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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留清城只为君
作者:伊展颜
1.-穿越时空（上）
    楔子

    她站在庭院中，听风轻轻吹落梧桐树叶的声音。薄薄的空气，不经意间触着微温的皮肤，有时候痒痒的，像年少时听过的甜言蜜语轻舔心头……

    现在的她，已没了青春花瓣的岁月。往事总像那远远的朦朦轻纱，只在梦里，或是回忆中蓦然闪现。

    “铃兰，我送你的那只玉簪，什么时候能上头啊？”他在信里这么写给她问。

    她在纸上回：“你知道的，还来问我，就先等着吧！”随手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带笑的小人儿。

    那时还真是太年轻，总以为时光多多，没想到，展眼间就是几十年的光阴速流……

    穿越时空

    夏铃兰整理好明天会议要用的资料文件，才发现外面下初雪了。凌乱的雪花在黄昏的半空中悠悠地打着转，散发出一种清凉的香气，她想，这才是冬天的味道。

    也许是都为雪花的飘飞所感染，路上的行人很多，但没有几个像她这样停下来专注欣赏的。摸出衣袋里的电话，熟悉地拨了一组号码出来，等听到那“请留言”的声音后，她这才说话：“少君，今天下初雪了，我……也很好……”

    这句说完，很久之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慢慢抚了抚左手的戒指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停车场去取自己的车子，而是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地下通道。

    这家命理馆很偏僻，半年前她陪一位好朋友来过。那时夏铃兰已经订婚，手上戴着戒指，可那位排命盘的年轻姑娘却说她的婚姻未到。当时她并不在意，一笑了之，直到未婚夫离开人世，她才明白什么是宿命，什么是在劫难逃。

    她很清楚地记得，就在那天晚上，他们从影院回家。

    他一边开车，一边脸色严正对她说，“铃兰，不好，我好像有些中毒了！”

    她听了，心里一惊，即刻侧身挨着他，“怎么了？”

    他见她一脸慌张，却忽然笑，“傻，我是说自己中了铃兰香！”

    她这才明白他是在说自己所用的Diorissimo香水，这便用手在他肩上轻轻一点，“这还不是你送的吗，现在却又拿它来逗人家！”

    他听了，呵呵一笑，随后又忽然皱着眉头道：“这些人真是胡闹，竟然现在就赛起车来！”

    她往外看了看，还真是有几辆摩托车在他们的车辆左右风驰电骋，“少君，咱们还是在前面路口转头吧！”

    他点点头，随即慢慢减速。但令人诧异的是，那几辆摩托车却仍旧随车而行，在他们车旁玩起了赛车游戏。

    “少君，怎么办？”

    他笑着安慰她，“放心吧，他们都还是学生呢，一会儿可能就散了……”

    她也笑，“那好，我们就让着他们就是了。”

    刚说完，外面忽然一阵巨响，随后是车子受撞后的轰隆声。惊恐中，她骇然地看向少君，却只见鲜血从他的头上汩汩流出……

    醒来后才知道，在即将撞车的千钧一发，少君掉转车头，把生还的机会留给了她。

    命理馆的人真是说对了，即使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但世上没了少君，她依然是形单影只的夏铃兰。

    到命理馆时，白雪下的愈发紧密。排命盘的人没有变，还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姑娘。问了客人的生辰八字，过了一会儿，馆主翻开面前书中的一页递了过来。

    铃兰仔细一看，上面却是一幅黑白植物简笔画：一株不知名的品种，花开两枝，高的那枝花开正艳；低的那枝，四朵小花两合两开。

    她笑着摇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馆主笑，“上面说的，是你的事业和爱情运程。”

    铃兰微微一愣，“哦？就这些花枝吗？”

    馆主点点头，随后慢说，“你的事业很顺利，只会越来越好。”

    她这话倒没有错。夏家只有她一个女儿，父亲的百货公司早晚得由她接手。因为刚来这里一个月，学外语的夏铃兰对此并不上手，所以现在暂时只在公司底层做些跑腿、整理文件之类的工作。

    “至于婚姻，年内如果遇上感觉对的人，该结婚就结婚吧！”

    夏铃兰听过，低头不语，看着手上的戒指，不由轻轻苦笑。那个为了你肯牺牲自己生命的人，并不是随时就能碰上的。

    过了一会儿，馆主又笑着看她，“逝去的已经过去，无法把握。凡事如同花开，皆有定时，才能成为美好。”

    说完，又拿过一包香薰递到铃兰鼻端，“你现在太紧张了，来，闻一闻，说不定会好一些……”

    铃兰慢慢凑上去，果然有一阵奇特的香味扑鼻而来。但随后，她却只觉头部眩晕，眼皮沉重……
2.-穿越时空（下）
    醒来时，她又闻到了一股香味。转头一看，原来是从几上的一个香炉里飘出来的。

    等她再仔细打量，这才发现现在躺的地方并不是命理馆。和那里不同的是，这里所有的一切陈设都古色古香，和古代的建筑旅游景点、电视上很是相似。

    心里一惊，她忙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的衾被立刻便滑落下来。更诧异的是，身上竟然穿了一套蜜色的古代服饰。

    还在迷惑之中，一位紫衣姑娘却端着茶水缓缓推门而入。

    她一见铃兰起身，就赶忙跑到床边笑说：“师妹，你终于醒了，我和师父都快担心死了。”说着又顺手斟了一杯茶，递了过来。

    所有的一切都太突然，无论是谁，她都不喜欢和陌生人随随便便有身体接触，连忙躲开她伸来的手：“请问……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啊？”

    由于打颤，里面的茶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洒在了来人手上。铃兰生怕水太热烫了她，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紫衣姑娘看着铃兰，一脸讶异，“凌兰，我是你师姐苏霭风，你不认识我了吗？”

    铃兰？她竟然能叫名字来，这么说，她是认识自己的了？

    但……师姐？这话却实在有点儿怪。看着她，铃兰心里更是没了底，只好对着她摇了摇头。

    这位姑娘见她从醒来就一脸懵懂，便飞快地飘出门去。

    这人有武功！忽然想起她说的“师姐”，铃兰立刻吓出一身冷汗。抬手看戒指，左手上空空如也。又摸了摸胸口，夏家祖传的那块“紫琼血玉”竟然还在。

    转眼在屋里看了一遍，她赶忙下床走到脸架旁，在澄静的水面上低头看向自己的面容。还好，一切如旧，只是年龄看似小了很多。

    还有头发，原来的小波浪形披肩发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古代的一种女子发式。

    惊魂未定之时，一位四十左右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穿一套淡青色罗衣，满面慈祥，看向铃兰时，双眼中充满了长辈的关爱。

    铃兰对她笑了笑，“请问，您是……？”

    这人听了铃兰的话，面上也是微微一愣。随即面色沉静地让铃兰坐下，接着又伸手搭上了她的右手脉门。

    片刻之后，她这才笑着对左手的苏霭风说：“霭风，不用担心，你师妹这只是脑中淤血未散，暂时失却记忆。待我运功为她驱散后，就会没事了。”

    铃兰一听，更是坠入雾里云里，感觉自己是在做梦：“这儿怎么全是怪人？什么运功，什么失忆？也太怪了吧！”

    随后不由在心里暗想，“呵呵，就算你本事再大，在我也身上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吧？”

    正胡乱想着，却听这人又柔声对自己说，“凌兰，你闭上眼睛。”

    夏铃兰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又倒吸了一口气，但还是依言闭上双眼。也不知怎么的，她全身上下忽然又软又酥，眼间的睡意也阵阵来袭。等再睁眼时，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慈祥微笑状，另一个是殷切关怀状。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按直觉回答：“心中一片澄静，什么东西也没有。”

    刚说完，心中顿时大惊，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纷至沓来这两个人她竟然全认得。可是……她以前真没见过她们啊！

    慢慢地翻动记忆，铃兰脑中乱作一团，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有些颤抖：“师父，师姐，我怎么了？”

    作师姐的先小心服侍她躺下别动，随后作声嗔笑：“还说呢！不会武功还爬那么高去摘桂花做香囊，结果掉下来了吧？”

    夏铃兰想：这里的钱凌兰还真是有些调皮呢！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有哪一个不爱玩的？

    “凌兰，你先好好休息吧！”师父也发了话。

    苏霭风又为师妹掖了掖被角，这才跟随师父出去。

    夏铃兰闭上眼，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刚刚的一切，一定都是个梦。什么师父、师姐，那可都是电视上古装剧的叫法。不管怎么回事，先睡着再说，醒来说不定什么都又变了。

    可是这一次，她怎么也睡不着，脑中不停地回想着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命理馆，一个偏僻怪异的地方，难道这里不是我的梦境？不然为何我和这里的钱凌兰相貌会一模一样呢？

    如果不是，自己的灵魂怎么会穿越时空来到这清朝康熙年间，而且还拥有了另一个人的记忆？或者这钱凌兰是自己的前世？抑或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个黄粱迷梦？越想越乱，越乱越理不出个头绪来。等使劲儿地用手掐住皮肤时，上面的疼痛提醒她，这一切绝不是个梦！

    等在山上实实在在地过了三天，她终于接受了现实，可能自己真是莫名地借尸还魂，不，应该说是穿越时空了。

    钱凌兰的师父是个有本事的奇女子，既会拳脚功夫，又对奇难杂症颇有研究。现在仅收了苏霭风和钱凌兰两名弟子。

    钱凌兰因为自小体弱多病，朝不保夕，家人让她跟着师父只是为了修养身心、治愈疾病而已，却并不想着让她习武。所以做师父的便把全身本领尽数传给了苏霭风。

    夏铃兰本就是个万事随意的豁达人，并不为自己穿越时空的事太过在意。现在到了这风光优美之处，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加上师父、师姐都对她都很好，所以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待九月、十月过后，十一月来临之时，远在京城的钱家已派了马车来接女儿回家。

    临行前的这天晚上，师父再次把了凌兰脉门道：“凌兰，你的身子基本上已无大碍。只是……这京城气候不比南方湿润养人。归家后，你还是要在这里一样，切忌大悲大喜。喏，这是一本琴谱，心绪不稳时可据此调节气息。这瓶药丸，是我为你专门调制的，换季的时候，若是感觉不适，那就吃上一粒。至于药方，就在这本琴谱里，用完后，你也可据方子自行调制……”

    虽然夏铃兰在这里只呆了两个月，但临别之时，想想她们的好，还是对这山林依依不舍。待挥手告别时，她的眼眶还是一阵热……
3.-雪中行
    钱家来了三个人：一个贴身丫鬟惠香，一个护卫刘达，一个车夫禾安。

    原来钱凌兰的父亲，是满清八旗之下官员。凌兰现今已过十三岁，按照清朝参选秀女制度，正好够上参选条件。自十月份钱家将女儿名字上报造册之后，即刻派人过来接她回家。一来是为了合家团圆过年，二来是为了准备各项参选事宜。

    钱凌兰主仆四人一起北上归京。姑娘、丫鬟坐于车中，护卫刘达骑马随后。夏铃兰是现代人，自不把那古代繁复礼节放在心上，和三个下人相处得很好。一路上四人说说笑笑，将沿途风景尽情浏览了一番。

    现在已至腊月，天气日渐寒冷。幸得四人御寒的冬衣带的充足，行来也没有什么生病发热之类的事情发生。

    但一连十几天忙着赶路，最容易让人觉着无聊。每到此时，铃兰就把平日常弹的七弦琴放在车内的几桌上，演奏一些轻松愉快的曲子出来，甚至还教惠香唱了几首短歌。

    这日不知怎么的，她一连弹了好几首稍带哀伤的曲子。正随曲而心生惆怅时，一阵箫声忽然从远处穿透而来，和着她刚刚的曲调，一连回旋了三次之久。铃兰见此，也重新奏琴跟了上去……

    曲声刚落，那箫声却又重新响起。明丽欢快的曲子刚到一半，铃兰就觉得心里亮堂堂的一片，像是走进了暖洋洋的温室里。等曲子听完，她也低头拨开琴弦，将箫声的音律以琴音缓缓奏出。不知是不是心境的关系，这时的琴声平和而又豁达，竟和刚刚的箫声截然不同。

    完后，她笑着让惠香收琴。这小丫头见她满脸笑意，便忙也笑道：“姑娘，这个吹箫人应该就在咱们附近，要不要把他找来见见？”

    铃兰笑着摇摇头，“不用了。路上萍水相逢，琴箫应和也只是平常之事，何必要刻意找寻呢！”

    马车此时已快行至天津，只听得刘达在外面说：“姑娘，天下大雪了。”

    这是夏铃兰来古代的第一场雪。她轻轻地挑起车帘，伸出头去仰望。雪花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冰冰的，凉凉的，犹如夏日里对冰激凌的触感。

    “姑娘，不要着凉了。”惠香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披风，给铃兰披上。

    铃兰看了看空空的左手，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放下帘子，靠着惠香闭目养神。惠香见她靠过来，也下意识地反靠在铃兰身上，两个人依在一起，宛若冬日里的一对姐妹。

    在这样大雪纷飞的路上行车，的确不是人生一件快事。车子来回颠簸，把人的身子摇得有些疼痛。

    突然间，马车停了下来。铃兰掀起车帘，问道：“刘达，到了吗？”

    刘达忙凑上前来：“姑娘，路上有人晕倒了。”

    铃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那晕倒的人旁边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边哭，一边喊着“爹爹”。

    铃兰一见，忙对他说：“刘达，你去帮我打听一下，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里是一个三岔口，要想帮忙也得同路才行。

    刘达回来笑说：“姑娘，那人生了风寒，刚好也要去天津。”

    夏铃兰一听，忙笑道：“既然这样，那快把他们扶到马车上来。现在天儿这么冷，可别把他们冻坏了！”说完和惠香一起小心下了马车。

    刘达见姑娘这么说，当然不好推辞，招呼车夫禾安抬着晕倒的男子上了马车。

    但现在问题却来了：车厢本来就小，只准备了两个人的座位。现在车上又躺了一个病人，空间更是有限，想挤下四个人实在太难。那个小女孩要照顾父亲，又不能让她到前面去。

    看着刘达为难的样子，夏铃兰笑了笑：“刘达，只好暂时委屈你到前面和禾安一起驾车了。我来骑马。”

    众人一听，哪里肯依，说什么也不敢让姑娘在外面挨冻。

    铃兰笑着劝说：“也就一个时辰的光景，哪里就冻坏了呢？我在马车里骨头都快折了，正好趁机舒活舒活筋骨。”

    那小女孩见此，忙跪下来给她磕头，泪流满面。夏铃兰平日哪见得了这个，慌忙扶她起来，让惠香带着到马车里好生照顾生病的父亲。

    夏铃兰在古代可是开车高手，业余时间也没少去度假村练习骑马，技术也算得上是个中好手，所以才敢这么要求。只是这古代的马鞍设施比不上现代的技术周全，所以她骑马时也不敢怠慢，只是随着马车慢走。

    离天津越近，雪却下的越大。惠香不时地从马车里伸出头来问：“姑娘，你一定冷了吧？”

    铃兰笑道：“你在里面，哪能体会到外面的妙处呢？”

    说罢举目望去，道路两旁的松柏早已是银装素裹，针叶上雪花攒在一起，像是自然盛开的小白花。看着落雪，不由想起学过的一首曲子来，开口吟道：“雪纷飞，舞梨花，不见烟村四五家，密洒堪图画……”

    尚未吟完，只见四骑黑马快如闪电般从旁边飞过，正好惊了铃兰身下的马。白马一受惊，撒开蹄子也往前飞速驶去……
4.-初相见（上）
    夏铃兰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慌乱中抱住马头。哪知慌乱中脚却不小心夹了夹马肚，原本受惊的马竟一跃超过前面的四匹快马，赶在了前头。

    她顿时吓得不轻，面色发白中只听到冬风呼啸而过。眼看自己就要落地时，她只好闭了双眼等着上帝的裁决。

    正在这凌乱危急时刻，四骑中的一位白袍公子却快速移向惊马，抱着铃兰滚落地面。

    等铃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见那人直挺挺地盯着自己瞧，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此时，惠香他们已经奔了过来，拉着自家主人细看全身，见她没有什么伤，只是受了场惊吓，这才完全放心。

    看着丫头惠香连哭带笑的模样，铃兰把她搂在怀里笑哄道：“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待安抚好惠香，这才想起那几个骑快马的人。即刻转过身子，走到刚刚那白衣男子面前。只见那人面容雪白，俊秀临风，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位公子，刚才真是多谢你出手。”

    那人呆了呆，随后笑：“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铃兰也笑，“人命关天，哪里是举手之劳？”

    这话说完，她突然又正色道：“你这人真是，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莽撞？这样的天气，还骑这么快的马！我那车上可是有病人的，吓着了可怎么得了？”

    铃兰的话刚完，周围的人全都愣在了那里。

    她见他们神色都变了，不由走到惠香面前，递了个询问的眼色， “怎么了？”

    惠香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姑娘，你的年龄还没有人家大呢！”

    铃兰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只有十四岁，而不是二十四岁。自己刚刚的语气，就像是教训那些晚上在马路上飙车的高中生一样。

    哎！如果当初不是他们这些人玩这样的游戏，自己的未婚夫怎么就会出车祸而不在了吗？想到这里，悲从中来，眼圈立即红了。

    那白衣男子本想抢白她两句，突然见她拿帕子拭泪，一时又呆在了那里。只得等她平息下来，这才说：“姑娘，你的琴谱。”

    夏铃兰接过刚才从身上掉下来的琴谱，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失态了。

    幸得这时有一人叫道：“十三弟，上马吧！”

    铃兰恻身看给自己解围的人。那人穿了一件石青色的低领斗篷，站在雪地上犹如青松，挺拔苍劲。眼光虽然凌厉肃冷，但其中却又暗含几分忧郁。

    一见他的神色。铃兰在心里不由猜测。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总是在为某一件事或者某个人黯然神伤吗？

    转过头又看了看充满阳光气息的白衣男子，心中叹道：两个人是兄弟，怎么相差会这么大呢？正在沉思默想中，那四人已经跃马而上，飞驶离去。

    铃兰回过头：“我们也走吧，别把病人耽搁了。”

    说完也上了马。再往前看去，那几个人在白雪的遮挡下，早已没有了踪影。

    “四哥，这个人真有趣。年龄那么小，说话的语气倒好像比我还大似的。”被叫十三弟的人见对方没有说话，顾自笑了起来。

    “你还以为自己有多大呢？”随行的人嗔了他一眼，也笑了起来。

    “不过后来她伤心的样子还真是奇怪啊。”接着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询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可能是有什么伤心事吧。”

    “她身上的茉莉花香真是好闻！”

    那个被叫做四哥的愣了愣。好奇怪，她身上明明是桂花香，怎么会是茉莉花香？

    到天津市内已是酉正。雪早已停了，但是仍然刮着冬风，吹得人直发冷。

    夏铃兰吩咐刘达、车夫先送那对父女到了一个病舍，之后主仆四人才到一家普通的“同福客栈”里休息。

    虽然行了大半天，一旦休顿下来也不觉得累。如果现在休息的话，时间还是有些过早了。

    刚打开窗子，一股强烈的寒流就扑面而来。也许是快到腊八的缘故，虽然下着雪，天津市街依旧灯火透明。

    铃兰玩心大起：“惠香，我们出去走走吧。”

    惠香一听，慌忙跳了起来：“姑娘，下午的事都快把我吓死了。这么晚了还出去，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铃兰笑，“那好，你若是不想出去，我就一个人好了。明天到了家，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说完佯装生气，故意不披斗篷，快步跨出门槛。

    “姑娘，斗篷！”

    果然，惠香取了桃红斗篷，跑着跟了上来，又用力敲了敲刘达的门：“快！快！姑娘要出去……”

    刘达远远地跟在夏铃兰和惠香身后，这样既不打扰她们逛街，又可以保护她们安全。想起下午落马的事，他的后背也是一身冷汗。不过他也有些庆幸，姑娘真是个热心的人，不摆一点架子。

    天津的街道窄而弯，不过却充满了温情。夏铃兰在一家老年夫妇的摊子上要了三碗冰糖熟梨，然后才叫了刘达一起过来。等付过钱刚要走，一个小男孩却忽然在他们面前跌了一个嘴啃泥。

    刘达扶了他起来，只见他身上衣服全是雪花融化后的污泥，原本破烂的棉袄更是不堪入目。铃兰见他的眼睛又大又亮，闪着孩子才有的童光，不由心中一软，笑着转头对刘达说：“刘达，你帮忙给他买些点心吧。”

    铃兰外出回家的习惯，就是给家人买礼物。在路上时，她早就盘算好了，可是只有额娘的还没有着落。

    “惠香，你说我应该给额娘买些什么礼物好呢？”夏铃兰东瞧瞧，西望望，一点主意也没有。

    惠香扭头看了看刘达手里抱着的一包东西，笑答：“姑娘只要回家，夫人就已经很高兴了。”

    
5.-初相见（下）
    不知不觉中，三人来到一家很有气势的玉器店。店里的掌柜不在，伙计见有客人来，连忙举步相迎。

    铃兰以前买东西时就不太喜欢人跟来跟去，这便对跟来的伙计说：“你去忙你的吧，我们自己先看着，有喜欢的就叫你。”

    说实话，她对玉器不是太在行，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紫琼血玉”是块温玉，冬天戴在身上雪寒不侵。在现代，都市里有玉器超市，有什么喜欢的，一选中就可以直接结帐，根本不用讨价还价。到了这里，连个头绪都没有。

    夏铃兰见外面珍列的都是大件物什，正要回头叫小伙计，却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内帐里走出来，这便随口问他：“掌柜的，可有小件的玉器？”

    “有有有！姑娘这边请！”掌柜一见有生意做，立马喜上眉梢，眼中也带着笑。

    他们三人一入内室，掌柜便令人端了一个大方形托盘出来放在桌子上：“姑娘，请看！”

    铃兰见那上面有几件倒挺别致：一尊绿色中型千手观音，一只白色玉兰发簪，还有一对珍珠色的圆形耳坠。

    尤其是那座千手观音，雕工甚是精美，让人忍不住把它托在手上仔细打量观看。心里面自是中意的，但也不能为此就吃亏。

    铃兰带着开玩笑的语调对掌柜的说：“这不是什么好质地吧？你看看我头上的蝴蝶玉簪！”

    掌柜的一瞧，即刻也笑了，避开正面机锋：“姑娘如果喜欢的话，三百两银子如何？”

    铃兰一听，开口笑道：“掌柜的太会开玩笑了。我恐怕连一百两都拿不出手呢！”

    正说着，却见伙计又带了一帮人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下午见过的那几个人。

    若是别人，怕是早就躲着走了。可铃兰不是拘谨之人，一听那位年轻的公子走过来向自己打招呼，她也忙站起来向他们兄弟回礼。

    掌柜的也忙上前去：“敢问二位爷怎么称呼？”

    那两兄弟不答话，只听身边的随从道：“这是我们家四爷、十三爷。”

    十三爷见铃兰手里捧着一尊佛像，愣了一下，笑着问：“姑娘难道也是好佛之人？”说完回头笑着看了一眼后面的四爷。

    夏铃兰在心中暗笑，我可是21世纪的人，从小接受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哪里知道什么佛家伦理？遂笑道：“你看我的年纪，像吗？”不等他回答，这才又道，“家母念佛，我只是想尽尽孝心。”

    说着见对方伸手要看，随即把佛像递到他手里。

    这人看了看，也笑着说：“果然精致。”

    夏铃兰顾不上和他讨论精致不精致的问题，忙移步到刘达那里悄声问：“我们今晚还有多少银票？”

    刘达看看她，嚅嗫着低声说：“只剩一百两了。”

    铃兰喜欢速战速决，随即笑着对店主说：“掌柜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可以，你看三十两如何？”

    那掌柜见她敢如此还价，脸色顿时转了几转，由原来的喜变成了怒，又由怒转回到叹息：“姑娘，你这可是在难为老夫啊！”

    铃兰笑笑，“掌柜的，我也是个很诚心的人。但东西好坏还在质地，在我眼里，这尊观音玉像就值这个价钱……”

    说完见掌柜面上已有活动的意思，便向那兄弟两个点点头，叫了刘达、惠香出门。

    果然，刚到外面大厅，掌柜的就跟了上来，“姑娘，老夫见你一片孝心，今儿我就折本给你了！”

    出来时，一见外面的雪花又开始飘落飞扬，惠香忙帮铃兰披上斗篷。

    可巧那两兄弟一行人也出来了，铃兰一看天色不早，遂向他们辞行。

    看她要走，那个年轻的忙上前道：“姑娘，可否留下芳名？”

    若是现代，铃兰定会按常理和他们套个交情。可是现在，一听他问自己名字，惠香却在后面拉了拉自己的衣襟，于是笑道：“都说有缘自会再相见。青山绿水，希望后会有期！”

    在回去路上，她却又笑着问惠香：“干嘛拉我衣服？”

    惠香诡秘地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说：“姑娘，刘达告诉我，自在那冰糖熟梨小摊子后，他们就一直跟着咱们。”

    夏铃兰一听，心中有些吃惊，随即又笑了：“他们那两个人，一看就比咱们阔气多了，难道怕抢我们不成？”

    惠香低下头，浓浓的眼睫毛绘成一把小扇子：“姑娘，临走时，老爷吩咐过，路上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我们就不用回家了。”

    铃兰笑着安慰她，“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说完，主仆三人进了客栈，一宿安然入眠。

    见铃兰走了，年长的人对年轻的道：“十三弟，咱们也走吧！”

    十三爷看着桃红远去，叹了一口气：“四哥，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了。”

    这位笑，“这倒未必，她不是说了吗？有缘自会再相见。”

    说着两人也一起往相反方向走去……
6.-庆乐园（上）
    钱老爷有一妻两妾。正妻是铃兰的母亲，现有一女二子。另外两个是他的远亲表妹，目前都各有一子，钱家人员上上下下基本上还算和睦。

    钱凌兰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光听她的名字就知道是家里的心头肉。只因她从小身体羸弱，不然哪里舍得她跟着外人出去养病，而且一去就是几年。所以这次回家，钱家老小都是翘首以待。

    到家前，铃兰向他们三个交代：“千万别把作日坠马的事说出去！”

    那三人一听，忙一同笑着嚷道：“我们哪里敢说？只要姑娘不说出来就好！”

    刚下马车，便有一美貌妇人走上前来拉住铃兰的手，什么还来不及说，就被一把搂在怀里。

    听她颤声叫着“兰儿”，铃兰不由也想起自己的妈妈来，鼻子忍不住一酸。

    等钱夫人情绪慢慢稳定下来，铃兰这才屈下身子微微一拜，随后是左右两首的姨娘。

    钱老爷今儿还在外面当差，此刻不在家，所以四个小弟弟也凑上前来叫起姐姐来。

    铃兰六岁就离家，和他们有的还都是第一次见。幸得她早有准备，在天津买了各色礼物，给家人一一奉上。

    小孩子的花样自然最多，连两位姨娘都忍不住对钱夫人笑说：“姑娘真是长大了，办起事来如此周全，看来都是姐姐的福气。”

    钱夫人看了看那尊千手观音，更是高兴，也笑着说：“出去这几年，果然进益不少……”

    等剩下她们母女两个时，钱夫人忍不住道：“几年一过，你已成大姑娘了，看，额娘现在都要老了！”

    铃兰在现代就很会在妈妈面前撒娇。现在到了这儿，见她也和师父一样温和慈祥，心里也很是愿意和她亲近，忙笑着搂着她的脖子说：“额娘，您可一点也不老，还跟我走时一个样儿呢！咱们娘俩儿往那儿一站，没准儿说是姐妹花呢！”

    好话没有人不爱听的。钱夫人一听，不由笑起来。忙又问些路上行车的细节问题，体贴入微的母爱让女儿心中一热，又想想自己在现代社会的母亲，这才明白，天下的母爱竟是一样感人的。

    凌兰回家这几天，雪下不停。化雪的天气也只能呆在家里，跟着额娘学着做些针线女工，没有机会往外面跑。

    这天天气甚好，阳光暖照。钱夫人在女儿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答应她到外面走走，又忙吩咐惠香、刘达好生跟上。

    这次铃兰、惠香换了一身淡青色男装。毕竟女儿家出门不大方便。在这里，没有电视、电影可以看，休闲娱乐的节目更是少有。

    她想起梅兰芳第一次登台演出的庆乐大戏园。于是问刘达：“你可知道庆乐园在哪里？”

    刘达回道：“在前门外大栅栏东口门路北。乔引风这两天可巧在这里演出呢！”

    “乔引风是谁？”

    “他啊，是咱们京城极其有名的角儿。他平日决不在皇宫贵族大院登台，说是只为平民老百姓演出。姑娘，我们这就去吗？”

    “这倒是个有骨气的人，走！为什么不去？”三人商量好就一起往前门外赶去。

    铃兰一进门就看到戏台前吴梅村题写的对联：“大千秋色在眉头，看遍翠暗珠香，重游瞻部；五万春花如梦里，记得丁歌甲舞，曾睡昆仑。”

    好戏还没有开场，但因为乔引风的魅力太大，里面的场面十分火爆，不单雅间包厢早就订走了，就连下面的板凳都坐满了。刘达说：“姑娘，明天还有戏，我们到时再来吧。”

    铃兰一贯是个低调处事、随遇而安的人：“那就先站着吧，起码见了主角出场再说。”

    一个跑堂的听见了，忙说：“各位如果不嫌弃，我们可以在三楼空隙处再添一张桌子。”

    铃兰抬头望了望高处。这里的包厢共有四层，三楼虽然不上不下，但也比干站着强，这便欣然允了。

    刚在三楼坐了一会儿，惠香神色便慌乱起来，“姑娘，你看二楼对面，不就是路上遇见的那些人吗？”

    铃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是他们，不过倒是多了一位公子。从她俊美的面容和单薄的身子看来，倒也像是女扮男装。

    眼神儿在他们三个身上扫了一周，刚要收回视线，不想那边儿竟也有人看了过来，原来是那个年轻一些的十三爷。

    见他发怔的神色，铃兰不由低下头来笑。好在这会儿丝竹之声响起，她也顾不上和他远远打招呼，便开始听起戏来。

    临近年关，唱的都是应节的团圆戏、或是惹人发笑的诙谐剧。其实对这昆曲，铃兰倒不怎么感冒。听了好一会儿，才觉着其中一个段子有些意思。说是一个妇人在家睡着了，梦见丈夫科考得了状元，而她也被封为三品诰命，醒来后才知道是梦，只好对着只知读书的丈夫讽刺了一番。

    见周围的人都笑着拍手，她却想起以前课文里的庄周梦蝶，不由怅然若失。如果现在自己的遭遇也是在现代社会所做的梦，那该多好。

    正想着，只听台下一片轰鸣，叫好声不断，原来是乔引风出场了。遂收了心，细细听起戏来。

    散场时的人，和来时一样多。她今儿出来，为的就是打发时间，随便逛逛，所以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往外赶去。见周围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从三楼下来。

    刚到一楼回廊，就有一人走上前来说：“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她抬头一看，又是那个年轻人。想到自己临走前说过的那句“有缘自会再相见”，脸上忽然有些发烫。

    “你好！”她笑着给他打招呼。

    这人说着话，用手指了指一楼大厅门口处：“舍妹今天也在，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一见？”

    铃兰见他这么自来熟，心里不由觉得好笑，但碍于面子只好随他一起过去。
7.-庆乐园（下）
    一楼门口的正廊下，果然是她看到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穿深灰色衣装的四爷，另一个是比自己更年轻的小公子。

    “这是四哥，你见过的。”

    铃兰笑着向他点头，叫了声“四爷”。

    “这是舍妹。”十三爷忙介绍道。

    铃兰笑，“你好！”

    那女孩子一见铃兰，忙亲近地到她身边，“我叫敦琳，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铃兰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也不是什么扭捏之人，随即笑道：“我叫铃兰，你若不嫌弃，直呼我姓名就是了。”

    “是凌云霄汉的‘凌’字？”

    铃兰正要回答，没想到惠香这丫头又在后面扯起了自己的衣襟，忙笑着解释：“哦，是‘铃声渐消人正远’的铃字。”

    敦琳仍旧叫铃兰姐姐，笑着问她道：“这戏可好听？”

    “这乔引风的唱工确是一流，听起来当然好。”

    十三爷建议道：“我和他有几分交情，不如我们去后台去见见他。”

    铃兰笑着摇头，“既然吃过一盘好吃的荔枝，就不用去岭南见那棵荔枝树了……”

    众人都笑。刚好这会儿到了吃饭的时辰，他们便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

    女孩家容易亲近，一说起话来，就把那两个男人晾在了一边。那两人也不在意，就在一边听她们讲话，需要时才插上两句。

    凌兰见惠香等在一旁伺候着，遂让她退下：“你和刘达自在吃饭去，有什么需要我自己来就好。”说完又低声嘱咐她，“不要对人说咱家的事，知道吗？”

    等菜上来，凌兰和敦琳对着连干三杯。四爷、十三爷怕她们喝醉，忙道：“慢些来吧。”

    凌兰在现代是善饮的人，但现在这身体患有寒毒，也不敢逞强，敬了各人一杯后，随即就搁下了。

    酒足饭饱，奉茶的人又上来问道：“各位爷都要什么茶？”

    各位都叫过，只剩下铃兰。她平日不怎么喝茶，母亲倒是经常喝崂山玉竹，遂要了来。谁知伙计却说：“可巧今儿没有这个，倒是有石竹。”

    她很随意，“那就石竹吧。”

    众人饮茶闲聊。他们见她说了多次“你们这里的”，遂问她：“什么‘你们这里的’？难道你就不是大清国的人吗？”

    铃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笑道：“我自然是这里的人，只是我自小跟着师父在山上养病。这刚才回来，对这里的一切规矩礼节一概都不习惯，不免会发些牢骚。”

    谁知话一说完，倒引得那两个人来了兴趣：“那是什么山？你师父的名号是……？”

    “山叫浮朗山。至于师父的名号，我也不太清楚。像那山林，是由八卦阵势排列的。等我折回去时，竟然连路都找不到了，到现在都还让我迷惑呢。”

    其实，除了那个山名是胡乱编的外，铃兰其余说的都是真的。

    “那定是世外高人了！”十三爷叫道。

    四爷也深以为然：“奇门八卦之术，不懂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众人都道这种可能性大一些。

    十三爷提起那本琴谱，“那也是她送的了？”

    铃兰点头，“那是平日用来调节心绪的曲子。”

    他笑，“敦琳，你的琴弹的不错，可你旁边的这位也是高手啊。”

    敦琳一听，忙缠着铃兰要她来一首。

    哪知铃兰道：“那首曲子太长，而我也只练习过两遍，还不是很熟悉。等我熟练了，有机会再弹给你们听。”

    但也不扫大家的兴致，走到室内的琴架旁，调音抚琴，奏出平日里熟悉的曲子来：

    “人若不自在，莫不如轻笑一声飞到天外

    飞若不自在，是不是收起翅膀没入人海

    人还不自在，莫不如一船一浆一去不返

    心若不自在，是不是荡尽天涯路，无处觅蓬莱

    花儿和蝴蝶会相约盛开，信上的心儿需各自等待

    这光景若它还不来

    是不是捻个兰花手，含笑在等待

    我在等一朵花盛开，我在等一个人到来

    卖了这枝花，到街上去换红彩

    我等这一朵花盛开，带着一脸的自在

    我正笑着猜，那春风姗姗迟来”

    弹完，十三爷笑着叫好，“这首好，这才像十几岁女孩子要唱的歌！”

    铃兰叹了一口气：“可惜啊，人不能总是自在。若是像其他人想的那样，发明一种储藏快乐记忆的瓶子，随时需要，就打了开来。”

    敦琳拉了她的手问道：“难道你有什么烦恼不成？”

    “学规矩啊。”说过站起身，“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现在刚吃过中饭，怎么就要走？”

    “趁现在暖和，我想到大钟寺去看看那口大钟。”

    他们兄妹一脸懵懂，“大钟寺？四哥你可听说过？”

    四爷摇头，“我没有听说过。你说的可是那口‘永乐大钟’？”

    铃兰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他们三人都觉得奇怪，“那不是在万寿寺吗？何时在别处了？你说的大钟寺在哪里？”

    铃兰诧异道：“不是在京城西北方向吗？”

    十三爷说道：“那里有个觉生寺，倒没有什么大钟寺。”

    “是吗？难道这里没有大钟寺吗？”

    铃兰眼中充满了疑惑，以前自己来北京的同事告诉过她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其实不是她记错了。只是这大钟寺在康熙年间叫觉生寺，那口永乐大钟目前还在万寿寺里安放，到雍正年间才移过去。铃兰不知这件事，所以才会弄糊涂了。

    敦琳见她要走，忙问她：“铃兰，你家在哪里？若是不嫌弃，有时间我找你玩儿去！”

    铃兰笑，“我家在京城郊区，甚是偏僻。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说完，干净利落地向他们告辞。

    看她走了，敦琳依依不舍地说：“四哥，十三哥，铃兰姑娘虽然有些与众不同，但骨子里却落落大方，倒是很值得一交。十三哥，这次你的眼光不错啊！”

    十三爷听她这么说，也笑了笑。

    说完想起一件事，便又问：“不过，你看她的眼睛，可是和宫里某个人有些相似？”

    他们两个想了想，十三阿哥这才说道：“可不是，眼睛是和宜妃娘娘有些像，我说怎么老觉得眼熟呢！”

    四爷在旁听着，眉头略微皱了皱后，还是默无一语。

    回去后，敦琳却又叹气，“十三哥，以后怕是见不着她了吧？”

    “为什么？”

    “她连府上的地址都没有留。”

    他笑，“放心吧，我已经派人留意了，很快就会有她的消息。”

    敦琳暗喜，“真的吗？”

    他踌躇满志，但晚上随从回来时却报：“奴才跟着他们走了大半个京城，最后还是不小心跟丢了……”

    他听了直生气，“跟丢了？没用的东西！”

    那人战战兢兢地继续报告，“那个护卫像是发现了，跟奴才来了个金蝉脱壳，趁着夜色走了……”

    敦琳在一旁听着也有些失望，见他生气，忙笑着劝道：“十三哥，你先消消气。他们都说好事多磨，说不定很快就又遇上了呢！”

    他仍旧叹气，“敦琳，你说她对我是不是冷淡了点儿？”

    她不以为然地笑，“不一定啊。她是姑娘家，当然要矜持一些才是。或许是因为还不是太熟，所以才没有将住处说给我们。别说她，就是你，也是因为有太多顾忌，才没有将真实身份告诉她啊！”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很在理。但随后一直没有铃兰的消息，还是觉得非常沮丧……
8.-解身世
    展眼间选秀之日就要临近。

    难怪铃兰在家会感到不自在，自此之前，钱家竟请了专职人员来教她学习那礼仪规矩。那里面的名堂真是多多，把人烦个半死，就是不死也要脱下一层皮来。她想：我若是能回到现代，一定能写一大本详细的《清代礼仪大全》出来。

    因为想着将要分离，钱夫人每天都到铃兰房里来。有时在女儿的央求下，也会在这里留宿。

    这天晚上母女两个洗漱后躺着休息，钱夫人仍像平日那样叮咛着：“你身子骨一向羸弱，真是多亏了你师父，那个配药的方子你可记熟了？”

    她听铃兰答应了一声，才又继续说：“那玉可要戴好了，千万不要离身。”

    紫琼血玉是她们夏家的祖传之物，在这清代却归这钱家所有。她早就心存疑惑想问问这件事，现在听额娘提起它来，忙接口道：“额娘，师父说这玉是稀世珍宝，不知它可有什么来历？”

    钱夫人一听，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传家之宝。”

    铃兰见她神色变了，便知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忙重复道：“这是我们钱家的传家之宝？额娘，以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她故意将“钱家”二字咬得很重，果然，钱夫人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说：“兰儿，这十几年来，额娘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铃兰也不接腔，等着她讲下文。

    没想道却听她说：“十六年前，我还在扬州的时候，有天带着嬷嬷、侍女到湖上游玩，不想在那里遇见一个人……”

    铃兰很好奇，“哦，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当时他在另一座画舫上和他的仆僮说话：‘这里的夏荷虽好，但品种却很少，还不及咱家的三分之一。’

    他身边的人说：‘少爷说的是，不过这里的云裳初开，却是家里边儿没有的……’

    谁知那人叹了一口气：‘可惜这好好的品种，被他们扬州人种坏了……’”

    说到这儿，铃兰也忍不住问：“为什么说种坏了？”

