伸到竹子上，无数竹叶在疯狂地撞击摩擦。

    风满楼双眼紧闭，下唇被紧紧咬住，早已没有血色；脸色苍白到接近透明，额头上冷汗如瀑，纯白的亵衣亦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体之上；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布料，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不祥的白色；身体的颤抖细微而连绵，瑟缩如同秋日中的黄叶。

    墨诗恐惧地蹲在风满楼的身旁，却不敢伸出手去，生怕自己轻微的触碰会带给他更大的痛苦，只得眼睁睁看着，胸腔中的一切被搅得天翻地覆，泪水夹杂着心痛喷涌而出。

    风满楼在忍耐，然而身体里的巨大痛楚却让他觉得生不如死，全身的经络好像被钝刀如激流一般扫荡而过，早已定型的经络被体内强大的真气硬生生冲击开去，只消一丝一毫的扩张，便能激起让人断了生之念想的痛。在这种没有尽头的折磨中，要保持神智清明已经很不容易，更不用说维持自己的正常表现。身体里的气力被疼痛一丝丝抽去，肌肉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装模作样的安好再也无以为继。

    真气冲刷经络引发的疼痛不止第一次了，但像现在这般脱缰野马似的爆发还是第一次。要说之前的疼痛还能在谈笑风生中挺过去，这一次，却是连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是身边有压抑的哭声，即使自己没有睁开眼睛，诗儿此时的担心模样却明白无误地显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心中渐渐泛起无力的苦笑。

    风满楼深深吸口气，把仅存的力气调往脸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自己紧闭的眼。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用力眨了眨眼，依然没有改善，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把叹息声吞进胸腔。风满楼放开抓在胸前用来克制疼痛的手，想要触摸眼前的脸，抹掉让人心烦的泪水。然而手到半路之时，一阵波涛汹涌的疼痛忽然席卷全身。风满楼痛得弯下腰去，不可抑止地倒吸冷气，冷汗猛然覆上身上每一寸肌肤。手不得不无力滑落，却被一双软软的小手紧紧握住，不留一丝缝隙。

    风满楼虚弱地抬起头，艰难地凝聚起一个微笑，克服了牙齿的颤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却在喉咙中打转：“诗儿，我……知道……你私藏了……不错的……mi……药，嘿嘿……稍微借点……给我……止疼吧！”

    一句话出口，笑容还来不及还原，风满楼已经烂泥般倒下。墨诗抢在风满楼落地之前，已经把他的身子抱进了自己怀中。风满楼身体的颤抖清清楚楚传进自己的身体，即使昏迷中，他的牙齿依然格格作响，眉间的痛楚浓到无法稀释。

    墨诗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干脆利落地把风满楼背在自己背上，佝偻着身体，一步步向着小楼走去。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地上，小小的脚印深深压进松软的土地中。

    室内青烟袅袅，掺了mi药的安息香静静地燃烧着，沉睡在竹榻之上的人，终于安静下来。蚀骨的疼痛在刻意营造的幻境之中被极好地掩饰起来，虽然对身体的伤害没有丝毫减弱。

    墨诗坐在榻上，手中拿着早已经冷透的包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摇着，目光静止在风满楼苍白的脸上，眉目之间的神情却是极度坚定：还有五日，五日之后，所有痛苦都解决了。

    这五日之中，除了吃饭饮水，风满楼基本上都在沉睡，也只有在沉睡中才能逃避刻骨的疼痛，只是这假假的睡眠也不安宁，风满楼睡梦中咯的血已经浸湿了墨诗数块帕子；身子的虚弱如此明显，不过短短几日，风满楼的脸型更加消瘦，青青的胡茬从下巴处冒出来，墨诗不知如何处理，只得任由它们颓废着。
51.一月——甲-第五十章 一舞倾城
    第五日上，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室内依然青烟渺渺，不绝如缕。墨诗加重了mi药的分量，因为今日不能保证何时才能归来，一日三餐就更不能定了，只好委屈某人一直睡下去。

    钱家烟雨苑。

    众所周之，烟雨苑中最独到的风景，乃是园子中间一个巨大的池塘。据说此湖乃是按照南方的名胜烟雨湖为原型，缩小数倍之后还原而成的。烟雨苑，便是以此命名。一贯温润纯净如碧玉的池塘今日一改往常的淑女内涵，承受着周围传来的丝竹之闹。池塘中植满了荷花，不该是荷花开放的季节，团团绿叶之中却早已经藏起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层层叠叠的莲叶掩映着池塘中间一个白玉台，一个堪比彩蝶的身影翩跹舞起，轻柔的七彩纱衣微微扫过平静的湖面，激起无数温柔涟漪。

    池塘周围植满了依依杨柳，初生的柳叶怯懦地打量着四周，却不敢遮掩巨贾们赏美的视线。觥筹交错中，恭维之语夹杂着各自计较的笑声响起。

    世上有两种东西最叫人欲罢不能，美酒和美人。今日两美俱全，真真假假之间，巨贾们脸上的笑容都带上了几丝醉意，虽然隐性的竞争还在湖面上继续。只是今日之中已经成交了太多的好处，这美人之争，不过是酒足饭饱之后的消遣了。

    “孙大老板，这如蝶姑娘如今可是花坊之中的珍宝，轻易不见客的，能请到她，怕是你花了不少价钱吧！”一个身形肥硕的商人恭维地笑着对身边落座的合作者说。

    “嘿嘿，小意思小意思，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用说叫个头牌跳支舞了。”一身锦袍的孙大老板显然很受用，捻着下巴上的小胡须笑得没有眼睛。

    此时一舞罢，众人的视线都投到不远处的主位之上－－那里坐着五个人，中间一人身着宝蓝色外衣，衣服上头用金丝绣制了九九八十一只锦雀，映着阳光闪现出适度的奢华，衣服的主人身材魁梧，脸型方正，看起来倒像是哪家员外，只是那双浸淫商场数十年的深沉眸子，让人一看心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千般万般试图隐藏起来的重重心机，在这位亲身策划了无数商业大事的贵人面前，统统都是徒劳－－此人便是主持今日这场商业大会的东家，北方商人执牛耳者，如今钱家的当家人，钱石冉。

    钱石冉拿起酒杯，懒懒喝上一口，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白玉台上身姿绰约的女子。商场中人皆知钱石冉不爱酒，不爱赌，唯一的爱好，便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值壮年的他，曾经有在青楼中夜驭四女的恐怖成就。为了收藏各种美人，他更是动用巨金修建了春风台，如今里面已经住进了不下百名的各色美人，所谓环肥燕瘦，桃红柳绿，应有尽有。每年召开的商会，更是商人想方设法讨好他的时候，送上去的美人无一不是百里挑一，这也是今天钱石冉心情不错的原因。一想到这些娇滴滴的美人在自己身下颤抖享受的模样，钱石冉笑得更放肆了。

    分坐在钱石冉左右两侧的四人拿起手中记有舞女评分的纸，向众人展示根据美人容貌，体型以及舞姿综合起来的得分。分一亮出，场中开始哗然－－对于如蝶姑娘的打分，已经是出场的所有姑娘中最高的了。巨贾们开始纷纷向如蝶姑娘的归属孙大老板道喜。

    孙大老板高兴地受了，嘴里不忘假意的谦虚：“还有几位老板没有展示自家的姑娘，孙某如何敢自大？去年的时候，可是熊老爷子夺了头筹啊，不知今年熊老爷子还有什么珍藏的宝贝让大家开开眼？”

    这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都投射到今日颇为平静的熊老爷子身上，熊老爷子拱手回礼后，不得不牵强一笑：“孙大老板无需谦虚，这世上能超越如蝶姑娘的女子实在不多，先不说这如风拂柳的舞姿，但论倾城容貌，已是世上罕见。”话虽这么说着，熊老爷子的心头却一直阴郁着，看着各家身后站着的美人，再看看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一片，熊老爷子的眉头皱紧了。

    当时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头脑一热定下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如今倒好，从头到尾，小丫头压根没露过面，难道堂堂熊家的脸面就要至此被她给抹掉？虽说经商需要冒险，可是这次这险，似乎冒得太没必要，早该备好其他姑娘的。熊老爷子越想越恼火，虽然早已经叫手下临时去教坊找姑娘了，但今日一役，自己注定输得一败涂地。

    丝竹声跳跃而起。熊老爷子摆脱心头的压抑，逼迫自己抬头看向池塘之中，然而这一看，一颗死了的心瞬间活跃起来。

    一个纯白的身影点过水下打着的暗桩，轻飘飘落到舞台之中，伸展的双臂之上缠着长长的纯白丝带，随着身子的移动翻飞在空中，清淡得不食人间烟火。

    众巨贾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想要看清楚舞台之中那个如不慎跌落人间的仙子是何模样。

    纯白色的紧身裹胸绕过修长如天鹅的脖子，恰到好处地露出平坦紧致的小腹和肤如凝脂的后背，旋转而下的层叠曳地白裙挡住了女子修长均匀的腿；镶嵌着蓝宝石的水晶云冠高高立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闪亮的装饰。云冠之下，一张轻若无物的白纱遮住女子的颜，只露出犹若融化了冰雪的双眼和淡如水墨的蛾眉，却更引人遐想。

    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女子开始起舞。双臂轻轻向着天空一挥，白纱随风而起。不待白纱落下，犹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臂已经开始了动作，一上一下绕着身子，丝带形成两个半圆，遮住了女子裸露的诱人肌肤。

    下一刻，一条腿已经高高踢起，身子顺势后仰，前后之间，大大的裙摆盛开一朵洁白的花。抬起的腿带着女子向前一跃而起，丝带留在身后，带出一抹若有若无的仙意。落到白玉台上另一个角落，单脚点地后，女子身体开始旋转，长长的丝带被双臂带着舞出悠然的弧度，阻挡了众人一窥究竟的目光。

    风般潇洒的旋转渐渐停止。女子忽然将腿踢至头顶，裙裾来不及跟上女子的速度，一条粉雕玉琢的腿在众人目光中一闪而过。引得众人伸长了脖子，狠狠地咽着口水。

    跳跃在继续，旋转在继续。极致的舞蹈中，女子的眼睛轻飘飘扫过众人，众人立刻酥软了浑身的骨头，有人握不住手中的酒杯，砰然落地；似乎觉得有趣，那双眼睛弯起一个诱人的弧度。

    全场寂然无声，众人的表情太过雷同：瞪大了眼，伸长了颈，胸腔在不住起伏，喉结在上下滚动，眼神痴迷，似乎魂魄已经被勾去了十之七八，连音乐何时停下都不知晓。视线所及最后一个影像，是台上女子停在侧前方曲成兰花形状的手，长长的丝带被池塘上的清风吹起，一上一下轻轻舞动。

    惊世的舞蹈已经停止，场中只剩下奇异的沉默，没有叫好，没有欢呼。沉默的寂静中，能清晰听到从池塘上传来的轻微啪啪声：一池的白莲竟然摆脱时节的束缚，在瞬间绽放到极致！满池的白莲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白玉台上的纯白女子，清风撩起团团莲叶，点点白荷兴奋地摇晃着自己初生的娇嫩脸庞，雀跃地拱卫着自己的仙使。只是这般高雅神圣的罕见美丽，依然比不上台上女子的一丝一毫。

    纯白的花，纯白的衣，纯白的人。当女子款款收回自己的手臂，走下舞台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看到了白莲的守护神－－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高洁气息的人儿。

    池上的风忽然变大，一片白色的纱被风带走，遗落在水池之上。

    场中骤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面纱之下的那张颜，即使用尽天下所有赞美美貌的词汇，依然不足以形容。只有画师穷尽想象描绘的天宫里，才会出现这样无暇的仙女。这种美丽，对于凡人来说，只要一眼，便需对上苍感恩戴德；若看上两眼，便是对上苍的亵渎。难怪需要用面纱遮掉自己的颜，这般惊世的貌，确实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

    众人的视线跟随女子一步步走上岸来，眼睁睁看着她走到熊老爷子的身后站定，无不叹息垂涎。

    评分的众人早已目瞪口呆，没有人愚蠢地举起手中的纸妄自品评这倾城一舞，然而所有人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钱石冉看着那个白色的人影，唇边的笑意早已止不住扩大开去。他狠狠咽了口口水，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目光却毫不收敛地在女子裸露的雪白肌肤上徘徊。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那么一些阴暗的存在，比如看到太过纯洁的东西会想要去涂上污秽的一笔。这便是如今钱石冉最真实的内心写照。
52.一月——甲-第五十一章 再遇险情
    哥哥曾经在研究若干民间流传的话本之后一本正经地得出以下结论：这世上什么舞最美，自然是美人跳的舞。换句话说，世上愚民太多，他们对于一支舞是否优秀的判断标准，无非是跳舞的人够不够美。只要是美人，只要敢恰当好处地裸露，只要深谙男人的心理，那么无论她跳的什么舞，必定倾城。

    皇宫中的人懂舞，所以值得自己舞一曲凤凰涅槃；至于眼前这些一直色迷迷盯着自己看个不停的众多商人，即使自己只是踢踢腿来弯弯腰做个操，依然会被奉为经典吧！

    墨诗苦笑，之所以要戴上面纱，就是为了阻断这些火辣辣几乎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总觉得被这些眼神看过，自己都变脏了，心里别扭得很。可是现在，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了，搞不好人家还以为自己这是在故意吊着他们胃口。

    表明了自己的归属后，墨诗看一眼依然痴迷的大众，转过身，踮起脚，双手环抱放在胳膊，向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走去，然后飞快从树后取出一件白色貂皮短衣披上，重重吸了吸鼻子－－这天实在没有热到可以穿如此风凉衣服的境界。为了勾引这些男人的目光，自己可算是付出忒多了，鸡皮疙瘩都被冻掉了几地，好在没有白白付出。

    主台之上，钱石冉举杯饮酒，眼光所向处，正是奋力跳脚驱赶寒冷的墨诗。似乎觉得有些口渴，他伸出舌头舔着自己干裂的唇，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欲望的色彩，眯起的眼睛释放出异样的光彩，犹如恶狠狠盯着自己猎物的饿狼。

    毫无悬念的，斗舞大赛的头魁自然非墨诗莫属，第二名是如蝶姑娘，第三名是花魁柳丝丝。众商贾还在宴饮，三位姑娘已经由人带着去往后院。其实墨诗很想问问：不是说第一名能够获得雪沉香吗？什么时候才能够拿到啊？无奈言语不便，只得隐忍着。

    墨诗三人被各自带进一间屋子。屋子里的布置无不彰显出一位执牛耳者该有的奢华，一应摆设竟然堪比宫中。墨诗走到八扇屏风之前，诧异地摸着光滑锦缎上用金丝和孔雀尾羽绣制而成的岁寒四友，打定主意回宫后也要向娘亲要这么一扇屏风来。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停留在了那一杆杆翠绿的碧竹上，一旦安静下来，一颗心就飘到了山谷之中那一片竹林之上，满脑子都是风满楼熟睡的颜。要是他中途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那要怎么办才好？

    原本打算跳完舞拿了雪沉香就回去，想着应该不会耽误太久，谁知道拿了第一以后也见不到雪沉香的影子，反而被带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屋子，呆在这屋子里是要干嘛啊！难道钱石冉要请客吃饭？

    一直到华灯初上，墨诗烦躁得要杀人时，她才又看到一个人进屋来，不过只是把晚餐送上桌而已－－没想到钱石冉真要请客吃饭，可惜作为东家，钱石冉却没有出现。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墨诗决定不违背人为食亡的本性，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最近几日为了方便照顾风满楼，日日吃着包子，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自然不能放过难得的盛宴。

    刚塞进一只水晶虾饺，门吱呦一声开了，一阵寒风吹到墨诗裸露的洁白颈子上。来不及嚼烂饺子，墨诗立马把嘴里塞满的食物咽下去，把过分前倾的身子往后挪了挪，重新调整好优雅的执筷姿态，然后款款转过身去，淡淡看着门口进来的钱石冉。

    钱石冉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只是掩不住其中迸发的诡异亮光。在墨诗的注视中，钱石冉不紧不慢地在墨诗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汩汩倒了两杯酒，捻了其中一杯，送到墨诗身前。

    墨诗低头看一眼荡漾的酒水，又看一眼笑容越发邪气的钱石冉，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可是立刻把眉头舒展开来，广袖遮掩下的柔荑轻轻巧巧接过酒杯，却被另一只肥硕的手顺势揩了一把，油腻腻的触感沿着手背飞速蔓延上整只手臂，鸡皮疙瘩毫不留情地立起来。

    钱石冉看着浑身不自在的墨诗，嘴角翘得愈发高了。他举起酒杯，砰一声，撞上墨诗手中的瓷杯，酒水飞溅出些许。

    “为今天小姐的绝世之舞干杯！”钱石冉仰头饮尽杯中酒。

    墨诗心神不宁地看一眼钱石冉，对方把杯子一倒，抬抬下巴，视线定在墨诗手中的酒杯中。墨诗无法，只得用广袖遮住自己的鼻嘴，浅浅地把酒喝了。

    “哈哈，姑娘好酒量！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刚刚问了熊老爷子，才知道姑娘的神奇来历。姑娘莫不真的是九天仙女下凡？”说话间，钱石冉已经重新把两只酒杯斟满。

    墨诗站起身来，走到书桌上拿起纸笔，走回原本的位子坐下，在钱石冉疑惑的注视下，一字一字写道：“我不会说话，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字－－舞。”

    钱石冉呆愣片刻，很快恢复谈笑风生的模样，不亏是浸淫上场几十年的老手，什么变数没有见过？

    “舞？真真贴切的名儿啊！值得为了这个好名再干一杯！”语罢，一杯酒又落了肚。

    墨诗不敢再喝，眼中刻意流露出一丝担忧：“钱老板今天已经喝了不少酒了，多饮伤身，总是不好。”

    钱石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笑声犹如劈开云层的惊雷：“哈哈哈。没想到舞已经开始关心我了啊！只是这称呼可得改改，叫老板太见外了，石冉，唤我石冉……”话到最后，语调越来越低，恰到好处的暧昧酝酿其中。钱石冉的手适时往前，试图握住墨诗执笔的手，却被墨诗猛地挣脱开来，笔尖上甩出的点点墨水落到白纸上，形成一道胆战心惊的直线。

    不等钱石冉再有动作，墨诗飞速站起，想逃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猪蹄。砰一声，凳子被大力撞到，激起一声不安的巨响。

    可是依然不够快，不过退了三步的距离，往后的身体便被迫停下，一股大力牵引着墨诗往前冲去。一阵天旋地转，白色丝带飘扬在空中，让人联想到不久之前的一支舞。下一刻，身子摔进了一个满是酒味的怀抱。

    钱石冉将墨诗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下巴搁到墨诗的肩膀上，嘴刚好凑到墨诗白皙而透明的耳边，暧昧地往墨诗耳蜗里吹着气，墨诗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得犹如一具尸体。

    “小美人，逃什么啊？今夜你可是我的，哪儿也不许去！”

    身子被猛地转过来，被迫正视着面前这张已经被岁月侵蚀的脸。墨诗看着钱石冉欲望弥漫的双眼，心跳加速，理智早已被恐惧吞噬，下意识便要推开粘在自己身上开始不安分的手。可是，自己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怎么甘心就此放弃？
53.二月——甲-第五十二章 风满院香
    墨诗低垂了眼眸，掩饰其中貌似羞涩其实恐惧的眼神，巧笑嫣然，一双小手柔柔推上对方满是肥肉的胸膛，嗔怪地撅起嘴，拿过不远处的纸笔，忍受住对方越来越放肆的动作，写道：“人家都说只要拿了斗舞的第一名，便可以拿到一件世间的珍宝。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连宝贝的光芒都没见到，你可不能骗我！”

    “我怎么可能骗小美人你呢？”钱石冉笑得很得意，伸手入怀，然后把一个锦盒放到墨诗面前。

    看到牺牲颇多才得到的东西，墨诗不得不克制着自己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打开盒盖：大红色锦缎衬着的盒底，静静躺着一块鸡蛋大小的晶莹固体，一接触温暖的空气，固体开始冒出丝丝寒气，千年寒冰中，一朵凝固在绽放时刻的白色四瓣花朵安静地呆在冰雪的怀抱，犹如沉睡的美人等待心上之人的呼唤。即使被冰雪掩盖住容颜，依然有暗香从冰雪之中不断溢出，沁人心脾的淡香，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人错过，可是一个人只要闻过一次这种独一无二的香，穷其一生也不会遗忘。

    雪沉香！墨诗犹如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得宝贝的探险者，简直想要喜极而泣。要说之前还在怀疑，那么在见到此花的一瞬，心中就已经确认－－如此独特的香味，即使自己之前从来也不曾见过，也能确定这是真正的雪沉香。

    托着锦盒的那只手慢慢挪到了桌子上，把锦盒放下，复又贴上墨诗的腰，暧昧气流钻进墨诗的耳朵：“小美人已经收到礼物了，那么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些礼物呢？”

    墨诗的笑瞬间冻结在嘴角，小心躲避钱石冉魔爪的同时，手已经探进袖内，摸到了一只小瓷瓶－－瓶子里装的是惯常使用的mi药，今次当然不能再用燃烧的法子，好在医神外公的药不管怎么用都有效，只要有一点点进入对方的身子，绝对可以在瞬间夺去他人的神志。

    谁知瓶子刚到袖口，墨诗的身子被人打横抱起，诧异间，手不知不觉松开了，瓶子自然从手中滑落，滴溜溜滚到房间角落。墨诗的瞳孔因为恐惧而瞬间放大。

    身子被丢到早已铺好锦被的床上，面前是不断放大的钱石冉淫笑的脸和上下翻滚的喉结，墨诗终于开始挣扎，在钱石冉四肢禁锢的小小范围里大力扩张着空间，却依然抵挡不住钱石冉肆意侵略的手和渐渐下压的身体。随着两人距离的缩近，钱石冉口中的酒臭味倾入墨诗的鼻翼，肮脏的唇几乎要触到墨诗冰雪般纯净的脸颊。

    抵抗不曾停止，眼泪也不曾停止，可是这一刻，墨诗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恐惧，就像铺天盖地的黑夜席卷了所有思维，无力感灌入四肢，动作渐渐失去了原来的力量。

    恍惚中似乎听到门外刺耳的风声，温暖的房间穿梭过一道小小的风，烛火不安地摇晃。不足以引起注意的变化。

    让人窒息的酒味忽然从自己的感官中远去，身上的重量亦如冰雪般消亡，即使紧闭着双眼，依然能感受到视线的解放。墨诗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见到一双闪烁着疑惑的清亮眼睛正盯着自己，虽然那人脸色苍白，嘴唇干涸开裂，可是左耳上的红色耳钉依然在烛光中流光溢彩。

    墨诗紧紧搂住风满楼的脖子，把脑袋埋入他的肩窝，眼泪很快打湿风满楼的衣裳。

    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想问了，这一刻，只有这个人是真实的，似乎只要他在，那么即使天崩地裂，自己也可以勇敢地面对了。一个世界的冰冷也抵不过他怀抱的温暖。他在，真好，真好……

    “你是……诗儿？”试探的话语响起在自己的头上。

    墨诗诧异地看着稍显尴尬迷惑的风满楼，这才记起自己忘记了易容。只是现在只有满腹的委屈想哭给他听，其他的事根本无力解释。可是身份还是要确认的，于是包着泪点点头。

    风满楼打量的眼越加疑惑，冰凉的手触及墨诗眉心的一点红，揉了揉，然后皱起了眉：“这个看起来蛮真实的，没想到诗儿的易容术如此高超。这么一弄，倒真是漂亮得认不出来了。”

    墨诗尴尬地笑笑，再笑笑，不知道要不要解释。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熙攘，风满楼拉着墨诗的手下床，一脚踢在床下已然死透的钱石冉身上，然后匆忙离开房间。墨诗抓过桌子上的雪沉香好好放进怀中，才感觉心安。

    偌大的圆子，风满楼却丝毫没有停滞脚步，每一条小路每一处近道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内。避开无数游荡的侍卫，朱红色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之内。风满楼抱起墨诗越过高墙，轻飘飘落到院外。一匹骏马被拴在树桩上，正低着头吃着草。

    风满楼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把墨诗带到身前，双臂圈过墨诗的身子握住缰绳，一夹马刺，骏马绝尘而去。

    心中有很多疑惑，比如他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比如他的身体还好吗，比如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可是墨诗什么也不能说出口，只能静静地沉默着，偶尔回首捕捉风满楼眼中一闪而过的星光。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墨诗想要回头看，却被一只手阻止了动作。好在不一会儿咳嗽声就停止了，风满楼的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会找到这儿找到你，其实很简单，谁叫你前两天忽然莫名其妙问我有没有听说过雪沉香。有了雪沉香这个线索，再要找到你就简单多了。只是入了烟雨苑，我才发现事情有些棘手－－这里的屋子不是一般得多，统统找上一遍，估计一个晚上不够。好在院子里的下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讲述一场惊世之舞，我立马抓了个小厮问这惊世之舞的缔造者在哪儿，于是找到了你。不过刚刚看到诗儿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搞错了，真的一点都不像啊！好在你抱住了我！嘿嘿！”

    墨诗心里淌过一丝暖流，嘴角的弧度带着无上的甜蜜。其实还想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是那个舞者呢？

    似有心灵感应般，风满楼继续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是你，明明别人的描述和原来的你如此不一样。可是潜意识里却觉得只有诗儿才有这样的能耐，其他人哪里比得上！”

    听着这般孩子气的话语，墨诗笑意更盛－－这种执意的任性，恐怕只有父母说起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有吧！

    马蹄得得，清风阵阵，心中的委屈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墨诗轻轻靠在风满楼的怀中，心中被填得满满当当。明天过后，一切都会变得很好吧！要是一辈子能够这般驰马天涯，虽然没有宫中的富丽堂皇，可是这种朴素的日子，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很快到达山谷入口，墨诗等着风满楼下马，身后只有一派安宁。墨诗正打算回头看看，一个重物落地的沉闷音节忽然传入墨诗的耳朵。回眸之时，眼中只剩下一个蜷缩的身影和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脑中倏然闪过片刻之前风满楼咳嗽时挡着不让自己回头的小动作，此刻的醍醐灌顶对于墨诗来说只剩下无尽的自责，下马的动作都不自觉变得踉跄。

    有那么一瞬间，墨诗在犹豫，风满楼那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不祥，墨诗害怕迎接自己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墨诗颤抖着把手放到风满楼的鼻下。当温暖带有诗意的鼻息喷到自己手上时，墨诗犹如从绝望的深渊获得救赎的遇难者，只剩下感激上苍。

    墨诗抱起风满楼的肩膀，让他的头枕到自己腿上，呆呆望着那张在极短时间内憔悴下去的脸庞，柔软的心里像被埋入了一根毒刺，明明痛得无法呼吸，却找不到解决的方法。一滴晶莹的泪水承载着皎洁的月光直直落到风满楼开裂的嘴唇上，慢慢顺着伤痕渗开。

    片刻前的幸福不过一场盛世烟花，梦醒之后，只剩下苦涩的泪和因为怀念而深陷囹圄的心。为何世上太美丽的东西总不能长久，即使只是一瞬间的奢侈，也要被老天在翻手间狠心夺去吗？
54.二月——甲-第五十三章 情动香生
    夜风很静，安静到能让人清楚辨析出溪中鱼儿活泼跃出水面时激起的水花声，竹林依然安静着，曾经的安宁却被夜色衬托出一股子深沉的压抑，摇曳的竹影将澄澈的月光割裂得支离破碎。

    噗哧一声，燃烧的烛火爆裂出一声轻微的响，火光一阵晃动不安。印在地上的人影长长得拖到门口，一动不动，宛若雕像。时光在长久凝滞的动作神态中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目光充盈着迷离的水色，焦躁与束手在灵魂深处发酵；眉心一点胭脂幻化出妖冶的鲜红，却依然掩饰不住从身体之内渗透出来的苍白。

    床榻上的男子睡得很安详，唇角甚至还带着犹自不曾退去的满足微笑。紧阖的双目收敛了一贯肆意猖狂的神色，展现出一派难得的恬静睡颜。只是左耳的红色耳钉依然在烛火中招摇，刺得人无法正视。

    墨诗的手上紧紧攥着一块白色的纱巾，零星溅出的红色圆点如寒冬的腊梅点缀其上，渐渐聚拢于墨诗不曾放松的手心，触目惊心的一片暗红色隐隐透出。

    丝巾忽然落下，翩跹如从高空坠落的羽毛。

    墨诗探手入怀，拿出了那块时刻散播着寒气的冰体。冰体停于掌心，被托至半空，烟雾渺渺。墨诗似乎极为吃力抬眼，呆呆地望着这朵来之不易的雪沉香，心中渐渐升腾起浓浓的无助。

    宝库只在咫尺，开启宝库之门的钥匙却被遗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心早已被价值连城的珍宝搅得波涛汹涌，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朝思暮想的宝贝，这是怎样的无奈与不甘！更何况这不是一般的珍宝，这是用来救人一命的仙草！

    雪沉香是药还是毒，只是取决于用量的多少。稍一不慎，风满楼全身的修为，恐怕就此消散无踪。这种损失，恐怕江湖中人无一能够忍受。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墨诗知道，要风满楼以浑身修为换取余生的苟且偷生，还不如叫他直接拿生命为功夫殉葬来得干脆。

    所以墨诗不敢动，她也不知如何动。

    雪沉香之事，仅仅从舍予姐姐的嘴中听说过，因为觉得颇为奇趣，这才印象深刻。事后虽然查阅过宫中藏书，却不曾找到相关内容，也只有博渊阁的藏书之巨，才能包含这散落于天涯之角的沧海一粟。

    要是舍予姐姐现在在这里就好了。墨诗懊恼地叹气。

    墨诗习惯性地低头看一眼风满楼，身子慢慢俯下去，光洁如雪的脸庞凑近风满楼的鼻端，直到暖暖的鼻息软软地喷到自己的脸颊之上，墨诗才又立起身来。

    心里有着恐惧，风满楼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墨诗很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时刻，这缕纤细的呼吸已经断在了茫茫的夜色中。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探测风满楼的呼吸，徒劳无功地安定着自己忐忑的心情。

    也想过破罐子破摔，想把雪沉香化开之后一点点尝试剂量。可是无论是用斧子劈还是用开水烫，冰体依然光滑如初，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墨诗看着风满楼嘴角的笑，想起不久前经历的一幕幕，再看手中的雪沉香时，便只剩下了满腹的怒火滔天。

    “砰－－”的一声，晶莹剔透的雪沉香已经被暴力送进了桌脚边的阴影中。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一室的寂寞。

    墨诗蓦然回首，果不其然看到风满楼嘴角边新溅上的几点红，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帕子已经掉到地上，手中再没有现成的工具。墨诗伸出手，修长如葱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风满楼的嘴角，像春风带走尘埃般抹去了鲜血。

    很想很想对他说自己害怕，很想很想对他说不要离开，很想很想对他说快点醒来，很想很想对他说我一直在这儿等你，一步都不会离开。

    可是再激荡的情绪也无法开启肉体上的无能。墨诗看着那张已然注视了几天几夜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慢慢弯下身，忽然停在了风满楼身前。

    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感知到了什么，风满楼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心的皱痕。

    时光在指尖缓缓流逝，烛火依然在挣扎着跳跃，风吹过窗棂将窗户撞得砰砰直想，好像想要破窗而入的调皮孩子。

    噼啪一声，细小的火花溅出安静燃烧的火焰。一贯静止的事物在这一刻开始变得生动。

    墨诗终于弯下了腰，温暖而柔软的唇映印上那道刻在风满楼眉心的痕，再没有过多的动作。那双澄净的眼缓缓闭上，挤出了盈余在眼眶中的泪。

    “啪－－”一声，却是砸在了风满楼的眼角，然后沿着不知名的弧度慢慢滑落。猛然看去，这世间悲伤的人，似乎因为这个无意间犯下的错误，又多了一位。

    这个似乎没有多少温情的吻仿佛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泪水沿着耳垂滑落到瓷枕之上，一直到烛身又悲哀地短了一截，一直到眉间那道痕消失不见，润如樱花的唇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不知梦到了什么，刚刚消去的弧度重新恢复在了风满楼的唇边。

    墨诗的脑中忽然空白一片，刚刚情不自禁的冲动，到底是怎么回事？脸烧过一片通红，心里剧烈的砰砰声像是在擂鼓，偷偷觑着身边沉睡中的风满楼，像一个刚刚成功偷吃到了蜜糖的孩子，有些害羞，有些甜蜜，更多的却是侥幸：好在没有被他抓住，不然可要被他得寸进尺嘲笑死了……

    身子越来越热，想要埋进冰雪里好好给自己降降温。忽然想到被自己丢掉的冰体，似乎那个东西可以给自己带来些许救赎。于是手忙脚乱站起身去寻找，带倒了凳子，踢上了桌脚，踉跄了身子，终于捡起了沾上灰尘的雪沉香。

    入手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嘶嘶－－”的声音响起在静谧中，虽然细微到无痕，可是在这静谧的夜，却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像是有水分在不安地蒸腾，也像是一条毒蛇在残忍地吞吐着自己鲜红的信子。
55.二月——甲-第五十四章 悲惨生活
    入手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嘶嘶－－”的声音响起在静谧中，虽然细微到无痕，可是在这静谧的夜，却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像是有水分在不安地蒸腾，也像是一条毒蛇在残忍地吞吐着自己鲜红的信子。

    橙色的烛火中，墨诗看清了眼前的变化：刀枪不入的晶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坑里有些鲜红的液体，那红色，自然是先前帮风满楼抹去的鲜血；那这液体，莫不是由雪沉香融化而成的？

    墨诗的眼中闪过一道兴奋的光彩。手上还沾着一些血，尝试着靠近冰体，冰体竟然像是有生命力般慢慢将鲜血吸食殆尽，伴随着嘶嘶的溶解声，被鲜血沾染上的冰体飞速化开，形成一个个难看的小坑！

    墨诗小心翼翼地将雪沉香放在桌上，取来一只茶杯，从发上拔下一只银簪，用簪子引着血水流到茶杯中，不过几滴的量，想必不会有太大的杀伤力。墨诗拿温水兑了，然后走到床边，扶起风满楼的身子，强迫地喂进他的嘴里。

    这一夜的时间，却似乎经历了漫长的一生。墨诗不敢有片刻让自己混沌，然而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墨诗本也没有丝毫睡意；纤长手指停在风满楼的鼻下，时刻感受着风满楼呼吸的变化；不懂断脉之术，却也傻傻地将两根手指搭在风满楼的腕上，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不是奢求他能够在一夜之间恢复如初，只要保证他的伤没有恶化，也便心满意足。

    “滴溜溜－－”早起的鸟儿欢快地舞动着自己的翅膀，展现着自己的歌喉。烧了一夜的蜡烛终于化尽了身上最后一点泪，熄灭了微弱不堪的火苗。然而阳光替代了它的位子，肆无忌惮地驱赶着每一丝黯淡。

    漫漫长夜，终于还是过去了，凝聚着无限希望的白天，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墨诗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自己僵硬的四肢，尽力伸了个懒腰，试图把蜷缩了一夜的筋骨拉伸完全。

    和煦的阳光照耀在竹榻之上，暖暖地照亮了风满楼苍白透明的脸，微微的一丝红晕从肌肤里渗透出来，衬出一份假意的健康。

    不敢说有多少改变，只是沉寂，沉寂无法解释，好或者坏，俱去矣。

    这样的情况下，本不该有片刻离去，可是这竹屋当年设计的时候实在太过不食人间烟火。秉持君子远庖厨之理念，这里一应厨具皆无，甚至连只碗都找不到。为了今后的长久打算，墨诗不得不离开一趟，去购置些该用的东西。

    集市之中，颇多穿行。

    戴着斗笠的墨诗牵着白马，于人群投向自己略带奇异的视线中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马的身上已经多了两只竹篾编织的笼子，左边的笼子里装了十只鸡，右边的笼子里装了十只鸭，马身上驮了一大袋子米和几大长条肉。又不多久，马身上又多了各色蔬菜以及锅碗瓢盆适量。走过一家唤作栖心驿的茶店时，墨诗甚至不忘进去稍带了些绯魂－－这家店的东家是自己娘亲，这绯魂可是自己从小喝惯的茶。

    鸡在飞，鸭在跳，小跑的马儿在不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这匹奇异的马以及马的主人，窃窃私语的主妇时不时捂住自己的嘴，来掩饰自己不雅的笑容。墨诗有些不愉快，浑身都像有小虫子在爬，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不就是菜篮子比你家的大些，用得着如此嘲笑自己吗？

    好在要买的东西差不多已经购齐，可以逃离人们视线的攻击了。马上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只得牵着马慢慢在大路上行着。走过知府衙门的时候，墨诗看了眼墙上贴的告示，该是新换上的告示，脸是自己的脸，额上的美人痣特意用朱砂点了，笑容甜美。离开皇宫已经一月有余，寻找自己的告示已经发遍天下每个角落，或许该寻个时间给自己的父皇娘亲写封信，免得他们白白为自己操心。

    “吱呀－－”一声，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忽然开启，墨诗下意识回头看去，目光触及从大门中行出的人时，墨诗手脚冰冷，手忙脚乱将马赶进不远处的小巷之中，自己亦贴着墙角站好，拉了拉遮住自己容貌的斗笠，开始后悔自己因为偷懒而没有易容的做法。直到目送那袭白衣匆匆离去，墨诗才重重松了口气。

    那个白衣高挑的人，不是寂然哥哥是谁？

    没想到寂然哥哥竟然也在同一座城市之中，这一次擦肩而过，足够把自己吓得措手不及。

    现下时分，绝对不能被带回宫去。墨诗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前不愿离开，是因为江湖的梦想还未实现；如今却是不能离开，因为风满楼，他还在等着自己。如果离开是必然，至少让自己过了此劫！

    一路小心谨慎，终于回到竹屋。风满楼依然在沉睡。

    将锅碗瓢盆一并在小溪边洗了，又洗了些许米，准备一会儿煮粥，好给风满楼灌些。在林中拾了柴火，堆在一处，在上面学风满楼一般架了锅子，随意加了些水和米，盖上了盖子，点着了火，墨诗便坐在了一旁，等待着粥熟米香。

    疲劳了几天的墨诗终于耐不住困乏，眼皮耷拉下来，神智迷糊而去。惊醒的时候，迷蒙的眼睛看到的是冒着黑烟的锅子，可怜的鼻子嗅到的是让人绝望的焦味。墨诗手忙脚乱卸了锅子，垂头丧气掀开锅盖，却欣慰地发现一锅表面犹自白着的米饭－－当然周围那些黑色的不明物体应该忽略不计。

    千辛万苦如水中淘金般盛出一碗白饭，剩下的全部倒掉，然后重新架上锅，加了清水，把米饭倒进水中，开始煮粥大计。这一次，再不敢睡着。水加了很多次，沸腾了无数遍，直到米再也看不出米的形状，墨诗才把锅子卸下。墨诗皱眉看着勺子里的粥，觉得和自己平时喝的似乎不大一样，转念一想如此更易消化，于是心安理得盛出了粥，放在一旁晾凉，想着等下喂风满楼喝了。

    蔬菜已经洗好，却发现忘记了买刀。于是跑进屋里，熟门熟路地从风满楼胸前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乐颠颠跑出去把菜切了，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丢进窝里，拿水煮了。只是在关键时刻，忽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之事－－煮菜的时候是不是要用什么调味料来着？似乎……好像……仿佛……自己……这个……忘买了……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食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不是用来品尝的。白水煮蔬菜，难得的体验嘛！啊哈哈！

    绿油油的青菜变成了黄澄澄，黄澄澄的番茄变成了光秃秃，光秃秃的豆腐变成了毛茸茸……墨诗终于记得将火灭了，将锅端了，将菜盛了，将粥和菜端进屋去。

    如何喂一个昏迷中的人吃饭？深有体验的秋叶伯母答曰：用漏斗。

    于是墨诗将特意买的漏斗塞进风满楼的嘴巴，看着一勺勺白粥沿着漏斗顺利滑下去，墨诗心中油然而生自豪感以及对秋叶伯母的百般崇敬。

    解决了风满楼，墨诗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自己做的食物该有多么美妙呢？墨诗带着如斯幻想，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下一刻，阳春三月的笑脸立马凝结成数九寒天的霜。

    娘亲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娘亲还说过，幻想和理想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幻想如飘渺浮云，永远无法触及，而理想却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的。

    综上所述，墨诗用亲身实践检验了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伟大厨师是一个幻想的真理。

    “噗－－”墨诗口中的食物飞出屋外，紧接着，盆子里的菜被一并倾倒在院子中。

    正在院子里打量着周围环境的十只鸡和十只鸭踉跄着跑过去围观不明物体，各自尝试着啄了啄，然后毅然决然转身，作鸟兽散去。

    “笃－－”一把乌黑的匕首直直立在鸡鸭群之中，刀身颤动，发出嗡嗡声响，。鸡鸭大惊，扑棱着翅膀尖叫着远离是非之地。

    墨诗眼光冰冷地看着那群不知死活的禽兽，轻哼一声，不满地回过身来。

    “咕噜－－”，一阵不和谐的空城乐音响起。

    墨诗潇洒起身，白裙飞扬，印着满园翠竹，袅娜行至溪水边，丝质裙裾不小心落于水中，沉沉浮浮，若隐若现。墨诗优雅俯身，双手掬起一捧水，送到自己嘴边，猛地喝起来，直到肚子里只剩下水哐当摇晃的声音，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秀眉一挑，心道：如此，还能饿不？
56.二月——甲-第五十五章 关于信任
    日子也就这般忙忙碌碌地过着。三天过去，雪沉香上的坑洞越来越多，风满楼的脸色也红润了些许，只是依然不曾清醒过来；墨诗对于水煮菜越发有心得，至少青菜不黄了，番茄不秃了，豆腐不毛了；二十只鸡鸭仍旧在院子里作威作福，也许是为了报答主人家的照顾，一些个母鸡识相地生下若干鸡蛋。

    这天夜里，墨诗给风满楼喂完了一碗鸡蛋粥后，坐在桌前对着白水煮菜反胃，秀眉微蹙，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如临大敌相。忍受了片刻，终于放弃，拿了黑色匕首走出屋去。回来的时候，匕首上沾上了森然血痕。

    熟练地拿起斑驳的雪沉香，全神贯注将匕首上的血滴滴到冰体之上，下一刻，却被一道黑影当头罩下。

    一阵慌乱，墨诗吓得跳起来，手一抖，凝结在刀尖的血滴落到了地上。那只握刀的手，却被另外一只冰凉的手，禁锢在了半空中。墨诗愕然抬头，风满楼略显憔悴的脸映入她的眼帘，一瞬间，几乎想要喜极而泣。

    “这些天，你就这样救我？”因为刚刚醒来，风满楼的声音明显有些喑哑，视线片刻不离漆黑刀身上缓缓流下的鲜血，满目的不忍与心疼。

    墨诗毫不自知，傻笑着点头。

    “为了我，你竟至如此？”风满楼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声音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

    似乎有什么不对，可是短时间内墨诗无法分辨出来。迟疑片刻，墨诗继续点头，幅度和频率已经收敛了许多。

    风满楼抓住墨诗的手慢慢放下，颤抖着轻轻撩起墨诗的衣袖，心里像开了一个口子，又被撒了盐，止不住地痛。他怕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那些为了救自己而生的伤口。如此想着，动作更加轻柔。一截凝脂般的小臂慢慢暴露在他的眼前，风满楼下意识闭上眼，挣扎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睁开双眼。小臂光洁如雪，剔透如霜，哪里有什么累累伤痕？风满楼心中咯噔一声，拉过另一只手，重复之前的动作，却依然没有看到想象中那些狰狞的伤口。

    风满楼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寒冷如刮过的夜风：“伤口在哪儿？为了不让我知道，你竟然……竟然……”

    “砰－－”黑色的匕首滑落于地。

    墨诗挣脱风满楼的束缚，蹲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却是－－差点笑得满地打滚。

    风满楼凝眉：“笑什么，难道伤在了腹部？”

    墨诗再也忍受不住，勉强止住满腔笑意，踉踉跄跄跑到屋外，重新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只挣扎不止的鸭子。

    墨诗指了指鸭子的腿，那里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巾，隐隐渗出一抹血色。

    风满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墨诗放走了鸭子，重新笑倒在地，小手握拳捶在身侧的地上，以此抒发心中的笑意。

    “笑够了吗？”风满楼的声音沉了下去。

    墨诗偷望一眼，看到风满楼黑得像炭的脸，终于压制住大笑的欲望，乖乖站起身来，点点头。

    风满楼拉过墨诗的身子，细心掸干净沾在裙子上的灰尘，然后站直身子，不加掩饰地盯着墨诗的脸，渐渐皱起了眉头。

    墨诗被盯得心里发毛，头低得不能再低，小手偷偷摸摸自己的脸，想抹掉脸上或许不慎沾上的脏东西，可是，什么也没有啊！

    “诗儿，改回来你自己的容貌吧！虽说这样子很美，可终归不是真正的你。对于我来说，原来的你，虽然像路边的野花，可是美在朴实，这般空洞的美，实在没有任何意义。”风满楼用难得认真的语调仔细说着。

    墨诗眨眨眼，再眨眨眼，嘴角的笑变得神秘，小手引着大手来到自己的脸颊，然后放开了自己的手，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闪成了天上的星，弯成了云间的月。

    一触之下，风满楼呆若木鸡。手中的滑腻如此真实，没有丝毫修饰过的痕迹。如此说来，眼前的倾城容颜，竟然真得不能再真？！这个人，明明应该熟悉，可是换了容颜，总觉得和心里的那个身影再也无法重合。

    如此的打击与震撼下，风满楼有些迷茫，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张惊世容颜，试图从中找寻到丝毫熟悉的痕迹。那双眼睛，只有那双眼睛，那双自己以前一直为之可惜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却也不一样，现在看来，这双眼睛，真真该属于这张颜，换了谁都配不上这双璀璨的眼睛。

    小手在自己眼前挥动，风满楼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对待，从前的一切竟然都是虚构的谎言，真实看似美好，却因为建立的基础而变得有些残酷。风满楼疲倦地坐在桌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他的视线，忽然开始怀念曾经那个淡如菊花的可爱女孩，还有那些被不知什么颜色染就的过往。

    墨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忐忑不已，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惹得风满楼如此黯然神伤。

    “看样子钱家的那只惊世之舞也不仅仅是人们添油加醋虚构的假象了。”风满楼抬起眼来，笑容渗出浓浓的苦涩，“诗儿，我真的认识过你吗？”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把墨诗的心掏得空空荡荡，如同苍翠的草原被一场燎原大火烧得满目疮痍，荒芜一片。墨诗想解释些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这一切，从刚开始的时候，便是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起点已经是错误，那么后来的所有事，也无非是谎言之上的谎言。

    只是，墨诗不甘心，就算一切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可是有一点却是真实到刻骨，那就是自己对他的心。可是这种飘渺玄乎的东西，要如何用语言说服人家相信呢？世上可悲之事，理当包括这让人无法辩解的真实。

    只剩下酸涩的委屈－－从来没有为一个人做那么多的事情，到头来，不过被人轻而易举地怀疑。也不想解释什么，斜眼看到白瓷杯中猩红的液体，墨诗习惯性地重复前两天做惯的事情，拿温水兑了雪沉香，然后把杯子递了过去。

    杯子停留在半空中，却没有像预料中那般被人接过去。墨诗吸吸鼻子，抬起眼来，却看到风满楼呆滞而出神的表情，心里一下子变得很不舒服。把杯子塞进风满楼的手，墨诗再没有停留，擦过风满楼的身子，径直走向门外。屋里太过压抑，再也无力支持。

    下一刻，手却再次被人拉住。墨诗倔强地咬着唇，愤怒地想要摆脱束缚，那只手，却越抓越紧。

    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已经被拥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心底依然有着无法驱散的委屈，于是双手握拳，毫不留情地砸在眼前的身躯之上，却怕他重伤未愈无法承受，手下早已不自觉地留了气力。

    “诗儿，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风满楼默默承受着墨诗的发泄，拥着她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这一句话，问得却是坚定无比。

    墨诗不说话，她不能说话，可是她也不想摇头或者点头去回答风满楼的问题，只因这句问话，实在没有回答的价值。

    头顶传来幽幽的叹气声，风满楼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虚弱，便如狂风摧残之下的小草：“诗儿，从小到大，我经历的欺骗太多太多，受伤过很多次，直到我再也不想在乎。这意味着，曾经真正在意过的人，现在不愿再放在心上。”

    风满楼似是无力为继，话语至此断了开来。待他深深吸了口气之后，才继续下去，语调却愈发飘渺：“能伤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因为伤害自己的人，往往是自己亲手放在心尖上的。欺骗，背叛，黑暗……这些事，经历再多次，我也不想说习惯。相信一个人很难，而我，从始至终，一直愿意相信曾经的那个你。忽然之间你告诉我其实一切不过一场谎言，我……受不了。”

    这些字像一个个钉子般准确无比地埋入墨诗的心，第一次对这个男人生出名为怜惜的感情。依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是错的，毕竟从来不曾刻意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只不过阴差阳错就这般认定了起始。心中的埋怨委屈却淡淡消去了。

    同样的事，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自己可以满不在乎的事，却很有可能已经触及了人家的底线。这是过往堆积而成的软弱，无法避免。

    墨诗停止了自己的疯狂，两只手圈过风满楼的身体，就这般安静地抱着他。有些时候，语言是无力的，只有体温是温暖的，心跳是真实的。孩子的哭泣寻求的是亲人的抚慰，心灵的哭泣同样只能由热血的温度来治愈。

    时间是静止的，所有的一切回归了天地混沌初开之时的沉默，只有穿堂而过的竹林风围绕在紧紧拥抱的两个人身边。沙沙沙，竹叶在寂寞地哀唱着孤独。漆黑的夜幕中点缀了无数的繁星，星沙堆积在辽阔的银河中，闪烁着亿万年前的眷恋。半缺的月挂在树枝，温柔地守护着人间的缱绻，阴晴圆缺，悲欢离合，相生相克。人间的真谛，上苍习惯用如此简单而直观的方法展现在众人面前，可惜世人往往视而不见。直到大错铸成，才大叹一声悔不该当初。

    “诗儿，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不得不承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墨诗的眼睛很是酸涩。在这一刻，或许潜意识中，自己希望听到的不是感激或者道歉，另外三个字，才是自己一直的渴望。

    一个人的爱，太过卑微，太过孤独，脆弱如同一丝随时都有可能消亡的小小火焰，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不敢放在阳光之下，只因为害怕突发而至的狂风暴雨。可是一个人的爱也很强大，只要一点点雨露的滋润就可以长成参天大树。

    墨诗知道，不知何时起，自己的心中，早已被疯狂生长肆意蔓延的藤蔓铺天盖地得遮蔽。
57.二月——甲-第五十六章 恩将仇报
    一室昏黄的暧昧终于被清风渐渐吹淡。

    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人已经分开，各自占据了室内一角，尴尬地清着嗓子，红着脸蛋。谁知道这忽然而至的情动是因为日积月累而至醍醐灌顶还是因为月色太美而至意乱情迷？

    “咳咳，这个东西怎么喝啊？”风满楼终于打算打破仿佛凝固焦灼的气氛，指了指手中的瓷杯，憨傻笑问。

    只可惜，这个愚蠢的问题着实让人不知如何回答。墨诗尴尬地看着风满楼，神情僵硬，琢磨着是不是该比个仰头喝茶的幼稚姿势，虽然看起来有些侮辱他人智商的意味，可是谁让这个人喜欢……嗯……自取其辱呢？