    钱夫人笑，“他说这云裳初开是稀罕物，若是种好，荷叶会有一张圆席那么大，我们扬州的叶子还不到其一半。还有，他说那花色也不对。初开的荷包应是通体晶莹的浅绿色，三天之后开花时，荷瓣应是粉绿相间一瓣挨着一瓣，十天之后才完全变成粉红色……”

    铃兰不由出声，“额娘，世间还有这样的花吗？”

    钱夫人摇摇头，“他说有，那应该就是有的，我也没有见过。我们扬州的云裳初开，花瓣上的粉绿两色却很凌乱，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之期我虽然爱荷，也只是觉得它花瓣漂亮，也不是太懂，现在听他一路说来，倒是觉得稀奇。为了多听一些，我让家里的艄公和他们的船舫并排而走，等听完了这才重又划开……”

    “那后来呢，您又见着他了吧？”

    钱夫人轻轻叹气：“是啊，舫船靠岸时，我们忽然又遇上了。你外公是八旗子弟，自小就在东北，平日对我不像汉人父母那样做足不出户的管教，所以我和他说话，身边的人也没有刻意拦着……”

    “他不是扬州人吗？”

    “他是在外游历的客商，那几天刚好到扬州来。”

    铃兰听到这关键处，不由用手肘支起脸庞问：“额娘，后来呢？”

    “后来我们见的多了，才知道他很有学养，但又无意仕途，所以才游历经商。有一天，我们避开随从家人，摇着一叶小舟，来到了荷田深处……”说到这儿，钱夫人忽然听了下来，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回忆起那些甜蜜往事……

    铃兰是成年人，不用别人往下说，她也知道后面是怎么回事。等了很久，她才又问：“额娘，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给了我这块玉，说要到我们家提亲……”

    见她不往下说了，铃兰忍不住问：“那他去了吗？”

    钱夫人摇摇头，“没有，是我不让，只编了个借口叫他往后拖了拖。”

    铃兰不由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钱夫人叹气：“你外公是八旗子弟，我当时已满十四岁，按照规定来年还要进京……他去求亲，你外公必会知道我们的事，他怕是就没命回家了……”

    铃兰一脸焦急，“那怎么办？”

    钱夫人流起了眼泪，“我不敢告诉他上京的事，可巧这时他家里有事，我便趁此让他回去了……”

    听了这个，铃兰是目瞪口呆。如果是她，别说是在古代，就是在现代，她也不敢这么前卫。像她这订过婚的人，平日也就是和那人打打kiss，也从没有想过在外过夜的事。

    惊诧之余，只好问她，“那……你们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倒是很痴心，临走前说以后必定前来迎娶。不想一个月后，我还是有了你……”

    铃兰心里一惊，“那你怎么办？”

    钱夫人擦着眼泪，“我喜欢他，怎么可能愿意毁了他的骨肉？所以连夜带着贴身侍女出了扬州，就是你的奶娘……”

    “惠香的母亲？”

    “是。那时我太年轻，只想着和他好过一场也就够了，所以从未问过他家里的事。现在离开扬州，才知道一切太迟。这时在路上，刚巧遇上你阿玛，这才跟着他来到京城……”

    说完见铃兰全身打颤，不禁潸然泪下：“兰儿，都是额娘不好。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怪罪额娘轻浮，是不是？”

    铃兰此刻还沉浸在故事里，现听她如此说，忙回神紧紧抱住钱夫人：“额娘，兰儿没有怪你。只是心里在想，当年你在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傻孩子，”钱夫人宠溺地叫着她，脸上带着笑，“为了你，吃点苦头算得了什么。其实你阿玛一直对我很好，他虽然喜欢我，但从来没有强迫过我，直到你上山养病，我们才……你看看伯健，他比你小了六七岁……”

    铃兰见她流泪，忙替她擦了擦，“额娘，那个人呢？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吗？”

    “是啊。除了这块玉，我再也没有他任何消息……兰儿，你真的不怪额娘？”

    铃兰忙笑：“兰儿怎么会怪您呢！我师父说了，三贞九烈那都是男人的私心。兰儿真是庆幸额娘能在路上遇到阿玛，不然你们两个女流之辈，以后如何过活！”

    钱夫人笑：“虽然你不怪我，但我心里对他仍存愧疚。说起来，当年也是我骗他，没有说明自己的事。如果我主动问了他家在哪里，离开扬州后也可以投奔过去。不然今天你们父女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远隔天涯，杳无音讯……”

    铃兰理解她的心情，忙劝道：“额娘是八旗子女，为了他愿意牺牲自己，这已是别人做不到的事。额娘，您和那个人的缘分既然已尽，阿玛对您又这么好，看在两个弟弟的份儿上，以后咱们也该惜福才是……”

    钱夫人不料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见解，心下不由又宽慰了许多，但想起女儿快要进宫的事，又伤起心来……
9.-入深宫
    选秀之日终于来临，这天早上，铃兰换了旗服梳了宫妆。钱家二老自是不舍，告别时只听钱老爷说：“此去好坏不定。选不上固然是好的，如果不幸选上了，你也不要灰心。我们不望皇家为你封妃指婚，只望能进去后长长见识，平平安安出来。”

    铃兰听此话语，倒比什么都受用。又看看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的额娘，不禁强颜欢笑：“阿玛、额娘，请你们放心，女儿是个愚笨之人，哪里就能选上我了呢！”

    说完又抱着钱夫人好一会儿，这才拜别家人，登上家里准备的骡车出门而去。

    行往宫城的途中，铃兰一时忍耐不住，眼泪汩汩地流了一脸。送她前去的是本家的一个兄弟之妻，听到她呜咽之声，便把那“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之类的话说了一路。

    等来到神武门前时，这才忙依据排列顺序停好钱家骡车。快五更时分，神武门一声巨响打破了原有的沉寂气氛。铃兰随着那些前来参选的秀女一起入门。

    初选时，她们是十人一排，铃兰见周围的女孩子比自己娇艳亮丽的有的是，心中松了一口气。只见那原本插在骡车上代表身份的绿签子被那些主选人留的留，撂的撂，不由也在心里盼着让他们扔了自家的绿牌子，好早早回家。

    但令她失望懊恼的是，钱家的牌子被留下了。不过所幸的是，在第二轮时她没有进位，也就不用再怕被封妃指婚之类的事发生。现在的夏铃兰，正和一群一起来的秀女在“沐恩斋”里等候差遣。

    和铃兰同住一屋的女孩子，比她小一岁，名叫婉容。人也真和名字一样，温柔娴熟，平日里话极少，干起活来却伶俐稳妥，针线也是一等的好。也许是想家的缘故吧，老是在半夜偷偷地哭泣。

    其实铃兰也很想家，但她的眼泪似乎在到神武门的路途中都流干了。这一日，铃兰见她哭泣，忙劝道：“妹妹快别哭了，哭多了伤身体。到了这里，该自己保重身体才是。”

    婉容见她说话，忙坐了起来：“对不起，把姐姐您吵醒了。”

    铃兰笑：“没有关系，我还没有入睡呢！”

    就这样，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过了半月，就更加熟稔了，有什么事情都相互照顾着。

    一天黄昏，二人坐在院中的潭水边说话。

    铃兰见那池中的金鱼甚是可爱，于是离座伸手蹲在那水边。各色各样的金鱼竟都向她这边游过来，聚在她水中的手下久久不肯散去。

    婉容见了，感觉十分诧异：“姐姐的手难道在水中会散发香气吗？”

    铃兰笑 ：“怕是我身上的桂花香囊引了它们来。”

    说完，随手在自己的香袋里取出一枝干桂丢在水中，那鱼儿闻了香气，即刻随着那桂枝游走了，不时在那水中跳跃、飞腾。

    婉容也笑：“恐怕是了，难怪我每次挨姐姐身，就闻到一股香味。”

    铃兰笑：“这算什么？去年我摘来的桂花才好呢！现在我身上的已是隔年的了。这香袋在我身边已多年，沾了我不少气息，不好给妹妹。妹妹若是喜欢，等这宫中桂花盛开的时候，我也帮你做一个。”

    “那我先在这里谢过姐姐了。”婉容说过后，又连连叹气，“我们院中的这些女孩子，只有姐姐是待我最好的。她们有的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有的仗着貌美如花，平日里跟我说话，语气就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说完又是一副黯然销魂，可怜悲戚的模样。

    铃兰见了，忙说道：“妹妹快别多心了。这人生下来哪有谁贵谁贱的道理？书上不是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只要经过后天努力，你以后定会有出头之日……”

    说完拉了她的手入屋。

    有一天，两人正在做阵线，婉容突然抬头问她：“姐姐，你说这皇上头上是不是真带有紫气祥云？”

    铃兰笑，“你听谁说的？”

    “戏里和说书的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铃兰一听，忙停了手中的活计：“你受那些人的骗了。皇上也是人，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和咱们这凡人没有什么两样。怎么？你想皇上了？”

    婉容见她打趣自己，忙站起来追着铃兰满屋子跑。两人跑累了，这才倒在床上准备就寝。

    “姐姐，我小的时候，有人给我看过相，说我是娘娘命呢。可是现在，我们已没有再往上参选的资格，以后哪还有机会见到他呢！”

    铃兰见她这样的话也对自己说，可见她对自己还是极其信任的，忙笑说：“江湖术士的话，不可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像你这样天生丽质的人，连我见了都喜欢，更不用说皇上了。妹妹，等着吧，上天是公平的，他以前没有给你好的生活，以后定会补偿你的。说不好你明天就发迹了呢。”

    她们这些秀女，现在当的是散差。最初最让铃兰烦恼的就是自己的睡姿问题。原来在这宫里，宫女睡觉是不能仰面朝天的，非得侧着身子拳着腿，而且让人痛苦的是，那手也不能乱放，非得一只手倒放在身上，另一只手平摊伸着。以前她睡觉都是随意而卧，哪怕在床上打滚也没人管。现在睡觉都有人管，真真恼死个人。

    管教她们的姑姑大都是一些快要出宫的人，虽然平日里在她们当差的时候严厉些，但对人一般还是很好的。

    其中有一个叫素细的姑姑对铃兰就很不错，倒不是因为她收过铃兰的见面礼（宫里的姑姑都收见面礼，这也算是一个礼节），而是因为她这一个月来看铃兰藏愚守拙，本本分分，不强出头，做起事情来，四平八稳，是个适合调教出来的对象。

    分配她们去处的前几天晚上，她叫铃兰过来，问她是否愿意到皇上身边当差。对她们这些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件美差。

    但铃兰却第一个想起婉容来：她本是个极不错的人，只是因为家底不好，总是一味自卑，平日里姐妹们一块说话，她的脖子都没有仰起来过。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倒不如成全了她的好。

    于是笑着对素细姑姑说：“姑姑，铃兰是个愚笨的人，怕的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连累了姑姑。与我同屋的婉容，倒是个稳妥的人。她的手艺比我还好得多呢！”

    素细见铃兰如此淡薄名利，不禁更怜惜她：“这皇宫里的日子，一年是熬，十年也是熬。我再有一年就出去了，你放心，我自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只是你也应该能屈能伸，‘奴婢’的多自叫几声也算不得什么。”

    铃兰忙谢恩。果然，第二天婉容就被派到康熙身边当贴身侍女去了。而铃兰则被分到一个已不受皇上宠爱的安嫔身边。

    受过皇帝宠幸的女人就像是九月里的金线菊，都是甘于寂寞和善于忍耐等待的。

    那安嫔虽然失了宠，脾气倒没有变坏，伤心痛苦的时候也从不朝身边的人胡乱发泄。

    见铃兰分配到她这里来，便笑着说：“我这里愈发萧条了，你跟着我，怕是也不得受用了。”

    铃兰忙笑着回话：“娘娘可别这么说，奴婢来这里，本就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10.-再相见（上）
    安嫔院子里的丫头也都是各管各的事情。原本负责安嫔饮食起居的姑姑出宫了，铃兰来后刚好接手她的工作。

    所幸她一向细心稳当，不两日就对一切事物熟悉了。每当自己服侍安嫔娘娘吃饭的时候，老觉得自己像是古人的一个生活秘书。

    这里的生活很安静，除了万寿节那天有几个太监送了上边儿娘娘赏赐的几样菜式过来，其余的都是波澜不惊。

    一天早上，她见安嫔坐在梳妆台前长吁短叹。这便出去悄悄问那梳妆的丫头荣儿是怎么回事。

    只听那小丫头说：“今天早上梳头时，娘娘的鬓边冒出一大撮白头发来。”

    等铃兰端了茶水再进屋时，安嫔向她叹道：“想当年本宫也和你们一样，头发是乌呦呦的亮。没想到，现在连白头发都有了。”

    铃兰耐心听过，笑着劝道：“娘娘就是平日里太劳心了。要头发变黑，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安嫔一听，忙问：“有什么法子？”

    铃兰笑答：“那黑芝麻和核桃仁就是良方，从今儿起奴婢就帮娘娘护发。不过要想从根儿里治，还是得从调心减压开始。奴婢在家的时候，学过一首调节心绪的曲子。这就弹给娘娘听听，看有没有什么效果。”

    那安嫔以前也是个弹琴的好手，一听说她要弹琴，忙让小丫头点上焚香，把挂在墙上的琴取下。

    俗语说：“三日不弹，手生荆棘。”铃兰虽然已有多日不曾抚琴，但一调上弦，又操练了一些指法，还是把师父谱写的那首曲子弹出了情致来。

    安嫔笑着点头：“很好，那以后你就多弹些这类曲子给本宫听听……”

    等到宫中桂花香好的时节，铃兰自然想起答应婉容给她做香袋的事儿。忙在闲暇之余采了桂花，做成干花装在早已做好的袋子里。

    可巧再过不几日，便是宫女们到体和殿外边东廊子的屋子里做冬衣的日子。宫女是不能随便出宫门的，她们也就趁这机会见了个面，说上几句体己话。

    婉容现在是皇上身边的人，神态情形自然和初来时不同。对别人说话时，脖子也仰起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但对铃兰还是一如既往，不搭什么架子。

    她见那香袋如此可爱，味道又香又甜，顿时爱不释手，即刻便挂在了身上。可惜这样说话的时辰太短，她们两个随便聊了几句就被迫匆匆分开了。

    谁知没过几天，永和宫德妃娘娘那边儿竟派人来请铃兰过去。安嫔一听，忙问是什么事，只听那太监笑着说：“娘娘您不用担心，我们德主子只是听说铃兰姑娘针线好，所以想请她过去帮帮忙。”

    安嫔听他如此说，这才安下神来，让人叫了铃兰过来。

    铃兰跟着那太监，穿了无数个游廊，过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到了永和宫门前。

    受宠的人和失宠的人的境遇是天壤之别，这里人多热闹，还没有入屋，欢声笑语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铃兰入门后，给座位上的德妃正正经经地请了个安。

    “你们娘娘最近可好？”

    笑着回答说：“娘娘最近还好，就是夜间些微有点儿咳嗽。”

    那德妃一听，忙对旁边的人说：“小允子，你这就到安嫔那里一趟，把我前儿刚得的燕窝拿过去！”

    铃兰听了，连忙替安嫔谢恩。

    德妃笑，“你不要低着头，来，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铃兰听德妃这么说，这才慢慢抬头看她。果然是在宫里保养的好，竟然看不出是直奔四十的人来。

    那德妃一见铃兰的模样，面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忙又笑：“果然是伶俐手巧的人。前几天，万岁爷身边儿的婉容姑娘过来送东西，本宫见她身上满是甜丝丝的桂花香。一问，这才知道是香囊的缘故，一看那做工，更是精细秀美。只是这香气比我们平日新采的桂花还要新鲜，不知可有什么秘方？”

    铃兰笑，“回娘娘，那是因为放了倩草希墨的关系。”

    “倩草希墨？这是什么东西？本宫以前从未听过。”

    铃兰笑答：“这是一种干草，和晾干的桂花瓣放在一起，至少可以留香两年。”

    德妃一脸讶异，“是吗？竟然还有这样的花草。”说完又笑，“如果姑娘不忙的话，能否也替本宫做几个来戴？”

    铃兰忙笑：“做这个倒是不难，只要娘娘不嫌弃，奴婢这便做了来。只是……”

    德妃见她面带迟疑之色，忙笑问：“怎么了？可是有难言之隐？”

    铃兰点头笑，“奴婢想斗胆问一句，请问这香囊都是娘娘自个儿佩戴吗？”

    德妃笑，“这倒不是。本宫身边儿有几个孩子，最近老说睡眠不好。姑娘既然会配香，能否做一些安神养气的来？”

    “好，只是还得麻烦娘娘身边的人告诉奴婢一声，各位阿哥、公主都是什么脾性……”

    德妃听了这话，不觉又是一阵稀奇，“怎么，佩戴香囊还有这种讲究？”

    铃兰点头笑，“是。每个人的体质、脾性不同，佩戴的东西自然也要有所不同。性子柔和的人，奴婢要用稍硬一些的皮货。如果性子至刚至猛，奴婢得挑选一些软和的布料，香料嘛，也要淡一些才好。”

    德妃笑，“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丫头！铃兰姑娘，你是南方人？”

    铃兰笑：“奴婢家在京城，只是从小都住在南方，所以带了些外面的口音……”

    德妃听着她软音细语，又耐心陪着说了一会儿子话，这才让刚才领她过来的太监送她出去。

    正要跨出门槛，却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公子哥儿迎门而入，只好又重新退入门内。

    那人一进屋，就往德妃那里去，随后是他朗朗的请安声：“额娘吉祥！”

    一见是自己儿子来了，德妃声音里全是笑意，“快起来吧！”

    等屋里其他的人也向他请安，铃兰这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十四阿哥。刚和那些人一起移起身子，却听他问：“额娘，这位姑娘是谁，儿臣怎么从未见过？”

    德妃听他问，忙笑道：“那是安嫔身边的铃兰姑娘。因为听说她很会配香，所以额娘才请了她过来给你们几个做些香囊。”

    铃兰一听德妃又提起自己，忙缓缓移步到他身边，稍微屈了屈身子，“十四爷吉祥！”

    十四阿哥看着低头的铃兰，心里不由一阵失望。刚刚在帘外，忽然听到她南方的软语口音，还以为人必定也会精妙无比。不想从侧面看去，她却是一身近乎黑色的小麦色皮肤，和刚从田里归来的农家女子有得一比。只有那双睫毛，一眨一眨的，稍稍有些灵性。

    他顺口笑道：“真是有劳姑娘了！”

    铃兰没有抬头看他的面容，只听过他的声音后，便向那母子请辞，随着那位公公出去。

    谁知刚走出门，又见一群人从正面进来。她还来不及低头，便听旁边的公公给他们请安：“四爷吉祥、十三爷吉祥，公主吉祥！”

    其实铃兰自进宫，便知道上次在庆乐园见的那位姑娘是敦琳公主。现在见了，她只好随着一起请安，刻意又将声音换了换，这才勉强过关，安然回到了安嫔身边。

    但铃兰不知，她刚出门，敦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便小声道：“十三哥，刚刚那位宫女，身形怎么和铃兰有些像啊！”

    她这样一提，他也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很是相符，但还是心存疑惑：“是有点儿，不过好像面容不太对啊！”

    四阿哥也道：“好像是变黑了。”

    敦琳听他也这么说，便问旁边的人，“刚刚那位姑娘是谁啊，怎么有些脸生？”

    “回公主，那是安嫔身边的铃兰姑娘……”

    刚说完，他们三个都是一脸惊诧。太奇怪了，现在的铃兰怎么和以前的人看着不一样呢！

    在永和宫陪德妃说了一会儿话，敦琳就匆匆出来了，带着疑问直接杀到了安嫔那里。
11.-再相见（中）
    铃兰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便听到了敦琳和安嫔的说话声：“娘娘，听说这里的铃兰姑娘针线很好……”

    随后，她人便到了。

    一见着她，铃兰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她拉倒偏僻的处所。

    敦琳见她对己还像在外面时那么随意，忙急着问：“你是铃兰吧？”

    铃兰笑着点头，“是我啊！是不是差一点认不出来了？”

    敦琳一看，除了眼睛，现在的铃兰果然和以前的人大不一样。皮肤黑了好多，五官好像也变了，凑在一起也只是中等姿色，如果不是声音没什么变化，她一时还真难完全认出来。

    敦琳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铃兰见了她的神色，不由淡然一笑，“我跟着师父学了一些用药小技巧，喝了半碗降色汤后，皮肤立马就变黑了。”

    敦琳还是不解，“那……这面容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皮肤上涂了些面霜，所以就稍稍变了样。”

    敦琳听了，顿时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话好。好久才想起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铃兰笑：“因为，我想在宫里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啊！”

    敦琳这才明白过来，“我说呢！依你的姿色，选秀定会很突出。难怪你最后会在这里！”

    说完，突然用埋怨的口气说铃兰，“你既然到了宫里，怎么刚刚也不和我们相认，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铃兰不好意思地拉着她的手笑，“刚刚那么多人，我怎么敢？”

    敦琳觉得她说的在理，忙问她：“怎么样，在这儿还好吧？”

    铃兰想了想，笑答：“还好啊，我们这儿清净，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敦琳忽然提议：“要不这样吧，我给安嫔娘娘说一声，让你随我到澄心斋去！”

    铃兰赶忙摇头，“你那儿人多，我还是在这儿的好！”

    敦琳见她不肯去，不由冲口而出，“那你不想见我十三哥了？”

    听她忽然提起他来，铃兰面上一怔，随后笑，“我和他萍水相逢，见了又如何呢？”

    敦琳听她语中带有疏远之意，倏然间有些不快：“你这话可有些伤人啊！我十三哥为了你，还特地派人出去找过你呢！”

    铃兰听了这个，一时也觉得有些意外，只好笑说：“不管怎么样，现在见了你，我还真是高兴……”

    敦琳在这里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想起他们那两个人还在等消息，忙道：“那好，你先在这儿，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等她回到澄心斋，他们两个果然已在那里等着了。

    一看见她，十三阿哥便问：“怎么样，是不是她？”

    “是她。”敦琳忙将铃兰用药换了肤色、稍稍改了面容的事告诉他们。

    这两人听了也很是意外，在宫里常听说女人想方设法如果美丽的事，像铃兰这样的并不多见。

    她见他们两个面色微怔，忍不住发议论：“她可真是古怪。我刚刚说让她到澄心斋里来，没想到她却拒了……”

    十三阿哥忙问：“为什么？”

    “她说那里清净，十年的时光很快就会过去。”

    “怎么，她还想呆到满岁出宫去啊？”

    敦琳也很沮丧，“好像是这样。不过今儿见得太匆忙了，赶明儿我还过去。”

    说完想起一件事，“对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德妃娘娘好像让她为我们几个做安神定气的香囊。”

    别说十三阿哥，连四阿哥都忍不住问：“娘娘特意让她做香囊？这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去永和宫，好像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铃兰好像很会配香的样子，要不娘娘身边那么多能人，怎么可能又特意麻烦她呢！”

    十三阿哥问：“是她这么说的？”

    “是啊。她还让我问问你们喜欢什么花色。”

    四阿哥蹙了蹙眉，“这样的事一出来，她还如何过平静安实的日子？”

    十三阿哥也这么认为，“那你告诉她，那香囊还是做慢点儿为好。”

    四阿哥也道：“至于里面的药材，你让她不必自己配制，只管去找太医院的人就是。”

    敦琳一脸疑惑，“为什么？”

    十三阿哥笑，“你先别管那么多，只要照着这么说就对了。”

    她这才稍稍明白，“难道你们是怕她出事？放心吧，话我一定传到。”

    说完看着十三阿哥，笑着道：“十三哥，明儿你不过去吗？”

    他笑着摇头，“我们要等她到了澄心斋再见。”

    敦琳笑，“那好，明儿下午你们在这儿等着，到时我请她过来。不过，十三哥，你上次得的那个上等崂绿，是不是该借我做个人情？”

    他无奈地笑，“好，我给你就是！”

    没想到敦琳见了铃兰，却笑着说：“铃兰，这是上等的崂绿。我十三哥上次见你在酒楼没有喝着，所以回宫后见有上等的，就特意为你留下了。”

    铃兰微微一怔，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额娘爱喝这个，我上次点它，也只是随着她的口味儿。”

    敦琳笑，“管它如何，反正你收着就是了。对了，四哥、十三哥让我告诉你，那些香囊要慢些做，至于药材，只管让太医院的人配制。”

    铃兰听后，心思转了几转，随后笑：“知道了！那花色呢？”

    “他们说让你随便。不过，我的那个可一定要漂亮啊！”

    铃兰笑着答应，“放心吧，你们姐妹两个的一定是最漂亮的！”

    见她应了，敦琳这才又道：“铃兰，一会儿我回去，你跟着我过去坐坐吧！”

    哪知铃兰一直摇头，“我们娘娘身子不舒服，我还要为她煎药呢！以后时间多的是，我一有机会就过去……”

    敦琳无功而返，面上很是沮丧，回来后就向他们两个抱怨：“这个铃兰有时还真是固执，怎么说都不肯来！”

    十三阿哥见她一个人回来，心里也有些失望，但仍面上带笑：“安嫔那里平日人手就少，她去了那么长日子，定是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所以这才丢不开。”

    她见他为铃兰辩解，不由笑：“十三哥，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让铃兰过来我这里？”

    他笑：“这好办啊！只要你每天都到她那里去一趟，不管铃兰愿不愿意，安嫔也会主动放人的。”

    “真的吗？”

    见敦琳不信，十三阿哥笑着问一旁静静饮茶的四阿哥：“四哥，你说是不是？”

    四阿哥听他问，这才笑着说：“十三弟说的极是，如果你真能天天去，不出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成！”

    
12.-再相见（下）
    敦琳见四阿哥也这么说，还真天天往铃兰这里跑。果然，才二十天的工夫，安嫔就找了铃兰来：“我以前未进宫的时候，曾喜欢过我姑家的一个表哥。两个人也曾山盟海誓过一番，说什么‘非卿不嫁，非卿不娶’，到头来我却来了这寂寞无处诉的宫里。而我那表哥却真的一辈子没有婚娶，没想到上个月竟没了。虽然是我辜负了他，我倒情愿是他丢弃了我。”说着摸起了眼泪。

    铃兰听她忽然提起旧事，不由想：世上竟然还真有这样重情重义的痴心人，像我的父母双亲也是。世上的女人无论是弃人的，还是被弃的，只要有感情还在心里，都是不能两全的悲剧。

    想到这里，心中也是一酸，可是她不能哭，忙劝道：“娘娘这才好了些，保重身子要紧。”

    这时才又明白，安嫔日日夜夜想的不是皇上，念的、等的也不是皇上。现在她把自己以前的事情说给自己听，可见安嫔是不会让自己留在这里了。

    但是她仍存了希望：“娘娘，奴婢还是想留在这儿！”

    安嫔笑，“去吧，你兰心慧智，留在这儿是委屈了你。你若是真想让我安心养病，还是到公主那里去吧！”

    铃兰嗫嚅着说，“娘娘，奴婢愚笨，以后该怎么办呢？”

    安嫔叹了一口气：“铃兰，惜福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什么也不抓，或许什么都是好的；如果真的万一不得已需要伸出手去，抓住一点算一点吧！”

    铃兰见她也说的这么玄乎，意思又不甚清楚，心中只好想着，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于是顺了安嫔的意，跟着敦琳到她的“澄心斋”。

    但在告别安嫔之前，她还是先到荣儿住的地方来。

    看到那小姑娘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手法灵活，也不让她起来，自个儿坐下来看她忙乎。

    等她歇针的时候，铃兰这才拉她的手说：“你看看，这白白嫩嫩的手，针线做的多了，连虚坑也出来了。”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子，见四周无人才塞进她的袖口里：“我知道平日里你的难处，别老是赶着做针线到外面换钱，免得累坏了身子。以后补贴家里的钱不够时，也不必太见外，记得过来找我就是，以后娘娘就指望你一个人了。”

    那荣儿见铃兰走，又想想平日里她的为人，也很是不舍：“姐姐尽管放心，荣儿一定会好好照顾娘娘的。”

    铃兰到了这澄心斋，见里面的宫女都正是天真烂漫、忧愁不解的年纪，再加上敦琳公主也是个好说话的人，不免也被感染，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年轻起来，真真也就有了十四五岁的心怀，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十三阿哥这么长时间没见她，等再见了，虽觉着她黑了些，面容也稍稍有些改变，但那双眼睛依然熠熠生辉，像两池深深呦呦的清潭，很让人动心……

    不过对那两位阿哥，她却没有做出什么亲近的姿态。每次他们来，她都和其他宫女一样恭敬有余、热情不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这日没有什么外人，铃兰仍是不肯就座。敦琳劝了半天，她这才侧着身子坐下，不过也不说什么话。

    敦琳在一旁看了，为了舒缓气氛，她笑着问：“铃兰，你服的那个让肤色变黑的药，以后还能恢复吧？”

    铃兰点头：“可以的，它的药效也只有一个月。”

    “你现在既然到了这儿，那就不用再服了吧！”

    “十二月就不服了。大年初二额娘要来看我，我怕她到时也认不出我来……”

    说着可能也觉得自己这法子有点怪怪的，不由拿了帕子挡在唇角挑嘴一笑。

    她现在面黑眼白，反衬之下，再加上两只灵活而动的大眼睛，像极了一只温顺而又狡黠的小兽。

    看她这样的娇俏模样，他们三个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也都微微一笑……

    等铃兰把那几只香囊做好时，敦琳陪着她奉送给了德妃娘娘。

    德妃见它们如此精致，果然很是喜欢。

    拿起每只闻了闻，发觉个个香气都不相同，这才笑着问她：“做工果然好，这里面的药材也都是你自个儿配制的？”

    铃兰低头笑答：“回娘娘，奴婢才疏学浅，只好劳烦了太医院的人。”

    敦琳也在一旁笑：“娘娘，这香囊的封口可是儿臣亲手缝上的！”

    德妃不动声色地笑：“是吗？你现在又开始动针线了？”

    敦琳笑，“儿臣见铃兰在那里配线引针，也觉得好玩儿，所以也跟着学了学。”

    正说着，那三兄弟刚好下了朝过来请安。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能赶这么巧，主要是受了敦琳所托。德妃娘娘心思莫测，巴巴地找了铃兰来做香囊，其中必有原委。所以今儿来送香囊时，得让他们两人在场才保险。

    铃兰见他们还穿着朝服，知道是急着赶过来的，心里不由一热。等他们给德妃请过安，这才随其他人一起道了吉祥。

    德妃见他们都过来了，不由欢喜着笑：“前些日子呢，额娘麻烦铃兰姑娘为你们做了几个香囊，这手工还真是好。可巧你们这会儿都在，都过来瞧瞧吧！”

    别的人拿着还未说话，十四阿哥便先道：“额娘，这就是上次来的那位姑娘？”

    德妃慈祥地看着他点头，“是啊！”

    哪知这人却说：“不太像吧？今儿怎么看着比上次白多了！”

    说完走到铃兰面前，用类似调戏的语气对她道：“听说你是个黑里俏，很是讨人喜欢。来，抬起头，也让爷好好瞧瞧！”

    敦琳见他这样，一时之间愣在那里。四阿哥在一边也是面色阴沉，而十三阿哥好像有些生气，两只拳头攥的老紧。

    德妃见小儿子突然间失却分寸，忙笑着圆场：“胤祯，不可胡闹！铃兰姑娘，他这是开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

    铃兰在宫里这么久，还没有受过如此闲气。见这位十四阿哥如此无礼，不由怒从心生，带着愠色抬头看他的面容。

    这一抬头，她只听得心里咔嚓一响，随后是玻璃落地的声音，连口气也提不上来，随后就是一阵眩晕……
13.-痛伤骨
    “铃兰……”她听到有人叫。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她仿佛看到未婚夫的面容。她问自己，难道是我死掉了，不然怎么可能见到他呢？

    她笑着问他：“少君，我是不是也死了？现在能和你一起，这样真好……”

    铃兰忽然倒下，随后又莫名来了这么一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永和宫此刻一片忙乱。最紧张的莫过于十三阿哥，四阿哥见他急急上前，便留在了原地。

    十四阿哥倒是有些莫名其妙，等铃兰被十三阿哥抱着走了，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敦琳跟着十三阿哥一起着急，她见他脸色不好，除了在德妃的提醒下派人去叫太医外，其余的什么都不敢说。

    好在太医来的还算快，等他诊过脉，却让众人吃了一惊：“这位姑娘怒急攻心，导致旧疾复发，要修养几天才是！”

    “旧疾？她身体有什么不适？”

    “这位姑娘体内带有寒毒，刚刚她没有吐血吧？”

    “没有。”

    太医舒了一口气，“这就好，不然可就麻烦了。”

    德妃见他不开药方，忙问：“她的病没有方子可下吗？”

    “是，这位姑娘既有旧疾，身边必常年备药，一会儿等她醒来，问问就是了。”

    十三阿哥见他连方子都不敢下，忙又问：“那她这寒毒，可有医治之法？”

    那太医摇摇头，“要想好，恐怕得华佗在世啊！”

    听了的人都一阵心寒，敦琳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铃兰自小就呆在山上。

    等回到澄心斋，看着她略黑的皮肤，敦琳不由叹道：“十三哥，铃兰既然这样，还不如在选秀那天索性扮得丑一些，选不上的话倒可以在外面自由自在，也不用受这样的气了……”

    她说的何尝不是他的心声？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有在心里默默祷告她能快些醒来……

    其实这样的寒毒发作，在铃兰已是常见的事。

    等她醒过来，见澄心斋平日还算交好的宫女帘秀在一旁守着，忙朝她笑了笑，“真是劳烦你了……”

    帘秀见她醒了，忙站起身问：“铃兰，你的药呢？”

    铃兰稍稍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衣箱，“就在右下角。”

    帘秀依言寻去，果然看到一个碧绿色的小瓶子，“这药怎么服？”

    铃兰起身，虚弱地答：“每天两丸儿，用白开水冲服。”

    帘秀帮着铃兰服过药，扶她重新躺下，这才说：“他们都在前边儿惦着呢，我过去说一声。”

    敦琳他们听说她醒了，都连忙过来。见她神色虚弱，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坐了一会儿才往永和宫报平安。

    自铃兰被带回澄心斋，其他人都散了，德妃就开始问十四阿哥：“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实在有失身份！”

    十四阿哥见她略微有些生气，忙笑着蹭到她跟前儿，“额娘，我这还不是气糊涂了，所以才这样……”

    德妃听说他受了气，忙摸着他的膀子问：“谁气你了？”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还不是十三哥，教唆着皇阿玛骂我！”

    德妃听了笑，“你真是的！你们哥儿几个，哪个没有挨过骂？那也不该把气往人家姑娘身上撒……”

    说着拿起他的那只香囊细细看了看，“我看这铃兰姑娘说的还真对，你这样的毛躁脾性，还真得用这软软的皮子来配。以后可都要改了啊！”

    他见她不生气了，这才粘缠着她问：“额娘，咱们这儿伶俐手巧的人一抓一大把，您为什么还要特意找她过来？”

    德妃见他问，也不隐瞒，“听说这位姑娘很会配香，额娘原想着把她调来永和宫。现在她既然在澄心斋，也就算了！”

    说完这才又想起问他，“刚刚你说什么‘黑里俏，很是讨人喜欢’的话，那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听她问，他愣了愣，忙笑着糊弄过去，“这都是刚刚胡乱说的话，额娘就不要再说了！”

    德妃叹了一口气，然后交代他：“这个铃兰既然和胤祥他们走的近，可不准你再去招惹她！”

    听了这话，他自然想起铃兰那黑黑的面容，不由啼笑皆非地答：“额娘，你说到哪儿去了？我身边又不是没有好姑娘，哪会去招惹她！”

    德妃笑，知道他是嫌人家姑娘的姿色平庸，这便也笑：“你没有这份儿自然好，以后可不准再乱来了啊！”

    正说着，见敦琳他们过来了，忙问：“怎么样，醒过来了吧？”

    敦琳笑答：“已经醒了。太医说的没错，她身边的确备的有药。”

    德妃这才放心，又说了一会儿话，转过右首去看十四阿哥：“人家姑娘既然醒了，你也该过去赔个不是才对！”

    要主子为一个奴才赔不是，十四阿哥自是不愿意。但想想德妃说过的话，只好和他们一起过去。

    因为是来道歉，所以一到澄心斋前院，他就撇了众人独自到铃兰房间里来……

    若是以往，铃兰一服下药丸，很快就能睡过去。但现在她哪里能睡得着？

    老天弄人，把她的魂魄送到三百年前的时空。在这样的新环境里，她已经很少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心里的那层愧疚感也慢慢地淡了下去。

    谁想猝不及防中，这个和未婚夫有七八分像的十四阿哥突然间就在她面前冒了出来。那时她还真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所以才会见到他。但等她醒过来，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以前听人说古代的女人天生命苦，她老是觉得不以为然。现在遇上这样的事，她才真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那眼泪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抽抽噎噎中，帘秀忽然敲门进来，“铃兰，德妃娘娘派十四阿哥过来看你了！”

    铃兰一听，赶忙拿着手帕擦了擦眼泪。哪知这样一来，脸表面上的那层面霜也在不只不觉中抹掉了，除了皮肤，她现在已是原来的面容。

    所以十四阿哥进来一见，立马怔怔地立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另外一张面孔，虽然肤色黑了点，但五官凑在一起，却仍旧显出美貌女子的神色，细细看来，竟比那寻常的漂亮女子还要好上几分……

    在他发愣的同时，铃兰也是心潮难平。再次见到他，就像看到未婚夫十几岁的模样。也许是年龄相差很远的缘故，他们两个人的气质神韵也迥然不同，除了面容外，并没有什么可比性。

    十四阿哥平日虽然性子略有毛躁，但最怕的就是女人落泪。现在见一个貌美女子在自己面前掉眼泪，一时间还真是懵了。

    忽然间想到自己是来赔不是的，忙急急地说：“铃兰姑娘，今儿是我太过莽撞，娘娘她已经骂过我了，还望姑娘能够海涵！”

    铃兰见他忽然向自己道歉，语气中还带着略微的紧张气息，也忙转了转情绪，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十四爷不用自责。奴婢这是旧疾，今日发病实在太过突然，所以让娘娘受惊了。还望十四爷回去后说一声，等奴婢身子好了，这就亲自过去向娘娘请罪……”

    十四阿哥出了澄心斋，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铃兰的面容是怎么回事。但一想起之前自己如此对她，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怪怪的感觉……
14.-解花语（上）
    　与安嫔那里相比，澄心斋的日子确实闲散了许多。但铃兰心里却觉得，和这些阿哥、公主在一起，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儿。

    尤其是那个十四阿哥，自那天后老是往她这里来，有时还派人送一些东西来。不过人都是有自尊心的，铃兰拒了几次后，他就不再送了。

    这日天气很好，铃兰坐在后院的花架下做针线。正在得趣处，这人又慢慢跺着步子过来了。

    铃兰给他请安后，一直对他很客气。他问什么，她就规规矩矩地回答什么。

    一刻钟下来，他可能觉得没趣，忽然苦笑道：“看来那天的事，你还是在心中埋怨我。”

    铃兰听他语气悲切，遂笑着说：“以前听说有一妇人问一位高僧：‘何为美人？’高僧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这就是美人啊！’那位妇人自然叫了起来：‘怎么你还有想美人的心思？’高僧一笑答道：‘是你心中有这种意思啊！’我们心中有什么，我们眼中就看到什么。奴婢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天的事呢，也早就忘了……”

    说完，见十四讪讪的，就笑了起来。

    见她笑，他想起那天看见的那张美人脸，心里忽然一紧，不由开口道：“铃兰……”

    其余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十四弟”。转头一看，见是四哥、十三哥他们，这才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平日里在忙些琐碎的小事，铃兰对这清朝历史也没有细细回想过。现在一见他们几个一起，这才想起这四阿哥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只是这名声嘛，好像却不怎么好。

    不过听来的东西大半是假的。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铃兰倒觉得他不是那么可怕的人，起码这次做香囊的事，他就借敦琳之口提醒过自己。想到这儿，也就多看了他几眼。

    四阿哥见铃兰时不时地看着自己，忙问道：“怎么，我的脸上可是沾上墨汁了？”

    问着，便不自主地向脸上摸去。

    铃兰发现自己如此失态，脸上不由一阵热。可巧这时见他发鬓旁果然有着一个小黑点，忙指指自己的右鬓。

    等他真用手帕擦过那个墨点，她才松了一口气，哎，这样的窘态……

    十四阿哥见四阿哥身上居然沾上了墨汁，随口笑着问他：“四哥，又有人问你要字了？”