    手指僵硬地曲成半圈模拟握杯状，墨诗正打算抬起手臂，某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错乱时的发问。

    “哈哈，我知道了，这样喝对吧？”风满楼仰头喝尽杯中药，讨好地把空杯子翻个身底朝天，示意自己已经乖乖喝完。

    墨诗瞬间变成木头人，但看着某人傻笑的模样，终于还是不忍心，艰难地凝起一个笑容，然后点点头－－做出类似表扬某个做了好事的幼稚小屁孩的举动。

    “咕噜噜－－”

    墨诗发现最近自己的肚子总是喜欢和自己唱反调，微蹙了眉，小心翼翼地按着肚子，想叫它安生些。

    风满楼却是眼前一亮，像是忽然找到突破口的迷路人：“让我看看诗儿的手艺怎么样。”

    说罢走到桌前，盯着那盆茄红菜绿的水煮菜，自觉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里。

    时光瞬间静止。

    风满楼的表情像是一大块枣泥糕鲠在了喉咙，无法上吐，也不能下咽，那叫一个痛不欲生，目瞪口呆。

    下一刻，时光开始流动。

    风满楼机械地开合嘴巴，嚼着嘴中的菜，耷拉的嘴角被迫扬起。

    “咕噜”一声，终于有什么被咽下了肚子。

    “呵－－”风满楼向外惬意地吐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眼光不小心飘到了墨诗的脸上，接受了某种危险的信号，脸部表情立马自动调整成享受了珍馐美食的模样。

    “呵呵，没想到诗儿还颇有几分做菜的天赋嘛！不过吃了这么些天菜，嘴巴也该淡了。今晚就让我好好犒劳一下诗儿，开开荤吧！”大手拂过墨诗的头顶，风满楼的身影已经飘忽到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满园飞禽，“那么多鸡鸭，今晚该轮到谁倒霉呢？”

    一只肥硕的大母鸡不怕死地摇着屁股向风满楼走来，风满楼嘿嘿一笑，表情奸诈如狐：“既然你自投罗网，大爷我可不能辜负你的期望啊！”

    魔爪刚伸向母鸡，一个白色的身影拦在了自己和母鸡之间，母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风满楼错愕地看着墨诗：“怎么了？”

    墨诗忸怩地举起手中的纸：“这些天母鸡下了蛋，我用鸡蛋给你煮粥喝了，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风满楼哭笑不得，却也只能遵从这个没有道理的道理：“行，那吃鸭也是一样的。”

    谁知墨诗再次幽幽举起另一张纸：“因为母鸡要下蛋，所以我每次取血都是从鸭身上取的，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风满楼凌乱成一株狂风肆虐下的小草。

    风满楼不知道的是，墨诗宠爱小动物的毛病，其实乃是天性。

    “扑棱棱－－”有什么东西不怕死地在竹林里招摇。

    风满楼眼前一亮，瞬间看到了救赎的光芒。风满楼从墨诗头上拔下一只簪子，意随心至，簪子在瞬息之间钻入竹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挣扎，引得枯叶簌簌直响。风满楼走进林中，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只花里胡哨的野鸡。

    风满楼对着墨诗摇了摇手中的鸡，神采飞扬到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病人：“这个总称不上忘恩负义了吧？”

    墨诗笑成了一朵百合花。

    于是两人挖坑杀鸡取泥，忙得不亦乐乎。待把糊了一身泥的鸡塞进土坑里之后，风满楼懒懒躺在了铺满竹叶的地上，又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墨诗躺下。

    夜越发深沉，星辰因为浓黑的夜显得愈发闪耀，却是一副温柔到引人怀念的场景。

    “诗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墨诗愕然侧首，只看到风满楼被火光映红的双眼。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父母双亡，流落在外。日子过得很凄苦，偷鸡摸狗，沿街乞讨，曾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也曾三日三夜没吃上一点东西。他苦苦挨着。等待的，却也不过是在大雪纷飞的某一日，被残酷的上苍收了生命去。”

    “那一日似乎真的到来，小男孩在漫天飞雪中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神仙般的人。他想，自己这是死了吗？那个神仙却开口说道：小模样长得不错，洗洗干净应该能换几个子儿。小子，以后就做我的储备粮吧！”话音停下，风满楼笑了，满是温柔。

    “小男孩莫名其妙地跟着神仙走了。神仙没有把他卖掉，却带他到了有很多孩子的地方，那些孩子叫神仙阁主。从此以后，小男孩换上和其他孩子一样的衣服，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可是那些孩子却不喜欢小男孩，总喜欢变了法子来欺负他。小男孩很苦恼。直到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跑来告诉他原因：阁主已经很多年没带人回来了。这个道理就像皇帝很多年没有选秀，忽然之间又纳了一个妃子，这个妃子自然不得后宫诸人的喜爱，只不过女人们懂得掩饰，而孩子表达得更直接罢了。”

    “小男孩自然很感激小女孩。小女孩比小男孩大一些，所以小男孩叫她姐姐。但是姐姐是个很冷淡的人，小小的年纪，却只知道拿一把比自己身子都长的木剑舞个不停。她的身边没有人停驻，小男孩时常仰望着高处的姐姐，觉得自己这般渺小。小男孩依然孤独着。有一天，其他孩子忽然叫小男孩一起玩儿。小男孩很开心，虽然游戏时他依然是被欺负的对象。吃午饭的时候，有人拿出一只烧鸡送给小男孩，说是为曾经道歉。小男孩受宠若惊，热泪盈眶地收下了人生中第一只烧鸡。在大伙儿的怂恿下，小男孩吃了整只鸡，不过留下了两条鸡腿，这是送给姐姐吃的。可是当小男孩把鸡腿送到姐姐面前时，姐姐忽然勃然大怒，甩开两只鸡腿，提着木剑冲向孩子堆中一顿乱砍。小男孩想要阻止，却被腹中突如其来的绞痛逼得满地打滚。”

    “鸡被下了泻药。呵呵，你看这小男孩多笨啊，这么明显的骗局，都不能看穿。当小男孩虚脱地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却被告知自己的姐姐被阁主罚去山顶之上面壁。木剑虽无锋，蛮力之下，依然伤人无数。小男孩知道，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于是他偷偷发下誓言，以后一定要亲手做烧鸡给姐姐吃。”

    风满楼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马上恢复一贯的笑容灿烂，一个打挺起身，开始灭火：“故事讲完了，鸡也做好了，诗儿快来尝尝。”

    墨诗坐起身，呆呆地看着风满楼，故事中的那个小男孩，似乎慢慢和风满楼合在了一处。不知道他是以什么心态来讲述这个故事的。故事有悲，但更多的却是快乐，因为有阁主，因为有姐姐。只是这般温馨的故事，放在如今的环境下，只能催生出过分残酷的感叹：沧海桑田，故人不再。

    篝火之下，风满楼在向着墨诗招手，闪亮的眼，闪亮的耳钉。

    墨诗拿着肥得流油的鸡腿，忽而笑了：姐姐，你的弟弟真的会做烤鸡了呢！
58.二月——甲-第五十七章 一场赌博
    第八天上，风满楼停止了服药。原本四处乱窜刮着经络内壁的真气已经被控制在了小腹丹田后背雪山之中，乖乖打着转。可是无论风满楼如何驱动，这些真气总是无法顺着经络流转，就像一潭水，明明四周有比它地势更低的沟渠，其中的水就是不肯流下来。

    许是因为雪沉香的效用。以为过几天待药力散去之后就能恢复。可是三天过去，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风满楼的神色一日凝重过一日。墨诗束手无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有一天，风满楼无法忍受墨诗投向他的苦兮兮的眼神，把墨诗打发出去买些治疗经络受损的药。毕竟真气现在虽稳，之前乱冲乱撞对经络造成的伤害犹存，如今既然无法自己运功疗伤，自然只能借助外力了。出

    门的时候，风满楼把带纱斗笠摁在了墨诗头上，又仔仔细细把绳子系紧，左看右看半天，才略微放心，只是依然没有忘记啰嗦交代：“千万不要把斗笠掀开。要是碰到坏人，你只记着死命跑。”说完这句，风满楼习惯性地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现在想想，倒还不如之前模样不咋样的你来得让人放心得多。”

    时隔半月，墨诗再次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着实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潇洒。

    在大夫出开了方子，正等待着伙计抓药的墨诗沐浴在药铺之中一块狭小的阳光下，背靠着柜台舒服地眯着眼睛。忽然，这不多的阳光也被遮住了。墨诗惋惜地睁开眼，想要看看这不速之客是谁。只是这一睁眼，墨诗的眼睛就再也合不上了。

    “诗儿？”一身白衣的寂然皱着英俊的眉，略带疑惑地伸出手，想要拂开墨诗眼前的面纱。

    墨诗下意识就想躲开，无奈寂然速度实在太快。

    风扬起纱，眉心一点朱红，早已被人看在眼中。

    寂然脸上蒙上一层欣喜：“诗儿，果然是你！”

    下一刻，一朵乌云扫过寂然的脸：“你为何要躲我？又为何在这儿？难道受伤了？”

    墨诗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仍然逃不开手腕上多出的三根手指。

    亲自确认墨诗身体很好之后，寂然的心才放了下来。随手抓过柜台上的那张方子，寂然略一扫过，神情变得凝重，目光如炬：“这是治内伤的药。诗儿，为谁抓的药？”

    一时间，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根据之前两人相见时的态度还有风满楼提起寂然哥哥时的语气，墨诗直觉这两个人关系不好。其实这问题不难想明白，一个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少年侠士，一个是为正道不迟的邪教阁主，两个势同水火的人，要真是关系好到腻，这才叫人疑惑。所以墨诗下意识里不想告诉寂然哥哥风满楼的事情。

    茶香袅袅中，之前被风满楼小心翼翼系上的斗笠被放在桌上，墨诗心虚地抱着一杯茶喝个不停，耳中充斥着寂然作为哥哥的责备。来往客人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扫向花颜的视线，却在接触到对面冰冷如剑的目光时，心虚地收回了眷恋的眼色。

    “诗儿，你为何莫名其妙就要出宫，还不告于大家知晓，你可知道你娘亲和父皇有多担心你吗？陌离也出宫找你了。”

    自然知道，这告示都发遍天下了，如此大的阵仗，自己再不知晓不就是傻子了吗？墨诗心里默道。

    “告诉我，这段日子，你到底和谁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寂然神情肃穆，从一开始，墨诗便采取了沉默的态度，这让他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安。从小到大，墨诗对自己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如今这个维持倔强模样的人，却是与之前那个甜美女孩儿相去甚远。

    “随我回去。”寂然沉寂片刻，不再坚持什么，只是抛出了简单四字。

    墨诗的神情乱了，手不自觉往前一顿，茶水从手中的杯子溅出来。墨诗咬紧下唇，像只固执的小猫，坚定地摇摇头。

    “除非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寂然好整以暇。

    救治风满楼，这自然是非做不可的。只是对自己来说非做不可的事，对寂然哥哥来说有可能也是非做不可吗？墨诗黯然神伤，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多说无益。

    人走茶凉。

    墨诗被寂然带到了县城最大的一家客栈。白日里剩下的时间，寂然待在墨诗身边，寸步不离。墨诗哀叹，觉得自己像一只四肢被捆绑起来的困兽，出来时间长了，也不知道风满楼会不会担心。

    两人独处一室，寂然在悠然地喝茶，墨诗坐立不安。面对眼前这个曾经心仪的男子，墨诗诧异地发现自己没有丝毫不自在，相对的，对于风满楼的思念，已经开始肆意蔓延。

    墨诗看着桌上的伤药，幽幽叹了口气。

    寂然随着墨诗的视线瞟到了药，了然一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治疗内伤最好的方法，便是让真气穿越经络，抚平伤痕。”

    墨诗又叹了口气，要不是风满楼现在无法催动真气流转，还用得着自己出来买药吗？

    “若患者本身因为内伤无法使真气流畅运转，只需凭借外力催入真气。”

    墨诗眼前一亮，是啊，这是个好办法！

    寂然细心观察着墨诗的神色变化，知道时机来临：“诗儿是不是有朋友受了内伤？若是如此，我或许可以帮忙。想必这也是诗儿你的忧心之事，一旦解决了此事，你也可以心无旁鹜地随我回宫了吧！”

    墨诗亮起的眼睛复又黯淡下去：虽然不能保证有寂然哥哥的帮忙风满楼的内伤一定会好，但不能否认的是，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寂然哥哥已经抛出了价码，只要自己愿意随他回宫，那么他定当倾尽全力。墨诗相信寂然哥哥，可是一想到要和风满楼分开，墨诗便有满心的疙瘩，像是有无数根的刺破心而出，血淋淋的疼痛。

    直到此时，墨诗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和风满楼，到底会不会有结果呢？不要说现在风满楼对自己还没有任何表示，即使两个人真是两情相悦，一个公主和一个弃阁主，飞鸟和游鱼，有可能在一起吗？不是怀疑娘亲和父皇对自己的爱，只不过有些事情，真实得残酷，不是一个爱字就能解决的。朝廷和江湖，从古至今，便是各自独立，不到非常时刻，绝对不会多加干涉。自己终有一日是要回到宫中的，那是自己的归宿。风满楼呢，他的人生不属于宫廷，他的梦想他的根，早已牢牢扎在了江湖之中。这样两个人，天生注定没有交集，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又怎会沦落至今？

    既然如此，两个人继续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各自归位，好好行使属于自己的责任，早早把错误改正，对谁都好。即使还想实现自己的江湖梦，大可以叫寂然哥哥或者淡楚哥哥带自己玩儿，又何必纠缠于风满楼呢？

    对啊，这才是归途。墨诗咬着自己的嘴唇，克制着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嘴角的弧度别扭得让人心酸。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甘心呢？想要亲眼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要亲眼见证他的欢喜悲伤，想要亲眼目睹他实现梦想的时刻，想要亲眼凝望他行向未来的模样……是亲眼，是陪在他的身边，而不是高高在上，远远观望，从口口相传中幻想他的经历。而这一切，若离别，便再不可能实现。

    离别，只能成就两个结局，或者在漫漫人生路中被自己渐渐遗忘，或者成为自己一生中刻骨铭心的遗憾。未来不可预知，所以不知结局。这是个赌约，赌注是自己一生的快乐幸福，自己敢赌吗？

    寂然看着莫名悲伤的墨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门去。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只是为自己考虑得太少。
59.二月——甲-第五十八章 一记响雷
    夜深人静的时候，墨诗终于打定了主意，拿着药走出门去。她要求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将会决定她的一生。

    路显得那么漫长，即使胯下的马儿在发足狂奔，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

    出乎意料，小屋里漆黑一片。墨诗走进屋，点亮灯，呆呆地坐下。熟悉的床榻，熟悉的薄被，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一切……忽然想到小时候和娘亲一道住在乡间的日子，日日胡闹，朴素的幸福。到了宫里以后，规矩多了，虽然娘亲父皇并不强求自己一定要做到一套又一套的礼仪，可是在人人拘束的环境中，自己又怎能再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笑呢？此次离宫，即使不能收获自己的爱情，能够重温这种欢乐，亦是一种幸福。

    竹林中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急促如鼓点。

    “诗儿，是你吗？诗儿……”身未显，声已至。想必是因为屋里的那一盏豆灯光。

    风满楼的身影出现在竹屋之前，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因为紧张衣裳都为穿整齐，浅蓝色的衣角沾上了淡绿色的植物枝叶，额头上有晶亮亮的汗水，眼中喷射出余悸未消的紧张，缺水的嘴巴微开，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看到墨诗的那刻，风满楼已经失去了理智，三步并作两步，把墨诗紧紧抱在了自己怀中。那般紧，就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墨诗几乎要无法呼吸了。可也是因为身体间的距离被缩到最小，墨诗能够感受到风满楼的心跳，“砰砰砰－－”，速度快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诗儿……诗儿……”没有情深义重的话语，只有连绵不断的呼唤，缠绵如同三月里的春雨，浇灌进干涸的心灵，滋润出一片苍翠。

    或许，自己要的答案，会符合自己的心意？

    墨诗嘴角绽出一丝甜蜜。

    怀抱之后，墨诗没有让自己沉浸在回味之中。她执笔，在风满楼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写道：“能够为我解释一下刚刚那个拥抱吗？”

    风满楼呆若木鸡，解释，如何解释？他只知道看到那个在自己脑海里徘徊了一天的身影之后，身子早已经情不自禁地冲了上去，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只想确认她是真实的，只想把她拥在怀中好好保护，只想安慰自己担惊受怕后悔莫及的心灵。至于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失去吗？

    既然已经开了头，墨诗索性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架势，这个答案，即使暂时丢掉自己的脸面，也要问到！

    吃饱了墨水的毛笔重重落下，笔笔划划力透纸背：“你是不是喜欢我？”

    风满楼被墨诗忽然而发的气势激得向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那句话，忽然尴尬地笑了：“诗儿，莫开玩笑。”

    墨诗不再动作，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风满楼，坚定地让人无法摆脱。

    “喜欢……喜欢吗？”风满楼开始迷惑。

    从小到大，身边不缺女人；青楼之中，自己熟同归家。可是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女人和爱人，一字之差，差之千里。一贯只是把女人当做生活的调味剂，可有可无。自从上次的事后，自己不是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跨进青楼的大门了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风满楼呆滞地看着一脸倔强之色的墨诗，猛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女孩，对于自己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妹妹吗？还是其他什么。这个答案让风满楼生起一丝恐惧，一双单纯无忧的眼睛忽然在自己脑海之间闪现，倏忽之间那份单纯又变为痛彻心扉，最后呆滞成一片空白。

    山谷之中，梅花树下，自己曾经对那个把花瓣撒满天的女孩郑重承诺：“寒儿，待你长到十六岁时，我便娶你。”

    彼时，那个身上有着淡淡白梅花香的女孩儿只知咯咯笑着，丝毫没有初听承诺的娇羞，大大的眼睛看着漫天花落，无忧无虑地拍着自己的小手。她的眼中没有立在自己面前承诺今生的男子，一个孩子般的单纯。

    “风满楼，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的！”一声叱咤伴随着一道白影愤然炸响，寂然一把把风满楼推到在地，把墨诗护在了自己身后。

    墨诗被这一巨变惊得目瞪口呆。不该大意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寂然哥哥怎么会让自己轻而易举离开客栈呢？墨诗后悔莫及。

    “诗儿，你不愿离开，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修养一贯良好的寂然被愤怒驱使，开口便是凶狠的指责。

    风满楼回过神来，缓缓起身，冷笑道：“到是要请教寂然大公子，没有经过主人同意便擅闯人家，这算是个怎样的教养？”

    寂然亦冷笑：“像你这样的魔头有什么资格和我谈论教养问题？诗儿，今天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要是让你的爹娘知道，可不是简单面壁能够解决的。”

    墨诗被搞得一头雾水，为什么两个人甫一见面，便会这般剑拔弩张。

    风满楼察觉到一丝异样，眯起了眼睛，字被一个个挤出牙缝：“诗儿，你和寂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墨诗心一沉，知道大事不妙，立马跳起来捂住寂然的嘴，用力摇着头。

    风满楼的面色越来越凝重：“寂然，告诉我实话。”

    墨诗噙着泪，祈求地望着寂然，缓缓摇头。

    寂然抓住墨诗的手，往下轻轻一拉，口便恢复自由。只是看着墨诗绝望的眼神，终是心生不忍：“诗儿是我表妹，因为贪玩逃出家，我来就是为了带她回家。”

    墨诗松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寂然。殊不知，心上大石放下的，还有一人。

    风满楼还是有着疑惑：“可是诗儿说自己姓淡，是淡楚的妹妹，怎么又会变成你的表妹？”

    寂然怒极反笑：“都说翾梦公子才智过人，怎么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傻子呢？诗儿是我的表妹，难道就不能是淡楚的堂妹吗？”

    虽被骂着，可是风满楼依然感觉轻松了很多。虽然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为什么在知晓诗儿有可能欺骗自己的时候那么生气，知道答案后就如同获赦呢？

    “风满楼，我一贯敬你敢作敢当，怎么现如今却窝在这山谷里当缩头乌龟呢？难道是心虚杀害了诸位掌门，还是想在江湖中人的追杀中寻个契机喘口气呢？据我所知你受了内伤吧！虽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但是到了要用外药的地步，想必所伤不轻。这些天在谷中养伤，是不是都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满楼的眼光一凝，肃然望向寂然：“有话请说。”

    “大概半月前，江湖中甚嚣尘上一个传言，倒是和风雨阁有所关联。”

    “什么？”

    “你可知北方极寒之地生有一片奇异绿洲？”

    “澹州城内，被卧龙山挡在身后的镜中池？”

    “是的，这个传言就和这镜中池有关。传言说道，镜中池内别有洞天，求天问钥请经风雨。换句话说，镜中池内有宝藏，而这开启宝藏的钥匙就在风雨阁中。留言一起，风雨阁经历的刺杀顿时多了数倍。”

    风满楼嗤之以鼻：“真真太岁头上动土。”

    寂然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自己的话题：“传言是真是假无人可知。可是最近几天内，这传言却忽然销声匿迹了。你是江湖中人，自然知道其中古怪。”

    风满楼沉吟：“有人出来辟谣？”

    寂然点头：“这人来头不小，流言才能够被压制得这么快。”

    风满楼双眉聚拢，若有所思：“谁？”

    寂然笑得云淡风轻：“恐怕你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出来辟谣的乃是你风雨阁的大冤家－－武林至尊－－凤栖宫当代主人－－南宫淮。”

    凤栖宫一向是武林盟主常住之地，上一任宫主南宫煌不知什么原因招惹了朝廷，被朝廷找了由头端掉了身份地位，最后郁郁而终。南宫淮是他的义子，他继任宫主之位，却不是因为他的根正苗红，而是因为他背叛了南宫煌，做了凤栖宫的叛徒，得了朝廷的支持。

    这件事墨诗知道，父皇说过，江湖事朝廷不该插手的时候就不该插手，若真要处理，最好直接借江湖自己的力量，这般才可减弱来自江湖的反噬。南宫煌的灭亡，表面上是为了端正江湖的不良之风，其实是一场报复。这报复有何而来，便要牵扯到寂然的母亲，南宫煌的女儿，南宫踏香了。父皇说，南宫淮既然投靠了朝廷，那么将来控制江湖之力会方便得多，对这个背叛者本身，却是没有什么好感。

    “南宫淮？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好心？”风满楼有些不屑一顾。

    寂然乜斜看着风满楼：“他自然没那么好心，和辟谣声明一道发布的，还有一条消息：半个月后，凤栖宫召开武林大会，商讨围杀你的事。美其名曰：灭风大会。”

    风满楼哑然而笑：“灭风大会？呵呵，这名字不错。没想到区区在下不光成了风雨阁的叛徒，还变成了整个武林的公敌，如此待遇，这叫我受宠若惊啊！理由呢，是说我杀了几派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的掌门？”

    寂然点点头：“还算有自知之明。先前我还怀疑你为什么会干这么没有意义的事，如今看来，不过一场拙劣的嫁祸罢了。”

    风满楼诧异地抬眉：“你信任我？”

    寂然摇头：“我不信任你，但我信任诗儿。”

    风满楼心里忽然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现在你自身难保，我绝对不可能再把诗儿留在你身边。我知道诗儿是因为担心你的伤才不能安心离开，既然这样，我会帮你疗伤，待你痊愈后再带诗儿离开。”寂然神色淡淡，语气却是不容反驳。

    墨诗和风满楼同时抬头望向寂然，一样难以置信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辩白，一个是因为有口难言，一个是因为思绪混乱。

    “不早了，大家睡吧！我睡地下无妨。”寂然丝毫没有做客的不自在，说罢便把墨诗带进另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风满楼的心里像有几千几万只猫爪子在挠，又痒又疼，终于止不住心中的怒火，啪一下打开门，指着寂然怒道：“你给我睡外面来！”

    墨诗诧异，忽而微笑。寂然心有所思，看看墨诗，又看看风满楼，默叹一声，依言出门。

    室内暗香浮动，风满楼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寂然慢慢睁开双眼，收起垫在脑后的手臂，站起身来。

    轻叩墨诗的房门，果不其然墨诗没有睡着，很快来开门。

    看着立在门口的寂然，墨诗颇感诧异。

    “我们谈谈吧！他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寂然说道。

    墨诗看一眼熟睡的风满楼，垂下眼，点点头。

    月光之下，两个坐在阶梯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同色纯白的衣裳几乎融进月光中。

    “诗儿，是不是喜欢风满楼？”寂然开门见山，因着他不得不快刀阔斧斩乱麻。

    墨诗低着头，脸颊上飘过一丝红，却被夜色吞了去。

    “听我的话，趁着自己陷得不深，赶快拔出这泥淖。风满楼，绝对不是你应该招惹的人。喜欢上他，注定你会受伤。”

    寂然的话像夜风般凄冷，惊得墨诗不得不打了一个寒战。

    “风雨阁，风云雷雨四部，本该有四个首领，你可知为何为何少了一个首领吗？”

    墨诗摇摇头。

    寂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把气吐出去，兜兜转转扰乱了身前气流：“风满楼十四岁时，玷污了彼时不过十二岁的水若寒。经此一事，水若寒走火入魔，真气逆流，伤了脑中经脉，一身功力全部散去，成了一个智商不过十岁的傻子。”

    寂然转头，目光怜惜：“诗儿，这样的人，你还要继续喜欢吗？”
60.二月——甲-第五十九章 想说爱你
    墨诗的眼睛因为乍然听到的惊天秘密瞪得老大，透出淡淡的琉璃色。三月的春风明明已经温暖，却吹得墨诗止不住地颤抖，刺骨的寒意渗透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凝固了神思。

    墨诗不敢相信，风满楼他，真的做出过这种禽兽不如飞事？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墨诗的肩膀，安慰似的地拍了拍。绵长的叹息融入浓重的夜色，发酵出酸涩的压抑，惆怅得催人泪下。

    一滴晶莹的泪脱离了眼眶的束缚，直直砸向墨诗两腿间的土地，重如铅块。

    墨诗固执地擦着不断渗出的泪水，倔强地看着身边的寂然哥哥，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拼命地摇着自己的头。

    不是想要自欺欺人地说风满楼不会做这样的事。

    过去和风满楼相处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闪现，没有在脑海中留下太过深刻的痕迹。所有的记忆汇聚成莫名其妙却又坚定异常的认知，强悍无比地逼迫着墨诗否定着之前听到的话。

    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

    墨诗知道，风满楼不是苦修士，他会在青楼中放浪形骸。然而这种你情我愿的肉体交易和强迫一个女孩子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所以那一夜之后，墨诗可以大度原谅风满楼的所作所为，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风满楼会做出这样的事。

    墨诗清楚地知道，如果寂然哥哥说的便是真相，其中没有隐情，没有无奈，那么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和风满楼的关系就要终结了。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下意识排斥刚刚听到的每一个字。心中的不安却在慢慢扩大，像一滴毒液随着全身的血液流转传送到身体的每一处，开始毒害正常的身体机能。双手在情不自禁地颤抖。

    和风满楼在一起的朝朝暮暮分分秒秒蓦然变得清晰无比，自己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两个人的快乐。自己任性撒娇时，他小心翼翼地忍让；自己生病卧床时，他无微不至地照料；自己心情不好时，他想方设法地逗乐……如果说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惺惺作态逢场作戏，墨诗是笃定不会相信的：精细到纤毫的感情，具象化到举手投足之间，目注心凝之时，假意一时或许不难，维持如此长的时间，而非发自内心，绝对难于登青天。再说对自己虚情假意有什么好处呢？自己明明什么都给不了他。

    风满楼可能不是一个君子，但他绝对是个好人。他会撒泼赖皮乱耍诡计，可是他不会强迫一个女子行遭天谴之事！山崩地裂海沽石烂也不会！

    墨诗拉过寂然的手，凉凉的指尖在寂然的掌心游走，坚定无比地划出三个字：我不信！

    风扬起寂然垂在额前的发，月光在寂然的眼中泛出怜悯的色泽。另一只自由的手探入怀中，然后来到墨诗眼前，掌心之上，一粒小小的红色药丸安然不动：“这是产自南疆的锁心蛊，一旦入体，便能控制人的神思。一炷香的时间之内，你问任何事，他都会如实回答。一炷香之后，药效散尽，也便没有效果了。诗儿，要试试吗？”

    小小的药丸像是一朵诡异绽放的罂粟，异常甜美的味道吸引着墨诗前进，然而每跨一步不过离万劫不复之境更近一步。短短一瞬间，千般万般挣扎在墨诗心头脑海闪过。真相近在眼前，墨诗却在捕获真相的一瞬间失去了勇气。没有人能够保证真相是怎样的，若是误会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是误会呢？不想在事后惆怅后悔说什么早知如此，真相如果太过伤人，还不如自欺欺人。

    墨诗表情的丝毫变化都不曾逃离寂然的双眼，惊吓，迷茫，挣扎，还有最后的妥协。寂然目睹这一切，心中的怒火越来越高：不明白为什么一向乖巧的诗儿如此执意维护风满楼这个混蛋，更不了解为什么诗儿会喜欢上风满楼这个地道的无赖！

    束缚在沉思中的墨诗自然没有发现寂然越皱越紧的眉，直到自己被寂然拖拉着走进屋内，墨诗的神志才从九霄云外飘然而回。回神的那一刻，那粒诡异的红色小药丸刚刚进入风满楼的嘴，墨诗下意识便想逃开，手却被牢牢抓住，恐惧开始蔓延。

    寂然冷冷地看着熟睡中的风满楼，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判官，语气冰冷如刀：“告诉我你是谁？”

    “风－－满－－楼－－”三个字断断续续响起，晦涩的发音，舌头似乎僵硬到转不过弯。

    “水若寒是谁？”审判在继续。

    “是－－师－－妹－－”风满楼的嘴巴开开合合，缓缓往外吐着字，双眼却紧紧闭着，情景诡异，让不知内情的人不寒而栗。

    “你对她承诺过什么？”

    “等她十六岁的时候，我要娶她做我的妻子。”

    片刻之前挣扎不停的墨诗瞬间凝固成一块没有思想没有头脑没有温度的岩石，几千几万年就那样傻傻立着，风吹雨打浑然不知。

    寂然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残忍，可是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经动了刀，就必须把毒瘤一次性割除干净，即使过程惨不忍睹。

    “为什么要娶她？”残酷在持续。

    “因为……因为……我对不起她。”尾声弱弱，纤细如丝，沉睡中的人似乎依然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双眉微蹙。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看似轻飘飘落下，有的却是泰山压顶的重量。

    墨诗的眼神空洞到可怕，干燥没有眼泪。

    海边有一块石，状若女子。传说曾有一个女子为了等待自己出海的丈夫，日日夜夜守候在海边。丈夫所在的船被惊涛骇浪吞噬，丈夫没能再回来，而女子，终于站成了一块石头，依然固执地遥望着海平面。雨打风吹去，再坚硬的石头身上也开始有了裂缝，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颓败下去，终于脆弱到不堪一击。一个海浪打过，千万年的等待和守护化成了空气中飘扬的尘埃；思念融入海中，再也寻觅不见。

    疲倦猝然而至，墨诗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自己就像那块化为粉齑的望夫石，自以为是的感天动地终于被厌烦的上苍毫不留情地击碎。坚持了那么久，骤然发现自己不过一个笑话。于是墨诗笑了，笑得越来越开怀，笑得越来越张扬，笑得喘不过气，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撕心裂肺……

    “诗儿，别这样。”寂然看着失态的墨诗，寻不到词安慰。

    “砰－－”一声，竹门被关上，一个空间被隔离成互不干扰的两块，却隔不开满室相同的压抑气氛。

    寂然抬手想要敲门，触到门的时候，却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即使陪在她的身边，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寂然不知道，墨诗迄今为止的两次为情所伤，皆是由他而起。

    墨诗躺在竹榻之上，漫漫长夜，无法成眠。

    墨诗想了很多，仔仔细细地回味了一遍和风满楼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细致到一个暧昧的眼神，一声甜蜜的呼唤。如此奢侈的甜蜜和痛苦，今夜之后，便要埋进心里，慢慢腐烂。既然所有的感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那么到了分别的时候，风满楼应该不会悲伤吧！一念及此，墨诗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一个公主卑微到自己这种地步，恐怕绝无仅有吧！既然已经输到一败涂地，离开时一定要够潇洒。

    天亮的时候，墨诗已经下定了决心。行事果断，一向是娘亲奉行的行事准则。

    欲爱当深爱，弃时须决意；莫作骑墙草，伤人复伤己。

    竹门开启的一刻，寂然满眼担忧地望向墨诗，出乎意料地看到墨诗苍白憔悴的脸上，慢慢凝起一个笑容，像是风雨过后草坪上绽放的一朵小花，看似柔弱不堪，其实骨子里满是坚韧。寂然呆愣了片刻，亦笑开去，只是有些惋惜想了一晚上的安慰话无用武之地了。

    风满楼醒得最晚，一起来就叫嚷着头疼，拉着墨诗乱撒娇。

    墨诗的笑容尴尬而温和，诧然发现一旦自己放平了心态，不强求什么，心境也随之轻松很多。离开之前的日子，要是能这般平和地过下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不想指责什么，已经没有必要了，不如好好珍惜余下的日子。

    寂然开始为风满楼运功疗伤。不用交流什么，寂然和墨诗心照不宣，风满楼伤好之日，也就是两个人离开之时了。

    寂然修习的内功重在天人合一，温和自然，极适合疗伤。风满楼的伤恢复堪称一日千里。七日过去，体内的真气已经可以随心而转，只是经络的修复尚需时日，却也已经不需要寂然的帮助了。
61.二月——甲-第六十章 离别之路
    第七日晚上，墨诗从外面买了一大堆吃的回来，三个人打算好好吃上一顿，这便是所谓的庆功宴了。今夜过后，明日便是离别。离别之语太难宣诸于口，不到万不得已，拖一时是一时。几日相处下来，风满楼和寂然的关系似融洽很多，推杯问盏之间，一坛酒已经见了底。

    “伤好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寂然问。

    “之前你所说留言之事我有些不放心，想要去确认一番。这之后，我想我有必要好好查看一下风雨阁的情况，解决一些事情。自我离开也有几月，发生了很多事，我也终于明白一些早该明白的道理。”风满楼把玩着手中的小酒杯，笑容略微苦涩。

    “如此甚好。”

    “期间可能有些不方便，诗儿就要麻烦你照顾了。”

    寂然一愣，转而一笑，笑容意味深长：“那是自然。”

    墨诗拼命灌着酒，借着喝酒抬头的机遇把眼泪逼回眼眶。不敢拿正眼看风满楼，怕一看就会忍不住流泪。可是那人偏要来招惹自己。

    “诗儿，这些天多谢你的照顾了！我一定得好好敬敬你！”

    利索接过酒杯，墨诗二话不说仰头喝完，重新递回去。堵得风满楼只能哈哈傻笑：“想不到诗儿喝酒如此豪爽啊！”

    好在墨诗酒量不大，几杯下肚，头脑已经昏昏沉沉，借机离开坐席，躺倒在自己的竹榻上，终于可以把一直憋着的泪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风满楼，此去一别，再不相见！

    离开的时间选择在凌晨城门刚开时。其时天蒙蒙亮，寂然早已经点燃迷香，又封了风满楼身上几处大穴，不到两个时辰无法解开。桌上放着墨诗亲笔写的书信，只说家中爹娘急催归家，于是不告而别。

    看到寂然走出屋去，墨诗来到风满楼的床前，弯下腰，就像不久前的那个夜晚一样，轻轻地吻在风满楼的额头。这一次，没有停留，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后，墨诗毅然决然走出小屋。驻足竹林中，墨诗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小竹屋的模样，抿紧了唇，在心中道了一声永别。

    马蹄哒哒，这一次却没有来时的欢悦。

    这一场仓促的离别荒唐得就像兴趣所至的越狱，逃离禁锢之后，只顾得上拼命向着远方逃离，好像只要再远一点，就可以拥有自由。可是如果被禁锢不是身，而是心，这般笨拙的逃离除了加深割裂的痛楚，还能有什么帮助呢？

    不用怕，只要回到家，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只要回到家……

    城门迎着朝阳徐徐开启。马蹄踏过城门的那刻，墨诗闭上了眼：风满楼，再见！

    黎明之时，天气犹凉，即使穿着裘皮披肩，墨诗依然止不住打颤。

    寂然一马当先，扬起的尘埃迷住了墨诗的眼。其实遇到寂然之后，墨诗几乎没怎么和寂然说过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寂然在说，墨诗在听。因为从小失语，墨诗养成了安静听别人述说的习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想要表达自己的非同凡响，却很少有人愿意倾听另一个人心中的苦闷。

    墨诗愿意听，也乐于听。相对于寂寞的沉静，墨诗更喜欢听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因为这会让自己觉得活得更加真实，也能够从人家叙述的或悲或喜的故事中整理出自己的心得。一个人缺少什么，他就会羡慕什么。墨诗羡慕舌灿莲花的书生，羡慕曲调婉转的歌女，甚至羡慕肆意哭泣的孩子。可是墨诗并不自怨自艾，因为身边有那么多爱着自己的人，小心翼翼照顾着自己的心情。

    墨诗看着身前衣袂翩跹的寂然，心思飘得老远：如果自己会说话，早点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寂然哥哥，是不是寂然哥哥就会喜欢自己？是不是自己就不会离开皇宫？是不是就不会遇见风满楼？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事？一辈子必将过得安然无忧，闲暇之时持一本书卷，坐在花阴中怀想江湖中的美好。不用亲眼见到江湖中的残酷，江湖中的血腥，只要保留着对于侠士美人的美好幻想平平安安地行完人生之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墨诗忽而明了了这句话。

    当两个人的相处只剩下互相折磨的苦痛，即使脸上笑得再好，未来没有光明。与其面对日久之后的因爱生恨，还不如早早洒脱离去，留给对方一个美好的想象。如此日后回忆，总还能带上一抹微笑。让对方自由，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存在禁锢对方寻找美丽日子的步伐。如果你真的爱他。

    墨诗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微微扬起：既然你的未来不在我的身上，我不如早早离开你。权当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吧，只要你能快乐。墨诗，你做得很对，做得很对……笑容转为苦涩，尘烟模糊了视线……

    城门之外是一片小树林，上次经过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可怜样，不过几日功夫过去，枝丫上已经爆出了嫩嫩的芽，像是一个个调皮贪玩的孩子躲在枝头玩捉迷藏的游戏。林间静谧，偶有鸟儿懒散清嗓。沉重的马蹄声显得更加清晰，一下下清晰无比地击打在人心上，引出更加寂寥的回响。

    “驭——”寂然猛然勒住自己的坐骑，立马被一团灰尘包围。

    墨诗一直在出神，待回过神来止住马的时候，两匹马差点撞在了一处。墨诗不明所以地看着寂然，寂然正好开口解答了墨诗心中的疑惑：“后面有人在追着我们。”

    墨诗心一沉，脑海里闪过风满楼狂狷的笑脸，诡异的期待忽然蔓延开去，可是下一刻墨诗赶紧摇头否定自己可笑的想法：出来的时候已经点了迷香，就算迷香的效果不佳，寂然哥哥也点了风满楼几处大穴，风满楼没道理无缘无故醒得来。

    可怜的枝丫被人借力，瘦弱的身躯卑微地颤抖，空气中似乎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墨诗眯眼看着远方，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高速接近中。来人的功力颇高，脚尖一点，身子已经向前跃了数丈距离，身子翩跹，状若飞蝠，带着三分鬼魅的味道。

    寂然已经驾马拦在了墨诗面前，剑眉微凝，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来人越来越近，墨诗能够隐约看到那人的模样：玄色衣衫，衣摆处绣制了一大片红色妖冶的花，没有枝叶的衬托，花朵绽放得极度绝望。

    墨诗想到风满楼曾经对自己说的话：“曼珠沙华开在黄泉之畔，花香奇异，能够唤回死者生前的记忆。死者对于生前之事执念越深，穿过黄泉之水时所受之苦越深。你看，明明是那么美的花，却是如此残忍。所以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惩罚他枝叶永不相见。”墨诗还记得风满楼说话时的表情，三分戏谑，七分嘲讽。最后他说：“这般没心没肺的花，当真适合做我风雨阁的圣花呢！”

    回忆结束的时候，那个人离墨诗不过几丈距离了，两粒红色耳钉反射着初生太阳的光泽，刺得墨诗眼睛生疼。短发不可一世地向天招摇着，掩盖不住的怒火从双目中喷涌而出。

    “砰——”一声巨响，寂然和风满楼双掌一接触立马分开，强大的真气依然使得周围树木的枝丫折断飞离。

    “寂然你个混账东西，我要你好好照顾诗儿，可不是让你给我下完迷yao后偷走诗儿的！”风满楼咆哮着，抢身想要靠近墨诗，无奈他身法快，寂然的身法也不慢。

    墨诗忽然觉得很冷，唇齿都在打颤，潜意识驱使着她赶快逃离现下的情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离开了，他又何苦追来扰乱自己的心绪？离别之痛，一次足矣，接二连三扯开血淋淋的伤口，是不是太过残忍？不要给自己任何希望，因为自己无法承担希望之后冰冷入骨的失望啊！

    “我明明封了你的穴道，你如何能够自由行动？”寂然冷着脸。

    “哼，你会封穴，难道我就不会把穴道冲开吗？”风满楼冷笑道。

    寂然的眉蹙起：“我的点穴手法独到，要冲开绝对不易，你如何做到的？”

    笑容在风满楼的脸上渐渐加深，眼神犀利冰冷：“寂大公子是不是太过自负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和你齐名的四羽公子之一啊！”

    “你的伤还未好透，现在最多恢复到极盛之时的十之六七，如何有此能耐？”

    “别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反正现实摆在眼前，要怪就怪你自己学艺不精，没把功夫练到家！”

    话音至此再没有响起，场面寂静得可怕。愤怒，不满，厌恶……重重负面情绪在两人的眼神接触中传递，激起刀剑相交时的火花四溅。两个人都在暗暗调整着自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渐渐达到最完美的状态，真气在体内高速运转，五蕴六识的灵敏度被生生逼着达到了一个极致的高度。场面一触即发，只等待着预示开始的风吹草动。

    林风像是个无知的幼童，绕着两个人打转。风满楼玄色纱衣的宽大袖口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纯白色的里衣。然而白色并不纯粹，几点零星的红色刺目地停留在纯白之上，犹如白雪中绽放的红梅花。

    寂然的眉毫不掩饰地皱了起来：“你为了冲破阻碍强行调动真气？如此乱来，经脉恐怕又受损了。”

    风满楼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人家的一番好意完全当做驴肝肺，无理取闹得叫人头疼：“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大男人一个，怎么别扭得像个小姑娘？”

    面对一块从骨子里腐烂出来的朽木，纵使寂然修养再好，也失去了好言相对的耐心。场面再次冰冷。
62.二月——甲-第六十一章 认清心意
    林风像是个无知的幼童，绕着两个人打转。风满楼玄色纱衣的宽大袖口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纯白色的里衣。然而白色并不纯粹，几点零星的红色刺目地停留在纯白之上，犹如白雪中绽放的红梅花。

    寂然的眉毫不掩饰地皱了起来：“你为了冲破阻碍强行调动真气？如此乱来，经脉恐怕又受损了。”

    风满楼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人家的一番好意完全当做驴肝肺，无理取闹得叫人头疼：“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大男人一个，怎么别扭得像个小姑娘？”

    面对一块从骨子里腐烂出来的朽木，纵使寂然修养再好，也失去了好言相对的耐心。场面再次冰冷。

    “驭——”一直安静的白马忽然长嘶一声，然后放开了步子跑起来。

    终于不堪忍受，墨诗举起了手中的马鞭，第一次毫不顾惜地抽在马身上。

    “诗儿——”

    “诗儿——”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紧接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向着白马追去。

    “诗儿，为何要不告而别？”风满楼的声音喑哑，满溢着苦涩。

    “已然留书于你，何必苦苦纠缠？”寂然清冷的声音响起在风满楼的脑后。

    风满楼懊恼地回头，咬牙切齿道：“那种狗屁留书哪里会有一句真话？寂然你个混账，到底对诗儿说了什么，逼得她离我而去？”

    寂然冷笑：“你说我逼诗儿？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就算诗儿留下来，除了白白浪费她的韶华，你又能给她什么？人自私到你这种地步，到也不容易了。”

    风满楼告诉行进的身体忽然顿了一顿，立刻被寂然超越。于是寂然愤怒而嘲讽的表情毫不遮掩地出现在风满楼面前。

    你能给她什么？寂然的质问仿佛惊雷砸落，终于唤醒了始终享受着混沌之境的风满楼。那一个个日日夜夜相处的场景争先恐后地涌入风满楼的头脑，纤毫毕现，伸手可触。摇曳烛火中，诗儿明明是在追寻着自己的答案，自己却一直没有发觉她的心意，错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现在回想起那双原本充满期待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的模样，心中埋下的毒便开始生根发芽，刺得人脏腑皆痛。寂然说的一点没错，自己就是个混蛋：只知安然享受诗儿给予的温暖，对她的牺牲和痛苦却视而不见，简直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悔恨像潮水般漫过风满楼的身心，也带走了一直蒙蔽着自己心智的那层薄纱。为什么诗儿受伤自己会自责不已？为什么别人欺负诗儿自己便会生出嗜血的愿望？为什么老是想看到诗儿的笑容只要她一皱眉自己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差？为什么自己受伤之后敢让诗儿对自己下mi药安心睡去而不像平时那般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以防不测？为什么误以为诗儿为自己自残时心会莫名其妙痛起来？为什么知道诗儿欺骗自己时自己会那么那么生气？为什么半天不见诗儿就会被不安折磨得手足无措安睡不能？为什么沉睡中隐约感受到的那个吻会让自己心如刀绞然后拼了命冲开了穴道？

    心中有欲望在蠢蠢欲动，答案呼之欲出。风满楼抬头看着前方疯狂挥鞭加速的墨诗，一颗心忽然被离别而生的绝望占据。焦急之下，风满楼将浑身真气灌于肺腑，放声大喊：“诗儿，留下来，我喜欢你！”

    一时间，满林都回荡着风满楼的呼唤：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高高扬起的鞭子没有再落下，如同时光在这一刻凝滞，一滴泪被急行而生的风带到身后，墨诗闭上了双眼：等了那么久的三个字，终于亲耳听到了。只是，时间错了。

    曾经有那么多正确的时间没有珍惜，那么剩下的，注定只有惋惜。想要幸福，一定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到正确的人，三者缺一不可。无一符合的爱恋，必然是一场需要用苦酒来祭奠的悲剧。

    风满楼在等着墨诗停下来。下一刻，他却看到那高高扬起的马鞭再一次落下。

    为什么？

    原本的满心欢喜瞬间灰飞湮灭，风满楼呆了，几乎忘记自己还在追逐之中。

    以为只要自己坦白心声就能唤回诗儿，以为诗儿一直在原处等着自己，谁知自己错得离谱。自己看到的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孩，不过是心中开出的虚妄之花化成的影子，真正的诗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离自己好远好远。

    胸口忽然堵得厉害，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风满楼才张开嘴，甜腥的液体便毫不留情地喷涌而出，在空中绽成一朵生命短暂的花。脚下虚软，身体却来不及停下，依然保持着向前冲刺的速度，双膝重重磕到地上，激起一阵扬尘。身子将要落地时，余光扫到两抹不祥的银光，依靠在千锤百炼中训练出来的协调能力，风满楼以常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姿势将身子生生往右挪了三尺！

    同一时间，两把闪着寒光的刀铿锵落地，落地点正是风满楼刚刚跪倒的土地！一击不中，两把刀迅速被提拉起来，展开第二波的追杀。风满楼迅速反应过来，左躲右闪，因为真气凝滞，动作并不流畅，只能依靠强悍的机体控制能力和面对危险的直觉来躲避紧贴身体的两把索命刀。寂然奔到战场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抹寒芒隐进风满楼的玄衣，带出妖冶的血花，风满楼捂着胸口，颓然倒地。

    杀手的功夫不错，然而较之寂然，总还是差上三分。眼看打不过，杀手并不恋战，干净利落地遁身。

    寂然没有追去，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他才蹲下身查看风满楼的伤口。伤口不深，虽然看似凶险，实则未伤及内脏，只是流血无法避免。

    寂然动手封了风满楼伤口周围的穴道为他止血，然后开口道：“刚刚那人的刀法看似高明，可是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即使你重伤未愈，也不该躲不过这一刀。”

    风满楼只是神秘一笑，原本瘫倒的身体尽力仰起，越过寂然的身子看着驰马而来满面焦急之色的墨诗：“幸好知道诗儿的软肋……”

    寂然一愣，旋即无奈笑开：“苦肉计？真不愧是风满楼！”

    “嘿嘿，多谢夸赞。”一脸诡计得逞的风满楼在墨诗来到自己面前的那刻，终于开始尽职地演出，捂胸皱眉，无一不生动。
63.二月——甲-第六十二章 命运之劫
    骏马奔驰而来，掀起扬尘万千，却遮掩不住墨诗脸上的焦急神色。缰绳把马勒得人立而起，墨诗几乎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被马摔下来的还是自己爬下来的，双脚才着地，便跌跌撞撞冲向风满楼。

    寂然看不下去，微皱了眉，对风满楼道：“你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风满楼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墨诗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风满楼以手支地，坐起身来，收敛了之前夸张的痛苦表情，对着墨诗豪迈地挥挥手，一脸满不在乎：“诗儿，没事的，一点小伤罢了。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墨诗呆呆看着风满楼胸前沾满的鲜血，眼泪轻而易举占据了眼眶，她咬紧了嘴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心里堵得很，绝对不仅仅是因为风满楼受伤，还有许多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

    自随身的小包裹里取出伤药，墨诗看一眼风满楼，把伤药交到寂然手中，默然转过身去，走到一旁的白杨树边上。

    风满楼的眼光一刻不离追随着墨诗，看着墨诗孤寂的背影，胸腔那里像忽然缺少了一块。可是下一刻，剧烈的疼痛唤回了他游离的神思。

    风满楼龇牙咧嘴看着下毒手的寂然，冷汗涔涔：“你谋杀啊！”

    寂然悠然收回药瓶，确认伤口的流血已经停止，抬眼淡淡望着风满楼：“不要再招惹诗儿，你和她原本就不可能在一起，百般纠缠只是浪费感情。”

    “什么意思？”风满楼亦皱了眉，在这句话中，他嗅到了一丝不好的预兆。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要提醒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你有资格谈论感情吗？”说完这句话，寂然起身离开，留下木然的风满楼。

    走到墨诗身边，寂然将小药瓶塞回墨诗腰间的小包裹，看着墨诗拼命忍哭的表情，无奈地对天叹气：“我们待风满楼伤势痊愈之后再行离开吧？”

    墨诗诧异地望一眼寂然，又回头望了一眼发呆的风满楼，然后收回视线，有些不知所措地搓着衣角。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风满楼现在的境况不好，再加上受了伤，一个人在这江湖会有危险。之前一段时间相处后，觉得他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所谓送佛送到西，之前都耽误那么长时间了，再多几日也无妨。”寂然解释道，却在看到墨诗黯然的表情时忽然觉得无奈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看他！”

    寂然习惯地牵起墨诗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墨诗在他牵引下乖乖地走，就像小时候一样。可是寂然知道，很多事情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曾经那个乖巧的女孩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女，不会再一脸憧憬地听自己讲那些属于江湖的故事。