    四阿哥笑，“刚刚遇上十七弟他们，所以就碰了碰笔。”

    十四阿哥笑，“也是，遇上不会写的字，找你和八哥准没错……”

    铃兰在一旁听了，不由轻轻抿嘴一笑。这当皇帝的人若不博学，等以后看批奏折时不明道理，那怎么能处理好天下大事！

    正想着，见帘秀过来，知道是敦琳那里有事要办，这便走了。

    是夜，院中月光如静水般清澈。

    澄心斋里的宫女在敦琳公主和铃兰的感染下，都舍不得入睡。干脆屋里也不点灯，在院子里设了高桌低凳，摆了几样点心水果，也不分身份高低贵贱，一起谈天说笑。

    “去年我回家北上时，因为要赶往一间客栈，就是在月光下行路的，当时的感觉就像是在清海中。”

    “我不一样，只要见到月亮，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想想家。”宫女帘秀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磕着瓜子。几个宫女也这样附会着。

    铃兰见她们的语调有些伤感，这才想起问帘秀：“你家是哪里的？”

    “浙江绍兴。”

    铃兰一听，忙问她：“听说你们那里的女儿一生下来，家里的人就酿酒埋于地下。等女儿出嫁时才拿出来宴请宾客，这可是真的？”

    这一问，全桌的人都有了兴趣，等着帘秀开口。

    帘秀说：“我们那里的人家，只要是有女儿的人家必酿酒，女儿长大成人的叫女儿红，未成年而夭折的叫花凋。”

    旁边的人都热切问道：“那你呢？家人想必也为你酿酒了吧？”帘秀轻轻点点头，不动声地又抓起一把瓜子，不再言语。

    铃兰见她这样，不由想，到了这命运不知将会如何的宫里，那女儿红的味道，恐怕也不比那花凋好吧？

    此时已过三更，敦琳见气氛有些伤感，凉风袭来，衣衫单薄的怕是耐不得寒，遂遣大家散了。

    铃兰是见过现代月亮的人，所以才能真正对这古代的月光满含贪恋，直到床上的光线渐渐移去，这才舍下它入睡。谁知第二天早上，竟比其他人起的还早。

    敦琳素日和德妃娘娘亲密，经常到那永和宫去请安。铃兰为了上次的事，所以也只跟着去了两三次。

    其实在那里，铃兰不过是和姑娘们说说笑笑，或者交换一下做针线的经验而已。看到那里的人员复杂，说的也都是一些言不由衷的面子话，觉得没什么意思，随后也就不再去了。

    这天敦琳要到永和宫去，非要铃兰一起跟着过去不可，见没有法子，就说：“以前你不是说过吗？现在正是移植君影草的最佳时机，今儿咱们就弄了来，好让它明年也在咱们院子里开花。”

    德妃那里确有几株长势甚好的君影草。上次到永和宫的时候，见宫女碧默正在指挥几个小太监收拾花草，铃兰就和她聊上了，谁知竟看到了那些君影草，也就是我们现代所叫的“铃兰”。当初夏铃兰的母亲就是因为喜欢这种植物，便将它移入女儿的名字中来。

    铃兰想想现在正是栽植的季节，如果找到大的枝节繁殖，明年春天就可以看到白色的花瓣了。于是这才丢了手中所做之事，也随敦琳到了永和宫。

    德妃早听说过敦琳要栽植君影草的事，今天又见她提起，即刻就吩咐碧默带着铃兰去了那后花园中。

    铃兰现在和碧默熟了，路上低低叫她的名字：“碧默！碧默！这个名字好！”

    碧默笑了笑：“我原来的名字是碧落，这是后来才改过的名字。”

    铃兰想起那“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句子，忙说：“改的好，改的好！以前的名字，沉稳倒合你的性子，但听着却是有些悲了，说不定会折了我们的福气呢。是谁改的啊？还真得谢谢他。”

    碧默矜持地笑，“是十三爷。”

    听碧默说是他，铃兰笑了笑。想起他那张充满阳光气息的脸，难怪他会觉着别扭，除了他怕也没有别人了。

    两人说着就来到那君影草前，随手拿了工具就动起手来。

    正忙着，只听有人说：“素日里见你也是个有善心的人，今天怎么却做起这摧残花木的事来了？”

    铃兰和碧默抬头一看，十三阿哥正站在长廊子通向花院的台阶上。刚才还在说他，他这就来了。

    铃兰随碧默向他请过安。随后想起人打喷嚏是因为背后有人说的缘故，这便笑着问他：“请问，您刚刚打喷嚏了吗？”

    说完见他不明白什么意思，便又笑着继续忙自己的了。

    等弄好，铃兰这才向他解释说：“我们这是在物尽其用，并不是在摧残花木。有时，这世上草木，在它长势正旺的时候给些伤痛，它反而长的更好呢！”

    他点点头，“书上确实有这样的事情。”说完看了看她手中的君影草，“原来你喜欢这个啊。”
15.-解花语（中）
    铃兰看了碧默一眼，笑说：“也说不上喜欢。以前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君影草的别称是‘铃兰’，刚巧和自己的名字同音。更好的是，它的花语听着也让人欢喜。”

    他似乎对这个很有兴趣，连忙问：“什么含义啊？我们都想听听。”

    铃兰低头笑，“君影草的花语，是‘慢慢到来的幸福’。”

    说着就想起夏家大院里的铃兰。每当开心时，夏母就会说：“兰儿，你就是我和你爸慢慢到来的幸福。”

    此时此刻想起这些，只觉得与那时的景况远隔千里，脸色也慢慢黯淡下来。

    他们二人正听着有趣，忽然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哀伤，忙岔开话题笑问：“这君影草有花语，那其他的草木也应该有吧？”

    铃兰听他们问话，忙收了自己的心思，回笑说：“但凡是花，都是有花语的。”

    十三阿哥说：“这倒有趣了。以前只听说人们拿梅兰竹菊自喻，很少听说每样都有含义的。”

    说着抚了抚旁边的常青藤，随意问道：“这个是什么含义？”

    凌兰笑说：“这是忠贞、贞节的意思。”

    “这个不好。”十三阿哥说过，又指了指远处的冬青，“那个呢？”

    “那是生命的象征。”

    随后又捡着问了几个，都能一一作答。当然，其中也有她不懂的，这时她就根据花草的特点胡乱编造了几句，反正他们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查证。

    碧默见她说得有趣，这也问了：“这满院之中，我最爱的就是那金盏花，这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铃兰听她如此说，忙拉了她的手笑：“这个好，倒是很合你的脾性。金盏花代表一丝不苟和忍耐，这是因为它总是固定在早上的某个时间开花，又在晚上的某个时间闭合。而且它守时的特性，刚好也和我们的生活作息相似呢。”

    两个姑娘正笑着说话，却听十三阿哥叫道：“四哥，快来，铃兰正在解花语呢！你也捡几个问问她。”

    四阿哥听铃兰说那金盏花的含义，觉得有些道理，等她说完就即刻问：“那……水仙呢？”

    铃兰说：“水仙也是有的。不过还是要看它是野外生的还是家里养的，而且还要分花色！”

    “哦？这么讲究？”

    她笑着点头，“把家里的黄水仙送人代表着敬爱，白色的则是陶醉。而那野外生的，代表的却是自恋。”

    众人不解：“野外生的水仙，怎么和自恋联系起来了？”

    铃兰朝碧默眨了眨眼睛，“这里面有一个小故事。听说森林之子长着一副绝世美貌，有一天他不小心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正说着，忽听见碧默向人请安的声音，这便忙住了口。

    转身一瞧，见自己身后已站了好几个人。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从碧默的称呼及他们的着装看来，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又是一些阿哥们。

    见她忽然停下来，一个有着温润面孔的人说，“你不要停下，我们也想听听……”

    忽然又多了这么多人，铃兰心里稍微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接了原来的话头说，“那人……见过自己的容貌后，竟然喜欢上了水中的倒影。天长日久，形容憔悴，最后，终于消失在自己的倒影中。不久，水岸边却忽然长出一朵水仙花来。所以呢，野外的水仙就成了自恋的象征……”

    说完，刚刚的那个声音又响起，“这个故事好。水边的水仙，那水边的木芙蓉呢，它代表什么？”

    说实话，这个铃兰还真是不知道。不过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搪塞过去的好：“这木芙蓉得尽深秋之色，怕是太过尊贵高洁。请赎奴婢见识浅薄，到现在还从未见过呢，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他笑，“那有什么？出了这永和宫，东面的水边就有一株，现在刚好正开着呢。有时间你可以去看一看……”

    这人看着有点俊美的模样，铃兰看着他微笑时的风采，心中暗想：这水仙的故事如果拿来说他，好像也不为过。

    正猜测着他是谁时，旁边的一个人忽然叫他：“八哥，这个还真是有些意思！”

    八阿哥笑，“九弟，平日你不也很喜欢花木吗？你现在也可以问问这位姑娘啊。”

    九阿哥听他这么说，便也选了几个平常的花木问了。

    铃兰刚答完，就听另一个人说：“你说这草木皆有花语，难道连这冬日的雪花也有含义吗？”

    众人听了，都知道他这是在刁难铃兰。

    八阿哥见铃兰低头想，便冲他说：“十弟！”

    刚说完，没想到铃兰却笑着说：“雪花一旦飘入凡间，就是冬天真正来临的象征，同时春天也就不会远了。所以，它也就有了希望和欢喜的意思……”

    说完，便又有一人接着说，“咱们这里不是也有‘冬天麦盖三层被’的谚语吗？十弟，这样解倒也合理……”

    十阿哥见她轻松地答过，又有五哥在旁边帮腔，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也就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五阿哥见他们都对铃兰问来问去，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便也问她：“那么风信子呢，它是什么意思？”

    几年前，他听教习的洋文老师提过这种花，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它来了。

    铃兰对月亮有依恋之情，因此对风信子也很有兴趣，听人说它，不由粲然一笑，说道：“这个花好，奴婢刚巧也喜欢呢。风信子经常在沙漠和荒地里随处盛开，它和天上的月亮一样，总是令疲惫的旅人倍感温馨与安慰。因此，它便有了安然休憩的意思。”

    刚说完，那个久不出声十三阿哥突然又冒出一句：“那茉莉花呢？”

    铃兰看了他一眼，又想起以前的某件往事。

    她知道母亲极其爱花，所以工作以后就经常在公司对面的花店买不同的花给她。日子久了，知道的花语自然也就多了。不单如此，就连那些花的小故事也记了不少。

    那天是母亲生日，铃兰又像往常一样进了那家花店。刚巧看到里面的茉莉花开的甚好，问过花语后就笑了：“平日里见它开着，竟想不到代表的是这样的含义。”于是生了调皮之心，打电话给了父亲让他晚上回家前到花店准时取花。

    果然，等她到家后，看到门口赤褐色花瓶里插满了白色的茉莉花，这便假装问妈妈：“你看我的记性，竟忘了今天的日子！还好有人送了花来，是谁买给妈妈的？”

    夏母笑道：“是你爸爸，人家过生日，他却带了这白色的花回来！”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喜色还是上了眉梢。

    铃兰挂好衣服，一边换鞋一边打趣着：“真是失望，我还以为是哪个年轻的小伙子喜欢上妈妈了呢。其实，这茉莉花的花语是‘你是我的’，爸爸想必是问过之后才带回来的，不然一定会抱一大束红玫瑰的！”

    “红艳艳的玫瑰有什么好！”夏母听女儿说了花语之后，脸上也带上了十六岁少女第一次收到情书时娇羞的表情。

    能增进父母的感情，铃兰更是高兴，甚至还觉得有了一点点的成就感。

    今天见十三阿哥问茉莉花的花语，总觉得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直接说出来，这才低头道：“这种花平日里太常见了，所以一时倒想不起来了。”

    十阿哥一听，叫道：“这下也有你想不起来的了！”

    旁边的人见他为了这个也能如此高兴，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八阿哥笑说：“知道这么多，也难为你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铃兰听他夸奖自己，忙低头说，“这都是平日奴婢们一起做针线时胡乱编造的，都当不得真的。”

    铃兰说完，看了碧默一眼，见她也有想走的意思，便眼巴巴地瞧了四阿哥一眼。

    四阿哥见她这样，随即道：“你们既然有事要忙，那就先下去吧！”

    铃兰得了令，立马喜上眉梢，忙和碧默拿了君影草和工具一起离开。

    她们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有人喊：“十四弟，你来晚了！”。

    铃兰见前面没有十四阿哥的踪影，便知道他是从后面出现的，也就不再回头，三步并两步地到了前面敦琳和德妃说话处。

    敦琳见铃兰回来，就辞别了娘娘，和她一起回了自己的澄心斋。
16.-解花语（下）
    回到家，铃兰忙找来工具，把那君影草栽入盆中。没想到十三阿哥也跟了来，他见她忙着，提醒她：“千万别把水仙和它放在一块了。”

    铃兰听过笑了：“我们家以前种过君影草，我自是舍不得让它们在一起同归于尽。还有丁香，也是不能往它旁边放的，不然就一天天枯死了。”

    他笑：“是啊，看来这世上万物确是皆有缘法。”

    说完走到她面前，“以后就叫你铃兰吧。这样多叫叫，说不定你也就幸福了。我们这些人和你在一起，没准也都跟着幸福起来了。”

    铃兰笑说：“这可好，我就喜欢别人这样叫。”

    说完想起他为碧默改名字的事儿，忍不住揶揄他：“你怎么老是爱给别人改名字？难道是怕别人不知道你饱读诗书、满腹才华？”

    他笑笑，也不回话，由她说了去。

    铃兰那日在永和宫后花院乱解花语之后，回来想想又是懊恼个半死。以后无论敦琳怎么说，她也不肯再去了。

    敦琳不在时，铃兰就和其余的宫女们在一起做做针线，或者抚琴唱歌，实在无事可干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感兴趣的读读。

    这天刚好翻到《西游记》，正看到孙悟空大闹天宫而被如来佛降伏这一回时，忽然听到十三阿哥在院中说：“就先放到那里吧！”

    见是他，她来不及放下书就出来了。

    此时十三阿哥正指挥着一个端着红石竹的的小太监。铃兰仔细一看，认出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小安子，这便忙从衣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随后送了他出去。

    回来后，才问他，“怎么单单只有红石竹，却没有白石竹呢？”

    他脸上一怔，“怎么，这还有什么讲究吗？”

    铃兰笑，“在野外，有红石竹的地方必有白石竹。两种石竹放在一起，会开出一种颜色柔和的粉红色花瓣。”

    他讶异着笑，“是吗？我们男儿家哪知道这么多！等有机会，我再给你弄一盆白石竹过来。”

    铃兰笑着摇摇头，“还是算了吧。世上的事如果都两全了，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也深以为然，却忽然想起花语的事，“对了，红石竹代表什么？还有茉莉花，别以为你耍了人我就不知道！”

    铃兰见他又提茉莉花，不由笑了起来：“红石竹代表‘友好’，是朋友间用的花语；至于茉莉花，那是恋人间用的……”

    他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随即笑：“是吗？”

    两人说着进了屋子，铃兰这才放下书为他斟茶。

    他拿起书看了看：“怎么忽然看起《西游记》来了？”

    铃兰见他放下书，这才说：“今天遇到你这个博学的，我刚好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说，这天上的宝贝这么多，随便一个就能治住孙悟空，干嘛还要请了那如来佛把他压了个五百年？”

    他想了想，然后笑：“那我问你，如果一方是由于天时地利的原因败了，你说他服也不服？”

    爸爸以前教过她，在商场上只有成功和失败，有外力可以借也是本事。所以她笑着答：“如果是我，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不可服的。”

    他笑：“那是你，可有的人就不这么想，非要在同等条件下败了才能服帖。孙悟空可不就是对如来佛心服口服吗？”

    铃兰收了书，把它放在书架的原位上，随后笑道：“看来还是我愚钝了。”

    “你是因为目前还没有遇到心服的人罢了。”十三阿哥端起茶水饮了一口，“上一次在庆乐园听你唱‘春风慢慢迟来’，前几天又有‘幸福慢慢到来’，看来你倒是个务实的人，不去做那今日非昨的美梦。”

    铃兰笑，用一种调侃的语调说道：“人和人的命运没有相同的，以前我还有过争荣夸耀之心呢，现在见没有什么好运气，所以也就不想了。”

    他呵呵一笑，“听你这样说，我就更不信了。”

    随后又问她：“你怎么突然读起小说来了？我还以为你为了考状元，看的都是经史之类的书呢！”

    见他也开起玩笑来，她也笑，“以前我听人说，史书中除了名字是真的以外，其余的都是假的。只有这小说，除了人名是假的外，其余的都是真的。”

    “是吗？那这《史记》也是假的了？”

    铃兰笑，“我倒没把它看成史书，平日里也都是当成小说来读的。司马迁自己说的‘成一家之言’，不是正和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处吗？”

    他点点头，“好，算你会狡辩。那我问你，里面的人物你最喜欢谁？”

    “项羽啊。”铃兰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怎么捡了一个失败的来喜欢？”

    “你不是女人，当然不明白了。”铃兰抿嘴一笑，接着说，“每次我读到他唱‘虞姬虞姬奈我何’时，就仿佛看到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向母亲哭诉的小孩子一样，天真、率直又可爱，怎么会不喜欢呢？”

    十三阿哥听着也笑了：“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倒有些十哥和十四弟的性子。那……你是喜欢他们的了？”

    铃兰笑笑：“这话可不能乱说。十阿哥是个率直的人，心眼儿也不多，与他交友肯定要比项羽好一些。至于十四阿哥嘛，他是有人宠的人，怎么说也比项羽幸福多了。”

    “那刘邦呢？”

    铃兰似乎很鄙弃他，即刻答：“那种说出‘请分我一杯羹’的人，翻过去不读也罢。”

    他见她如此孩子气，不由笑，“怎么也如此褊狭起来？”

    “我也不知道，不喜欢一个人也需要理由吗？不过还有一个喜欢的。”

    见他询问的表情，铃兰说，“李广。不知为什么，一读他的列传我就想哭，就像听到那往虚空处流去的唢呐声，把人的心都弄碎了。幸好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要比那封侯好的多了。”

    “那……里面的游侠呢？”

    “为了别人，连自己性命都不珍惜的人，我可不敢喜欢。现在的我只是个先娱己、后娱人的自私人罢了……”

    他笑，“看来你对这些人也有偏见。”

    “也不是偏见，世上喜欢游侠的大有人在，缺了我一个也算不得什么。”

    两个人一起笑。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她：“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也不到永和宫去了？”

    铃兰朝他笑了笑：“去干什么？想去和需要去的人自然会去，我又没事儿，所以就不去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停了一会儿才说：“不去了也好，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铃兰一惊，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

    见她不语，他又问：“铃兰，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她想都没想，直接答：“我现在只想着回家。”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这么不喜欢这里吗？”

    她点头答，“安嫔娘娘那么偏远的地方，尚且‘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更不用说这澄心斋和其他地方了。我若喜欢这里，那才是中了邪呢！”

    他叹叹气，“你……想回什么样的家？”

    听完这句话，夏铃兰心中犹如烟火爆炸，七色八花的都窜了出来。心想：可见每个人都是向往自由的，不然他也问不出这样渗人心孔的话来。

    她笑，“看来你也是同道中人，按照我们山上的规矩，改日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他还真打蛇随棍上，“那好。我过生日时，你还没到这里来。这个月底刚好是四哥的生日，你可要做出那山上的饭菜让我们都尝尝，我真想看看有什么不同之处。”

    她笑，“刚才还说我呢，你现在也在赶那调皮劲来了！”

    他呵呵一笑，“我这是现学的。那我刚才的问题呢？你还没有回答呢！”

    铃兰想了想，笑着说道：“我想要一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屋子，哪怕是在墙上、地上或者家具上写满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干涉的地方。”

    他笑，“歪话又出来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其他的呢？比如说……感情。”

    “感情？”铃兰的声音像是转了大半个弯，“感情是世上最伤人的东西，尤其是男女之间。”

    “最伤人吗？”

    “最伤人。昔日有一位高僧接受了别人送的一盆花木，没过几天就送回来了。因为要想照料好花草，是需要付出感情的。佛陀传道时也曾‘三不宿桑下’；那高僧，就更不用提了。这些人也都是怕情的……”

    他笑着答：“他们这些高人都免不了情，何况是我们？”

    “是啊。所以我想过，也经历过。”

    “你经历过？”

    “我爱过人，所以也才知道情最伤人。”

    说着话，铃兰自己的眼中便汇聚了一层灰蒙蒙的障蔽，不过马上就又退下去了。

    他脸上一怔，随即是层层的失望，下意识着问：“那么……那个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还提他做什么？”铃兰笑了笑，脸上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楚表情，忙为他早已空了的杯子添上茶水。

    他停了好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要想那么多了，就算看在那君影草和红石竹的份上，也该好好的……”

    正说着，敦琳和帘秀回来了，两个人就此打住，没有再往下说去……
17.-生日礼物
    令铃兰轻松的是，十月中旬十三阿哥跟着康熙出去了，这澄心斋里更是清净如水，连人的心情都能照出影子来。

    但她没有想到，他还能中途回家，而且还在通往紫禁城的路上和四阿哥一起算计她：“四哥，咱们去澄心斋要好东西去。”

    四阿哥一脸诧异，“什么好东西？”

    他神秘莫测地笑，“你去就知道了。”

    谁知两人刚绕过屏障，就听到里面一阵琴声，也不知是出自她们哪一个之手。正在猜想，还听得有人唱来：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月共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外面的人站在院子里，一时听的有些呆了。随后听得敦琳说话，也就更不往里面走了。

    “今个儿怎么弹起这么悲伤的曲调来了？”

    铃兰答，“悲倒也不悲，解脱了应该就算是喜。佛陀当日顿悟时，说不定就是这样笑着的。”

    外面的两个人对望一眼，转过身出了澄心斋。

    十三阿哥道：“没想到看似无情的人，说不定却是世上最有情的呢！”

    四阿哥听他这么说，问道：“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

    十三阿哥沉吟片刻，“反正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等他们两个从永和宫出来再过来澄心斋的时候，又听到敦琳说：“这个花瓶有些碍事了。偏偏颜色图案又不好，放在这里也让人觉着生厌。”

    铃兰说：“怎么不好了？梧桐是好树，凤非梧桐不落，周成王不是还有剪桐封弟的故事吗？就我所知，这也算是吉祥物了。而且这花瓶更是好东西呢！我听师父说，有个萨克森国王，竟用自己的四个近卫军队换了邻国的十二个花瓶回来。”

    敦琳笑，“听你说的好，那就搬到你屋里去，送给你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

    铃兰说完，便抱着那花瓶掀开门帘往外走。

    刚出来，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站在院子里，随即笑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十三阿哥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哦，我们回来有些事，办完就再过去。”

    铃兰见他们来了，这才又退回屋内，见敦琳向四阿哥说生日的吉祥话，便也跟着说了几句。

    十三阿哥在一旁问她：“东西呢？你准备了吗？”

    铃兰有些不解，“什么东西？”

    他一脸失望，“怎么偏偏又忘了？我们连中饭都还没有吃呢！”

    铃兰这才明白过来，随即笑：“什么事哪能说风就是雨的？我的饭，那有的材料还得慢慢准备呢。这样吧，等公主生日的时候，就连你们的也一起补上，你看好不好？”

    他勉强着点点头，“那……今儿个总不能让我们空手而归吧？”

    铃兰无可奈何地笑，“这真是奇怪了，你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倒向我这穷人要东西来了。可惜我没有遇上隋炀帝，这可怎么办？”

    众人一脸惊奇，“这与隋炀帝有什么关系？”

    铃兰低头笑，“隋炀帝那么大的家业竟能挥霍得那么快，你们说他是不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如果遇上他，就是扫扫他的屋角，说不定也能弄出大把银票子来。”

    十三打趣铃兰，“这个太虚了，不算！你手里的花瓶，不是也值上三分之一个近卫军队吗？听来也不算低啊！”

    铃兰笑，转头看四阿哥，“四爷，您嫌弃这花瓶低价吗？”

    没想到四阿哥却笑着说，“很好啊。”

    “那我就借花献佛了。”铃兰虚虚地把花瓶让了过去，原以为比画一下就算了，没想到他还真的接了过去。

    十三阿哥见他拿了花瓶，这便叫道：“我的呢？要说也应该补上才是！”

    铃兰手里这一空，感觉似乎轻松了许多，即刻微微一笑，“如果整个屋子里的人今儿个都要补上，那我以后岂不是要穷的过不下去了？”

    就这一句话，说的他们都笑了……
18.-巧移恩（上）
    十三阿哥在京城只呆了一天就又走了，澄心斋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这天敦琳和帘秀又去了永和宫，屋里其余的几个宫女也在忙自己的事情。而铃兰也像往日一样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怎么的，她的心一刻也静不下来。

    无奈地看了看小几上用坏的两根断针，她索性收了手中活计，移身下炕，准备到花房去看看那些从各处移植过来的花草。

    谁知刚整了整衣服，还未及出屋子，就听见斋内的一位宫女道：“容贵人吉祥！”

    等她出门一瞧，见一位身着水红披风的女子带着一紫褐色衣装的宫女朝她的方向走过来，等稍稍走近，原来竟是婉容。

    铃兰一时间又喜又惊，快步上前按规矩给昔日姐妹请了个安。

    容贵人见她这样，忙扶了她起身。随后又回头摒退身后的鸿泥，这才紧拉着铃兰的手到她屋子里来。

    铃兰先让容贵人入座，然后拿起水壶为她斟了一杯崂绿。

    坐下后，想起以前婉容说过“娘娘命”的话语，便笑着来到她身边：“奴婢给容贵人道喜了！”

    婉容一听，脸面立刻上了红晕：“我们这么长时间未见，今日见了也不跟我好好说话，倒是先来打趣我。还算是什么姐妹！”

    铃兰见她仍像以前说“姐妹”二字，这才到炕上和她对面坐着。

    婉容说：“才两个月，你就又到这澄心斋来了。”

    铃兰笑，“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是变的更快？你看，现在已经是贵人了，以往的事怕是昨日之风了。”

    婉容听她这么说，忙拉了铃兰的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不管我是谁，都会把你当成亲姐姐看待！”

    铃兰闻得从婉容身上传来的甜甜桂花香，知道她仍戴着那只香袋子，心里还是一热。

    婉容也顺着铃兰的目光朝自己的腰间看了看，问她：“怎么闻不到你身上的香味了？”

    铃兰笑了笑：“我现在已经不戴了。”

    “怎么了？”

    铃兰淡淡一笑，“不想戴了。那你呢？现在可是主子了，光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比以前好多了……”

    容贵人轻轻地笑：“也就是那样吧。不过看着家里人一天天好过，我也该知足了。”

    听过这句话，铃兰抬眼看了看她的眼眸，果然已不似以前见到的那般明亮，反而多出几分难以诉说的哀怨来。

    铃兰见此，不由想起那宫廷戏中几十个女人抢夺一个男人的剧情，一股凉意蓦然来袭。但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借着续水之机换过话题，想了几个现代社会的笑话给婉容听。

    婉容听罢果然很高兴，又坐了一小会儿，见鸿泥过来接自己回宫，这才依依告别铃兰出了澄心斋。

    自此以后，容贵人无聊之时就常到她这里，说说话，聊聊天。她见铃兰总是呆在屋子里，也不跟敦琳公主到外面走动，就问她：“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你做事谨慎稳重，但也是个活跃之人，怎么现在反倒一味地静下来了？”

    铃兰在现代是很注意运动健身的，保龄、游泳是每日必做功课，到了这里只是没有练习时机，不然她哪里肯这么乖乖地做起针线来？她笑道：“是人哪有不变的道理？特别是咱们这些处在这深墙大院的人，静下来了反倒是好事。”

    婉容听了也不言语，只管站起来：“我不管你怎么说，今儿天气这么好，咱们还是一起出去走走，莫要辜负了它！”说着就拉起铃兰往外面去。

    因为有铃兰在，容贵人也就没让鸿泥跟来。她们两个沿着一条小路慢慢随意走，不知不觉中便来到永和宫和延禧宫东侧的水塘边。

    一见水塘，婉容就想起上次铃兰拿桂枝引群鱼欢跳的事，这便笑说：“今儿个我也要试一试，看它灵验不灵验！”

    说完真从香袋里掏出一根桂枝抛入水中，不一会儿，果然有鱼儿闻香前来，见它们像以前那样逐枝游荡，两个人不由笑出声来。

    看着桂枝慢慢远飘，鱼儿游离，铃兰笑问：“会打水漂吗？”

    容贵人不解：“什么打水漂？”

    铃兰小声解释，“就是用石子擦过水面，看它在上面打滚儿，落水之前次数越多越好。”

    “哦，还有这种玩法啊？”

    铃兰说完，即刻从地面上随意捡起一块小石在右手中捏了捏，侧了侧身子丢了出去。

    婉容见那小石子在水面上荡过六七个波段才慢慢沉入水中，不由拍手叫好。

    见此，铃兰又在地上摸了一个递到婉容手中。见她说什么也不肯试，知道她是顾及自己的身份，这就让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自己玩。

    等掷了二三十次，觉着身上稍微有些发热，这才回头对婉容说：“我以前在家，每次不开心时，就把那恼人的烦心事当成这石子丢出去，等丢累了，才肯罢休……”

    “管用吗？”

    “应该也算管用吧，十次中也有六次灵验的。”

    婉容见铃兰笑，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玩的，便继续看她往水面上丢石子。

    铃兰活动出了一身汗，这才终于停下来走上岸。正准备扶容贵人起身，却听有人问：“你这是在学精卫填海吗？刚才都快把岸上的石头丢光了。”

    铃兰回头一看，见是十四阿哥。三人正各按礼节请安问好，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近处有人大声叫喊：“不好了，世子落水了！世子落水了……”

    这边的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铃兰看了一眼呆住的十四阿哥，忙问他：“会游水吗？”

    见他点头，她赶忙提醒：“那还不快去，一会儿人都没了！”

    他一听，这才想起跳入凛冽的寒水中，朝那落水的小孩游去。等铃兰和婉容赶到，他已经抱了那孩子上岸。

    人是救上来了，但随行的太监见世子好像已经没了声息，吓的浑身打颤。

    铃兰见此，忙赶上前去，也顾不上那古代的什么礼仪规矩，急忙对那小孩实施急救措施。还好，不等她对嘴度气，那孩子就吐出几口水来。等缓过气恢复意识后，他似乎这才知道害怕，连哭声也有了。

    那随行的太监见他好了，这才放下心来，抱了世子就急忙往延禧宫方向走去。
19.-巧移恩（下）
    铃兰见十四阿哥全身上下湿淋淋的直打哆嗦，怕他着凉，也忙催他到最近的永和宫去换衣服。

    他看了铃兰一眼，问道：“你怎么懂得那些？”

    铃兰即刻笑：“我哪里懂得，是刚才有人教我的法子。”一边说，一边催他快走。

    等他走远，心想：幸亏他在这里，不然在这大冷天里下水的人可就是我了。想着想着，脸上就也有了笑意。

    婉容见她笑，忙推推她：“你还笑，刚才都快把我吓死了。那孩子是宜妃娘娘的孙子，哪里轮到你挽起袖子往前冲？还好没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就是担上性命也保不了你！”

    铃兰忙笑答：“现在不是没事了嘛。如果人家问我是谁教的，我只管拉了你出来就是。”

    二人说着又沿原路回到澄心斋。还未到门口，鸿泥就迎了上来：“主子，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铃兰遂向她们道别，一面往里走，一面猜想敦琳也不知回来了没有。

    未及进屋，就被从里面出来的敦琳一把拉住：“你没出什么事吧？”

    铃兰见她问的蹊跷，反问道：“我出什么事了？”

    “我们从永和宫里出来，就见十四哥全身湿透。问了他缘由，他说只管问你就知道了。”

    铃兰这才舒下心来，把刚才在水边发生的事情讲了个详细。

    敦琳公主一面听，一面念佛。等铃兰说完，帘秀笑道：“我们还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吓得都不知该怎么向十三爷交代呢！”

    铃兰见帘秀开自己玩笑，忙伸出手挠她痒痒，直到她连声开口求饶，这才罢了。

    随后听得敦琳说：“铃兰，你这次也算得立了功，宜妃娘娘说不定会谢你呢！”

    铃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即刻去忙自己的事了。

    果然，几日后延禧宫真派了人过来召见铃兰。就像永和宫一样，那里的宫女刚揭开常帘子，就有一股温中带香的暖流直扑人面。原来这宜妃娘娘也不爱熏香，只拿那南果子用来熏殿，难怪会让人觉得味道会如此好闻。

    铃兰见屋子的炕上坐着一位和德妃娘娘衣着相似的女子，知道她就是宜妃娘娘，这便立即请安。

    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宜妃这才提到那件事：“前几日多亏了铃兰姑娘，我们弘才得以平安。”

    铃兰忙陪笑：“奴婢见识浅薄，那都是十四阿哥、太医和容贵人的功劳。”

    宜妃很意外，“容贵人？”

    铃兰低头笑，“回娘娘，由于当日容贵人不便下手，这才告了奴婢救人的法子。”

    “哦，原来是她。”

    宜妃娘娘向旁边的人笑道，“这姑娘倒是个不肯居功的人儿呢！很好！听人说姑娘的眼睛和本宫有些相像，来，你抬起头，也让我好好瞧瞧。”

    铃兰慢慢抬头，这才也把宜妃娘娘的模样看了个清楚。她果然是天姿国色，难怪这些年会一直得宠。

    但令她疑惑的是，宜妃娘娘看自己时的表情竟然和德妃娘娘第一次见她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难道我们两个的眼睛真是很像吗？

    正在忖度间，又听见宜妃娘娘笑说：“嗯，这眼睛果然是有些像。”

    铃兰听了，忙屈身：“奴婢惶恐……”

    宜妃不以为然地笑，“这有什么！说不定这正是咱们的缘分呢！小顺子，你把我前几天刚收起来的缎子取两匹来送到澄心斋，让敦琳给她那里的姑娘们裁些衣服穿。对了，今儿个刚出来的几样点心，也送过去些让斋里的人都尝尝。记着，好生送姑娘回去！”

    铃兰见她如此厚待自己，连忙谢恩，跟随小顺子出了延禧宫回到澄心斋来。

    见其他人在分点心的档儿，她悄悄拉了敦琳到里屋来，问她：“我问你个问题，你如果知道，可一定要老实回答啊！”

    敦琳听铃兰问话的语气，好像在延禧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忙答：“你说，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你看我自的眼睛，真的和宜妃娘娘有些相象吗？”

    敦琳听了是这个，不由呵呵一笑。走到梳妆台前拿了镜子，然后递到铃兰手中：“你今天不是已经见过宜妃娘娘了吗？你自己照照看啊……”

    铃兰迟疑地照了照，但嘴里仍是说：“是吗？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敦琳笑，“那是因为你‘身在此山’的缘故。其实呢，也就是第一眼乍看时觉得非常像，以后就又不像了。”

    说得铃兰也笑了：“那岂不是成妖精了吗？”

    “谁知你是不是，我只知道你现在已将有的人迷得团团转了！”

    未等铃兰回过神，敦琳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铃兰知道她是打趣十四阿哥老往这里来的事，也就不加理睬。回屋后才发现，这宜妃还真是体贴人，见她现在面黑，竟还特意让人包了几样可以使人美白的药材……

    第二天上午，容贵人过来了，不等铃兰请安就先发话：“没想到你还真那么说了。昨天五福晋带着侧福晋到我那里，说了一大堆的好话，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傻姑娘！”

    铃兰笑着调侃：“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盘算？我是想等你这棵树长的壮了，以后也好在下面乘乘凉！”

    说的婉容也笑了：“好，那你就等着吧……”

    两人正在说笑，帘秀过来叫铃兰：“温琳公主叫人送了两盆很漂亮的室内挂桔，公主让叫你快过去看看。”

    她们两个听了，这便移步到前面屋子里来凑那热闹。

    铃兰看那两盆挂桔，左边的一盆是长叶金桔，另一盆是她没有见过。听敦琳公主说是“血橙”，她这才又仔细地看了看那果子，上面可不就是带着红色和紫红色的斑纹，难怪会叫血橙。

    几个人说说这挂桔，不一会儿半天就又过去了……
20.-问情（上）
    腊八过后，天气一日冷肆一日。敦琳公主受了风寒，十天过后也不见有明显好转。澄心斋里的主子生了病，整个屋子自然也都沉闷闷的。

    铃兰知道，生病的人最怕的就是寂寞，所以经常去她的房间陪着，也就很少往容贵人那儿去了。

    敦琳见只有铃兰一个人在跟前，怕她无聊，总是说：“铃兰，你也别老呆在这里，出去找容贵人玩去吧！”

    铃兰听过笑：“她今天那儿准忙，哪里顾得上和我说话！”

    敦琳这才明白过来：“看我这在屋子里都窝糊涂了，今天中午皇阿玛可不是要回宫了。这下好了，十三哥一会儿准来！”

    这样说着，就要起身。

    铃兰忙按着她的身子：“您才刚吃过药，还是躺着好好静养吧！”敦琳依言听从，不过又睡不着：“铃兰，你还是弹首曲子来听听吧。”

    “您想听什么样的曲子？”

    敦琳想了想，“就来些轻松柔和的吧！”

    铃兰在琴前低头，想起外国歌曲中倒不乏柔和之音，于是便把那《致爱丽丝》、《秋日私语》和《来自远方》三首曲子接连弹出。虽然音调听起来不及钢琴那般柔丽流畅，但也能听出曲调的味道来。

    其实每次铃兰抚琴，就不由佩服那钱凌兰来。这姑娘在她额娘的指导下，六岁开始学琴，果然是尽了心的，现在只要听到曲子，立刻便能分出音调。

    起初，铃兰的手只要一触琴弦，便不由自主地奏出乐曲来，心里还颇感惶恐。但日子一久，琴摸得多了，也就真觉得自己也是通音律的了。

    敦琳自是个精通音律之人，但见铃兰多次弹奏的调类都和自己的截然不同，总是不由问起究竟来。

    铃兰老是笑着说：“论到创曲，我哪里能比得上你们。我的这些曲子都是跟着师父学的。”

    敦琳早就习惯了铃兰总是拿师父出来的招数，这次见她又提及师父，马上想起那首上次在宫外铃兰推辞掉的曲子：“上一回，我们相见，你说曲子没有练熟，今儿刚好是个机会，可否弹了来？”

    铃兰见她兴致好，又不肯躺着发汗，就笑道：“这首曲子甚长，用来静心调绪还是有些用处的。你且躺好，别又吹了风。”

    敦琳听后笑：“我就不信，听这曲子还能睡着了不成？”刚说完，就听一阵乐声响起。

    先是一段平稳之调，像是攀登高山之前走过的一片平地。随即调子便高了上去，谁知往后却更又一路直升，竟一直到达五重叠音那么高，如同一条盘旋通往高山顶峰的小路，听的人暂时只剩下可以歇脚的地方。等到达六叠之高时，音调却忽然间慢慢低了下去，平和柔畅，真像是下山后歇息在一个清风徐来的小亭子里，一边舒心观赏周围景致，一边至朋好友把酒言欢，全身上下，如释重负，比那夏日里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服……

    铃兰见敦琳睡着，知道是那药劲儿上来了，就替她掖了掖被角，轻轻揭开常帘子出来。

    令她意外的是，地上竟铺了一层白白的雪珠子。她看着雪花从上空落下，也就不走那抄手游廊，直接从台阶上下来，单捡那雪地上走。

    一年的时间竟是这么的快，去年下第一场雪时，她还在归京的路上，心里面满是悲苦怅惘、惶惶不安；而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这宫里，她的心中却有一根细细的柔弦，在不经意间发出悠悠的快乐之音。

    铃兰一边伸手接那雪花，一边走往后院自己的房门前。当她看到立在自己面前的人时，一种从压抑下不小心流放出来的喜悦使她停住了脚步。

    但是雪花却没有留步，只顾着自己从高空中簌簌下落，一片片覆盖着铃兰的头发、衣肩，像是一个飞向人间任意撒欢的精灵……

    她的视线落在十三阿哥身上，细声问他：“在外面还好吧？”