    风满楼看着走向自己的两人，视线落在那双牵着的双手上，双目忽地被刺痛，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待两人靠近时，豹子一般跳起来，手刀劈在两只手连接处，将那只白玉雕琢般的小手紧紧攥在手中，顺势往自己身后一拉，伤口再次崩裂出血。睚眦欲裂的模样，像极了被抢了幼崽的野兽。

    然而和这怒极的表情相对的，是两张错愕的脸，墨诗和寂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你们都多大了，还玩家家酒吗？”一个个字从牙缝中蹦出来，风满楼双目几欲喷火。

    墨诗瞪大了眼睛看着风满楼，又低头看着包着自己手的那只大手，因为握得太紧，风满楼手上的茧都能被清楚感受到。看着看着，墨诗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去，笑得渗出了眼泪。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寂然亦笑了，徒留风满楼一人傻傻地立着，怒气再无法挂于脸上，只能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勉强逼迫自己调整出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下一刻，一条雪白丝绢轻轻盖上风满楼的伤口，吸干了刚刚渗透出来的鲜血。墨诗弯着腰，一只手持着手绢，皱着眉看着伤口。

    伤口狰狞，目光触及时，墨诗忽然感觉心脏猛地一抽，呼吸都慢了一拍，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小心翼翼地朝伤口吹着气。小的时候，每次自己受伤，娘亲总会这般照顾自己，伤口的疼痛也很快会被自己遗忘。

    一只手犹自被握在自己手中，风满楼看着行动不便的墨诗，忽然有一种想把她拥入怀抱的冲动，从上而下俯视墨诗的脸庞，有一种让人心生怜惜的美好。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被人呵护的温暖，很多很多的往事瞬间涌入脑海，那些幼时的欢乐，那些懵懂的恋情，那些纯净的笑颜。失去的太多，再也不想经历这种痛苦。什么都能够习惯，却没人愿意习惯失去的空虚。

    万千桃花丛中，巧笑嫣然的颜慢慢与眼前的脸重合在一处，一样的美好，是世俗不可侵犯的纯洁。可是下一刻，脑海被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占据，明明是同样的颜，却因为眼神的过于空洞而判若两人。深沉的绝望从死了一般的眼睛中满溢，凌乱的黑发粘在脸上，没有丝毫光彩。风满楼蓦然惊醒，松开自己的手，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墨诗抬头，充满疑惑地望着风满楼，却被他一脸的痛苦之色吓到。从来没有见过风满楼这样的表情，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坍塌，束手无策，除了徒劳地挣扎。他的眼看着自己，却又明明没有看着自己，莫名的悲伤像是快把他击垮。

    墨诗忽然觉得寒冷，她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水若寒。

    一个人可以一直没有存在感，可是只要有一次机会强化了他的存在，那么在这之后的时间里其余人会发现他几乎无处不在。这种现象很难解释，可是真实存在。

    从来不曾听说过的一个名字，现在已经深深扎进了墨诗的生命之中，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墨诗一些无论如何不愿面对的事。风满楼的过去没有自己，墨诗知道，所以她没有置喙的权力，所以她只能退到一旁，无能为力。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法再压制，毫不留情地打湿了墨诗的脸颊。委屈，彷徨，退缩……墨诗忽然记起自己刚刚过去的十六岁生日。是啊，她才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花样年纪，享受万般宠爱的时候。为何自己堂堂公主流落江湖不算，还要被一个不知什么身份的女人被逼到绝路？

    山重水复之后不是疑无路，而是真的没有前行的道路。

    视线模糊中，只见一个人跨步向前，拦在了自己与风满楼之间。下一刻，一个惊天耳光震撼了墨诗。

    风满楼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被怒气煞白了脸色的寂然，脸上慢慢汇聚成一个红色掌印。寂然什么也没说，愤然甩了衣袖，留给风满楼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拉着立成木偶的墨诗离开。

    墨诗脚步踉跄，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要靠寂然支撑。寂然轻叹口气，把墨诗托上马，自己亦翻身上了同一匹马，把墨诗护在自己怀中。再次挥鞭离去，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追来。
64.二月——甲-第六十三章 心神不宁
    聚欢阁是城中最热闹的客栈，一楼大堂永远宾朋满座。此刻，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徘徊在大厅中间一张算不上特殊的桌子上。当然，看的不是美食，而是美人。男人的视线停驻在一个姑娘身上，虽然这姑娘看起来有那么点情绪低迷，可是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惊世容颜；至于女人嘛，自然红着小脸关注着那位一举一动无不演绎着极致优雅的白衣少侠。金童玉女，自古以来最为最为爽心悦目的搭配。

    墨诗碗中的菜已经高高堆起来，可是她只拿筷子扒拉了几下，便放下了了筷子，托了下巴哀哀怨怨地叹气。

    “诗儿，多少吃点，饿坏了身子可划不来。”寂然拿筷子指指墨诗的碗。

    墨诗依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如同嚼蜡半天，好歹咽下去了，却有些反胃，再吃不下去。放下筷子，对寂然摇摇头，哀怨地将他望着。

    寂然苦笑，也只得由她。

    无趣地坐了半晌，墨诗终于被好奇心打败，拿了一根筷子，蘸了菜汤在桌上写道：“水若寒是怎样的人？”

    寂然慢悠悠将嘴里的菜咽下去，又呷了口茶，才开口：“诗儿知道四羽公子吧？”

    墨诗点点头。

    “这江湖上其实还有类似的女子的排名，还是江启红做的。因同是女子，所以条件更加苛刻，选出的所谓美人更是极致，而名额，只有两个，皆以仙为名。”寂然竖起两根指头，继续说道，“仙医聿聆晏，另一个，便是仙容水若寒。不过最近江湖上倒是又兴起一个美人，口口相传，倒是有加入这排名的趋势，唤作仙舞应岚络。我虽未见过水若寒，可是在这女仙排名中，她竟然能够以容立足，足可以想象她的美貌。”

    墨诗有些颓然，挫败感更强盛。

    寂然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墨诗的小脑袋，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狗：“我们诗儿当然不会输给这些虚名啦！”

    墨诗吸吸鼻子，感激地抬头看着寂然。正在这时，邻桌的谈话吸引了墨诗的注意力，不为其他，只因为三个字跳进了墨诗的耳朵，那三个字自然是－－风满楼。

    “诶，你听说快要举行的武林大会了吗？”

    “废话，江湖人都知道。”

    “那你知道这次临时召开的武林大会是为了什么吗？”

    “废话，江湖人都知道，不就是为了那灭绝天性的风满楼吗？”

    “嘿嘿，那你知道为什么整个江湖都要因为一个风满楼忙碌起来吗？”

    “难道不是因为他杀了几个掌门，实在太过十恶不赦，怕为祸人间吗？”

    “嘿嘿，这不过是表面的说法，真正的原因，恐怕还要牵扯到风雨阁现任阁主花解语和凤栖宫现任宫主南宫淮之间的见不得人的交易了。”

    “咋的，你不会想要告诉我其实这俩人有奸情，南宫淮是为了帮自己女人坐稳位子才下的帖子吧！”

    “俗不可耐！花解语是谁，她可是把风满楼弄下台的始作俑者，男女之情怎会被她放在眼中！”

    “那是怎的回事？”

    “还记得差不多一个月之前的传言吗？关于镜中池那个。”

    “记得啊！还是和风雨阁有关，我说最近风雨阁怎么这么倒霉啊，莫名其妙招来又一轮刺杀！可是半个月前这消息不是被压制下去了吗？”

    “是啊，可是奇怪的就是这个消息为何会被压制下去，而且压制这消息的人也很奇怪。”

    “南宫淮说不想再看到江湖上再有无畏损失，所以出来辟谣。有什么奇怪的？”

    “我说你是真傻呢还是假笨，这世上的人哪有不为自己利益考虑的。这南宫淮为了江湖霸主的位子连老爹都可以推进火坑，哪有那么好心来关怀下江湖上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家伙活得怎样啊！”

    “你的意思是说……？”

    “贼窝里有个说法，叫做见面分一半。见的人越多，一个人能够分到的好处就越少。南宫淮合计的，恐怕是独吞这笔财富。”

    “这……这个也太玄乎了，他总不能也假扮个小毛贼，晚上去挑了风雨阁，逼着花解语说出秘密吧！”

    “所以我琢磨着这两人之间恐怕有猫腻，或者他们两人早已达成协议，南宫淮帮着花解语杀了风满楼，作为报答，花解语要把镜中池的好处分给南宫淮，所以才有了这武林大会一事。”

    “照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心慌慌呢？这江湖也太混乱了。”

    “说到底，这风满楼也只能算是个可怜人。”

    “我还好奇一件事，这镜中池的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目的又是何在？”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总归脱不了利益二字。可是能够猜测这人必定和风雨阁有关，不然不会清楚镜中池之事。”

    “风雨阁出内奸了？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风雨阁不是一向像块铁板似的，外人都找不到缝隙嘛！”

    “你以为自从花解语上台之后，风雨阁还是以前的风雨阁吗？”

    “唉，真是时过境迁啊！”

    墨诗听完之后心中焦急，恨不得立马把这些事全部告诉风满楼，然而转念一想，没道理这些外人都能够看的透彻的问题当事人自己却不明白，于是敛了急躁，看了寂然一眼，指指上方，在寂然点头后，默然离座回房。

    昏黄灯光中，墨诗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一盒胭脂和一朵枯萎的花朵发呆。那盒胭脂，是风满楼送给自己遮掩伤口的；那朵花，是叶莲雾当时别在自己发间的。

    在这般伤情的夜，墨诗想着的却不是风满楼，而是那个清雅如兰的人－－叶莲雾。耳边依稀响起那曲泛沧浪，墨诗记得，分手之时，叶莲雾与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诗儿记得，找到风，然后好好陪在他的身边。”那时候，他应该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叶莲雾说风满楼是个极度害怕寂寞的人，现在想来大约是因为风满楼幼年时受够了孤独的滋味；风满楼之所以会出手相救叶莲雾，恐怕是在哭泣的叶莲雾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分开不过半日，墨诗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离开，却不是因为情，而是因为一种不可言明的心疼。风满楼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是他的优点，同时也是他的致命伤。墨诗甚至担心他会不会一个人傻乎乎地冲回风雨阁向花解语要个解释，然后因为生无所恋自己抹脖子算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墨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顾及自己的感情而离去，是不是太自私了？风满楼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重伤初愈又添新伤，实在是坏到不能再坏，万一……万一……墨诗不敢再想，片刻也不愿再待，冲到门口，猛力拉开门，却看到举着手正欲敲门的寂然诧异地看着自己。

    墨诗拉着寂然进屋，取了纸墨，执笔的手都因为紧张而颤抖，写出来的字也不再讲究什么方圆：“我要去找他，立刻马上！”

    寂然看着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苦笑着摇摇头：“我就知道会是这般结果。欠人的总归要还，我下去叫小二准备马，诗儿你收拾好再下来，莫落下什么东西。”

    墨诗双眼晶亮，看着寂然几乎要感动得流泪。

    一盏茶时间之后，在小二不解的目光中，两匹骏马驰入夜色之中。
65.二月——甲-第六十四章 林夜击杀
    “诗儿，知道要往哪儿去吗？”高速急行中，寂然侧首问墨诗。

    墨诗摇摇头，她不知道风满楼在哪儿，但她必须找到他！一路往来时的方向行去，墨诗在心中祈祷：快点，再快点！风满楼，你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原谅你！

    夜风扬起墨诗的发，明明夜凉如水，墨诗却觉得浑身发烫。子夜之时，已入了白天分手时的那片树林。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墨诗却不敢顾惜马力，因为她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子不祥的气息，一颗心几乎要从喉间跳出来－－那种味道，应该是血腥味。

    “诗儿，行慢些，和我一道走！”寂然催马上前，欲拦住墨诗。

    下一刻，一道银光冲天而下。寂然一把捞过墨诗，一起滚下马背。几乎同一时间，墨诗的坐骑对天哀号，鲜血自背上的创口喷涌而出，瞬间倒地，激起巨大的扬尘。寂然从腰间拔出佩剑，把墨诗留在一旁，与刺客斗在一处。夜色太浓，墨诗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不过墨诗并不担心，论单打独斗，这世上能胜过寂然哥哥的人屈指可数。相比而言，墨诗更担心不知何处的风满楼。此处既然有埋伏，说明风满楼一定还在这片树林之中的某个地方，只盼他安好，再坏的结果，墨诗几乎不敢想象。

    不多时，墨诗只听到刺客一声闷哼，然后迅速逃离。

    墨诗正想查看寂然的情况，身子已经被寂然捞上了马。寂然二话不说，驾着唯一的一匹马向某个方向行去。树林深处的打斗声果然越来越清晰，墨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不过既然大都没有停止，至少说明他现在还好，墨诗试图宽慰。

    行到近处，墨诗才能够勉强看清战局，四个黑衣人围着风满楼，刀光剑影，招招狠毒，风满楼的动作有些不畅，勉力招架，喘息粗重。精力不济之时，身后露出空门。刺客觑得机会，迅速送出一剑，噗一声没入血肉。风满楼回手一剑，剑光如梭，瞬间了结了那人性命。只不过这一下之后风满楼气力越发不接，用剑拄着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然而目光依然犀利，犹如被猎人围困的孤狼，试图寻出猎人的弱点，一招毙命。

    奔行的马似乎遇到什么阻碍，速度减慢，墨诗下意识低头，才看到被埋没于夜色中的尸体，零散分布着，竟然有不下十人！风满楼究竟在此处待了多久？

    寂然自马背上一跃而起，加入战局。有了寂然助阵，形势立刻大逆转，剩下三人眼看打不过，飞速撤走。

    寂然扶住摇摇欲坠的风满楼，打量了一下风满楼身上的伤口，不由皱了眉：“好不容易才好的，怎的又伤得这般厉害？”

    风满楼笑得畅快：“皮外伤而已，不碍事的。其实这血也不算白流，至少让我发现你小子也是个不错的家伙。”

    寂然冷笑：“多谢谬赞。只是恐怕这最大的收获，还不是我吧！”

    墨诗已经跑到了风满楼跟前，因为看不真切，只得用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这一碰，湿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手，一样是眼－－满手的血，满眼的泪。

    墨诗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因为颤抖不断撞击。哆哆嗦嗦地解开缠在腰间的布包，想要拿出伤药。那么多伤口，墨诗几乎担心伤药都要不够。可是双手忽然被抓住。墨诗抬起焦虑的眼，看到风满楼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风满楼松开一只手，在自己衣裳里摸了摸，拿出了一样物事来，塞进了墨诗的手，眼睛漆黑晶亮：“刚刚分开之后，我就想如果下次还能见到诗儿的话，一定要送些贵重的礼物，哪能一直占人家女孩子便宜呢？可是我觉得诗儿你再也不会回来了。”风满楼的音调悲凉如箫，可是忽的又拔高了声音，笑容竟有些腼腆，“然后我又想万一诗儿你真的回来寻我却找不到我怎么办呢？所以我就一直在你我分开的地方等。可是等啊等，等来的却不是诗儿你。好在……好在最后诗儿你……还是来了。”风满楼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笑容却显得十分满足，“诗儿，我……”

    话未说完，风满楼将头一偏，彻底失去知觉，嘴角的笑意却仍未隐去。墨诗心一沉，将手置于风满楼鼻翼之下，探得温热鼻息，大大松了口气，该是失血过多缘故。需得先觅个地方处置伤口，现在移动又不方便，索性便在原处停留，待天亮再做打算。

    寂然为风满楼疗伤。墨诗去周围搜罗了些干树枝，拿火镰点了，在火光照射下，墨诗方看清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块上好的玉，玉的颜色鲜红如血，上头雕刻着一朵绽放到极致的曼珠沙华，妖异的美丽。墨诗却觉得奇怪，只因这种成色奇异的玉佩，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墨诗牵出脖子上丝线串着的一块玉佩，与风满楼送的那块并排放在一处，一般大小，同样颜色，连质地都是不可复制的相同。自己那一块，是小时候生日时外公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说有神奇功效，最好一直贴身戴着。那风满楼这块，又是什么呢？

    只可惜风满楼依然昏迷着，不得解释。寂然为风满楼疗完伤，将风满楼安置在平地上，墨诗已经递上一块丝帕，好让寂然擦擦额头的汗水。

    寂然接过去，道了声谢，复看了一眼风满楼，问道：“诗儿，接下去你打算如何？来时你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和他有不该有的牵扯。只是看到这样的他，你是不是又心软了呢？”

    墨诗无语，眸子慢慢黯淡下去。

    寂然不再逼墨诗，寻了处地儿躺了，对墨诗道：“离天明还有段时间，稍微歇歇吧！待天亮后进城再作打算。”

    墨诗点点头，乖乖地躺下了，脑子里却没有片刻安宁，之后的路应该怎么走，要怎样处置和风满楼之间的关系，墨诗寻不到答案。一夜无眠，直到天明之时，墨诗才想清楚一些事。比如任何事的发生都要以人还活着为前提，又比如男女之间可以有很多种相处方式。

    寂然起来之后，收到墨诗一本正经交来的纸，上面写着：“我只想保得他平安。情爱之事，不再计较。待解决此事，速离。”

    寂然欣慰一笑，抬头看墨诗，墨诗正弯腰擦拭风满楼额上的汗水。
66.二月——甲-第六十五章 双虎相交
    天亮之后，三人一马重新行往溟兰镇。

    因着风满楼失血过多，伤口有些发炎，发着低烧，昏昏沉沉，不能行走，只能坐于马上，可是连坐着都不稳，故得有人护着。

    这事寂然自然不允许墨诗干，只能自己顶上。一匹马至多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再加一个，绝无可能。所以虽身为队伍中唯一的女子，墨诗也只能充当女马童的角色。

    如此奇特的组合，经过城门的时候，自然引起守城人的注意。墨诗红了脸，低着头，顶着巨大压力终于夺过灼灼视线。

    寻到最近的一家药铺，墨诗终于获得得自由。寂然扶着风满楼下马，进到医铺找大夫治疗。近日风满楼受伤着实有些太过频繁，墨诗随身带着的伤药已经用殆，顺道补了些伤药，只不过非出于自己外公之手，恐怕效果没这么好。

    配了药，三人出了药铺，进到药铺对面的一家客栈暂时安顿下来。风满楼一直在发高烧，寂然看着墨诗来来回回地忙，心生感慨：堂堂公主，从小就是被服侍的命，现在照顾人那叫一个头头是道，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抑郁。

    风满楼一直在梦中模模糊糊地唤着什么，寂然内功深厚，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眉头聚成一座小山。转头正好看到墨诗俯下身，心中叹一声不好，却已经来不及把墨诗拉开，只得小心打量墨诗神色变化，却只看到墨诗擦汗的手猛然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神情沉寂如雪，没有一丝变化。

    寂然将风满楼的梦呓听得很清楚，那反反复复的几个字是：“寒儿，对不起……”

    这句话，源于风满楼做的一个梦。

    梦境中，万千桃花，落英缤纷，有迷雾遮在眼前，恍如仙境。风满楼行在迷雾中，满心迷茫，心中却有一个强烈的信念支持着他－－要找到一样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如果找不到，他今生一定会后悔。缥缈之境中，隐约传来乐声。风满楼情不自禁循着乐声而去，粉色桃花包围中，似有一个人影翩跹而舞，身姿轻盈，似要随风而去。风满楼遑遑然冲上前去，想要拉住那袭欲驾风而去的粉色。手触到衣角那刻，女子回过身来，却不是想象中的绝色，一张苍白的脸，漆黑硕大的眼睛里滚出泪水，花瓣般娇艳的唇瓣开合，她说：“风满楼，我恨不得杀了你！你明明说要照顾我一生，为何却爱上了其他女子！”神色蓦然狰狞，风满楼惊得往后大退一步，女子手中忽然幻化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眼中流出的澄澈泪水化为淋漓鲜血，漆黑长发与桃花瓣纠缠在一处，女子举起刀，对着风满楼狠狠扎下。风满楼下意识要往后退，却发现腿如灌铅，挪不动一步。刀剑离心脏只有一寸距离，风满楼急出满头大汗，拼命解释：“寒儿，对不起……”下一刻，匕首没入胸腔，风满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可怖的伤口，轰然倒下，化成了万千桃花瓣，女子的舞依然在继续，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笑声。

    这一吓，风满楼便惊醒了。睁开眼时，便看到墨诗低垂的眼和长长的睫，一块白色帕子盖上自己额头。墨诗眼光下移稍许，两人的视线便粘在了一处。呆愣片刻，墨诗笑了，轻轻浅浅的一个笑容，却似乎溶解了潋滟晴光，风满楼的神思瞬间凝结。

    墨诗从怀中拿出那块玉，放在风满楼枕边，慢慢摇了摇头。然而手来不及抽回，已经被另一只手握住。风满楼根本不像个刚刚清醒过来的人，力道大得吓人。

    “诗儿，你不能这样辜负我的一番心意啊！”风满楼笑得苦兮兮。

    诗儿将自由的那只手放在胸口，然后摆摆手。

    “你是说接受我的心意，东西却不能收？”风满楼试图解答。

    诗儿点点头，然后试图收回自己的手，可是风满楼握得太紧，两只相握的手纹丝不动，诗儿微微皱了皱眉。

    风满楼有些疑惑，总觉得自己醒来之后，诗儿有些不一样，似乎是……变得有些疏离？这个认知让风满楼觉得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诗儿，你是不是觉得一直照顾我很烦？”

    墨诗惊诧地瞪大了眼，乖乖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怎么的，从前大病小痛都避着我走，自从遇上诗儿你，我就老是受伤，显得特别柔弱像个娘儿们似的，但是诗儿你要相信我其实很强悍！”风满楼热情地将墨诗望着，不慎遭遇墨诗凉飕飕的眼光，回味了一下刚刚的话，方觉出点不大对劲的地方，立马改口道，“当然，我不是说诗儿你是个扫把星。”

    墨诗的视线更凉了。

    风满楼郁闷地搔搔头，把枕边的玉佩重新塞进墨诗手中，又把墨诗的手握拢，严肃说道：“我素来没有把送出的礼物再收回的习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炸响在风满楼的头顶。寂然叉着手，冷冷地望着风满楼。

    风满楼有个毛病，有人和他抬杠，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把人家打压下去，于是笑容颇挑衅：“寂然其实你是嫉妒吧！真不好意思，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尤其对男色没兴趣，所以只好对不起你了。”

    寂然笑得云淡风轻：“你真以为你送聘礼呢！这么寒酸的东西也敢拿来当定情信物？风满楼你虽然败落了也不至于惨成这副模样吧！”

    风满楼即刻炸毛，几乎要坐起身来和寂然拼命：“寂然你个混账，你懂个屁！这玉佩可是我阁中圣物，几乎可以代表阁主身份，有本事你也弄个江湖令牌出来我见识见识啊！没能耐的东西！”

    寂然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中笑意更浓：“是啊是啊，如此伟大的玉佩，我等泛泛之辈怎有资格拥有？只不过风大教主，不知道这玉佩拿出去是能够代表您呢还是花教主？总不会一拿出去就遭人砍杀吧！”

    风满楼的脸色雨过天青－－是真青色。

    墨诗痛苦抚额，完全不明白为何两个与自己相处时十分正常的人一见面立马针锋相对，且对话穷尽各种刻毒想象。为了制止这种没意义的争吵，墨诗利索把玉佩揣回怀中，寻思着找个安静的环境再还给风满楼。

    “哼－－－”风满楼侧过头去朝床里头生气地哼哼。

    “哼－－”寂然冷笑着不屑地应和。

    于是此番争吵结束，墨诗终松了一口气。
67.二月——甲-第六十六章 孤鸟玉兰
    风满楼终于退了烧，之前睡得太多，一整个下午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苦于伤在身行动不便，还是只能躺在床上，眼睛却不肯闲着，一直追着墨诗的身影在房中乱转。不过其实也算不上乱转，因墨诗一整个下午都坐在一张桌前执笔，几乎没动。

    墨诗专注的样子和平时全然不同，便如深冬积在地上的新雪，美好得让人不忍亵渎。几缕零散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墨诗的视线，墨诗几次试图把发固定在耳后，均无果，只得作罢。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洒在墨诗的发上和脸上，甚至把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衬托得清楚，眉心的美人痣愈发娇媚。执笔的手纤细洁净，指如葱白，控着笔飞快在白纸上掠过。所有的一切组成柔和而娴静的画面。

    风满楼啧啧赞叹，这样安好的场景，自己究竟有多久没经历了。赏心悦目的人，赏心悦目的景，除了某个不合时宜的阴影－－寂然立在墨诗身边，看着桌面上的那张纸，时不时指点二三。每每此时，墨诗总会若有所思，然后似乎醍醐灌顶般眼光清亮，笑靥如花。风满楼成功地醋了，拳头握得吱嘎响，在看到寂然挑衅的眼神后，恨不得把身下的床板都给拆得一干二净，尤其是看到墨诗偶然对着自己露出笑脸时－－谁叫这笑容总带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距离，比如礼貌。风满楼想破了脑子也不明白这一夜间的改变究竟是什么原因，明明一切都没改变，却好像一切都不复存在。

    感情一事着实奇怪，要不挑明这层关系吧，两个人都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绝对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一旦坦诚相对，感情绝对突飞猛进，汹涌澎湃，且越来越觉得对方实在太过完美，至少太符合自己心意了。

    目前风满楼正处于此感情激增阶段，无奈自己的心上人貌似颇不配合，两情相悦不得，就只好心神不宁。一下午小心脏就在那儿七上八下，脑袋瓜子就在那儿东想西猜。想到之前的朝夕相处，嘴角自觉上扬，可惜看到眼前残酷的现实，才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来。

    一定是寂然那混账小子挑唆的！风满楼得出结论，于是投向寂然的视线愈发仇恨，寒得人要起鸡皮疙瘩。

    晚饭前，寂然去楼下点菜，顺便购置些必需品，风满楼终于逮着机会和墨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是风满楼忍着伤口的疼痛，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墨诗身旁，伸长脖子看墨诗一下午的杰作。

    其实画作还未完成，墨诗蘸了墨在遒劲的树枝上点了几点，直起腰来看了看，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手却触到什么温暖的东西，心里一慌身子离座，一双手却稳稳按在自己肩上。墨诗看清那双手的模样，终于舒了口气，责备地瞟了一眼风满楼。

    “嘿嘿，诗儿这么专注画什么呢？”风满楼一脸无害笑容。

    墨诗让开半个身，让风满楼看桌上的画：嶙峋的乱石被白雪覆盖，傲雪却压不垮一树怒放的白玉兰，一样的白，却是不一样的骨，一只毛茸茸的雀儿立在枝梢最高处，仰着头望向远方，似是盼望着什么。

    “诗儿这画真是美啊！啊哈，美啊，真美！”风满楼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后悔自己当年没好好向师父学画，导致如今语截词穷的悲惨境界，白白便宜了寂然那小子。

    诗儿捂着嘴笑，目光落在那只雀儿身上，潋滟的笑忽的黯淡下去。取了另一张纸，写道：“送与你如何？”

    风满楼忙不迭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嘿嘿，寂然混小子，浪费了一下午时间等着这画，最后还是落到哥的手中了吧！

    墨诗想了想，提笔在画上写下一行字：雪夜失伴觅玉兰，明月清风互相伴。

    “敢情这小鸟走丢了啊！难怪看起来惨兮兮的。”风满楼若有所思地看着雀儿。

    墨诗眼中晶亮，笑容依旧，写道：“有没有觉得这雀儿很像你？”

    风满楼夸张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抖啊抖：“我怎么看都比这小鸟儿好看多了啊！至少眼睛比它大！”

    墨诗淡笑。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风满楼一拍脑袋：“呦，都忘了正事。”风满楼把墨诗的身子掰过来，两人面对面，“诗儿，别管寂然说的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你只管和以前一样就好。”

    墨诗愣了，看着风满楼一本正经的模样，终凝结成一枚苦笑，垂下眼去，试图掩藏眼中流露的情绪：风满楼，你何时才能真正明白这幅画的含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寂然看到站在墨诗身边的风满楼，眉头皱了起来，跨前一步，却没有合上门，声音不冷不热：“风满楼，有人找你。”

    话音刚落，墨诗和风满楼看向门口，四道黑影鱼贯而入。墨诗不明所以，四个人已经齐齐跪下，举剑抱拳，领头一人声音哽咽：“阁主，我们终于寻到你了。”

    风满楼箭步向四人行去，蹲下身搀起首领，双手因为激动而颤抖，视线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风满楼和四人竟然都红了眼眶。

    “含章，腾马，朝之，麟嘉，你们缘何在此？”

    吱呀一声门又被关上，寂然走到几人身边，扫了风满楼一眼，淡淡说道：“几人身上都有不轻的伤，先容他们治伤，再从长计议不晚。”

    风满楼一惊，伸手拉开含章裹在身上的黑色带帽斗篷，撩起他的衣袖，身上新添的伤没来得及处理，七零八落横亘遍布全身；手臂上的陈伤触目惊心，虽已结痂，有些却化了脓。风满楼的愤怒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脸上，又依次拉开其他三人的斗篷，几乎相同的惨烈。

    风满楼听到自己牙咬切齿的声音，怒火把他的理智烧成了灰：“是师姐？”

    四人垂首不语。

    反倒是寂然开了口：“我在附近小巷子里看到他们被一群风雨阁的人围攻，出手相救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四刀，便带他们来寻你。虽说我已经让风雨阁的杀手闭了嘴，可是我不能保证消息没有泄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先行离开。保住命要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风满楼默许了寂然的说法，一行人出门向兰林苑方向行去。杀手出生的众人自然对如何甩人颇有心得，外加寂然断后，在灭了几个潜伏的影子之后，终于顺利到达目的地。
68.二月——甲-第六十七章 人情之债
    小木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人气，虽说气氛有些沉闷。墨诗帮着给众伤员治疗，之前补充的伤药再次被消耗殆尽。对着这帮身上依旧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陌生人，墨诗心中颇觉惊恐，这才是最为真实的江湖，是风满楼从小长大的环境。风满楼自离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一脸的阴沉渲染得周围环境都冷了三分。

    含章处理完伤口，走到风满楼身边，问道：“阁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云部和雨部的弟兄们还被关在大牢里忍受着非人折磨，大家都在等着您回去啊！”

    风满楼攥紧了拳，青筋暴露，音调冰冷：“含章，你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含章恭敬道：“回阁主，刚被关进大牢的时候，我们每日都会被逼着吃散功药，一身内力完全被抑制。可是近几日，不知为何，忽然没有人再送药来，内力渐渐恢复，趁着某一日守卫松懈，我们四人便杀了出来。”

    风满楼的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大牢是在三师弟的管辖之内，三师弟心思之缜密无人能比，他会犯这样的错？”

    “这……属下不知。”含章犹疑答道。

    风满楼以手背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竟冷笑了出来：“三师弟，云梦泽，呵呵，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之前针对我的连番刺杀，若没有他提供支持，师姐绝对不可能把我逼得这么紧。原本看来我和他的关系应该水火不容，可是现在他又把你们放出来，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之后会不会有更加出人意料的礼物奉上呢？我竟有些期待了。”

    寂然一直坐在一旁，此时开口道：“还有半个月就是武林大会了，从这儿出发去北川城至少需要七天时间，你们在这儿至少需要修养三天，时间紧迫，你想怎么做？”

    “镜中池，武林大会，我想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何联系。还有一个人，我有些介意。”

    “谁？”

    “哼，师姐培养的刀，修炼的是风雨阁的禁忌之术－－雪燃真气。”

    “雪燃真气？有何非比寻常之处？”

    “之前那些死去的小掌门都是死于雪燃真气之下，依照你多管闲事的脾气，应该早已去调查过此事吧！”

    “呵，没想到你倒是熟悉我，不错，我和令安公子曾经查看过那些掌门的尸体，基本上这些人都是在瞬间被震碎经脉而死，伤口有焦黑掌印。如此诡异的功夫见所未见，我和令安公子都认为你不是杀人凶手。”

    “没想到啊没想到，反而是你们两个所谓主持正义的少侠相信我这个大魔头。”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喜欢穿大红色的男人，这恶心的癖好！”

    寂然在脑中搜索着是否有这么一个人，忽然感到有人在拉着自己的衣袖。寂然侧首，看到墨诗从褡裢中拿出一张纸慢慢展开，纸上呈现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头像。

    “这是……？”寂然疑惑地看着墨诗，墨诗点点头。

    风满楼猛地一拳砸在椅子的扶手上：“就是这个混蛋！”

    寂然接过画仔细打量，片刻后目光雪亮：“这张脸的话我有印象，还有喜欢穿红衣的癖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人是江湖上新近出道的侠士，唤作－－红叶玖。”

    “侠……侠士？说你是什么侠士我还勉强接受个，那个杀人凶手是侠士？现在江湖上的人都是眼瞎的吗？”风满楼不屑地笑。

    “自然不是眼瞎，但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发现表象之后的真实。我觉得应该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大伙儿知道，这个红叶玖，绝对有所图，应尽早防范才是。”寂然说道。

    “你打算怎么送消息，又打算把消息送给谁？”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尽早弄清楚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和意图是当务之急。”

    “你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自然。难道你不去看看？”

    “哼，我得先了结了阁中之事再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兴致。”

    寂然轻飘飘扫了风满楼一眼：“如此也好，现在四刀也回到了你的身边，想必行事方便许多，我们也没有必要再留下的必要了。”

    风满楼眼中精光乍现，身体前倾盯着寂然：“什么意思？”

    “就是刚刚说的意思，诗儿我要带走。”寂然淡然道。

    “绝对不可能！”风满楼一把将墨诗拉到身边，怒气冲冲吼道。

    寂然一时间没有说话，唇边带了讥诮的笑，交叉了双手打量着风满楼，片刻后嗤笑出声：“风满楼，你有何资格说这种话？不说你现在自身难保，就算你依然是声名赫赫的风雨阁阁主，你也没有资格染指诗儿。我告诉你，你－－不－－配！”

    风满楼拉着墨诗的手在颤抖，唇也在颤抖。寂然越笃定，风满楼越不安。心中有一种不确定的惶恐在渐渐扩大，身体感觉像空了一大块，思绪乱成一团，他不想再反驳什么，他需要唯一的救赎。握在手中的柔荑有些凉，风满楼渴求地寻觅着墨诗的视线－－那双眼还是一样的澄澈，湿漉漉得像是初生小鹿的眸，唇边甚至还有一丝浅淡的笑意。风满楼的心蓦然踏实了，唇角开始慢慢扬起。可是下一刻，笑容凝固，风满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小手慢慢脱离自己的禁锢，没有一丝犹疑。力气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那样的疼痛，好像下一刻就会因为无法忍受而死去。指尖将要离开自己掌心的时候，风满楼试图用残存的力量握紧了自己手，却没有办法留下那只手。

    风满楼甚至没有抬起头的勇气，他只是呆呆看着自己依旧握成拳的手，回味着片刻之前的温度，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自己不曾这般难受过，掏心掏肺，无力为继。

    “为什么？”风满楼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颤抖，几乎辨不清说的话。

    回答他的只是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月亮的清辉柔柔地洒在离人身上，几乎与那身白衣融在一处，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清浅的叹息声在室内飘荡，寂然起身，亦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寂然停了步子，留下最后一句话：“既然终局无果，不如现在了断。要论谁失去得多，诗儿陷得比你早，付出比你多，是你欠她的，你不亏。”

    身后传来风满楼失魂落魄的自嘲笑声：“我欠她的，我早已下定决心还，为何现在她要离我这么远？明明身在局中，我却不知道因果？”

    寂然蹙眉，却没有再说什么，跨出门去。
69.二月——甲-第六十八章 竹林凶夜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在寂寞飘摇。四刀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能猜到几分。含章寻思片刻，单膝跪地：“阁主，四小姐……四小姐的情况愈发不好了。”

    风满楼猛然抬头看着那个消失在竹林中的身影，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寒儿或者诗儿，哈哈哈！

    竹林深处，墨诗抱着膝盖静静坐在溪边，看着粼粼波光如美人泪般诱人，回想片刻之前风满楼的表情，恻隐之心萌动，可是她狠狠压下了这种不适当的情感。

    回想之前的林林总总，墨诗忽然不明了自己的心，何苦招惹风满楼？何苦逼着他认清自己的心？何苦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

    其实最甜蜜的时候，墨诗不是没有想过如何说服自己的娘亲和父皇，想着娘亲对自己的宠爱以及父皇对娘亲的疼爱，墨诗觉得这事儿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直到知晓那个人的存在，水若寒。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墨诗开始理智地思考自己的感情，才蓦然发现诸多不可能，才下定决心要终结这段感情。墨诗告诉自己，陷得还不深，早死早超生。回去之后，什么都会回归原途，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至于风满楼，水若寒注定是他的妻，只要有人陪着他，他就不会再孤单。这样看来，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墨诗取出那块血玉，对着月光看时，发现里面的血色似乎在流淌，不禁一阵恶寒。下次要记得把这块玉还给风满楼，可惜还没弄明白这块玉和自己身上原有的那块有什么关系。只好回去以后逮着外公问问了。

    竹林中有沙沙的声音，墨诗知道，一定是寂然哥哥，正要回头之时，身边忽然弥漫起一阵浓雾，吸入几口气后，墨诗顿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墨诗失去了知觉。

    竹林中难得静默，甚至连小虫都似乎全部沉入了睡眠，寂然只能听到自己的脚踩碎干竹叶的声音。

    有什么不对。

    寂然已经握上了宝剑的剑柄。

    一片竹叶擦过寂然的脸庞。四个黑衣杀手像蝙蝠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将寂然前后左右的去路瞬时挡住。清冽蓝光荡过，黑衣杀手被逼退几分，复又如毒蛇般缠上。寂然无心恋战，他只担心墨诗的安慰，于是以守为主，拿剑护住身上所有要害，想要向溪边去。杀手似乎知道寂然的意图，奋力把寂然困在原处，寂然举步维艰，终于定下心来攻击。一套御水剑法行云流水般舞开来，蓝光携着沛然杀伐之气荡漾开去，剑气已可伤人。可是这次杀手显然比之前遭遇的杀手功力要深厚许多。缠斗片刻，除了两人受了轻伤以外，寂然没占到一丝好处。寂然陷入了苦斗，杀手善于使用夜色隐藏身形，伺机杀出夺命一剑，在这样的环境下，五官被激得极其敏感。寂然闭上了眼，试图用耳朵辨出藏在暗处的鼠，然而，他却听到了一阵长短不齐循环往复的哨声，哨声蕴含内力，穿透人心。寂然听到杀手退去的声音，可是当他急急跑到溪边的时候，哪里还有墨诗的影儿？

    寂然的思绪瞬间空白，身后有凌乱脚步声。寂然回身，看到疾行而来的风满楼和四刀。

    “来人是谁？”寂然的声音冷如数九寒天的飞雪。

    “风雨阁，影组。师姐的直系。”风满楼答道，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墨诗，心中一沉，正想开口询问，已然听到最让自己害怕的答案。

    “诗儿，被他们抓走了。”寂然表情森寒，牙关紧咬。

    风满楼面无表情，足尖在点过，飞身在竹上飘过，踏着悬崖上凸起的石块，几个起落，已经离了悬崖，四刀紧随其后。寂然亦上了悬崖，却没有和风满楼去往相同方向。

    县城知府衙门。

    知府骂骂咧咧从床上爬起来，赶去见一个据说了不得的人，一肚子的怒火没处撒去。可是当他看到那块金光闪闪的令牌的时候，只剩下颤抖的份了。长那么大，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金牌啊！

    “即刻下令，封城。”

    丢下这六个字，那位看起来风姿卓然的少侠转身便走。知府不明所以，可也不敢多问，人家才是头啊！

    “大人，不好了啊，北门被人强行突破了啊！”有守卫跌跌撞撞跑来回报。

    “混账兔崽子！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啊！”知府恨不得踹上一脚来解恨：人家头子刚下令，城门就被突破了，这下升官无望了！

    正想说几句弥补的话，陪个笑脸，却发现院子里已经没了少侠的踪影，真是活见鬼了。

    为何如此颠簸？自己不应该正睡在软软的床上吗？为何头痛欲裂，不愿醒来呢？

    “头儿，她好像要醒了。”冰冷粘湿的声音，犹如沼泽里游动的毒蛇吞吐着的信子。

    陌生的声音将墨诗最后一丝朦胧驱尽，最后的印象终于回归，自己貌似是被绑架了？！睁开眼时，看到四个黑乎乎的人－－穿黑衣服还不够，还用黑色布巾将脸给蒙起来了。墨诗心里有个疙瘩，现在不是在马车里吗，干嘛还要把脸蒙起来？不会觉得闷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墨诗很好地继承了自己娘亲的这种脱线特色，不会像一般人那样首先考虑自己这是怎么了。

    墨诗打量车里的几个人，均被冷冰冰地瞪回来，颇觉无辜。视线扫过一抹红，墨诗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那个显然是杀手头子的人手上拿着的，分明就是风满楼送给自己的玉佩！墨诗很生气，很想把玉佩夺回来，无奈双手被反剪于身后，动弹不得。

    “头儿，我们是先回阁中还是直接去镜中池？”坐在右侧的杀手问。

    “镜中池。”

    “阁主只要求我们把血玉拿到手，并没有要我们把这小姑娘绑回去，到时候阁主会不会不高兴？”

    “哼，你懂什么。这血玉有何神奇之处我们谁也不知道，有可能知道血玉秘密的只有风满楼。风满楼我们招惹不起，可他既然把血玉送给这小姑娘了，你说他会不会把血玉的秘密一并告诉她呢？况且风满楼和这小姑娘的交情匪浅，之前把她护得滴水不漏，把她拿了，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用来威胁风满楼。”

    墨诗多想大声说明自己这不知道这血玉的什么秘密啊，无奈自己口不能言，即使能言，估计也没人信。只能在心里把风满楼诅咒了无数遍，让他无事献殷勤，现在好了吧！呜呜呜！
70.二月——甲-第六十九章 冰花解语
    镜中池，既然叫了这个名，总得有衬得上这个名儿的景。一方澄净无波的池如蓝宝石般高贵无暇，静静地卧在群山怀抱中，不骄不躁，独守自己的一方天地，有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怀。池上雾气袅袅，让人觉得如临幻境。在自然的伟大之下，人类徒余甘心臣服的卑微。如此美景让人心颤，墨诗几欲感动到流泪。

    “走吧！”

    两人在前面带路，墨诗夹在中间，后面还有两人跟随。

    不过绕着镜中池边行，墨诗已有些吃力，池子比想象得大得多。不久入森林，地势下沉，看不到池水，可是水声却越来越明晰，宏伟激烈，可以想象水势之宏伟。渐渐的，耳边只剩下磅礴水声。墨诗料想不远处必然有瀑布。

    吸入的空气都变得湿润，沁凉沁凉的。虽然心中早有计量，可是真正看到瀑布的时候，墨诗还是被惊到了：三千白练自天下，承载了万千金光，张扬出一世宏伟；耳边只剩水声轰鸣，眼前唯余奇景震撼；千年万载波澜壮阔，人生果然渺如蜉蝣。

    墨诗还在感叹，猝不及防间被一人扛起，然后，六个人一道跃向了瀑布，没有任何缓冲。速度越来越快，墨诗的心已然跳到了嗓子眼，张开嘴，却发不出声。一阵大水泼洒之后，墨诗终于再次触到了实地，可惜脚已经抖得不像样，脸色青白，墨诗狠狠咽了口口水，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这才发现自己的所在是瀑布之后的一个巨大山洞。眼睛无法适应猛然而至的黑暗，看不清洞内的模样，只听到杀手头子的声音冰冷响起。

    “禀阁主，属下不负所托，终于寻到了血玉，还带回了一直呆在风满楼身边的女子。”

    墨诗一阵哆嗦：阁主？花解语？

    因为风满楼的关系，墨诗对花解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觉得她是个纯粹的坏人，而是个一心一意追随自己梦想的女人。这个世界有诸多不公平，尤其男人和女人：很多男人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女人往往需要付出几倍的努力才能成功。从这点上来说，墨诗很佩服花解语。

    “把血玉递上来。”女声清澈，如清风过林，敲响了挂在檐角的风铃，寂寥而空洞。

    “属下遵命！”杀手头目双手捧着血玉，垂首前行，恭敬呈上。

    墨诗终于适应了黑暗。

    其实洞内并非完全没有光，前方不远处的洞顶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足有拳头般大小，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飘渺荧光之中，一个高挑女子背对着墨诗站立，玄衣干练，下摆上绣满了冷冽的红花－－墨诗认识这种花－－曼珠沙华，风雨阁的杀手之花。

    发被盘成干练的髻，只用一根墨绿色的琉璃簪子固定，发髻边上修饰了一圈白色貂毛，全没有一般女孩的花哨繁复。一根绣着金色蝴蝶的腰带，将不足一抱的腰束出美好的弧度。她将血玉举过头顶，借着夜明珠的光，打量着什么。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墨诗已经感受到自她身周散播的一种沛然气场，让人不敢亵渎。

    眼看着她收回了玉，慢慢转过身来，墨诗竟然感觉到几分惶恐。终于看清楚她的颜：清清秀秀，犹如江南的水，江底似乎还有青荇在柔软地晃动，根本看不出一丝幻想中女阁主该有煞气与魄力。只是眉眼间没有韶华年纪少女特有的甜蜜和软糯，玄冰似的坚硬冰冷。这本该是双诱人妩媚的眸子，眼角微微上挑，右眼角下一点褐色泪痣闪烁，可如今却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寂然。透过这双眼，似乎能看到漫天飞雪，凄然舞落，再没有什么能打破封闭于此间的平静。

    面对这样一个看不透的女人，墨诗颇觉局促不安，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明明年纪相仿，墨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花解语那般举重若轻－－这种成熟干练，归功于历尽红尘之后的通透，而自己，实在太过青涩。

    当那双冰冷的眸子向自己扫来，墨诗确确实实感受到一种实体化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精神之上，扼着自己的喉咙，快要喘不过气，身子早已僵硬如铁。

    “丫头长得不错，难怪入得了我师弟的眼。”讥诮的笑，冰冷的眼，好在那颗泪痣缓和了夹在其中的锐利。

    墨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借此卸掉加诸身上的那种看不到的压力。

    “呵呵，这世上美貌如花的女子满地皆是，但像花阁主这般的人中之凤却是绝无仅有的啊！”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阴影中响起，一双用金线绣着福字的皮靴踏入迷蒙光芒。

    墨诗这才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那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衣着华丽，面容阴森，一双鼠眼带着八分狡黠，让人感觉不出任何与光明磊落有关的气质。与他相比，花解语简直算得上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的大姐姐。

    “南宫宫主果然见多识广。所谓万花丛中过，采撷八千朵，是吗？”嘲讽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遮掩，花解语嘴角微翘，却连转动眼球的气力都不愿意浪费。

    墨诗震撼于刚刚听到的称呼：南宫宫主？难道这人便是当今武林至尊－－凤栖宫主人－－南宫淮？瞬间觉得花解语对待他的态度实在妙，大快人心！这样的小人，活该！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这儿，难道之前听说他和花解语勾结的传闻都是真的？

    南宫淮有些窘迫，自我解嘲地笑笑，试图转移话题：“花阁主，那血玉怎样？”

    “试过才能知晓真假。影组守住入口，我们进去看看。”

    墨诗觉着没自己什么事儿，正想松口气拍拍胸膛的时候，便听到花解语轻轻的笑：“小姑娘，为了防止我那师弟横生枝节，你只能勉为其难和我们走一趟了。”

    墨诗看着花解语袅袅婷婷的背影，小脸瞬间垮了。

    花解语带路，后面跟了南宫淮，最后面是不清不愿的墨诗。山洞比想象得要深很多，洞内很潮湿，时不时有水滴砸到身上，壁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地上反倒镶嵌了细石，不至于脚滑。沿路都有火把照耀，想必之前早已经有人查看过。越行到里处，路越窄，到后来只能容下一个人躬身行走。看着这条道路，墨诗忽然想到兰林苑那儿的密道，总觉得两者有一些相似。风满楼说过，那条密道是他师父的设计，那么这儿的呢？难道也是？

    疑惑间，听到南宫淮的问话：“敢问花阁主，可否告知这密道是哪位高人修建的？”

    “不知。”花解语凉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阴森的味道。

    “呵，是我强人所难了。”南宫淮道。

    花解语的声音又降了温：“南宫宫主，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激将法实在太过幼稚。而且这事非我不愿，实我不知。”

    “可是如果这秘密连风雨阁阁主都不知，还有谁知道？”

    “南宫宫主是想提醒我这个阁主名不正言不顺吗？”丢下这句话，花解语加快了步伐，把身后的南宫淮甩下几步。

    “花阁主误会了……”南宫淮原想解释几句，抬眼看到两人越拉越大的距离，最终还是选择一心一意追上去－－脚下的路并不好走，分心不是好选择。

    墨诗在后面憋笑，心道这世界果然是一物降一物的。

    大概行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无路可走－－前路被一道石门挡住。那道石门朴素无华，墨诗看不出任何端倪。花解语拿出血玉，嵌进石门右侧墙上的一个圆形凹槽，瞬时，石门轰然开启，一股子潮湿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花解语重新取回玉佩，墨诗这才发现墙上的圆型凹槽中竟然雕刻着曼珠沙华，与玉佩上的花纹完全契合，血玉是开启石门的钥匙。墨诗想要继续前进，却看到另外两个人木桩般立在门前一动不动，好奇地往里面看看，然后－－第三个木桩诞生了。
71.二月——甲-第七十章 金翎公子(一)
    眼前的是一个密室，一个装满碧蓝的水的密室－－毫无疑问，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镜中池的底部。可是没有水渗进来，所有的水都被隔在外头，盈盈地绕着这个密室流淌，荡出万千风情。水中有无数指甲大小的水母一张一合，身体泛出淡淡的粉色，犹如阳春三月四散的桃花瓣，又如点缀夜空的繁星。只有在梦境中才敢想象这样的美景，如此静谧安好，如此安定人心，人与自然的和谐，从来不能像这样近距离体会。

    隔开池水的是一层透明的壁，每一个进入室内的人都不忘触摸内壁，可是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墨诗记得曾经看过的一本志怪小说，里面有讲到一种神奇的大鱼：南疆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鲲身无色，与水融，常有鱼直入其腹而不自知。鲲亡，不腐，肌骨渐硬，刀剑不可摧之。墨诗十分怀疑自己现在就进了这条名叫鲲的大鱼的肚子。可是依照小说来看，就算有鲲，也该在南疆，万不会出现在这儿。

    墨诗只顾着打量四周神奇的景色，直到一声短叱打断她的思维：“停下！”

    花解语伸出右手，拦住了还欲前行的南宫淮：“有些不对，小心为上。”

    南宫淮问道：“怎么了？”

    花解语没说什么，然而随着她的视线所去，已能解答心中的疑惑：室内并非空无一物－－室左有一张矮桌，桌上放了一张棋盘，棋盘上摆放着不规则的棋子，像是一局未下完的棋；室右也有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张瑶琴，还有一只酒壶，两只酒杯。因为视角的关系，刚进门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这些的存在。

    “这些是什么？难道之前这里还有人居住？”南宫淮问。

    花解语依然没有说话，众人的视线又随着她转移到地面，地面上有很多小方格，每个小方格中都有一个字，然而这些字的排列毫无规则，让人不知所以。小方格尽头又是一道石门，石门周围空无一物，连之前看到的凹槽凸起都没有。墨诗凑上前去，发现小方格呈四行七列排列，似乎……有些像诗歌的格式。只是这些字，到底想说明什么呢？