    他笑了笑，随即转过身去，替她开了房门，打起帘子，把室外那飘飞的白花关在门外。

    室内的空气散发着暖暖的味道，使她在突然间多了一种莫名的燥渴感，提起水壶正要沏茶时，十三阿哥的右手却像暖炉一样帖在了她的手背上……
21.-问情（中）
    她微微一怔，即刻伸出左手抚掉他的手，只管倒了一杯冷开水自己饮了，这才缓过气来嗔了他一眼。

    他见了，却是满眼含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狭长的小盒子递了过来。

    铃兰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外披桃色斗篷的面人。拿起来仔细一瞧，这不是自己去年归京摔马时着的衣装吗？想起去年路上发生的事情，羞赧的红晕顿时浮上脸颊：“怎么能弄这样的东西？这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说完，她轻轻放入盒中，“啪”的一声盖上后还给了他。

    他笑了笑：“这件你若是不喜欢，我自己留着就是了。这盒子下面还有一格，你看都没看，就也说不喜欢吗？”

    说着又打开下面的一格来，两根手指捏了一根玉簪给她，铃兰这才明白这是个双匣子。再看那玉簪，只见它的簪头是一朵钟型铃兰花瓣，在加上两片绿绿的叶子，整体上看来碧绿通透，煞是可爱。

    他见她不说话，这才又说：“由于时间仓促，这花瓣的雕工有些粗糙了，不然就能再精细些……”

    她听了，低下头去，随后这才低声接话：“粗糙有时也好，太过精细的话，别人倒戴不出去了。”

    说完，便把那铃兰玉簪又放回盒子里还他，“这个，我不能收……”

    他听她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呆住了，“为什么？”

    她低头，“那个茶叶我可以接受，但玉簪，我已经有了。”

    他看了看她头上的蝴蝶玉簪，知道是第一次见她时就有的，一时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他踱开步子向外，看了一会儿飘着的雪花，这又折回来，“铃兰，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终于肯抬头看他，“你问吧。”

    他似乎又很迟疑，动了动嘴角，最后还是问了，“那个人……是不是和十四弟有些相像？”

    她不想他会问出这个来，听后即刻冲口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苦涩一笑，“上次你晕倒时，我自己猜的。所以你对十四弟很有好感？”

    铃兰脸色一怔，点头答：“我并不讨厌见他，但心里还是喜欢那个人……”

    得到这样的答案，他似乎很不服气，“那我呢？这些天，你真的就没有想过我？”

    见他问这么直白，她心里却很懊恼，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答：“我怀念之前和你说话的情景。”

    他笑，在她面前叹口气：“那好，以后……我还会像之前那样对你的。”

    说完，他在门口打起帘子，随后又犹豫着回头，“你的脸……”

    说完又走到她跟前，双手用力托起她的头，蓦然低首吻上了她的唇瓣……

    这一切都出乎铃兰的预料，惊慌之中唇舌就这样由他带着婉转承应，直到她呼出一气，想要狠狠推开这个人时，却又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你！……”

    她气急败坏地攥起拳头，带着恼意捶他的背，刚动了两下，双手就到了他的手中：“铃兰，你不要动，好好听我说！”

    他的脸贴到她这里，“知道吗？自路上遇见，我就想把你这样紧紧地抱在怀里。这些天在外面，我每天都想见你……”

    铃兰听了这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听着他在那里喃喃细语。

    她是个恋爱过、也曾订过婚的人，这么长时间，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情意来？但现在她身处异乡，根本就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回去的可能……

    现在听着他说这样的话，心里更是害怕和他发生深厚的感情。无边恐惧中，她又懊恼地攥起了粉拳，“你是个坏人，我在这里战战兢兢，你还这样欺负我！”

    见她这样生气，他只管抱着她，任她的拳头落往自己的身上。但铃兰似乎并没有要打的意思，他只挨了一下，随即就见到了她的眼泪。

    看她俯在自己怀里哭，他赶忙低下头去哄，“好了，乖，都是我不好……”

    铃兰听了这话，更是觉得自己心里委屈，即刻气狠狠地抬头，“谁是你的乖？你放开我！”说着就要挣开他的怀抱。

    他就是不肯，仍用力地搂着她，“你再听一句话，我这就放开。”

    她尴尬着、别扭地停在他怀里，“那你说吧！”

    他抬起她的头，盯着她的眼睛，满含期待地问：“铃兰，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他的眼睛里带着无奈的忧伤，让她的决绝实在无法出口，只好低声说，“你走吧，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他自是不肯，“我想现在就弄清楚。你回答我，如果真是这样，以后我决不再来纠缠你！”

    她被他逼到话锋的崖边儿，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真是好生可怜，“像我这样身带寒毒活不久的人，你何苦又要过来招惹……”

    他伸手捂住她柔软的红唇，“什么活不久？我不准你乱说！放心吧，我已经托人在外四处寻访名医，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她擦擦眼泪，“我师父医术精湛，帮着治了这七八年都没有任何办法，哪还有多少高明的人……”

    世上有谁不怕死？他理解她的心情，这便忙道：“不要灰心，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关切她的病，铃兰心里自然暖乎乎的。但她还是得把话头转过来，“谢谢你。但现在……我还是不能答应！”

    他紧了紧自己的双臂，“为什么？”

    她低下头，“我不想做你们这些阿哥们玩弄的对象……”

    他低下头看她，“我喜欢你，心里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见她不答话，他拉起她的手到自己手心，“铃兰，如果你现在还不能接受，那我就慢慢等着你……”

    他的话让她心里一松，“你真这样想？”

    “是。”说着，便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22.-问情（下）
    他的脸有些热，她不好意思地又把手缓缓扯回来，突然间，她想起来问：“我的眼睛，真和宜妃娘娘有些像吗？”

    听她问了这么一句出来，他笑：“稍微有一点点像。”

    答后看铃兰的神情，好像并没有在听他说的样子，于是问：“怎么，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铃兰没有回话，等了片刻才意识到他问了话，忙说：“没有什么事。你要喝水吗？”

    他摇摇头，想了想，指着室内的脸盆说：“你……先洗洗脸吧！”

    她脸上一阵热，忙过去倒了热水，重新洗了把脸。

    洗完后，她转头看他：“我要换妆，你还是先到前院儿去吧。”

    他却笑：“我又不是外人，这会儿就不换了吧！”

    她摇摇头，“不成，万一来了别人怎么办？”

    他似乎不想走，“你换你的，我不看就是了。”

    等她收拾完毕，过后却是一阵尴尬。

    她只好一边喝水，一边随意问问他西安的沿途风光。刚想开口问问他“秦始皇兵马俑”的事，这才想起现在它还没有出土呢，不由脸上带笑。

    见她将白开水喝得有滋有味儿，他也忍不住说：“你给我也倒一杯吧。”

    刚掂起水壶，铃兰就听得他“哎哟”了一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将茶水洒了一桌子，刚好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她心里一颤，也顾不上清理桌面，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手。握着他的手，她忽然想起这水是温的，哪里能烫得了他。

    等明白过来，左手就又被他抓住了。此时刚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赶忙把手使劲儿往外抽：“你快放手，有人来了！”

    说完见他仍不肯放，情急之下抬起右腿踩了他一脚，也不管他怎么样，飞快跑到门边后，这才慢掀帘子出去。

    果然是帘秀来了，“铃兰，公主醒来了，让你快些过去呢！”

    她笑着问：“发过汗了吗？”

    “发过了，精神比上午好多了，快走吧！”

    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不由轻轻笑了笑。看到桌面上的茶水，便站起身替她收拾了。随后又坐了一会儿，这才移出房门到前边儿来。

    他见屋里除了敦琳，就只有帘秀一个人在。这时见进来一个奉茶的宫女，竟也不是铃兰。

    敦琳看了他一眼，忙笑着解释：“你来的不巧，铃兰刚刚被安嫔娘娘身边的荣儿姑娘叫走了。”

    十三阿哥见敦琳这么说，忙问她：“我刚回来就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敦琳笑答，“已经好多了。刚刚睡了一觉发过汗，头也不觉着沉了。”

    正说着，他贴身的小太监拿了一个包袱进来，请过安后道：“四爷说他还有别的事，今儿个就不过来了。”

    十三阿哥见他走了，这才示意帘秀她们打开包袱。

    敦琳一看，全是他们一路上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即刻便按等同样色分成几份，命人给温琳公主和素日里亲密的姐妹们送过去，自己的那一份则让斋里的姑娘们随便捡选。

    快到申时，铃兰这才回来，后面还跟了一个怀抱古琴的小太监。帘秀在敦琳公主的示意下，接琴时忙暗递了一把银子，送了他出去。

    十三阿哥接过琴，看了铃兰一眼，见她眼圈红红的，像有哭过的样子，知道可能是安嫔娘娘旧疾又犯了，忙转头看了看敦琳。

    敦琳一见他的眼色，忙上前拉了铃兰的手去看那把琴，试了试音，笑着说：“这把琴可比我的那个好多了！”

    铃兰笑了笑：“不然我们就换过来吧。”

    敦琳也笑，“哪里有把别人送的东西再转送出去的道理？”

    铃兰道：“怎么没有？上次那个花瓶不就送出去了吗？难道你对这个一直耿耿于怀不成？”

    敦琳笑着点了点铃兰的额头：“我倒不介意这些。说正话，等我病好了，咱们晚上一起抄写《金刚经》吧！”

    铃兰知道她是要为安嫔娘娘祈福的好意，伸出右手拨了拨琴弦：“好是好，可我又不大认识你们这里的字，怎么个抄法？”

    十三阿哥用奇异的眼光和敦琳对看了一眼，然后说：“这可奇了，上次不还见你在读《西游记》吗？怎么会不认字？”

    铃兰会心一笑：“我那都是推测着读的，看小说嘛，十字中认得六个也就差不多了。”

    敦琳更是不信，原以为铃兰是在开玩笑，但见她的表情和语调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便找了一本书随意挑了几个字让她认，果然有认对的，也有认错的。

    十三阿哥问：“听你以往口中所言，你师父也算得上是个世外高人，怎么可能不教你识字呢？”

    铃兰其实也不明白，那钱凌兰琴艺绝佳，但却真的是个不识字的人。

    见他们问，只好说，“教是教了，但我们那里字的写法和你们这里的有些不同。”

    说着便接过帘秀递来的毛笔，让敦琳在纸上写了刚刚没有认出的“众、归”二字。

    写时她笑，“我是个从来不用毛笔的人，让大家见笑了！”完后收笔，复递到帘秀手中。

    众人见她握笔的姿势虽不对，但都不在意，只等着看她写出什么来。等帘秀递过来一看，铃兰在“众、归”下面写的两个字，简单是简单，但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铃兰忙笑着解释：“这就是我们那里的写法了。”

    敦琳笑，“那也不打紧，抄写《金刚经》要的是心诚，而且还能顺便认认字。”

    铃兰点点头，也笑，“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好处。不过既然认得几个，那就趁机再学学吧。”

    敦琳拉了她坐下，又笑着看了十三阿哥一眼，“起初不会用笔也没有关系，四哥和十三哥的字好，那可都是每天十幅笔帖子练出来的。”

    铃兰只笑不语，心里不由涌起制笔的念头来。

    是夜，敦琳公主对铃兰说：“今天下午你那首曲子还真是好，可惜我没听完就睡着了。”

    铃兰笑，“那曲子本就是安神宁绪的。如果你觉得好，那就快些把身子养好，到时我们好一起练习。师父说了，那首曲子练习的次数越多，就越能品味出它里面玄妙的味道。”

    “你师父难道不介意你教给别人吗？”

    铃兰嫣然一笑：“我师父也和你一样是个大好人，她当然也不在乎把东西转送给别人。再说了，好的东西应该和大家一起分享才是……”
23.-乐歌
    过完小年，敦琳公主的病终于痊愈了。

    这日是腊月二十六，两人合作，一个抚琴，一个记谱。这首曲子实在长，弄了半天才记了一半。正忙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一起过来了。

    敦琳公主笑：“我们这里忙，也顾不上招呼，你们就随意坐坐吧。”

    他们两个都笑着说：“我们哪里还需要招呼，在这里听听琴也是好的。”

    铃兰泡了茶水端过来：“我们现在是在记录琴谱，歌不成歌、调不成调的，听着能有什么意思？”说完又开始拨起琴弦来。

    认真做事的人，看起来有一种专注的美丽。敦琳和铃兰相互配合，加上十三阿哥这个懂音律的也从中帮忙，做起来更是顺手。

    四阿哥帮不上忙，就坐在一边做个旁观者。在看他们做事，听他们说话时，突然感觉这种悠闲仿佛是在不经意间偷来的一般，不禁面生微笑。

    好容易才忙完了，敦琳按着琴谱试着练了一遍，完后笑说：“铃兰果然没有骗我们，这曲子要想弹好，如果没有几十遍的工夫，怕是不能的。”

    四阿哥接过话头：“不光得勤加联系，也得心静才行的。”

    铃兰含笑看了他一眼：“四爷这话说的很是在理，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又听敦琳让自己重弹此曲，这便来到琴前：“这曲子太长了，还是换个别的吧。”

    敦琳说：“那好啊，我就随意点一曲。前几天我到你屋外，听你在唱什么‘咔哇依啦’之类的语词，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歌调倒是欢快的，要不就来这首吧。”

    铃兰明白她说的是那首日文歌曲《幻化成风》，当初在大学选日语做二外，大部分也因为有些喜欢日本卡通的缘故。

    现见她提起，便向敦琳公主点点头，直拨琴弦：

    “打开遗忘的那扇窗伸手眺望

    或许就会再次涌现那托付给青空的爱恋之歌

    不会把你给忘了  因为你总在我身边

    还有灿烂的星空下流着泪的明天

    只有一句话依然藏在我心里

    为了你我现在正迎着徐徐的春风

    阳光下的上坡路

    我踩着单车往上冲

    载着你我两人的约定

    哼着我们的情歌

    啦啦啦啦啦低声哼唱吹着口哨

    期盼着你我共同有过的幸福岁月……”

    等唱完，他们三人都怔住了，赶忙问着她唱的是什么语言。

    铃兰想了想，笑问：“听说过女书吗？”

    见他们摇头，这才又说：“在偏远地带，女人之间有自己交谈的语言。我们山上也有的，刚刚我唱的就是……”

    她这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编了这样的谎子出来。

    十三阿哥问她：“那你的琴艺呢，也是师父教的了？”

    铃兰知道若说出额娘来，又得解释一番，只好直接点头。

    敦琳接口说：“铃兰，每次听你说浮朗山，我就心生向往，如果也能去那里生活一段日子就好了。”

    没想到铃兰也跟着叹气：“可惜我也不懂什么五行八卦，即使入了山，恐怕也找不到师父的所在之处，至多也就是在原地打转……”

    正说着，帘秀打开了室内的帘子，后面跟着的，是德妃身边的碧默。

    “有什么事吗？”

    碧默见四阿哥问，忙答：“德主子让奴婢请四爷过去，说是有事相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这就过去。”四阿哥说完，又就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水，这才站起来离开。

    他们三个又说了一会儿话，敦琳见铃兰出屋，忙向十三阿哥使了个眼色：“十三哥，你过去瞧瞧铃兰，这两天她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太对。”

    他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你们这里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敦琳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前儿下午宜妃娘娘叫了她过去，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很意外，“宜妃娘娘怎么和铃兰扯到一块去了？”

    敦琳这才把贝子落水的事说了出来。十三阿哥沉吟了片刻，这才移步出屋，到了铃兰房里来。

    铃兰正在抚弄那盆红石竹，见他进来，正要准备茶水时，他忙说：“我就不用了！”

    铃兰提了提水壶笑：“想要也没有了。”

    他坐下来后，见她也不怎么说话，这才问：“你这两天没什么事吧？”

    铃兰笑，“没有啊！”

    “那为什么老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恍恍惚惚的了？”

    “那我问你，宜妃娘娘又叫你过去做什么了？”

    他问过后，像是又想起什么来，双手急扶她的双肩，“你不是在那里犯了什么事吧？”

    铃兰看他着急的样子，忙笑：“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放心吧，娘娘叫我过去，就是为了上次贝子的事。”

    “那其他人呢？”

    她不解：“什么其他人？”

    “像五哥他们。”

    铃兰不经心地答：“我就见了娘娘，其他人都没见着。”

    他听了，这才不疑有他，想起问：“对了，刚才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化作一阵风。”

    他听了笑，“那要飞到哪儿去呢？”

    她见他笑吟吟的面孔，也玩笑道：“飞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那还不如飞到我这里来呢……”

    他说着就揽了铃兰的肩膀入怀，感觉她试图往外挣，手上不免加重了力道，“铃兰，这次我不会放开你的。”

    见她不动了，他这才又柔声说：“刚刚你唱曲子时，那神采飞扬的表情，真希望那是我带给你的。”

    铃兰听了这话，脸上忽然一阵热，红着脸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就像充了电似的干净明亮，照得她都快睁不开眼了。就在她正要低头回避时，他的脸却猛然向她压了下来，接着是细细密密的热吻……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唇吻小心而又温柔，没了那种慌乱和霸道，让人有点很被人疼爱的感觉，就和以前跟未婚夫一起时那样舒服……

    但这一吻结束后，她却觉得很是尴尬。上次明明那么拒绝了的，今儿却又这样子和他配合着接吻，想想还真是丢脸啊……

    他看她一副娇羞的模样，遂看着她问：“铃兰，你……这是答应我了吧？”

    她别扭地低下头，嚅嗫了半天，这才说：“你……再让我想想。”

    他理解她的心思，顿了顿，这便笑道：“好，我等着。”

    摸摸她柔软的小手后，他这才又问：“你之前不是说要见家人吗，怎么还继续服那个药？”

    她知道他是指自己的肤色：“我现在已经习惯了，黑一点儿也没关系。”

    他听了笑，从衣袖里又掏出那个盒子，“这根玉簪，本来就是特意请人为你打磨的。你还是留着吧……”

    说完，见她没有伸手来接，便把它放在室内的炕几上。

    他见她一直不说话，这才又道：“我走了，你再好好想想。”

    听他脚步声慢慢远去，她也慢慢地坐下来，看了那玉簪老半天，最后还是把它收在了箱子的最底端……
24.-见亲人
    腊月的日子，就在澄心斋全体人员的除夕守岁中慢慢结束了。过了大年初一，紧接着来临的就是宫女们到神武门外拜见亲人的好日子。

    初二这天早上，铃兰起了个大早，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认真对着镜子梳妆。平日，她都是用那不伤皮肤的面霜遮了真实的样子。但今日，皮肤的黑是变不好了，但为了见见阿玛、额娘，她还是决定在出神武门前恢复原来的面容。她想过了，只要换妆后不和其他人打招呼，也就不会有人认出来。

    谁知刚出斋门，就见十三阿哥等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紫琼血玉的事，所以一见她穿得单薄，忙上前说：“今儿有风，怎么不多加件衣服？”

    铃兰见他靠过来，忙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伸出来的右手。等往四周看了看后，见没有人，她这才说：“不用担心，我身上戴有温玉，不会冷的。”

    他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不由笑了笑：“你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刚走了一步，他忽然又道：“铃兰，你的脸……”

    她笑着回头，“出去前我会想办法换掉的！”

    刚出神武门，铃兰就看到自家的马车，急忙快步上前。

    钱夫人一见女儿的肤色黑了许多，不由得吓了一跳：“兰儿，你的脸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宫里受人欺负了？”

    铃兰见她一脸疼惜，忙笑着宽她的心：“不是的额娘，这是我服了药的缘故。”

    钱夫人听了，这才静下心来问：“你是说那些治疗寒毒的药丸儿？”

    铃兰笑，不由在心里斟酌是否要告诉她这件事。想了片刻，还是觉得不说的好，这便笑道：“是啊，不过师父那药还真是有效，这秋冬两季都没有犯过病。”

    钱夫人听了果然高兴：“这就好！”说着摸了摸铃兰的衣服，“冷吗？”

    铃兰笑，“不冷，今儿身上戴着紫琼血玉呢！”

    钱夫人见她说着就要往外拿，忙止住她，“快别动了，省得又凉！兰儿，上次你写信说已经换到了公主的斋院里，你在那里可好？”

    “额娘放心，我在那儿很好的。”

    钱夫人见女儿点头，又捧着她的脸颊看了看，“看着是胖了一点儿，这就好，希望下次见，你还能健健康康的……”

    铃兰见她为自己的身子伤神，忙顺势亲昵地抱住了额娘的脖子，细细问起了家里老小的琐事。

    一说起钱老爷，钱夫人这才想起问，“兰儿，你在宫里可是救了宜妃娘娘的孙儿？”

    铃兰见额娘连这事也知道，忙从她怀里起身，“额娘，你怎么知道的？”

    “五阿哥前些天到咱家，对你阿玛说的。”

    铃兰更是讶异，“啊？他怎么到咱家去了？”

    钱夫人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傻孩子，你忘了，咱家刚好归属在五阿哥旗下。不过，还有一件事，额娘得要告诉你……”

    “是什么啊？”

    钱夫人顿了顿，“宜妃娘娘是额娘的表姐。”说完见女儿惊奇，忙笑，“额娘小时候就经常和她在一块玩耍，后来她进了宫，就没再见了……”

    铃兰重新窝在钱夫人怀里去，“这么说她也知道我了？难怪上次叫我去时会那么亲热！”

    说完这个，铃兰才又想起来问：“对了额娘，宜妃娘娘还问过我你的额头是否有一颗黑痣，我怎么一直都没有看见过？”

    钱夫人笑，“你一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到了冬季，只能靠那紫琼血玉的温度来续命。有一天，正巧有一个老和尚到我咱家化缘，他说我面上的黑痣长的不好，就帮我去掉了。不过奇的是，你却真的一天天好转了……”

    铃兰在她额娘怀中抬头：“额娘，当年你从扬州出来，那外公他们呢？”

    一听女儿问这个，钱夫人不由连连叹气：“你外公因为我的出走，只好对外宣称我得暴病去了。后来你阿玛在京城站稳脚跟派人到扬州，才知道他们已经搬往别处了，随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铃兰见她说着掉眼泪，忙帮她擦着眼泪劝道：“额娘，您放心，这以后还有我们姐弟三人孝敬呢！”

    钱夫人听了笑，“是啊。兰儿，上次进宫前我教你的那首曲子还记得吗？”

    经她这一提，铃兰这便想了起来，“还记得呢！”

    钱夫人点头，“这就好。那曲子是那人教我的，他说这曲子除了他外，别人是不会的。还有那玉，你也要好好保存，以后说不定你们还真能遇上呢！”

    铃兰忙抱住额娘，低声答：“兰儿知道了。额娘，那以前的事……您后悔吗？”

    钱夫人轻轻叹气，“年轻的时候总是爱意气用事，也容易动感情。不过额娘后来有了你，见你一天天长大，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铃兰听了，也忙说：“额娘也不要总是想着以前的事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和阿玛过好以后的日子，那才是最重要的。”

    钱夫人听女儿这么说，心里很是欣慰，又忍不住伸手，慈祥宠爱地抚摸着她的脸庞。

    铃兰透过车窗看到车外惠香的衣角，这才又笑说：“额娘，兰儿想托付您和阿玛一件事，你们看……今年能不能把刘达和惠香的事情给办了？”

    钱夫人听了笑：“这事哪里还需要你操心？你阿玛早就上心了，准备今年三月份就给他们办喜事！”

    铃兰一听，忙欢喜拉开前面帘子叫惠香：“惠香，来，你也上车吧，外面天冷！”

    惠香见钱夫人也点了头，这才小心着上来：“姑娘，这个包袱里面都是你捎信要带来的东西。”

    钱夫人看了那包袱一眼，也从袖子中掏出一样东西。

    铃兰一看，原来是师父平日里所戴的发簪：“额娘，师父她也来了吗？”说着就往外看。

    “没有，你师父在咱们家呆了一天就走了。知道你入了宫，所以就留了这根发簪，让你以后在里面一直戴着，不要取下来。”

    这话说完，便让铃兰低头，把那只半旧的发簪插入发间。

    与家人话别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铃兰向钱家二老告别后，最后才又和惠香说话，悄悄将额娘刚才给的银票塞了一张到她手中。

    惠香扭捏着身子，说什么也不肯接：“姑娘，老爷和夫人已经给过了。”

    铃兰小声劝着她，“傻丫头，别动，这钱你自己留着。虽然以后成了家，但手里也应该有个小金库，免得以后有事时没有后路……”

    惠香见她这样说，也只好拿了。随后紧紧抱着铃兰，哭着直叫“姑娘”。

    铃兰劝了劝她，又回头看了看远方的家人，这才横横心入了神武门，一直都没有回头……
25.-日记
    拜见亲人的时间早已过去，除了铃兰，澄心斋里其余的姑娘们都回来了。

    敦琳不放心，让帘秀到门口看了几个来回，还是没有见到她的影子。等又过了两刻钟的时间，才见她慢悠悠地回来。

    原来铃兰为了要换妆的事，随即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去处。等弄好，独自一人却对着那一大片枯荷残枝随意地想起了心事。不知不觉中，才发现时间不早了，这才忙起身快步赶回澄心斋。

    终于回到了斋门口，正巧遇到帘秀又出来查看。一见着她，帘秀才放心：“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回？十三爷和公主他们等急了，都说再过一刻就派人出去找了……”

    她话未说完，就见铃兰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还以为她崴了脚，忙屈下身来俯看。

    铃兰拉了她起身：“走了这半天的路，怕是脚上起了水疱，不碍事的。”

    帘秀听了，笑嗔着她说：“那日咱们一起做针线，我让你把鞋底垫厚点，你偏偏不听，还说什么节约资源，这下可尝到苦头了吧？看你以后做活还省不省力！”说着就帮接了铃兰包袱。

    铃兰笑，“知道了，‘不听帘秀言，吃亏在眼前’。咱们快进去吧！”

    听着她在外面说话，十三阿哥和敦琳公主这才放心。又见铃兰一副劳累的样子，忙让帘秀陪她下去梳洗。

    等铃兰打开帘子，见他们两个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好不惬意，便笑着走过去，把拿在手中的东西往书桌上轻轻一放：“这是送你们的礼物。”

    他们兄妹二人放眼一看，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圆圆的三支细杆，长度和最小号毛笔差不多，下端却是一种类似钢制的细尖。

    见着他们询问的神色，铃兰忙笑着解释：“这就是我在山上时用来写字的工具，不是让我跟着一块儿抄经吗？所以我就让家人把它给带来了。”

    原来铃兰在钱家时画了类似蘸笔的图纸样式，再让刘达悄悄拿到外面打制的。虽然不及钢笔用着舒适，但比那毛笔顺手多了。

    他们一听都来了兴致，忙询问着怎么个用法。

    铃兰来到书桌前，铺了一张纸，用笔蘸了墨汁一连写了好几个简笔字，才复又蘸墨重新写。

    他们两个见铃兰用那细笔横着从左到右写字，不一会儿就又写了几十个来，匀称整洁，秀美灵巧。

    敦琳见她递笔过来，忙接手试了试，也许是用惯软笔的缘故，刚开始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像是用树枝在地上的沙石中写字一般。

    十三阿哥见敦琳写完之后，也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学着她们的样子先蘸了墨汁，也写起字来。

    铃兰见他虽然是第一次使用，但字的神韵还是出来了，洒脱如开枝，流畅如行云，中间又不失劲道。

    他用完，抬头笑问：“这笔是给我们的吗？”

    见铃兰点头，他便细心地擦掉那上面的墨迹，小心收了起来，又指了指另一根尚未使用的：“那一支呢？”

    铃兰笑，“那是捎给四阿哥的。今天他没有来，你就顺便帮我带给他吧。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稀罕物，用不用得惯就随他吧。”

    十三阿哥怔了怔，随即轻轻一笑。

    晚饭过后，铃兰就跟敦琳公主试着抄那经卷。虽然有很多的字不认识，但经敦琳公主说明后，她即刻就把它们转化成简化字，决定以后再抄写时就按这上面的来。

    敦琳公主用不惯这新工具，仍旧用毛笔写字，自然是没有铃兰来的快。她见铃兰的字是从左到右横着排的，而且她起笔的第一页正和自己的相反，也不以为怪，只是觉得有趣。

    铃兰今日摸了笔，更是舍不得放下，睡前拿了一本没有写过字的白书，在上面写起日记来：

    “今天见了妈妈，我问她，是找自己喜欢的人呢，还是要喜欢自己的人。她说各有各的好处。

    这话很有道理，但我现在还是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选择……

    今天下午，我又去看了那盆亲手移植的铃兰。长势很好，如果保持下去，今年很有可能会开花散香。虽然没有我们夏家院子中的枝叶繁密，但我想，它的花瓣骨朵应该也是可爱的吧？

    就和我遇到的那个人的面孔一样，虽然不是同一个人，只是看起来相像而已，哎，真是可惜……

    以前我蜷缩在阴暗的墙角里，就像一颗静默的小石子，忧郁的日子过的多了，身上竟生出了墨绿色的斑点来。就在这一天，有个人带着暖暖的笑，像屋外的某道阳光蓦然射了过来，毫无预兆地照在我的身上，虽然还来不及适应，但有时又觉得，自己身上的霉味似乎也已经散去了些。纠结，我该怎么办……

    我还见过另一张带着阴郁气息的脸孔，看到他就如看到以前的自己，真希望他也能早日沐浴在生命中那暖暖的阳光里，把身上的忧伤一丝丝化去……”
26.-生日宴
    正月初六是敦琳公主的生日。

    这天，铃兰和帘秀她们一大早就起来向她问安道吉，各自送了礼物表达心意。不一会儿，皇上、各位娘娘、阿哥及公主也都派了人过来。

    敦琳公主笑问铃兰：“今儿可是你承诺要做生日筵席的日子，你还没有忘记吧？”

    不等铃兰答，帘秀就笑着说话：“铃兰才没有忘呢！她这一大早就去了厨房，这才刚出来。”

    敦琳这才满意地笑，“那我们今儿就见识见识，看你们那里能有什么好吃的！”

    铃兰也笑：“好啊，您只管中午请了人来就是！”说完也不让别人跟着进去帮忙，独自一人忙去了。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那是因为她在订婚之后专意上过两个月的家庭烹饪学习班，而且澄心斋里的厨子都是好手，她只用动动嘴皮子，弄几十个菜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敦琳公主生长在深宫，自是没做过饭菜的。她见铃兰一直呆在厨房不出来，便忍不住好奇也和帘秀一起过去看。结果弄得厨房上下大小人员顾不得手中之物，都忙着给她请安道吉。

    见铃兰在一大堆材料中忙东忙西，她们两个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耽搁工夫，就趁温琳姐姐来时，忙从厨房退了出来。

    铃兰正在忙，帘秀忽又进来了：“铃兰，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来了，公主说饭菜要多预备一些。”

    铃兰笑：“你告诉公主，让她放心，就是再来十个人，饭菜也是够用的。”说着又让人添了几只砂锅上去。

    她见帘秀又要过来帮忙，忙急急推了她出去：“我们这里的人手已经够了，哪里还用得着你来。”

    据铃兰所知，这丫头最近好像在和八爷同志走的很近，所以又在她耳边低声说：“八爷既然来了，你还不快去招呼着？”

    帘秀见她突然提起这个，脸上不由一阵红，娇嗔着埋怨了她一声后，随即不好意思地低头快步走了……

    铃兰见她如此羞涩，不由呵呵一笑。一直等厨房里的一切基本上都不用我插手时，这才离开回房重新换了一套素淡的衣服出来。

    走到客厅外，听着里面传出的欢笑声，她还在猜想：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明争暗斗的，今日一同在这里吃饭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可巧这时厨房的人开始传菜，铃兰就站在门口看他们上菜。等几十样饭菜已差不多端进去，她这才扬起笑脸撩开帘子进去。

    屋里面摆了两桌，一桌是敦琳公主、温琳公主、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另外一桌坐的是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除了十四阿哥，真真是派别分立，有些好笑。

    刚入内，就听到十阿哥的大嗓门在嚷：“这菜都上齐了，怎么也不见有人进来介绍一下菜色？”

    铃兰见他这么着急，忙笑着上前先向他们问安。随后站在敦琳这一桌旁，揭开第一道盘盖，笑着说：“这一道是桑莲献瑞，祝福公主生辰快乐及在座各位增瑞添吉。”

    众人看那菜，似乎还有些满意，就连九阿哥这个吃东西甚挑的人，也随人说了一句：“果然是色、香、味俱全。”

    四阿哥听了菜名，也笑着问：“这和大开元寺的素菜一样吗？”

    铃兰听他说话，忙笑答：“今日里的菜名都是听别人说过的，只是暂且拿过来借用一下。至于和实体是否一致，这就不知道了……”

    四阿哥听后，嘴角向上挑了一下，就不再说话了。

    她见他这样，便又掀开一盘：“这道菜叫澄心上素，这是公主及澄心斋里所有人员，向今日前来的各位表达感激之情。”

    众人听了笑，八阿哥也在一旁问：“这个菜名挪用的好，庆云寺里的鼎湖上素用的是鼎湖山水，那你们这澄心上素，用的是什么样的好水啊？”

    铃兰看了一眼在另一桌前侍立的帘秀，开口说道：“这是帘秀姑娘年内在腊梅树上摞来的雪水。”

    说完见八阿哥不语，帘秀脸上又露出红晕来，就忙继续介绍：“这左边的叫半月沉江，是祝福用膳人沾福带泽、事事顺心的意思。”

    众人见半片香菇浮于汤上，可不就像是半个月亮入了水面的样子？他们都笑了笑，继续听她往下介绍：“这叫糖醋素鲤，清炒素虾仁，三鲜素海参，松子肥鹅，口蕉鱼元汤……”

    原来这些菜全是素的，原料不过是些三菇六耳、冬笋、豆类制品而已。素海参是用发菜、藕粉做成的，而素鸡、肥鹅也只是用捆扎过的豆腐皮或千张蒸热、冷却后仿制而成的。还有那燕窝，竟也是用去皮后的白萝卜做出来的，莹洁逼真。如果不仔细看这些菜，确实有以假乱真的效果。

    “怎么全是素的吗？”

    铃兰见九阿哥发问，忙小心着笑答：“肉也是有的，现正在里面烤着呢！有鹿肉、牛肉、羊肉和里脊。马上就好！”

    其实铃兰原本是想来个烤牛排的，后来见有这么多人，也就罢了，遂改用炭火准备了各色烤肉。

    现在这大过年的，他们这些人倒也不怎么理会是否有肉，何况这些早就吃腻歪了。今日见有这么多素菜可以暂时换换口味，倒也觉得不错。

    刚介绍完菜色，就有人又端了砂锅上来，帘秀帮着铃兰在他们面前一一放好。刚一揭开就有香味扑鼻而来，仔细一看，里面却是五颜六色的米饭，上面还卧有一颗煎蛋。

    听铃兰说是“石锅拌饭”后，十四阿哥忙对她说：“五哥他不爱吃鸡蛋。”

    五阿哥听了，忙笑说：“这也无妨。”

    不想铃兰微微一笑，随口解释，“这不是鸡蛋。”

    众人听过，都忙尝了一口，问她蛋黄是用什么做的。

    铃兰继续笑答：“这是栗子粉。”

    完后，又屈下身子在敦琳公主的身边耳语了几句。

    敦琳公主抬眼看了十三阿哥一眼，遂笑着说：“你和帘秀都下去歇着吧，我们这里有人侍侯，你们就不用再过来了……”
27.-心服
    铃兰和帘秀听过，即刻行礼告退，这才下去和其他宫女们一起用餐。

    因为是在姑娘家的斋房里用饭，他们这些阿哥们也没有饮太多酒。也许是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做，吃过中饭不久，他们也就各自散了……

    从澄心斋到永和宫的路上，八阿哥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

    嘴快的当然是十阿哥，出院门没多久，他就问十四阿哥：“十四弟，这个铃兰姑娘，就是你常来这儿的原因？”

    十四阿哥似乎也不忌讳他这样问，随即一笑，“怎么了，十哥？”

    十阿哥笑，“没什么，我是说你眼光不俗啊。”

    八阿哥在一旁听了，还以为他是在讽刺铃兰长相一般，忙道：“十弟，我倒觉得这姑娘很有女子的才华。”

    十阿哥知道是他误会了，忙急急解释道：“八哥，我就是这个意思。今儿这菜，不是我胡说，还真是好吃，九哥，你说是不是？”

    九阿哥听他提菜色，也忍不住道：“是啊，这个铃兰还真是有两下子。别看貌不出众，这手艺还真不一般。特别是那个饭后点心，以前我什么没尝过，但这次还真都第一次尝……”

    经他这一提，他们都想起那花样新鲜的点心，好看不说，吃起来甜而不腻。还有一种，入口即化，特别适合老人小孩儿。

    十四阿哥听他们夸奖铃兰，心里也很是舒坦，连眉眼之间都是笑意……

    九阿哥见他笑，这便又笑，“十四弟，这女人的样貌，自不是最重要的。你若真喜欢，那可要花点儿心思才行！”

    十四阿哥听了这话，不由得在心里笑，似乎也觉得有些惭愧，自己以前对她无礼，不就是因为这相貌吗……

    转过心绪，他这才想起问：“九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九阿哥说话，十阿哥就先开口道：“听说老十三对这个铃兰也上心的很，所以要想得手，怕是没那么容易！”

    九阿哥似乎不以为然，“那也未必。老十三怎么了？十四弟要什么没有，只要咱们也在一旁帮着，还怕不能成事！”

    八阿哥在一旁听了，也温和地笑，“听说他们钱家归属五哥旗下，九弟，一会儿你回延禧宫，若是遇上，倒是可以在五哥那里说几句好话。”

    九阿哥点头，“好，这都是小事。”

    十四阿哥见他们都积极地帮着自己出主意，一到永和宫见着德妃，就撒娇似的缠了上去，说了一大堆让她高兴的话。

    德妃见他今儿心情这么好，心里也高兴的很，“听说你今儿在敦琳那里用饭了，怎么样，吃的还好吗？”

    他笑着答：“还不错，尝了尝那儿的素菜、烤肉，还有点心。”

    说完又问她，“额娘，刚刚见这儿也摆了那儿出的点心，您也尝了吗？”

    德妃听了笑，“不错，澄心斋新请了做糕点的人吗？”

    “额娘，不是别人，这些都是铃兰做的。”

    德妃一脸讶异，“是吗？那姑娘还有这手艺？”

    见话头移到他想说的地儿，他忙笑着挽住她的胳膊，“额娘，儿臣想求您一件事，您可一定要帮忙啊！”

    德妃一听他的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但嘴上却仍问：“是什么事啊？”

    他顿了顿，“额娘，那个铃兰，您就帮忙让皇阿玛把她指给儿臣吧……”

    德妃一听，马上就给拒了：“这个不行！你不是早就答应过，不去招惹她吗？今儿怎么又出尔反尔！”

    他听了，假意装着咳了两声，“额娘，之前那是儿臣对她还不了解。最近见的多了，才发现她很合人心意。额娘，您就帮帮忙吧，啊？”

    德妃见他像粘皮糖一样使劲儿往自己身上贴，不一会儿便被他闹得烦了，“胤祯，你先回去吧。这事儿啊，额娘还是得好好想想。”

    他见她有些软化了，忙抱着她的胳膊摇了又摇：“额娘，儿臣难得一次这么上心，您可不能不管啊！”

    在德妃这儿呆了这一会儿，不知怎么的，一出去就又再想去见见铃兰。想着现在也没有其他的事，就又慢慢踱步过来。

    
28.-纠结
    刚进后面铃兰所在的院子，就见一太监立在门口，仔细一看，原来是五阿哥身边的人。见他要给自己请安，忙止住他，自己到前面来。

    正诧异着，忽然听到里面小孩子的声音：“若是吃完了，你真的还帮我做？”

    随后是铃兰的笑语：“放心吧，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就到我们斋里来。不过，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

    “好，我不会对他们说的！”

    听着这稚气的声音，十四阿哥这才知道里面的是弘，于是忙笑着打开帘子。

    里面的人见了他，都很意外。弘常在延禧宫见到他，所以一见着，就马上跑过来喊：“十四叔！”

    他原本只是无意地来这儿转转，现在有弘在这儿，和铃兰说话也就自在多了。

    一看弘的点心都是按十二生肖的样子做出来的，不由笑着对问铃兰，“怎么想起做这个来了？”

    她笑，“我上次在延禧宫见他哭，所以就答应他做了这个。怎么样，还像吧？”

    他笑，“很像的。弘，是不是啊？”

    虽然是点心，但那小孩子还是舍不得吃，只眼巴巴地看着圆盘。十四阿哥见了，忙笑着拿了那个喜羊羊给他：“吃吧，以后让她再给你做！”