    三人已各自在室内分散开来，南宫淮研究着棋，花解语打量着琴，片刻后，两人对望着摇头。以两人的眼界，依然看不出有什么蹊跷，最大的可能就是真没什么蹊跷，墨诗便不想前去凑热闹了。

    只好继续盯着眼前的小方格发呆。顺着之前的思路往下，如果这真的是一首诗，这诗又有什么用呢？苦思冥想时，忽然有几个字眼跃入墨诗的眼帘－－棋，琴，酒……脑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难道……快速环视周围的摆设：未完的棋局，孤单的瑶琴，还有酒杯……再低头确认一次，墨诗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确实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只需用这些字凑成一首反映此情此景的诗，似乎并不太难。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墨诗已经得出了结论，这是一首悲伤的诗，想在感怀伤人：

    摆成棋局空相对，

    抚琴轻叹能唤谁。

    人生一世贪杯酒，

    徒留人间说不悔。

    诗是有了，可是接下去要怎么办呢？墨诗一筹莫展。百无聊赖地比量着格子的大小，发觉大概刚好能容下自己的脚，于是无心地依着诗歌的顺序踩着小格子上的字，步伐连续，错落无章。然而越到后头，墨诗越吃惊，这些看似没有规则的步伐，实则已然隐隐构成一种独特的舞－－这种舞步唤作踏苔寻花，乃是盛行于南疆的一种舞蹈。在讲究飘逸灵动的曌国，这种充满野性的舞蹈流传并不很广，出现在这神秘的镜中池，更是匪夷所思。

    最后一个脚步落下，墨诗终于确定，那步伐确实是踏苔寻花。疑惑更多，却注定没法得到解答。在众人的注视下，石门轰然打开。花解语投向墨诗的视线多了几分探寻，南宫淮已经急匆匆冲进下一个密室。

    夜已经很深，然而处在半山腰的一座山庄却依然灯火辉煌，片刻之前的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似乎还没有淡去。今天是北寒商会一年一度的聚会之日，还是由淡水山庄做东，巨大的金钱交易在推杯问盏中敲定，这其中最大的赢家，自然逃不过东家。

    丹墀之上有人脚步虚浮，被小厮搀着入了豪华的马车，却不舍丢掉手中握着的酒坛子，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青媚儿，千金难求的好酒啊！金翎公子果然大方！”

    一道黑影从他身边滑过，惊得他手一抖，千金难求的青媚儿就这样轰然落地，傻傻地看着满地的碎片，伸手拉过身边的小厮：“你刚刚看到人了吗？还是我真醉了？”

    红灯高悬，红烛高照，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早已一片狼藉，甚至有人醉到了桌下去，立刻有训练有素的侍从将他们搀到后厢休息，后厢早有美姬等候在床。

    “呵呵，大家吃好喝好，我真是醉了，可是没法再相陪了，先向大家请罪。”主桌上有人摇摇晃晃站起，扶着脑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碧绿纱衣上金线盘旋，隐约构成富丽堂皇的蝶穿牡丹图；发冠是同色的玉，正面镶嵌了七粒浑圆珍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阵列。面如冠玉，唇若桃花，目似秋水，真真可惜了他男子的身份，若是女子，必然倾城－－一只倾城的狐狸精。因为醉酒，脸色酡红，眼光迷离，更是多了三分妖媚。

    一位醉酒的客已经把自己肥硕的手贴到了这张花颜上，笑容猥亵，口齿不清：“淡楚公子若是……若是女子，可是真……真把所有的花魁都比下去了。”

    另外一只手温柔地握住正试图侵犯自己的猪蹄，温柔地挪到桌下，温柔地往上摸到腕关节处，然后重重一错，轻描淡写地拍拍手：“来人，金老板已经醉了，请出山庄去吧！”

    金老板已经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被两个应声而来的小厮一左一右搀着，架到恢弘的大门口。然后门关了，金老板像垃圾般被丢在了外头。从此以后，淡水山庄不会再有他的立足之处。

    “晚辈真醉了，前辈们继续，不醉不归啊！”华衣公子一边拱着手，一边踉跄后退，甚至不小心踩空了门栏，差点摔到门外去，幸好有小厮在旁服侍。

    穿过几道月门，来到一处暗香浮动的院落，园中不知名的小花开了遍地。公子挥手遣退了下人，自己向屋子走去，脚步没有一丝踉跄，眼神清明得像一泓泉水，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室内灯火通明，有一人翘着腿坐在桌前喝茶。见到来人，嘴角一翘，耳钉闪烁：“我以为堂堂千杯不醉金翎公子今天终于醉了，正期盼着呢，结果你就这样回来了，你就不能让我开心开心？”
72.二月——甲-第七十一章 金翎公子(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室内灯火通明，有一人翘着腿坐在桌前喝茶。见到来人，嘴角一翘，耳钉闪烁：“我以为堂堂千杯不醉金翎公子今天终于醉了，正期盼着呢，结果你就这样回来了，你就不能让我开心开心？”

    一手夺过风满楼手中的茶杯，优雅呷上一口，狐狸眼睛斜觑：“对不起，在下从来没有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伟大情操，辜负了翾梦公子期望，实在不好意思。”

    “嘿嘿，小美人，想哥哥没？”说罢爪子就要往上侵犯，却在半路上被人像拍苍蝇一样拍了下来。

    “一百万两黄金一晚上，翾梦公子要出得起这个价，想怎样便怎样！”狐狸媚眼一抛，直直竖起一根指头，语调简直要酥了人的骨头。

    “你没良心！”翾梦公子委屈地撅嘴。

    “良心能卖钱吗？”狐狸放下茶杯，坐了下来，神色端正了三分，“行了，别给我闹了，直接说此行寻我的目的，我可知道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

    “哇塞，美人你怎么能这么了解我呢？这次我还真碰上了点棘手的事。”风满楼一脸无良笑容，手背蹭过自己鼻子。

    狐狸一脸惊疑，把脸凑近风满楼，眯了眼打量某人傻兮兮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咬住嫣红的唇：“不会要我帮你把风雨阁弄回来吧？两个字－－做梦！”说完，身子悠然往后撤，再懒得看某人一眼。

    可怜的某人拉过茶壶，讨好地把那只空了的茶杯重新加满，却只换得浓重的哼声。

    “嘿嘿，没这么夸张，没这么夸张。”放下茶壶，风满楼搓着双手，无辜地笑着，“我不小心把你妹妹弄丢了，所以……嘿嘿……”

    “谁？我妹妹？”狐狸不明所以，又喝进一口茶。

    风满楼诚恳地将狐狸望着，巴巴吐出两个字：“诗儿。”

    “噗－－”一口水被毫无保留地喷到风满楼的前襟上。风满楼正心痛地摸着自己的衣裳，就被一双手暴力地往前带去，一抬头就望到那张狂如风暴雨前夕的脸，于是心虚地往后缩缩，却又被一爪子捞回来，两人的距离缩得更近了。

    狐狸一爪子敲在桌上，砰地一声茶壶茶杯跳起来又落下去，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妖娆的笑容：“你小子能耐了啊，连诗儿都敢招惹了！前不久刚收到京城来的消息，要我注意着点诗儿的消息，结果你就来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风满楼咽咽口水，乖乖把过去的事这般那般长话短说囫囵吞枣讲了一遍。

    狐狸仔细听着，终于息了怒火，慢慢呷了口茶，然后问道：“你说四刀已经逃出来了，现在人呢？”

    风满楼无所谓地摊摊手：“四刀来了，诗儿就被抓了。所以我不能确定四刀是否可靠，只好要他们在城中客栈住下，自己过来了。”

    狐狸挑了眉，一脸怜惜花姑娘的模样：“啧啧，你说你怎么能这般可怜呢，连个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

    风满楼笑得像只大尾巴狼：“谁说的，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狐狸甩去两枚白眼，翘了二郎腿，只恨此时身旁没备好瓜果：“去，我又不欠你。作为一个无良商人的头子，我只做能赚钱的生意，其他免谈。”

    风满楼的脸苦皱成一团：“被绑架的可是你妹妹！”

    狐狸笑得云淡风轻：“只要把你绑了送过去就没事了吧！”

    “你……”

    风满楼坐在一旁抑郁，视线所及处多了一杯热茶，顺手接过，却依然一脸爱理不理样。

    狐狸伸出一根指头戳戳，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风满楼抓紧机会翻白眼：“我需要知道师姐的动向，诗儿必然和她在一起。”

    狐狸眨眨桃花眼：“你要我派人入风雨阁打探消息？”

    风满楼摇摇头，终于掩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不用，明天我亲自去，你只要帮我隐藏行迹。还有，让我好好睡一晚。”

    “说起来，你小子最近怎么越来越像小白脸了？啧啧，瞧瞧，不仅这小脸是白的，连嘴唇都白了。”

    手指触到风满楼额头的时候，狐狸的脸色变了，立马抓过风满楼的手腕，搭了两根手指在上头，脸色越发难看：“你小子最近怎么了，又是内伤又是外伤，大伤小伤不断，现在身上还带着不轻的伤，又接连几日没休息，你是迫不及待想要浪费我的棺材钱吗？”

    风满楼的笑有些无奈：“你以为风雨阁的杀手都是吃白饭的吗？”

    淡楚翻翻白眼，拉了风满楼，一甩手丢在那张铺满了锦衾丝被的楠木大床上：“自然不是，连自家前阁主都能下得了手，果然非同凡响。你给我好好躺着去，我去找点药来。”

    拿回药来的时候，房中已经响起轻微的鼾声。狐狸小心翼翼地扒开风满楼的衣衫，看着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眉峰高高耸起。取了伤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寻到风满楼腕上穴道，慢慢输入真气。

    “丫头，你怎么知道打开这门的方法的？”花解语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墨诗，探究的模样就像打量猎物的小虎。

    墨诗尴尬地摇摇头，搔搔自己的后脑勺，歪打正着的事儿要怎么解释啊！

    不过显然被人误会了，花解语一脸顿悟：“我忘记了，你不能说话是吧！”

    墨诗眨眨眼，正想点头，花解语已经向前走去。

    面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依然通透，却因为盘旋颇多而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南宫淮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南宫淮委实太沉不住气，真不明白这样的性子是如何坐上凤栖宫宫主之位的。”墨诗听到花解语略带讽刺的话语。

    是太想要什么了吧！在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恐怕谁都会对最后的答案有所期盼。对于未知的东西，人们总乐于用自己无穷的想象去美化，美化的最终结果无非自己心中所求。南宫淮的野心太大，如此这般心急火燎实是容易理解，反而闲庭信步般走在自己前头的花解语让墨诗心生疑惑，难道她不心急吗？来到这方秘地，她所求的是什么呢？
73.二月——甲-第七十二章 上元灯会
    不多时，眼前的路开阔起来，前方隐约有橙色的光芒透出来。花解语的脚步加快了，墨诗赶紧追上去。

    又是一个小室－－一个瑰丽的小室。墨诗潜意识里已经有了这样的认知，在这儿，所有奇异的景象都是有可能的，无需太过惊奇。

    之前看到的橙色的光来自一盏长明灯－－装燃料的青铜缸足有两人抱大小，上面镂刻着精细的花纹，仔细看来，描绘的应是上元灯会的热闹场景，猜灯谜，舞龙，烧花，放花炮……栩栩如生，欢声笑语几乎要扑面而来。如此精细的做工，实乃当世罕见。缸里装着不知名的液体，清澈粘稠，无色无味。缸中蜿蜒伸展出几支娇俏的铜制莲花，几朵绽放，几朵含苞，灯芯自花盘中间冒出，火苗幽幽舞蹈。缸边挂了一只小勺，不知是何用处。

    室内的壁上悬挂着无数白纱，轻飘飘逶迤于地，遮蔽了外头瓦蓝瓦蓝的水，平白渲染出几分仙气。剩下的，便是整个室内唯一的东西－－地上放的，壁上挂的，顶上悬的，无一不是各种各样的花灯。简单的红灯，繁复的宫灯，花鸟鱼虫，风景山水，无所不有，包罗万象，简直比得上一整个上元灯会了。上千盏花灯填满了整个小室，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墨诗仔细研究着灯上绘的画，题的字，得出一个结论，这些灯笼恐怕是一个人的手笔，而且技艺不凡。这么多的灯笼，这个人到底花了多少心血啊！墨诗心生感叹，一不小心踢到身后的一盏花灯，正想转身把花灯放回原位，却发现花灯纹丝不动。墨诗好奇低身，拨弄了几盏花灯，才知道这些花灯都是固定住的，无法变化位置。而且花灯里头没有蜡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铜质托盘，托盘上有灯芯。

    “你们过来看！”南宫淮站在长明灯前，弯着腰，低头看着地下。

    墨诗和花解语走到南宫淮身边，亦看向地面，地上有一首诗，竟像是有人临时起兴用剑刻上的，笔力遒劲，字形潇洒，看起来似乎和花灯出自同一人之手。

    花火银夜笑如醉，

    曾允携手绘天涯。

    红灯千盏换你归，

    待我挂它上门楣。

    说的似乎也是上元灯会的事，字里行间却只有说不完的悔恨。墨诗不经意侧首，刚好看到花解语的表情，似乎有着三分诧异，三分怀念，还有四分痛楚。

    花解语蹲下身，细致地抚着身前的一个字，慢慢的，眼眶竟有些湿润，嘴角却慢慢翘起。墨诗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不至于这诗写的是花解语和她情人的事吧！要真是的话，她情人得有多大年纪啊！墨诗打了个哆嗦。

    “难道也要像之前那样从字上踩过才能开门？”南宫淮试探地伸出脚去。

    一道身影飞速拦在他的面前，花解语的声音和神情一样冰冷：“不劳南宫宫主动手。”说完，白色靴子轻轻踩上每一个字，却温柔得像是踏在浪花之上。

    最后一步落地，门纹丝不动。

    南宫淮疑惑道：“莫不是方法错了？”

    墨诗很想笑：同一种方法用两次，要真能行才要怀疑这主人的智商吧！

    “接下去怎么办？”南宫淮的眉眼皱成一团。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花解语走到长明灯旁，拿起挂在上面的竹制小勺，从大缸中舀上一勺油，走到一盏花灯旁，往花灯里面的小托盘里浇上些许，然后走到另一盏花灯旁，重复之前的动作。一盏又一盏，灯油没了就重新舀，不知疲倦。

    “花楼主的意思是要点亮这许多花灯才能打开石门？”南宫淮有些质疑地问道。

    “我不知如何开门，只是忆起一些事，一些一直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我自是要做的，南宫宫主尽可自行参详开门之法。”说完，花解语在地上轻轻一点，持着小勺去加顶上花灯的油，尽是丝毫不把南宫淮放在心上的模样，旁若无人。

    墨诗取出火镰，去点燃那些已经加了油的花灯。花解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回头继续加油。墨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帮助花解语，或者是因为她的执着感动了自己，或者纯粹是因为刚刚看到的她的眼神，太过复杂，揪得人心里难受。

    “疯子，两个疯子！”南宫淮狠狠甩了衣袖，前去研究长明灯。

    千盏花灯，一盏盏加油，一盏盏点亮，待完成这项巨大的工程，墨诗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了。花解语却只是仰着头，呆呆地望着满室的璀璨，一脸若有所失的表情。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的花灯，墨诗坐在地上，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暖暖的灯光透过灯纸照在人身上，给人温暖的错觉。因为没有风，烛火燃烧得很安然，像千只守望的眼，只为守护一个很久之前许下的誓言。顶上挂着一些走马灯，纸上的故事被投影到地上，竟成了室内唯一生动的画面。所有的景色在烛火衬托下蓦然鲜活起来，怒放的鲜花，活泼的鸟儿，肆意的山水……这一切，是哪个人曾经许诺牵手共看的景吗？又是何时开始，这样的誓言已经不再有效，只能寄托于这满室的幻想和无尽的思念？

    墨诗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密室处处充满了温情，全然不似话本中提到的那些步步惊心的机关暗道，也不知晓这里面埋藏了怎样的秘密，又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的。要是在目的地迎接自己的只是一地白的金的，自己恐怕会失望吧！

    还有最后一盏灯未曾点燃，因为在顶上，墨诗不方便点。花解语莲足轻点，倏忽之间，那盏方形书法花灯已经被点燃。

    待花解语姿态翩然地落地，那厢南宫淮忽然惊呼起来：“快……快看！”

    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的驱使下，满室灯光竟然汇聚起来，最后停留在室顶中间一颗碗口大小的月白石上，月白石渐渐有了变化，似乎有什么禁锢其中的东西被激活，散发出莹绿色的光芒，幽然如同黑夜中的狼眼。绿光竟然没有在空中发散，直线向下射向长明灯上一朵含苞待放放的莲花上，然后，莲花竟然像有了生命般慢慢张开了花瓣！一瓣，两瓣，三瓣……七瓣花瓣依次张开，一把红色的钥匙正静静躺在未长成的莲蓬上。

    “难道……这就是……”南宫淮饿狼扑食般冲上去抢下了钥匙，又冲向石门，将钥匙cha进门上的孔－－门开了。

    南宫淮正欲继续前行，一只素手横亘在他的前方。花解语语调冰冷：“把钥匙还回来。”

    “花阁主，我们还是先行离去吧！万一再横生枝节，这钥匙还是拿着好！”

    花解语不说话，一双眼冷若寒星。南宫淮一声轻哼，把钥匙一丢，径自离开。

    花解语将钥匙重新放回莲花之中，最后望一眼满室辉煌，转身挥袖，灯火瞬间熄灭，寂静重新回归，不知何时才能有人再次见证这满室的怅惘。

    墨诗看着花解语的背影，慢慢摇了摇头：这个女人，绝对不像外界所传那般冷血无情。只是有时候，有着常人不能及的执着。只是，这份执着，到底值不值得呢？

    一路无言，直到听到南宫淮的一声惊呼。花解语一皱眉，飞身掠去，可怜墨诗轻功不过关，只能死命跑。

    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练功。墨诗气喘吁吁地下定决心。
74.二月——甲-第七十三章 风云际会
    夜已经很深，寒气侵入室内，激得烛火猛然一顿摇晃，几欲熄灭。

    一人走到窗口，倚在窗棂上，抬头看着自天而落的雪花，慢慢伸出手去，雪花温柔落于掌心，很快化成水。那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飘得很远。

    “一切行将结束……”他轻轻叹了口气。

    “吱呀－－”一声，窗被关上。

    一件毛皮披风加到他的身上，另一个声音响起：“天寒，小心着凉。”

    他笑笑，重新走回温暖如春的室内：“没关系的，我这身体再差又能差到什么地步呢？”竟浑似丝毫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模样。

    “日间收到消息，二师兄已经入城，恐怕不久之后就要回来这里。你要是垮了，我可不知道要如何向他交待。”说话之人一身淡黄衣衫，领口加了同色毛边，看起来倒是温文尔雅的模样。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他的笑意荡漾开去，如春风吹皱一池春水：“说不定你回房的时候，会发现他已经在那儿等你了。”

    他把披风拢拢，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一杯温茶递过去给身边的人。

    “你说我能够把二师兄劝回来吗？”接过茶，黄衣人看着茶碗中碧青的茶水，眉头微皱。

    他轻笑，伸手拍拍同伴的肩膀：“真不像是你会问的问题。泽，你在担心什么？”

    被唤作泽的黄衣人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碗，眼神中透出一丝担忧：“我怕这剂药下得太猛。万一到时候没把人救回来反而把人毒死了，可如何是好？”

    他的笑容一味沉静：“不用药的话只有一个结果，还不如破釜沉舟一试。”

    黄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茶碗被攥得很紧，像是快要被捏碎：“只是我不晓得那味药的药性如何。真不喜欢这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随时随地都要担心摔个粉身碎骨。”

    他垂下眼来，微叹了口气，慢慢说道：“世事无绝对，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我们能够掌控的着实不多，也许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保证处于自己控制之下的那部分万无一失。”

    黄衣人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悠然道：“风已蓄势待发，两天之后，不管另一头的情况如何，这边都会准时动手。”

    他又轻笑：“我猜想你现在最希望的反而是早点见到你的二师兄吧！”

    黄衣人亦笑道：“你就是太喜欢浪费心神，没事还操心我的想法，不过还真让你猜到了。要是两件事冲撞到一起，怕是要坏事。时间已然不早，你还是早些休息得好，我就不打扰你了。”说罢起身离座，往门外行去。

    “我便不送你了。”回应他的是一个挥手的背影。

    他微微摇摇头，唇角眼底犹有笑意。脱下披在外头的披风，他走向床边，又脱掉穿惯的蓝衣，熄灭了灯。

    云梦泽回身确定室内的灯已经熄灭，才重新迈开步子。皮靴踩在干燥的雪上，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显得格外寂寥。他仰头望着天上悠悠舞落的雪花，深深呼吸，冰冷的风瞬间灌进他的鼻腔，却让他的神思越发清醒。

    很久很久以前，当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冬天了。每当下雪的时候，他们总会背着师父出去打雪仗，直玩得天昏地暗，衣服湿透了也不愿意停下。又是何时开始，他们不再拥有彼此，只是各自呆在房中，寂寞地看白雪一寸寸湮没了山峦呢？只是这份纯白色，有时候真的会冻伤人心。

    他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行到半路，就有人来寻他：“领主，你可回来了。你去哪儿了，让属下好找。先前又有一些紧急信件送到，正等着您回去看呢！”

    “不过去后山散了个步。”云梦泽有些自嘲地笑笑，径直向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嗅到了房中非同寻常的气息。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随手关上了门，走到书桌边坐下，心中却有些感叹：那个人真是乌鸦嘴，说什么应什么。

    拿起桌上一本折子，慢慢打开，漫不经心扫了一行字，一把乌黑的匕首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冰凉的寒意沁进肌肤。

    云梦泽没有回头，只试探着问了声：“二师兄？”

    风满楼挑了眉：“你知道我会来？”

    “如果我说是猜的你会相信吗？”云梦泽推开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笑得很云淡风轻。

    “呵呵，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师弟你竟然学会说笑话了。”风满楼顺势收了匕首，自己拉过一张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下。

    云梦泽把桌上的一碗银耳莲子羹递过去，笑意不减分毫：“师兄此次前来不是因为想念风雨阁吧？”

    风满楼接过碗，往嘴里送了一勺，还没咽下去就回答：“自然不是，我是想念师姐了，不知她是否在阁中？”

    “师姐她不在阁中，数日之前，她已前往镜中池。”云梦泽特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风满楼的眼中瞬间闪过万千颜色，最终回归沉寂，语气难得严肃：“师弟，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镜中池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此事便是我都知之不详，为何江湖上会有这莫名其妙的传言？”

    云梦泽轻笑着摇头：“我不知。”

    风满楼盯着那双微笑的眸子，再次问道：“真不知？”

    云梦泽垂了眼，笑容不减一分：“确实不知。”

    风满楼的神思却飘忽开去，捧着手中的莲子羹半晌没有说话。再次开口时，说的却是往事：“到了每年除夕，师父他老人家都会离开阁中一段时间，需得过了元宵节才会回来。每次回来，师父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关在房间里只知道喝酒，谁劝都不听。师父那么睿智的人，一生中又能糊涂几次？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醉得不省人事。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他去的地方就是镜中池，可是是为了什么，师父便不肯告诉我了。阁中有传言说镜中池是风雨阁的圣地，里面藏了无数珍宝和武功秘籍，此间秘密只有历代阁主才能知晓。可是直到师父去世，他也没告诉我那里究竟有何秘密。在我看来，与其说镜中池对风雨阁有什么用，不如说对师父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现如今，师姐倒是有兴趣去一探究竟吗？”

    云梦泽若有所思，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师姐是和南宫淮一道去的，若有什么珍宝，必然少不得分南宫淮一份。”

    风满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啪地一声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糖水四溅：“我们风雨阁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落到外人手中？师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有如此恨我，宁可联合外人也要把我逼入绝境？”

    云梦泽拿出一块帕子一寸寸擦去溅出来的糖水，语调没有一丝变化：“师姐怎么想的师兄你定然比我清楚。你知道，师姐的决心从来都很大，只要是她想的，几乎没有做不成的。”

    风满楼咬牙切齿道：“即使背叛师父吗？”

    云梦泽丢了帕子，嗤笑出声：“或者师姐她并不觉得这是背叛。她只是想把师父遗留给她的东西好好保护好，如果原本应该行使守护之职的人不负责任地丢弃了它。”

    风满楼讶异地看着云梦泽，耳根都变红，最终还是尴尬地选择岔开话题：“可是师姐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云梦泽斜靠在椅子上，择了个舒服的姿势，左手托着下巴，这才慢慢开口：“我一直想知道在师姐心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这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风雨阁，那么按照师姐的行事风格，风雨阁恐怕迟早要遭受灭顶之灾。”

    话音至此一顿，云梦泽的视线慢慢转到风满楼脸上，带着三分杀伐之气，笑意亦包涵了嘲讽，语音拖得很长：“师兄你难道一点都不介意吗？”

    风满楼皱了眉：“什么意思？”

    所有尖锐的感情瞬间烟消云散，云梦泽恢复富家公子的优雅浅笑：“呵呵，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师父对师姐的评价－－执着一旦变成偏执，那便会万劫不复。师兄，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风雨阁真的需要你，你还会回来吗？”

    风满楼被逼得语塞，随意扯了句说辞：“师姐一直很能干，风雨阁有她在，一定不会有问题。”

    云梦泽像是累极，疲惫地闭上眼：“师兄，你以为风雨阁缺的仅仅是一个有能力的阁主吗？师父当年为何要传你阁主之位你可知道？”

    风满楼没有接话，双拳却握得死紧，青筋暴露，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

    云梦泽像是自言自语道：“在这里，人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最最缺少的是一种叫做温情的东西。然而偏偏这种稀缺之物才是凝聚整个风雨阁的核心，铁血手腕只能维持表面的团结。一旦出现契机，此间种种貌合神离很快便会分崩离析。师姐有能力，她可以把事情做到极致完美，可是她没法把温情嵌入人心之中。能做到这个的，只有你一个。师父总说你像他，绝非玩笑。”

    风满楼忽然觉得局促，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师弟几乎逼得自己无路可逃，随便一句话都带着千般压力，顿时让自己内疚顿生，想要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只得打哈哈，屁股已经离了椅子：“师弟又在说笑了，既然师姐不在这儿，我就不打扰了。”

    云梦泽没有抬头看逃之夭夭的师兄，闭上眼，声音有几分疲惫：“师兄，我还是想问你最后一遍，若是风雨阁有难，你是否会出手相助？”

    风满楼离去的背影顿了一顿，终于还是没有回身，只留下一句话：“有些事情，我终要回来亲自问清楚的。兰林苑的那场火，我需要知道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人影没。

    云梦泽慢慢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现：“既然你也不知道你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那么这个选择便让我来帮你做！”
75.二月——甲-第七十四章 第三密室
    墨诗停在入口处，还来不及看清室内的情况，只顾得上弯身痛苦地喘息。然而下一刻，身子已经被人拎到一旁，同一时间，原本站着的地方迎来一阵汹涌的火焰！即使离开不少距离，墨诗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炙热火焰的温度。心脏跳得飞快，却已经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快跑还是因为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

    “小姑娘，你先出去，这里不适合你！”花解语再次拎起墨诗的领子，把她丢了出去。

    墨诗瘫软在地上，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庞然大物，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确实不适合自己－－是个人都不会适合这里！

    烈焰冲天而起，高温炙烤着每一个角落，流淌的火焰时不时擦过身边，像极了漫池怒放的红莲！凄厉的鸣声刺痛了人耳，修长的双翼鼓起飓风，几乎逼得人无法呼吸，长而华丽的尾翼垂落于地，带起溶溶火焰。高贵华丽的身姿彰显着它不可侵犯的威严，无人可轻易亵渎它的神圣。

    墨诗即使再没见识，也知道眼前将近一人高的鸟是什么－－凤凰－－那只出现在文字记录中，自古以来被奉为百鸟之王的神鸟！

    然而这凤凰与书中描写又有所区别，无实体，周身被火焰所包围，轮廓均是荡漾的火焰，每次舞动翅膀，火焰更甚。风助火，然也。

    墨诗被丢得远远的，眼睁睁看着花解语和南宫淮左闪右避，汗流如瀑。室内温度太高，即使不动，亦被逼出了满身的汗，更不用说一直躲闪的另外两个人了。温度一高，能量消耗就快了，再加上自进洞以来就没有进食，气力很快不支。墨诗看着花解语渐渐缓慢下来的动作，心急如焚。

    那凤凰简直像是疯了狂，向着四处喷火，根本不允许人靠近一步。南宫淮抽出腰间的佩剑，狠狠向着大鸟杀去。然而剑尤未触到鸟身，一篷火滚来，南宫淮赶紧撤回，剑叮当落地，再看时，那剑竟然已经变成了一滩冒泡的铁水！花解语自发间拔下一枚簪子，随手向凤凰掷去－－簪子透体而过，直直钉在了壁上，而凤凰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根本就是一场完全没有胜算的仗，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墨诗恨不得冲上前去把花解语拉回来，然而火焰逼得她无法前行，而另外两人也完全没有退却的迹象。都疯了吗？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墨诗急得直跺脚，眼看花解语险险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墨诗的眼眶都泛红了。

    “凿壁！水克火，把水引进来！”南宫淮大吼，运功向着墙壁攻去，脚下的地都开始摇晃！

    “你给我停下，若是毁了这儿，什么都功亏一篑了！”花解语的语调都因为情绪的巨大变化而改变，一边躲闪，一边急切关注着南宫淮。

    然而南宫淮的动作还在继续，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使得整个密室摇摇晃晃，顶上落下些许粉尘，一处的壁竟然开始变薄！

    “混蛋！”花解语自地上滚过，左右两手手指间各夹了一支菱形暗器，毫不留情向着南宫淮飞射而去。

    南宫淮自是没有料到此番变故，然而过往的经验让他对于危机有着类似本能的反应。“噗噗”两声，暗器刺入壁。

    南宫淮暴怒，冲花解语大吼：“你干什么，想死吗？”

    花解语的声音如同冰珠落水：“我说过，不准再破坏这里的分毫！”

    “你个疯女人，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南宫淮躲过又一轮火焰攻击，对着花解语咬牙切齿，继续对着变薄的壁施力。

    “南宫淮，你若执意如此，别怪我翻脸无情！”话音甫落，花解语抢身来到南宫淮的身边，一支漆黑的匕首隐在袖中，朝着南宫淮的双臂刺去。

    南宫淮不得不分神应对花解语的攻击，出招亦毫不留情。对于这一变故，除了目瞪口呆，墨诗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反应。

    两人一边躲开无处不在的莲火，一边斗得酣畅淋漓。然而体力本就消耗极大，精神又被硬生生分成两半，加之火凤没有片刻停下过攻击，两人的境遇实在太过危险。

    墨诗尝试着靠近，因花解语和南宫淮成功吸引了火凤的注意力，墨诗获得了短暂的安全，抓紧机会冲上前去，想要分开两人。然而就在距离两人不过五步距离的时候，墨诗看到了一幕恐怖的场景－－火凤姿态翩然舞起在半空中，右边翅膀闪成更加浓烈的红，而左边翅膀竟然隐隐透出蓝色，双翅闭合再次优雅张开的时候，两种颜色融在一处，直直烧出灭世之火！火焰所对尽头，正是两个缠斗在一处的人影！火焰行进的速度太快，瞬息之间死亡之气扑面而来！

    那一刻，墨诗头脑一片空白，然后鬼使神差般闭上眼，傻了吧唧地向前一跃，猛然推开了两个呆愣在原地的人。

    “小姑娘！”墨诗听到花解语几乎撕裂的声音，心中有那么点哀伤：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会死得那么莫名其妙，只有两个甚至不知道自己姓名的人见证自己的死亡。

    胸前好热，简直快要烧焦，可是除了这里烫，似乎没有什么其他感觉了，难道因为火焰太过炽热，自己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这么死了？现在自己已经是一个鬼魂了？

    墨诗难以置信地睁开一条眼缝，然后又飞速闭上，往后缩了缩。她看到了什么？那只火凤正在她脚下焦急地徘徊？！难道刚刚那火喷歪了，打算现在靠近点增加准头？！缩缩，再缩缩……还是没反应……终于大了胆子睁开眼睛，一双红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咕咕的声音略微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周身的火焰都似乎降了温，乖巧地拿尾羽擦过墨诗的衣衫。

    墨诗眼睛瞪得老大，眨眨眼，再眨眨眼，火凤竟然得寸进尺地把小脸贴到墨诗的脸上，拿喙啄了下墨诗的脖子，墨诗呆若木鸡－－鸟类以喙吻颈，乃是最最亲密的表示。咕咕的叫声还在耳边继续，甚至演变成了兴奋的尖叫，完全没有片刻之前的高贵典雅，更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墨诗的笑容僵硬，一寸寸转过头，试图向另外两人求助。然而另外两个人似乎并不比墨诗好上多上，一副惊魂未定样，墨诗只得幽幽地转回头来，颤抖着手抚上火凤的背脊，小红鸟索性一屁股坐下，眯起小眼睛舒服地享受着。

    莫不成自己和动物的缘分竟然深到这种地步？墨诗欲哭无泪。不过好歹保下一条小命来，大爷正在自己手下享受爱抚呢！千万不能怠慢！会不会因为这只小鸟太过寂寞，所以想找个人陪陪？

    小鸟无辜地仰着小脑袋，拿小嘴拱着墨诗胸前，墨诗好奇地看着胸前，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可是小红鸟还在持之以恒地行动，墨诗的脑中闪过一道闪电，颤巍巍地拿出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另一块血玉。小红鸟高兴得仰头啼鸣，小脸贴在玉佩上蹭蹭，然后一道红光闪过－－小红鸟不见了，玉佩中央出现了一只火凤的图纹。

    墨诗看着那块玉佩，狠狠咽了口口水，然后忽然开始想念自己经常脱线的外公－－难得的一次可靠竟让就救了自己的小命，且此前瞻性竟然达到近十年，实在可堪人间真神了－－虽然他的本意也许只是拿这玉佩来帮自己驱驱蚊赶赶苍蝇什么的。

    只是这样一来，对于这块玉佩的来历和作用就更加惹人猜想了。目前看来，至少可以肯定一点：这玉佩和风满楼的那块绝对有脱不了的干系，且或多或少和南疆有关。只是这块玉佩的存在，似乎风雨阁中的人并不知晓－－至少这代人不清楚。

    墨诗想要站起身来，无奈刚刚受到的惊吓太大，腿脚已经哆嗦到站不起来，于是歉意地望着花解语。

    此时花解语和南宫淮已经回过神来，相互乜斜一眼之后，花解语向着墨诗走来，而南宫淮前去研究开门的方法。

    花解语将墨诗搀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问：“刚刚为什么要救我？”

    墨诗无辜地眨眨眼，腼腆地笑笑，却没法回答。能说自己中邪了吗？脑子都还没有回过神来身子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冲出去了，这事情简直太邪门了！虽然歪打正着，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我或许有些明白师弟为什么对你非同一般了。”花解语的唇角微微勾起。
76.二月——甲-第七十五章 最终答案
    这次开启石门的方法简直算得上一目了然了。和初次进来时一样，墙上有两个小型圆洞，一个刻的是曼珠沙华，一个刻的是飞凤在天，恰恰就是两块血玉上雕刻的图案。将两块玉填进缺口，石门轰然打开，迎接他们的是最后一间密室。

    没有想象当中的遍地黄金，也没有传世的武功秘籍。满地的曼珠沙华铺散开来，浓烈而哀伤的色彩，震慑了前行的步伐。花朵的簇拥中，有一口透明的棺材，棺身上甚至也雕刻着曼珠沙华，浓艳的红色自棺中透出来，染红了曼珠沙华。

    南宫淮毅然飞身，落在棺椁边上，踏倒几株怒放的曼珠沙华。花解语微微皱眉，携着墨诗亦落到棺椁边。墨诗有些害怕，紧紧抓住花解语的手。然而当她看到安然躺在棺椁中的人时，墨诗的手松开了－－没有吓人的白骨，有的只是一个明丽如这遍地鲜花的少女。

    眉如远黛，睫毛长而卷，小巧秀气的鼻子，花瓣般艳丽的唇，一起堆砌在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上。安然的模样让人以为她只是在短暂的小憩，那双勾人的眸子随时都会睁开，冲你弯成两轮小月亮。鸦黑的发铺满棺底，其间点缀着数朵离根的曼珠沙华，竟也鲜活如初。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上穿的红衫却像是一件嫁衣，左右前襟绣制着代表吉祥如意的凤舞九天。手中攥着的一块纯白丝帕却似乎和这一室的嫣红很不和谐，帕上似乎有字。

    花解语小心翼翼取下帕子，绣满曼珠沙华的帕子上写着一首小诗：

    孤蓬此身独漂泊，

    唯念佳人风雨候。

    雪落潇湘人不寐，

    逐马天涯痛无家。

    清明祭扫各纷然，

    只愿点你朱唇灿。

    红泥封坛玉壶春，

    魂随酒香到九泉。

    墨诗顿悟，这个秘密之地恐怕不过是保护这位姑娘遗体所造的坟茔，第一室的舞步，第二室的花灯，还有每一室都有的诗歌，不过是对于过往的回忆……可是如果这一切猜测都没错，那么这位姑娘的身份恐怕和南疆脱不了关系。然而南疆与这里相隔甚远，没有数月行程绝对不可能到达，这位姑娘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还有那只火凤又是什么？

    墨诗偷偷打量着花解语，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可是花解语除了脸色更白了一些，嘴抿得更紧了一些，眼中追忆的神思更浓重了一些以外，似乎也没有诸如恍然大悟之类的表情了。

    不过仅仅这些也足已经能够证明一些事了－－这墓室一定和花解语的熟人有莫大的关系；而这所谓熟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花解语和风满楼共同的师父。至于花解语的反应，恐怕只能用触景生情来解释了。

    墨诗颇为敬佩造这间墓室的人，先不说机关之巧妙，构造之华丽，单说他对于爱情的执着，就已经让自己心生叹息。联系自己，墨诗只痛苦地想到四个字－－不堪回首。明明自己也不赖，怎么就没能遇到个如此痴情的男子呢？当然，如果痴情的代价是自己早死的话，还是……还是算了……

    忽然，一阵刺耳的笑声传入墨诗的耳朵，墨诗不禁皱眉：“哈哈，我花了这么多精力到了这儿，难道就是为了看一个死人吗？”

    南宫淮的笑容有些自嘲，脚下踩踏过一片曼珠沙华，一片狼藉，下一刻，脚却没法再移动－－一根白色的丝缎缠住了他的腿。

    花解语的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冷上几分：“南宫宫主，请不要再践踏此室。”

    南宫淮看着腿上的丝缎，冷笑道：“呵，花阁主是什么意思？可否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我想知道这笔交易要如何进行下去。”

    “花某随一介女流之辈，却知晓何为言出必行。只是这密室本无你我想要的东西，到如今这地步似乎也只能对不起南宫宫主的一番心力了。若之前所约南宫宫主不愿意践行，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就看南宫宫主想要如何了。”

    “呵呵，花阁主果然女中豪杰，够爽快！其实密室里有什么在下并不在意，在下愿意重新和花阁主谈一笔生意。”

    “南宫宫主但说无妨。”

    “在下知道风雨阁旗下有两条黄金之渠向来盈利不少，此次作为交换，在下希望可以花阁主可以让出几分利来，如此一来，此前约定的交易还可以继续。”

    “呵，南宫宫主是不是太精打细算了，以风雨阁的未来来换一个人的命，恕我不能从中看出任何好处来。”

    “花阁主好好想想，这可不是一般人的命，风满楼的命值多少钱，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

    墨诗一愣，之前听到的传言在脑中蜂拥而至：花解语以镜中池为诱，请南宫淮对风满楼出手。难道这一切竟然是真的？之前的境遇太紧张，导致墨诗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前的处境，不过自己受到的待遇似乎也和一般的人质不同，是因为自己实在没有杀伤力了吗？这个认知让墨诗彻底抑郁了－－做人做到自己这个份上也太没面子了吧！

    室内忽然弥漫开一股子甜香，几乎让人错觉是这满室芳华升腾起的香，然而下一刻，墨诗蓦地感觉浑身的气力似乎都被抽离干净，几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消失殆尽。有这感觉的不止墨诗一人，缠在南宫淮小腿上的丝缎像失去了骨骼般松散下来，花解语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很快，南宫淮也支持不住也倒了下来。

    是谁？三人心中同时生出疑问。

    没有等太久，清晰的步伐声带着三分压迫悠然响起在不远处。墨诗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已经合上了脚步的节奏，那种恐惧的阴暗的感觉，便如毒蛇盘于树枝朝着你嘶嘶地吐着鲜红的信子，而你无路可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不远的门口，于是当那一袭鲜红色映入眼帘的时候，三人几乎同时愣住。

    “是你？”南宫淮和花解语同时出口惊呼。

    墨诗叹口气，即使自己能够开口说话，此刻说出来的话也必然不会比两外两个人有多少新意，只因来人的身份实在太过奇特－－红叶玖，为何他会出现在此处？
77.二月——甲-第七十六章 炎澜熠彤
    那人唰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闲闲地扇着，视线漫不经心地移过去，笑容温和如出身高贵的公子：“打扰两位大人谈论生意，实在是在下的过错，不过在下有要事找两位相帮，想必两位是不会见怪的。”

    花解语的眼神瞬间冻结，似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呼吸变得急促，语句都断裂开来：“玖愁……你……想……造反吗？”

    玖愁笑意不变，纸扇啪地敲在掌心，踱步到花解语身边，蹲下身，扇柄轻佻地勾起花解语光洁的下巴，声音被刻意压低，带上三分挑衅：“花阁主，属下怎么敢违背你的意愿呢？呵呵，属下只是完完全全照着云领主的话做的，如果阁主想要问责，可千万要记得找准对象……”

    花解语的眼睛蓦然睁大，然而下一刻，笑容已经扩散开去，却让人怎么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梦泽？竟是他？他倒是颇忍得住，等了这么久……”

    “是啊，恐怕现在风雨阁也已经易主了吧！”玖愁把身子压的更低，刀剑般锋利尖锐的话语直接送入花解语的耳间，“花阁主，你现在终于形只影单了呢！呵呵，别怕，属下会好好伺候你的。”

    扇柄侮辱地敲在花解语苍白的脸颊，不过三两句话，所有的防线彻底被攻破，笑容终于支持不住，花解语的唇抿成一道无力的线，眼光散漫开来，却依然没有眼泪。

    玖愁满意地收回自己的扇子，站起身来，挪步到南宫淮的身边，嘴角噙着笑，居高临下地将他望着－－这是胜利者的姿态，对于不折手段摆脱过去的平庸，如今位高权重的南宫淮来说，这种简单的侮辱刺激得他简直想把眼前之人挫骨扬灰，然而如今的他却只能不停扩张着自己的胸腔，把无法发泄的怒火吞进肚里。

    审时度势，一向是他的强项。所以最后，他只是艰难地开口：“玖公子，在下与您只能算得上萍水相逢，您如今的所作所为，恕在下不能理解。”

    玖愁视线一丝不曾脱离南宫淮的脸庞，此时将眉一挑，竟弯身作了一揖，似真似假地带上几分诚意：“南宫宫主，在下实在冒犯。在下知道您主持武林正义，一向不屑与这些歪门邪道接触，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此等义薄云天让在下好生佩服！在下相信，如果有办法将邪教一网打尽，您必然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番明褒实贬的话说得南宫淮脸色一阵红白交替，视线再不敢对上那双夹杂着剑光的眸子，只能俯身假意咳嗽。

    玖愁继续道：“现如今在下有一计，能够帮助宫主实现此梦想，想必南宫宫主是断然不会拒绝的。只不过计划之中，南宫宫主万不能出现在江湖豪杰面前，所以只好暂时委屈南宫宫主隐居一段时间了。”

    南宫淮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极端不详的感觉，厉声问道：“你想怎样？”

    折扇轻轻落到南宫淮的胸前拍了拍，玖愁的笑有些残酷：“南宫宫主千万不要动气，这一动气，气血运行加快，药性发作就越发快了。”

    南宫淮气结：“你……下的是什么毒？”

    玖愁嘴角一勾，本就上挑的眼角更添三分邪魅：“半边莲而已，南宫宫主不需紧张，只是让你们散散功，稍稍休息会儿，具体效用想必花阁主比我更清楚吧！”

    南宫淮咬牙切齿道：“你……好……”

    折扇啪一声被重新打开，不紧不慢晃在胸前，玖愁一脸清浅的笑：“该说的话该交待的事都说完了，花阁主，南宫宫主，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说罢左右手分别点上花解语和南宫淮的睡穴，两人陷入昏迷。

    墨诗被晾了半天，又被逼听了一个貌似十分恐怖的江湖阴谋，很应景地冷汗流了满背，因为忽然想到话本里一句经典的话：你知道得太多了。基本上，这句话之后，便是一片剑光，血光喷薄成花。墨诗情不自禁地打了两个哆嗦，寻思着自己那块代表身份的玉佩丢哪儿了，手伸进了腰间的小荷包。下一刻，一道黑影兜头罩下。墨诗抬头，讪讪一笑，却比哭还难看，呜呜呜，再等下嘛，马上就能够掏出来了。

    然而臆想之中的剑光没有出现，墨诗哆哆嗦嗦地看着玖愁冰冷的眼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只皱了下眉，便转过身，像是要离开了？！就这样？墨诗简直不敢相信，呆呆地眨着眼，握着玉佩的手因为劫后重生过于兴奋，猛然一阵哆嗦，那玉佩咻地飞了出去，叮叮一声玉石相交，原本离去的背影重新停下，墨诗眼看着玖愁弯下身捡起玉佩，顿了一会儿，一步一步向墨诗走来，脸上的神情十分丰富，墨诗后悔地想把自己的手剁了，却只能看着玖愁嘿嘿傻笑。

    脚步止，玖愁的声音竟有些微的不稳：“这玉佩是你的？”

    墨诗眨眨眼，乖乖点点头，却希望玖愁不明白这玉佩代表的是什么，虽然看他表情似乎是不可能了，不过这表情是不是有点奇怪？

    玖愁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眼角闪过一丝水光：“天助我也！哈哈……天助我也！”

    墨诗颇感莫名其妙，只能呆呆望着他。笑容止歇，蓦然投向墨诗的视线惊得墨诗往后退了一步－－血红的双目，冰冷潮湿，嗜血仇恨，未露刀光，已有剑影。没有片刻之前威胁花解语和南宫淮的从容，只有满满当当的杀意－－最纯粹的仇恨。

    “曦和公主炎澜墨诗是吗？”他笑得绝望。

    墨诗拼命往墙角边移动，恐惧激出了泪水，无需刻意酝酿，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身子不自觉的颤抖根本止不住。随着脚步的临近，墨诗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缩紧再缩紧……茶色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视线一和那尊杀神的视线相交，瞬间便被其中的杀伐之气逼退……第一次感觉如此束手无策，也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对于生命的威胁。从前一直觉得凭借自己的身份在任何绝境都能转危为安，可是眼前之人明明辨出了自己的身份，却只是激增了他的憎恨，而自己和他根本素未蒙面，哪谈得上结怨呢？

    唯一的可能只有……墨诗蓦然抬头，惊恐地望着玖愁……

    “呵，曦和公主还不算太笨，是猜到什么了吗？为了不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我便告诉你真相。你可听说过炎澜熠彤的名字？”

    炎澜熠彤，当这个名字真正从玖愁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墨诗已然绝望到只剩下苦笑了：果然没错－－当年自己的父皇并不是直接继承皇位的，而是从自己的大哥炎澜明澜的手中抢下来的。

    炎澜明澜，素有暴名，彼时民不聊生，父皇顺应民心，夺下皇位，炎澜明澜与皇后妃子全部被软禁，唯长子炎澜熠彤出逃。半年后，炎澜明澜自杀在房中。原本的尊贵皇子一旦流落在外，吃的苦可想而知。如今他归来，是为了复仇吗？现在想来，玖愁玖愁，不就是久仇吗？
78.二月——甲-第七十七章 花落无声
    炎澜明澜，素有暴名，彼时民不聊生，父皇顺应民心，夺下皇位，炎澜明澜与皇后妃子全部被软禁，唯长子炎澜熠彤出逃。半年后，炎澜明澜自杀在房中。原本的尊贵皇子一旦流落在外，吃的苦可想而知。如今他归来，是为了复仇吗？现在想来，玖愁玖愁，不就是久仇吗？

    “看来无需我赘言，曦和公主已经清楚了来龙去脉，结局如何，还用我说吗？这是你欠我的，你父亲欠我父亲的，要怪去怪你那伟大的父皇吧！”玖愁的笑容残酷，杀气外泄。

    墨诗颓然低头，不再挣扎，因为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希望能够温暖自己几乎凉透的身体，双眼失去光彩，死去一般。明明是自己本该叫上一声哥哥的人……明明身体里还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液……命运却要自己和他站在对立面－－互相残杀。

    玖愁将花解语和南宫淮移出室内，对着原本就出现裂缝的顶壁舞出一掌。一阵巨响之后，顶壁破处一个大洞，冰冷刺骨的池水迫不及待地涌入。

    玖愁走出门外，对着门连击三次，门应声而落。石门彻底关闭之前，墨诗听到玖愁的声音冰冷地响起：“被水一寸寸淹没的痛楚，或许能够让你明白我的过往。”

    半边莲的效用还没用退去，腿处于麻痹状态，根本没法子站起来，可是水已经涨到自己腰上。冰冷的池水如同手段老道的狱官，用看似温柔实则残酷的手段慢慢磨掉自己的意志，渐渐击垮自己的冷静，逼到最后，只剩下生不如死的疯狂。

    死亡不可怕，手起刀落，痛苦只是一瞬；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知道自己的结局，却不知道发生的时间。这样的等待会滋生出侥幸和忐忑，却不知死神早已在你的头上张牙舞爪，肆意嘲笑着你的愚蠢。

    墨诗的身体依然缩成一团，除了哭，脑子里根本一片空白，恐惧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有一种窒息般的痛楚。墨诗知道，这一刻的窒息是假象的，可是再过一会儿，等水没上来，自己真的会窒息而死。没有希望逃离，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被死亡威胁；就算知道她在这儿，打开密室需要的时间里，自己或者已经死了。

    绝望如最纯粹的夜幕般将自己笼罩，看不到救赎的星光。水已经升到自己的脖子，再过一炷香的时间，自己便要真的离开人世。墨诗已经放弃了挣扎，静静地坐在那儿，默默流泪。忽然想起自己才十六岁，花一样美好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本该有更多的幸福等待着自己，可自己却要死了。来不及孝敬父母，来不及找到一个夫君，甚至来不及看到自己和风满楼的结局。

    水已经没到鼻下，每次呼吸都会带进一些水，刺激得鼻子酸涩得难受。墨诗努力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泪水潸然而下。

    水漫上来的那一刻，墨诗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可是很快觉得憋闷，身子渐渐虚脱无力，脑子越来越不清晰。墨诗闭上眼，一串细小气泡从她的口鼻间冒出，清晰地感受到冰冷的水通过自己的鼻腔，来到自己的肺部，一丝丝带走自己鲜活的生命。

    便这样罢……脑中闪过最后一句话，墨诗失去了知觉。

    胸前忽然红光大盛，火凤的模样渐渐清晰，漫池的水竟然无法熄灭它周身的火焰。火凤用自己的翅膀将墨诗揽到怀中，一阵更加刺目的红光之后，火凤消失不见，只剩下在水中沉浮如萍的墨诗。

    －－－－－－－－－－－－－－－－－

    马蹄急急敲击在积雪之上，激起无数雪尘，骏马鼻息粗重，然马上之人丝毫不顾惜马力，鞭子一下下抽打在马身上，想要逼尽最后一丝马力。

    风满楼心急如焚地驾着马，在一下重鞭之后，马一个趔趄，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在马倒地之时，风满楼已经跃然起身，继续发足往前奔去。

    “驾－－”身后竟然响起催马的声音，因还隔着些许距离，看不清人，也辨不清音，是敌是友尤未可知。风满楼心下打定主意，将身影隐藏进边上的树林。

    很快，一匹骏马载着一袭白衣在风满楼眼前疾驰而过。看到来人，风满楼略微惊讶，也来不及多想，已发足跟去。不多久便跟上了一马一人。

    “寂然，为何你在这儿？”风满楼一面催内力疾行，一面问着马上的白衣人。

    “这话正是我想问你的。怎的，终于确定诗儿所在了？”寂然语气不善，一脸少见的阴沉。

    “我知师姐在镜中池，推想诗儿也应该在这儿。倒是你，怎么想到往这儿来的？”

    “之前有收到关于红叶玖的密报，他的动向让人心生怀疑。”

    “他竟来这儿了？”

    “是。他和花解语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镜中池又是这么敏感的地方，所以我想花解语应该在这儿，便过来查查情况。”

    行了片刻，寂然又问：“镜中池和风雨阁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可知晓其中秘密？”

    “不晓得，师父从没和我仔细说过这地方。不过就他偶然透露的一些话来看，镜中池中应该有一个密室。”

    “在哪儿？”

    “不知。但是师姐想必已经找到。”

    “所以……”

    “追踪之术还要我教你吗？”风满楼指着积雪上的两行车辙，神情颇为不屑。

    寂然冷笑道：“风大阁主，诗儿被挟持已经五日，山中又多风雪，即使曾经有过痕迹，也早该消失殆尽，你不觉得这两道车辙明显得有些奇怪吗？”

    风满楼亦笑：“此处人迹罕至，更不用说出现马车了，所以这车辙只可能与师姐有关，即便我师姐只是想外出吃个饭，那也该是从密室出来的，我就不信沿着这道印子寻去会一无所获。”

    寂然蹙眉：“有没有可能花解语已经带着诗儿离开了？”

    风满楼没好气地回答：“我怎么知道，无论如何，总得先去看了才能再作打算。”

    寂然轻哼一声，马被催得更急了，两人沿着车辙一路寻去。

    车辙在断壁前消失，对面是一道白练。寂然和风满楼对望一眼，同时跃起，两道身影直直冲向瀑布之中。

    靠近瀑布时，两人不约而同运起内力护住周身以防止瀑布之后隐藏的杀机。然而意料之中的刀剑并没有出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却让人厌恶的味道，风满楼一惊，加快了步伐，身后跟着同样步履匆匆的寂然，因为这味道两人太过熟悉－－浓重的血腥味。

    看着洞内横七竖八的尸身，风满楼蓦然感到一股子寒气包围了自己，从内到外，冻得他手脚麻痹。

    寂然亦愣住，经验老道的少年侠士头一次感觉手足无措。直到借着微弱的光看清地上的人并没有女子，稍稍松了一口气，寂然才驱使着自己前去查看尸体。

    一共四个人，身子还未凉透，看不清受何伤致死。寂然将四人一一翻过身来，触到最后一人时，那人竟呻吟出声。寂然心头一颤，马上将自身内力催如他的体内，没料到竟然受到强烈排斥－－那人体内真气暴戾凶悍，横冲直撞，似要沸腾。两股内力一冲，那人大概受不了巨大痛苦，大吼一声后悠悠醒转。
79.二月——甲-第七十八章 生死之距
    “你们抓来的那个姑娘呢？”寂然抓着那人的衣襟急问。

    “还……还在里面。”那人气息不稳。

    “谁伤的你们？”寂然又问道。

    “玖愁。”

    风满楼踱步过去，蹲下身，扯开那人衣裳，果然看见一个鲜红掌印，眼神蓦然沉寂下去，寒声问道：“我师姐呢？”

    那人看清风满楼的模样，惊恐地瞪大了眼，浑身不自禁地颤抖，呼吸越发急促。

    “我问你，师姐呢？”风满楼有些不耐烦。

    “被……被玖愁……抓走了……”那人哆嗦地说完这句话，再次晕了过去。

    寂然站起身来，默默摇了摇头：“此人恐怕命不久矣。”

    风满楼已经来到那扇石门前，仔细研究开启方法，东敲西打一番，却仍然没有收获。

    寂然走过去，恰好看到石门边上的凹陷，出声询问：“这是什么？”

    风满楼侧首扫望，眉峰高蹙：“难怪师姐的人要抓诗儿，看样子今次倒是我害了诗儿。”

    “诗儿自遇上你有碰到过好事吗？”寂然笑得嘲讽。

    “此番我不想与你争执。”风满楼蹲下身去，双手凑到石门底下，试图将石门抬起来，然而石门与地面紧紧相贴，缝隙恐怕只能允许蚂蚁出入。

    风满楼立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将内力运于掌心，轰然击于石门之上，石门纹丝不动。风满楼皱起眉，欲重新蓄力，手却被人拦下。

    “你重伤未愈，还是我来的好。”

    风满楼收手，退到一边，寂然掌风已出，门还是没有变化，门内却有奇怪声响。

    寂然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之中的真气悉数调动，掌心合十，慢慢积蓄力量，一掌舞出的时候，甚至能够听到破空而出的激烈声响。

    这一次，门似乎有了动静，却不是因为承受不住这剧烈冲击，有什么液体从门缝之中蜿蜒流出。

    风满楼用手指沾了一些，放到鼻下一嗅，有些奇怪地解释：“似乎是池水。”

    “是因为洞内潮湿而产生的积水吗？”寂然亦觉得奇怪。

    风满楼摇摇头，若有所思：“不像，水流太大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潮湿缘故。”

    “那是为何？难不成山洞透水了？”寂然随意猜测。

    听了这句话，风满楼却像被点了火的烟花，二话不说向外急速冲去。寂然猜到了什么，心下大骇，追着风满楼的背影而去。

    几个起落之后，两人立于凌然池水边。

    为了证明心中所想，寂然森然开口问道：“若山洞透水会怎样？”

    “如若这山洞真是我师父的杰作，按照师父的习惯，密室绝对不止一个。若只第一个密室透水而诗儿不在第一个，那还好办些，怕只怕透水的是更靠里的密室。水已经渗透到最外面来了，你说里面会泛滥成什么样子。”风满楼越说越烦躁，心里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若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我还没有上来，你便下来替我。”

    “两个人一起下去好有个照应。”寂然有些动容。

    “此事不必再争，你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意气之争只会浪费时间。你要想想，诗儿还在等着我们！”风满楼冲着寂然低声咆哮，双目通红，形如恶鬼。

    寂然不再赘言，默然点头：“一炷香的时间，我等着。”

    风满楼最后看一眼寂然，便跃入水中，一串气泡过后，再看不到人影。

    冰冷的池水包围了身体，胸口的伤口似乎裂开了，疼痛一阵阵袭来。风满楼咬紧牙，奋力向着池底游着，血丝在水中飘散。此刻，风满楼的脑中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墨诗甜蜜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诗儿，你一定要等我！风满楼目眦欲裂，只为看清池底的情况。

    越往下，水的压力越大，身体的不适也越发明显。风满楼仔细调控着内力抵抗外界的压力，饶是如此，身体还是像被压了千斤巨石。自己的时间不多，诗儿的时间亦不多，风满楼心中焦急，只管认准暗流的方向游去－－那是瀑布，也是密室的方位。终于看到一个透明的东西，和山壁连接在一处，正发出暗淡的光亮。

    风满楼将手上戒指朝着山壁的一块突起掷出去，戒指带着肉眼看不见的细线缠上山石，风满楼不断缩短着线的长度，身子越发靠近密室所在。风满楼俯视密室，试图看清其中状况，然而下一刻，他的视线再也动不了。

    似乎有什么浮于水面之上，紧紧贴着密室顶部。漆黑的发像海藻般舞动，包围着一个纯白色的身影，那身影紧紧蜷缩起来，是缺少安全感的姿势，就像婴儿呆在母亲腹中的模样。

    嘣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在风满楼的身体里。所有的理智，神思，甚至思考的能力通通离风满楼远去。那一刻，风满楼的心中只剩下一种情绪，那种铺天盖地泯灭一切的感觉，叫做绝望。身体的难受，伤口的疼痛再也感觉不到，风满楼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墨诗上方的。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风满楼的手抚上那张苍白的颜。墨诗的表情很安详，习惯含笑的眼睛闭起来，睫毛依然卷翘成一个美好的弧度，眉心的美人痣嫣红诱人，像一个孩子在乖乖睡觉，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温暖的阳光唤醒。

    风满楼呆呆看着墨诗蜷缩起来的身子，心中有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那时候她一定很难受。没人陪着她，她一定很孤单。

    像是忽然清醒过来，风满楼寻到远离墨诗的缺口，疯狂挥掌。巨大内力造成无数裂缝，向四面八方飞快蔓延开去。风满楼只是机械地重复相同的动作，调动内力，挥掌，再调动内力，再挥掌，浑身上下的内力似乎无穷无尽。顶壁被彻底摧毁的时候，一蓬血从风满楼的口中猛然喷出，散开成一朵艳丽绝望的花。

    风满楼跃入缺口，向着墨诗游去。真实触到墨诗的时候，风满楼狠狠将墨诗抱进怀里，七尺男儿瞬间红了眼眶，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害怕……

    那一刻，似乎隔着万水千山，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千秋。
80.二月——甲-第七十九章 非凡之夜
    一炷香的时间快要过去，寂然的心中升腾起不安，正准备跃入水中的时候，却看到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很快，风满楼的身子半露出水面，怀中拥着一个人，却是一动不动。

    寂然的心猛然沉下去，抽出腰带向风满楼掷去。风满楼却像是没有看到漂浮在水上的腰带，目光呆滞地向岸边游来。那形容，便如他的世界已经坍塌，再无希望。

    已然猜测到什么，寂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风满楼怀中的人儿。风满楼来到岸边，寂然想要接过他手中的人，却被一阵大力挥去双手。风满楼表情狰狞，像只护崽的野兽，断不能容忍外人沾手自己的珍宝。

    小心翼翼抱起墨诗，风满楼一步步走上岸。扯过自己落水前脱下的外套垫在雪地上，这才把怀中的墨诗轻轻放下。

    寂然颤巍巍地走到墨诗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放到墨诗鼻下，没有鼻息，一丝也没有。寂然一下子瘫坐在雪地上。

    风满楼浑似感觉不到周围环境，自顾自地掰开墨诗的嘴，将墨诗口鼻中的泥沙小心清除干净，又将黏在墨诗脸上的发丝别到而后，然后扶她坐起来，一只手顶上墨诗的后背，开始输送内力。

    “诗儿……她……”寂然茫然开口。

    “我一定能救回诗儿的，大不了拼了一身内力不要我也会救回诗儿的！”风满楼睚眦欲裂，开口咆哮。

    寂然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呆呆看着风满楼。忽然他站起来，一把将风满楼推开，扶着墨诗的身子慢慢置于地面，双手按在她的胸口，重重挤压。

    风满楼本能挥出一掌，却被寂然轻易架开，寂然的语气亦不稳：“我听诗儿的娘亲说过如何解救溺水之人，或许还有救！”

    第二掌堪堪停在寂然脸颊前一寸的地方。

    一阵挤压之后，竟然有水从墨诗口中缓缓流出。寂然将墨诗的头往后压，捏住了她的鼻子，俯身去凑她的唇。下一刻，却被人一拳打飞出去。

    “风满楼，你干嘛！”寂然擦擦嘴角流出来的血，急吼道。

    风满楼视线冷冽如刀，将墨诗护在身后：“你想干嘛？”

    寂然气急败坏道：“这时候你吃哪门子醋，我需要往墨诗嘴里吹气！”

    “此事不敢劳烦寂然少侠，我自能够处理。”说完这句话，风满楼慢慢俯下身，双唇紧贴的时候，风满楼仿佛嗅到春暖花开的味道，只是这个春天，来得太晚。

    做完一切能做的事，寂然和风满楼静静坐在墨诗身边，静静等待奇迹发生。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墨诗依然静静地睡着。

    夕阳西下之后，山间的天黑得很快，寂然寻了些木柴生火。风满楼坐在墨诗身边身边呆呆望着她，相同的姿势已经维持了整整四个时辰，寂然看得都有些动容。

    夜深的时候，天上竟然又开始飘雪。风满楼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轻轻盖在墨诗身上，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温柔笑容：“这样便不冷了吧！”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柴火噼啪作响，构成唯一的乐章；天上的雪飘得安然，伴着独特的乐曲独舞。风满楼躺在墨诗身边，搂过墨诗的身子，凑到她的耳边，耐心细致地说一些早就想说却一直没机会开口的话：“诗儿，都说你的舞跳得很好，可是你从来没有跳给我看过呢！这样太不公平了，你快醒来跳给我看啊……”

    “诗儿，之前你送我那幅画我一直贴身保存，可是我一直不太明白那幅画的寓意，我又不好意思问你，心里难耐得紧，不如你勉为其难告诉我吧！不要再和我打哑谜，你知道我不擅长画画的……”

    “诗儿，我时常会想象你说话的声音，你那么漂亮，声音也一定很好听吧！我告诉你哦，江湖上有一个很厉害的医生，没什么病治不好的，我一直想带你去看看的。到时候你就可以边唱歌边跳舞了……”

    “……”

    说了那么多话，风满楼微微叹了口气，亲吻墨诗的额头，宠溺地结尾：“诗儿，睡了那么久，你是不是该起床了呢？”

    火光照射下，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墨诗眼角闪烁。

    忽然之间，红光大盛。墨诗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正在努力摆脱束缚。妖冶的火光冲天而起，一只火凤嗥叫着舞起双翅，却又在瞬间泯灭无形，最后一丝红光隐退在墨诗的胸前。寂然和风满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出变故，完全不知何故。

    然而下一刻，一个陌生哽咽的声音艰难地响起，因为克制了太多的情感，或者因为太久没有尝试过开口，那个声音有些沙哑：“风……满……楼……”

    甚至语调都是不准的，风满楼却像中了咒语一般全身僵硬。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墨诗慢慢睁开眼，视线相交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他的手背。风满楼忽然觉得之前灰暗无望的生命就这般鲜活起来，从来没有信仰的他第一次生出感谢上苍的念头。

    “风满楼……”有了第一次的尝试，第二次的呼唤显然顺利太多。

    因为哽咽到说不出话来，风满楼只能不停地点头作为回应。一只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风满楼马上伸手包住那只小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温暖小手。

    “再也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会害怕。”墨诗的笑容很透明，纯白犹如初绽的百合花。

    风满楼咬着下唇，郑重地点头。

    墨诗满意地笑了，眼睛重新闭上，头又重重地垂下去，唇边的笑意来不及掩去。

    风满楼这般惊恐害怕，仿佛刚到手的宝物又被人夺去，直到感受到墨诗绵长温暖的呼吸之后，他才安心下来。

    是啊，上苍既然把墨诗还给他了，便不会再轻易收回了。风满楼想仰天大笑，却怕惊醒了怀中的人儿，最终只是收了收怀抱，让自己更真切地体会到她的存在。
81.二月——甲-第八十章 二位公子
    第二天天一亮，寂然便外出寻了一辆马车，三人急着离开镜中池。墨诗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一直昏睡不醒。两人身边又没有药，只能带着墨诗尽早离开。

    找了几家药铺看病，几个大夫一致认为需要为墨诗找些固本培元的药物，可惜小镇之上鲜有灵丹妙药，寂然和风满楼一合计，便打算去往淡水山庄－－若是有那儿也找不出的药，估摸这世上也没啥地方有了。

    “什么？你说诗儿死而复生了？”淡楚双目瞪得老大，食指颤抖着指向床上脸色苍白的墨诗，一脸愤怒地扫视着面前两个人，“你们确定不是在为自己开脱责任？风满楼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倒是算了，寂然，你又是怎么回事，竟然会让诗儿经历这么大的危险？还有，到底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诗儿？”

    风满楼不置可否，拿起桌上晾着的药端到床边，拿着小汤匙小心翼翼地喂进墨诗的嘴中。因为还不清醒，喂进去的药倒是有一半流出来的，风满楼拿垫在墨诗头下的帕子将药水印干，复又不厌其烦地将药喂进墨诗口中。

    寂然面无表情地看上一眼，走出房门，眼神示意淡楚出去说。

    花园的白玉亭中，寂然侧身坐下，看着不远处的湖光潋滟。淡楚在他身边坐下，刚想张牙舞爪扯过寂然问个明白，寂然开口了，语气严肃到冰冷。

    “我查过墨诗随身行李，墨诗的玉佩不见了。”

    淡楚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中的戏谑瞬间消失殆尽：“也就是说那人是在诗儿亮出身份之后还要继续动手的，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吗？”

    “听过江湖上新近声名鹊起的一位唤作红叶玖的少侠吗？”寂然的语调里包含了三分讽刺，七分愤怒。

    淡楚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有印象。”复又皱眉，“难道是他？”

    寂然冷笑：“正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少侠，一身绝技出自风雨阁，现在反而把阁主劫持了。”

    淡楚愤然：“就是因为有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现在的江湖才被搅得这么浑！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吗？”

    寂然复望向浩渺烟波，眼神复杂：“虽然不知，但敢伤害公主的人，这世上又能有几人呢？楚，你还记得前朝哀帝的事情吗？”

    淡楚凝神思索，下一刻眼中一道精光闪过：“我记得那年围宫之际，宫里似乎逃出过一位皇子，若没有记错，该唤作熠彤。事后宫中以病逝处置，倒没有再寻过他。”

    寂然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熠彤，光耀的红色，红叶玖，久仇，你不觉得这些太过巧合了吗？”

    淡楚凝眉：“他是来复仇的？是早有预谋，还是歪打正着？”

    寂然分析道：“之前栖身风雨阁，短时间内在江湖上扬名，一边为花解语追杀风满楼，一边又要行侠仗义，要说他没有图谋，决计不可能。但是针对诗儿，应该是偶然，诗儿之前一直掩藏着自己的身份。”

    淡楚赞同地点头，接着往下分析：“图谋大事，钱财无一可缺。要在短时间内积蓄两者，只能凭借外力。若说他栖身风雨阁是为了借力，如今背叛风雨阁，只怕是寻到了更好的借力之处。论当今江湖，有如此大能耐的地方不出一只手。而最近最为引人注目的，也便只有这一处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说出了答案：“武林大会。”

    “照此推测，他那些所谓的行侠仗义怕不过是为了获得武林大会上的一席之地而做的吧！”

    寂然眉头紧锁：“我怕他所求更大。镜中池一事，有一点仍然无解－－究竟是谁放出传言的。我问过风满楼，他说清楚知道镜中池秘密的人并不多，照事情的后续发展来看，花解语绝对不可能自己泄露这个秘密，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她身边的人。花解语坐上阁主之位之后，风雨阁本堂的人全部换作了雷部的人，这些人一直是由花解语带领的，背叛的可能性实在不大。我不知道玖愁是何时接近花解语的，若时间并不久，那他便是这最有可能透露消息的人。若从透露消息，到南宫淮与花解语勾结再到召开武林大会都是玖愁的预谋，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淡楚屈指敲在栏杆上，沉吟道：“似乎你少算了一个人，风雨阁之中，并不是只有花解语和风满楼两人的，若说知晓镜中池秘密的人，方惜梦的三徒云梦泽没道理不算在其中。”

    寂然不赞同道：“云梦泽？花解语占领风雨阁之后，他不是马上俯首称臣，拥戴花解语做阁主吗？甚至到后期，追杀风满楼的计划都是他拟定的，如此忠心之人，又怎会背叛花解语？”

    淡楚依然不紧不慢地敲着栏杆，若有所思：“不知道，但是我总有一种感觉，仅仅凭借玖愁一人的能力想要摆脱花解语的控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在风雨阁内部，总该有人助他一臂之力，而云梦泽是其中最有能力的人。况且你看他策划出来的那些计策，成功杀了风满楼吗？你别忘了，他可是有诡道必杀之称的人，在他的密谋策划之下，还没有谁能够逃得过祭刀的命运。”

    寂然沉思片刻，说道：“照你这么说，云梦泽确实很有可能与玖愁勾结，可是两人勾结的目的何在？莫不成元梦泽也觊觎这阁主之位，想取而代之？所以要借用玖愁之手除去花解语，再借用武林大会除去风满楼，他好高枕无忧？可是这样又说不通他策划刺杀风满楼的事了。”

    淡楚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谁知道呢，也许只是风满楼福大命大没被解决罢了。”

    寂然道：“陌离正在赶往武林大会，若是那玖愁也在的话，怕是有危险，毕竟他那张长皇子的脸可比诗儿被人记得得多。待诗儿情况稳定，我即刻启程查看，也好阻了玖愁的狼子野心。”

    淡楚笑了：“陌离去那儿凑热闹干嘛啊？没人陪着他吗？”

    寂然解释：“路上遇到了无翳公子令安，陌离和他一道。”

    淡楚笑得越发妖娆：“这倒好，公主出来遇到了翾梦公子，皇子出来遇到了无翳公子，再加上我们两个凑数的，四羽公子都被他俩勾搭上了。无翳公子我倒不担心什么，这翾梦公子和诗儿的关系可有点奇妙啊！我琢磨着依照你的性子，恐怕挥剑斩情丝，挥棒打鸳鸯的事儿没少干吧！”

    寂然笑得无奈：“你倒懂我。可是你让我怎么办，难不成眼看着诗儿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你我都知道他俩不可能，与其到时候痛得更厉害，还不如早些了断。”

    淡楚眉头一挑，笑得奸诈：“可是我看房里那情形不像了断的模样，连藕断丝连都不像，整个一如漆似胶啊！”

    寂然哭笑不得：“你也别光顾着损我了，帮着想想办法。”

    淡楚像是怕极地往后缩缩，一双眼睛水光潋滟：“拆人情缘可是要遭天谴的，我才不干！”

    寂然抬起头去看云卷云舒，再也不要理身边这个人。
82.二月——甲-第八十一章 流虹回梦
    风雨阁，流虹院。

    一个身着粉红色纱衣的女子安坐在一架轮椅，飞瀑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水滴状的嫣红额饰点缀于光洁饱满的额头，妆点出娴静的美好。女子的眼睛很美，似乎含着春水，清澈得如一碧如洗的蓝天，然而此时的她却只是呆呆地望着一树将开未开的桃花，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缺少血气。一阵微风吹来，浓淡适宜的眉微微皱起，衣袖掩着唇，却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她放下广袖，唇角流下一道蜿蜒血痕。

    忽然，一道疾风擦着她的耳边而过，一只飞镖笃地cha进面前的树干，镖身上带着一张纸。女子马上地朝着飞镖射来的方向张望－－没有人影。她好奇地拔下飞镖，取下纸，读完纸上的内容，原本苍白的脸色几乎变成透明。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头抱着一件裘皮披风急着向她跑来，嘴里不忘抱怨：“小姐，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可小心着凉。”

    她嘟起嘴，任丫头用披风把自己裹紧，再戴上兜帽，过长的毛把小脸都遮起来，只剩下一双清亮的眼睛。

    “好了，小姐，我们回去吧！”

    她笑笑，两只眼睛弯成两轮小小的下弦月，点点头。

    轮椅转过，一个小纸团飞进不远处的草丛，不见了踪迹——

    墨诗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朦朦胧胧中看到一个人影趴在自己床前。伸出手臂想揉揉眼睛看得清楚些的，结果一动就惊醒了那人。

    风满楼看着睡眼惺忪的墨诗，激动半晌，直看到那双敛了水光的眸子弯起来，方一字一字问道：“你……醒……了？”仿佛生怕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一大声就惊醒了哪一方神仙，把所有的美好都收回去。

    不曾见过风满楼如此手足无措的模样，墨诗忍俊不禁，笑着答道：“是啊，我醒了。”

    嗓子有些沙哑，声音却是实实在在的。风满楼觉得自己眼眶一热，赶紧站起身来，走到桌旁，仰头深呼吸，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情绪，方端起一只瓷碗重新回到墨诗身边。

    毫无例外看到墨诗纠结的眉，风满楼宠溺一笑：“知道你不喜欢喝药，这不是药，是你楚哥哥搜罗来的千年人参熬的汤，对补足精力大有益处。”

    被看穿心事，墨诗的耳根都红得发烫。风满楼将碗放下，扶着墨诗坐起来，在她腰后垫了一个枕头，又端起碗，拿起勺子作势要喂，墨诗已经伸手去接碗。

    “行了行了，你就给我乖乖张嘴等着，已经喂了那么多次了，不介意再多一次，至少这次还能省下不少来，哪像以前那样浪费，真是作孽啊！来，啊，张嘴……”风满楼张嘴演示。

    墨诗面无表情，张开嘴巴，咬住勺子不放。

    “哇，诗儿你一醒来就变品种了啊！是被犬神附身了吗？之前还看到一只凤凰从你体内穿透而出呢，诗儿，你到底是不是人啊？”风满楼很无辜，很真诚地问道。

    墨诗张开嘴，吐出勺子，不屑地转过头去，懒得看眼前招人嫌的一张脸。

    “好了好了，乖乖过来喝汤，这东西可贵了，浪费了我肉疼，喝完了给我说说这救命凤凰是怎么回事。”

    墨诗不耐地觑着风满楼，把汤嘬得老响，以此宣泄心中的不满。

    一碗汤终于见底，风满楼欲拿自己的袖子帮墨诗蹭嘴，最终在墨诗威胁的眼神下缩了回去，乖乖寻了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眼神委屈得像被丢弃的小狗：“诗儿，你竟然嫌弃我，我不活了。”

    墨诗一挥手中帕子，小眼神儿飘忽向窗外，整个神态都在说着一句话：“慢走不送！”

    风满楼两眼汪汪：“诗儿……”

    正在此时，门被推开，淡楚和寂然走进门来，看墨诗已经醒来，两人加紧步伐，淡楚更是迫不及待冲到墨诗面前。

    “诗丫头，你可终于醒了！你再躺下去楚哥哥我已经准备磨刀霍霍向庸医了。”淡楚好不见外地挥开占据了最佳位置的风满楼，自己蹭上去，捏捏墨诗的小脸，心疼地眯着眼睛打量墨诗的气色。

    “楚哥哥，你又吓诗儿！听说我吃的这些花了不少钱吧，谢谢楚哥哥了！”墨诗笑得很甜蜜，黑黑的眼珠闪烁着柔和的珠光，嫣红的美人痣娇俏诱人。

    淡楚大义凌然地挥着宽大的衣袖，眼神轻蔑地飘忽到某个探头探脑的人身上：“诗儿你别听那个落魄阁主说的话，你楚哥哥才不像某人那么穷酸，你要吃什么尽管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有的，我定会为你寻来！”

    某人灰溜溜缩回身子去，墨诗冲着淡楚挤挤眼睛，笑得相当奸诈。

    淡楚作仰天大笑状，夸张地耸动肩膀，白眼翻得相当利落。

    “楚哥哥，还是你对诗儿好啊！”墨诗的声音甜得腻死人。某人听了心里却酸得要掉牙，小眼神湿漉漉，满满当当全是委屈。

    淡楚豪迈地拍拍自己的胸膛，信誓旦旦道：“那当然，要是你楚哥哥在场，才不会让诗儿遭遇任何危险呢！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你寂然哥哥其实也不是个可靠的人，所以以后诗儿还是跟着你楚哥哥混吧，吃香的喝辣的，省的某些人还要编纂出什么火凤保命的传奇故事来为自己开脱！”

    墨诗偷偷看一眼寂然的表情，还算云淡风轻，也不管另一个完全被忽略的人，认认真真答道：“火凤救人不是假话哦！”说着，拉出挂在脖子上的血玉，指着上头的凤凰解释道，“原本这里是空的，直到在那密室的一番奇遇之后才有了这只凤凰。在我失去知觉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上暖暖的，脑海里似乎有一团红彤彤的东西出现，然后我就被这团红彤彤的东西吞没了，再没有知觉。后来等我脱了险，这团红彤彤的东西又把我吐出来，然后我就醒了。据说我醒之前有一只火凤透体而出，所以应该就是它救的我吧！”

    淡楚啧啧称奇，把玉佩放到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却没发现奇特之处，心里痒得难受，眼巴巴地望着墨诗：“诗儿，能把它弄出来我看看吗？”

    墨诗一脸愁苦，横铁不成钢地望着那只凤凰：“我也想把它弄出来喂点吃的，可是不知道方法，光戴着这样一块玉佩让人一点都没有养宠物的幸福感觉啊！”

    淡楚：“……”

    寂然：“……”

    风满楼：“……”
83.二月——甲-第八十二章 莲雾之惑
    墨诗的身体状况一直不算太好，反复发烧，时常嗜睡。请了几位出名的大夫检查，都说是因为底子太虚，需要好好将养。于是每日拿鱼翅当面条，参汤当茶水，燕窝当漱口水，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墨诗终于成功地飚鼻血了。

    风满楼倒是劳心劳力，尽心尽职的模样，大部分时候勤勤恳恳守在墨诗床前，任劳任怨不二话，只要是自己能干的事绝对不假人手。其实像是帮墨诗沐浴擦身这类事他也丝毫不介意自己经手，只是迫于墨诗两位哥哥四只虎目施加的层层重压，不得不畏畏缩缩地交出大权。

    实则风满楼自己的身体也从未大好，淡楚表示自己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家院子里，于是大手一挥，墨诗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全进了风满楼的肚子，内伤外伤恢复的速度蹭蹭蹭往上涨。

    在淡水山庄待了四日，确定墨诗的身体并无大碍，在淡楚的再三保证下，寂然终于打算前往凤栖宫参加武林大会，最要紧的自然是阻止玖愁的狼子野心。原本风满楼也欲一同前往，因为担心花解语的安全，然而墨诗的情况让他离不开身，最终寂然答应会帮助他关注花解语的事，风满楼才得以安心留在山庄继续看护墨诗。

    然而这般的安宁也很快被打扰。

    第二日午后，阳光很暖，山庄中新开了一片兰花，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花香，风满楼抱着墨诗前去看花，顺道晒晒太阳。才坐下不久，连茶都来不及凉透，淡楚挥着把折扇悠然来了，还带来个显然不适合暴露在阳光下的人－－因为他的衣服着实太黑了，脸蒙得着实太严密了，眼神着实太锐利了。简而言之一句话，他着实太像个标准的杀手了。

    墨诗正琢磨着楚哥哥又想玩哪出，那人已经走到风满楼的面前，原本暗器一般锐利的眼神唰一下柔和下来，甚至还泛出某些莫名的水光。在风满楼满怀戒备不明所以的眼神注视下，那人感情波动片刻，竟然双腿一曲，直愣愣跪下了，双目下垂，双手捧着一封信，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不敢亵渎的模样。

    风满楼已经握上匕首的手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了，望着淡楚想要个答案，淡楚只是冲着那封信扬扬下巴，一副自己的事自己做的不耐模样，自己走到墨诗身边，对着墨诗殷勤地扇扇子。

    风满楼一面忐忑地接过信，一面冲着淡楚吼道：“你是还嫌诗儿烧得不够高吗？走远点，别挡着诗儿头上的太阳！”

    淡楚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狂向风满楼飞眼刀的眸子。风满楼心态良好地忽略之，拆开密封良好的信封，取出信，然后一寸寸石化。

    淡楚心满意足地微笑，顺道还要添油加醋：“我的人已经向我汇报过情况，你现在看到的东西十有ba九不会有错。”

    风满楼咬牙切齿：“你知道什么，是风雨阁的暴动，还是云师弟的意图？”

    淡楚双眉一挑，唇角的讽刺意味几乎满溢：“难道不是云梦泽夺了风雨阁阁主之位前来向你炫耀吗？”

    风满楼怒极反笑：“呵呵，淡兄猜得可不够准。”

    淡楚漫不经心问道：“如何？”

    风满楼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眼中的怒火就要喷簿而出：“我的好师弟诚然夺下了阁主之位，却并不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

    淡楚的狐狸眼睛带上三分算计之色，笑容越发狡诈：“难不成他要把辛辛苦苦夺得的阁主之位拱手让给伟大的前阁主？”

    风满楼看着某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几乎生出要将他立毙掌下的欲望，将字眼一个个挤出牙缝：“淡兄的猜测可真是神准啊！”

    淡楚谦虚一拱手，笑出了声：“呵呵，承让承让……”

    墨诗睁着滚圆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听两人对话只能猜个七七八八，却全然不明白究竟为何。

    此时，一直处于僵硬状态的黑衣人不负重望地动了，双手慎而又慎地托了什么送上去，开口说道：“领主说只要把这个给阁主您过目您就会随属下回去的。”

    显然淡楚和墨诗都对这蕴含着神奇力量的东西颇感兴趣，伸长了脖子去看，却见风满楼一脸疑惑地接过，下一刻脸色都变了，再不顾矜持，猛然拉过黑衣人的衣襟带到自己面前，双目圆睁，声音颤抖如筛糠：“这东西……谁给你的？”

    黑衣人似乎被惊吓到，声音也有些不稳：“是……是领主。”

    风满楼咬牙切齿地反问道：“云师弟？”

    黑衣人哆哆嗦嗦地点头。

    风满楼的手蓦然松开了，黑衣人滑到地上，冷汗流满背脊，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风满楼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东西，眼底风云变幻，心中百味陈杂。

    淡楚和墨诗看得清楚，引起风满楼情绪波动如此大的东西，是一枚摩挲得温润的扳指，玉质说不上有多好，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两人都在等候风满楼的解释，谁知风满楼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黑衣人说的。

    “云师弟还有什么要你带给我的吗？”

    黑衣人恭敬地跪端正，也不敢抬头：“领主说风雨阁的大门随时为阁主您打开，不管您只是想见见老朋友还是想要回家。”

    风满楼闻言轻叹，疲惫地开口：“你回去告诉云师弟，我不会让他久等的。”

    黑衣人点头，轻身而起，很快不见踪影。

    淡楚嗤之以鼻：“杀手都是这么不讲礼貌的吗？”

    风满楼却无心回话，一门心思投入沉思中去。

    墨诗知晓事情有些异样，伸手轻轻拉了拉风满楼的衣袖，努力使语调温和：“怎么了？”

    风满楼深深看了墨诗一眼，隐藏其中的汹涌感情让墨诗动容。

    他笑容苦涩，缓缓开口：“这是我送给雾的。”

    墨诗像被闪电瞬间击中，半晌才艰难吐出三个字：“叶……莲……雾……？”

    风满楼闭上眼睛，重重点头。
84.二月——甲-第八十三章 仙容若寒
    墨诗感觉自己脑中一片混乱，简直理不清思绪。不久之前的那场红莲业火，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的惨状，被踩踏折损的一地兰花，凤箫上斑驳的血迹，这一切都历历在目，提醒着自己不能忘怀的伤痛。被蓦然挖掘出来的这个名字，几乎刺得墨诗心尖生疼，心中的疑惑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去，想要知晓得更多些，风满楼的神色看上去却并不比自己知道的清楚。

    墨诗知道风满楼心中寻求答案的急切，于是将手抚上风满楼的手背，莞尔道：“明日便出发吧，我也想知道答案。”

    风满楼诧然抬头望着墨诗，只看到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和两轮漆黑的弯弯的小月亮。

    “若是见到雾，替我告诉他，我很想念他，还有，我很生气。”

    风满楼反手，紧紧握住那只小手，暖流自两人相贴的掌心流入，抚平了身心的疲惫。在心中反复念着诗儿的名字，焦躁的情绪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能够沁出水的温柔。

    诗儿，是从何时起，我对你已有了这样深的眷恋？这个名字，早已刻上我的心头，融入我的骨血。我愿以我的生命起誓，今生今世，永不相弃。

    第二日，墨诗又发起高烧，却绝口不提，还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微笑着送风满楼出了门。

    倒是在一旁围观的淡楚心疼得不行，待风满楼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就急急把墨诗抱回了房间，拿厚厚的被子包好，心急火燎地吩咐下人赶紧炖点补品送上来。

    墨诗睁眼看着芙蓉帐上团团花簇，心里却叹了一声：以后再不用特意给谁多留些吃的了。

    淡水山庄距离风雨阁不过半日距离，风满楼又把马催得要离地而起，仅仅一个半时辰之后，风雨阁掩藏在深山之中的巍峨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门下有千阶白玉台阶，风满楼弃马，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几个借力，便来到大门前。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击，风满楼心下稍安，正要叩门，沉重的大门却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风满楼看着眼前迎接他的人，不禁苦笑道：“雾，你果然没死。”

    一袭蓝衣的叶莲雾安坐在一架轮椅上，看着风尘仆仆的风满楼，笑容清雅如莲。

    又一架轮椅从叶莲雾身后转出来，珠玉落池般清脆的声音响起：“风哥哥，寒儿好想你！”说罢一双手从毛绒绒的披风中伸出来，抱住风满楼的腰，一张巴掌大的脸贴上风满楼的小腹，猫咪般亲昵地蹭着，风满楼的脸瞬间变成苦瓜。

    “我也……很想寒儿。”风满楼违心地答道，脑海中蓦然闪过墨诗的颜，于是神情愈发纠结。

    “好了寒儿，先让师兄进门吧！师兄以后会一直在阁内的，你每天都可以见到他。”站在水若寒轮椅背后的云梦泽温柔劝道，眼神若有所指地飘向风满楼。

    “真的吗？”水若寒离开一段距离，抬头殷切地望着风满楼，拳拳之心简直让人不忍拒绝。

    于是风满楼咽下满腹的苦水，费力地扬起嘴角，自暴自弃地点头。

    水若寒黑珍珠般的双眼中似有百花绽放，笑意渗透进去，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好，似乎整个世界都飘过鹅毛大雪，只余下最纯粹最安静的模样。

    仙容水若寒－－风满楼心中鲠着的刺。

    “风哥哥，你回来得真是时候，当年你和寒儿一道种下的桃树正要开花呢！寒儿想和风哥哥一起看桃花！”水若寒拊掌，扬着小脸对风满楼笑得春光明媚。

    “好，好。”风满楼觉得自己的嘴角快要挂不住，真的要变成名副其实的疯哥哥了。好想有谁能够帮自己解围，然云梦泽只剩下一脸促狭的笑，就连叶莲雾都在捂着嘴偷笑。

    风满楼的眼神实在太过哀怨，叶莲雾耐不住，微微摇了摇头，侧首对水若寒温柔说道：“寒儿，要你风哥哥先进来，我们带他去吃刚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好不好？”

    “好！”水若寒应得干脆。

    风满楼幽幽地望着叶莲雾，全然没有一丝被解救之人该有的感激之情。

    叶莲雾几乎要扑哧一声笑出来，却还是照顾某人的面子忍住了，眼神飘到身侧：“风，不介意帮我推个车吧！”

    风满楼乖乖走到叶莲雾的身后，扣起食指敲在叶莲雾的后脑勺，恶狠狠道：“要你再拿自己的生命骗我！”

    叶莲雾没有回头，笑容一瞬间变得温馨，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一根洞箫，彩凤祥云的图案，萧身上有淡淡褐色痕迹。

    叶莲雾伸手接过箫，握箫的手却被一把抓住提到头顶，大拇指上被套上什么凉沁沁的物事。叶莲雾收回手，看着大拇指上那枚幽绿的扳指和掌中的凤箫，视线变得迷迷蒙蒙。

    “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以后可不能再随意丢弃了。”风满楼满脸不自在，倔强地望着天。

    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正当以为再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好……”尾音拖得很长，就像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中包含的无限思绪……

    风满楼一愣，旋即笑开来。

    风满楼推着叶莲雾，云梦泽推着水若寒，四人一道走在湿漉漉的小道上，安安静静，只有脚脱离地面时带来的粘湿声响。风满楼一时有些怔忡，这般只能出现在回忆过往的梦境里的祥和日子，已经有多久不曾亲身经历了？沧海桑田海枯石烂都不足以形容此间的怪异感觉。

    风雨阁地处山腰，隐于白雪树林之内，四周风光独到。阁内曲径深幽，主干道上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应四季而绽放的时鲜花朵和常绿的灌木点缀路边，更远处有高大的乔木，遮断人的视线。小路尽头是一座飞檐的亭子，四人在亭中歇下，不久就有人送来热茶。

    风满楼端着茶，立身看亭前大片的水域，偶有鹭鸟低飞而过。不远处有曲折的回廊，设计精巧，利用浮力架于水面之上，是当年师父兴之所至做着玩儿的。水面尽头，又是另一座雪山。风满楼时常认为，要是有不知情的人来到阁中，定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处华丽的山庄，实则一叶一花中均暗藏杀机。不知有多少杀手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下，那些妖冶的花朵又是怎样的见血封喉。
85.二月——甲-第八十四章 前因后果
    风满楼几不可查地叹口气，却立马被云梦泽听到：“师兄在惆怅什么？”

    风满楼坐下，揭开杯盖，撇开浮沫，呷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开口道：“师弟，我在等你的解释。”

    云梦泽拍了拍叶莲雾的肩膀，笑道：“呵呵，师兄好生偏心，听这口气，倒像是要责怪我了。雾，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分担些啊，我怕扛不住！”

    叶莲雾笑着呷了一口茶，没有回话。

    风满楼眯起眼睛，看看云梦泽，又看看叶莲雾，一副寻求答案的模样。

    云梦泽道：“师兄你也别奇怪了，这么大的一个局绝非凭我一人之力可以完成，雾这般绝世的人才自然也掺了一脚。”

    风满楼龇了牙：“给我把账一笔笔算清楚，先说说兰林苑的事儿。”

    云梦泽无奈道：“师兄啊，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把风雨阁丢给了师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会怎样？原本归属于你的云雨两部尽数被囚，风雨阁元气大伤。我的风部被调离本堂，转而由师姐的雷部全权接手。换言之，师姐谁也不信。”

    风满楼接口道：“然后呢？”

    云梦泽依然不紧不慢道：“内部经过如此大的折腾，战力大大受损。阁中不多的精英还要被派出追杀你，力量分散，任务完成得越来越艰难，主顾越来越少。长此以往，支持阁中运营的资金流出现了断裂。师姐知道有暗渠的存在，自然想要占为己有。于是便有了兰林苑的一幕。”

    风满楼不耐烦地挥手：“我不要听表象的东西，你只要告诉我这其中你和雾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云梦泽笑道：“呵呵，师兄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其实看到雾之后，你也能猜个大概吧！”

    风满楼嗤之以鼻：“既然雾的命是你保下的，兰林苑的一出必然也是你策划的。你是想通过这次行动获得师姐对你的信任吧！”

    云梦泽慢条斯理地摇着头，表情有些无奈：“师兄，你就这般看我？”

    风满楼耸耸肩，不置可否。

    云梦泽解释道：“我虽然不否认有这个因素存在，但最重要的绝对不是这个原因。若我只想要获得师姐的信任，雾焉有命在？且之前说过，此番可是我和雾联手，若是为了这个原因，雾哪里会肯帮我？我可不想验证是你和雾之间的关系好还是我和雾的关系铁，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风满楼挑眉：“所以？”

    云梦泽瞟一眼风满楼：“在你不负责任的离开这件事上，我和雾的态度不谋而合－－必须要你回来。可是你的性子一贯太强，不用强硬手腕，必然逼不回你来。所以我们就下了重药，以雾的命为饵。而且那时候风雨阁的运行确实缺少资金，有了暗渠的注入，才能解了燃眉之急，保全风雨阁。”

    风满楼的脸色黑了下来。

    “之后雾和我一道谋划了此次行动，成功后便迎你回来了。”

    风满楼挑衅地望着云梦泽：“就这样？”

    云梦泽乖乖点头：“就这样。”

    风满楼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感：“镜中池之事呢？师姐现在何处？还有那个该死的玖愁又是怎么回事？你就给我这么轻描淡写啊！？”

    云梦泽讪讪一笑：“这也是我们急寻师兄你回来的原因。玖愁这枚棋子，似乎失控了。”

    风满楼皱眉：“怎么回事？”

    “原本我们的计划是他带领一些风部的成员前往镜中池劫持师姐，我乘机在风雨阁内发动。可是这事以后，他却失去了踪影，那些我派去协助他的人手全部被杀。”

    风满楼咬牙切齿道：“他去参加武林大会了。”

    云梦泽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所以我担心师姐的安危，这小子是条毒蛇，为了一己私欲什么都做得出来。”

    风满楼道：“寂然已经前往武林大会，他答应帮我关注师姐的情况。”

    云梦泽点点头：“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风满楼问：“玖愁是什么来历？为何你会与他合作？”

    云梦泽似是回想起什么，慢慢说道：“就在你离开后不久，玖愁带着一个少女扣响了风雨阁的大门。那时候师姐正苦于没有足够强大的助力，便收下他且让他修习雪燃真气。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头孤狼，根本不会甘于人下。师姐自然能够看出来，也有应对的方法。因为修行雪燃真气需要极大地拓宽人体经脉，此种痛苦非生不如死不可述。为了给他止痛，便喂了他荼靡膏。”

    风满楼大骇：“荼靡膏？”

    云梦泽颔首：“这东西让人有极大的依赖性，一旦成瘾，几乎无法戒除。师姐就是利用这点来控制他。我看得出他心中的不甘，所以便许他荼靡膏的方子，要他和我联手。此事看来水到渠成，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问题。”

    风满楼略微一思索，问道：“你刚刚说他带来了一个少女，这少女姓甚名谁，如今安在？或者我们可以以她为人质要玖愁放了师姐。”

    云梦泽摇头：“女孩名叫应岚络，师姐一直留她在身边，想必也有以此为威胁的打算。后来师姐把她派到风雨阁旗下的妓院行事，我便没再关注过这少女。等到我打算和玖愁联手再去寻这少女的踪迹时，她已经被人救出了妓院。我无法寻到她的踪迹。”

    风满楼喃喃：“应岚络？”

    云梦泽微笑：“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呢！据说她在妓院的时候可是花魁，就算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隐隐有压过我们寒儿的势头。”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水若寒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将云梦泽望着，圆滚滚的眼睛通透如冰。忽然之间，水若寒秀眉紧蹙，手带着衣袖蒙住嘴。一阵疾风暴雨般的咳嗽，水若寒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要把肺也给咳出来，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小脸煞白如雪。

    风满楼一惊，上前握住水若寒的手腕，伸指把脉，瞬间脸色大变，赶紧驱动内力，自水若寒腕上穴道注入，这才把她的咳嗽勉励压制下来。风满楼看着水若寒衣袖上星星点点的嫣红，巨大的冲击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水若寒平顺了自己的呼吸，对着风满楼憔悴一笑，眼中甚至还留有泪光：“风哥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风满楼像是忽然之间回过神来，紧紧抓着那双冰凉的小手，反复地摇着头，声音却有着掩饰不了的颤抖：“寒儿，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也不知是在安慰水若寒，还是在自欺欺人。

    水若寒好似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模样，笑容依然灿烂如光，重重颔首：“嗯，我相信风哥哥。我要和风哥哥一起活得很久很久，直到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风满楼笑得很苦涩，手轻轻地抚着水若寒的头顶，听水若寒快乐地构思着不知流落何方的未来，心里忽然就痛起来－－这是他欠下的债－－一笔无法偿还的债。
86.二月——甲-第八十五章 花开花谢
    “寒儿，先下去休息会儿可好，等下我去流虹院看你？”风满楼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能够和水若寒的视线相对，温柔擦去水若寒嘴角的一点红。

    “好！”水若寒快乐地点头。

    侍女推着水若寒的轮椅离开众人聚会的亭子，回首观望的眼神漾着水光潋滟。

    待轮椅转过一道弯，密集的树木遮断人的视线。风满楼走到云梦泽的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声音阴寒：“为何寒儿的身体会恶化至此？”

    云梦泽错愕地看着拽着自己的手，抬眼反问：“你问我？”

    风满楼似乎被震撼到，蓦然松手，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什么，神思恍惚地转头，看到叶莲雾凝重的眼。

    “寒儿的日子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要逼我。”风满楼紧紧闭住眼睛，嘴唇抿成一线，眼球在不安地颤动。

    “我早提醒过你，诗儿是个好女孩儿，可是你的誓言能够轻易违背吗？”叶莲雾望着风满楼挣扎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忍，只是生活的真实，无论如何不能仅仅只用逃避来面对。

    “给我一些时间。”风满楼攥紧拳头，修剪干净圆滑的指甲几乎嵌进肉中。

    叶莲雾轻叹了口气，操着轮椅离开了。

    “师兄，无论如何，请不要伤害寒儿。”话音落，云梦泽的身影渐行渐远。

    缥缈水色前，风满楼茕茕孑立，风扬起他的衣角，却带不走他的悲伤和矛盾。风满楼抚上左耳上的红色耳钉，痛苦犹如张开血盆大口的毒蛇，将他整个吞没。

    誓言太容易让人遗忘，即使还记得立誓时的心情，立誓时的坚定却早已被时光磨灭，太容易食言，只有把疼痛镂刻在身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践行诺言。

    向水若寒许下誓言的那年，风满楼把着水若寒不断退缩的小手，在自己的耳上打下了两个耳洞，从此以后，刻骨铭心。

    往事如烟，现如今，心中已经被一个人霸占，要如何才能坦坦荡荡毫无后顾之忧地履行自己的诺言？而有些事，所谓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也会让自己和他人遍体鳞伤，没有万一。

    风满楼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一个情字陷入这般两难的尴尬境地。留恋风月场所这么多年，看遍了姹紫嫣红，到头来竟然栽在这上头，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最难消受美人恩，这话果真不错。

    风满楼呆呆立在亭中，看着渐渐苏醒的万物苍生和浩荡水面，想起很多很多往事，有快乐的，也有无奈的，但是只有那一件事，是让人感觉刺痛的。

    风雨阁弟子众多，刚开始的时候是全部交由阁中长老训练的。在自己八岁的时候，师父在其中挑选了四个关门弟子。师姐一向是个中翘楚，会为了师父一声赞扬将同一个招式练上几百遍，直到精确到没有一丝瑕疵为止。梦泽和寒儿比自己年纪还小些，自己总带着他们撒泼捣乱，上树掏鸟蛋，下水抓小鱼，甚至还去山上猎雪狼。于是常常出现的场景是师姐在树下专心致志地舞剑，剑气带起满地的飞花；三双赤裸的小脚在半空中晃啊晃啊，晃落了一树的春红。寒儿下树以后，会那小簸箕和小扫把将满地的花瓣花朵收集起来，晒干以后，做成香囊，人手一个。

    四人之中，论武学天赋，无人出寒儿之右，可是处于女孩子的天性，寒儿并不喜欢打打杀杀，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师父偏偏很吃这套，又不舍得浪费了寒儿的天赋，于是教她练的都是飘逸轻巧的功夫。因为姿态优美，堪与舞蹈媲美，寒儿乐在其中。桃花开遍的时候，寒儿常常喜欢在桃花林间练功。白衣飘逸，黑发飞扬，颜较桃花多三分妩媚，笑比铃音添一丝清澈。裙裾所及，漫天桃花聚成瑰丽晚霞，女孩子美得简直就像万千桃花精魂所化，纯粹甜美，根本无法想象这朵素色的花是开在遍布鲜血的土壤中的。