    说完又笑，“你们就是在那时候熟起来的？”

    “是啊，”铃兰起身帮他续了一杯茶水，“十四爷，贝子来这儿，宜妃娘娘那儿怕是还不知道，等一会儿您能不能帮着送他过去。”

    他欣然答：“好啊！怎么，你有其他事要忙吗？”

    “是啊，奴婢还要抄经呢！”

    他很意外，“为什么要抄经？难道你现在信佛吗？”

    铃兰摇摇头，黯然神伤，“奴婢悟性不高，只是想为安嫔娘娘祈福增寿而已……”

    他听过，良久都不说话，随后道：“以后你在我面前，也不必顾太多礼节，也就像对他们一样，以‘你我’相称就可以了。”

    铃兰低头笑，“这怎么行？礼数还是要讲的。”

    他的脸随即一沉，声音也随之提高了，“我就知道，之前的事你还是心存芥蒂！”

    铃兰心里一急，随口就说：“我没有啊！”

    他即刻笑，“这就对了嘛，以后就这么着吧！”说完，又呵呵一笑，这才带着那弘走了……

    将近黄昏时，敦琳带着帘秀去了温琳公主那里，准备一起去赴皇家晚宴。

    此时，铃兰正独自一人在屋里抄写经书，突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便忙收了经书下面平日随意乱写的日记本，下了炕放到自己枕头下面……

    不一会儿，果然就有人进来了。一看是十三阿哥，想想自己刚才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由笑声出腔：“你不过去应景，到这里来做什么？”

    十三阿哥笑：“时间还早着呢！我想着你平日里连听戏的热闹都不肯凑，肯定不在那里，所以这才先过来看看。”

    一边说，一边顺手摘了头上的帽子。

    铃兰听过也只是笑了笑，不语，继续抄她的字。

    他凑过来，“今儿累了吧？弄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来。”

    见他关心自己，她忙笑，“不累，除了那个石锅拌饭，其余都是别人动手做的。”

    他脸带懊悔之色，“以后，我再也不出这种让你下力的主意了。”

    她呵呵一笑，“知道就好，不过有时动动手，也是好的。怎么样，还合你口味吗？”

    他忙不低地点头，“非常好，那饭后点心更是没话说。”

    铃兰抿嘴一笑，“你还真算识货，要说做吃的东西，我最拿手的就是这饭后点心了……”

    说完合上书，抬头看他。

    他见她仍是穿那么薄，这才想起问：“铃兰，上次你说的温玉，是怎么回事？”

    她面上一怔，随后忖度着答：“这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因为我体内带有寒毒，自小就靠这个来维持体温。”

    “真的吗？”

    她点头：“是啊。”说着拿了那玉出来小心摘下放在一边，随后把手伸给他，“你摸摸看，我的手是不是很凉？”

    他一摸，她的手果然凉得很，这便忙拿起那块玉让她戴上。

    谁知刚把它托在手心，右手就一片红，一股暖流便像热水一样往体内去。愣了一愣后，“果然是快好玉，你快戴上吧！”

    铃兰拿起玉，像往常一样重新戴在脖子上。

    他见她笑容可掬，柔顺娇美，不觉心旌摇荡，侧过身子便往她那里凑。偏偏这时有人在门外叫：“爷，该走了，不然就晚了。”

    铃兰见他不走，忙用手肘碰碰他：“你不怕晚吗？公主们都走好一会儿了。”

    他非常不满，“怎么每次我到这儿，你都要催我走？”

    铃兰只觉得好笑，“不是我催你走，而是你真该走了……”说着拿起帽子替他戴上，又催了几催，他才慢腾腾走了……
29.-元宵节
    过完初六，元宵佳节转眼也就到了。

    这天早上，铃兰到敦琳公主屋子里来，见帘秀不在，这就动手帮她梳洗。

    敦琳公主问她：“今儿咱这宫里还有戏听，你还是不要和我们一块儿去吗？”

    铃兰笑着摇了摇头，捡了一枝漂亮的珠花插入她的发间。

    敦琳玩笑着，“看来还是帘秀好，每次我到哪里都肯跟着。”

    铃兰呵呵一笑：“帘秀是很好啊。我以前就不爱听戏，也省得在那儿站半天浑身难受。”

    敦琳公主一边搽胭脂，一边笑：“要想有凳子坐也不难啊，只要你肯点个头，十三哥再到皇阿玛那里求个赐婚令，不就行了吗？”

    敦琳公主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此时见铃兰往外面走，还以为是她恼了，忙跟上来急呼：“铃兰，快回来，我还有正事要说呢！”

    现代人是禁得起玩笑的，铃兰倒不在意她说这个。她之所以走出去，只是因为外面好像有一声响。

    现在见敦琳公主语气着急的样子，便又返了回来，“有什么事吗？”

    敦琳笑，“你不是说今儿是你额娘的寿辰吗？正好下午十三哥要出去办事，既然你不去听戏，那我就放你半天假，让他顺道带你回家一趟，你看可好？”

    铃兰听后，果然两眼发亮，又急切地问了一句：“这是真的吗？”她见公主点头，猛地上前激动地抱住她。

    敦琳笑：“不过任务还是有的。”

    “好！”

    她见铃兰没听内容就直接点头，这才笑说，“你啊，就把今天街上的花灯给我弄一个漂亮的回来。去年他们给我带的那个，就像是敷衍品一样，一点也不好玩儿。”

    铃兰还以为有什么重大任务，听她说完后，忙笑：“好，我一定把街上最漂亮的那个给你带回来。”

    敦琳见铃兰眉开眼笑的样子，忙说：“好了，你也别在这儿呆着了，快去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别到出发时又手忙脚乱的。”

    铃兰矜持地笑答：“有什么可准备的，空着手回家也是好的。”说完却又像一阵风似的回屋去准备。

    敦琳看铃兰高兴地走了，不禁心生感叹，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竟然也能让她如此开怀。又想想这件事与自己也有关系，心情不觉也好了起来，出门时的脚步似乎也轻了不少。

    铃兰临走前，再次过来问了敦琳：“别人如果知道我出宫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敦琳笑着看她：“你就放心吧，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给你担着。”

    铃兰看十三阿哥在一旁也似笑非笑的，这才放了心，随着一起笑了。

    说出宫，铃兰就像做梦一样。等马车确实出了宫门，上了街道，掀开帘子看到市井之容，她这才觉得越来越真实，不由吐了一口气出来，吃惊、欣喜、辛酸、惶恐一股脑儿全涌面上。

    十三阿哥自出宫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她撩起帘子往外时的表情。认识她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的神情，每换一种，眼睛的颜色也慢慢跟着发生变化。看着看着，才想起自己有好多话要说。

    他笑着问她：“怎么样，很高兴吧？”

    铃兰连连点头，“还是外面好，我做梦都想出来……”

    他听了笑，“你若真想出来，那也不难啊……”

    说完刚想往她身边凑凑，谁知马车却忽然停下了，随后是前面赶车人的声音：“爷，这段路恐怕不好走，还请您多担待些。”

    他见铃兰此刻放下帘子，坐在原地不动，便笑着用温和的口气说：“慢着些走就是了。”

    马车颠簸着继续向前移动，但车内却是一片寂静。他悄悄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了她的。铃兰下意识往外挣了挣，见他手劲儿更大，只好由他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抽开手又打起帘子，笑着回头对他说：“现在我们走的叫叶儿街，在前面的第三个路口右行就是我家了。”

    他顺着话头问：“为什么叫叶儿街？”

    她笑着答：“因为这街的外形像片叶子，两头尖，中间部分却宽敞无比，热闹非凡。过了这条街，能不能在前面停一下？”

    他微微一愣，“怎么了？”

    她粲然一笑，“我想换了女装再回家。”

    他答应着，即刻吩咐车夫一会儿找空地儿停车。随后马车停时，他笑着看了铃兰一眼，这便先下了车。

    铃兰出宫前穿的男装，正是敦琳上次出来时穿的那套。她怕他在外面吹风太久，手下换衣服的动作也很是迅速。

    接下来是面霜和头发。用清水对着镜子擦过后，这才拿起梳子理了理头发，用师父那根半旧的发簪把它攒好。

    等一切完毕，这才微微打开车帘。见他厚实的脊背就隔了一点儿距离挡在窗前，忙在他耳后笑语：“我这儿好了，你快上车吧！”

    他好久没见她穿宫外的衣装，现在见了，面上还是微微一怔，坐下后仍旧握了她的手。

    可惜很快的，钱家的宅院就近了。到最末一个胡同口转角时，铃兰笑，“就在这儿停车吧。这胡同有些窄，不方便马车进去，我自个儿走过去就是了……”

    见她要下车去，他还是有些舍不得，拉着她的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这才说：“我去办点儿事，酉初过来接你，到时我们去逛花灯。”
30.-花灯（上）
    铃兰答了几声好，见他下车后伸手来扶自己，这便也小心踩了车凳落到地面上来。

    钱家人不想她今儿能回来，一听说她酉初才走，在家足足能呆两个时辰，顿时高兴异常。

    今儿是元宵佳节，又是钱夫人的生辰，钱家张灯结彩，很是热闹。

    等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时，钱夫人才想起来问，“怎么今儿回家来了？”

    铃兰笑，“公主听说今儿是额娘的寿辰，就让我回来了。”

    钱夫人很是意外，“那送你回来的人呢，怎么没见进门来？”

    铃兰顿了顿，这才说：“是十三阿哥外出办事时，顺道送我过来的。”

    钱夫人听后也就不说什么，一直到了约定时间，铃兰要走时，她才又发话：“兰儿，你在宫里看遍富贵荣华，但也不要一心向往才是。咱们钱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待你岁满出来，养你一辈子也还是能的。”

    这些话直直说进铃兰心坎儿里去，她只管一一点头。临走前几次回首望家门，最后还是在惠香护送下一起往下车的地方行去。

    等到那里时，果然见十三阿哥的马车正慢慢依近。

    惠香见十三阿哥下了马车，两只眼睛顿时睁得溜圆：“姑娘，这不是……？”

    铃兰笑着倚到她耳旁：“回家后记着不要提起。”

    待惠香点头后，又踩着凳子上了车子。

    再过叶儿街时，铃兰贪婪地看着各色街景，好像恨不得全部把它们装在眼睛里，在脑子里留下深深的印迹。

    十三阿哥笑着说：“放心吧，以后还是有机会回来的。”

    铃兰凄苦一笑，苦笑着：“我现在哪里还能想着以后？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行过叶儿街，她这才放下帘子。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既像是寻求注意，又像是默默地给予安慰和依靠。

    铃兰笑着拉过他的左手，摊开掌心细看纹路：“我会看相，你信吗？”

    他怔了怔，又笑：“那你就说说看吧！”

    铃兰接着便真正了脸色，用一本正经的口气问：“你是想过先甜后苦的日子呢，还是喜欢先苦后甜的生活？”

    他想了想，认真地答：“都不喜欢！”

    铃兰听他这样说，知道游戏无法继续下去了，只好作罢，含笑中带着沮丧的表情说：“那就每天有苦有甜吧！”

    说完便撂开他的手。谁知他的手却像粘在衣服上的口香糖一样甩不下去，她笑了笑，只管盯着它们看。

    不知为什么，在和熟人单独相处时，铃兰总是喜欢看对方的手，而不是眼睛。在她看来，眼睛虽然真实，但它总能找到遁逃的去处，甚至可以闭上藏在眼皮底下。

    而人的手，十枚指甲、手指关节、皮肤的柔度、粗细相间的纹路全部显现，就像是浮滑舞动在阳光里的灰尘，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

    有一次老同学聚会，她用数码相机给自己最好的女友照相，底片上留的只是一双手，它们轻轻地挨着桌子，姿态随意，自然恬然，不用说就知道主人过得比那些忙碌的人要悠闲一些。那时，铃兰就觉得人的手比眼睛来的更真切可信。

    “怎么，难道我的手比我的脸更好看吗？”

    他的话把她带出了沉思默想，“我在想，一年中有多少个这样的节日可过。”

    说完便依次序数起了日子，“这么少的日子，几个是真真正正地歇着呢？比如说什么都不做，只用在外面晒晒太阳也是好的。”说完望着他轻笑，他也看着她，回笑。

    铃兰见他开口，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出来，一听却是《诗经》里的句子：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铃兰，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铃兰，德音不忘。”（对此诗的意思人们有争义，我们这里暂时作为情诗看吧。）

    见他将诗句改了改来形容自己，脸上热如滚烫的浮水，思绪也跟着飞到了那远天之外。

    等回过神来，却听他在自己耳旁说：“铃兰，那件事你想好了吗？今儿已算是答应我了吧？”

    铃兰正为刚才的失神不自在，忽然间听了这个，正待开口，马车却已经到他们要去的街口。

    她看了看外面，低声笑，“今儿难得如此高兴，咱们就不说这个，还是先下去逛逛吧！”

    说完，我刚想站起来下车，手臂却被他紧紧拽着。我看着他的眼睛，重又道：“还是先下去吧！”

    等她下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公交车、地铁站里一起拉手下车的男男女女，还有自己那辆浅灰色轿车。
31.-花灯（下）
    由于佳节的关系，街上的花灯很多，但是人更多，展眼间他们便淹没在那无数的人流中。他们两个原本是并肩而行，此时却被人挤成了一前一后。

    刚刚的话她没有直接回答，他似乎很不高兴。不过走路到她前面时，还知道几次回头，让她跟上后才又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他又回头，却忽然发现铃兰不见了，顿时急得四处乱看。后面的随从也慌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顺挤着人流到他跟前。

    他一见他们过来，即刻就问：“你们见着铃兰姑娘了吗？”

    他们听了，满脸莫名其妙，“铃兰姑娘？她不就站在爷身边吗？”

    他扭头一看，可不就是她，原来刚刚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走了一段路，铃兰见他仍是一副又气又恼的样子，笑着问他：“你害怕吗？”

    他看着她干净透明的笑容，反问她：“害怕什么？”

    “街上这么多人，你不怕把我弄丢了？”说着就主动伸手，把左手搁进了他的手心。

    他立马高兴地笑，紧紧拉着她往前走。但还是不放心，“铃兰，你这是答应我了吗？”

    铃兰想了想，随后笑：“我要先考察考察你！”

    他一听，马上就停了脚步：“考察什么啊？”

    她认真地答：“这是我们山上的规矩。两人要先一起相处一段时间，如果彼此觉得合适的话，才会定终身。”

    他听后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放心吧，我们两个肯定合适！”说完又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又说了些别的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铃兰见他心情好，也不忍扫兴，便也放下自己心中的烦绪。和他一起随便尝了尝街边的零星小吃，一会儿又笑着指看五颜六色的花灯。跟在后面的人，看他们玩的高兴，也觉得无比轻松……

    铃兰今儿既回了家，现在又能毫无顾及地逛着街道，全身上下舒坦的很。见到什么有趣好玩的都会忍不住瞧一瞧，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还要热衷。

    “这盏灯，我喜欢！”

    她说完，停住了脚步，立在一盏莲花灯前。她这样说，并不是因为这盏灯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因为它外面的灯彩和大学时代校园广场上的路灯有几分相似。

    他抬头念了上面的句子：“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原来这是要对句的。

    花灯主人见他们两个有兴趣的样子，忙笑着说：“如果对上句子，再付二文钱，这花灯就是二位的了。”

    铃兰扭头看了看他：“这不正是我所抄《心经》里的句子吗？”

    他听了笑，“那你可有所对之句？”

    她点点头，“虽然我才疏学浅，但这一联却想勉强试试。我说你写，过后再看行不行。”说着拿起那摊上所备纸笔，递到他手中。

    他写完刚收了笔，就听后面有人喊自己。

    他们两人回头一看，没想到却是四阿哥的随从，而他正慢着步子踱了过来。

    三人连忙打招呼。铃兰还想着那盏花灯，看着十三阿哥问：“你快看看行不行！”

    四阿哥见他展纸，也凑过来看上面的字：“敢爱敢恨敢说敢笑敢怒敢打。”看后问铃兰：“是你对的吗？”

    铃兰听他问起，突然觉着像是在鲁班面前耍大斧，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十三阿哥见此，忙又念了念上联，笑着说：“工整是工整，不过口气却大了些，连我自己都不敢这么说呢！”

    她见有点机会，忙笑：“这有什么！有些话是我敢说而你们却不能说的。别管什么语气大不大的，还是先看看能否把灯给我换过来吧！”

    说着就拉了他的衣袖往那盏灯前走，也没顾上四阿哥他们在一旁看了是什么反应……

    铃兰喜滋滋地拿了那换来的莲花灯细看，满眼都是笑意。昏红柔和的光线打在她脸上，使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温和柔美，就连旁边的人看着也觉得有了暖意。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在前面对着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铃兰看他们笑，也不加询问，只管提着她的花灯心满意足地跟着他们走。

    三人一起走走停停。过了一会儿，十三阿哥回头笑问铃兰：“你的花灯有了，那敦琳的呢？”

    铃兰一边抬头四望，一边回答：“这不是正在找吗？我要弄一个造型独特的回去，这才不枉出来这一趟。”说着走了几步，又一盏花灯高入眼眶：“那盏怎么样？”问着就跑了过去。

    他们两个顺着铃兰所指方向看过去，这花灯果然特别。灯彩是九鱼同游，浮在灯盘底座，头上共托几朵白色玉兰花，造型上有圆有方，好像是由不同类型的花灯组合起来的。再看谜面，却是杜甫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

    猜字游戏铃兰最不在行，她侧头看十三阿哥，听他说了句“这么刁钻”后，又看了看一向很少说话的四阿哥，见他也往自己这边看过来，便笑着说：“你们这两个知道的，快快写了来，让我回去好好交差。”

    四阿哥上前写了谜底，她一见是个“曰”字，笑着问十三阿哥：“怎么会是这个字？”

    他笑着解释，“这个谜语出的不好，很少有人猜的出。”

    铃兰接过四阿哥递来的花灯，笑：“这个花灯很好看，当然会不好猜！你快讲讲嘛！”

    十三阿哥这才笑道：“这要从南北朝说起。南朝宋齐梁陈，齐梁的皇帝都姓萧，萧萧下是说陈，陈字去耳、去木，可不就是‘曰’了！”

    铃兰听了直头疼，不过让四阿哥这个将来当皇帝的去猜这个谜语，还真是应景……
32.-有缘人
    穿过人流，到了一条清净的巷子时，铃兰提起自己手里的莲花灯又看了看，说：“过了这么多元宵节，还是第一次亲手握着花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今天放花灯。”

    十三阿哥接过话题：“汉代道教五斗米道，将天、地、人分为‘三官’。正月十五是三官下降之日，而水官好灯，元宵节张灯恐怕与此有关。四哥，你说呢？那佛经上有没有关于张灯的纪录？”

    四阿哥听他问，笑道：“在《无量寿经》里，有‘无量火焰，照耀无级’和‘为世灯明最副田’的句子。据佛教传统说，佛祖显现神变、降伏神魔就在正月十五这天，而且我听人说藏语有‘局阿曲巴’的字眼，其意就是‘正月十五供奉’。”

    十三阿哥笑了笑：“这么说来，元宵节张灯竟是来源于佛教的了？”

    铃兰听十三阿哥说过，也笑着对四阿哥说：“平日里听公主说四爷是个博闻强记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说完又补了一句出来：“今儿既然出来了，那我们今天做个游戏如何？”

    “什么样的游戏？”其余两人问道。

    铃兰指了指四阿哥，又笑着对十三阿哥说：“既然他提到了佛祖，那么我今天也要试着结一善缘，把手里的这盏莲花灯送出去，你看怎么样？”

    十三阿哥说：“那好。我们两个就作个证人。问题是，怎么个送法，送给谁呢？”

    铃兰偏着头想了想：“佛法讲求九九归一，就送给从我们这里过来的第八十一人吧。”

    他们都说，“这个有趣，不过如果第八十一个是个男的，你也敢上前去和他说话吗？”

    铃兰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关系？刚刚你不是还在说我的口气大吗，对着陌生人说几句吉祥话又算得了什么？那你们呢？如果对方是女的，你们也敢吗？”

    他们一听，立马怔住了。随后十三阿哥先笑：“这有什么，我们也是不怕的！”

    铃兰笑，接着便真数起过往的行人数目来。

    今天是节日，虽然这条小巷清静，但从这里经过的人却也不少。有时是一人单行，有时是三五人成群，很快地，铃兰口中的数字就到了“六十”。

    十三阿哥又看看四阿哥，见他却是一副颇感兴趣地样子，心想：不知等一会儿那个人会不会因铃兰的举动而惊诧呢？

    正在想，听得铃兰已经数到“八十”了。三个人都互相望了望，笑了起来，挺了挺身子等着那最后一人的到来。

    不知怎么的，铃兰这时却有些紧张，直到那第八十一个人转过街角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时，她才恢复常态，提着花灯迎面向他走过去。

    未等铃兰开口，那人却先向她叫了一声：“非烟！”迟疑的语气中夹杂着试探。

    “飞烟？”铃兰愣了一下，未及想明白，却见那人后面的随从已经慌忙着朝四阿哥、十三阿哥那边跑去请安了。

    她回头看他们两个人，四阿哥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十三阿哥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正在迷惑间，听得他们朝那人喊了一声“三哥”，她才知道这人是三阿哥，也忙上前请了安。

    “你叫什么名字？”

    “铃兰。”

    “铃兰？”三阿哥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看她手中提着花灯，便又问，“你这是……？”

    铃兰忙低头笑：“是这样的……”讲完缘由，她这才又笑道，“奴婢祝三爷新年吉祥、万事如意、大吉大利、全家幸福……”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祝福话语会有这么多，竟像现代社会街上所做的广告宣传一样顺溜，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起来。

    三阿哥也笑了笑，“我真的是第八十一个吗？”

    见铃兰点头，便接了她手中的花灯过去，道了声“谢”后，就和他们告辞了。

    铃兰看了他的背影远去，笑着回头对他们两人说：“这花灯送出去了，功德已经圆满，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三人一起往各自的马车前走去。

    十三阿哥先扶了铃兰上车，笑着对她说：“你先在上面等一会儿吧，我和四哥说几句话就过来。”等她点头后，这才往四阿哥那边去。

    一到四阿哥面前，他就直接问：“四哥，三哥口中的‘非烟’，就是十年前被皇阿玛赐死的那个人吗？”

    见他点头，十三阿哥的呼吸像是被人忽然间掐断了一般。随后嚅嗫着问，“那……她和铃兰真的有那么相像吗？”

    四阿哥听到这句问话，看了看十三阿哥看似绝望的神情，狠下心说：“有……八成像。”

    十三阿哥苦笑着，然后低头：“那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现在我连抽手的机会都没有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十三弟！”

    四阿哥叫了他一声，但声音却像抛入虚空中一样消散了。

    此时的风一阵一阵的，带着节奏和规律，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随着人的衣摆荡秋千。

    “为什么我不早告诉他呢？”

    他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马车，知道他们远去，变成一抹渐渐看不见的黑点…………
33.-簪子
    　铃兰在马车内刚换过衣装，未及整容梳妆，十三阿哥便从外掀开帘子进来，一股冷冷的寒流从车帘缝隙直扑过来……

    虽然刚刚在四阿哥那里使了性子，但一见她微笑的模样，他的心立马平复下来。

    见她拔下头上的簪子，这便也拿起看了看，“这簪子，以前没见你怎么戴过啊！”

    她笑，“这是师父来京城送给我的，初二那天额娘给带了来。”

    一听说是她师父的，他立马来了兴趣，又仔细地看了看，这才发现这簪子似有玄机。

    见铃兰只顾在一旁低头梳理发辫，他随即将簪子握在手心，笑着对她说：“铃兰，我还有点儿事要交代他们，一会儿咱们就走！”

    她转身看着他笑，“好，你去吧。”

    他一下车，见四阿哥仍立在原地，想了想，招过一个身边的随从：“去，告诉四爷，就说明天早上爷在永和宫等他。”

    说完这才到马车无人处转动簪头，果然一会儿，这个簪子分成了两端。下面的簪柄是中空的，里面装着一白色纸筒。

    他小心打开来看，“这是你师妹。自小就在山上，人情世故不及别人，你在宫里要多多照应着才是。她虽不识字，但配药制香却很在行，有需要可以找她。所谋之事，千万小心，甚挂！”

    这信很奇怪，既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里面说铃兰不识字，可她明明说师父教过自己的。

    此刻他心存疑惑，但还是依了原样放好。

    等回到马车门前，见四阿哥已经走了，他这才重新上车。幸亏此时铃兰还在整理仪容，也没有发现那发簪不见了，等递给她时，她小心地放在了包袱里。

    看她包袱里似乎还放了一把剪刀，他脸上不由一怔：“怎么还带了这个？”

    她笑，“是额娘给我的。这把剪刀，是姥姥以前留给额娘的，今儿我回家，就又给了我。想想也是，我现在宫里，每日忙的可不就是这针线活儿嘛！”

    他听了笑，“是啊。不过，你做了那么多衣服，好像从来都没有我的份儿啊！”

    她笑着嗔了他一眼：“你身边嬷嬷丫头一大堆，又轮不到我来操心……”

    听她语气中有酸酸的味道，他心里一阵高兴，随即拉了她的手，“若是你做的，那自然会不一样。”

    她低头笑，“那好吧，等我以后有空，再帮你做个香囊、扇套什么的……”

    见她提起香囊的事，他即刻从身上取下，笑着问她：“这上面绣的历草，是什么含义？”

    她见他贴身戴着那个香囊，心里也很欢喜，随即低声笑语：“这是耐心等待的意思。”

    他脸上一愣，“为什么要选这种花草？”

    她抿嘴一笑，“依我的直觉看，你的性子似乎也不比十四阿哥稳健多少，以后也该练练耐心才是。”

    听她这么评价自己，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高兴，“有时候确是这样。那四哥呢？他的可是和我的一样啊！”

    铃兰笑，“他年纪比你大，那次在雪中行路，却任由你们快马扰民，是不是也该劝诫一下？”

    他听了也笑，“哎，上次是你误会我们了。当日我们骑快马行路，那是因为京城有事。当在玉器店和你分开后，我们就又连夜往回赶了。”

    铃兰接口道：“那我可不管，扰民就是不对。我在路上救了个病人，若是惊了那马车，他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他握握她的手，“好好好，我听你的，以后要少骑快马就是了。”

    她听了笑，“这才对嘛，我要的可不就是这句话！”

    见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窝，他这才又继续问：“那十四弟呢，他的那个是什么花色？”

    “他的那个是樱花。樱花柔而飘逸，和他的性格也正好相反。”

    见他听过默而不语，她随即又笑说：“其实我也知道，人的性子没有优劣之分。太过刚健，容易摧折、遭人嫉恨；而软弱过分呢，免不了没有主见、被人利用。我这样说你，并没有评论是非之意，只是想望你能平平安安而已……说实话，进紫禁城这一年，看着身边的人个个聪明伶俐、八面玲珑，我还真是有些害怕。”

    听她说起这个，他自然想起字条上说她“不谙人情世故”的话来，即刻道：“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定然会护你周全！”

    她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以后自然要更加谨慎才是。”说完问他，“依你看，帘秀这个人怎么样？”

    他不直接回答，反而先转回来问她：“那你怎么看？”

    见他这样，她知道自己这话问得造次了，这便笑：“她能和八爷在一起，定不会是我这种直性人。”

    他呵呵一笑，“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有明褒实贬的味道？”

    她赶忙否认，笑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心思细密是好事，在宫里最重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不用担心，澄心斋还算安稳，你只管做你自己就是了！”

    看着他爽朗地笑，她忽然想起一首诗来，这便也笑：“你在路上已吟诗一首，我这儿也有一首，你要不要听听看？”
34.-小诗
    看着他爽朗地笑，她忽然想起一首诗来，这便也笑：“你在路上已吟诗一首，我这儿也有一首，你要不要听听看？”

    听说她要吟诗，他自然很是想听，“快，吟来我听听！”

    见他这样，她低头慢吟：

    “我见过你哭炯炯的蓝眼

    滴出晶莹的泪珠

    在我想像里幻成紫罗兰

    滴着澄洁的露水

    我见过你笑湛蓝的宝石

    光泽也黯然收敛

    怎能匹敌你嫣然的瞥视

    那灵活闪动的光焰

    有如夕阳给远近的云层

    染就了绮丽的霞彩

    冉冉而来的夜色也不能

    把霞光逐出天外

    你那微笑让抑郁的心灵

    分享它纯真的欢乐

    这阳光留下了一道光明

    在心灵上空闪射”

    吟完抬头问他：“怎么样，口语入诗也还好吧？”

    他笑，“好！这口语入诗，倒也别致，不俗反雅。不过，蓝色的眼睛，恐怕指的是个外国人吧？”

    她笑，“那也不尽然，听说匈奴和胡人，也有不是黑眼睛的。”

    他笑着点头，想起她师父信中说她不识字的事，这便不经意地问：“这……难道也是你师父的手笔？”

    铃兰笑着摇头，“这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完又笑，“男人若是一副苦瓜脸，那就难看了，我也喜欢看你笑，顺便把我这个发霉的石子也给晒干了才好！”

    他也笑，“好啊，你也该这样才是。我看过医术，上面说身中寒毒之人，最忌劳心劳力，七情郁结。平日若是豁达开朗，必能增寿……”

    话未说完，就听她在一旁抿嘴而笑，“怎么了，难道是我说错了？”

    她连忙摇头笑，“真是难为你费心。自我六岁开始，师父就这么对我说。所以到了山上，每天都教我如何静心养神，那弹琴、养花之道也是在那儿才真正入门的……”

    听了这个，他微微叹气，“哎，看来是我操多心了！”

    “没有啊！”铃兰微微一笑，反握他的手，嚅嗫了一下，“你能为我想到这些，我心里很高兴……”

    说着看到他灼灼眼眸，这才觉得自己情感太过外露直白，忙生生收住下面的话，羞怯地低下头去……

    他听她说这样的话，不由心花怒放，即刻伸手抱她入怀，语带兴奋地问：“铃兰，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她依在他怀间，轻轻“嗯”了一声后，这才又说：“我们那儿有句话说，‘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两个人在一起合不合适，还要看脾性、气质和习惯……”

    说着从他怀里出来，坐直身子，看着他道：“所以，我才想着先和你相处一段日子。如果都觉着彼此舒心愉快，我就不说二话。如果不是，那我们就抛开成见，做个相知的朋友，你看如何？”

    他以前从没听过这样的提议，想了好一会儿，这才问她：“那你要多长时间才能决定？”

    她似乎还没有想过这个，低头想了想，“一年怎么样？既不是太长，也不算太短，了解一个人也差不多了。”

    “好！”他爽快地答应，“那……十四弟那儿，你是个什么想法？”

    她面上一怔，过了一小会儿，才低声说道：“这方面，我并不是个糊涂人。这几个月，我看得很是清楚，自然不会把他当那个人看。”

    他听过脸上蓦地一喜，但嘴里还是不放心地问：“怎么了？能不能说出来听听？”

    她不自主想起以前的事：“那个人生性温和，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很高兴，老觉得说的不够。他是个宽容的人，也能明白我想什么所以总是很开心。还有……”

    说的越多，她的眼前浮现的全是那个人的身影……过了好久好久，她才转眼看见十三阿哥，知道说这个实在不该，忙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有时就这样，说话老没个顾及，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笑着宽慰她，“听你说这个，我才知道你为何忘不了他。不过逝者不可追，你要想着以后才是。”

    她也点头，“这个师父以前也劝过我的，她说看不见前面的路，那是因为眼泪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笑，“这个说的极是。”随即又正声道，“之前你说我是个阿哥，不想做被戏弄的对象。你自己想想，和那些人相比，我在你面前何曾有过凌人之举？我们兄妹三个是没了娘的，自小寄养在别人那里。虽说是长辈，但做的都是面上的事，怎比得……”

    铃兰不想他说出这样的话，忙伸手轻轻挡了他的声音，“这个我明白的。你刚刚还劝我来着，怎么这会儿又兀自伤心了呢！他们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他们那些人挤兑你，可身边也有对你好的人啊！像那几个人，他们哪有被妹妹们整日惦着的福气？就说九爷吧，虽有娘娘疼着，但五爷却不随他拉帮结派，独善其身。还有四爷，那就更不用提了。你读书多，这些道理自然更比我清楚……”

    第一次听她对自己说这种大暖人心的话，他一时竟呆住了，久久都不言语，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口，他这才回神儿……
35.-故人（上）
    十三阿哥送铃兰回了澄心斋，见过敦琳后知道一切相安无事，这才离开。

    敦琳见了铃兰带回来的花灯，果然很是欢喜，看了很久后，才舍得让那小太监帮她挂在屋子里。

    两人又美美地看了一会儿，她看着铃兰笑道：“我们女儿家的眼光就是和他们那些男人不一样，看来今儿让你去，还真是对了！”

    铃兰笑了笑，这便问她这元宵节是怎么过的。

    “还不是原样子，不过只是多放了些烟花罢了！”

    铃兰听说她们放了烟花，还来不及兴奋，恰好看见帘秀进来，忙拉了她的手问：“现在才见你回来，到哪里去了？”

    没等帘秀开口，就听敦琳说：“她啊，那还用说，自然是赴某人的约会去了！”

    铃兰见帘秀红着脸走开了，便陪着敦琳又说了些街上的情形，随后才到自己房里。

    洗梳后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想想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睡不着。正辗转反侧之时，她的手不经意碰到了枕头下面的本子，这便又披了衣服起身，点着灯写起字来：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也发生了很多事。回家去，虽然时间不长，但觉得很是舒心。

    在路上，他向我提起了那件事。我没有即刻答应，他好像有些不高兴。其实我心里又何尝舒服，但还是犹豫着与他定了一年之约。想想少君，就觉得有些心酸。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不会如此犹豫，等着回去和他重逢的那一天。可一年的时间也不短，在这期间，我若是有机会回去，又该怎么办呢？

    今天和他提到少君，我想到最多的，还是拉萨Dunya西餐厅里的烛光晚餐。那时，爸爸、妈妈正在音乐声中相拥而舞，而我和少君默默相视，终于戴上了他的订婚戒指。可惜老天弄人，我们两个还没有好好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今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个人，他的声音真是好听，一点也不比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差。不过，他的眼神太复杂了。当我看他提着莲花灯离开时，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竟像烟花那样寂寥，和他暖暖的声音显得有些分离。

    他似乎把我错认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这样的事，我早已不觉得奇怪。我在这里不就遇见一个和少君相似的人吗？不管是什么答案，相同或相似的人总是让人感到有些悲哀，我尤其会这样想。

    那个女人和他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呢？我真是好奇呢……

    第二天四阿哥到永和宫请安时，并没有遇见十三阿哥。想起昨晚的事，他的心绪不由闷闷地沉了下去。直到听到外面有人报“十三爷到了”，他这才忙放下茶碗直直地往门口看去。

    虽然两人在德妃面前仍像以往那样没有半点生分的样子，但是出来后却都不说话，只管迈着步子往前走。

    终于，四阿哥停了脚步，轻声叫住他。

    见他应声后，这才到他跟前低声问：“你……还在心里怪我吗？”

    十三阿哥听后笑：“我怎么会怪你呢？四哥，昨晚我问了几个老宫人，大体上也知道了一些当年的事……”

    “哦？他们是怎么说的？”

    四阿哥这样问着，见他继续往前走，便跟上他一块儿。

    等到了一个偏僻的小亭内，十三阿哥这才说：“他们说，当年皇阿玛把非烟指给了太子，她不仅不愿意，还说了让人恼火的话……”

    四阿哥点头：“的确是这样。”

    十三阿哥深呼一口气，试探着问，“那……你和三哥呢”

    四阿哥动了动容，随即笑，“三哥好像很喜欢她，而我嘛，我们两个有些不和……”

    十三阿哥有些讶异，“为什么？”

    四阿哥低声道，“她比较傲气，和宜妃娘娘有点儿像。”

    十三阿哥呵呵一笑，“不愧是宜妃的内亲，连这傲气都沾上了七八分。四哥，她们两个既然有几分像，那……不像的地方在哪里？”

    四阿哥颔首想了想：“她笑起来，脸上没有梨涡。待人嘛，也总是冷冷的，有些瞧不起人……”

    十三阿哥听了，忍不住低下头笑，这待人冷冷的话，也是别人拿来说他的。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问：“还有呢？”

    “没有了。其实，我们两个也不是太熟。”

    十三阿哥似乎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又问：“四哥，依你看，皇阿玛会不会因为非烟的事，而对铃兰有所不利？”

    四阿哥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脸上带出一抹笑，“十三弟，你不要想那么多。皇阿玛是个是非分明的人，而非烟虽然傲气，但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如果不是她抱有必死之心，当日断然不会那么做的……”

    说完又低声道：“至于铃兰，她不是变了容貌吗？只要三哥不透露，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十三阿哥还是不放心，“虽说如此，但铃兰的那个对子你也见过。如果以后事情真出来，她说不定还要厉害呢……”

    四阿哥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忽然一笑，“这我们可真说不准了！”

    说完见十三阿哥面带愁容，这便问他：“十三弟，怎么了？”

    十三阿哥见他问，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出声，“我也不瞒着四哥，其实昨日……我和铃兰已有了白首之约。现在即使想抽身，怕是也难了……”

    “是吗？”四阿哥闲淡地问了这一句，随后却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十三阿哥又叹气道：“四哥，还有一件让人为难的事。在山上时，铃兰曾有个喜欢的人……”

    四阿哥对此很感意外，两边的眉头不由都往外面耸了耸。

    十三阿哥见他这样，这才又说，“可惜这个人已经去世了。而奇怪的是，他竟然和十四弟一个模样……”

    “啊？”四阿哥愣了一愣，电光石火，想起那日铃兰晕倒时的话，这才明白过来。

    十三阿哥见他蹙眉倾听，便又继续往下说去：“昨日我问铃兰，她是否会把他们两个弄混，四哥，你猜她怎么说？”

    四阿哥下意识随问：“她怎么说？”

    十三阿哥笑，“她说，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自然把十四弟当那个人看……”

    四阿哥听了这个，这才明白，他是想知道自己如何看待铃兰。

    他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十三阿哥的肩膀：“十三弟，你放心。我在心里也看得很清楚，以后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自然不会推辞……”

    听了这个，十三阿哥这才笑，“四哥，真的吗？”

    四阿哥看着他满带期盼的双眼，也笑着点点头，“不过，你平日要多多注意，可别让敦琳那里出了什么岔子……”

    十三阿哥此时真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四哥放心，我会的！”

    两人说着一起进了澄心斋。没想到敦琳竟然不在，于是他们径直到了铃兰房门口。
36.-故人（中）
    十三阿哥在外面敲敲门，听过铃兰说了一声“请进”后，这才推门，打起帘子先让四阿哥入内。

    铃兰连日之内都在抄经，昨天因为出宫落了半篇，所以一直在加班加点地抄写。

    现在见他们两个一起来，也顾不上抄的不够整篇，即刻放下蘸笔下炕。

    四阿哥是第一次见她写字，不由好奇地伸手拿起来看。她的字不但有些是自己不认识的，而且那蘸笔也比平日里的最小号毛笔还要小，于是拿起来问：“这是什么笔？写出的字怎么这么小？”

    铃兰一听愣住了，这笔不是早就托十三阿哥送出去了吗？难道他还没有收到吗？

    转过头看到他身后的十三阿哥，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即笑说：“噢，这是昨天我们随便乱逛时，在外面的一个小店里弄来的。咱们四人每人一支，您的那支就在他那儿，怕是还没来得及给……”说完看十三阿哥，见他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低头笑。

    沏茶时才发现里面是空的，正要出去寻取，四阿哥忙止住她：“不用了，我们就坐坐！”

    说着打量起铃兰的屋子。这是他第一次到她这里来，虽然狭小，但样样俱全。他指着那杆伸着五六个挂钩的柱子问：“那是什么东西？”

    铃兰见他饶有兴趣的样子，答说：“这是衣架。”

    三个人说了一会子话，等敦琳公主回来后，这才一起到前面的屋子里去……

    这天过后，一连几天，皇宫里的天气都是低沉沉的阴闷着，微微的细雨却使空气中多了几分湿意。

    十三阿哥虽然穿着油衣，但小德子伴还是小心地为他打着伞，生怕雨水弄湿了他的衣襟。

    澄心斋除了雨声，听不到其他声响。此时敦琳正在屋子里，听到是他来了，就出来见客。

    帘秀奉过茶，正要按敦琳的吩咐去叫铃兰出来，却听十三阿哥说：“不用了，我先在这儿坐，等一会儿再过去。”