    碰巧江启红正自风雨阁附近过，看到了寒儿在桃花林中玩儿，以为看到了九天玄女下凡，仙容之名才在江湖中流传开来。实则那时寒儿不过十一二岁，只是个喜欢笑的小姑娘。

    那时寒儿正在修炼名为青花涟的内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如若不然，走火入魔，后果难以挽回，所以早早闭关了。那日阁中似乎有什么聚会，自己喝了很多酒，神智不清，行为都不受自己控制，只感到小腹处有熊熊火苗在窜，浑身燥热不堪，于是回了房躺下了。纠缠自己很久的噩梦也是在这一夜植入自己的生命的。

    第二天自己是在头痛欲裂中醒过来的。神智刚刚恢复过来，就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首先，自己睡觉的地方并不是自己的房间；其次，自己没有穿衣服，浑身上下不着一缕；最让自己感到不安的是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这种味道太过熟悉，却万万不该出现在这儿。

    身边竟然有微弱的呼吸声响起，克制住心中的忐忑，转过头去看，却看到寒儿惨白的脸还有唇边渗出的鲜血，一股子死气弥漫在她的印堂。来不及想太多，便想把她扶起来运功疗伤，谁知被下的她亦没有一丝遮掩，洁白如雪莲花般的身体上印满了红红紫紫的斑痕。一些片段忽然被触动，迫不及待地涌入自己的脑海：激烈的反抗，无助的哭泣，破功后憔悴的颜和无力的身体，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一刻，感觉天地都在自己眼前崩塌，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做出此等禽兽之事的人会是自己。蓦然忆起寒儿昏迷前望向自己的眼神，那是怎样的不敢置信，绝望和痛苦，泪水融合着认命后的悲哀，被重重垂下的眼皮逼迫出眼眶。被谴责得想拿剑直接了结自己的生命的时候，门被打开了，立在阳光中的阴影，显然颤抖了片刻，那是自己的师父。

    一个惊天耳光扇在自己的脸上，脑海里立马轰鸣成一片，有片刻的时间失去意识。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师父抱着寒儿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再后来，寒儿的命是保住了，一身功力却全部散去，真气逆流伤了她的脑子和身体内脏，使她的智商只能维持在十岁的模样，而器官的衰竭，注定她的生命将凋零在最美好的年华。

    寒儿清醒过来之后，害怕所有靠近她的人，一直缩在床脚不肯走出房间一步。每当自己靠近，她便会大哭大叫，拿所有可以触到的东西砸到自己身上。那段时间，一直不离不弃照顾寒儿的，是自己的师姐。从来不知道师姐也可以这样温柔，端茶送水，任劳任怨。她用勺子将饭一口口喂进寒儿的嘴中，为寒儿讲很多很多美好的故事，给寒儿弹琴吹箫，晚上的时候抱着寒儿入睡，用最温柔的姿态抚慰寒儿受伤的心灵，不像一个姐姐，倒像是一个无微不至照顾孩子的母亲了。

    那一年，师姐为了照顾寒儿没有再分心练功；那一年，寒儿终于会对自己笑了；也是在那一年，自己许下了要娶寒儿照顾她一生一世的誓言。即使心中知晓，对寒儿的感情，有怜惜，有自责，有不舍，有所有因后悔滋生的愧疚，却独独没有爱情。然而人不能只为为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活，这世上，重于泰山的，叫做责任。
87.二月——甲-第八十六章 践行约定
    太阳被乌云遮蔽，不多久竟然下起雪来。

    风满楼拾阶而下，行往流虹院，茫茫白雪铺天盖地，簌簌打在他的身上，奏出天地间的寂寥。

    流虹院中有一树桃花，是当年自己和寒儿一起种下的，作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十年过去，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倍有余，再不是初始时那副羸弱模样，竟然颇有骨气地冒着气候寒冷，在树枝上缀满了饱满的花骨朵。

    寒儿受伤之后，再不能去往曾经最爱的桃林，只能被束足在这一方小院，看着这唯一的一树桃花孤单地灿烂。每次花开，她依然会开心地手舞足蹈，曾经脚踏万千桃花的风华，早已被她遗忘得一干二净，倒是陪她看桃花的人，经常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桃花正对着寒儿房间的窗口，即使躺在床上也能够被方便看到－－这是寒儿受伤之后自己移植过去的，还顺道把所有遮挡视线的植物都移了位。

    所以现在风满楼站在桃树边，也能够轻易看到卧床的水若寒。有侍女正扶着水若寒喂她喝水，似乎不小心被水呛到了，水若寒开始咳嗽。侍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呼吸，然而咳嗽没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瘦弱的身体颤动如秋叶。

    风满楼忽然觉得烦躁，他径直走到窗口，翻身入内，吓得侍女差点把茶杯抖到地上。挥退侍女后，风满楼扶起水若寒，掌心对着她后背的穴位，缓缓输入真气。

    水若寒急促的呼吸终于缓缓平复下来，却因为脱力只能靠在风满楼的怀中，漆黑的眼湿润润地望着风满楼，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慢慢扬起，试探着唤了一声：“风哥哥……”

    风满楼面色如霜，烦躁地只想摧毁什么来发泄心中的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这一声怯怯的呼唤，却把他的神志召唤回来了。风满楼望着怀中几乎皮包骨的人儿，心痛得无以复加。

    水若寒将视线移到窗外，笑意慢慢浓了起来，有些惊喜地唤道：“呀，下雪了啊！”

    纯白的雪花静静地从天而降，没有风的阻碍，雪花的行进路线接近直线，一条条直线横亘在天地间，犹如一道巨大的帘子，遮断了人的视听，整个世界因此变得静谧，似乎只剩下雪花奋不顾身砸到地上的簌簌声。如此绝望而气势庞大的姿态，迎接的却是不可逆转的死亡。便如人生，便如命运，从跨出第一步开始，已经注定了终局。

    风满楼克制着心中空洞的痛楚，强迫自己微笑，以温柔而坚定的口吻问道：“寒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笑容瞬间凝固，水若寒呆呆地望着风满楼，半天没有回应。

    风满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笑容几乎挂不住：“寒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水汽瞬间蒙上水若寒的眼，直到确认了风满楼透过眼神表现出来的坚定，她才用自己的胳膊环抱住风满楼，将自己的脸埋进风满楼的胸膛，重重点了头。

    风满楼感受到胸前湿漉漉的冰冷，犹豫了一瞬，终于勒紧了自己的怀抱，将水若寒紧紧抱在怀中。搁在水若寒后背上的手却紧紧攥成拳，修剪圆润的指甲竟然嵌进肉里，血丝渗透而出，越积越多。

    上苍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水若寒的身体，至多只能再撑一个半月。而诗儿，风满楼根本不敢想起这个名字，明明好不容易有了转圜，却又要被自己逼入绝境。只要想到这个，风满楼只剩下满心的纠结，似乎连继续前行的勇气都要失去。

    淡水山庄。

    自风满楼离开已经三日，这几日墨诗病情稍稍稳定，再不至于动辄发高烧。此时墨诗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满脑子装的都是那张戏谑的笑脸，思念成灾。

    有人说过，爱情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名为不舍；第二阶段名为思念；第三阶段名为放弃。

    有了不舍之情，才能滋生出爱情；离别时的痛楚，是因为思念在泛滥；至于放弃，放弃的自然不会是爱人，而是自己到底能为爱人放弃什么。放弃的程度，决定了这份爱情的价值。

    墨诗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自己究竟能为风满楼放弃什么呢？公主的身份是不能放弃的，因为不舍得自己的父皇和娘亲。那么还有什么是能够放弃的呢？墨诗想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依恋风满楼，越来越不能够想象离开他的感觉。

    墨诗也想知道风满楼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不确定风满楼的真实心意，直到那次自己陷入假死状态，风满楼絮絮叨叨对自己说了那么多的话，无一不是思念，墨诗才确定风满楼对自己的真心。那时心里真是甜蜜，所以拼了命想要醒来。

    只是现实残酷得多，墨诗不清楚风满楼对于水若寒的感情，若他不过是因为过去的年少轻狂而忏悔，他大可以负起责任照顾水若寒一辈子，却是没必要用婚姻来拘束自己；若他是真对水若寒有情，墨诗不敢往下想，她的自尊，她的骄傲都不允许这样的假设成立。

    风满楼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临走之时他也没有定下归期，虽然楚哥哥再三保证风满楼是安全的，墨诗依然心生不安，她想亲眼看到风满楼平安，也担心叶莲雾的情况，实在不愿再在这儿呆下去。

    于是墨诗想要出去找淡楚商量前往风雨阁之事，一开门，却看到淡楚正立在门口，一只手正要敲门，另一只手上拿了一只鸟笼。

    “咦，诗儿你这是要出去吗？”淡楚问。

    “不是，正要找楚哥哥商量件事呢！”墨诗让开通道，让淡楚进屋，又关上门。

    “有什么要紧事？”淡楚走到桌边，将鸟笼放到桌上，自己在凳子上坐下。

    墨诗有些害羞，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想去风雨阁。”

    淡楚眯起眼睛盯了墨诗半天，墨诗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嗔怪地看了淡楚一眼，却看到他憋笑犹如便秘般的表情，心下懊恼，脸烧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做哥哥的都要有自知之明，妹子的胳膊肘都是往外扭的。哎，太让人伤心了不是？不过哥哥还不是最可怜的，我的诗儿，你都有多久没联系你的父皇娘亲了，也不怕他们为你担心吗？”

    墨诗僵了一下，出来将近两个月时间，因为怕被抓回宫，所以从来没写过一封信，如此想来，自己实在太不孝了，都不知道娘亲要急成什么样。

    “楚哥哥，你这儿有信使吗？我想寄封信回宫。”

    “嘿嘿，万能的楚哥哥自然有办法帮诗儿寄信。不过信使太慢，我这儿倒是有比信使更好用的宝贝。”

    “什么？”

    淡楚一指桌上的鸟笼，骄傲说道：“就是它了。”

    笼子里有只黑鸟傻傻待在小木棍上，看到有两个人正在围观自己，小眼睛瞪得滚圆，惊慌失措地舞着翅膀，间或抖落若干黑色羽毛，嘴里的叫声沙哑难听。

    “这是……墨雀？”

    为了方便宫中和淡水山庄的联络，两边都饲养了好些墨雀。墨雀产自南疆，飞行速度极快，性喜群居，会一直找寻同伴所在地，不饮不食。就是利用这一特性，墨雀可用来传递信息。墨雀很难饲养，宫中也早已下了命令不准民间饲养，所以现下墨雀已经成为淡水山庄和皇宫之间的专用传信工具，一般传递只需要两天时间。

    墨诗在巴掌大的纸上写明自己的思念之情以及向家人报完平安之后，淡楚将信纸塞进绑在墨雀脚上的小竹筒里，放飞了墨雀。

    “那请问曦和公主，我们何时启程前往风雨阁？”

    墨诗的声音低不可闻，小脸如晚霞过境：“明日吧！”

    话音刚落，一个栗子敲上额头：“身体才好些就要乱折腾，给我再歇两日，风雨阁那犄角旮旯可没有那么多人参给煮汤。”
88.二月——甲-第八十七章 行在路上
    墨诗看着眼前夸张的马车，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才能表现出自己的诧异了，据说风雨阁不过离淡水山庄半日车程，有必要弄这种堪比父皇出行时才用得上的奢华排场吗？

    四匹精干白马在前方打着响鼻；车厢是用铁木制造的，刀枪不入不说，那铁木上竟然还有用金丝镶嵌而成的百花图，简直像是怕招不来强盗；车身之前挂了一盏八角琉璃宫灯，镂刻着一个淡字和淡家的火烈蔷薇的家徽；一掀开用上等丝绸制成的车帘，一股子龙涎香的味道扑鼻而来，醇而不恼，厚而不刺，显然是精品；车外白雪飞扬，车内被暖炉熏得犹如阳春三月；车厢右侧有一张铺了软被的床，左侧放了梨木雕花桌案，水果点心一应俱全；整个车厢全部镀金，富丽堂皇到天人共愤怒的程度。

    墨诗哭笑不得地看着淡楚：“楚哥哥，这是……”

    淡楚一脸理所应当：“诗儿你身体还没好彻底，受不得舟车劳顿，，再说我淡水山庄要外出做客怎么可以寒酸？”

    是啊，一点都不寒酸，从车上刮点金子下来估计都可以过两天不错的小日子吧！

    于是墨诗坐上高贵马车，在前后各三十二人的护卫下向着风雨阁出发。墨诗十分担心这车太过招摇会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事实证明，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一路风平浪静，连只拦路的小猫都没有。

    不过墨诗还是好心把自己的担忧告诉淡楚，却换来某只狐狸傲娇的笑：“在这块地盘上，无论什么车，只要挂上咱们前头那盏宫灯，就没人敢来生事。”

    墨诗表示不解，狐狸摸摸自己下巴，笑得不怀好意：“当年这条路上最出名的山贼唤作黑熊帮，我老爹才在这儿扎根不多久，名声还不够响亮。然后某一天他坐车打这儿过，遇上前来打劫的黑熊帮众，乖乖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了上去。然后第二天，有人发现黑熊帮被全部剿灭，现场只留下了一块雕刻着淡家家徽的玉佩。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打淡家的主意。”

    墨诗彻底石化，木然地啃下一个酸不溜秋的小苹果。

    半日后，队伍已经来到风雨阁所在的青崖山，被一堆亮闪闪的刀剑拦在了山脚下。

    淡楚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撩开车帘，掏了掏耳朵，吹掉手上的脏东西，打完一个哈欠，才对那些眼冒火光的杀手说道：“我们来找风满楼的，他要是不在，就找云梦泽，总归谁管事就找谁。”

    其中一人强制压下心中的火气，上前一步抱拳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淡楚乜斜看着身边的宫灯，曲起右手手指在上头敲了敲。

    那人扫了一眼，面上一怔，恭敬行了一礼之后挥退自己的手下：“淡公子请稍后，容我前去通报一声。”

    淡楚看了他一眼，垂下头继续抠指甲缝，像是里面藏了多少脏东西。

    墨诗挪啊挪挪到淡楚身边，看着淡楚的动作，无辜地眨着眼睛，拿手指戳淡楚的胳膊：“楚哥哥，贵公子的形象没有了。”

    狐狸鼻孔朝天吓哼哼：“本公子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形象无需向外人证明。”

    千阶台阶之上，山门轰然开启。

    淡楚看了看眼前不断延伸向上的台阶，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迈开步子的墨诗，一把拉过墨诗。墨诗脚下踉跄，正要呼救，身子已经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楚一脸正经看着怀中的墨诗，自问自答道：“抱自己的妹妹上台阶不算男女授受不亲吧！”

    墨诗艰难地扬起嘴角，正琢磨着要不要回话，身子已经扬起在半空中，三个起落之后，墨诗的脚重新触到了地面。稳了稳身子，墨诗看清了出来迎接的人，轮椅上的那袭蓝色的衣衫勾起自己回忆无限，墨诗一时竟然有些怅惘，直到那双一向温柔的眸子漾起熟悉的笑意，墨诗才回过神来。

    “诗儿，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问候的瞬间，所有惆怅烟消云散，墨诗微笑着颔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雾，真是好久不见。”

    下一刻，重逢的美好被一句不合时宜的抱怨打扰。淡楚往门里左顾右盼一番，不满地皱起了眉：“喂，我们不辞辛劳地跑来看风满楼，这家伙干嘛不出来迎接我们啊！”

    “咳咳，实在不巧，师兄他有些事下山去了，请两位先行进来歇息片刻。”

    墨诗看着捂着嘴假意咳嗽的黄衣男子，心下有了计较：这便是风满楼的师弟云梦泽吧！再抬起自己视线的时候，一道灼灼的目光正好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有探寻有疑惑，墨诗觉得有些尴尬，朝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目光收回，换上了温文尔雅的笑容：“欢迎两位的到来。”

    墨诗正想回答，却被某人抢了先：“有饭吃吗？”

    想是没料到话题会转变得如此之快，云梦泽有些措手不及，呆呆地看着眼前不耐的男子，像是终于知晓该作何反应，云梦泽清了清嗓子，重新挂上礼貌的笑容：“请二位先行歇下，在下立刻吩咐厨房做些酒菜送上来。”

    淡楚俊眉一挑，十分不满：“就是说没有现成的了？”十足一副二世祖的模样。

    云梦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黑成了锅底：“这个……”

    淡楚闭上眼，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这里杀人还行，杀鸡杀鱼还嫌技术生硬，做出来的东西绝对难以下咽。”

    在这种泼皮面前，再好的修养也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云梦泽克制住杀人的欲望，告诉自己忍耐忍耐。

    “诗儿，你到这儿以后还没吃过北川城的特产吧！我们现在去城里看看怎么样？”

    墨诗看着对自己挤眉弄眼的淡楚，正想拒绝，身子已经再次凌空。

    “那谁，记得给我们留门啊！”

    云梦泽看着前方越来越小的人影，一拳砸在门上，一脸愤恨地往回走。

    “楚哥哥，为什么要对人家态度这么差啊？”

    淡楚斜了白眼：“谁叫那混账东西看你的时候眼神不正啊！”

    坐在张扬的马车上行至人群聚集处，果然成功引来无数或羡慕或不屑的眼光。墨诗乖乖坐在车里，压根连车窗都不敢打开了，只好看着淡楚一颗颗往嘴里丢着葡萄。

    “楚哥哥，我们去哪儿吃饭？”

    “你楚哥哥的产业，宴红楼。”

    早就料到被带来的地方排场绝对不会小，可是真正看到的时候，墨诗还是吞了口口水。

    这……这地方压根不是座楼，洋洋水面上，横亘了一道九曲回旋的白玉长廊，还有若干叶扁舟飘荡，撑杆的皆是风情万种的美人。长廊之上有若干分支，各自通向水中若干小岛中的一座，小船的目的地也是这些小岛。岛上有风格迥异的建筑：有飞檐琉璃瓦的亭子，亭子周围配有小渠，有盛满美酒的酒杯游荡其中，飘到谁的面前谁便可以随意取用；有成片的各色花海，花海之中有精致的石桌石椅，除此之外，再无累赘之物，重在体现天人合一的情怀；有碧绿的草原，上面点燃了丛丛篝火，正烤着流油的肥羊，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喝着烈酒，衣角卷起，颇有草原之上的豪放之风……

    墨诗目前的所在，不过是河上的一座楼船，外观看起来有多么华丽毋庸多言，船里仍旧照着某人的恶趣味刷着闪瞎人眼的金粉。船在缓缓地行，透过船上的窗，湖中景色尽收眼底。身前的桌上堆满了各种菜肴，墨诗不过点过其中一二，已有了腹胀之感。

    “楚哥哥，你好有钱啊！”墨诗真心感叹，“有钱到让人嫉妒的地步。”

    淡楚用两根手指夹着一个小酒杯，笑得像只大尾巴狼：“诗儿你嫉妒我？”

    墨诗正心驰神往：“是啊！这地方修建得太漂亮了，简直比宫中还美。”

    某人笑得更欠揍：“嘿嘿，这里可是我设计的，美吧？进场费每人五十金，不算很贵。”

    酒足饭饱，两人划出湖，打算在街上走走。不知何时起，天上竟然开始下雨。
89.二月——甲-第八十八章 丁香物语
    淡楚撑开随身带着的油纸伞，将墨诗拉到伞底下，继续闲闲逛着，与街上四散而去避雨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无奈雨下得愈发大了，一把伞已经无法将两个人罩得周全。刚好经过一家伞店，淡楚便领着墨诗进去挑伞。

    绘着各种花样的伞被撑开后倒挂于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墨诗抬起头，细细挑选自己中意的花样，老板殷勤的推荐反而没有落入耳中。最后选定一把紫色的绘制了细碎丁香的伞，因为挂在高处，墨诗静静候着老板拿叉子将它取下来。

    淡楚付了钱，和墨诗一道走出门去。然后一只脚才跨出门去，淡楚的身子僵在了原处。墨诗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的视线胶着在前方，自然而然将自己的目光调整到相同方向，入目的却是绘制着苍翠竹林的伞面－－淡楚撑开了伞，伞面完全遮蔽了狭小的门面。

    “呃，差点忘记了，前方有一处茶馆不错，有几分栖心驿的味道，一定要去看看……嗯，诗儿你一定要去看看。”淡楚一手搭在墨诗的肩上，将墨诗的身子猛然向右一拨，轻而易举将她揽到自己的伞下。

    “楚哥哥，我们已经有两把伞了啊，我自己撑伞就好，免得两个人都淋得湿淋淋的。”墨诗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新伞，向前方撑开。

    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几乎遮掩了所有的声音。墨诗抬头看着伞，紫色的丁香映着雨色，泛出淡淡的忧郁的美，是如此适合开在雨中的花。只是为了成就一场盛大的美而葬送自己的生命，是否值得呢？

    “哎，这么标致的姑娘，竟然身患绝症，可惜了。”一阵叹息自身后传来。

    进到伞店之前经过一家药铺，这叹息自然出自药铺。墨诗好奇地转过身去，想要看看引发这声叹息的因由。

    “诗儿，我们快走吧！”淡楚在前方催促，却没有得到回应，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要坏事。

    雨幕之中，一个蓝衣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紫衣女子，女子手中撑着一把伞，尽量把两个人都遮到伞下。雨这么大，伞这么小，若坚持下去，两个人都会淋湿。男子就着女子的手，将伞往女子的方向挪了挪，自己的身子暴露在暴雨之中，瞬间淋透。男子看向女子的眼神几乎能够沁出水来，怜惜而温柔的笑占据了女子的眼眸。

    雨似乎不再激烈，存在的意义被削弱，只能用来衬托男女之间默默流动的温情；暴躁的雨声也不再刺耳，化为整个世界的掌声，赞美着感人至深的场景。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眼神，两人俨然变成了雨景中最温暖而美好的色彩，驱赶整个世界的寒冷。尤其是男子左耳上的两颗红色耳钉，妖冶得几乎刺痛人的眼睛。

    “风哥哥，雨好大，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虚弱，惹人怜爱。

    “好。”男子微笑着应道，然而抬起头的瞬间，笑容再无法维系。

    风凌乱了发，挡住了视线；雨水打击在伞面上，破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心动魄。墨诗抬起头看着伞面上紫色的花，自嘲地笑了：紫色的花，果然是昭示着忧愁的花……斜风肆无忌惮地带着雨水钻进打偏的伞，湿了花一样的容颜，像是悲伤的眼泪。

    那时候，心里没有丝毫愤怒，只有被抽干似的空虚，空虚到只能用眼泪来填补－－空缺如此之大，再没有多余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墨诗想，这样真好，骄傲保全了，自尊保全了，至于其他的，再没有力气去维护。

    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支配自己的四肢，不想去质问什么，因为结局如何，早有答案，是自己太过执着。笑是要的，至少以后的回忆中，不要只剩下被苦涩掩埋的泪。

    “诗……儿……”淡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就像保护一个易碎的梦。

    身前的人儿慢慢转过来，把那看得人心情郁闷的紫色的花移到后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洞的笑－－徒有绝世的外表，却没有心；眼神中再没有生气，只是两泓被玷污的泉水；笑容太过讽刺，像是一块大石堵得人无法呼吸。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被那个笑容一击，化成了滔天波浪，直想把肇事者淹没在自己的愤怒之中。拳头已经握紧，牙关已经咬紧，视线已经盯紧，正要抛去手中的伞冲上前去，把拳头上的力量加诸到风满楼的身上，一只蕴含了千斤之力的小手坚定地抓住了自己的手，目光中包涵的祈求之色化作凌厉狂风，肆虐在自己的胸膛。

    “楚哥哥，即使输，我也要输得有尊严，绝对不做输不起的人。”小小的身子擦过自己身边，留下这样一句话，毅然决然投身到前方肆虐的暴雨之中。

    淡楚狠狠瞪了一眼风满楼，再不留恋，追着墨诗的身影离开。

    风满楼看着渐行渐远的那柄紫色油纸伞，悲伤终于铺天盖地而来，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心疼沉闷地刺激着胸腔，痛得他简直想要弯下身来缓一缓，可是他不能，怀中还有人需要他的支持。只要一冒出自己终于彻底失去她了的念头，竟然会生出天地万物无所眷恋的感触。

    风满楼抬眼望着铅灰色的天：这场没有尽头的雨，终于淋透了他的整个身心，冰冷彻骨，无可挽回。

    “风哥哥，她是谁？”

    “注定要亏欠一辈子的人。”

    风满楼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和墨诗相反的方向的行去。

    人生如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人生如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世上最残酷的分别，便是片刻之前明明还在用尽力气地拥抱，如今只能互相把对方狠狠推开，各自忍受怀中渐渐散去温度后遗留的寒冷。

    雨势越发大了，伞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脚踩在积水之中，带起无数水花，鞋子早已湿透，狼狈不堪。可是仍嫌不够，心中的伤痛只有用外界越发残酷的环境来掩盖，墨诗很想把伞丢弃，让雨水把自己浇透，彻底洗清自己混乱的脑子。

    可是不能，身后紧紧跟上来的脚步声告诉自己依然有人在担心着自己。万不能让爱自己的人因为自己受伤，这是墨诗从小的信仰，所以从来不会轻易伤害自己，因为从你降生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90.二月——甲-第八十九章 青梅竹马
    雨势越发大了，伞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脚踩在积水之中，带起无数水花，鞋子早已湿透，狼狈不堪。可是仍嫌不够，心中的伤痛只有用外界越发残酷的环境来掩盖，墨诗很想把伞丢弃，让雨水把自己浇透，彻底洗清自己混乱的脑子。

    可是不能，身后紧紧跟上来的脚步声告诉自己依然有人在担心着自己。万不能让爱自己的人因为自己受伤，这是墨诗从小的信仰，所以从来不会轻易伤害自己，因为从你降生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只有这一次，真想放纵一回，即使连哭泣也不能。

    疾行的脚步停下，打在伞上的雨声越发清晰，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全部被雨声吞没：“楚哥哥，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楚哥哥有没有听见，只是再次往前走的时候，一直紧随自己的脚步声消失了。抬眼望前，只有四溅的水花，或在地面，或在屋瓦，天地茫茫，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无比渺小的自己，寂寞就像冰冷的雨线，毫不留情地打湿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只是一直盲目前行，然而前途被雨线打得飘零，看不清尽头。

    忽然觉得寒冷，失去了迈步的力气，于是收了伞，挪步于屋檐之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不远处的飞檐上，挂着精致的风铃，被风雨打击得左右摇晃，发出破碎的声音，叮铃叮铃，空灵而寂寞，成为茫茫雨色中唯一生动的存在。这样孤寂的美，却没有人能够看到，千百年来，坚定而固执地守护着一方的天地，虔诚犹如信徒，然而等候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来过，支持下去的信念，是由一年又一年逐渐黯淡模糊下去的记忆片段组成的。如此卑微而没有结果的等候，究竟值不值得？

    最可悲的等候，莫过于一厢情愿，所有的美好只存在于自己编制修饰过的想象之中。像是一场华丽而让人沉迷的梦境，一旦醒来，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耳边有越来越清晰的欢笑声，不远处的木门蓦然被打开，有孩童三五成群地走出来，这场雨下得太过突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准备。于是有伞的孩子和没伞的孩子结伴而行，吵闹的欢乐简直要冲破密布的阴云；亦有好些孩子候在门口，懊恼地看着没有尽头的雨水骂骂咧咧。

    墨诗的身边站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奇怪地看看墨诗，又看看墨诗身边的伞，女孩子好奇地开口问道：“姐姐，你不是有伞吗，为什么还要在这儿避雨呢？”

    墨诗回过神来，慢慢抬起头冲孩子笑笑，却是没有回答。

    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女孩子愣住了，半晌后拉了拉身边男孩子的衣袖，悄悄凑到男孩子的耳边说道：“快看，这个姐姐好美啊，简直和书里描写的仙女一样！”

    男孩子懒散地看了墨诗一眼，声音有些故作的不屑：“我觉得还是你好看些嘛！”

    这般坚定不移的答案，激得女孩子咯咯笑起来，粉霞飞上女孩子长着浅淡斑点的脸，美好得像是雨中绽放的一朵粉色莲花。

    青梅竹马，毫无间隙的信任，世上最近的关系只有彼此，便如自己和哥哥，便如……风满楼和水若寒。这份感情，即使海枯石烂，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亦不会有一丝一毫地变质。

    忽然开始想念，想念久别的哥哥，想念自己的娘亲和父皇，想念宫中的所有人，也许只是因为暂时的伤痛，然而自己的归宿，始终只有那一处。

    是时候离开了，再留下去，除了折损自尊，没有其他意义。

    墨诗拿起身边的伞，送到男孩子身前，笑道：“这把伞送给你们，要好好照顾小妹妹，永远不要让她淋湿生病。”

    男孩子还在犹豫，那把紫色的伞已经被塞进了自己的手，诧异地抬头，只看到一个毅然冲入雨幕中的身影，然而不过十步的距离，那个身影忽然像是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无力地向前倒去，湿透的衣带舞在空中，像是破碎的翅膀。

    男孩子的惊呼声被扼杀在嗓间，一把青色的油纸伞鬼魅般出现在大街上，接住了大姐姐，然后飘忽离去，叹息声从伞下飘出，融进雨中。

    “我想回家……”虚弱而渴望的呼唤传进淡楚的耳朵，不知是梦呓，还是清醒时的喃喃。

    “好，我们回家。”脚步坚定向前，伞面切断了接天的雨。

    墨诗是被苦涩的药味惊醒的，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捧着一碗乌漆抹黑中药向自己走来的淡楚，眉头先于自己的反应皱紧了。

    “诗儿，你可是醒了。”淡楚坐下来，放下药，伸手探了墨诗的额头，深深叹了口气，“那么多补药，全部打水漂了。”

    墨诗垂下眼，清醒后的瞬间，不久之前发生在雨中的一幕幕争先恐后地在自己脑中还原。现下平静些许，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却坚持着不让泪水落下，嘴唇抿成一线，固执得像个叛逆期的孩子。

    淡楚无奈地叹着气，溺爱地拍拍墨诗的脑袋，又是心疼又是为其不值，那样倔强的表情，简直叫自己没法看下去，刚侧过头去，却听到如若蚊蚋的声音：“楚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再这样翻来覆去地发烧，诗儿可要不漂亮了，所以快快好起来吧！”淡楚轻轻捏捏墨诗的笑脸，夸张地皱起眉头。

    墨诗逼退眼中汹涌的泪，微笑着点点头。

    “诗儿，你快快好起来，我们就可以早日启程回京了。”

    墨诗一愣，想起昏迷前的决心，脑中忽然空荡荡一片，颇有些不甘，眼眶又开始潮湿。

    据说人生病时特别软弱，此刻的委屈和软弱，只是因为身体虚弱吧！

    “诗儿，起来把药喝了，然后商量下先到哪儿去。”淡楚作势要把墨诗扶起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墨诗盯着药碗打了个寒噤。

    “放心，我叫大夫放了足量的甘草，不苦。”

    墨诗哭丧着脸，捏紧鼻子，不看一眼，一饮而尽，苦涩迅速在口中蔓延开来，像极了此时心中的感觉。

    因为启程的时候带了一堆行李丢在了风雨阁，回淡水山庄时必然取道风雨阁所在的山道，所以两人决定顺道取回行李召回护卫，然后直接回淡水山庄，不多逗留。

    墨诗昏迷的时候，淡楚已让人将那辆夸张的车从宴红楼赶来，淡楚扶着墨诗走出药铺，上了车。高烧没有退去，反倒有越演越烈之势，墨诗忍耐着浑身的不适，烂泥样瘫在床上，迷迷糊糊感受着马车前进时的颠簸。

    这便是终局吗？墨诗自嘲地笑笑。
91.二月——甲-第九十章 命中纠葛
    马车行至山脚，淡楚凑到墨诗耳边，轻声说道：“诗儿，你在车上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墨诗勉强睁开烧红的双眼，吃力地点点头。淡楚下车不久，墨诗又迷糊过去。

    气势磅礴地拍开山门，淡楚二话不说抓住前来开门的人，要他带自己前去见风满楼。风雨阁中无等闲，那人趁着淡楚分心之际，向他出手，自然惊动了隐藏在各处的其他杀手，一时间，淡楚被重重包围。

    眼风轻飘飘扫过周围的人，淡楚笑得一脸残酷。也不见他身形如何变动，离他最近一人已然翻到在地，不知生死，原本的佩剑也被淡楚握在手中，瞬间剑光闪过众人的双目，逼人的杀气打破了平静的气场。

    那一瞬间，没有人会怀疑死神向自己伸出了张扬的爪牙，慑人的压迫力撤去之后，在场的人无不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的同伴，似乎没有人受伤。这看似凌厉的一击究竟有何意义？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淡楚，只见他毫不在意地松了手，剑直直落到地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短促的一声像是一根导火线，乒乒乓乓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在周围。当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骤然少去一截的剑时，淡楚已然云淡风轻地离开了包围的圈子。

    自袖口拿出一块绣帕，淡楚擦拭着刚刚持剑的手，脚步没有停顿，直到一角玄色衣衫进入自己的视线。淡楚依然漫不经心地擦着手，皱着眉看着掌心，似乎确定手已经擦干净了，才松开握着绣帕的手，几无重量的丝帕被风一吹，轻飘飘落地。

    淡楚终于抬起头，同一时间，足下发力，握紧拳头向着风满楼冲去。蕴着雷霆之势的拳头砸到风满楼的胸前，即使没有包含一丝内力，风满楼也被巨大的劲头带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捂着胸前，轻轻地咳嗽。

    然而这一击远没有完结。拳头狂风暴雨般砸到风满楼的身上，一步步将他逼往后头。自始至终，风满楼一动不动，只是站直了身子，硬生生受着每一次千钧的力道，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咳嗽声虽然被他勉力压制着，还是断断续续溢出嗓间。

    这场单方面的宣泄一直平静而暴烈地持续，风满楼挥退了渐渐围过来的杀手们，空旷的场地上，只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一击重拳敲在风满楼的腹部，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下，风满楼捂着腹部弯下身来，屈膝跪在了潮湿的地面上，一声闷咳带出一口血，渐渐溶解在水洼中。

    “你还算个男人，知道撤了护体真气，不过你受的伤痛，远远比不上诗儿的分毫！”淡楚冷冷看着身前的风满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一直持续的咳嗽声被压下去，风满楼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微微的颤抖和犹豫：“诗儿她……还好吗？”

    “哼，你说呢？”

    模棱两可的答案导致的不安瞬间在风满楼心中泛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挣扎着起身，一把抓住淡楚的衣襟，焦躁地问道：“我说诗儿到底怎样了？”

    淡楚一愣，不耐地甩掉风满楼的手，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淋了雨，又开始高烧了。”

    风满楼神色一滞，出口的声音也小了：“高烧……还没好？”

    这一反问，恰好加剧了淡楚刚刚消下去的怒火：“你也知道大夫说过诗儿的身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连风都不能多吹。可是稍有好转，她就要来找你，我拦也拦不住。呵呵，满怀欣喜跑来，却看到你在大街上搂了个其他女人，你要她怎么办？伤心了也不哭，也不能打你一顿消气，只知道憋在心里什么话也不说。”

    风满楼脸色苍白，双目黯然，不发一言。

    “诗儿说了，她要回家去，不要再和你有任何牵连，也懒得和你道别。我取了行李就走，就不占你风大阁主的地盘了。”说完这话，淡楚径直绕过风满楼，向内庭走去。

    没走两步，去路却被风满楼拦住：“诗儿身体不好，怎么还可以忍受舟车劳顿之苦？真要走，也不急在这一时，今晚就在风雨阁歇下，待诗儿身子好些，再做打算。”

    淡楚眯着眼睛打量风满楼，候了片刻才说道：“我以为你要向我解释什么。”

    风满楼笑容苍白：“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法洗清我的罪孽，错的人本就是我，根本不奢望诗儿的原谅。”

    正在此时，山门忽然被大力打开，一人直直冲向风满楼，将手中染血的信交到风满楼的手中，音调都变了样：“阁主，江湖中人要围攻我风雨阁！”

    风满楼一惊，匆匆打开手中的信，信中只有寥寥几字，竟是用鲜血写就的：“玖愁引众欲围攻我阁，时未知，人已在途。”

    信纸被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风满楼的牙关咬得死紧，一个个往外吐着字：“传信的人在何处？”

    “受伤太重，晕倒在山下，兄弟们在照料他。”

    “我去看看。”话音刚落，人影已经消失。

    淡楚沉吟片刻，亦尾随而去。

    山下围了一群黑衣人，看到风满楼的那刻，往边上退了一些，露出倒在地上的伤者和蹲在伤者身旁为他包扎伤口的女子。

    风满楼有一瞬的呆滞，傻傻看着忙碌的墨诗，竟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的金疮药用完了，谁身上还有？”墨诗的声音透露出她心中的焦急。

    有属下向风满楼递上金疮药，风满楼接下，向墨诗走近两步，将药瓶送上去。墨诗侧首接过，道了声谢，又忙着处理伤口去了。那一瞬间，墨诗脸上不健康的一抹绯红已经映入风满楼的眼，搅得他心中一片混乱：明明自己已经烧成这样，还有闲心管陌生人的事，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然而她专心的模样，让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忍心上前打扰。好在不多久，伤口终于处理完了，墨诗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脑中一片晕眩，脚下不稳，身子摔进一个怀抱。

    墨诗乖乖闭着眼，待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过去，唇角却已经翘起：“楚哥哥，你回来了？”

    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墨诗的心中一阵忐忑，慢慢睁开眼，看到一张略显愤怒的脸。

    来不及思考什么，墨诗已经遵照本能一把推开了风满楼，站直了身子，不满地看着风满楼身后的淡楚。

    随着沉默的蔓延，墨诗的体力在渐渐流失，脚已经发软，神智也开始迷糊，眼前的人影不再清晰，却倔强地不愿意妥协，背靠在马车的车厢上，挺直了腰板，直直盯着风满楼。

    淡楚叹口气，上前两步，扶住了墨诗，对风满楼说道：“看来你的提议不能接受，诗儿连见到你都觉得十分困扰，所以我们还是离开比较好。”

    墨诗正打算撩开车帘，风满楼不带感情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你都这样了还想要到哪里去？天气也不好，还不如先在风雨阁休息一个晚上再走。若是不愿意见到我，我可以保证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波澜不惊的语调刺激得墨诗一阵火大：错的人明明就是他，他怎么还可以这般理直气壮教训自己呢？

    于是笑容泛着怒火，语调挟着讽刺：“有劳风阁主关心，不过我怎么样或者该怎么做似乎都不关您的事。就算我死，也绝对不会玷污风雨阁的一寸地方！”

    干干脆脆丢完话，墨诗抬起一条腿跨上车，另一条腿还来不及迈上，身子被大力拉扯着向后倒去，禁锢在风满楼的臂弯，被迫直视风满楼怒气冲冲的脸。

    “再说一个死字，我绝对不饶你！”

    墨诗的理智被怒火烧断线，只觉得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身体都被气得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完一句：“与你何干！”终于体力不支，闭上了眼睛。即使昏迷，身子还固执地往马车方向倒，似乎不愿意风满楼多接触自己一分。

    风满楼看着怀中因为昏迷而显得尤为乖巧的墨诗，几乎要怀疑片刻之前的剑拔弩张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然而那四个字却一直不停徘徊在脑海，摧毁了自己所有的坚强。

    诗儿你竟然说出与我何干的话……

    与我何干……

    诗儿，我们之间，难道已经到了毫无关联的地步吗？
92.二月——甲-第九十一章 决策决策
    雨已经止了，夜幕降临的时候，雪花重新占领了世界。在这个静谧的夜，昏黄的灯光勾起几分思乡的念头，温暖得就像村头袅袅升起的青烟。

    名蓝堂。

    火盆中噼啪作响，跳跃起几点火星，温暖了不大的室。只是这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凝着霜，染血的信被平铺在书桌上。“砰”一声，一只上等的骨瓷茶碗被重力放在桌上，茶盖都移了位。

    “泽，你我手下三部可用的力量有多少？”风满楼眉头紧锁，看着信的眼睛几乎能够喷出怒火来。

    云梦泽答道：“风部大约一百人，云部的力量一向散在外头，此刻阁中大约有不足一百人手，雨部亦有一百。不过雨部均为精英，一人可抵三人之用。”

    叶莲雾微微摇摇头，沉下声道：“恐怕还没有这般乐观，云雨两部的人手之前一直被关在狱中，每日的饮食均加了半边莲。虽说半月之前泽已经停止用药，可是狱中的环境太过摧残人的身心，再加上时而有之的酷刑，散去的内力恐怕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以我之见，如今的战力，有无鼎盛之时的六成都不可知。”

    风满楼沉思片刻，答道：“如今外敌当前，阁中内部的战斗必须先放一边。逼不得已的话，师姐的雷部也得考虑，毕竟雷部是继雨部之后战力最强的一部。”

    云梦泽叹了一口气：“就怕到时候来个内忧外患，防不胜防。”

    风满楼道：“风雨阁毁了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谁的身上没有至少十几条人命的债？风雨阁若不在了，还有谁给他们提供避风的港湾？外面的腥风血雨可是凭一己之力能够抵挡的？我相信他们不会有那么愚蠢。”

    叶莲雾说：“即使如此，阁中的人手也不过四百左右，全部拿来抵抗对手，也还是太过勉强了。先不说胜算有几分，就算风雨阁险胜，承受的损失，也足以让风雨阁从此之后名存实亡了。”

    风满楼垂下眼，轻轻吐出几个字：“我不想让这么多人上战场。”

    这几个字中包含着的不祥气息让云梦泽心生不安：“什么意思？”

    风满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凝出一个奇异的笑：“对我来说，风雨阁就是我的家，师父就是我的父亲。哪里会有一个孩子愿意自己的家被别人侵犯，自己的亲人被杀害？”

    “所以？”

    “明明知道没有胜算，只有傻瓜才会留下来等人来砍吧！既然打不过，那就逃呗！我不信凭借我风雨阁的实力，会没法在这江湖上将自己的踪影隐去。待风头过去，再重整旗鼓，召唤大家回来不就行啦？”

    云梦泽愣了片刻，才挣扎着开口：“师兄，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风满楼无辜地耸耸肩：“你说呢？”

    云梦泽难以置信地开口质问：“苦心经营百年，风雨阁的根早已扎在了这里，有那么多移不除的痕迹存在，如何能够说走就走？且如此不战而走，以后江湖上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处？”

    风满楼不屑地挑着眉眼：“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面子问题？不过你这话还是有点道理，我们家的财富绝对不可以流落到外人的手中，带不走的还不如毁了算了。”

    云梦泽目瞪口呆，然而平心而论，这确实是最能保存实力的方法；可是被人践踏尊严和家园的屈辱，自己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在突出的矛盾面前，沉默不可避免。

    打破沉默的，是叶莲雾温柔的声音：“若是下定决心离开，人员的去处和后续事项需早日思量，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砰砰－－”两声巨响，一声来自椅子砸地，一声来自晃悠悠的木门。

    风满楼想寻到什么宝贝似的，新奇的语调简直讨打：“哎，泽竟然会有这么暴躁的时候啊！”

    叶莲雾捧起手边的茶，淡淡一笑：“还不是被你气的。”

    风满楼委屈地望着叶莲雾：“怎么会是我，要不是那群吃饱了没事干的江湖义士要找我麻烦，我犯得着撒丫子逃命吗？”

    叶莲雾略微侧了眼，一脸思量表情：“似乎……最近逃命的日子你过得不少了吧！”

    风满楼的嘴向下弯，眼睛水汪汪：“雾，你欺负我……”

    “我怎么敢欺负你？倒是你自己，没少欺负人家寒儿和诗儿。”

    片刻之前的戏谑瞬间消亡。风满楼用掌心盖住眼，手肘抵在桌面上，将脑袋的重量都转移到手臂：“雾，我已经决定要娶寒儿。”

    意料之中的沉默，风满楼闭着眼，听到叶莲雾轻微的叹息：“你，爱她吗？”

    风满楼放下手，缓缓睁开眼，嘴角的弧度满是苦涩：“两个月前，我可以浑不在意地告诉你一个答案，我爱她。因为不大相信传说中的爱情会降落到我的头上，还不如依着誓言说声爱，反正不累，还能让谁都开心，何乐而不为呢？可是现在，要我说这三个字，我会自我厌弃地想自杀。心口不一的感觉，实在很难受啊！”

    “和诗儿说了你的想法吗？”

    “说了又能怎样，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知道我就是个人渣。对了，诗儿送了我一幅画，画得很好，感觉比你还厉害，给你看看啊！”

    叶莲雾哭笑不得地看着风满楼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长盒子，又从盒子里取出一轴画卷，及其宝贝地展开。画面很干净，一大片白色，白色的玉兰，白色的雪，还有一只孤零零的小鸟在遥望天际。右上角提了两句诗：雪夜失伴觅玉兰，明月清风互相伴。

    风满楼兴致高昂地指着雀儿道：“诗儿说这只小鸟儿像我诶！她是不是在画画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我啊？”

    叶莲雾回答得有些文不对题：“诗儿画这幅画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寒儿的事吗？”

    风满楼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叶莲雾看着风满楼，忽然曲起手指敲在他的额头上，看着某人龇牙咧嘴的模样，心中的无奈在蔓延：“你和诗儿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在风雨阁初见你的时候，明明觉得你和诗儿如漆似胶，可是看这幅画的意思，诗儿是早就打算放手了啊！”

    风满楼眨眨眼，看看画，依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笑得一脸无赖相：“其实吧，这之前诗儿确实生我气试图离开来着，不过最后还是被我感动回来了。不说这个，雾你给讲讲这画的意思呗！”

    “诗儿既然告诉你这雀儿是你，那么有没有告诉你她是这玉兰呢？”

    风满楼摇摇头。

    叶莲雾缓缓道：“雪夜失伴觅玉兰，明月清风互相伴。所以这幅画画的是这么个意思：下雪的夜晚，雀儿不小心失了伴侣，心灰意懒之时，发现了一株玉兰花。明月清风中，玉兰花陪着雀儿，等候着雀儿伴侣的到来。玉兰花知道，对雀儿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孤单时陪伴它的过客；真正的终生伴侣，只是暂时失去了踪影。”

    风满楼猛然醒过神来，把画夺到眼前，细细打量着画和诗。好半天，才放下了手中的画，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诗儿她，似乎一直觉得你喜欢的人是寒儿。我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没有安全感，但是风，你究竟有没有认认真真对诗儿说过喜欢？如今这般，倒像是你们两个都在自作多情，对方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心意。如此拖泥带水的做法，简直不像出自你手。”

    风满楼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笑：“一切都晚了……”

    叶莲雾说：“风，在这件事上，我同情诗儿。一个女孩子，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她连你的真实心意都未曾知晓。以为自己不过是暂时用来排遣寂寞的工具，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美梦一朝醒来，天与地的差别，一无所有的痛楚，发生的太过急促，没有丝毫缓冲，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女孩子到底能不能够承受？”

    风满楼闭上眼，试图把所有的心疼隐藏起来。叶莲雾的话是利刃，毫不留情地刺进自己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明明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也不能喊一声疼。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难道我能够心安理得地告诉诗儿说虽然我要娶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但是我喜欢的是你吗？”

    耳边响起轮椅行进的咕隆声，门被打开，挟着雪花的狂风趁机钻进屋内，火光一阵明灭，不多的热气被吹散。

    “三日后，我就会迎娶寒儿。”

    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叶莲雾的轮椅正停在门外。

    看着满院的雪，叶莲雾叹了口气，白白的水汽自他口中吐出，模糊了他的容颜：外面的世界恐怕春日将尽，山中的春天又在何方呢？
93.二月——甲-第九十二章 最后告别
    昏睡了一个晚上，早上醒来的时候，墨诗流了满身的冷汗，好在头重脚轻的感觉没有那么严重了。披了一件厚重披风，拖沓着鞋走到窗口，才打开窗子，一阵冷风便席卷了室内，墨诗一个激灵，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拢了拢披风，墨诗依靠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打量着周围有些陌生的环境，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所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幕亦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之中，风满楼鲜见的愤怒有些莫名其妙，或者说，分别之后再见，风满楼的一切都让自己看不顺眼。

    早已下定决心，不会在他面前软弱。

    “砰－－”一声，墨诗关上窗，回到床前，干净利落换好衣裳，走出门去，想要去寻淡楚的踪迹。

    皮质软靴踩在松散的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深而清晰的脚印。有些分不清方向，四周也不见人影，墨诗只能循着小路的方向走，顺道看看沿途的风光，只看到被积雪压在下面的枯枝或者呈现暗色的树叶，所以当那一树零星的淡红色映入眼帘的时候，墨诗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那是一株快要绽放的桃花，在这寒雪飘摇的季节，倒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味道。墨诗走到树下，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看着饱满的花骨朵露出淡淡的微笑。

    身后忽然想起轻微的嚓嚓声，是雪被踩踏陷落时发出的叹息。墨诗回过头去，看到一袭刺痛人眼的红－－那是一件带着兜帽的垂质披风。兜帽被扣在头上，周围的一圈长长绒毛被风吹得颤抖，把来人的颜微微遮住，有几分柔软的味道。

    迎面吹来一阵大风，兜帽被垂落，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漆黑的发未曾梳起，披落在脑后，只在额心坠了一颗粉色的泪滴状额饰。没有多余的装饰，那张颜显得愈发干净，一双形状姣好的眸子清澈璀璨，如同横跨天际的银河。

    饱满的唇微微开启，墨诗听到一个甜美如孩童的声音问道：“姐姐，你也喜欢桃花吗？”

    墨诗愣住，抬头看看满枝的淡红，然后点点头。

    漂亮的眸子弯起来，荡漾出一片潋滟晴光：“我也很喜欢呢！”

    忽略那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墨诗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谁？”

    笑意渐渐渗透开来，女孩子伸出食指底在下嘴唇上，轻快地吐出三个字：“水……若……寒。”

    虽然心中早已经有所思量，但是当这个答案毫无遮掩地呈现在自己面前时，墨诗还是吃惊到止不住后退，背脊顶上树干，却遇上水若寒好奇的眼神。

    “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话是这么说着，却没有一点说服力。墨诗看着眼前那张绝世的颜，酸涩的味道开始在身体里扩散。

    之前大街上亲眼见识的一幕，冲击着墨诗所剩无几的理智：风满楼温柔的笑，对怀中之人的关怀备至，淋湿的衣衫，还有自己从未体验过的体贴……怒火越烧越旺，墨诗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爆炸。不久之前属于自己的怀抱，易主得如此轻而易举，即使圣贤书读了几车，只要自己还是一个女子，就不可能不嫉妒。

    再三告诉自己水若寒是无辜的，然后控制不住的不甘情绪还是挂在了脸上。墨诗在克制，下唇已经被咬得发白，手指不自知地剥掉了无数的树皮，眼光根本不敢朝向水若寒，就怕其中的情绪伤到眼前孩子般脆弱的人。

    “通－－”重物倒地的声音传入耳朵，墨诗抬起眼，看到倒在雪地中的水若寒。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看到一道灰蓝色的身影从眼前划过。

    “寒儿……”担心到极致的呼唤响起。

    墨诗一看到风满楼，下意识想逃离。脚步刚刚迈开，却听到一句冰冷刻骨的质问：“你对寒儿做了什么？”

    寒风灌入衣袖，浑身的热量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抽干。墨诗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风满楼，泪水在瞬息之间灌满眼眶，身子只有靠在树上才能够勉强稳住。

    那样侮辱人格的问话，那样愤怒到近乎仇恨的表情，那样遥远的距离……泪水淌下脸颊之时，墨诗笑了，世界崩塌般的绝望中带着三分骄傲：“风满楼，既然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经恶化到让你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摩我，那么我对天发誓，从此刻开始，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你风满楼三个字，再不会干涉我人生的分毫！”

    “呵呵，如此甚好，只希望诗儿你不要干涉我和寒儿的幸福！后天晚上，我会和寒儿成亲，要是诗儿你不介意，可以留下来喝杯喜酒。”轻佻的笑没有丝毫歉意和留恋，风满楼只是垂首看着怀中的水若寒，看不到此刻的表情。

    他的视线中，只有水若寒……

    他说后天，他就会娶水若寒为妻……

    胸口只剩下真真切切的疼痛……

    踉跄的脚步带着自己逃离……

    沿路洒下的泪已经不足以让自己有丝毫解脱的快感……

    墨诗大口大口喘息着，试图缓解因心疼带来的窒息感，可是一切都是徒劳，所有的感觉都变得迟钝，清晰的只有不断堆积的绝望和由绝望衍生而出的疼痛－－比刀割痛上百倍。偏偏如此巨大的创伤，自己无法逃离。

    看不清前路，脚下一滑，身子已经重重砸到地上，寒冷在一寸寸渗透进来，墨诗却再没有动静。

    已经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希望从头开始……希望从来没有遇见……

    “风哥哥，你为什么要哭啊？寒儿没事的，刚刚有点头晕，一下子没站住而已。”水若寒抬起手，轻轻抹去风满楼脸上冰冷的泪。

    “没什么，只是有点疼呢！”风满楼微笑着抱起水若寒，向屋内走去。

    “哪里疼呢？寒儿帮风哥哥揉揉。”

    “胸口啊……”叹息声消亡在风中，只余身后越来越长的脚印。

    回到流虹院内，风满楼帮水若寒脱去披风，拉了被子把水若寒埋了个严严实实，弯下身拍拍水若寒的小脸蛋：“寒儿，这两日你要好好休息，后天好做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娘，等着嫁给我。”

    脆弱而美好的笑容勾了起来，犹如沉睡冰下的莲花：“风哥哥，我会好好等着你。”

    风满楼走出房门，却在那株桃树之下，看到了叶莲雾。

    “何苦做得这么绝？”

    “镜中池那次，我以为诗儿去了，一时万念俱灰，恨不得自己也随着诗儿去。那种痛彻心扉，经历过一次就足够了。”

    “你就这样没有自信？”

    “不是没有自信，是不愿意打这样的赌。即使获胜的几率接近百分百，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失败，我就不会去尝试，因为堵住太大，我输不起。既然不能保证诗儿的安全，还不如让她远离我这个祸根。”

    “即使带着怨恨？”

    风满楼顿了顿，继而斩钉截铁地回答：“即使带着怨恨！”
94.二月——甲-第九十三章 风雨前夕
    淡水山庄。

    墨诗坐在花园中，托着腮发呆。

    回想起上午遇上淡楚的一幕，脸羞得发红。

    从出生开始，没这么歇斯底里过，抓到个熟人就扑到人家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破坏了一向完美的形象，倒是把淡楚弄得手忙脚乱措手不及，提了刀就想去砍人，墨诗早已哭得脱了力，拉都拉不住，只得把自己的身子挂在淡楚身上，屁股在雪地上拖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把暴怒的淡楚阻了下来，然后赶紧坐着车回了淡水山庄。

    想到留在雪地上的两条长长的印子，墨诗不得不仰天长叹。

    “诗儿，你在感叹什么？”

    猛然听到有人说话，墨诗吓得跳起来，回头看到淡楚拎着一只鸟笼向自己走来。在鸟笼中发呆的傻鸟自然是那听起来相当神奇的墨雀。

    “楚哥哥，是宫中有消息了吗？”墨诗站起身，把自己的位子让给淡楚，伸手接过鸟笼。

    “是啊是啊，果然有效率吧！”淡楚笑得颇为自豪。

    “信上说的什么？”墨诗把鸟笼放在桌上，顺手折了一根枯枝伸进鸟笼去逗那只发呆的黑鸟。深沉被打断，黑鸟显然很不满意，对着墨诗狠狠叫唤。墨诗对着傻鸟撅起嘴巴眯起眼睛做了个鬼脸，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树枝抽出鸟笼，徒留仍旧抓狂的墨雀。

    淡楚不知从哪儿抓出一把花生，噼里啪啦吃得开心，花生米被一颗颗抛到空中，掉进他的嘴巴。觉得鸟笼里的傻鸟实在聒噪，淡楚看准鸟嘴的位置丢了一粒花生米进去，成功封了傻鸟的口。

    掸干净手上的花生衣，淡楚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墨诗：“喏，信在这儿，自己看。”

    一看到那张牙舞爪颇有特色的字，墨诗的小脸立马皱成一团；再看内容，墨诗彻底泄了气：给我回宫！立刻马上！卅已经出京，不回也得回！

    “是你娘亲写的？”

    墨诗抬起沉重的脑袋，一双泛水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淡楚，一脸欲哭无泪：“娘亲从来没有这么凶过，怎么办，我不敢回去了。”

    “我可以保证要是你再不回去，等不到你父皇发兵来抓你，你娘亲已经亲自杀到这里了。来乖张嘴，啊－－”

    委委屈屈地嚼着嘴巴里刚刚被丢进来的花生，墨诗口齿不清地为自己争辩：“楚哥哥，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我不就出来了两个月吗？有这么大逆不道吗？”

    淡楚摇头晃脑应地开心：“是是，不就是偷偷溜出宫两个月音讯全无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墨诗眼眶包了泪，嘴巴扁成一道线，语调无比凄惨：“楚哥哥……”

    淡楚作举手投降状：“好了好了，我怕了你还不成吗？正好我最近要进京办点事，到时候和你一道回去好了。”

    “可是……可是父皇把影卫都派出来了，摆明了要把我绑回去嘛！”

    淡楚眨眨眼睛：“我琢磨着要不了多久陌离也得来我这儿吧，就告诉卅说你要等陌离一起回京，这样诗儿你还能抓紧时间玩玩！”

    墨诗抓着淡楚的衣袖，左摇摇，右晃晃，水汪汪的大眼睛片刻不离淡楚的脸：“楚哥哥，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对吧！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进宫，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好好，我一定会劝着你娘亲，争取只要让诗儿光用面壁来赎罪的。”

    “呜呜呜……”

    同一时间，风雨阁。

    “师兄，未出师的弟子已经全部迁出。”云梦泽站在风满楼身边，指着桌上的地图，“雾曾经花重金在溟兰镇购下了整个村庄，驻守的是风部的人，村庄内能够容下半数弟子，我已经下令让师范带着弟子前去。沿途多山，掩藏起来应该会方便不少。四部的人手，我想让他们大致分布在北川城附近，这样召回会方便很多。”

    风满楼凝眉思索：“至少散到一日距离之外吧，别让人太容易追到才好；四部人手要混杂着分散，省得被一网打尽。”

    云梦泽赞同地点点头：“按照惯例，每个城中有一个据点，所有手下单线联系，以最大程度地保全之前布下的网。”

    风满楼道：“你交代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已经出去的人一定要稍安勿躁，千万不要贸然动手。现如今，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报仇之事需得从长计议，绝对不要白白丧命。那批吃饱了没事干的混蛋此番注定要扑个空，哪里会轻易放过我们，疯狗发狂可是很可怕的。每个城容纳的人绝对不可超过二十五人，这样的话万一被挖到也不至于损失太多。”

    云梦泽顿了片刻，有些担忧地开口：“师兄，把风雨阁移空可不是小动静的事，若是被那些人发现了，我们力量分散着，被打击起来可是会变得越发容易。”

    风满楼满不在乎地靠在椅背上，拿手做着枕头：“所以得少部分少部分地转移人手啊！只能祈祷那些人动手慢些，能转移多少是多少吧！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至少咱们的接班人已经平安离开，不至于全军覆没了。”

    云梦泽点头道：“明日开始，风云两部开始转移。若是真来不及了，阁中还留有战斗力最强的雷雨两部，应该还能拖延一段时间。”

    风满楼颇为赞赏地拍拍云梦泽的肩膀：“师弟做事，就是让人安心啊！话说等后日见证了我和寒儿的婚礼之后，你和雾也离开吧！”

    云梦泽诧异地看着风满楼，问道：“师兄你呢？”

    风满楼撇了嘴：“身为阁主，总得负点责任吧！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我再走好了。”

    云梦泽沉下脸来：“如此，我也没道理先走。”

    风满楼一本正经：“你得主持大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计划可没法继续下去。”

    云梦泽有些激动：“师兄乃一阁之主，万不可以身犯险。若论主持大局，师兄自然比我更加合适。不如师兄先行离开，我留下。”

    风满楼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了好了，没什么好争的，要是你喜欢留下那你留下好了，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嘛！”

    退让得如此爽快，简直让人没机会展现自己的赤子诚心，云梦泽有些不大相信地问道：“真的？”

    风满楼翻着白眼：“废话！”
95.二月——甲-第九十四章 婚礼背后
    两日后，新月钩辰，白霜遍地。

    风雨阁西南角为吉地，青布搭就篷帐，毡席延伸而出，龙凤红烛照亮每一个角落。没有宾朋满座，没有丝竹喧哗，青庐之中，高位之上，只有一尊灵位在静静等待。

    “迎新人！”云梦泽作为今日婚礼的赞礼人，一身红装，喜庆逼人，倒不符合他一贯儒雅的气质了。

    作为见证人，叶莲雾坐在一旁，嘴角噙笑，望着外头。

    风满楼怀抱水若寒，自毡席上缓步走来。新娘长长的裙裾拖到地上，上面布满了金色石榴的暗纹，预示着百子千孙的美好兆头。风满楼温柔地望着盖着红色盖头的新娘，笑意却很浅很浅。

    一步又一步，两人终于稳妥走进了青庐之中，橙色的烛光映在礼服之上，荡漾出一片热烈的暖。风满楼放下水若寒，接过花球的一端，两人在写着自己师父名讳的灵位前站定。

    “一拜天地！”云梦泽的赞礼声穿透小小的青庐。

    风满楼和水若寒转过身去，将双手前后交叠，举至额前，慢慢下跪，对着满院清辉叩拜。一礼完，风满楼小心翼翼搀起水若寒，二人重新转过身。

    “二拜高堂！”赞礼声高亢肃穆。

    重复之前的姿势，风满楼和水若寒拜倒在两人师父的灵位之下。风满楼闭上眼，将额头抵着地，停顿片刻才扶着水若寒起身。

    心中空荡荡的，荒芜成一片……

    迷茫……

    没有退路……

    “夫妻对拜！”

    风满楼弯下身的时候，水若寒的盖头擦过他眼前的时候，脑海中仓促闪过一个片段：苍翠的竹林，雪白的衣裙，明媚的笑容，清澈的眼神……那或许是他这一辈子活得最没有负担的一段日子了，即使只是相对无言，心中也是踏实的。

    笑容渐渐扩散开来，心中却有叹息：只可惜没机会见到诗儿精心打扮之后的模样了。

    “礼成！送入洞房！”

    风满楼呆了一瞬：如此简单的过程，就能够把两个人的未来绑在一处吗？

    广袖之下洁白的小手交握在一处，似乎是无形的催促。风满楼终于回过神来，重新抱起水若寒，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新房设在不远处，风满楼却无比希望脚下的路能够再长些，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下决心。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下什么决心，明明之前一直很坚定，为何到此时反而想要退缩了？若不是怀中切切实实的重量在告诉他今夜就是他的新婚之夜，风满楼几乎要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只要睁开眼，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他苦笑，人生如戏，古人诚不欺我。

    婚房布置得很简单，但是足够喜庆，龙凤烛点了满屋。水若寒坐在床上，安静美好，在等着风满楼挑起自己的盖头。

    屋外忽然响起悠长的箫声，凤求凰之曲，倒是很应景。

    雾很少会有耐不住寂寞的时候，此时奏起此曲，为的是什么呢？是嫌这场婚礼太过凄清了吗？

    风满楼手持秤杆，却在靠近水若寒的时候将手缩了回来，几乎是怀中逃离的心态走到桌边，开始倒酒。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做胆怯。生来二十有余，第一次懂得了胆怯的涵义。

    两杯酒被倒得极度缓慢，酒线比细水长流还细，只可惜酒杯太小，再慢也很快。

    风满楼端着酒重新走回床边，顿了顿，才在水若寒身边坐下，递了一杯酒过去，然后，气氛开始凝滞。

    盖头还没被掀起，如何喂新娘喝酒这是一个难题。风满楼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来来回回五六次，终于下定决心，也不用杆秤，直接拿手掀掉了碍事的红盖头。

    盖头之下，水若寒双目静垂，红唇如火，桃色的胭脂掩住了不健康的苍白色，真真娇艳如花，配得上仙容二字。

    可是没有一丝笑意，精雕细琢得如同一尊瓷娃娃。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风满楼烦躁地搔搔头发，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己连仔细看一眼水若寒的勇气都没有，只得懊恼地转过头去。明明以前是这么亲密无间的关系，即使和爱情无关，总不会像是现在这么不尴不尬的。

    可是下一刻，风满楼转过头来了，难以置信地看一眼水若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那里插了一把匕首，刀身全部埋入身体，只剩下银色的刀把，鲜血染红了大红的喜服，却不过像被美酒打湿的痕迹。

    “砰－－”

    “砰－－”

    盛满了合卺酒的杯子同时落地，来不及喝尽的甜酒打湿了地毯，像是悲伤的眼泪。杯子在地上打转，停稳后一仰一合，是最吉利的姿势，有着百年好合的寓意。

    风满楼忍受着开始蔓延的痛楚，看着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都在颤抖的水若寒，倏忽之间笑了起来：“寒儿，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水若寒呆呆地看着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眼泪从失去光彩的眸子里扑簌而下，嘴唇翕合，只零星重复一个字：“血……血……”忽然她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又用双手捂住了耳朵，拼命向着角落退去。

    风满楼踉跄着寻找伤药，然后回到床上，飞速出手封住了自己的穴道，猛然拔出胸口的匕首，飚出的鲜血在空中散落成诡异的花朵，洒落在水若寒的身前，顿时，尖叫声越发刺耳。

    风满楼将止血的药全部倒在伤口，可是药很快被鲜血冲掉。不断流失的鲜血带走了自己的体力，风满楼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勉力坐直身子，扯破衣服来包扎伤口，却失去了基本的能力。刀子扎得太深，好在偏离了心脏，可还是伤到了大动脉。

    风满楼叹了口气，让自己的视线投向水若寒的方向，虽然只能看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寒儿，不要怕。”语气温柔，试图安抚被吓到的水若寒，“可以过来帮我包扎下伤口吗？”

    水若寒止住了哭泣，直直看着风满楼带着淡淡笑意的脸，片刻之后，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风满楼的身边，手忙脚乱地系紧了包伤口的衣带。

    风满楼闭上眼，疲惫地靠在雕花柱架上，手却握住水若寒颤抖的手：“寒儿，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水若寒哆哆嗦嗦，哽咽着回答：“有人……告诉我……师兄把师姐……抓起来了，如果……我想救……师姐，就要杀了……杀了师兄。”

    嗅到了阴谋的味道，风满楼骇然睁眼，语调却依然保持着温柔：“是谁这么说的？”

    水若寒哭道：“玖……玖愁……他写的字……我认识，那张纸条……就是他写的！”

    风满楼觉得无力，神智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轻轻扳过水若寒的身子，让她和自己正视：“寒儿，你要听好了，师姐不是我抓的，抓她的人是玖愁，我已经让人去救师姐了，玖愁这么做是为了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话没说完，声音却已经低了下去，“不要让人知道我受伤的消息。”

    话音落，风满楼倒在了床上。
96.二月——甲-第九十五章 一个笑话
    宴红楼素来有彻夜迎宾的习惯，即使在这样沉寂的夜中，觥筹交错之声，丝竹萧琴之乐也是不绝于耳。

    在那艘三层的楼船之上，墨诗正在很开心地和淡楚勾肩搭背，桌上地上滚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楚哥哥，你说我做人为什么这么失败呢？怎么就没个人喜欢我呢？”墨诗拨弄着眼前空空的酒罐子，眼光迷离，一脸抑郁。

    “诗儿，你在开玩笑吗？京城里的那些贵族子弟官宦人家有多少早已经臣服于你的石榴裙下啊？”淡楚豪迈一掌拍到墨诗背上，直接把墨诗拍到了桌子上疯狂咳嗽。

    等平复了咳嗽，墨诗一边翻白眼，一边亦用力拍淡楚的背，可惜没什么效果，只得郁闷地回答：“去，他们喜欢的才不是我呢！如果我不是公主，如果我不是像他们看到那样贤淑端庄，如果让他们看到今晚的我，他们哪里还会喜欢我啊！最讨厌这些惺惺作态的人了！”

    淡楚伸出魔爪，揉乱了墨诗的发：“诗儿你这样可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了啊！”

    墨诗不高兴地撅起嘴：“才不是，他们喜欢的就是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一个公主壳子，哪里是我啊！”

    淡楚思忖着道：“这么说起来风满楼确实有那么点可取之处了？毕竟他十分睿智地喜欢一个叫淡诗的姑娘，而不是一个叫炎澜墨诗的公主！”

    墨诗一拳打在淡楚胸口，摸摸索索地找到一只还有酒的坛子，啪地递过去，酒水四溅：“楚哥哥，不是说好不提这个混蛋的嘛！人家现在美人在抱，关我们什么事啊！要罚酒……罚酒！”

    “好……唔……”

    气氛有些冷淡，对话没有继续，两个人各自捧着一只酒坛子，豪迈地把酒当开水喝。喝完了就把坛子丢一边，看着它咕噜噜地滚远。然后毫无意义的对话又重新开始，自然小心避开那个不该涉及的话题。

    “楚哥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当然有啊！”

    “谁啊？”

    “当然是全曌国唯一的诗儿了！”

    “呜呜呜，要是能嫁给楚哥哥这样的好男人，我死了也甘愿啊！忽然好讨厌未来的嫂子哦！”

    “呵呵，那就不要嫂子了，我和诗儿两个闯江湖去！”

    “又骗我，楚哥哥还用闯荡江湖吗？”

    “要的啊，谁让我现在钱的名头比武功的名头响呢？这可太伤作为男人的自尊了！”

    “这么说起来，楚哥哥你很佩服寂然哥哥了？”

    “当然不会，你楚哥哥比寂然强多了！”

    “楚哥哥你嫉妒！”

    “……”

    夜色渐浓，墨诗终于不胜酒力，沉沉睡去。

    淡楚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墨诗身上，低下身的时候听到墨诗在梦中喃喃：“楚哥哥，谢谢你！”

    淡楚微微一笑，从地上拎起一罐未开封的酒，坐上窗台，一条腿抵着窗框，一条腿垂在地上，拍开封泥，望着满天星辰和一轮弯月，畅快地把酒倒进嘴中。

    喜欢一个人吗？要怎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呢？淡楚咂摸着酒味，低下头看被船破开的水面，神色有些迷茫。记忆之中，是不是有谁对自己说过喜欢和辜负呢？淡楚回头看熟睡的墨诗，清澈月光下，两行冰冷的泪打湿墨诗苍白的脸颊。

    果然爱情是伤人又伤己的东西啊！淡楚叹了口气，仰头，倒酒。

    这是墨诗人生中第一次醉酒，为了祭奠自己逝去的爱情。也是在这一晚，墨诗顿悟了借酒浇愁的好处。

    只是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头疼得生不如死。墨诗喝着淡楚递来的醒酒汤，心有不甘地看着幸灾乐祸的淡楚：明明楚哥哥喝得比自己多得多，怎么就能够完全没事呢？

    此时，风雨阁。

    人员的迁徙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风云两部在今日便可全部迁移完毕。雷部的人还关在狱中，如何处置，还需商议。

    可是当云梦泽敲响新房的门时，迎接自己的却只有水若寒的回答，连门都懒于开启：“午饭放在门口好了，我们会自己拿来吃，没事不要来打搅我们！”

    云梦泽叹了口气，这回答和送早餐的侍女告诉自己的一样。从早上开始，这大门就没向别人敞开过。从来不知道师兄是这样耽于情事的人。从昨晚到今天，难道不怕伤身吗？即使他龙虎精神，也得考虑寒儿的身体吧！

    “师兄，是我，有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

    “你就不能开个门吗？若是这会儿你还是衣衫不整，我不介意在门外多等会儿的。”

    “我说师弟啊，你就不能选个好时间嘛！可怜可怜我和寒儿好不容易才能修成正果！有什么事你先决定着。还是那句话，你办事，我放心。”

    “咳咳，那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反正事儿也不急。”

    听到云梦泽离去的声音，风满楼才安心躺下去，大口大口喘粗气。刚刚打起精神说那几句话，已经让他满头大汗，浑身虚脱了。

    “风哥哥，我能做些什么？”水若寒急得眼泪汪汪，手足无措。

    风满楼轻轻握住水若寒的手，苍白的脸上凝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寒儿只要乖乖呆着我的身边就行了。”

    泪水流过水若寒的脸颊，却被风满楼的手带去：“风哥哥，为什么不让云哥哥知道你现在的状况呢？他可以帮你疗伤的啊！”

    风满楼嘿嘿一笑：“要是让人知道新婚之夜新郎被新娘刺杀了，这新郎还是杀手的头子，不是会被人笑死吗？”

    水若寒被逗笑，可是想到风满楼胸前狰狞的伤口，笑容又坚持不下去了：“风哥哥，你伤得很重。”

    风满楼满不在乎地笑：“不会那么容易死就是了。”实则伤势的凶险，让他也没有自信保证什么。

    “寒儿，明日我会让泽和雾离开，你也一道走吧！”

    “风哥哥呢？”

    风满楼愣了一阵，笑了出来：“寒儿希望我怎么办呢？”

    水若寒的小脸刷的通红：“自然……自然是和我们一道离开。”

    “好啊，那我也一起走！”风满楼笑得露出牙肉。

    水若寒犹豫地看着风满楼，怯怯问道：“风哥哥，师姐怎么办？”

    风满楼止了笑，一脸思量地打量着水若寒：“寒儿，实话告诉我，如果你不是听信了玖愁的谎言，你会不会嫁给我？”

    水若寒显然受了惊，呆呆地望着风满楼，半天没有说话。

    “嗯，那我们换个说法。如果一定要让寒儿从我和师姐中选一个人过日子，寒儿会选谁呢？”

    水若寒害羞地搓着衣角，小脸红透：“我两个都要。”

    “刚刚说了，只能选一个的，我或者师姐。没关系的，想什么说什么，你风哥哥不是小鸡肚肠的人。”

    水若寒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哼，不过风满楼还是听清楚了：“师姐……”

    风满楼只剩下苦笑了。很想把自己暴打一顿，有人自作多情比自己更悲惨的吗？早该想到的，对于智商不过十岁的水若寒来说，一向如母亲般照料她的师姐自然比一个便宜丈夫更重要了。果然诺言什么的都不可靠啊！
97.二月——甲-第九十六章 风雨起兮
    是夜，风满楼在梦中惊醒，一头冷汗。正想擦干净汗继续入睡的时候，奇怪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三短一长，是自己和四刀约定的信号。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确定睡在自己身边的水若寒没有被吵醒，才披上衣裳，遮住伤口，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含章，一见到风满楼，马上躬身抱拳行礼。风满楼之所以敢开门，一则因为天色很暗，外人看不出自己气血不足；二则就是因为四刀见自己的时候习惯毕恭毕敬，绝对不会越礼直视自己。

    含章收了手，立得笔直，神色凝重：“阁主，城里有情况。”

    风满楼表情一紧道：“说。”

    含章道：“大量乔装之后的武林人士涌入北川，今日几乎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人，据其他眼线回报，立足于北川城的门派今日亦有许多非本门派的人进出。”

    风满楼问：“是发生在今日之内的事吗？”

    含章颔首：“是，之前的规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过。”

    风满楼冷笑道：“之前是怕打草惊蛇，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敢这样大张旗鼓，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终于打算动手了。”

    含章顿了顿，复说道：“出城的道路已经被占领，要杀出去，恐怕不容易。”

    风满楼沉吟道：“叫腾马他们都回来，我需要你们做些事。”

    含章道：“是！”

    关上房门之后，风满楼脱了衣裳给伤口上药，然后躺回床上，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日水若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床铺上已经没有人了，心一惊，顿时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起床，却看到早已经穿戴整齐的风满楼正坐在窗口专心致志地倒腾着什么，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才妥帖放下。

    “风哥哥，怎么起来了？伤好些了吗？”

    风满楼回过身，笑着问好：“诗儿早上好！”

    水若寒已经来到风满楼的身边，眯着眼仔细端详着风满楼：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燥起皮，亦没有血色，虽然一双眸子看起来神采奕奕，却依然没法改变他这大病中的憔悴模样。

    水若寒不满地嘟起嘴：“我还以为风哥哥好了呢，原来不是啊！”

    风满楼挥了挥手中的东西，眉开眼笑：“诗儿你给帮忙化化妆，好让我不要这么难看出去见人！”

    水若寒看向风满楼的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盒胭脂，瞬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眨着眼。

    风满楼尴尬地放下胭脂：“诗儿，别误会，我没什么特殊的嗜好。”

    于是紧闭了一天的大门终于打开，一对新人如漆似胶地从新房走了出来。过路的侍从看到他们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不是捂着嘴偷笑，就是红着脸偷看。只有风满楼的心浸在了黄连水中。

    叫人通知云梦泽和叶莲雾去书房找自己之后，风满楼牵着水若寒的手径直走向书房。在书房坐定不久，云梦泽也推着叶莲雾的轮椅到了，于是又多了两个看自己笑话的人。叶莲雾是君子，只一个劲在那儿含蓄地笑；至于云梦泽，虽说大多数时候也算得上温文尔雅，可是现在是特殊情况，自然得特殊对待了。

    “师兄，终于舍得出房了？”一句话说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抑扬顿挫，感情丰富。

    风满楼拉过水若寒，借以挡住云梦泽毫无掩饰打量自己的眼光，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义凌然些：“师弟无需着急，待过些时日，我出面去给你说门亲事，保管你过得比我快活。”

    云梦泽作嗤之以鼻状：“啧啧啧，师兄说这话，颇有欲盖弥彰之嫌。也罢也罢，师兄幸福了，大家也就幸福了嘛！”

    叶莲雾在一旁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风满楼做贼心虚地低下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咳咳，不说这个了，我们得聊聊正事。”

    云梦泽敛了调笑的神色，若有所思地问道：“什么正事？”

    风满楼问道：“阁中还有多少人？”

    云梦泽答道：“风云两部已经按照计划全部移空，今天开始雨部动身，雷部的人还在狱中。”

    风满楼双眉紧蹙：“来不及了，北川城已经布满江湖中人，贸然出去太不安全，叫弟子们往阁中密道撤离，我怕再拖下去，密道出口也会变得不安全。你们随着雨部的人一起动身，我怕那些人随时会发起进攻。”

    叶莲雾担忧地问道：“那你呢？”

    风满楼答得顺溜：“我交代完事情之后，自然会赶上你们。”

    “不行！”叶莲雾和云梦泽异口同声，断然拒绝。

    “要走一起走！”叶莲雾说。

    “这个……这个……”风满楼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下一刻，他却像想通了什么，下定了决心，一拍桌子道，“这样也好，那我们一起走。”

    “我们也不要再浪费时间力量。泽，立刻叫雨部分成两队，从东西两部的密道分别离开。然后你不要停留，直接从东边的密道走。”说到这里，风满楼拿出两封封口的信，继续说道，“这是交代弟子的事，你到了密道之后再向弟子们公布。雾，另外一封信交给你，你往西边密道走，同样把信里的内容告诉弟子们。”

    叶莲雾不满地皱眉：“你呢？”

    风满楼无奈地耸耸肩：“我要去下大牢安排雷部的事，你们也知道，对于叛乱之人的安抚之道，无人能出我右的。放心好了，等我结束了这里的事之后，立刻追上你们。”

    云梦泽赞成地说道：“如此也好，寒儿就先跟着我，出去之后，我们在镜中池汇合，不见不散！”

    “好，别婆妈了，该干嘛干嘛去，我得想想怎么招降雷部弟子，先走了。记住，动作千万要快！”说完这句话，风满楼已经走到门外，背对着众人潇洒挥手。

    今日的北川城和以往千千万万个日子并没用什么区别，依然有精明的主妇为了几斤几两的小便宜争吵个不停，依然有用光了最后一分钱的落魄少年在粉头不知真假的泪光中被赶出勾栏，也依然有吃霸王餐的人被乱棍打出饭馆。要说真有什么不一样的话，也就是今天大街上的人马越发多了，治安越发差了，发生踩踏事故的可能性越发高了。

    墨诗和淡楚走在北川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在众人视线的围观下疯狂扫荡。都说男人最帅的姿势就是为女人付钱的姿势。骄傲如淡楚自然不肯放弃如此好的表现机会，虽然这男人是哥哥，女人是妹妹，不过丝毫不影响他抽银票如抽刀的连贯性动作。

    周围的女人眼睛都看直了，无数嫉妒的视线自然而然射向毫无自知之明的墨诗，无人不想知道怎样的狐狸精才能勾引到这多金又美貌的公子。

    当女人们看清墨诗容貌的时候，一半人退缩了，心道果然是只极品狐狸精啊！一半人还在坚持着自己的清高，努力着表现自己的不屑：不就是比自己好看那么一点点，不过运气好才遇到这么块亮闪闪的金子，拽什么拽！

    墨诗全然感觉不到周围的暗潮涌动，走过卖货郎身边的时候，开心地拔走了一只风车，迎着风看它咕噜噜地转。卖货郎正痴痴地望着刚刚对自己微笑的姑娘，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在自己身前－－不知何时摊位上已经多了一小块银子。

    走过一家生意兴隆的茶馆时，墨诗停下脚步，指指里头：“楚哥哥，我累了，我们去茶馆喝杯茶吧！”

    淡楚自然无一不从。

    茶馆里人多嘴杂，自诩一向喜爱清净的淡楚向掌柜的要一间雅间，却被告知没有空余的房间了，只好在墨诗的劝阻下勉勉强强坐在了大厅，接受众人视线的洗礼。

    比自己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更让人郁闷的事就是和墨诗一起走在大街上－－几乎全街的人都在看着自己或者墨诗，这回头率骤然变成了过去的整整两倍啊！这让自认为行事低调的金翎公子怎能不感到浑身不对劲呢？

    墨诗倒是相当淡定，一边玩弄着刚刚买到手的精致小玩意儿，一边等着上茶和点心。

    茶馆饭馆旅馆之类的馆一向是各类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堪称消息收集中心。基本上最近发生在江湖上最鲜最辣的事，你只消在给类馆中呆上一炷香的时间，保管知道得清清楚楚，顺道还辅以由各类主消息衍生出来的野史消息，那叫一个活色生香，应有尽有。

    此时坐在墨诗身后的一桌人正神神叨叨地商讨着什么，墨诗被刺激得心痒痒，两只耳朵竖起来。

    “师父和师兄们已经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一举剿灭邪教众人。”

    “我听说已经有不少邪教中人偷偷撤走了，所以这次行动才发起得这么仓促。不过我们人手这么多，一个门派分出一半人手也足能够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了吧！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哈哈！”

    “可惜不能手刃风邪啊，这么好的扬名立万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流失了，实在可惜。”

    “可惜个鸟啊，你冲上去给风邪祭刀都不够，还是保住小命最重要。”

    “砰－－”一声，滚烫的茶水自倾倒的杯中汩汩流出，两道身影闪出茶馆。

    淡楚一把抓住飞也似的墨诗，将她着急无措的表情收进眼底，沉静交待：“我们先去趟城守处，要求派兵解决争端。朝廷一旦介入，事情会容易处理很多。”

    墨诗的声音亦带着颤抖：“理由呢？”

    淡楚肯定道：“又不要他们真去砍人，只消往那儿一站起震慑作用就可以了，这么简单的事拿你的公主身份就能够办到。”

    “好……好，我们快去。”

    “稍等下。”淡楚拍拍手，对着阴影处说道，“传我令，叫淡水山庄的人速去风雨阁寻我，若出现争端，保风雨阁！”
98.二月——甲-第九十七章 杀神降世
    风满楼没有想到围攻会发生这么快。雨部的撤退不过进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弟子回报说山门已经被团团围住。

    此时的风满楼正坐在风雨阁的聚会大厅，座位之下聚集了全部的雷部成员。听完属下的回报，风满楼站起来，轻蔑一笑，原本酝酿的苦口婆心全部作废，只对着下头的人轻描淡写问了一句：“有人欲辱我风雨，何如？”

    有片刻奇异的安静，然而下一刻，汹涌澎湃的呼喊几乎掀掉了大厅的屋顶：“杀之！杀之！杀之！”

    风满楼闭着眼，听着此起彼伏的口号，慢慢勾起嘴角，双手在胸前平摊，宽阔的衣袖庄严地流泻而下，座下激愤立止，他的声音犹如出海蛟龙，压过刚刚的波涛汹涌：“做我的属下很简单，不过四个字，以一当百，何如！”

    洪波再起：“以一当百！以一当百！誓死守我风雨！”

    风满楼颔首，一挥衣袖，座下的人竟然在片刻之间全部消失，融入了黑暗之中。他这才重新坐下，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胸口的伤发作起来，无止尽的疼痛抽干了身体里的力气，极度疲惫。

    风满楼从袖口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色的小药丸，全部吞了下去，然后运功将药化开。片刻之后，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有了几丝红润，眉间的隐忍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舒心的笑。

    荼靡膏，风雨阁的禁药。

    在药力作用下，身子像飘在云朵中，蚀骨的疼痛早已没有踪影，脑海中呈现的图像该是世间所有美好的集合与幻想：不是酒池肉林，不是苍穹宫阙，也不是美人翩跹，只有一滴颤抖的泪畏畏缩缩不敢落下，停止在嫣红的唇边。美好如盛世樱花般的唇瓣微微开启，露出白玉般的牙齿，微风般的叹息从齿缝穿过。看不清她的脸，却清楚知道她是谁，她说的是什么。

    那个离别之夜，温柔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额上，吻的热度早已镂刻在了心上。明明不算什么甜蜜的回忆，不知为何却变得如此根深蒂固，难以忘却，那种绝望的感情，足以让自己不顾一切去追寻，去握住那双手。

    人啊，其实还是害怕孤单的生物，总想要留住什么，只有确确实实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心里才能给真真正正安定。

    黑暗中，风满楼睁开眼，拍拍手，很快，四个黑色人影立在了他的身边，恭敬行礼。

    风满楼道：“有一件事非得你们才做得好。”

    含章顿首：“请阁主吩咐。”

    风满楼交代道：“含章，腾马去往东边密道，朝之，麟嘉去往西边密道，待雨部所有人都通过之后，放下密道入口处的断崖石，石门自然关闭。然后各自找到泽和雾，分别告诉他们我走的是另外一边密道，让他们快快离开，不可回头。”

    含章一怔，复问道：“那阁主究竟打算如何离开？”

    风满楼皱眉：“我自有我的打算，不必多问。”

    含章道：“既如此，就留两个人下来保护阁主，通报之事两个人足够了。”

    风满楼一挥衣袖：“不必，如此只会打乱我的计划。”

    四刀竟然齐齐下跪，含章的声音带着颤抖：“阁主，四刀的命自十年前就和您连在了一起，如果不能作为保护您的刀而存在，我们的生命就毫无价值。让我们全部离开也行，但是只要日后我们听说您的任何不幸，我们立刻舍身赴黄泉，绝不苟活。阁主，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们做些有意义的事。”

    风满楼一一扫过自己忠心的下属，笑得很自豪：“那便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好好守卫自己兄弟的退路！不过通报之事还是需要人去干的，你们自己决定吧！”

    四人眼神交汇片刻，两道身影飞速离去。风满楼脱掉身上繁重的衣衫，露出里面精干的劲装，带着两个手下，走出门去。

    正面相对从来不是杀手的强项，他们是躲在阴暗处的毒蛇，等待是他们的天赋，长久的等候只为寻觅攻击对手的最佳时机，只求一击必杀。雷部又是最精于刺杀的一部，通往山门的千阶台阶之上，已经匍匐了百具尸体。鲜血浸染了台阶，踏阶而上的鞋底沾满了粘湿腥臭的血。

    脚步声凌乱响起，一批又一批人恶狼般扑上，揪出隐藏在每一个角落的黑影，锋利的刀剑刺入肉体，带出一篷又一篷血花。可是下一刻，原本的捕食者又被另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绞杀，甚至来不及抽出被强健的肌肉筋骨禁锢住的宝剑。

    以生命和鲜血为代价的循环在继续，每往上一个台阶，就要付出数十条人命的代价，已然没有落脚的地方，下面的人只能踩着台阶上的尸体继续往上，迎接一拨又一拨毫无逻辑的刺杀，完全不合常理。

    杀手们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胆量，孤注一掷的勇气，以一当百的信念，守卫者的立场，无不激发出潜藏的能力，即使重伤倒地，也要用嘴巴从对手腿上咬下一块肉来。下一刻头颅离开身子，牙齿依然咬合在敌人的身上。

    反击太过激烈，如此决绝的姿态是众人料想不到的。不是没有人衡量过风雨阁各人的战斗力，只是亲眼所见却远远超过估量的数值，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其实答案很简单，杀手不是大侠，做事求生不求死，若有什么威胁到自己，那么放弃目标也是经常有的事情。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退缩，当死亡不能再威胁一个杀手的时候，他的战斗力几乎可以成倍增长。

    还有三百步，反抗也不如之前激烈，侵略者们松了一口气。

    青风剑派掌门人挈息剐仗着自己出神入化的混阳剑法，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杀掉了不下十个杀手，算是其中功勋卓越者，此时心中难免有些得意，深吸一口气。然而那口气甚至还回荡在口中，身子已经控制不住往前倒去，细细麻麻的疼痛开始自膝盖以下蔓延，渐渐扩散成撕心裂肺的疼痛。挈息剐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小腿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整齐的切口处鲜血狂涌！

    惊恐这才开始在挈息剐心中发芽，冷汗瞬间湿了他的背脊：根本没有看到有人出手，也没有看到任何武器……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杀猪般的哀嚎声在挈息剐的身边此起彼伏地响起，残肢断手惨不忍睹地落了满地，血花一朵朵妖冶绽放。后面的人无不拔出武器护住周身，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四周，却再也不敢向前走出一步。

    哀鸿遍野之时，一个冰冷如地狱修罗的声音响起在每个人的耳中：“有胆敢再往前一步者，杀无赦！”
99.二月——甲-第九十八章 蜘蛛吐丝
    一时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清风拂过树叶，飞鸟自草丛中惊叫而起。

    没有人能够分辨出刚刚那一句直白的威胁出自何方，似乎每个方向都有来自声波的震动。人群自发动作起来，每两人背靠在一处，互相照应，以此守卫自己的空门。打量周围的视线充满了警惕之心，一丝风吹草动过去，两个紧靠在一处的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背部肌肉的紧绷。

    “嘎……”粗粝的鸟鸣自不远处的草丛中响起，一个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

    “呲……”利器破空之声紧接着响起。

    最后一声哀鸣之后，一只野鸭落到草丛中，几下抽搐，再没有动静。

    冷汗自众人额头滚落，没有人敢把提起来的那口气松开。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概如此。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气，颤抖的声音发散开去：“我……我知道这是什么了，蜘蛛丝，这……这是蜘蛛丝啊！”

    这句话犹如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头，以此引发的涟漪阵阵荡漾开去，人群中的反应却是大相径庭：年轻一辈大多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老一辈交换眼色后，神色愈发紧张。

    所谓蜘蛛丝，乃是一种极细的刀丝，却是锋利异常。其上附有特殊材质，可反射光线，使人眼无法识别。被蜘蛛丝切筋断骨之后，很多人不能立刻感到疼痛，只因其太过锐利。蜘蛛丝可以分布在巨大的空间中，由人操纵，可轻易自人群中筛选出刺杀目标并了结之。因其修习极为困难，一代人中往往连一个成功的人都没有。渐渐的，蜘蛛丝成为神话般的存在，年青一代未闻之者甚众。

    “诸位莫慌，若真是蜘蛛丝，其毁损极快，必不能张狂太久的。”又一人说道。

    “呵呵，此话绝对没错，在蛛丝毁损之前，我可得好好挑选几个看不顺眼的家伙祭刀。”消失已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最淋漓的杀意。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你是风满楼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只剩下风在呜咽。

    “大家不要被风邪给骗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吗？”不知是谁试图鼓舞士气。

    话音刚落，又响起未名东西触地的轻微声音。原本和此人背对背的一位剑客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量陡然增强，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自己的衣服上和脖子上。伸手一摸，放到眼前一看，不是鲜血是什么？下意识回头一看，只看到一个没有头颅的身子正倾倒在自己背上。饶是经历过很多次腥风血雨，这猝然而至的恐怖景象还是让剑客惊得前进三步，尸体轰然落地。

    “风邪你妈啊风邪，你爷爷我这么有内涵的名字怎么可以变成那么难听，这不是找死是干嘛？”

    “啊……”竟有人抛下剑夺路而去，边跑边捂住耳朵大叫，“不要杀我……”

    人群一阵骚乱，作呕声在各处响起，一时无人言语。

    “砰－－”，不知声音自何处发出，亦不知是何发出，有人下意识惊起四顾，就怕刚刚的惨象已经在另一处重演。

    “阿弥陀佛，诸位镇定，蜘蛛丝并非不可破解！”洪钟般的声音经由深厚内力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竟有着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人群自后方让开一条通道，显出来人的身影：一袭袈裟，一柄禅杖，稳若泰山的存在，乃是少林高僧玄苦。

    少林乃武林中的武学正宗，泰山北斗，玄苦更是少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有如此强援，众人均面露喜色，片刻之前的恐怖气氛瞬时被冲散。

    “砰－－”禅杖再次落地，带着不容侵犯的刚正，“上天有好生之德，风施主，请不要再开杀戒。”

    躲在暗处的风满楼心道不好，这个大和尚一旦挡住自己的行动，想要大开杀戒是不可能了。早知道还不如乱杀一通，先减少人数再说，一时心疼蛛丝，再后悔也晚了。

    “玄苦大师，我一向敬重少林公正，没想到您也会来参一脚这破事，真不知世上正义还有谁来主持。”

    “阿弥陀佛，风雨阁行事绝非光明磊落，多行杀业，我佛慈悲，断不能容忍此类存在。”

    “呵呵，世上诸多仇恨，单以公理二字不足以泄愤，恶人自逍遥，苦主奈若何？大师难道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风雨阁之存在，不过做了苦主的刀剑，杀该杀之人罢了。”

    “何人该杀？”

    “大奸大恶之人。”

    “何为大奸大恶？”

    “不能容于世人之眼。”

    “如此说来，风施主是自诩正义了？”

    “非也，我从来不想为杀手的存在寻诸多借口，不可否认，以杀止杀，确实是这世上最立竿见影的方法。之所以有人畏惧风雨阁，只是因为此人心中有鬼，怕遭到别人的报应，故欲先折损利器以待。然而当他们自己欲利用风雨阁之时，却巴不得这柄刀越快越好。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所以我问大师，何为正义？”

    “世人皆有罪孽，冤冤相报何时了？”

    “既然我佛可以宽恕他人的罪孽，又为何偏要我风雨阁灭亡呢？”

    “阿弥陀佛，风施主何苦执迷不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风施主能够自行悔悟，我可保你不死。”

    “呵，大师这话好笑了，我没错还让我认错，问你道理你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如何才能幡然醒悟啊？”

    “既然如此，休怪老衲手下无情！你们退下！”

    人群退散，立时空出一片场所。

    玄苦禅杖飞出，凭空撞在什么上，半空中竟激起零星火光。玄苦上前握住禅杖，将内力灌注其中，不多久竟响起“嘣”的一声，像是有一根绷得极紧的弦，终于不堪重负自行断去。

    风满楼十指舞动，飞速调整蛛丝的位置，刚刚被禅杖一击而中的那根蛛丝算是废了。全怪老秃驴使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招了，自己还来不及反应，禅杖已经撞上了其中一根蛛丝，两者竟像是粘连在一起，无论怎么动都撤不掉蛛丝。自蛛丝上传来的巨大内力激得他气血翻涌，硬扛着接下了气势磅礴的一招，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道。

    玄苦跨上一步，没有再遇到阻拦。

    正在这时，竟有一把刀挥向玄苦头顶！玄苦矮身躲过，回过头去，却看到持刀的是一个失去了脑袋的人！

    此番景象太过诡异，围观的人群有人倒吸冷气，明明早该死透的人，怎么会又是站又是砍呢？

    玄苦却只是淡定一笑：“刀丝傀儡术？区区雕虫小技也妄图阻我路？”

    “怎敢怎敢，冒犯了不知谁人的尸体，我还觉得过意不去呢！大师，我听说死者为大，尸体万万不可受辱，您老禅杖可轻点挥，万一伤到人家游荡的魂魄就不好了。”

    玄苦眉头一皱，下手有了几分忌惮。不敢直攻尸体正面，转而攻击背面操纵尸体的刀丝。因为尸体的阻碍，玄苦进攻的大部分均是无效。风满楼一顿胡搅蛮缠，竟让玄苦堪堪收回了将要施加到尸体上的诸多招式。

    然而操纵尸体的杀伤力毕竟不大，此招多用于出其不意一击必杀之时，现如今这番境界，只是在拖延时间。刀丝最大的力量在于直接接触对手之时，大和尚的内功却让风满楼有几分忌惮，不敢轻易将刀丝抛出去：若是偷袭成功那自然好说，不成功呢？难道又要损失一根刀丝？

    刀丝一共有十根，由十指分别操控。其爆发的力量和攻击的灵活性取决于刀丝的数量，即使只是减少一根，其杀伤力也要减小两成。实在输不起。
100.二月——甲-第九十九章 风雨之倾
    玄苦身形几次闪动，欲绕至尸体背后，直取蛛丝。风满楼以五根蛛丝操控尸体，解放出四根蛛丝攻击玄苦身后空门。

    “吭吭吭吭”连续四声，刀丝均被玄苦以禅杖拦截，不过玄苦突进的速度也因此慢上一慢。风满楼迅速将尸体拉近，操纵尸体将手中的柳叶刀飞掷出去，然后收回全部刀丝，尸体委顿于地，瞬间竟然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两道黑影从两边树丛掠出，自玄苦身前身后同时攻击。一篷银光自玄苦眼前闪过，玄苦掌风一扫，银针全部落地，反射出渗人的莹莹蓝光。玄苦又发出一掌追随自身前飘过的黑衣人而去，忽觉身后异样，来不及查看那人是否中掌，便转身横法杖护身。

    “砰－－”一声巨响，法杖与一柄浑身漆黑的剑相接，却未将剑荡开。玄苦将内力灌注禅杖之上，欲通过相接的武器将内力传输过去，给予对方重大伤害。

    持剑人是含章，来自玄苦的源源不断的内力攻击使得他的抵抗越来越吃力，心里暗自叫苦不堪。他调动全身的真气勉力阻挡，然而自己的内力却像灌入海洋的河流，不仅渺小不堪，还被对方过于强大的内力压制侵吞。忽然胸口一滞，麻痹感自胸口蔓延开来，含章苦笑，颓然弃剑，一口血喷洒出去，竟有不少溅到玄苦脸上，让他看起来颇为狰狞恐怖。

    正当禅杖要落到含章身上给予重击时，三道黑影直射玄苦门面。猝然之下，玄苦后退三步，砰一声，禅杖落地，台阶上的青石瞬间碎裂，扬起飞尘漫天。

    含章侥幸逃过致命一击，被朝之救下，再次隐进树丛。两人眼神交汇，各自了然一笑。

    玄苦衣袖一挥，其中蕴含的巨大内力便把飞向他的三条黄黑相间的毒蛇通通斩成两段。毒蛇没有立即死去，蛇头依然狰狞地瞪着恶毒的眼睛，张大嘴，喷射出无色却可以叫人立时毙命的毒液。

    玄苦以衣袖挡住自己的脸，脚步又退了一步，毒液要么落到衣袖上，要么落到地上，然而玄苦的脸色没有一丝放松。停住自己后退的步伐，反向前跨了半步，像是在顾虑着什么，玄苦神色凝重地打量着四周。

    当他将后背暴露于人前之时，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地说道：“玄苦大师他竟然受伤了！”

    玄苦黄色的袈裟上赫然多了一道血色的印子，有越来越多的鲜血涌出，将那道印子染就得越来越粗。

    “嘿嘿，为大师所结的网已成，请大师尽情享用吧！”

    话音刚落，玄苦的身上竟然又多了几道伤口。虽然伤口不深，不至于丧命，然而无所不在的攻击却让玄苦有些措手不及。因为肉眼无法分辨，玄苦只能在自己受伤之后才知道刀丝的所在，挥禅杖去挡却往往挡一个空－－刀丝早已没了踪影！也多亏玄苦功力高深，换做一般人，恐怕等刀丝切断自己的脖子也还来不及反应。

    玄苦不敢乱动，无所不在的刀丝结成的天罗地网将他笼罩在了死地，若是触动了某一刀丝的结点，接踵而来的攻击恐怕更是猛烈。想要破此招数，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到这些结点所在，一举击破。然而人之行为多倚重自己的所见所闻，若是连目标都寻不到，叹何攻击呢？

    不多时，玄苦身上的袈裟之上便布满了血痕，袈裟亦变得破破烂烂，反应也越来越慢。更让玄苦不解的是，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内力此时竟然有时断时续的症状，衰竭之相频显。这绝对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对战引起的，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自己中毒了！可是是谁下毒的，又是如何被下毒的，玄苦却百思不得其解了。

    躲在一旁观战的朝之嘲讽一笑：“是时候毒发了，想必现在老秃驴不好受吧！估计他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这毒是组长你以自身为媒，下在自己血液中的。”

    含章看着被自己吐得满脸是血的玄苦，但笑不语。

    此时风雨阁的其他杀手和江湖人士已经陷入了混战，再不讲究章法，只是近身搏斗，一人往往被至少十人围攻，一丝胜算也无。含章和朝之确认风满楼必胜无疑之后，亦加入了混战，帮弟子们解围。

    玄苦已尽显颓势，油尽灯枯。风满楼正欲发动最后一击，彻底断了玄苦的攻击力，却被胸口剧烈的疼痛阻得行动一滞－－荼靡膏的效果开始过了。

    风满楼正欲再次操动刀丝攻击，却惊疑地发现玄苦的身影不见了。中了毒又被自己逼入绝境，玄苦他应该没有自救能力才对。

    一阵急促的琴声划破寂静，如雨如大海，瞬间消失不见。众人疑惑间，忽闻几人喑哑难听的声音传入自己耳朵，其间夹杂的内力之深，竟震得人耳嗡嗡作响。

    “人哪，往往容易被一些表象所骗。”

    “要是哪一天所依赖的器官失去了效用，他们就变成束手挨打的小狗喽！”

    “要发现蜘蛛丝并不难，只要换种方法。”

    “我还没听说过不怕火烧的野兽存在，蜘蛛也不会例外吧！”