    帘秀知道他们兄妹二人是有体己话要说，便默默退了出去。

    见帘秀走了，他饮了一口茶后，这才问：“铃兰到你这儿几个月里，可曾见到过皇阿玛？”

    敦琳一听就笑：“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昨天铃兰还在说从来没有见过皇阿玛的事呢！”

    他舒了一口气：“这就好。以后你看着机会，凡是皇阿玛要出席的地方，你都尽量想办法别让她过去。”

    他这样说，敦琳听着却是一头雾水：“这是为何？”

    他轻轻叹气：“这事儿有些复杂，你先记着就是了。”说完又觉得自己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一样，于是又问她：“十年前非烟的事情，你可知道？”

    敦琳摇摇头：“我那时才多大呢！非烟？咦，可是宜妃娘娘的……？”

    话未说完就见他点头，便知是了，但却不以为然的问他：“她和铃兰能有什么关系？”

    他嚅嗫着，“元宵节那天，我们在街上遇见三哥，他把铃兰认成了非烟……”

    敦琳一时也愣在那里，手挨着杯子也不觉得烫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说道：“非烟的事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皇阿玛即使见到铃兰的真是模样，应该也不会太在意吧？”

    他面上有些失神，“谁知道呢？怕的就是这个。”

    敦琳一听，不由叹息：“这天底下的事情也太巧了吧？除了双胞胎，竟还真有这么相像的人？”

    说着抚了抚发烫的手指，“这铃兰……该不会和宜妃娘娘有什么关系吧？不过，看起来也不像啊，平日里也没有见她们有什么来往。”

    他点头，“先别管这么多，以后你要多照看着些才是！她到哪里，见了些什么人，都要弄清楚。”

    敦琳点点头，之后又叹息：“虽然铃兰平日不怎么出门，但是也不能让她一直窝在斋里不出去吧？再说了，皇阿玛不见到她，怎么可能给你们两个指婚呢？”

    他自元宵节回来后，一直想的是如何保全铃兰的性命，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想。今日听敦琳说起，竟没有一句话可说……

    敦琳见他一副黯然神情，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的太远了，忙站起身：“咱们过去看看她吧！”十三阿哥见她往外面走去，也一起往铃兰那里走去。

    两人未及进屋，就听见铃兰和帘秀的笑声从里面传来。兄妹二人默契十足地对看一眼，这才进去。

    敦琳一进屋，就故意笑嚷着：“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儿，讲出来也让我们听听。”

    铃兰笑，“哪里有什么趣事！都是帘秀，每次到这儿都说我的房间好。依我看呢，她是不是想和我换啊……”

    帘秀也笑，“听听，刚说她两句好，脸面就挂不住了。公主，你看看，铃兰的这把剪刀上的花纹是不是很好看？”

    说着，她拿起铃兰的那把剪刀递给敦琳，见十三阿哥也往这边凑，这便移身到他们身后，悄悄退出了屋子。出来后看小德子在门外站着，就只管忙自己的去了。

    敦琳和十三阿哥看那把剪刀，剪柄上果然有着细细密密的花纹，也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如果不仔细，倒真也看不出什么来。

    敦琳看着那花纹，调侃道：“这是你从家里带过来的吧？没准儿是什么藏宝图呢！”

    铃兰一边笑，一边收拾针线：“哪里是！这把剪刀我额娘用了十几年，说是我一个人在宫里见了它就像见了她的人一样，便让我带过来了。还别说，用起来还真是顺手呢！”

    敦琳拿起她身边儿一个尚未完工的小荷包，看了看十三阿哥，随即笑道：“我这几天手有些酸，你这些活儿做完，也好帮帮我的忙。”

    铃兰听着就笑了：“这可真奇怪，帘秀的手比我快多了，平日里不都是她帮你做的吗？今儿怎么找起我来了？”

    敦琳笑着解释，“帘秀的手再快，也不能把活全交给她做啊！”

    铃兰想了想，点头：“那倒是，你有什么要做的，尽管拿来就是了。不过我可要先说好，速度可能会慢一些。”

    “这倒无妨。我现在就派人拿过来。”说完起身。

    铃兰忙拉住她：“明儿上午我有事情要办，在这儿我先向你告半天假。”

    十三阿哥忙问：“做什么去？”

    “我在沐恩斋的时候，有一个姑姑待我不错，最近就要出宫了，得去见见才行。”

    铃兰说完看敦琳公主。她不做声，却只看着十三阿哥，听他说“那就让小德子跟上吧”，就笑着出去了。

    他的话弄得铃兰一阵迷惑：“为什么让小德子跟上？”

    他倒是若无其事，笑着说，“沐恩斋离这儿太远了，路线又复杂，你不怕再迷路吗？”

    这话说得铃兰也笑了：“这倒是，我去了那里两次，每次都走错路。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铃兰看他笑，想起他克扣四阿哥蘸笔的乌龙事件，也跟着笑了起来……
37.-故人（下）
    第二天上午，铃兰跟在小德子后面从澄心斋出发，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就到了沐恩斋。与上次她一人走相比，果然快了许多。

    谢过他，铃兰刚走上那里右边的回廊子，就遇上了以往曾教过她们刺绣的曼卿姑姑。

    寒暄过后，铃兰见她伸手往自己头上摸去，还以为是自己的发簪松了，忙低了头方便她帮着重新插好。

    过后，两个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铃兰这才问：“素细姑姑，她现在屋里吗？”

    曼卿姑姑笑，“她现正一个人在那里赶活儿呢！不过应该也快完工了，你快去吧！”

    铃兰等她走了，这才起步。她记得素细姑姑的房间在右边第N间，于是便在心里数着一直往前走。

    轻步入屋后，见素细姑姑果然一个人在屋里，她忙笑着叫了一声“姑姑”，快步走到她跟前。

    素细见是她来了，这便放下手中的针线：“原来是铃兰啊！”

    铃兰看她手里的刺绣还有半个花瓣正待完工，于是笑说：“姑姑先忙吧。我来这儿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素细听过，也就不下炕来，继续忙手中的活儿。

    坐在这屋子里看她飞针走线，铃兰不由想起刚来这里学习礼仪、针线的情景。只因来自现代，凌兰之前也很少做针线，所以那时她对这些细活还不太懂。当时她只因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好奇心，所以学得很是扎实，没想到却在不经意间得了姑姑的缘法。

    等素细完工后，铃兰看看那栩栩如生的线花、精巧灵动的针脚形法，不由笑着叹道：“姑姑这手艺，恐怕是我十年也学不来的。”

    素细一边收拾针线，一边笑：“这有什么？我们这些做宫女的，哪日可曾歇过手，做的多了，技法自然也就出来了。”

    铃兰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喝了，然后问：“姑姑快要出宫了吧？不知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素细笑了笑：“现在还没有见到家人，暂时也说不上什么打算，要等出去了才能知道。”说着叹气，又笑，“宫里宫外也只不过是一墙之隔，但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铃兰不语，听她继续说下去：“也不知怎么的，眼见就要出去了，但心里总是觉着空落落的，所以现在每天都想着找点活来做。”

    铃兰笑着接过话题：“姑姑只不过是担心出去后不能适应环境而已。不说别的，光说姑姑的这双手，即使没有指望的人依靠，也足以养家糊口了。”

    她庄重中夹杂的调皮语气，把素细给说乐了。待两个人说足了话，铃兰见小德子过来叫，这便起身说：“姑姑可否送铃兰到斋门口？”

    素细连声说“好”，拉了她的手出去，一直把她送出了沐恩斋。回来收拾杯子时才发现，铃兰刚刚喝水的茶碗旁搁着几张二十两的银票子。等再追出斋门时，铃兰早就不见了。

    其实铃兰早就知道，素细虽然贫苦，但却极其自重。除了宫女们初见时的见面礼之外，平日里决不受人钱财，现在临走之时怕是也没有多少梯己。当面送银子的话，又怕她难堪，所以才在走时把银票悄悄放在茶碗旁她看不到的地方……

    回来途中，刚好经过荣贵人处。铃兰笑着对小德子说：“这里我来过，知道回去的路。你跟了我这大半天，也快去忙自己的去吧！”

    没想到小德子却说：“没事儿的，我们爷说了，一定要把姑娘送回斋里才算完事……”

    铃兰听他这样说，顿时啼笑皆非，心想还是改日里再过来看她，于是转身走上那条回澄心斋的小路。

    是夜，铃兰熄了灯，正要入睡，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这便又重新点灯向门外询问了几声，奇怪的是，却不见有人应答。

    她心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还是开了门。还未来得及看清认出门外是谁，就被人伸手一点，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今日见过的曼卿姑姑。铃兰在山上不曾跟随师父习武，但几年下来，也知道刚刚定是被她点了穴道。现在见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惊怕的心才稍微平复下来。

    正要开口说话，却听曼卿说：“师妹，刚才多有得罪了。”

    她说完，见铃兰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便扬了扬手中的发簪：“这发簪不是师叔的吗？”

    铃兰听她这样说，这才明白她认出自己的原因，但还是不由出口问：“我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

    曼卿笑：“我下山的时候，师叔只有霭风师妹一个徒弟，而你还没有去呢！”

    铃兰这才完全明白过来：“原来你是莫师伯的弟子！”刚说完，就见曼卿又递过来一张字条。铃兰一看，那上面却是师父的笔迹。正要从头看，曼卿却伸手把它焚烧了。

    铃兰很是诧异：“师父什么时候给你的书信？”

    曼卿听过笑：“就在这发簪里啊！”

    铃兰这才恍然大悟，这簪子原来是她们用来联络的工具，难怪师父一再交代额娘让自己在宫里戴着。

    忖度之间，却听曼卿问：“师妹，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铃兰晚上睡觉是不用面膜的，这便说出事情的原委。

    曼卿听过笑，“这样很好。不过，你这样子，有些不太安全。”

    “哦？”

    “你在面膜里加一些苁油，即使遇水，相貌也不会变的。”

    铃兰一听，心里一阵高兴，“是吗？那我明天试试。”

    曼卿点点头，“师叔说你配药制香很是拿手，以后你可要帮帮我。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回去。”

    见她告别，铃兰忙拉了她的衣袖问：“师姐，你在宫里多年，可听说过‘飞烟’这个名字？”

    曼卿一怔：“你怎么问起她来了？”

    “哦，最近我听有人说起这个名字，所以才要问问。”

    曼卿想了想，“我们入宫时她就已经过世了，在这里谈她，那可是禁忌。”

    铃兰脸上一愣，“啊，过世了？为什么？”

    “听说是惹怒了皇上。至于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师妹，我先走了！”说着就像闪电一样没入黑暗，忽然间就没了踪影。

    经过这一番折腾，铃兰哪里还睡得着。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又想想那个，在床上不停地左右翻转，大半夜过去了，仍是没有睡意……
38.-春韵（上）
    正月的天气很少是响晴的，但到了月末之时，铃兰还是在澄心斋的树木枝桠上闻到了春的气息。

    她现在每天几乎都不出门，忙的是绣花做衣，定时抄经，或是和敦琳公主在一起弹弹琴、唱唱歌，比起现代社会的日常工作，的确是轻闲多了。

    这天她刚拿过剪刀裁了料子，就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进了来。抬头看时，却是碧默。

    铃兰连忙欢喜着招呼她坐：“最近一直很忙吧？这么长时间也不到我这里来。”一边问，一边匆匆收拾桌上东西。之后又是急着倒水，忙着拿点心。

    碧默笑，“你还说我，自年内到现在，也没有见你到我们那里亮个影儿！”

    铃兰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那里人多复杂，咱们两个在一起说话都要带着顾及之心，我可不想留下什么把柄让别人日后算计了去。”

    说着起身，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圆形提袋，递到碧默手中，“喏，这是我为你做的，看着喜欢吗？”

    碧默看那包包制作的很特别，比平日里用的荷包要大多了。铃兰见她好奇，忙笑着解释：“这包是方便我们上街市时用的。外面的两跟带子可以背，又可以提；放在里面的那根长带子还可以斜肩背。”说着就示范起来。碧默看铃兰背着那包的各种姿势，不由笑了起来。

    两人聊着天，东说一语西说一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碧默见她面上带笑，这才想起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说着凑到铃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铃兰听过，不以为然地笑：“你放心吧，虽然十四爷常往我们斋里来，但我和他之间可没有什么”

    笑着又拉了碧默的手：“那你呢？像你这样的好性子，含蓄、内敛，又有修养，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啊？”

    铃兰这一番话完全是出自肺腑，不知怎么的，她第一眼见到碧默就很喜欢她，就像小鹿见到溪水那样带着欢快的神情。

    碧默不好意思地低头笑，“哪有什么人！你总是说别人的好，你自己的好怎么就看不见呢？不管怎么样，在十四爷面前，你可要一切小心……”

    铃兰见她脸上带着忧虑的神色，忙连连应着：“放心吧，我和他每次说话都很注意的！”

    碧默点点头，又下意识地往外面看了看天：“时间不早了，今天刚好轮到我当值，也该走了。”

    铃兰听了这个，也就不加强留，依依不舍地送了她出去。

    她从来没想到，竟能在这样的初春看到雪花。虽然不密不繁，但也足够让人欢喜的了。

    碧默见着她欣喜的表情，也笑说：“这雪在我来的时候就已经飘着了，还以为你知道呢！”

    铃兰送碧默到斋门口，直到她转弯无踪后，这才仰头看天，伸手去迎接，看着它们在自己手心里变成小小的水珠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着要回屋。刚转过身，就见十三阿哥在门内站着。

    她讶异着笑，“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直都没有发觉？”

    “我来好一会儿了，听你和碧默在里面说话，就在前面敦琳那里坐了坐。” 他一面说，一面随铃兰往小花房的方向走去。

    铃兰开了花房的门锁，笑说：“年内下雪的时候我试过，在这里看雪是最合适的了。”

    他跟着进去，看了看周围的各色花卉：“难怪每次来都找不到你，原来你是躲到这里来了！”

    她不语，继续往前走，朝外打开了两扇花窗。

    春日的亮光带着淡湿的雪花味儿飞洒进来，将他们这两个在窗边相依的人带入了以白雪为背景的画框之中。

    他看着雪花，想起了旧事：“还记得天津路上相遇时的情形吗？”

    她对上他俯视下来的眼光嗔笑着：“怎么会不记得？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从那上面掉下来？”

    他也笑，用轻柔的口吻说：“我现在倒很庆幸，你那天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

    说着又重新搂了搂她的身子，“也许是在雪中和你相遇的缘故，每次下雪，我都想见到你。那么，你呢？”

    铃兰看着他，“我？每次下雪时，想起的人和事都太多了。”说着就笑了起来，但马上就又停住了，心里却想，我倒情愿那天没有遇见过你才好呢。不然，我最近也不至于这样无故地患得患失，心生烦恼了……

    三月的雨水甚足，过后一连几天都是大好天。金晃晃的阳光温中带暖，人的心情也一同变得软酥酥的。

    因为是万寿月，铃兰也随其他的宫女们换上了一套淡绛色春装。

    穿过润人心脾的春光，迈着小碎步进入花屋。她就像以往在家里帮母亲给花草晒暖一样，把里面的小花盆一趟趟地放在外面的空地上。

    刚把其中的一个放好，抬眼就见小德子忙不迭地赶了过来。

    小德子笑着说：“铃兰姑娘，我们爷刚刚被万岁爷叫走了，他说过一会儿就来。”

    铃兰笑笑，“这真是麻烦公公了！”说完准备回花屋继续忙乎。见小德子伸手帮忙，忙笑着制止：“你快过去候着吧！做这个是我的乐趣，让别人帮忙就不好了。”

    小德子听罢，只得笑着走了。

    十三阿哥从打开的堂帘子出来，见小德子往自己这里凑，忙问：“不是派你到澄心斋去了吗？怎么现在又到这儿来了？”

    他陪着笑，“爷，铃兰姑娘正在给花儿晒暖呢！”

    十三阿哥一听，忙嗔道：“花房里的花儿那么多，那还不快去帮忙！”

    小德子一边陪笑，一边跟着十三阿哥往前走：“奴才也是这么想，可铃兰姑娘不肯，她说那是女儿家的乐趣……”话未说完，抬眼见他满眼笑意，就忙住口，脸上也挂着笑往前赶。

    十三阿哥悠闲地进了澄心斋，见敦琳不在，刚绕过前后两院之间那几株绿油油的细树到了后院，就远远看到铃兰脸上盖了一方巾帕，正躺在一把黄花梨躺椅上。

    这便笑着回头招呼小德子过来，吩咐了几句后往铃兰的方向走来。慢慢地听到了一阵没有歌词的旋律，这才知道原来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和花儿一起晒暖而已。

    他一边随眼望着空地上的小花盆，一边笑着聆听她自在哼唱的小曲儿，接着又示意小德子把搬来的椅子并排放好……

    
39.-春韵（下）
    等她哼完，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铃兰笑着出声，接着又开口说：“从前，一个渔夫在海边晒太阳。离他不远处，是一个在此游玩的富人。富人问渔夫：‘你怎么能这样无所事事，天天躺在这里晒太阳？’渔夫问他：‘那你说我应该做什么？’富人说：‘你应该出海打鱼挣好多钱。’渔夫接着问：‘挣好多钱后做什么？’富人得意地说：‘挣好多钱后，你可以买房子置地，享受荣华富贵。’渔夫笑着又问：‘享受荣华富贵后做什么？’富人优越感十足，他说：‘那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天天在这里晒太阳了。’渔夫哈哈大笑：‘那我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如果是你，你是要做那位富人呢，还是想做那位渔夫？”

    他先问她，“那你呢？”

    铃兰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想做那位渔夫了。心里不必想那么多，累了倦了的时候，只用在那儿晒晒太阳，闭闭眼睛，简单、幸福，这样多好啊！”

    他笑：“你刚才都没有睁眼，怎么就知道是我来了？”

    “你的脚步声我都听过几百遍了，难道还认不出来么？”铃兰说着，就伸手揭了脸上的帕子，轻轻地挑起嘴角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嬉笑之情。

    轻轻一语，在他听过，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眼中的笑意淌了个满脸。等回过神儿后，又问她：“你刚刚哼的曲调，那是什么名字？”

    铃兰笑答：“直到十二个永不。”

    “十二个永不？什么叫十二个永不？”

    她叹了一口气，“十二个太多，我也记不大清楚，所以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见她脸上露出沮丧之态，忙岔开话题：“刚刚看到你的手帕，上面的花色极其精美，没想到你的针线又精进了那么多。”

    铃兰听了笑，“我哪里有这本事！这是素细姑姑临走前差人送过来的，一共二十四块，每块都是按照季节依次绣了花在上面。虽然舍不得用，但如果不用的话，就更是可惜。”

    “这才对嘛。不过，你的那些既然不用了，那就送给我算了。”

    铃兰小声嘟囔了一声，“我又不是贾宝玉，干嘛要送你旧帕子！”

    他似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啊？”

    她笑，“好啊，我那屋里手帕多着呢，你想要就随便挑好了。对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可要老实告诉我。”

    他正在笑，突然听铃兰说话的语气正经起来，忙侧头问：“什么事？”

    “我想问问，在我来之前，你和别人没有什么事情吧？”

    “我和别人之间？”他懵懂地问着，过后又笑了，“那你说说看，我和别人之间能有什么事？”

    “这我怎么知道？我不想暗地里有人害我！”铃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饶有兴趣的眼神。

    他笑，“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她听过，长久不语，随后才说：“以后你若是要来，就挑在每天同一个时间吧。”

    他一脸愕然，“为什么？”

    她笑，“我这几天比较忙，只是想把这个时间空出来，其余的好忙自己的事。”说着从躺椅上起身，蹲在地上扶起一大片嫩页凑到自己的鼻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绿气。

    他坐在椅子上，在后面望着铃兰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湖上仿佛多出一只向前滑动的小船，将托浮它的水片细细落落地一一激碎……

    临走前，他这才想起问：“听说最近你在帮容贵人做饭？”

    铃兰回头笑，“是啊，她最近有了身孕，害喜的厉害，说是喜欢我做的石锅拌饭，所以就过去帮忙了……”

    他听过，脸色有些沉沉的，“以后你就不要过去了。”

    铃兰不解，“为什么啊？”

    他笑，“皇宫内院，最容易有什么事，尤其是吃的东西。”

    她明白过来，随即笑，“好，明儿个我就不去了……”

    铃兰听了十三阿哥的话，不再到容贵人那里去，但劫数来时还是挡不住。三月的日子，也不再那么平静顺畅。

    这天下午她在屋里做衣服上的盘扣，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等下炕后开门，这才发现来的人，竟是在市街上带走她莲花灯的三阿哥。

    他们隔着门互望着对方，过了一会儿。铃兰才想起自己尚未行礼，于是忙迈步出门。

    请过安，她听三阿哥问：“你就是铃兰？”

    她低下头，笑答：“是，奴婢就是。”

    三阿哥一脸异色，“那……你现在看着，怎么和元宵节那天不一样？”

    铃兰前些日子最怕的就是这个，现在听他这么问，忙屈下身子， “望三阿哥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欺君……”

    “那你是怎么回事？”

    铃兰听他问，在一旁快速转着脑筋，最后还是打算豁出去，“奴婢从小就身中寒毒，跟随师父在山上养病。原想借选秀之时被人退回去，好重返山林。但天不遂人愿，最后还是被留下了……”

    这个三阿哥好像还挺通情达理的，听后也没说什么，忙让她起身。

    见他这样，铃兰带了三分惊诧七分讶异，开始利落地收拾炕桌上的东西，完后这才提起那把画珐琅提梁壶：“三爷，真是很抱歉，这屋子里没有茶叶，只剩这白开水了……”

    说完又放眼看了他一眼，见他也一直朝自己瞧，这才想起飞烟的事情，心中不免觉得有些悲哀。看着眼前的三阿哥，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十四阿哥时的情形。明明知道不是那个人，但见了面，心里却像扯了旧伤那样的疼。

    他见铃兰低了眼下去，这才回神儿说：“无妨，平日里我就不怎么喝浓茶。”

    她听他开口说话，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开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加上他那张温和近人的脸，让人不自觉产生一种放松的亲近感。

    正在胡乱想着，三阿哥却起身走到屋内的琴桌旁，伸手拨弄出一段旋律来。她听着虽然好，但还是觉着这调子听起来有些哀伤。

    过了一会儿，三阿哥缩回手，回头看自己身后的铃兰。她脸上的表情，让人感觉太过遥远，看起来比一根缠绕住千斤重量的细线还要玄虚。
40.-横祸（上）
    　两人都顿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正在静默中，屋门突然被打开，进来了七八个人，带头的却是一位戴着高帽的老太监。

    这位太监一见到三阿哥，忙上前请安。

    三阿哥“哼”了一声，然后问道：“翟公公，您老人家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啊？”

    那个翟公公听三阿哥这么问后，忙陪笑道：“三爷，老奴这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过来的办事的。”

    说完又正了正脸色，转过头对铃兰说：“你可是钱佳铃兰？”

    铃兰傻了眼：“奴婢就是。”

    “那……容贵人前几天的饭食，可是由你一手准备的？”

    翟公公见她点头，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后面的侍卫，让他们拖了铃兰出去。

    三阿哥一见这样，忙走上前来：“翟公公，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可就要问铃兰姑娘了。容贵人刚刚小产了，前来诊治的御医说是因为慢性中毒的缘故……”

    铃兰一听，觉得两耳轰轰作响，只差没晕过去。“天啊，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说着就想动身往翟公公那边去，竟然忘了自己的两只臂膀就在两个侍卫的手里，想动也动不了。

    三阿哥也很意外，问：“翟公公，容贵人的事，不一定就与铃兰姑娘有关啊！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怎么就前来抓人了呢？”

    翟公公笑，“三爷说的有道理。不过，老奴这也只是奉命办事，容贵人那里现在可是一团乱！万岁爷正在发怒呢，下旨说一定要彻查清楚，只要是相关人员一律都不能放过。”

    三阿哥这才对铃兰说：“你放心，这些都是例行公事，只要与你无关，很快就会没事的。”

    说完又对翟公公道：“公公，这位姑娘是我的熟人，还望您老人家能多多照应才是！”

    翟公公见三阿哥说情，忙笑，“请三爷放心。听说这件事已交给德主子和宜主子一起审理，两位娘娘都是明理的人，自然不会冤枉的……”

    铃兰现在浑身发软，别人说什么都听不清楚。只知道想：“怎么会这样呢？这个孩子可是婉容早就盼来的，这下可怎么受得了啊！”

    一面想，眼泪也不自觉地出了眼眶往下掉，连是怎么被带入后宫暗房的也不知道。

    现在是三月天气，虽说外面春意满院，但整个暗房却是阴森森的。铃兰身上虽然戴着紫琼血玉，但还是觉得身上一阵冷。

    后宫的暗室是不允许皇子随便乱进的，所以十三阿哥就派了敦琳公主过来探望。

    敦琳一进暗室，就隔着门窗看到呆坐在地上的铃兰，忙开口叫她。但铃兰听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才着急地又连着喊了几声。

    铃兰自进来后，一直都坐在地上，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突然间听人叫喊自己的名字，这才连忙抬头。

    一看是敦琳、帘秀她们，忙回神儿起身，谁知自己的两条腿早已麻木，没等站起来就又坐了下去。

    见此情景，敦琳急切切地对守在这里的宫女说：“你们快把房门打开吧！”

    管钥匙的宫女似乎很是为难，“公主，奴婢这也是奉命行事……”

    敦琳忙笑，“怕什么，有什么事一律由我承担就是！”说着拿了那管匙人手里的钥匙，胡乱摸了一把就去开门。

    帘秀见她慌慌乱开锁的模样，忙上前说道：“公主，还是让奴婢来吧。”

    敦琳递了钥匙过去，一听见开锁的声音，就急忙着推了门进去，快步走到蹲坐在地的铃兰身边。

    “公主，容贵人她现在怎么样了？”铃兰一见敦琳过来，就一把抓了她的手问道。

    “不要担心。听说她已经醒过来了，除了情绪稍微有些不稳外，其余的都还好。”

    铃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几乎倚靠在她身上，这才想着要站起身来。

    帘秀在一旁，听铃兰“哎哟”叫出来，忙按了按她的膝盖：“先别急，我帮你揉一揉再起来。”

    敦琳公主扶着铃兰的肩膀，而帘秀则轻轻揉搓着她的膝盖，好大一会儿，铃兰的知觉才又回来，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出这样的事呢？”

    敦琳公主见铃兰问，忙捏着她的手说，“不要想太多，这是有人从中作梗。放心吧，这次关起来的人，不只你一个。十三哥说，这都是走走过场，你很快就会出来的……”

    一边劝说着，一边轻轻地拍了拍铃兰的后背。

    铃兰听她这样子说话，感觉从前到后真是委屈的要命，不由滴下眼泪来。

    敦琳见她哭，忙取出自己的帕子。过了一会儿，见她略略好了些，这才又说：“你仔细想一想，有什么需要的，我好派人给你带过来。”

    铃兰听了这话，不由破涕为笑：“真是的，你以为我这是在串亲戚啊！”

    虽然这样说，但因为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所以就低语在她耳边说：“我一直都是易容，你还是帮忙把那个面霜带过来吧。”
41.-横祸（下）
    敦琳一一应诺，临走前还再三叮嘱：“不要害怕。我明天再过来看你！”之后，又回头了几次才慢依依地走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帘秀就带着铃兰要的东西过来了。

    “怎么连琴也给带来了？”铃兰看着安嫔的那把古琴，不由诧异着问。

    帘秀笑：“这是十三爷特意交待的，他说怕你在这里无聊，就当是解解闷也是好的。”

    铃兰一听，心里一阵欢喜，脸上立刻带笑。

    帘秀一一交代着，“这个篮子，里面全是你平日里爱吃的点心。晚上如果睡不着就啃上几口。再想想，还有什么想要的，我明天再给你带来。”

    铃兰此时都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算了，别说了。我现在可是个待罪之人，哪里还敢要东要西的？”

    帘秀忙安慰她，“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这事由宜妃娘娘主审，之前你救过五爷的贝子，她应该不会为难你的。来，还是先把这碗热汤喝了，精神好了才能应付明天下午的审问。”

    铃兰见帘秀如此厚道，不由出口说道：“帘秀，你对我真好，谢谢你了！”

    帘秀微微一笑，“快别这么说，这些都是十三爷吩咐的。还有十四爷，一听说你出了事，在德妃那里说了多少好话。看看你，多有福气，有这么多人关心……”

    铃兰听她提到这些，不由嗔道：“你真是的，我现在都已是这个样子了，你还要打趣人家。看我出去后怎么收拾你！”

    帘秀听了笑，“真是没见过你这种翻脸比掀书还快的人！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放心，这里面没有搁你不喜欢的味料。”

    说完，她见铃兰一口口把那碗汤喝完，又细细落落地说了一些话，这才离了这里。

    铃兰望着眼前的一大包东西，又随眼看到那把古琴，想起帘秀刚才说过的话，眼前浮现出十三阿哥在高兴时伶俐开怀的模样，心里面顿时热乎乎的，连自己呆在暗房里也给忘了……

    你加我等于爱

    两个人不需要太多释怀

    你用矜持换我的坦白

    用心回报我的等待

    你减我等于伤害

    一颗心难免会感到无奈

    我已准备好听你的安排

    幸福悲伤一起爱

    我愿意做你身后的影子

    温柔投射出你的心事

    我不愿许下山盟海誓

    只希望彼此能相依相知

    街灯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你用笑牵动我所有心事

    两个人不需要太多解释

    我的心刻上了你的名字

    低声唱完这个，她不由叹了一口气。以前她在KTV练歌时，也没觉得这首歌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现在处于这后宫暗房之中，它却成了自己的爱情理想，人们所说的“天意弄人”，恐怕指的就是诸此之类的事情吧？

    她想着想着，就又开始重新弹奏，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直到感觉手指有些疼痛才停了下来……

    刚停下来，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抬眼望了出去，才发现竟然是碧默，这便忙放下琴站起身，隔着门窗问她：“碧默，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碧默笑，“我来了好一会儿了。”

    “呀！我真是……”话未说完，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十四阿哥也在外面不远处站着，遂收了话语，隔着狱栏低声问碧默：“后宫暗室，他怎么也能进来？”

    碧默笑，“其实是他求德主子的。我又求他带了我过来，不然凭我的身份，哪有可能进得来呢！”

    铃兰听过，脸上的笑顿时凝滞在一点。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她才恢复常态，对着碧默挑起右边的嘴角，轻轻笑了笑。

    也许是在暗房的缘故，也许是十四阿哥也在一旁的缘故，铃兰和碧默之间的话语也带上了公式化的味道，竟不似平日那般顺畅，就像乌黑柔软的长发在梳理中突然多出几个小结一样。

    最后，碧默又笑着宽慰她：“铃兰，你放宽心，好好保重！”

    说完，她依依不舍地出去，留下铃兰和十四阿哥在里面静默无语。

    看气氛如此尴尬，铃兰先顿了顿嗓子，“十四爷，谢谢你肯带碧默过来看我。”

    “这没什么，反正我也想过来看看你。”

    “嘎？”

    听了这个，铃兰的脖子立马变得僵直。见他往自己这边靠过来，连忙向后退了一步。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妥，忙笑着说：“这里太冷了，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

    谁知话未说完，他就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铃兰，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出事的！”

    幸亏铃兰此时嗓子里面没有东西，不然肯定被噎的够呛。她怕他也像十三阿哥之前那样对她来个强吻什么的，连忙抽了手退后，“谢谢你。”

    说完又笑：“十四爷，这里实在有些冷，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别让碧默在外面等的太久了！”

    她低下头，也不再看对面的那个人。直到他的靴子慢慢离开自己的视线，门锁在外面“嗒”的一声落上，这才发现脸上的眼泪早已流到了自己嘴角，又苦又咸……
42.-池鱼之苦（上）
    第二天下午，铃兰被几个宫女带到了审讯现场。她抬头一看，审理此事的人果然是德妃和宜妃两位娘娘，站立在她们旁边的，正是昨天亲自把自己送往暗房的内总管太监翟林。

    铃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古装剧拍摄现场，而她就是一个按照剧情安排上场的女演员。

    胡思乱想中，忽听见德妃问：“铃兰，前些天容贵人的饭食，都是由你准备的吗？”

    铃兰听到此话，皱了皱眉头，这饭食什么时候变成全是她自己一人做的了？这便低头辨析着答：“奴婢是澄心斋的人，因为平日和容贵人交好，所以只负责容贵人的中饭。”

    “很好，昨天太医查过，容贵人之所以小产，那是因为食物慢性中毒的缘故，这些……你可知道？”

    铃兰一脸讶异，摇摇头，“奴婢不知。”

    德妃继续问：“你负责的中饭，是在什么地方做的？”

    “回娘娘的话，是在澄心斋。”

    “是你亲自送过去的吗？”

    “不是，由容贵人的贴身侍女鸿泥过来拿取。”

    德妃问完，转过头看宜妃，“宜妹妹，还是传鸿泥吧！”

    过一会儿，铃兰见鸿泥也被人带了进来。

    接下来是宜妃的声音：“鸿泥，容贵人中午吃的饭食可曾用银针试过毒？”

    “回娘娘，不曾试过。”

    “为什么没有？”

    鸿泥低声答：“回娘娘，容贵人和铃兰一向交好，所以也不曾留意。”

    宜妃叹了一口气，“带下去吧！”

    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过后，铃兰又重新听到德妃的盘问。

    “铃兰，昨日太医在你做中饭的锅子里发现了一些慢性毒药，这个……你将如何解释？”

    铃兰听过，这才明白昨天敦琳公主所说的“从中作梗”是怎么一回事。她此时像一因缺乏食物而虚脱的人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都惶惶忽忽的，既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情形。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跪坐在地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右面歪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铃兰的神经系统才恢复到正常状态。到底是哪个人如此可恶，竟然会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然后再顺便嫁祸到她的身上？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可怕了，光是想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气愤地抬头，但话到嘴边，却又缓和下来：“奴婢已有一段日子不为容贵人做饭了，至于锅子上的毒药，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还望娘娘能够明察……”

    她们似乎并不怎么急着结案，随后只让人又重新带了她到暗室。

    人在暗室里，实在不同于一个人呆在屋子里，铃兰除了郁闷还是郁闷。在某个时刻几乎想骂起人来，可是又不知道骂谁才算合理。在不安和恼怒中，她的手指一直在琴弦上面跳动。即使把师父所谱的曲子弹奏了两遍，也难以静心。

    突然间，一连几次“嗖嗖”声响起，曼卿已到铃兰面前笑道：“师妹，真是好琴艺啊！”

    “师姐，你是怎么进来的？”铃兰问过后又觉得多余，凭师姐的功力进个暗室还是不成问题的。

    里面的光线虽然黯淡，但曼卿是练过功夫的人，她能看到铃兰脸上的沮丧，忙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铃兰也不回答，拉了曼卿的手说：“师姐，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好。”曼卿见铃兰下意识地往四周看望，就说道，“我已经点了她们的穴道，你就放心说吧。”

    铃兰轻叹一口气说：“这次万一我真出了事，你看能否让我师父想个办法把钱家老小转离京城？”说着鼻子就开始发酸，我一个人被冤枉了死不足惜，千万别连累了别人才好。

    曼卿看铃兰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忙安慰道：“好，我答应你。你也不要太悲观，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说什么我也要想方设法把你救出去。过几天就是万寿日，师兄肯定会过来这里，到时有他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正说着，她叫了一声“是谁”，接着就飘着飞了出去，也没来得及向铃兰打招呼……

    铃兰一个人呆在黑乎乎的暗室里，既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师姐现在怎么样了，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心里顿时一片盲目焦虑。好容易挨过一段时间，终于隐隐约约地听到曼卿低声传音说：“师妹，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这时，她才算真正安下心来。紧绷的心弦一放松，疲惫感也来了……
43.-池鱼之苦（中）
    第二天早上，帘秀带了早饭过来这里。隔着门窗，过了好一会儿，见铃兰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还以为她在这里受寒生病了，忙大声叫铃兰的名字。

    自元宵节过后这两个月，铃兰很少有机会能睡到通天亮，经过昨天受审时被人冤枉、曼卿师姐探监这一番折腾，没想到晚上时竟睡得如此安稳。朦朦胧胧的梦中听到喊声，挣扎了一番才完全睁开眼，清醒过来。等听认出帘秀的声音，这才忙坐了起来。

    帘秀进了里面，放下篮子忙问她，“铃兰，你没有生病吧？”

    “没有，我只是起得有些晚罢了。”铃兰看着帘秀慌里慌张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揉皱了的衣服，不觉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在这里竟然也能如此好睡！”

    帘秀听她这样说，忙伸手碰了碰她，“铃兰，放心吧，已经查出来是谁了。。”

    铃兰正背对着帘秀，听到这话后，突然转过头来问：“是谁啊？”

    帘秀愣了愣，想支吾过去，“噢，我们也只是听说，还不知道是哪个人呢。来，你还是快些吃饭吧！”

    见她这样，铃兰却很焦急：“别骗我了。你每次说谎就是这样，快些告诉我才是！”

    帘秀见瞒不住，这才开口：“是安嫔身边的荣儿！”说完看铃兰变了脸色，忙又劝道，“铃兰，你可不要生气，人心隔肚皮，平日里你对她那么好，一半的月钱都让给她用了，没想到她却这样陷害你！”

    说完见铃兰白皙的脸成了苍白，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忙住了口。

    铃兰摇着头，“不会是她！帘秀，今天上午还要受审吗？”

    帘秀忙点头：“你放心吧，说不好今天就可以出来了。”

    铃兰摇摇头：“今天上午过堂后，你能让公主过来一趟吗？”

    她看帘秀答应后，这才笑着揭开饭篮：“帘秀，今天早上是什么饭啊？”

    说完也不等帘秀回答，就强忍着眼泪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过后，又笑着对帘秀说：“真是好吃！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中午的饭，要做的更好才是啊！”

    帘秀见铃兰笑，一边收拾着碗筷，也忙笑：“你现在才知道啊！等着吧，中午的饭你就不用操心了，说不定我饭还没做好，你就回来了呢！”

    等帘秀离开后，铃兰一直微笑的脸猛然间充满了哀伤，“夏铃兰啊夏铃兰，你这次真是的，也把荣儿给害惨了！”

    再次受审时，她果然见荣儿早已跪在那里。

    铃兰跪下后，德妃问她：“铃兰，这个荣儿你可认识？”

    铃兰扭头看了看荣儿，立刻答道：“回娘娘，奴婢认识！”

    “你每次做中饭时，她可曾在现场？”

    铃兰低头答：“从来没有，奴婢已快一个月没见过她了！”

    她刚答完，就听到荣儿说：“娘娘明察，容贵人锅子里的药的确都是奴婢下的，一切都与铃兰无关……”

    铃兰见荣儿这样说话，一把拉住她的手，话语像洪水奔流似的出口：“我以前与你交好，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想让你受累，能稍微过的轻松一些，难道是为了让你今天替我顶罪吗？富人拿钱施恩，穷人用命还债，难道我的命就比你的金贵吗？在这世上，谁能比别人活的更长久呢？你今天若是顶了罪，我这一辈子真的也就完了……”说着话，忽然想起那个为她而死去的未婚夫，抱着荣儿呜咽起来……

    一旁的翟林见现场成了这种模样，正要开口制止，却见上面的德妃、宜妃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也就罢了。

    铃兰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沉重、哀伤过，她在心里面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让我去欠别人的人命情呢？如果我真是由那九条命的猫托生的，就这样过下去，这一生恐怕也难以还清……”

    泪眼朦胧中听到太监翟公公咳嗽了两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过于失态，忙收了泪重新跪好……

    审讯完毕，荣儿呆坐在铃兰所在的监牢之外，耳边回响起刚刚德妃和宜妃的话：“念在你护友心切的份儿上，暂且对你的扰乱视听不予追究。”

    铃兰见荣儿一脸沮丧败落的样子，又见敦琳向这边走来，忙笑着安慰她：“不要管我了，你快回娘娘那里去吧，别让她担心。”

    荣儿给敦琳公主请过安，淌着眼泪走了。

    铃兰见了敦琳，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对着她笑了笑。

    敦琳进来后，看她脸色似乎不是太好，忙问她：“铃兰，你让帘秀叫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铃兰想了想，“这件事若是真查不出来，那我就认了。像荣儿这样的事，我以后不想再见……”

    敦琳见她如此沮丧，不由笑：“你不要担心，十三哥他们现在已经有线索了，这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铃兰一听，愕然抬头看她：“真的吗？”

    敦琳笑，“当然了，这是德妃娘娘说的，你再忍一忍……”
44.-池鱼之苦（下）
    暗室里的日子，实在是过得缓慢，铃兰好容易又熬过了一天。她知道，再过一小会儿，帘秀就会带饭菜过来，到那时，她们就又可以一起说话了……

    正想着，敦琳公主却和帘秀一起过来了。帘秀手中所拿的，并不是饭盒子，而是一个小包袱。

    敦琳公主边走边说：“铃兰，咱们现在就可以回澄心斋了。”

    铃兰一听，愣了几愣。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来，咱们换过衣服就回去。”帘秀说着话，就打开包袱，拿出一套浅红色的衣装，“可巧现在是万寿月，我们穿了这红装正好祛祛晦气！”

    幸好这里面没有男人，铃兰很快就换好衣服出去。

    走在路上，铃兰才发觉暗室之外的世界实在是太美好了。天看起来比里面的蓝，无边无际；树是绿的，感觉也比往日更加养眼；还有那园中各色花卉也让人更加舒心……

    出来后，她这才想起来问：“对了，这件事是谁动的手脚？”

    帘秀轻描淡写地答：“是容贵人身边的小宫女语梳。”

    “那她家人会不会受牵连？”

    “她家里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好了，你出来了就好，我们在家里都担心死了！”

    铃兰见她避重就轻，不由笑，“你是怕我把你当同伙供了出来？”

    帘秀在她背后轻轻一拍，“你这个人真是……”

    敦琳公主听帘秀和铃兰一搭一唱，不由笑着说：“你们两个到一块儿，老忘不了谑对方几句，真真是我们澄心斋的宝贝。”

    三个人一块儿笑。铃兰虽然在笑，但想想婉容的孩子，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回到澄心斋梳洗过后，十三阿哥就过来了。

    几天没见，他的神色似乎也不怎么好。铃兰见他这样，忙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他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没什么。”说完笑着看她，“你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轻松多了？”

    铃兰出了这样的事，现在见了他，心里有些不好意思，随即低下头去：“都是我，没事儿去给人家做饭，结果又劳累你们来回地忙……”

    他忙笑，“这算什么，容贵人你们以前就熟，要你帮忙也不好不去啊！要怪，也只能怪生事儿的人……”

    铃兰听他提起这件事，这才详细问他：“那个语梳为什么要害容贵人？”

    他看着她，眼睛像深深的湖水，反问道：“在后宫，不就是争宠吃醋的把戏吗？”

    电光石火，她恍然大悟，“那后面指使的人，肯定也查不出来了吧？”

    他点点头，“这样的事每天都有，哪能查得清？你有空时去看看容贵人，别让她想不开……”

    铃兰心里也这么想。回到澄心斋半日之后，就急着去婉容那里看她。

    刚刚小产的容贵人很是虚弱，一见铃兰就支撑着起来：“姐姐，这些天真是委屈你了……”话未说完，就眼泪直流。

    铃兰见此，忙坐到她身边劝道：“你快别这么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等日后好重新再来……”

    哪知婉容却黯然神伤，哭了起来，“姐姐，她们用的药，我怕是再也没有以后了……”

    铃兰见她哭，一脸灰白，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回斋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闲时只是一味地抄经，至于和人讲话，那更不用提了，一天下来连十句也不到。

    帘秀试着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地打趣她，但铃兰也不回嘴，笑笑就当过去了。

    敦琳公主和帘秀起初不太在意，原以为是刚从暗室里出来的缘故。现在见铃兰一天天消沉下去，两个人才慌了神儿。

    十三阿哥虽然来得勤，但看起来似乎也不管用。铃兰的话即使多了些，在精神上还是没了以前的样子。

    这日，四阿哥、十三阿哥一起过来澄心斋，敦琳公主特意吩咐帘秀让铃兰过来上茶。

    铃兰为他们三人沏好茶，拿着红木茶托就要离开。

    十三阿哥见她打开常帘子要走，忙开口问：“哎，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铃兰回过头，微微一笑：“回屋啊！怎么啦？”

    敦琳公主忙接上话：“你就在这儿呆着吧，陪着我们几个说说话也是好的！”

    没想到铃兰却笑：“不了，还有其他的事要忙呢！你们几个坐吧，我这就去请帘秀端点心过来。”

    说完重新打开帘子，像一团障人的浓雾似的飘走了，留下其他三个人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以前可不是这样啊！”敦琳公主到底年轻些，率先发起牢骚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听过后，也不说什么，只是相互望了对方一眼。

    等帘秀端了各色点心进来放好，十三阿哥这便问她：“铃兰这几日和你在一起，有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话语？”

    帘秀听他问，想了想后才答：“也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话语，就是刚回来的时候发了几句牢骚话……”

    “你说说看。”

    “她说什么……‘现在的工作单位环境实在太差了，恨不得马上跳槽’，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止帘秀不明白，就是他们三人也都不明白。

    “对了，昨天她突然问我是否读过《任氏传》，接着就给我讲了一个狐狸的故事……”帘秀讲话时只觉得屋里静得可怕，六只眼睛看得她不好意思，慌忙之中便停了下来。

    
45.-心声
    　　四阿哥端起茶水饮了一口，见她停了，忙对着她说话，“你继续说下去。”

    “她说：‘任氏是一只美丽得让人哀伤的狐狸，只要那个人的脚步声一响，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

    其余三人听完，面部表情都定格在那里。帘秀见此，还以为自己转述的话语不对头，忙问：“有什么不对吗？”

    十三阿哥忙笑：“没有，没有。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其他的话让人听着迷糊的？”

    帘秀又想了想：“其他的都是一些想念家人的话语。”

    其实铃兰还有几句话，帘秀她不好讲

    “帘秀，经过这一趟，我算是明白了，在这个世上靠人真的不如靠己。”

    “你怎么这么说呢？这些天，十三爷为了你，那可真是没话说！”

    “就算是吧。但到去死的那一刻，我还是得一个人啊。”

    “铃兰，你看你，现在怎么这样悲观，我们都很担心呢！”

    “我没有事，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你们没有发现罢了……帘秀，你看过《任氏传》吗？”

    “怎么了？”

    “这两天我都在看这本书，有时间你也读读吧。任氏是一只美丽得让人哀伤的狐狸，只要那个人的脚步声一响，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但在这皇宫里，我们两个可不能像她，不然一生也就完了……”

    “好，有时间我也读一读。”

    “铃兰，十三爷他们这会儿怕是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不了，我还是想自己静一下。”

    帘秀正想着，忽然听到敦琳公主说：“帘秀，你忙了这半天，也先下去歇着吧！”

    她刚退下去，就见八阿哥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便松了心迎了上去。听他说了几句话后，笑盈盈地随着出了澄心斋……

    四阿哥和敦琳公主是站在圈外的人，听了帘秀的话更是觉得铃兰个性气十足。

    但十三阿哥却不这么想，他的脑袋像是快速前进的轮子一样转得飞快。他把铃兰前前后后的话联合到一快儿，全身却出了一身冷汗，不一会儿，那块擦脸的帕子都快要湿透了。

    他转头向四阿哥，“四哥，看来这件事……对铃兰的打击很大啊！”

    四阿哥点点头，“铃兰一直在山上，对宫里这样的事自然很是陌生。再加上容贵人，她们以前交情就不错，所以难免伤心。十三弟，你不要太过担心，随后说不定她就好了……”

    敦琳跟着叹气，“语梳一头撞死的事，也不知是谁对铃兰说的，她直直跑过来问我，脸色灰白灰白的……”

    她说完这个，见他们两个也各怀心事，都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也就不说了……

    三个人散了之后，十三阿哥陪四阿哥出了澄心斋。走了好大一段路后，他才说：“四哥，铃兰在里面的时候，好像也存了必死之心。”

    四阿哥愣了愣：“真的吗？”

    “是啊，我是听敦琳说的。铃兰说如果查不出来，她自己就认了，不要再出现荣儿那样的事……”

    四阿哥一脸动容：“十三弟，既然这样，那皇阿玛的寿辰你就不用操心了。明天你若是有时间，就带她出宫逛逛，散散心也是好的。”
46.-逛街
    十三阿哥听了，这便又折了回来，直奔铃兰那里。

    还没完全走近，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仔细一听，才知道是三哥在里面。接着他忽然听到铃兰那熟悉的笑声，体内有一阵不舒坦的感觉直往上涌，就像上次每次见到十四弟过来找铃兰时的心情一样。

    他站在一棵大树背后，一直没有移动身躯。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铃兰说：“还算好吧，就是太忙了！”

    随后他看着三哥走过长廊子，走出后院。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铃兰的房门，假装不经意地往里面望去……

    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但就是没有见着铃兰的影子。诧异着又往里面走了几步，这才发现她在床上躺着，深闭着眼。

    铃兰早就听出是十三阿哥的脚步声，原想着不要理他，等过一会儿，他见无趣，肯定自己会走。谁知道过了半天，他还是立在自己床头，好像没有离开的样子，索性将身子转过去，面朝着里头……令她可气可笑的是，他还是没有走。于是也不好再装，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见她坐起来，刚刚在外面的不舒坦全给忘了，顺着坐在床沿上：“铃兰，明儿我带你回家去，你看怎么样？”

    铃兰听过，眼睛果然瞬时亮了起来，但随后很快又暗了下去：“后天就是万寿节，你要到庆祝现场忙乎，哪还有时间出去？”

    他笑，“太子爷和八哥现在可是大忙人，他们已把庆生的事包下了，哪里轮到我去忙乎。怎么样，明儿我们两个一起出去？”

    铃兰自然很动心，等他说完，忙问了一句：“我们家知道我在宫里的事吗？”

    他宽她的心，“放心吧，他们不知道的！”

    铃兰这才放了心，和他商量起外出的事来……

    晚上当值时，她把外出的事告诉了敦琳。敦琳巴不得铃兰的心情快些好起来，不等她说完就立即答应了，接着又说了一大堆让人听起来特别感动的话……

    一大早，十三阿哥就到澄心斋接铃兰出去。虽然之前已经出去过一趟，但临出宫门时她还是有些激动。见铃兰的神色已快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自己脸上的表情和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马车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开口问铃兰：“咱们是先到街上逛逛，还是先回家？”

    其实在昨天晚上，铃兰已经盘算好了：“还是先到街上逛逛吧。买些东西送回家，这样空着手，好像也不是太好！”

    他笑，“你什么时候连回家也变得这么客套起来？”

    她也笑，“人总是会变的，我也不例外啊。”

    他们面对面坐着，他见她笑了，便招手道：“你坐过来，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说着就起身把铃兰往自己身边拉。

    铃兰怕摔倒，只好随他坐好，嗔笑着说：“你这人真是，我这坐的好好的……”

    他笑，“外面能有什么好看的？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不管……”

    铃兰见他开玩笑，这便道：“谢谢你啊，能带我出宫来……”

    他揽了她的肩，“这算什么，只要你高兴就好……”

    马车稳稳地向前驶去，他们两个人在里面说说笑笑，比在宫里时随意多了。他很高兴，尽管铃兰时不时会有心不在焉的时刻。

    铃兰意识到自己走神儿后，看见他在笑，不由想：“以前想的果然没错，不论是谁，笑起来都是好的。就连四阿哥平日里冰箱似的一张脸，在微笑时也是很有人情味儿的……”

    下车后，他拉着铃兰的手就是不肯放开。她看看四周，发现他们两个在这人少的街道上早已成了焦点，就连在他们身后远远跟着的随从也时不时地背过脸去。

    她急急地挣脱：“快些放手！你也不怕影响这北京城的市容？”

    他不以为然地笑，“怕什么，这整个江山都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

    她打击他，“这话真是荒谬，这天下，哪一朝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创造出来的？”

    他听铃兰这样说，便放了手：“好，那我搂着你走吧！”说着便真把手搭在了铃兰肩头。

    如果是在21世纪，铃兰倒觉得无所谓。但是现在，她即使是大大咧咧的豪放女，也不可能把这种男女之间的亲昵行为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忙快跑着离开了。幸亏她今天穿的是双平底鞋，马上就和他错开了二十米的距离。

    他见铃兰红着脸跑开了，也就收了刚才的痞相，快步走到她面前：“那你可不要离了我的视线，不然的话，嘿嘿……”

    铃兰怕他又在大街上胡来，不听他说完就又想走开，谁知他又说：“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你不是要买东西吗？我老老实实陪着你就是……”

    两人这才并肩沿着街道前行。在这“大爷”满街走的社会里，如果不是上次和他在元宵节出来过，她可从来不敢奢望他会陪自己逛街。

    虽然出来了，但还是觉得没什么可买的。钱家缺些什么，哪里是她所能知晓的。即使这样，她还是在他的怂恿下搜罗了一大包东西，连三姨娘身边小丫头的礼物也有了。

    基本上买好后，他问她：“我的呢？”

    铃兰脸上一怔，“啊？”

    他问：“买了这么多东西，难道就没有我的份儿吗？”

    铃兰开始嘲讽他：“你不是说这整个天下都是你们家的，你还能缺什么啊？”

    他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

    
47.-回家
    他跟在后面，见她往一家文房四宝店里面去，不禁出声问：“怎么到这里面来了？”

    铃兰笑着回头说：“你不知道，元宵节那天我回家，我那两个兄弟就是因为一毛笔开战了。”

    “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那天一起在书房练字，做弟弟的因为刚开始学习，一见哥哥的字比自己写的好，还以为是毛笔好的缘故。强烈要求人家给他换着用，见人家不理睬，就用砚台里的墨汁泼了哥哥一书桌。别看年纪小，可把我家给闹翻天了。”

    铃兰说着就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女性特有的柔情。她在现代社会是独生子女，从山上回来后突然凭空多了两个亲兄弟出来，虽然有些调皮，但大体来说还是挺可爱的。现在想着前一段时间见到他们的情形，还是觉得很有趣。

    他听铃兰说起两个兄弟的事情，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兄弟们在一起学习的事情。正要开口说话，但又觉得太过复杂，于是便忍着没说。

    铃兰对毛笔的鉴赏力只能算是个门外汉，而他却是用笔的行家，不一会儿就挑了上等的紫毫、狼毫、羊毫、三紫七羊兼毫，每样四支。铃兰见这家店里的海棠式笔洗看起来也倒精致，便也要了两方让老板一起包起来。

    出了店门，他见她站在街道中间不再走动，便问她：“还有什么想要买的吗？”

    她摇摇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马车旁。十三阿哥对着赶车的人说：“还是送到上次的那个地方。”

    那人忙应答，见他们两个坐稳扶好，便掉转车头往钱家方向驶去……

    马车上，他想起铃兰在店里买东西的事，不由笑着问她：“铃兰，以前你在山上时，就很习惯和他们讨价还价吗？”

    她想都没想，“是啊，怎么了？”

    他笑，“我想起上次在天津玉器店，你也是这个样子……”

    她笑着问他，“怎么，这样子不好吗？”

    他赶忙摇头笑，“没有，我觉得很有趣……”

    铃兰拿着买来的一大包东西进了家门，还来不及说什么，早有小厮迎了上来，接过东西后进去通报了。

    她见前院儿停着一辆马车，似乎和十三阿哥的那辆相像，于是问旁边的人：“家里来客人了吗？”

    那人笑答：“回姑娘，是五阿哥来了！”

    铃兰脸上愕然一怔，想到额娘和宜妃娘娘的关系，这才收了异色。她现在已不是宫里的模样，正寻思着先到额娘那里躲躲，却见五阿哥和阿玛一起从正屋里面走了出来，只得加紧步子朝他们那里走去，硬着头皮请了安。

    不用说，铃兰此刻的面容也让五阿哥吃了一惊。不过很快的，他就上前笑着叫了一声“铃兰姑娘”。

    随后见她抬头看自己，又小声对她说：“宫里的事，还是不要提了，免得他们担心。”之后，他就由钱家老爷陪着出去了，剩下铃兰一个人愣在了那里，呆站了一会儿才又进去。

    和家人在一起用团圆饭，与宫里的饭食相比，不知要爽口几百倍。饭后午休时，铃兰母女两个自是亲昵地又到了一块儿。

    听额娘问自己在宫里过的如何，铃兰不由想起五阿哥走前说的那句话，忙笑道：“挺好的。额娘，宜妃娘娘常派五阿哥到咱家里来吗？”

    钱夫人接过女儿递过来的鲜果：“也没怎么常来，这回也是第二次。”

    铃兰听后也不加多问，便随机说起了其他的事。这次铃兰在家足足呆了快三个时辰，她觉得自己把想要说的都说了，不像上次元宵节那样匆忙。

    因为明日是万寿日，在快到申正时，她就到了和十三阿哥约定的地点。等上了马车，她就直接坐到他身边，省得他再像来时那样拉扯自己。

    等回到澄心斋，一切安置妥当，她见着他前面光光的额头，旁边还有几根被帽子弄乱翘起的头发，立刻想起电视上那些拖着假辫子的清朝人。于是拿起自己的梳子，招手让他过来坐在炕沿边。

    他听她说自己头发乱了，就那样静悠悠的坐着，任由铃兰拿梳子的手带着温暖的溪流从头顶流到辫稍。

    帮他梳好了头，铃兰用力攥了攥他的发根，然后笑着问他：“疼吗？”

    他笑了笑，“你那么用力，哪里会不疼？”

    她也笑，“看来这是真的了。”

    他一脸愕然，“什么真的假的？”

    “没什么。”她这样说着，但还是忍不住笑。

    他见铃兰笑个不停，怕她喘不过气来，忙伸手轻拍拍她的后背。铃兰抬头，见着他脸上诧异的表情，不由更是觉得好笑。可巧这时小德子过来说明日万寿节的事，她这才闭口慢慢忍住……
48.-万寿日
    三月十八是万寿日，整个皇宫里是一片红艳艳的喜庆，就连澄心斋的门口也挂上了两只大灯笼……

    敦琳公主和帘秀都极力邀请铃兰一起前去观戏：“听说这次连乔引风都给请来了，还是去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铃兰看着她们两个那类似fans将见偶像时的亮眼，笑着问：“听说乔引风可是从不到达官贵族家的，今儿个怎么却跑到这宫里来了？”

    敦琳公主听了，像是很沮丧的样子：“太子爷发了话，如果他不来，戏班上下大小的性命都难保，换作是你也会来的。哎，想讨好也不是这么个讨法！”

    铃兰笑着点头，人可不就是先得有生存权，然后才能谈得上其他方面。默然有顷，她还是说：“你们两个去吧。即便是他，所唱的无非也是一些祝寿贺喜的应景儿戏，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做个看门人好了！”

    敦琳公主以前听过十三阿哥的嘱咐，见铃兰不肯去，也就不再劝了。

    帘秀知道铃兰一向就不怎么爱凑热闹，见她昨日出宫散心回来后，精神果然恢复不少，今日看她执意不肯去，也就不像前几日那么担忧：“那我们走了。如果半途想去，就找一个小宫女陪你一块儿过去。”

    如果是在前些天，铃兰可能会因想一瞻康熙的风采去凑凑这个热闹。但自从婉容出事后，听说康熙也不怎么在意，她心里就有些不舒坦。现在即使有机会，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铃兰应答着送她们出斋，回屋途中见阳光还是像前几日那么好，更是觉得享受这样一个暖日要比那瞬时的虚浮繁华好多了。

    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回廊的口上。她发现攀援在后院大树上的一种小白花开放了，因为不知名字，形状又有些像扁钟，所以她在心里叫它“扁钟花”。就那么一二十朵，却惹得双双对对的小蝴蝶飞来翩去。偌大一株青松却被晾在一边儿，在三月的光线照射下朝地面印上淡灰色的映像。

    刚刚十三阿哥过来时，轻闲坐定后，她问他：“今年的春日是不是显得特别长？”

    他诧异地看着她：“很少有人会觉得春日长的，除非每天都是在熬日子，你是吗？”

    她笑，“也算不上。只是突然感觉昨天出宫后的日子好像是白白捡来的似的，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想想这应该也算得上是一种幸福……”

    他随即接话，“也美丽得让人哀伤吗？”

    “啊？”等明白他的意思，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随即笑，“没有，那是别人的感觉。至于我自己，还是觉得很值得的。”

    “那么你呢？听见我的脚步声也会跳出来吗？”

    她想了想，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只要是熟人，又不会加害于我的，那我随时就可以跳出来。”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话好像是在骂自个儿似的，这便狠狠地捶了他的肩膀，“真是的，我又不是一只狐狸精，干嘛绕弯子骂我！”

    “哎！如果真是一只狐狸精就好了！”此刻，她望着那小白蝶喃喃自语。如果是这样，她就可以像《聊斋》里的灵兽，在不如意时化作一阵白色的烟雾，将自己遁隐起来；想见哪个人时，即刻就能到达他的身边。说不定，还能施个小法术什么的……想到这里，便不自觉地低声笑，连旁边早站了人也不知道。

    等抬起眼睛看见十四阿哥，她倏地站了起来。

    “真奇怪，他们这些人不是应该正在为康熙庆生吗？”心里这样想着，口中便也问他：“你怎么这会儿子来了？”

    “你这话奇怪，他们能来，为什么我就不能来？”他不以为然地答着，但语气中似乎还含着一股怒意。

    铃兰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开始迟疑地猜想，他是不是在宴席上喝多了？

    他看了看她，开口又是一句：“铃兰，你是不是有些怕我？”

    铃兰愕然一愣，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捏着自己的手背，想了想后，低声答：“我不知道……”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听起来终归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他似乎有些失望，“我先走了，以后你不要再想着怎么躲我！”他抛过来这样一句话，随后便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而铃兰，此时却如处云内雾里。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刚刚的好心情蓦然之间全都消失了。

    斋里其他的姑娘，能去看戏的也都走的差不多了。铃兰原指望她们其中一个能在中午歇息的时候回来一趟，但是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中午过后的阳光更好，让铃兰觉得好像生活在上午，似乎还有一个白天可以过。

    今天好歹也算得上是一个假日，又不用像平日那样做女红。现在的铃兰，并没有像上午那样只是一味地干坐着，而是试着在膝盖上摊了一本书。来了这么长时间，她很想知道在这本书里到底能认出多少字来。

    刚磕磕碰碰地掀了十几页，就又觉得这样的事特没有意思，随即丢了开去不再加以理会。过一会儿又看看天，慢慢收拾着外面晾着的衣物，然后全部都搬进屋去，也不准备再出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她的手指只要一沾琴弦，记忆中浮现的全是一些略带哀情的曲调。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的缝隙利落落地洒进来，色如黄铜，在屋内乐调的衬托下，也开始显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清寂来。

    铃兰随意地弹过琴，还是忍不住出门走到后院那花架下。

    看着两边不甚分明的花丛，有的开的正盛，有的落英点点，正如她们这些不能自主的宫女，有的将要进来，有的却正在离去或已经离去。而这命定的花期，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和她今天细细碎碎度过的日子一样，什么都做了，但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有做，说过去就过去了。这样想着，不免有些泄气。

    “原来真的是你！”

    忽然听到人声，铃兰立马定眼看过去。原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着天青色的衣袍，看起来亲切顺眼。如果不是手中握了一把长剑，倒还真像是一位白面书生。
49.-助藏
    她听他说“原来是你”，心想着他肯定认识自己。这样一想，一时之间也真的开始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他似的，但是要让她确切地说起，还是有些困难。

    他见铃兰疑惑地看着自己，忙笑着问她 ：“刚刚是你的琴声吧？”

    铃兰正要开口询问，却听他说：“糟了，有人追过来了！”

    她听过，忙下意识地去辨听院外的动静，似乎也隐约地觉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这时她才彻底明白过来。

    但见对面的那个人气定神闲地笑，她也装作镇静地笑着问：“我将是你的人质吗？”

    谁知那人面上一愣，然后笑着摇摇头：“我是听着琴声过来的。后会有期！”

    铃兰心里一松，忽然间想起一个地方来：“你跟我来！”

    见他真的要走，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伸手拉了他的衣袖就往厨房跑。

    听那人呼吸显得有些沉重，她心里一阵害怕，也不知他受没受伤。仔细看了看他那淡色的衣服，见没什么刀口后这才放心。

    他看她有些担心，忙笑着道：“我没有什么事，只要到了晚上，就可以顺利出宫了。”

    铃兰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也就不语，顺手揭开厨房储藏室内的木盖：“不好意思，暂时只能委屈你在这儿呆着了！”

    那人也不迟疑，顺着里面的台阶就往下面走去。

    看着他一步步下去，铃兰这时才将刚才差那么一点点的记忆凑齐了。在她妈妈的钱夹子里，有一张爸爸年轻时的小像。虽然二十多年过去有些磨损，但她现在还是能将现在这个人和爸爸年轻时的面孔联系起来。难道？这个人就是三百年前他们夏家的某一位先祖？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是太新奇了！想到这里，她的心里突然涌进了一阵热流，说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哎，你是不是姓夏啊？”

    那人听过，略微站了站，接着一步步走进了没有光的去处。因为他背对着铃兰，所以她无法看清他面上的表情。

    幸好这个时候厨房里没有别的人，铃兰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面赶去。出来时，正好碰上斋内一起往外面去的姑娘和太监们，这便装着和他们一起面面相觑。

    这时有几个带刀的侍卫进了澄心斋。铃兰随着大家，他们说什么，自己也就说什么，反正自己的目光和表情越是呆滞越好。带头的人又盘问了几句，接着就往里面走去，准备开始全方位的搜索。

    在他们盘问时，她才明白刚刚为什么会有时间藏人。看着这些侍卫用腰刀在院内东翻一下，西戳一下，铃兰心里却一点也不慌张，更没有丝毫的害怕，她似乎算定他们找不到那儿去。

    终于，在铃兰的期待下，这些侍卫毫无收获地退出了澄心斋。虽然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可以确定，今天见到的这个人，使她对自己无定的前路有了一丝小小的盼头：除了试着小心避开祸患外，人一生中可做的事还多着呢！

    当澄心斋里的人正在猜测议论之时，敦琳公主和帘秀一起回来了。铃兰看她们表情不太好，便忙迎上前去。

    “真是的，怎么会在今天出这样的事！”敦琳公主刚坐定，喝过茶水后就忍不住埋怨叫嚷起来。

    “怎么了？”铃兰拿眼望帘秀，但帘秀却示意她去问敦琳公主。

    敦琳连连叹气，“哎！铃兰，真是没有想到，那天在庆乐园登台的乔引风竟是一个刺客！”

    铃兰听了，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

    “还得怪那个人，非要逼着人家来宫里献艺。这下好嘛，皇阿玛听他果然演的不错，就要见见，谁知正在召见时，乔引风却从腰里抽出一柄软剑，直往皇阿玛那里刺过去……”

    铃兰提水的手一个不稳，将热水洒了自己一裙子。敦琳公主和帘秀一见，生怕烫坏了她，忙上前帮她收拾。

    “没事儿！那后来呢？皇上还好吧？”铃兰此刻可顾不上理睬自己，她只担心康熙是否活着。虽然她的清史知识不什么着，但在她的记忆中他还不应该这么早死。

    自从来到这儿，有时她就在想，如果历史一旦改变，现代社会说不定也会跟着变动，那时她哪里还有回去的可能？

    “放心，宫里的侍卫反应很快，皇阿玛只受了点儿皮外伤。不过十四哥好像伤的不轻，现在太医们正诊治呢。”

    铃兰顿时一阵眩晕，她想起自己未婚夫出事时那血肉模糊的样子。

    帘秀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忙及时扶住她。

    站稳后，铃兰这才又忙问：“那……乔引风呢？”

    她们两个见铃兰问他的消息，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他见十四哥一直死死地护着皇阿玛，行刺不成时就那样飞走了，可不真像一阵风似的！”

    铃兰想起那个被自己藏在厨房储藏室内的那个人，原来他不姓夏，而是自己在庆乐园听过戏的乔引风！戏子刺客武林高手！一个人的伪装功夫竟能如此高深！但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呢？

    从敦琳公主和帘秀口中所知，这个人根本就用不着她去伸手援助，那自己下午真心帮他隐藏的行为，最后岂不是成了一场徒劳的闹剧！

    神思一定，这才感觉刚刚开水的热度，真真把双腿烫得生疼。帘秀见她难受，忙拉她入屋擦了药膏。

    那专管治疗烫伤的药膏，抹在上面凉凉的。不大一会儿，铃兰就感觉好了不少。眼见到了黄昏该做晚饭的时刻，她还是想起储藏室的那个乔引风，这便马上起身到厨房里去帮着做了几个小菜，顺便招呼着不让其他人进去那里。

    可巧这时听人说有几样干菜用完了，铃兰便趁机自告奋勇下去。

    里面黑乎乎的，她手里虽然拿了一只用玻璃罩起的烛灯，但下去最后台阶时，还是差点儿踩空。
50.-刺客
    乔引风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他耳力极好，虽然躲在这储藏室内，但上面厨房里的话语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他才知道，那天在暗室里弹琴的姑娘叫铃兰。见她提灯一步步走下来，便忙从原来的位置移步到了她的面前。

    铃兰一见到他，就关切弟问：“你确定没有受伤吗？”

    他笑了笑：“不碍事，晚上我自有办法出宫。”

    她听后，舒了一口气，依着烛光找好了那几样干菜：“皇宫内地形复杂，晚上你如果搞不清楚，顺着里面的大树方向一直向前行就可以了。”

    乔引风借着灯光看她的脸，笑问：“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铃兰低声笑：“我既然做了，自然就不会怕……”说完提着灯走了出去……

    铃兰和帘秀正在侍奉敦琳公主食晚餐，忽听外面有人通报：“十三阿哥到！”三个人便放下手中饭食器具，等着他入内。

    在他坐定后，敦琳公主问：“十三哥，十四哥怎么样了？”

    他净过手，接过铃兰递过的白色巾帕，看了她一眼，答道：“伤口包扎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其实在储藏室，铃兰就想问问乔引风，但又觉得十分不妥。本想找个时机仔细向帘秀问问现场到底是怎么个状况，可惜也一直没有机会。

    听敦琳问话时，也是紧屏着呼吸。现在知道十四阿哥无恙，她的心就像一紧握在手心里的海绵那样，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上午十四阿哥问是不是怕见他，铃兰之前的确没有认认真真地想过。就在听到他受伤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怕见他 ，不是像对十三阿哥那样有了约定的谨慎，而是怕想起少君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面孔……

    “铃兰！铃兰！”敦琳见铃兰接过毛巾后，就一直站在那里发呆，忙又加紧叫了她两声。

    铃兰回神儿后，见他们两个都讶异弟望着自己，忙笑着掩饰：“我在想厨房里的饭菜凉了没有。刚从外面进来，还是换成刚热好的饭菜！你们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敦琳不疑有他，见她走后，带着笑意看十三阿哥：“今儿晚上，可是她下的厨房！”

    他早就习惯了敦琳调侃的表情，听了只管微微一笑，等铃兰端了饭菜进来，见都是自己平日里爱吃的，这才伸箸夹菜。

    饭后，敦琳又想到了乔引风，这便问他：“十三哥，乔引风找到了吗？”

    他轻揭茶盖，饮了一口茶水后慢道：“找到了！”

    这三个字看似没什么，却引得屋内三个姑娘震惊异常。尤其是铃兰，她显得更为慌张，自己做晚饭时不是刚见过他吗？怎么才这一会儿工夫，就被人家给抓住了？难道是他没有等到天黑就开始行动了？

    又怕又惊中，又听他说：“今儿下午的刺客，不是真正的乔引风，只是江湖上的高手罢了。他是趁乔引风下台卸妆时点了人家的穴道，然后用易容的手法趁皇阿玛召见的时候行刺……”

    “那戏班里的上下人员都应该没事儿了吧？”

    见铃兰这么关心戏班的时，他忙笑，“不用担心，全部都释放了，皇阿玛每个儿都打了赏……”

    铃兰高兴之余，又想起下午的那个人。他既然不是乔引风，那么又会是谁呢？这才遗憾着自己没向他问个明白……

    在十三阿哥要走时，他还是先送了铃兰回房。

    她之前一直在忙别的事，也忘了问他的状况：“他们在打斗，你自己没什么事吧？”

    他点点头，“没有。今儿你幸亏没去，不然刀光剑影的，真是让人担心！”

    现在听他提现场的事，她这才接上问：“那个行刺皇上的人，你可知道他的底细？”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笑着摇摇头，“之前行刺皇阿玛的人不少，今儿这人易了容，也不清楚事哪一个！”

    铃兰叹气，“位高权重，可能就这样吧！”

    他听了笑，“说起这易容，你这用霜露改面的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愣了愣，“怎么，你也想学啊？”

    见她有些防备的神色，他忙笑，“我就随口问问。若是想学，你真愿意教吗？”

    她也笑，“我这都是皮毛，告诉你又何妨！其实改面的事，依靠的都是药理。有的药抹到上面，人的脸立马就会起反应，比如说覆伤、碧亦离……”

    看他听着不说话，她随即又笑，“都说久病成医，我自小就接触药草，懂上一点儿也很正常啊！”

    他即刻也笑，“是啊。”说完，见铃兰此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忙问：“怎么了”

    她想了想，“那个语梳……真的没有家人了吗？”

    他原以为她有什么要紧的事，现在听了这个，就知道容贵人那件事，到现在她还是没有完全释怀。

    这便笑说：“这个得让我慢慢打听打听。”说完，他停在她房门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他的语气让她觉得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同，正要再看看他的脸色，没想到他却凑到她唇上，来了个瞬时的吻别……

    第二天清晨，铃兰又特地起早。等她走进储藏室，那个被她误认为乔引风的陌生人已经离开了。既然这样，她只好安神定心……

    
51.-伤离别（上）
    早饭后，见帘秀随敦琳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她忙拉了帘秀到一边：“你到那里如果见到碧默，就说我有些小事想请她帮忙，问问看，她什么时候能抽空到咱们这里来一趟。”

    帘秀答应着，和敦琳一起出去。

    几日后，碧默果然应允前来。铃兰一见着她，忙笑脸相迎。

    碧默笑着解释，“我们那里因十四爷的事，一直都在忙，所以现在才过来。”

    铃兰忙笑：“就是知道你们那里忙，所以我才叫你过几日再来。”

    碧默笑，“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铃兰低下头，低声细语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上次见你描的几种花色，绣起来挺省事的，所以想请你再帮我描几幅……”

    碧默即刻答应，“这有什么难的？这两日等公主过去请安，让帘秀帮你顺便带回来就是！”

    铃兰笑，“不用急着忙，等十四爷的伤好了再弄也不迟。”

    碧默一听，就知道她操的什么心，这便笑，“放心吧，他的伤其实也不重。因为有护驾的功劳，所以对外就夸大了点……”

    正说着，帘秀进来了：“原来你们两个背着我在吃梯己茶呢！”

    铃兰忙站起来让她坐：“能有什么好茶？还不是些白开水！”

    帘秀一看，她们喝的可不就是白开水！于是笑着损铃兰：“你也真是的，幸亏碧默是熟人，如果是别人，真真是丢咱们澄心斋的脸。没有茶叶了，就不会自己过去拿吗？”

    铃兰笑，“我不喜欢喝茶，你们既然和我交好，到了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才是……”

    帘秀一听，指着铃兰对碧默笑，“你听听，这人懒吧，还要寻摸着找借口！”

    说得碧默也笑了，“这个我倒不在意，就随着她吧……”

    三月的日子一过，紧跟着的便是那人间的四月天。澄心斋花房内外的鲜花依着季节，旧的谢去，新的盛开，和人的生老病死一样，有时带给人欢喜，有时又让人伤感……

    也许是天空有时发阴的缘故，也许是多了些人到她这里来的缘故，铃兰心里总是稍微有那么一些不自在。

    三阿哥的声音无疑是好听的，但铃兰读古书甚少，他的风流文采在她面前没有发挥的余地，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能讲的话题几乎少的可怜。

    但与他直接谈飞烟，她觉得还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三阿哥和飞烟、十四阿哥和她自己，过去现在，古代现代，像一个怪圈之中的十字交叉在一起，搅得她心里生疼。

    三阿哥就像一株临水照影的水仙，十年如一日地坚守着内心的那份回忆，即使是雍容华贵，也多多少少地露出形单影只的可怜来。糜烂的伤口显现在阳光下，日子久了，感情的内伤也变成了外伤。

    而她夏铃兰，伤口却永远只能藏在心里，连遇光结痂的机会都不可能有。“都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还提他做什么！”这是她对十三阿哥说过的话，如果不是那个十四阿哥老在她眼前晃悠，做起来也许会容易些。

    这天他来，手臂上还包着尚未拆除的白色纱布。

    见到这个，铃兰自然想起碧默说德妃“对外夸大”的话，但还是依礼问了问他：“前些日子听说你受了重伤，现在可好了些？”

    他似乎不怎么在乎，“都是小伤，再过三两天，那劳什子药就不用不着了！”

    她笑，“伤口痊愈，靠的都是精心细养，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他见她一边和自己说话，一边拿了一件未完工的针线来做，不一会儿就绣出几片翠生生的绿叶来。这才想起说，“上次你给我做的香囊，万寿节那天被刺客毁了。你若是有空闲，能否再……”

    话未说完，容贵人的侍女鸿泥忽然过来，规规矩矩弟向他请安后，就又急急地对铃兰说：“铃兰姑娘，我们主子想见你一面！”

    铃兰一听，赶忙丢下针线，“十四爷，怠慢了，这有急事……”

    他看她一脸焦急，忙笑道：“你快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告我一声！”

    铃兰站在婉容所住的庭院里，抬头仰望那棵从容呈绿的石榴树。草木虽无情，但对人却极其公正，不因人贵而提前催花吐红，也不因人贱而借机敛其花苞。

    鸿泥进去通报后，忙引着铃兰入了正屋。也许是因为室内窗户未开的缘故，里面的光线有些暗，就连那空气都显得阴沉沉的。

    铃兰刚进里屋，还没有到病人榻前，就听见婉容叫了一声“姐姐”出来。铃兰听过，她的心立刻变得像春水般那样柔软……

    鸿泥见主子想要起身，忙让铃兰扶着她坐好，自己拿了个厚实的靠背垫在她身后，见一切妥当后便请示告退。

    一个多月未见婉容，铃兰突然觉得眼前的故人很是陌生。消瘦的面容，无神的双眼，把婉容骨子里天生的女性神韵全部挤走了。花容易随正春逝，说的似乎就是眼前的境况。

    “姐姐，我……怕是不行了……”婉容话未说完，咳嗽声一阵接过一阵。每咳一声，铃兰的心就抖上一次。

    看着她因咳嗽而变得发红的脸，铃兰忙打起精神劝：“你现正是养病的时候，何苦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铃兰知道，女人小产说不上是特大级的病，但如果长期忧情郁结，却真有送掉性命的危险。更何况，这次她被人下了永不再生育的药沫，要人看开又谈何容易！

    又过了半个多月，婉容的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有逐步恶化的迹象。铃兰心疼她，只好每天抽空去陪陪她。

    这日婉容躺在院中的石榴树下，突然转脸对她说：“姐姐，你以前最会讲故事，你就再给我讲一个吧……”

    
52.-伤离别（下）
    铃兰顺着婉容的视线往上看，满树的石榴花开的正旺。

    “东方的海上有一个小岛，岛上的人们以出海捕鱼为生。有一个女人，她的丈夫去了一个月仍未归家，她就到海边天天等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她在岛南边的一棵石榴树下和丈夫重逢了。于是，石榴花便成了岛上的吉祥物，无论有什么灾难，人们就把它带在衣服上。你看看，今儿太阳的光线这么好，石榴花也是这么地红，所以我们一定都能好好地活着，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好……”她这样说着，但眼泪却硬生生地下落，到嘴边……

    过了一会儿，婉容才问：“姐姐，我也能在石榴树下和我的孩子重逢吗？”

    “会，一定会的！”

    看着婉容脸上的笑，铃兰不敢带凄切的表情，她怕一不小心就又吃着了自己的咸泪水。

    “姐姐，我恨我的家人！”

    铃兰不语，这样的话她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他们真是穷怕了，所以千方百计地把我送到这里来。”

    “不要这么想，我们入不入宫哪里由得了他们！”

    “自懂事以来，我没有一天不害怕。先是怕挨饿，接着怕离家。都是我太糊涂，不该生这争宠的心……”

    铃兰劝她，“你生的漂亮，圣上自然会注意你。”