    “今日就让后辈们见识下咱们老头子的伎俩。”

    “嘿嘿，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咱们呢！”

    “谁叫老八的琴弹得太难听，别人一听都逃了呢？”

    虽然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风满楼的心中已经升腾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来人的功夫不差，虽说单个的内力不及玄苦，但是人数多了，这事情也难办。况且来人口气不小，似乎有所凭借，万不可小觑。

    蛛丝也没有必要收回了，刚刚为了腾出布阵的时间已经让含章受了伤，大敌当前，用最强的杀阵应对也不会过分。只是那些人说的话，让风满楼有些在意，似乎他们并不以蛛丝为惮，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不多时，几个人自人群上方飞掠而过，落到蛛网之前，竟是七个黑衣老人！最让人诧异的是他们在眼上缚着黑色长布条，左手提一根明杖，右手持一把折扇，能解释这诡异情景的只有一个答案－－这七人均是瞎子！

    又一人落到七人身前。这人一身雪白，眼未盲，身后背一把大琴，两手均提着巨大的囊袋。站定后，他将手中的囊袋向着前方掷出，黑色的液体自翻滚的囊袋中漏出，洋洋洒洒扫过一大片领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风满楼皱眉，是火油！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已经拿出了火折子，轰然大火升天而起。淋了火油的蜘蛛丝在火种无所遁形，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在空中形成令人吃惊的网，在风满楼的操纵下形成各种奇异的阵型，如此精致华丽的武器，也算是第一次展现在人前。

    白衣人沉默地看着空中的刀丝，伸手自身边的一个黑衣人手中拿过一根明杖，腾身而起，往各个结点攻击而去。

    风满楼飞快地变换着阵型，胸口疼痛愈加，气力有些不接。

    白衣人斗了片刻，忽然不耐烦地用明杖缠上蛛丝。也不知那明杖是何材质，被刀丝强力绞杀竟然未有丝毫痕迹。白衣人骤然发力，风满楼只觉自蛛丝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大，自己又气血凝滞，一时不查，竟被强扯着出了掩身的树梢！刀丝亦在强力牵扯下根根断裂！

    风满楼毅然脱去十指之上形状各异的指环，自腰间缓缓抽出佩刀，冷冽地将那人望着。

    白衣人却只是将明杖自松垮的蛛丝中取出，还给原本的黑衣人，自己走到一边，卸下琴，盘腿而坐，将琴置于腿上，十指一动，竟然弹起琴来。只是音调不成曲，一味刺耳急躁。

    这时候，七个黑衣人动了起来，将风满楼围在中心，绕着风满楼慢慢转着圈子，毫无规则地舞动明杖，包围风满楼的圈子越来越小。

    风满楼寻了一处突击，却被周围三人的联合攻击打回来，一时无力脱身，只得一边观察七人，一边暗自琢磨突阵方法。这七人看似分散，各自为营，实则攻守配合良好，如同一体。

    琴声越发急促，黑衣瞎子的脚步越来越快，明杖的舞动也越来越急，而七个人包围的圈子，则渐渐缩小，产生的压力，也渐渐加大，就好像一张织好的网，正在逐步收紧。

    风满楼只觉胸口窒闷，呼吸渐渐困难。勉力运气向上突围，刀举过头顶，与身子成一直线，身体开始高速旋转，手中的刀化成绞肉的机器。一时之间乒乒乓乓的交接之声响个不停，自上方而来的压迫力却没有丝毫减退，风满楼的攻击再次被压制，颓然落地，嘴角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片刻之前的猎人此刻竟然变成了猎物，风满楼苦笑。刚刚一击耗尽了他积攒下来的气力，此时伤口崩裂，再没有反抗的力气，风满楼以刀拄地，呼吸急促。

    黑衣人自然也知道风满楼的疲惫，攻击在此时开始发动。坚硬的明杖化出叠影万千，七团灰色的影子向风满楼招呼而去！

    风满楼举刀护体，却只余花哨的空架子，挡不住几下，就被明杖击中脊椎上的穴道，无力地趴倒在地。攻势有片刻的减弱，风满楼趁机将手中银针全力掷出，银针四散而开，急速向黑衣人射去！

    因为距离太近，银针去速太快，黑衣人目盲，反应全靠琴声指挥，即使白衣人立刻弹出铿铿两声琴响，也已来不及救黑衣人，七个黑衣人竟有四个中了暗器！

    同一时间，七根明杖大力砸上风满楼的身体，风满楼立时吐出一大口鲜血，却忽然开始大声笑起来。

    “死之前还能拉上几个垫背的，甚好甚好。只是你们几个老不死的长得太寒碜，实在不合大爷我的胃口啊！”

    话音落，又是一阵重击，风满楼痛得再说不出话来，只觉腰部以下已经开始麻痹。

    就这样莫名其妙要死了吗？风满楼迷迷糊糊地想，拖了这许多时候，雾和泽应该已经带着弟子们平安离去了，所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已经安全，自己的重任终于可以卸去了。

    背上的重击渐渐失去效力，风满楼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一下重杖击在风满楼的头颅上，鲜血瞬间涌出，流了满脸，连视野都变成血红色。风满楼用最后的力气凝出一个微笑，安心地闭上眼睛。

    “风满楼！”

    混沌之中，撕心裂肺却让人无比眷恋的呼唤响起在自己的耳边。风满楼笑意更浓，原来死去也并不如想象般痛苦，来接自己的鬼怪还懂得化成诗儿的模样来勾引自己，真是赚到了。
101.二月——甲-第一百章 所谓救赎
    快马加鞭来到青崖山下，看到的便是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的惨状。眼前人影往来，寒光闪成一片，兵器相接的声音让墨诗心生寒意，却手足无措：那么多人，风满楼究竟在哪里？

    混乱之中，一把大刀对着墨诗当头砍下。墨诗眼睁睁看着刀锋离自己越来越近，忘记了恐惧。

    直到一把折扇看似轻巧点在刀身上，便如大锤落于冰原之上，自接触点蔓延开巨大的裂纹，刀身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持刀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依然握在手中的刀把，下一刻，身子飞了出去。

    逼在身体内部的汗这才汹涌澎湃地打湿了墨诗的后背。淡楚环过墨诗的腰，越过人群。

    飞在空中时，墨诗看到了视野前下方的诡异景象：七个黑衣瞎子围成一个小圈，用手中的明杖狠狠打着已经倒在中间生死不明的一个人，每一杖下去，几乎都会带出鲜红的血。那人身下的地已经被他的鲜血浸湿，尘土覆盖了他的面，看不清他的表情，墨诗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

    阳光刺透厚厚的云层，照在这个血腥的战场上。墨诗再次看向地上那人时，被那人左耳上的红色耳钉反射而出的光线刺痛了眼睛。

    “风满楼！”凄厉的呼唤声脱口而出。那一瞬间，墨诗的脑海空白成一片，只剩下眼前不断重复的殴打和飞溅到空中的鲜血。

    “妈的。”淡楚牙咬切齿地咒骂道，手中折扇飞出，一一击中七个黑衣瞎子持杖的手。

    施虐被迫停止，黑衣瞎子朝攻击发来的方向转过身去，等候琴音的发动。然而琴声久久不曾响起。

    淡楚落在操琴的白衣人身前，将墨诗放下，便拔出佩剑急急攻向那把琴。白衣人顺手将琴一收，置于身后，闪身而走。

    淡楚冷笑一声，欺身缠上。白衣人的身法灵活如鬼，轻而易举地躲避来自淡楚的沛然攻击。黑衣人反应过来，追随打斗声前去援助白衣人，丢下生死不明的风满楼。

    淡楚自围攻中向墨诗喊道：“诗儿，这里交给我，快带着风满楼从风雨阁后山离开！”

    墨诗踉跄着跑到风满楼身边，看着浸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人，脑中一阵晕眩，跪倒在风满楼身边。恐惧在不断蔓延，墨诗颤颤巍巍伸出手去，好不容易才控制着手来到风满楼的鼻下。

    当一丝微弱的鼻息喷到墨诗的手背之上时，一直克制着的泪水终于倾盆而下，一直忍着没呼出去的那口气终于吐出去，身上的力气在流失，竟如自己经历了生死大劫一般。

    “风，我来了，千万等我……”温柔的呼唤化成万千缱绻，缠魂锁链，轻轻送进风满楼的耳边。

    即使丧失了意识，风满楼的眉依然皱了起来。

    墨诗用手抚平风满楼眉间的那道痕迹，抱起他的上身，将随身携带的续命药丸喂进他的口，又哺了几口水，强迫着让他咽下。

    “诗儿，还不快走！”淡楚催促道。

    “楚哥哥，你怎么办？”

    “哼，不过八个不成气候的山野老鬼罢了，能耐我何？不用担心，淡水山庄的人和我们的救兵很快就会来的。风满楼伤重，你快带着他往山西走，去找饮雪楼！”

    风满楼浑身是伤，墨诗都不知如何下手。阁中忽然跑出一匹受惊的马，墨诗喜出望外，百般辛苦将风满楼弄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飞速往后山跑去。

    风雨阁依青崖山而建。青崖山属于洛川山脉，山脉东西走向，包涵了很多名山，淡水山庄所在望晶山同样属于洛川山脉。因地势较高，这里的山顶常年积雪，山下亦是四季不分，冬季尤长。若是试图从一座山去往另一座山，沿途的景致只有白色飞雪，因气候恶劣，山中鲜有人居。

    因有人发现风满楼的逃离，马后追着不少人。墨诗只能把马催得快些再快些。阁中还有残留下来的一些弟子，帮助墨诗了结了若干追兵，至出后门，身后跟着的还有五人。

    “嘶－－”马忽然哀鸣不止，人立而起，几乎将墨诗摔下马背。墨诗回头，才发现马臀上插了一柄青铜剑，血汩汩流出。大概伤到了大动脉，马很快脱力倒地，墨诗抱着风满楼从另一边跳下马，好在雪地松软，未曾伤到。

    然而因为这一番变故，后面五人已经追了上来。墨诗将风满楼安置在自己身后，戒备地看着来人。

    “小姑娘，把风满楼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为首一人说道。

    墨诗不说话，只是张开了手臂，像只小鹰将风满楼牢牢护在身后。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哥，对这种不识好歹的人用不着多说。”另一个人说道。

    五人渐渐向着墨诗走近，距离越缩越近。

    短时间内，墨诗盘算了各种方法下自己的胜率，最终结果均为零。在这种各自为营的情况下，墨诗清楚地知道不会有救兵从天而降。代表自己公主身份的玉佩早已被玖愁拿走，此时能用来使用的道具，只剩下臂上戴着的最大连射数为八箭的袖箭，以及藏在袖中的高效迷药。要用来对抗五个武功高强的人，确实没有取胜的机会。好在天公作美，风向朝着对手而非自己，有利于迷药的扩散。

    十步距离上，乘人不备，墨诗取出迷药，凌空撒去。白粉飞散开来之时，八人迅速反应，以内力挥退迷药。中招者不会超过三人，且这三人中毒不深，此招彻底失效。

    八人恼羞成怒，再无顾忌，朝着墨诗拔剑冲去。墨诗沉下一口气，伸出手臂瞄准，连射五箭。偷袭成功，两人受伤倒地。箭上涂有让人麻痹的药，那两人再无力战斗。

    还有三支箭，还有三个被彻底激怒的男人。

    看着三人气势汹汹地杀将上来，墨诗徒劳地将三箭朝一个人射出去，因那人早有防备，三箭都被击落。再无任何能够保护自己和风满楼的东西。

    还有三步距离。

    墨诗忽地立直了身子，昂首挺胸，朝那三人凛然说道：“你们若再敢前进一步，便是犯了死罪。”

    三人一愣，脚步停下，面面相觑，又忽然爆发出大笑。

    “小娘儿们，你当你谁啊，公主吗？还死罪，挑衅大爷们那才是犯了死罪！”

    墨诗淡然一笑，视线肃然扫过三人身上，清冷冷地：“我乃本朝曦和公主炎澜墨诗。”

    无所凭恃之时，常年在宫门中养成的规整严合依然维护着皇族天生不容玷污的自尊。

    三人笑得更夸张：“曦和公主？我还皇帝咧！有本事拿名牌出来让咱看看啊！”

    墨诗的嘴角拉开嘲讽的弧度：“汝等，配吗？”

    “你简直找死！”

    三柄刀被重新举起，往墨诗头顶招呼而去！

    此时再多言也无益，墨诗飞速矮身，将身体覆在风满楼的身上，最大程度地将风满楼保护在自己的怀抱中，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忽然想起曾经的犹豫：自己究竟能为风满楼放弃什么？答案蓦然清晰。

    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他的完好，无怨无悔。

    胸前忽然一阵火热，空中响起骄傲鸟鸣。墨诗心中一动，抬头望天，果然看到正往敌人身上煽火的火凤！墨诗松了一口气，知道不会再有危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余悸未曾消除，擦一把额上的冷汗，墨诗软瘫在地上，微笑着看向风满楼：连上苍都愿意保佑你，一定会没事的。

    九天业火烧尽一切罪孽，三人被吓得屁滚尿流，手中刀剑被化成铜水，在雪地中吱吱作响，升腾起三摊白气。当火凤再次吐出一个火球时，三人已经拖着原本中箭的两人落荒而逃。

    火凤高兴地叫唤一声，再次无声无息地回到墨诗胸前的红玉之中。墨诗捧着红玉，轻轻道了声谢。

    自马臀上拔下刀插入雪中，墨诗将风满楼背起来，拄着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跋涉，两个人的重量使得印在雪上的脚印特别的深，有一种陷下去再也拔不起来的错觉。

    墨诗的背脊被压得完全直不起来，全靠刀支持着。本就重病初愈，体力很差，不多久便筋疲力尽，只凭一个信念支持着自己不要倒下－－风满楼还在等着被救治，自己绝对不可以放弃。

    北风凛冽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天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脚下的雪越发松软。爬上一个雪坡的时候，墨诗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只来得及将风满楼抱进自己怀中。落地时撞上一块山石，墨诗疼得瞬间白了脸色，却在看向怀中被保护的好好的风满楼之时露出了笑脸。

    半日过去，墨诗已经翻过了一座雪山。天黑之时，墨诗竟然看到山腰处冉冉升起的炊烟，一时喜出望外，疲惫的脚步加快了不少。

    走近了才知道山腰处有一个小山庄。墨诗敲开一扇门，表示自己想借宿一宿。主人满口答应，却在看到风满楼的时候变了脸色。

    “这人莫不是快要死了吧？”话音落，门被关上。

    墨诗呆了呆，再次背上风满楼，敲开下一扇门。然而每户人家的反应如出一辙，没有人愿意接纳风满楼。只有一个老妪看墨诗可怜，送给墨诗几个馍当做干粮。

    墨诗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向老妪道了谢，背着风满楼离开。

    一夜之间尝遍人情冷暖，懂得世态炎凉。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入夜时，墨诗寻到一处避风的山洞。将风满楼安置在山石上之后，墨诗出去寻了些树枝，抖干净上面覆着的雪，拿火折子点了取暖驱寒。

    吃了几口馍，塞了几口雪，再没有胃口。只用嘴把雪化了，哺进风满楼口中。可是自始自终，风满楼都没有醒过。
102.二月——甲-第一百零一章 香断白雪
    夜浓之时，山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时间似乎凝固，寒冷让夜晚变得更加难熬。

    墨诗抱着风满楼躺在火堆旁，身上的狐皮斗篷盖在两人身上，却依然抵不住刻骨的寒冷，根本不敢入睡，只反复搓着风满楼的手，希望那双手能够温暖起来。肌肉酸痛到无与伦比的地步，让人恨不得把腿砍下来才舒畅。身上火热，墨诗知道是自己又开始发烧了。

    神智渐渐模糊，身子又冷又热，极为难受，墨诗咬紧自己的唇，在疼痛的刺激下，努力保持着清醒，睁着眼睛看着怀中的风满楼。

    时间的流逝没有痕迹，就当墨诗以为这一夜将在沉默中度过时，风满楼忽然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牙齿不断相击，发出咯咯的声音。墨诗急得把所有的柴火都烧了起来，小小的洞穴被照得如同白昼。

    可是情况没有一丝好转，连风满楼偶然的梦呓都成了冷字。墨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热得难受，风满楼却冷得厉害。如果可以，自己很乐意把多余的温度送给风满楼啊！

    一丝灵光忽然闪过墨诗脑海，看着被严寒折磨的风满楼，墨诗咬紧牙关，终于下定决心。

    衣物被一件又一件地除去，风满楼重伤的身体彻彻底底呈现在墨诗面前，又被只余肚兜的墨诗抱进怀中。火热和冰冷的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风满楼竟然在潜意识的支配下抱紧了墨诗，便如沙漠中的人迫不及待奔向绿林。墨诗淡淡笑了笑，亦紧紧回抱住风满楼。

    渐渐的，风满楼的体温开始回升，颤抖停止了。墨诗的温度却越烧越高，口干舌燥得难受。接近天明时，墨诗变得昏昏沉沉，浑身乏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已经不能再拖时间了。天微微亮时，墨诗为自己和风满楼穿好衣服，重新背起风满楼，走出山洞。雪下得越发大了，骤然而至的寒冷激得墨诗打了一个寒战。斗篷已经给了风满楼，好在运动强度足够大，不多时，墨诗已然大汗淋漓，身体越发疲惫。

    漫天漫地的白色中，只有重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在艰难地前行，脚印向远方不断蔓延，似乎昭示着某种永恒。天地寂寥，时光凝固在深深的脚印中，坚定地谱写着不离不弃的诗篇。雪花翩跹，不忍心打扰这美丽的景象，只静静落在墨诗的发上，化成一滴滴相思泪，顺势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身影终于倒地，却依然保持着紧紧拥抱的姿势。大雪像纷飞的土壤，将两人埋葬。

    “鸾境姐姐，前面好像有人！”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小姑娘指着地上的黑影，对身边的蓝衣少女说道。

    “过去看看。”

    被唤作鸾境的少女走到墨诗和风满楼面前，静静地看了会儿，对身后的奴仆道：“你们先把他俩带回饮雪楼救治，我和依淑采了药再回去。”

    墨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犹觉恍惚。四处打量，发现自己所在的房间是陌生的，炉火烧得暖洋洋的，不久之前的风雪像是梦中的错觉。

    想到风满楼，墨诗迫不及待地起床，脚触地站起来的那刻，脑海中一阵昏天暗地，全靠手扶着床栏才不至于倒下。

    正在此时，门忽然开了又迅速关上。等墨诗回过神来，已经看到一个跪倒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公主殿下安好！”

    墨诗呆呆地看着之前娘亲信中提到的来带走自己的影卫卅，条件反射道：“起来吧！”

    卅显然有些震惊，一时间竟然失礼地盯着墨诗。

    墨诗尴尬地笑笑：“这个……我又会说话了。”

    卅很快反应过来，收回自己的视线道：“恭喜公主！”

    有一瞬间的沉默。

    墨诗思量片刻，终于耐不过满心火烧火燎的焦急，还是决定直接问道：“那个和我在一起的人还好吗？”

    卅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公主，那人伤虽重，然饮雪楼的大夫们医术高明，现下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可是还在昏迷中。”

    一颗悬在半空中终于被妥帖地放回原位，墨诗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笑意，脚步已经迈出去：“我去看看他。”

    下一刻，一只强健的手臂拦住了去路，卅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公主，请恕属下多嘴问一声，那人是谁？”

    墨诗愕然抬头，呆愣片刻，情绪汹涌澎湃，却在片刻理清了思路，声音镇定得让自己都不敢相信：“是在山中遇到的人，因为被人追杀所以受伤，我不忍心看着他活活冻死，所以带他来饮雪楼的。”

    卅没有丝毫质疑，语调依然没有起伏：“原来如此，公主果然慈悲心肠。现在人已经交到饮雪楼的手中，必然没有问题，公主仁至义尽，不该与他人多有纠结，是时候离开了。”

    墨诗静静地看着地面，片刻后抬起头来，面露微笑：“如此甚好。”

    “我已交代属下备好马车，随时可以回京，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吧！你帮我通知下淡楚哥哥，就说我一切安好，不用担心，就不等他一起上京了。”

    “属下遵命！”

    “你带我去看看风……那人。”

    之所以急着离开，是怕亲自面对风满楼。分手之前的场景，即使只是想想，也会让人心痛得难受。他那么喜欢水若寒，一定会过得幸福。

    曾经的一切，不过过眼云烟，午夜梦回，回忆起这些，一笑而过就好。也许从头到尾，风满楼对自己的喜欢，只是一场错觉，一旦水若寒取代自己填补了风满楼生命中的空缺，一厢情愿的自己就变得多余。已经不愿意再自取其辱了，既然说了再无关联，就要说到做到。

    悲伤是自己的事，不该要求别人负责。喜欢是两个人的事，第三者注定难堪。

    昏迷中的风满楼显得尤为安详，就像过往很多次的沉睡一样，只是这一次，再不能抚他的额头，亲吻他的唇，只剩下温柔缱绻的注视。

    “公主，我们该离开了。”卅在一边催促。

    墨诗点点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泪，再无留恋，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时候，昏迷中的风满楼忽然焦急地唤了几声诗儿，双手不安地挥舞在半空中，像要抓住什么。墨诗却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和看到了。

    第二日一早，墨诗向自己的救命恩人道了谢，辞了行，便随着卅和若干侍卫一道离开回京。

    墨诗离开后不久，风满楼终于醒了过来。在得知墨诗离开之后，他踉跄着走到门前，呆呆地看着地上清晰的车辙，一句话也不说，像被夺了魂一般，只竹竿似的立着，直到车辙被大雪覆盖，再看不清去路。

    失魂落魄地回房，风满楼不顾对方挣扎，抓住为自己换药的依淑厉声问道：“救我的姑娘，有给我留下什么话吗？”

    依淑被吓得只会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好不容易得了自有，立刻飞也似的逃出房去。

    风满楼腿一软，倒在床下。他木木地转过头去，看到那件纯白的狐皮斗篷，迫不及待扯过来，不管室内温度适宜，将斗篷牢牢披在了身上，又紧紧抱住。

    风雨阁之事，止于护城军的阻止。雷部几乎全军覆没，其余三部完好无损，已经算是奇迹。虽众人皆奇为何朝廷会插手，然苦于无人负责解答，终成不解之谜。

    一月后，风雨阁回归正常，花解语获救。

    花园中，重伤初愈的风满楼和花解语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语。

    开口打破沉默的是风满楼：“师姐，接下来的日子，你想做些什么。”

    花解语淡淡地答道：“好好陪着寒儿，赎我的罪。”

    风满楼微微皱眉：“之前的事是出闹剧，也怪我任性妄为，师姐无需过于自责。”

    花解语自嘲一笑：“你说的是我夺取阁主之位吗？我从来不觉得这事我有什么错。师父留下的风雨阁，我原本觉得只有放在自己手中才安心，现在想来，是我错了。”

    风满楼一头雾水：“那师姐所谓何事？”

    花解语扫过风满楼一眼：“当年的事，你难道就不曾怀疑过？”

    “什么？”

    花解语神色依然平静：“你伤害寒儿的那晚，是我在你喝的酒中下了药。”

    风满楼大惊：“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解语自嘲地笑道：“那时候师父已经属意你做阁主，我不甘心，所以想了这个办法，却没料到对寒儿的伤害会这么大。所以我要向寒儿赎罪，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正在此时，有下属上前回报：“禀阁主，据京城的眼线回报，没有找到那个姑娘。在我们按照吩咐调查寂然时，被他发现，他交给我们一粒药，还有一张药方，说是给四小姐治病用的。”

    风满楼接过药方，看到上面奇特的蛇形印章，惊疑地将药方递给花解语：“是医神的印鉴吗？”

    花解语仔细打量片刻，点头道：“应该没错。”

    风满楼道：“将药方和药都交给伺候四小姐的侍婢，要她照着药方抓药。”

    “是。”

    那人才退下一步，风满楼又开口道：“京城的调查不要停止，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听说事情完结之后，淡楚也入了京，给我从他和寂然身上下手，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是。”

    花解语似笑非笑地望着风满楼：“怎么，小美人不要你了？”

    风满楼黯然不语。
103.二月——甲-第一百零二章 宫中生活
    皇宫子澜殿。

    墨诗立在窗口，看向自己哥哥所在炀光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一向热闹非凡的炀光殿如今因为主人的离去变得没有生气。

    在自己回宫半个月之后，哥哥也被寂然哥哥带回来了，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日日借酒浇愁，谁劝也不理。一个月后，北方有敌侵犯，一向讨厌打仗的哥哥竟然二话不说便上了战场。

    寂然哥哥说哥哥这样是因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死了，死的时候哥哥连自己的心意都来不及告诉她。哥哥，一直欠她很多。

    两个月的时间，到底有多少事改变了呢？墨诗嘲讽地笑。

    回宫后，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照理说比在外面跑要舒服上几千倍，可是墨诗却病倒了，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渐渐恢复。

    哥哥不在宫中，生活少了很多乐趣。好在淡楚哥哥不久之后便进了京，代替哥哥陪着自己逗趣解闷。江湖上经历的事，拣了无害的与父皇和娘亲讲了，虽说漏洞百出，父皇和娘亲却体贴地什么也不多问。出了一趟宫，多年的顽疾竟然好了，人也没缺胳膊少腿，算得上圆满。

    依然会时不时想起风满楼，可是并不像自己猜想那般难受，很多事情想通了之后，就不会太过坚持。只是短时间内，再没有气力爱上一个人。

    外公来给自己看病的时候，和他讲了水若寒的病情。以外公的医术，虽不能保证水若寒长命百岁，要帮一个人延长几年寿命还是不难的。药方交给了寂然哥哥，要他帮忙送去风雨阁。

    宫中的日子一向平静如水，很快便到了八月。

    八月的时候，有两件大事将要发生：第一，三年一届的文武科举考试即将进行；第二，东边楚继属国的皇子要进京朝拜皇帝。

    当然，这两件所谓的大事和墨诗几乎没什么关系。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墨诗正琢磨着要向父皇讨个武学师父，好叫自己练两招过过瘾。父皇一时没答应，只好去磨自己的娘亲，娘亲竟然一说就通。在娘亲强悍的攻势下，父皇只能妥协。墨诗很开心，日日在子澜殿等着师父的到来。

    小日子过得一帆风顺，神仙们终于看不下去了，从天上丢了块石头下来，在墨诗的生活中激起几点浪花。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乌龙。

    某一日阳光灿烂到让人觉得待在房内是种罪孽，于是墨诗顺应天时出去溜步了。先去福荫苑领了自小养大的雪狼，然后一人一狼去了附近的马场。墨诗择了哥哥的坐骑遛得欢畅，充分享受风驰电掣的爽快，后头半人高的雪狼吐着舌头紧紧追着，想到左牵黄右擎苍的景象，一时顿生豪迈之情。

    原本都没有什么，毕竟马场的人早就看惯了公主与雪狼在一块的奇异场景，偏偏今日马场有外人在场，这外人正是那楚继国的皇子游麟。

    游麟看到一个骑马的小姑娘被一匹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凶猛野兽追，在怜香惜玉和英雄情怀的双重刺激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弓箭，旁人劝都来不及，一支箭已经对着雪狼去了。

    好在这箭并未射中雪狼，而是落到了地上。雪狼却被激怒了，对着攻击自己的人龇牙咧嘴。在一旁侍候的人终于逮着机会告诉人家番邦王子那是怎么回事。游麟虽为番邦人士，却一向向往中原文化，最是讲究礼节。此番冒犯了公主，自然是要前去道歉的。

    走在路上的时候，游麟看到墨诗抱着雪狼的脖子正在仔细安慰着受伤的雪狼，一时之间心情有点怪异，颇被这位好心的公主感动。待走近道歉四目相对时，游麟彻底呆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蠢蠢欲动。当那位天仙般的公主对自己嫣然一笑时，游麟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情网。

    于是有了之后无数次在花园中与墨诗的偶遇，交流的越多，游麟越发觉得墨诗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这种情绪如此澎湃，直接导致某次面见皇帝时，游麟不顾礼节，贸然向皇帝提出娶墨诗的要求。

    彼时皇后也在，听完游麟的话，手中的杯子就掉到了地上。呆了三秒后，皇后眼睛也不眨地丢出一句话：“我家诗儿已经许了人家了。”

    游麟黯然，却觉得还有转机，便提出要见见墨诗公主的未婚夫，顺便切磋一番。他依然心存侥幸，觉得只要对方不如自己优秀，自己还是有机会获胜的。殊不知人家皇后娘娘只是不舍得把自己唯一的爱女嫁到那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去。

    作为一个客人，游麟的要求算不上过分，且这是一个证明国力的大好方法，自然不好再拒绝。可是要到哪儿去找这么个子虚乌有的准驸马出来呢？

    不要急，人家皇后娘娘自有打算：现在不是正在举行科举考试嘛！到时候从中举的人中挑一两个出来，总有能够胜过这传说中文武双全的游麟皇子的吧！况且墨诗年纪也不小了，早些选个优秀男人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必要的！于是皇后娘娘打定主意，要墨诗参加专为新科进士举行的闻喜宴，好好挑挑心仪的人。

    墨诗知道后，死活不从，躺在床上装尸体。皇后娘娘没办法，找来一向和墨诗对盘的淡楚，要他好好劝劝墨诗。淡楚很听话，三寸不烂之舌说断，终于要墨诗点头了。

    其实打动墨诗的只有淡楚一句神神叨叨的话：“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不去的话后悔可没人负责！”

    配合这句话的是淡楚挤眉弄眼的轻佻表情。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墨诗自然知道，淡楚只有在恶作剧时才会做出这个经典表情。一时心痒，很好奇闻喜宴上淡楚哥哥能搞出什么花样来，自然要亲眼见证。

    举办闻喜宴的日子很快到来。作为皇帝陛下对诸位才子的恩宠，公主殿下要当场献舞一支。其实一切不过是皇后娘娘想出来让自己女儿名正言顺参加闻喜宴的借口。
104.二月——甲-第一百零三章 闻喜之祸
    举办闻喜宴的日子很快到来。作为皇帝陛下对诸位才子的恩宠，公主殿下要当场献舞一支。其实一切不过是皇后娘娘想出来让自己女儿名正言顺参加闻喜宴的借口。

    墨诗公主的舞早已被人传成神话。因为不用再证明什么，且也无心准备，这次的舞十分平常。只是当一身红色舞裙的墨诗在众舞姬的包围下出场时，依然惊艳全场。即使是和众人一样的装扮，一样的舞姿，甚至比其他人无精打采得多，他人还是一眼便能够识别出谁人才是真正的公主，这便是传说中的气场！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墨诗和所有的舞姬都蒙着面纱。在墨诗看来，面纱最大的用处，便是在自己打哈欠时充当挡箭牌的角色。

    墨诗一面懒散地甩着水袖，一面打量着两边的新科进士，真是十分失望。场中的排位是按照名次来的，左右两边分别是文武进士，成绩越好越靠近父皇，也就是说坐第一位的是文武状元。粗粗看过去，文的那排都是白斩鸡，武的那排全是肥猪蹄，和自己的品味实在相去甚远。不知道文武状元都长什么样子。

    舞蹈在继续，舞者渐渐向前行进。终于到了可以看清楚文武状元的地方。

    唔，文状元长得蛮清秀的，就是太害羞了，都不敢看自己；至于这武状元嘛……咦咦咦咦咦，为何这人长得这么像风满楼，连左耳上的耳钉和一脸奸笑的样子都一模一样？难不成自己错觉了？

    眨眨眼睛，在眨眨眼睛，没变，还是没变！怎么回事，他怎么变成武状元了？为嘛还要一直冲自己挤眉弄眼？墨诗心下不宁，舞步都差点弄错，那人笑得更欢畅了。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啊？现在有些佩服自己有自知之明，提前戴上了面纱。

    一舞毕，舞姬谢场。墨诗走到父皇身旁坐下，场下的溜须拍马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着盯着武状元看了。大概因为父皇在旁边，那人不好再肆无忌惮，然而视线依然会时不时飘过来，若看到自己正在看他，他便会笑得一脸无赖样。

    闻喜宴结束后，赶忙问父皇武状元的名字。

    方知行。

    轰隆隆－－轰隆隆－－墨诗彻底被真相雷得外焦里嫩。

    翾梦公子知行，取师父姓为方，方知行就是风满楼，风满楼就是方知行！他怎么会去考武状元啊？忽然想到淡楚哥哥恶作剧得逞的表情，敢情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呐！

    苍天啊，大地啊，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墨诗在咆哮，可是逮不住人问。淡楚早出宫了，至于风满楼，自己压根没理由把他留下来问话。于是一个晚上辗转反侧，早上起床的时候眼下像涂了沥青。

    吃了早饭，墨诗在丫鬟的陪同下到花园散步，隔了河看到父皇也在散步，身后跟了两个大臣。墨诗兴冲冲上前想去请安，却在看清父皇身后跟着的人的模样时哧溜一下躲到了一棵大树后头。

    不过因为之前太过殷勤，再躲也来不及了。

    “诗儿，这么大了，还和父皇玩捉迷藏吗？”

    父皇的声音很温和，墨诗却在心中叫苦不堪，挪啊挪挪出树干，蹭啊蹭蹭到父皇身边，一把抱住父皇的胳膊，奉上一脸傻笑：“父皇，嘿嘿……嘿嘿……”

    身后两位臣子向墨诗行礼，墨诗看也没看一眼，连忙让两位状元起身了。

    “诗儿，你之前不是想要个师父教你武功吗？”

    “啊，有吗？”墨诗只能继续装傻充愣。

    “傻丫头，怎么记性这么差？知行的功夫很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倒是个不错的师父，要他教你怎么样？”

    墨诗已经连笑都笑不出来了：“父皇，不要了吧！”

    身后已经有人乖乖领命：“臣必不辜负陛下期望！”

    墨诗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某人暗中欠揍的表情，只能抬头无语地望天。

    父皇一向是个讲究效率的人，这不分开的时候，就让武状元跟着公主殿下走了嘛！

    宫中往来众多，墨诗端庄走在前方，风满楼毕恭毕敬跟在后头。直到转过一道弯，来到子澜殿的转角处，再没人打扰。

    墨诗一下顿住脚步，回头看着风满楼，眉头渐渐皱紧：“风满楼，你在干嘛？”

    风满楼一下子脱去刚刚一本正经的模样，一手撑在边上的墙上，笑得露出牙肉：“我想诗儿了，所以来看看你嘛！”复又不满地撅起嘴唇道，“诗儿你知道要见你有多困难吗？我可是在雾的逼迫下学了整整四个月兵法啊！”

    墨诗压低了声音：“别开玩笑，你到底怎么想的？进了宫中可没这么容易离开了？别开父皇的玩笑，到时候连我都保不住你！”

    风满楼委屈道：“我没开玩笑，我正正经经考的武状元，诗儿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成绩的。”

    墨诗克制住想要打开风满楼脑袋看清楚其中结构的欲望，用最简单的问句问道：“你进了朝廷，风雨阁怎么办？”

    “我交给师姐，泽和雾啦！”风满楼笑得像个孩子，“不过这一次我有认真交待，不会像上次那样。”

    墨诗气得牙痒痒：“你进朝廷究竟想要干嘛？”

    风满楼敛了笑容，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墨诗，神色严谨：“诗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我怎样？”

    墨诗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是不敢再自作多情，在他亲口说出来之前，绝对绝对不能想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风满楼盯了墨诗片刻，忽然无奈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墨诗的脑袋：“诗儿，之前是我的错，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忽然觉得委屈，之前一直压抑在心中的负面情感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就要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眼睛都变得湿湿的：“你是个混蛋！”

    接口的是温柔到沁出水来的声音，满满的宠溺，满满的怜惜：“是，我是个混蛋。堂堂公主为自己做到那样的地步，这个混蛋不仅不知道感恩，竟然还要害她伤心，真该拖出去千刀万剐。可是不知道这个混蛋现在想将功赎罪，还有没有机会？”

    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抓紧时间得寸进尺：“那就要看你打算怎样赎罪了。本公主心情好了，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一辈子给公主大人做牛做马怎么样？”

    “呃……可以考虑看看。”

    “那么公主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屈尊下嫁呢？”

    “这个嘛……啊？？？”墨诗惊到目瞪口呆。

    风满楼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度缓慢，庄重地像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瞬间被感动到热泪盈眶，可是思维很清楚，心中鲠着的刺还在隐隐作怪：“你不是已经娶了水若寒吗？何苦再来招惹我……”

    风满楼苦笑道：“我不爱寒儿，寒儿亦不爱我，这样的婚姻没有意义，简直就是一场闹剧。我一厢情愿履行诺言，以为那样才算有担当，谁知道竟然同时伤害了三个人。就是知道不该再错过，我才做了这个决定。”

    墨诗不满道：“你都已经娶了人家，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难道我堂堂公主还要接受人家用剩的？”

    风满楼欲做哭泣状：“诗儿，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人家可是一直为你守身如玉，见了花儿连香都不闻，为了你连兵书都读通了。如此诚心，天地可鉴！”

    墨诗嗤之以鼻。不远处似乎响起脚步声，两人正了神色，俨然是公主和臣下的端庄模样。

    来人很快到来，看见墨诗，温文尔雅地问好，说道：“真是好巧，又碰到公主殿下了，这就是缘分啊！”

    墨诗看着孜孜不倦重复偶遇戏码的游麟皇子，下意识拔腿想跑，最终理智战胜了欲念，笑脸僵硬道：“游麟皇子你真是好兴致啊！”

    “是啊是啊，天气好嘛！”说完这句，游麟终于发现了风满楼的存在，刚刚阳光灿烂的脸瞬间阴云密布，“你是谁？”

    风满楼人模狗样地行礼：“禀皇子殿下，在下方知行，乃是公主殿下的未婚夫。”

    轰隆隆－－

    世间多了四只滚圆的眼睛－－两只游麟的，两只墨诗的。

    游麟退后一步，上上下下一寸寸打量着风满楼，最后敲定结论：“你配不上公主！”

    风满楼笑得云淡风轻：“敢问皇子殿下，如何才能称得上配得起公主？”

    游麟不屑地轻哼一声：“在我们国家，最美的姑娘是属于最伟大的勇士的。你至少要赢过我，我才承认你的身份！要不然，公主就该属于我！”

    墨诗怒极反笑，刚想出口纠正自己的归属问题，却被风满楼抢了先：“既然皇子殿下这么说，那么在下却之不恭了。不知殿下想要怎么比呢？”

    对于风满楼明显耍无赖的做法，墨诗哭笑不得：一个杀手头子和一个皇子比武，有意义吗？

    “三日后，教武场见！”留下这句话，游麟狠狠一振衣袖，转身离开。
105.二月——甲-第一百零四章 比武完结
    墨诗呆呆看着离去的游麟，只觉额头上的青筋跳得越来越欢畅。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喂，谁说你是我的未……未什么啊！”

    风满楼笑得眯起眼睛，微微弯身和墨诗平视，伸手去捏墨诗的小脸：“未……未什么啊？”

    “说，楚哥哥和你有什么猫腻！”娘亲的打算从未公布出去，没道理有人会知道。唯一的解释，只剩下内奸！

    风满楼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家伙不过举荐了我参加武科举考试，顺道把皇后娘娘的意思转告我，要我抓紧机会好好讨好未来的丈人丈母。”

    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狼狈为奸啊！自己就这样被卖了！

    “对了，我们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做呢！赶紧着！”

    风满楼牵着墨诗的手就迫不及待向子澜殿的方向走去。

    这是在皇宫啊！竟然这样乱来！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墨诗恼怒地甩着自己的手，试图把另一只不安分的手甩出去。

    风满楼看了看两人握着的手，奸诈一笑，紧了紧手，牵引着墨诗的手安静地垂下，长且宽大的衣袖顺利遮住两人紧牵的手。

    “这样不就行了？”

    墨诗彻底无语，想要挣扎，却看到前方有人经过，再不好别扭，只得被某人白白占了便宜，一肚子恼火。

    “究竟有什么事？”

    “带我去你书房！”

    屏退了下人，书房门被关上，只余房中两人。

    紧牵的手终于松开，风满楼把墨诗按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摸啊摸，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画轴，啪一声放在桌上，轻轻往外一用力，画便展开了。

    风满楼指着图上的小雀儿猴急地说道：“诗儿，快在旁边再加一只小鸟儿，两只小鸟要身子贴在一块，最好脑袋也贴一块儿！还有还有，你看这两句诗不是很不应景嘛，能不能抹了，画成乌云什么的，反正里头正在下雪，有两片乌云也正常。”

    墨诗挣扎着看一眼风满楼，看到他兴高采烈恨不得手舞足蹈的模样，终于确定一件事：这人是真的真的不懂什么叫意境！

    懒得理这个人，墨诗试图离开。风满楼一把抓住墨诗，可怜兮兮地望着，软磨硬泡地劝着，终于在把墨诗逼到崩溃之后，心满意足地得到了一幅两鸟亲密图。

    相反于风满楼如获至宝的模样，瘫倒在书桌前的墨诗恨得牙痒痒，万不能让人知道如此幼齿的画出自自己之手，绝对不能！就算灭了风满楼的口也不能让人知道！

    画鸟事件结束后，风满楼在花园里兴冲冲教墨诗练剑。

    之所以兴冲冲，是因为他可以理直气壮借着纠正姿势的机会轻薄墨诗。

    比如：

    “手臂要端平，不能掉下来。”

    说这句话时，风满楼正立在墨诗后头，身子和墨诗无限紧贴，左手环过墨诗的腰，右手把着墨诗的右臂上抬，然后一转头，吧唧一声亲在墨诗小脸上。

    下一刻，墨诗手中的剑已经朝着风满楼刺出，某人早已逃之夭夭，坐在树丫上舔上唇，一脸回味表情。

    这剑自然没法再继续教下去了。

    墨诗丢了剑，坐到湖边生闷气。之前虽然这人人品也不怎么样，现在竟然越来越变本加厉了，真真可恶至极！

    正腹诽着，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上自己的腰。墨诗抖了抖，没抖掉，正打算出手掰掉，背上的重量蓦然增加了，抬起的手便轻轻落了下去，有温柔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脖颈间。

    “诗儿，为何要学武功呢？”风满楼的声音闷闷的。

    为何要学武功？墨诗一怔，回宫以后，心中莫名有了这样的执念，却从来没有想过究竟为何。如今想来，是因为在外面的日子里，自己太缺少安全感了吧！

    不等自己回答，风满楼的声音再次响起：“诗儿，我保证，今生今世，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所以不要再学什么武功了。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我喜欢看你跳舞的样子。一直忘了说，昨晚的诗儿，真的好漂亮。就是不高兴有那么多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你，诗儿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明明是孩子般任性的话语，墨诗的心中却绽开了满片桃花，让人安心的甜蜜：“昨日的舞并不能够代表我，若你想看，以后我再好好跳给你看。”

    “还是不舒服。”

    “怎么了？”

    “我想到烟雨苑的钱胖子了，当时竟然留了他的全尸，失策是失策！”

    “那你想怎样？”

    “至少把他的蹄子砍下来！”

    “你先把自己的蹄子砍下来吧！”

    往事如烟，浮生若梦。明明事情的发生近在眼前，回忆起来却已经需要用曾经的口吻。风满楼静静地抱着墨诗，把脑袋枕在墨诗铺满黑发的背上，安稳地嗅着发上的清香，微笑着闭上眼，心中祈祷这就是永远。

    墨诗垂下头，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到一件事，好奇地开口询问：“以前你知道我易容骗你的时候这么生气，为何现在你知道我隐瞒身份却不生气呢？”

    “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嗯？”

    “你会易容，是因为你不信任我，这对于真心相对的我来说是一种侮辱。只是那时候还不明了自己的心意，以为只是从小养成对于欺骗的厌恶感在作怪。”

    “那么隐瞒身份的事呢？”

    “你离开后，我派人去寻你，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淡楚和寂然进宫，我才了悟。那时候是郁闷过一阵子，可是后来我反而开心了。因为我觉得诗儿一定是为了和我平等地在一起才隐瞒身份的，想想寂然以前歇斯底里那样我就更加肯定这个想法了。既然这样，我干嘛还要生气呢？我想，以前诗儿为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轮到我为诗儿做些什么了。”

    “离开风雨阁，不会后悔吗？”

    “这种事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想要和诗儿在一起，分开了就难受。风雨阁没了我也不会怎样，我没了诗儿可是会死的。”

    “朝廷的事，你能够习惯吗？”

    “权当为丈人分担了。”

    “……”

    当晚，墨诗找到自己的娘亲，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今科武状元的好感以及三日后的比武。

    皇后娘娘的回应是这样的：“不愧是我的女儿，那一堆文武才子里头，我看中的也是武状元，你父皇对他亦是颇多赞赏。啧啧，有多久没见到这么好看的孩子了。”

    墨诗咽口口水，试图为身边的人挣回面子：“娘亲，寂然哥哥和淡楚哥哥也不差吧！哥哥也是公认的美男子啊！”

    实则心里想说：四羽公子的美貌该是并列的，他翾梦公子凭什么会显得特殊啊！

    皇后娘娘若有所思道：“大概觉得别人家的孩子都比自家的好吧！”

    墨诗：“……”

    三日后，教武场。

    为了照顾国家的面子，顺道偷偷展现大曌朝人的才济济，此次比武，围观的人并不多。皇帝皇后都没来，只派来作为代表的墨诗。

    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加肆无忌惮，一发不可收拾。游麟盯着风满楼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尤其是当风满楼依然一脸涎皮赖脸相的时候。

    “比什么？”游麟咬牙切齿。

    风满楼一本正经地行礼：“皇子殿下为客，自然谨遵殿下吩咐。”

    “射箭，马术，最后直接对阵，武器自选如何？”

    风满楼一挑眉：“皇子殿下，最后一项能不能改改？”

    游麟轻蔑而自得地看着风满楼：“怎的，怕了？”

    风满楼的笑荡漾开去：“我怕皇子殿下输得太惨，我不好交代。不过若是殿下坚持，我一定会手下留情的。”

    游麟的眼中已然烧起了熊熊烈火：“你找死！”

    准备武器期间，墨诗以慰问为名蹭到风满楼的身边，耳语道：“有几成把握赢？”

    风满楼撅着嘴巴，拿手指点了点道：“诗儿给亲一下，我就全部能赢了。”

    墨诗十分后悔自己的举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忽然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墨诗下意识回头，一个黑影兜头罩下，下一刻，双唇相贴。

    留下石化的墨诗，风满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个流氓！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流氓！

    第一场射箭比赛开始。

    百步之外，立了两个红心靶子，比赛规则十分简单，每人十枝箭，谁射中红心的箭多，谁就获胜。风满楼表示要尽地主之谊，坚持要皇子殿下先表现。

    啪啪啪啪啪，干净利落五支箭射出，箭箭刺中红心。游麟满意得笑笑，挑衅地看着风满楼，要他射。

    风满楼惊叹地拍手赞扬，然后从箭筒里拔出了第一支箭。

    拉弓……瞄准……放箭……

    箭朝着靶子飞了出去，靶子却不是原本属于风满楼飞靶子。

    啪啪啪三声落，箭稳稳扎进了红心，另一支被劈成两半的箭掉落到地上。

    风满楼满意地点点头，又取了四支箭，一齐搭在了弦上。

    随后重复之前的动作，拉弓……瞄准……放箭……

    第一支箭的情景再次重演，唯一的不同，就是把原来的一支换成了现在的四支。

    游麟气急败坏：“你会四连射，我还会五连射呢！”

    言罢五箭齐发，可是箭还未射中靶子，五箭的后面竟然多出五箭！后头的五箭重复着前头五箭的轨迹，只是速度更快，就要追上先头！

    啪啪啪啪啪，五箭在空中齐破，黯然落地。后头五箭去势不绝，稳稳扎进红心！

    “承让承让！”风满楼谦虚地笑。

    “一次而已，下面我们比马术！”

    一白一黑两匹马被牵上来，这次游麟说什么也要让风满楼先选马，风满楼打了个哈欠，牵了离自己比较近的白马走开了。

    一只白兔被放到场中。规则依然不麻烦，以身体不落马为前提，谁先抓到兔子谁获胜。

    兔子在满场乱窜，比马要灵活得多。游麟催马急追，风满楼却在场中央乖乖呆着，眼珠子随着游麟的身影满场乱转，最后百无聊赖地停在墨诗身上，再也不动了，只剩下满脸夸张的笑。

    因为没有竞争对手，游麟抓兔子抓得很轻松，然而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把把兔子丢到风满楼的怀中，游麟凶神恶煞地问：“你什么意思？”

    风满楼笑得很无辜：“请皇子殿下原谅在下，在下并不擅长马术，所以心甘情愿认输。”

    游麟将信将疑地盯着风满楼研究，可惜这研究也没能研究出朵花来，只得不甘心地放弃，不满地哼一声，前去挑选下一场比试用的武器。

    风满楼觑了机会巴巴跑到墨诗身边，献宝似的把兔子放到墨诗怀中。

    “刚刚为何不动？”

    风满楼心疼地看看自己的一身白衣服，有些为难道：“马撞来撞去的，尘土飞扬，弄脏了衣服就不好了。”

    墨诗已经石化，悔恨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执迷不悟呢？竟然会以为他是考虑到邦交问题，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自己真是太幼稚了！

    风满楼满腹委屈地被墨诗赶下场，正好有人送上一张纸，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张生死状。那厢另一个人也递上一张生死状给游麟，风满楼飞速冲过去，夺过那一张生死状，连同自己手中这张，一同撕得粉碎。

    经过前两场较量，游麟对风满楼已经有了初步认识，知道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不好随意撩拨，故保持沉默，等待风满楼的解答。

    风满楼果然一脸厌恶地解答了：“这东西太侮辱人了。我的控制能力怎么可能会差到失手，以至于伤了皇子殿下！”

    游麟在心中咆哮：难道没有可能是我一不小心杀了你吗？这世上有比这个混蛋更侮辱人的东西吗？

    游麟选择了一把长枪。风满楼在武器架前来来回回溜了圈，最后停在一棵柳树下，折了根柳条。

    “皇子精贵，我就用这个和皇子切磋一番吧！”

    话音刚落，游麟已经像饿狠了的野兽一般冲了出去：要你再侮辱人！

    学习沙场之术的皇室贵族子弟对阵浸淫江湖多年的杀手头子，结果不用多说。即使风满楼有心退让，现场依然呈现一面倒的局势。

    一杯茶的时间过去，柳枝敲在游麟手腕穴道之上，长枪乒乓落地。

    游麟不敢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长枪，半晌后，终于认清了现实：“好吧，算你厉害，我输了……”

    风满楼笑得云淡风轻，一转头对着墨诗挤眉弄眼。墨诗移开视线，堆上一脸不待见的表情。

    谁能料到，比武风波过去后，游麟皇子竟然对死对头风满楼颇生几分崇拜之情，人前人后，两人勾肩搭背，以兄弟相称。

    游麟离开回国时，还公然留下了送给自己兄弟和曾经喜欢的人的结婚贺礼。这件事在朝中反响颇大，好在不多久一道圣旨平息了风波：曦和公主许给武状元方知行为妻。待年满十八岁时举行婚礼。

    众人不解，为何要等到十八岁才行。

    其时，皇后娘娘已经在皇帝身旁发牢骚：“我们诗儿才十六岁，连成年都不算，怎么能够说嫁人就嫁人啊！”

    皇帝陛下温言抚慰，心中却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去，只等再过两年，穿暖花开之时，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快快乐乐地嫁出去。然后再过上一年，自己就能抱上外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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