    婉容摇头，“不是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利用姐姐做的桂花香囊！”

    铃兰对她这话莫名其妙，“这……什么意思？”

    “我听说皇上很是喜欢桂花香，所以每次去奉茶都戴了那个香囊。后来久了，他才注意到我……”

    铃兰对后宫女人的争宠之心很是理解，忙宽她的心，“其他娘娘也都想得皇上圣宠，你为了家人、自己，如此做也无可厚非啊！”

    婉容见她如此体贴别人，不由动容：“姐姐，你宅心仁厚，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人！”

    铃兰擦着眼泪笑，“这句话我爱听，那我就把福气分一半给你，你快些好起来吧！”

    “好……”

    铃兰默默流着泪，开不了口。

    再后来的日子，婉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听说地上有一个人去世，天上就会有一颗星陨落。那天晚上，铃兰呆坐在院中，上面的天空却没有流星滑过。她只能对着黑乎乎的天空许愿：如果真有今生来世，就让婉容以后的生活同玉壁一样光滑永圆吧！

    但自容贵人去世后，铃兰的精神明显又委顿了下去。

    这日十三阿哥过来这里劝她，她却说：“她的事都是我不好。”

    他脸上一愣，“这怎么与你相干！”

    因为听过婉容说用桂花香吸引康熙的事，铃兰却生出了自责之心。如果不是自己给婉容做香囊，康熙也不会宠幸她。康熙不宠幸她，也就不会遭别人妒忌，丢了母亲、孩子两条人命……

    他听了哭笑不得，但见她这样，只好说：“容贵人想争宠，除了这桂花香还会有别的方法，你何苦要折磨你自己呢！”

    铃兰低下头去：“我知道你说的很是在理。但是你想想，刚刚还在你身边呼气的人，忽然之间就那么没了，你让我如何能够超脱看待？”

    他理解她的心情，但却不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随即抱着她怜爱地轻拍她的后肩：“她去了，但你还活着啊。如果知道你一味地难过伤心，她九泉之下又岂能安心？”

    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过了好久，这才起来说，“这几天你就别过来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笑，“明天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怎么能不见你？”

    她脸上一怔，“要出宫吗？”

    他笑着摇摇头，“不是，到时你就知道了！”

    五月的天气越来越热，人随便在地上走一趟，背上也会起一层细汗。

    铃兰跟着小德子，在紫禁城的假山小路中曲曲折折地穿行，她终于耐不住，开口问他：“怎么这么远？咱们没有弄错地方吧？”

    小德子忙笑：“姑娘，我怎么敢呢！这就快到了，喏，看到那边的小亭子了吧？我们爷就在那里等着呢！”

    铃兰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真是有一个未被假山遮掩的亭角。但那里看似近，但小路曲折，假山繁多，绕下来又是一大段路程。终于到了一条直直通往亭子的路径，小德子这才撤身，放心地让铃兰一个人过去。

    铃兰往亭子那边望，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想着可能是他还没有到。但是到了里面，却见中间的石桌上摆了美酒佳肴，又不像是没人来过的样子。

    正疑惑着站在高处四边望，却见十三阿哥正躺在亭子下面的一艘小船内闭目养神。铃兰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以这种姿态等她。

    以前，除了爸爸，她很少有机会见睡着的男人，所以她走到另一端的亭口，下了台阶临水而坐，迎面就是一阵凉风。

    这片水没有任何植被，可以直接望到对面的风景。三面是假山，对面却是一个小树林，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倒真像是个盆地，不，应该是一个浅井底。

    她诧异着他捡了这样一个地方，人在这儿，倒有些像坐井观天的青蛙。想到这儿，不由轻轻地笑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咕咚”一声，一颗小石子落在自己前边的水面。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是谁，因为吃不准他是否起来了，所以就是不肯去看。

    “铃兰！”他叫住她。

    她听声音在亭子里响起，这才站起来，转身往小亭子上走：“我今儿这么忙，你还叫我出来。结果呢，自己却躺在这儿悠闲地睡觉！”

    他愕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铃兰摇摇头。自婉容过世后，她心里一直忧愁繁生，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日子！

    待两人在对面坐定后，他又问了一遍：“你真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铃兰摇头，不解地看着他问：“你怎么还备了酒菜？”

    他见她没有什么反应，这便说，“今天是五月十八！”
53.-生日
    他这一提，铃兰这才想起今天是钱凌兰的生日。铃兰的生日是阳历7月1号，以前从没用万年历换算过，现来到这全是用阴历计算日子的年代，自然对自己的生日是无从想起，她所记的，也只有钱凌兰的生日而已。但因这几天一直在忙，倒把这也给忘了。

    他带来的，竟然是红葡萄酒。依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只能喝这个了。

    见他为自己倒酒，她端起来笑道：“这的确值得庆祝一下。”

    两人连饮数杯。也许是体弱的关系，她竟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烫烫的，这便离座往凉亭下面走去。

    他陪着铃兰坐在水边吹了一会儿凉风，随后向她提议：“铃兰，咱们去划船吧？”

    她听了，忙跳了起来：“不去，不去，我可不想在今天划船！”

    他见她急急推辞，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

    铃兰想着钱凌兰，内心有些不安：“我不想和你有额娘他们那样的命运。”

    看着他满是疑问的眼睛，她忍不住把钱夫人的记忆全部倒出：“我现在的阿玛并不是我的生身父亲……”

    他听后，倒不觉得是什么家庭丑事，反而舒了一口气：“幸亏你额娘未入宫，要不然，我们现在可就麻烦了……”说完见铃兰不语，就笑着说：“现在可好，你身后有宜妃娘娘撑腰，以后即使有事，我也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听他说得自己天天给他添麻烦似的，铃兰不由撅了撅嘴唇：“像我这么老实本分的人，以后能有什么事！”

    他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恼意，忙搂了搂她的肩膀，笑说：“你现在是我亲近的人，若是真有麻烦，我自然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铃兰想起钱凌兰的童年，不由叹息：“知道吗？凌兰的童年并不快乐。”

    “哦？”

    “因为自小身体虚弱，每次一生病就害怕自己会死掉。”

    “她也不喜欢弹琴。”铃兰继续往下说，“她知道自己如果死掉，额娘一定会很伤心。所以每次一听到额娘抚琴，她就会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不然她的琴声听起来为什么这么哀伤呢？”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话，但是又忍住了，继续听她说。

    “所以，凌兰不喜欢家里的那张琴，总是趁无人的时候故意把琴弦弄断。后来她发现，额娘在教自己试琴时会高兴地笑，所以总是卖力地学，即使对那琴还是没有什么好感……”

    他听到这儿，一脸愕然，他不知道铃兰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名字来叙述自己的事情。顿了顿后，才说，“如果你不喜欢弹琴，以后不要弹就是了。”

    铃兰笑着摇摇头，“不，我喜欢弹琴。我母亲喜欢听我唱歌，如果她知道我还会弹琴，肯定会更高兴！”

    这句话更是让他走进了云里雾里。心想着必是她有些醉酒的缘故，不由笑了起来，继续听她说话：“凌兰小时候很调皮，她喜欢看成群的蚂蚁拖着虫子入洞口。有一次看厌了，提起一壶热水就朝蚁洞里灌。过后看着那些漂浮在热水里死去的蚂蚁，突然害怕自己也会像它们那样死去，不由大哭……”

    十三阿哥闻此色变，正要想着怎么安慰她两句，不想铃兰又回到亭子里，端起杯子继续慢慢饮酒。等喝够了，才又开始说话了：“可是我小时候比她更调皮。我和幼稚园的小朋友，用下雨后的泥巴盖了一座城堡，把一只黄颜色小鸭子赶了进去，然后又封了城门，想看看它能不能自己设法出来……你看，我从小就这样。现在大了，我的心是不是更坏？更恶毒？呵呵……”

    他顿时全身发凉，忙用力摇摇她：“铃兰，你醒醒！”

    “怎么了？不要吵我！”铃兰慢慢睁开眯着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神，刚才的醉意似乎醒了一大半。但稍后，她又慢慢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却笑着说：“你以为我醉了吗？其实我清醒的很，你还想听我说吗？”

    似乎见他点了点头，她望着对面的湖水和假山说：“凌兰小时候没有荡过秋千，她羡慕别人可以将那绳链悠得那么高。可是她会幻想，在她脑海里，还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凌兰和她一起生活，在做一些自己不能做的事情。后来，师父将她带上山。虽然养病期间受了不少苦，但因为始终怀有希望，所以最后终于变成了幻想中的那个凌兰……”

    说完，她转头看他：“这个故事怎么样？”

    见他仍不说话，便用手捶了捶他的右臂：“怎么，你小时候难道没有过这样的幻想吗？”

    他似乎被她醉酒中的问题难住了，好久才答：“没有，也许来不及幻想……”

    铃兰格格地笑，拿起酒壶也为他也斟了一杯：“来，为了凌兰，为了今天的日子，我们再干上一杯！”

    这虽然是红葡萄酒，但储存的年岁长了，还是很有酒劲儿的。他陪着她饮了一杯，忙劝她：“铃兰，你不要再喝了！”

    等劝下来，这才问她：“你喜欢过去的铃兰呢，还是现在的铃兰？”

    她的头虽然有些晕晕的，“当然是喜欢过去的凌兰！”

    他原以为她会喜欢现在的自己，愣了愣后，问她：“为什么？”

    “过去的凌兰只用担心自己的性命，现在的我还得顾及周围他人的安危。如果她的病半好半坏，我不会到这里来。也不用认识你们这些人，那该多好！”说着将右手肘放在桌上支起自己的头。

    她看着杯子里的红红汁液，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里，每个人都那么精明。而我，又会些什么呢？不会算计，只能靠着本能，什么也应付不了，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如果我们能各就各位，那该多好……”

    他见她说着说着流起泪来，忙夺下她手里的酒杯：“乖，你不要再喝了！”

    “我没事儿！”她死抓着空了的杯子不放，随后却看着他说，“知道吗？有时候我也很讨厌你！”

    虽然知道她这是醉话，但他听了这个，就像是遭了五雷轰顶一般僵在了那里。

    “你不是那沙滩上随意晒太阳的渔夫，而是那只能偶尔才能想起来悠闲一下的忙人。等你要忙的事来了，你就会把那片沙滩给忘了……”

    有的人醉酒后话就会很多，铃兰现在就是这样。她对什么都不加理会，也不知道在他面前忌口，“我以前在家里，享的福不比你少。如果你不是这什么阿哥，而是个砍柴的，或是个种田的，我也会愿意为你做很多事，让你很高兴很高兴，我也会高兴……但现在在宫里，看着你，我什么都不想为你做，觉得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见她越说越伤感，灌酒就像平日里喝水一般，于是忙趁着人少时把她弄回了澄心斋。

    好在铃兰酒德甚高，一路中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大哭大闹。她的头沾着睡枕，身子窝在被子里，看起来真像是一只温顺可人、濒临入睡的小猫。和刚刚醉酒后话语连篇的人，一点儿也不搭边儿。

    “小傻瓜，你怎么可能会没有为我做过什么呢？”他在她脸上亲昵地吻了吻，好一会儿才走出屋外，吩咐了小德子几句后，这才独自一人沿着长廊子往前院去。

    
54.-斗气
    他想着她今天说的那番话，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容平和过。即使见到往这边行来的十四阿哥，也没了往日里强烈的排斥感。

    “铃兰……她睡着了！”说完，招呼着十四阿哥随自己一起走。

    十四阿哥在原地顿了片刻，想了想后，还是跟着他一起出了澄心斋……

    现在正是渐入夏日的闷热午时，小路两旁的景致也都软绵绵的低垂着，没有丝毫的灵动气息。但他们兄弟两个在一起走，竟都没有觉着热得慌。

    “十三哥，我们这会儿子练练身手怎么样？”

    十三阿哥略略有些意外，但是对于十四阿哥的提议也没有说什么不好：“你的手臂，都完全好了吗？”

    十四阿哥听他问起，嘴角露出一个嘲弄似的笑，不回答他的问题，竟直接往练功场的方向走去。

    十三阿哥在后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便也跟了上去……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在一起练功了。十三阿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他能感觉到他行为中的挑衅味道。

    到了练功场，好一会儿，十三阿哥见他站在原地仍是不动，便笑着先问他：“今儿个要玩儿些什么？”

    十四阿哥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半天，好容易才说了一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就随便射射箭吧！”

    说完，就走到一边拿了弓箭过来，递过一把给别人。

    十三阿哥张开弓，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之后回过头来看提议射箭的那个人，见他一手拿着弓，另一手上的箭却尚未搭弦。

    十四阿哥也看了看他，将箭粘上弦，“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其实今天并没有什么事儿，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说话期间又发出一箭。

    十三阿哥不语，只是等他说话。

    “我们两个自小一起跟同样的人学习。除了音律，你所会的，我丝毫不比你差上半分。从来没想过要放在一起比较比较……”

    十四阿哥在说最后一句时，箭随话发。他们两个一样，都是箭箭正入靶心。

    十三阿哥沉吟片刻后道：“看来你的手臂的确已经完全好了！我还有其他的事儿，就不陪你玩儿了！”

    他说完，即刻离开了练功场。身后十四阿哥的射箭声听着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在他耳中如薄烟般散去了……

    十四阿哥在他走了之后，把自己的满腔恼愤和怒火都发泄在了那无言无语的箭靶之上。

    今天是铃兰的生辰，他知道她一向低调，所以也没有带随从就过去找她。没想到在那里，却见到趾高气昂的十三哥。

    现在，没有人像平日里那样关怀、提醒他，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吃午饭。好在这里离永和宫不远，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的上。

    刚到那里还未进去，就见自己的随从忙不迭的迎了上来，满脸都是焦急的模样：“哎约，我的爷，你这是上哪儿去了？奴才都急死了……”

    十四阿哥微微一笑，不答他的话，一路进了永和宫。

    德妃刚进过餐没多久，就见十四阿哥身边的随从来报，这好半天都没见主子到哪里去了。想着自己这半天也没见过他，不由得也是一阵心焦。

    现在见他进来，满头的汗，就连外面的那层衣服都湿透了。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一身汗？”德妃一面轻声嚷着，一面忙令人去取了湿水的毛巾过来，又叫了几个小太监把那盛冰的箱子搬到他跟前儿。

    十四阿哥擦过脸，从宫女手中拿过扇子猛地扇了一阵后，这才答：“我和十三哥在校场练了一会儿箭……”

    “你们这两个孩子都疯了，这么热的天！”德妃惊呼地说了这么一句，看了看他那身衣服，便回头对身边的宫女吩咐，“快去将那冬日里化来的雪水端一碗来，免得他中暑了！”

    完后又将他的随从训斥了一顿：“主子不让跟，你们自己就到一边逍遥去了？这次就算了，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儿，看我怎么责罚你们！”

    十四阿哥见自己的随从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忙让他们下去了。回头见有人端了饭菜过来，这才想起确实有些俄了。喝过那碗没有任何味道的雪水后，又停了一会儿，赶忙加紧进餐。

    德妃满眼爱意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吃饭，一边细心为他夹菜，一边笑着提醒他慢点，直到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令人撤下去。

    酒足饭饱，十四阿哥接过额娘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在宫女端来的盆水里净了净手，又喝了一口热水，见屋里没有别人，便开口说道：“额娘，你一定要帮忙把铃兰给我要过来……不然，我就出不了今天这口气！”

    德妃一听，知道他今儿怕是受了胤祥的气。虽然觉得好笑，但还是先呵斥了他：“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子说话？一点儿也没个顾忌！”

    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之后又笑着说：“额娘，在别人面前也就罢了，难道到了您这儿，说话也要表面一套，暗地里又一套不成？”

    德妃听过笑，但想起铃兰的是，她还是有些为难。

    前些天，胤过来，“额娘，依儿臣看，十三弟好像很喜欢那个铃兰。您若是愿意，就帮帮忙，让皇阿玛为他们指婚吧！”

    自孝懿仁皇后去世后，她这才又重新抚养自己的这个大儿子。可惜每次一遇到他的眼神儿，就感觉那里面都是冷意。没想到仅仅几年的时间，她这个生母竟不如养母……

    对于铃兰和胤祥相好的事儿，她之前也略有耳闻，所以每次胤祯求自己向皇上要铃兰时，她从来都没有明确地答应过。听了胤的话，倒是觉得是一个母子亲近的好机会。但今天又听到小儿子这带有赌气意味儿的话语，内心更是烦乱。

    瞧着胤祯那充满期待的表情，她轻叹一口气：“胤祯啊，别的事儿额娘可以帮忙，但是唯独这件事不行！”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为什么不行？”

    德妃顿了顿，“额娘打算把她指给你十三哥。这次你就委屈点儿，成全了他们算了……”
55.-决定
    德妃顿了顿，“额娘打算把她指给你十三哥。这次你就委屈点儿，成全了他们算了……”

    谁知话未说完，这个胤祯就跳了起来，“凭什么让我成全他们？额娘，这次我可是来真的，说什么也要拼一拼！”

    德妃听了，忙按着他坐下，用柔声温语劝他道：“你这个孩子！那个铃兰，模样嘛就不说了，但是她那双眼，每次见都是阴郁郁的，看起来倒不像是那有福气的人。所以，你还是算了吧……”

    她的话语刚落，十四阿哥就开腔笑了：“额娘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观相卜命？她们这些入宫的人，抛父别母，哪有可能不想家的？”

    德妃却不以为然：“人的命，三分相。额娘这可是为你好……”话未说完，就见他突然起身一路脚响要往外走，不由加大声叫他：“胤祯，你给我回来！”

    他听此，却真的停住了，便嬉笑了脸往德妃那里凑去：“额娘，要不这样吧。我自己来，您哪，也不要帮着他在皇阿玛那里说好话，您看好不好？”

    德妃想让他安生，还真是没有办法，只好说：“算了，就随你吧！不过，我可要告诫你，事情别弄的大了。免得到时你皇阿玛生气，这姑娘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皇阿玛最忌讳他们兄弟为了哪个女人而生分，不然，最后倒霉的会是铃兰。

    他点点头，笑着安慰德妃，“额娘，您放心，儿臣不会办傻事的！”说完就又往澄心斋来……

    十三阿哥刚刚请吃的那顿饭，实在算不上是正牌儿午餐。因为开始的早，等铃兰一觉醒来，只感到又渴又饿，真真像是全身虚脱。

    从床上起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水壶往外倒水喝。既顾不得水的温度是否合适，也顾不上维持什么淑女风范，就将整个壶里的水喝了个底儿朝天。又重新仔细梳洗一番，这才打开房门。

    刚出屋，就见帘秀端着饭菜过来了。正在疑惑着来不及开口，帘秀就先笑着说话了：“寿星，还是快屋里坐吧！来，快尝尝我们做的寿面怎么样？”

    铃兰这时才想起来问：“这可怪了，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正好醒来了？”

    帘秀轻轻微笑：“我哪里会知道！是小德子，他在外面听到有你梳洗的动静，就到前面叫我了。”

    “难怪来得这么巧！”铃兰笑着自语，心里却想着竟这样麻烦人，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又见帘秀一张笑盈盈的脸孔望着自己，忙收了心埋头进食。

    饭后，帘秀向铃兰伸出手去：“拿来！”

    “什么？”铃兰一时却有些迷糊。

    “既然收了我的寿礼，那么总该有回礼钱吧？”

    铃兰更是迷惑不解，回眼四顾：“什么寿礼？在哪里，我怎么就没有见着？”

    “你刚刚吃过的饭不就是吗？”帘秀笑着反问，“在厨房的时候啊，我就想：到底该送铃兰些什么好呢？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把这顿饭做得好一些才是关键。你看，既实用，又不缺乏诚意……”

    帘秀的话语腔调，让铃兰立刻想起现代舞台剧中的表演，于是便笑着“啐”了她一口：“上次还说我那白开水显得寒碜，怎么轮到自己，却也这么拿不出手来了？哎，我真是寒心啊，想我一世英明，怎么却交了你这样吝啬的朋友？！”

    讥诮话刚说完，敦琳公主正好入内，笑说道：“你们两个，怎么我一会儿不在跟前，就又开始顶起嘴来了……”

    三个人说过笑过，敦琳这才想起正事儿：“对了，上午宜妃娘娘派人送了份儿寿礼过来，我已经替你收下了。”说着又转过脸笑着对帘秀说：“帘秀，你现在到前院去，叫个人把它们拿进来。”

    帘秀“唉”过一声便走了。铃兰听敦琳公主说起宜妃娘娘，起先有些意外，过后也就没什么了。

    这时敦琳见铃兰不说话，这便又说：“铃兰，其实为了上次语梳陷害你的事，宜妃娘娘可出了不少力啊。依我看，过一会儿你还是到她那里去一趟吧！”

    实际上铃兰这时也有此打算，听敦琳这样说，忙点了头。见过宜妃娘娘送的礼物后，又想过到了那儿该说些什么话，这才动身去了。

    回来时，忽见四阿哥素日里的一个随从等在自己的门口儿，铃兰忙让他进屋入座。

    那人象征性地饮了一口水，接着便从衣袖中掏出一信封，双手递过交给铃兰。

    铃兰双手接过，一面带着疑惑，一面拆了信笺。展开之后，她习惯性地先看了署名，见是“胤”二字，心里倒微微有些诧异。虽然事先知道是他，但真看到他的名字，还是觉得有点儿陌生感，她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带着忧郁的眼神。

    她之前未见过他的字，但今天的这些字，却是由自己送给他的那杆蘸笔写成的，语言风格又接近口语：“因昔日里曾受过你花瓶、蘸笔之惠，今日特回赠西洋怀表一块略表心意。祝生辰愉快！”

    送信的人见铃兰读过，忙又将一只嫩红色的小方盒放在桌上。

    铃兰打开来看，果然是一块西洋怀表，和现代社会古玩店里的样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她见送东西的人要起身离别，忙出声阻拦：“公公且坐，我这儿还有便笺要回！”

    如果是刚进宫，铃兰可能会需要此物来确认时间。但是现在，她早就跟着宫里的人学会了看天色度时辰，倒用不着钟表了。这东西放在这里，倒是白白糟蹋了。

    忽然想起庄子说惠子“固拙于用大”的话来，于是拿过一张花笺，在上面写了字出来。原本是想按着这里的规矩竖着从右往左写的，但在思索措辞时却又给忘了，习惯性地横着从左到右写起：

    “四爷：

    好意心领。魏王贻惠子大瓠之种，不若予庄子。公主早就想要一只西洋怀表，望能满足其心愿。                                    钱佳铃兰”

    完后把花笺细心折好放进方盒内，复交给那位公公：“有劳公公了！”

    那人见铃兰不肯受礼，话也开始说得犹豫起来：“铃兰姑娘，看这……我……”

    铃兰忙笑着解释：“你尽管放心，四爷看后自会明白。”边说边送他出来，随他一起走到前院。

    看那人走后，铃兰忽然听到前院儿有敦琳和帘秀的说笑声。正要移步进去，却见十四阿哥过了照壁，直直和他打了个照面……

    他走到她面前，“铃兰，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哦”了一声，随他到后面自己的院子里去。

    铃兰体内有寒毒，即使是三伏天，身子大多也还是凉的。所以夏季里她仍戴着紫琼血玉，也不觉得热。

    她见十四阿哥脸上直冒汗，在后面笑着对他说：“咱们就在这大树下面说话吧，这儿有阴凉……”

    他听过，这便停了脚步。

    在松树下面站定，他看着她，笑着说：“今儿我决定了一件事。虽然我比十三哥晚认识你一步，但我对你的好感也不比他的少。所以我要你也给我一个机会，等日子久了，说不定你会觉得我比他更合适你！”

    说完，看她一脸惊愕，呆站着那里，这便又提醒她，“铃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似乎还没有会过意来，想了好一会儿，才支吾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见铃兰的表情，他就知道她是个不善于掩饰的人，不由觉得她更是可爱怡人，这才又笑，“你现在不用直接回答我。你要多想想，等真的想明白了，我再听听你的决定……”

    说完，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小小的盒子，笑着递给她：“今儿是你的生辰，这副耳环是我亲自到店里挑的。不管你是哪副面孔，我都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带回来了。”

    他今天的话就像埋在地下的地雷一样连连开炸，弄的她还来不及完全反应过来，埋雷的人却又迈着大步走了……
56.-烦恼
    热天的风雨总是来的又急又快，刚才还是赤日烧地皮，这一会儿却又是密雨罩宫房，无端端的就来到人的面前。

    四阿哥从乾清宫里出来，就站在廊檐下抬头望了一会儿子这扯捞不断的雨线。因想起今日还未到德妃那里问安，也不顾外面的漫天飞点，起步穿雨往永和宫的方向行去。

    也许是大雨天很少有人走动的缘故，就连平日里人气颇旺的永和宫也是一片寂静。大门内当值的人见他出现，正要进里面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了。于是那人忙向他笑说道：“十四爷此刻也正在里面呢！”

    四阿哥沉吟片刻，带着随身的太监来到了二门外，随后独自一人通过了右侧的游廊。

    将及正屋东间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十四阿哥撒娇的说话声，还有德妃那带着母性的温柔细语声。

    他在外面站了站，随后抬起双脚，不惊风云地退出了永和宫……

    出来时，外面的大雨已经停歇。只有那附着在大树绿叶上的雨珠，还在时不时地随风下落。

    他后面的随从，自二门出来后，都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主子走。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只能这样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他见四阿哥此时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日快的多，直到澄心斋右边的夹道时，这才又慢了下来。

    谁知刚入斋，就听里面的姑娘回报，由于温琳公主最近身子不适，十三阿哥和敦琳公主现在都到了她那里去。

    雨后的空气是清新的，但还是混杂了些许淡腥的泥土味儿。

    铃兰抄过一卷经，隔着敞开的窗子往外看，不想却见四阿哥和那日送东西过来的人正要走到院中的那棵大松柏树下。她急忙搁下手中的蘸笔，朝房门口儿走去：“不要从那里过，地面上有……”

    话刚出口未完，四阿哥就像踏上烧红的烙铁一样将右脚倏地收了回去，接着用脚后跟儿着地猛退了一步。

    见此，他后面的随从吓了一大跳，忙深深弯腰去看他主子的脚底，原来是几根细细的绣花针从不同的角度穿透了鞋底。幸运的是，这些针是斜着入内的，不深，至多就让人疼那么一下，并没有什么大碍。

    人被针扎算不得什么希奇事。如果是十三阿哥，铃兰肯定会马上上前，但是现在她只能站在门边，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雨前铃兰坐在院中松柏的阴凉下做针线。因为雨来的太急，所以她的针线也收得匆忙，不小心中竟将一包几十根儿的绣花针尽数洒落在地。心里原想着等雨过后再来捡拾，不想却让四阿哥一脚踩了上去……

    正在蓦然呆怔间，四阿哥已经走上廊下的石阶，一步一步来到她的身边。入屋时，铃兰见他的步子仍稳，脸上的表情也如往常，倒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恢复常态。虽然如此，心中还是暗暗庆幸，还好他现在不是皇帝，不然恐怕要吃点苦头了。

    经过刚才踏针之劫，四阿哥倒像没事人儿一样安然入座。

    铃兰见他坐下，忙笑：“四爷，还是老样子，我这儿没有备茶叶。”

    他笑着答：“那就还是白开水吧！”

    四阿哥说完，随手翻了翻铃兰刚刚所抄的经卷，抬眼问她：“最近是在读《庄子》吗？”

    铃兰放下水壶笑：“我连这里的字都认不全呢，哪里能读得通你们的版本？我在山上时候，曾略略浏览了几篇儿，记住的也不过是里面的一两个小故事。”

    心情不好时，可以随手翻翻《庄子》，这是铃兰在网页上看到别人发的一张帖子。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效果，她倒真把有些篇章看进去了，有时还真是觉得有趣。

    他听了，不以为然地笑，“要认我们这里的字有什么难的？让十三弟帮你弄个《千字文》就行了。”

    “是我自己不想学的。”铃兰说完，见他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忙解释，“我自己识的那些字，已经够用了。再说了，不都提倡 ‘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你是这样的人吗？”四阿哥想起她那花笺上的文字，不由微微一笑。

    “我是啊！”铃兰低头收起自己抄好的佛经，把它叠放在以往抄好的上面。看到它们有厚厚的一摞，想到四阿哥平日是好佛的，便低声问他：“四爷，你们这儿的人，难道真的相信，抄抄这些佛经，就能将人的一切苦难除去吗？”

    说完见他不答话，便嘲弄似的笑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倒真想一辈子就只做这件事呢！”

    四阿哥见她针对《心经》上话语（“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向自己发问，感到有些突兀，又听她说了一句话，也叹了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所有的人对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之后又问：“怎么，你现在烦恼很多么？”

    铃兰轻笑，但没有接话。谁会没有烦恼呢？像今天下午十四阿哥给她来那一手，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之间又想起四阿哥的字体来：“你写的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些相像。”

    “喔？”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铃兰说完这话，这才意识到跟他说现代社会的人，等于是有些发神经，忙又补道，“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在世上了。”

    四阿哥看她似有心事，不像平日那么多话，这便出了后院来到前面正屋。见十三阿哥和敦琳公主仍是没有回来，这才离了这澄心斋，一路去了……
57.-西瓜汁
    这场大雨过后，一连几天仍是大热。温琳公主自前几日病后，接着又中了暑，药汁儿自是不断，焦的十三阿哥和敦琳公主又是一阵好跑，所以铃兰也不像往日那样常见到他们。

    好在她现在有好多针线活儿要赶，倒也不觉得寂寞无聊。白日里就呆在那后院中的松树底下，也不到那前面正屋里去。

    这日下午，她刚把一件衣服的纽扣完工，正准备换了别的来做，就听见前面一阵人声。猜想是帘秀她们回来了，便丢了手头的针线往前面赶去。

    正要出后院角门，帘秀果真从对面迎过来，拉了铃兰的胳膊就往前面走去：“快，那些太监们给咱们斋里送了大大的西瓜来，说这是皇上的恩典但凡是宫里的人，每人一个！”

    铃兰听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但见帘秀一副积极的样子，也不好扫了她的兴头，便随她三步两步朝正屋里去。

    到了那里，帘秀为铃兰打了竹帘子起来，随后自己这才入内。铃兰一看，屋中间地上果然放了几排圆溜溜的花皮西瓜。

    敦琳公主许是刚回来的缘故，还正由两个姑娘伏侍着净手洗脸。洗擦完后，也来不及喝茶水，就笑着对铃兰说：“你和帘秀先挑，过后帮我做个监官，省得那些替人代领的弄错了。”

    铃兰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就这一个破西瓜，哪里还值得别人上来领错的？于是也笑说：“那就让帘秀先挑，随后真有弄错的，把我的那个充上就是了！”

    两分钟不到就分瓜完毕，斋里的人没有不喜盈盈的，谢过恩后都各自回屋消受去了。

    西瓜性凉，铃兰现在身有寒毒，所以夏日里就不怎么吃这西瓜，于是便要把自己的一份让予帘秀。

    谁知帘秀也不领情：“我的这个还吃不完呢，哪能再要你的？既然是皇上的恩典，你还是自己带回去吧！”

    敦琳见铃兰的西瓜送不出去，不由抿了嘴笑：“我这刚回来 ，身上还是困乏的很，还得小睡一会儿。你们两个啊，我看还是各自回去吧！”

    铃兰无法，只得抱了那西瓜回来，一路上想着该怎么处置它。扔掉的话有些可惜，让别人知道的话，又有点不识抬举的嫌疑；但自己一个人吃吧 ，又处理不完。

    正在犯难时，忽然想起妈妈夏日里常喝的西瓜汁儿。如果把它弄成汁儿，肯定要比啃着吃的好。

    心里这样想，一回屋便动起手来。虽然没有榨汁机，但她还是想足了办法。她把那瓜瓤用调羹弄成细块，一点点弟放进一块较大的干净纱布内包好，随后搁在一个大碗内用工具慢慢细研……

    最后出来，效果还是不错的西瓜籽全部留在了纱布内，碗内的却是纯纯正正的西瓜汁儿。

    红艳艳的一大碗，将一齐进房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吓了一跳。待看过桌上的半个西瓜皮后，这才明白过来，尝过后都笑说：“难为你想了这么个方法。把西瓜弄成汤水来喝，这也是你们山上的经常吃法？”

    铃兰听了也不回话，又听他们说“感觉不错”，自己也尝了一口。味道自是没有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好喝，但也觉得很是满意。

    天气热，三人稍稍说一会儿闲话，那哥儿俩又一起走了。

    反正她现在也再没什么心思做针线活儿，便想着把那另一半儿也给弄了，当个饮料送给帘秀她们也是可以的。正要动手，十三阿哥的脚步声却又一路响起，他隔着窗纱叫铃兰，说是忘了东西在这儿。

    铃兰一听，在里面走到他刚刚坐的地方，还真看见一块翠绿色的方形碧玉，只是那上面牵的络子太过陈旧，本来的颜色已经褪的看不清楚了。她抚弄了一把笑着递过去：“隔日有空，我帮你打一个新的上去。”

    他想了想，这才点头说好，即刻就要把玉给留下来，又交待：“旧络子的线还是给我留着吧。”

    铃兰听过，就知道这对他一定有什么纪念意义，便又递给他：“东西新不如旧，你还是戴着的好。”

    抬眼见他走这回头路又是满头汗，忙用手帕给他沾了沾汗珠子，这才看着他顺着游廊出了后院角门。

    她现正在屋内忙着弄西瓜，忽然间觉得有人在自己背后轻轻拍了一掌，回头一看，见是碧默。因为一时腾不开手，只得让她自己先坐。

    碧默一个人干坐着，觉得没什么意思，见铃兰做事，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看。

    铃兰斟了一杯西瓜汁儿给碧默：“刚刚他们尝过，都说不错，你也试试口！”

    两人个把月没见，亲热之状自然不用提及。说话期间，铃兰见碧默有时望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伸手推了她说：“你这人平日里虽然话少，但现在到了我这里，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碧默听过，端起面前的瓜汁又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低了声说道：“铃兰，昨晚饭后我去奉茶，听见十四爷和我们主子谈起了你。我也就听见你的名字，随后就出去了。你想，会不会是求我们主子将你指给他？”

    铃兰之前就听过十四阿哥的话。现在听了碧默说，心里倒稍稍有了些灵机：“这倒不怕，我们钱家门第不高，根基又浅，你们主子是断然不肯答应帮忙的……”

    一语未了，就被碧默从中截断：“我看你是个明白人，今儿这话却是不通的很！”

    铃兰一脸讶异：“怎么不通了？”

    “你也不想想，如果当不上什么嫡福晋、侧福晋，难道就不能让你去他那里做个侍妾什么的？我们主子那么疼十四爷，如果他铁了心的要你，就是你门第再低，哪会有不答应的道理？”

    一席话完后，碧默见铃兰整个面孔发白，之后又是很懊恼的模样，忙站起身告辞：“我今儿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如果你对他真是无意，还是尽快想个法子才是。”

    铃兰这几天一直被这事烦着，见碧默要走，也就不再强加挽留，送了她出去。
58.-心事
    十四阿哥那天送了她一对淡绿色的翡翠耳环，像初春时节悄悄冒出的两片嫩芽，小巧玲珑，甚是好看。但他那带有暗示性的话语却让她一阵惊心，他说：“不管你是哪副面孔，我都觉得很适合你……”

    他早已经知道她改变面容的事。如果捅到德妃那儿，随便一句“欺君之罪”就可以拿下她的性命。

    还有五阿哥，上次回家时他也知晓了。不过这人甚是稳健，过去了两个多月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如果有的话，生日那天到延禧宫谢恩时，宜妃娘娘应该也会露个神色提醒一下什么的。

    碧默的话很有道理。如果对十四阿哥没有什么心思，是应该早点想办法解决。以前他来，她的言谈举止都很规矩，更是很少抬头去看他的面容。一是因为宫女应用的礼仪，二是为了少想起少君撞车时那满是鲜血的脸庞。

    十三阿哥对自己如何，铃兰心里更是清楚的很。与少君相比，除了那件豁出性命那件事，他对她的好只有过而无不及，所以她才会答应和他定了一年之约。

    至于十四阿哥，又因为少君和胤祥，之前除了明白他和少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外，从来就没有往男女情意上面想过。如果不是那天他忽然明确地扔了一个炸弹过来，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莫名惊慌。

    如果没有先遇上十三阿哥胤祥，与他相遇，或许她会把这当成是老天爷给她和少君重续前缘的机会。

    可现在，想想碧默口中所说的“侍妾”二字，更是觉得刺心的厉害。让她给一个没有明确感受的人做侍妾，简直比她穿越时空还要可怕。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皮之人不经意间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刀，血流不止。

    如果是在现代 ，这样的事倒用不着她来犯难。只用和那个人明明白白地说清楚，如果他想继续自讨没趣，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但是现在情况复杂，对十四阿哥她总不能这样说：“哎，十四爷，真是不好意思 ，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还是请你放手吧！”

    这样说，若是能打消他的念头倒也罢了，但依她的直觉，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更何况他和十三阿哥是亲兄弟，她选择了胤祥，那他或许会觉得在兄弟面前失了面子。

    他让她好好想想清楚，无非是在提醒她，如果处理不当，后果很是严重。

    正烦恼异常时，帘秀掀了竹帘子进来。她们两个整日就在一起生活，有什么事都喜欢在一起商商量量的，又比其他人走的近一些。

    帘秀一见铃兰哭丧着脸，这便直接问她：“碧默来过了吧？刚刚我来喊你到前面乘凉时，听见你们在说话……”

    铃兰听她这样说，心下明白帘秀已知道自己的处境。待她坐下后，这便悠悠开口：“帘秀，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帘秀叹了一气，接过话头：“你看这十四爷！不过，我看还不如这样吧……”

    铃兰见她似乎有了主意，忙着问：“怎样？”

    “我去找八爷，先让他过去压压。就说先看上你了，到时再看十四爷怎么办……”

    铃兰见她没说出什么好话来，忙拉着她不依：“人家现在难受的很，你还在这里开玩笑，枉我和你好了一场！”

    帘秀见铃兰说着就沮丧地低下头，忙着道歉安慰，之后这才正正经经的说：“依我看啊，这件事十三爷未必不知，还不如就交给他处理好了。再说，这样的事我们自己也使不上力啊！”

    铃兰听了直摇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想办法的好。”

    帘秀似乎并不赞同，“铃兰，你凡事喜欢自己做主，自己拿主意。我和你比起来，自是不及。这样虽好，但话又说回来，难道你就不怕十三爷心里不好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女儿家这点儿小事，哪能事事都让他操心？”

    “这件事哪里是小事？我听宫里的姑姑们说，万岁爷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铃兰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若在现代，两兄弟争一个女人都会让家长大大恼火，更别说在这君主专制的封建时代了 。万一他们兄弟不小心闹腾起来，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帘秀，我想问你句话。”

    “你说。”

    “如果真让你做别人的侍妾，你也肯吗？”

    帘秀沮丧着脸低下头去，凄然一笑：“我们到了这里，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来前，我也是百般不愿意，不过我阿玛的一句话倒是入了我的耳，他说：‘历代选秀入宫，弄得举国上下哀怨不止。如今却只选旗下女子，去了也算是积了阴德。’”

    铃兰听了也十分动容，“帘秀，你阿玛真是好见识！”
59.-你是我的
    虽然为着十四阿哥而心生烦恼，但生活中还是有让人舒心的事，比如说十三阿哥胤祥着人送来的四色茉莉花。

    白色的茉莉最是常见，但这次他还送了红、黄、绿三种。这三色都是传说中的东东，没想到今儿竟然亲眼看到了。

    所以一收到，她就欢喜非常，一边观赏，一边巴巴地盼着他下早朝后能快些过来。

    十三阿哥一进澄心斋后院，就见铃兰喜笑颜开地朝自己走过来。

    “你快说说！这些茉莉花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坐下来笑，“这都是让人专门从苗圃里送过来的。怎么样，还喜欢吗？”

    铃兰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当然喜欢了，除了白色的花外，其余的以前我都没有见过。”说着看着他笑，“你闻闻，我这屋子现在可是满室清香……”

    好久没见她如此展颜喜笑过，现在见了，他心下也是一阵轻松，随即拍拍身边宽敞的位置，“你过来坐，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铃兰听了，却笑着摇头，“我不过去，大白天的，别人看见了不好！”

    他笑，“小德子在外面守着呢，你怕什么！”

    说了见她就是不肯，只好起身往她这边凑。

    铃兰现在是挨着墙坐，离炕桌也就一个人的距离。一见他过来，她即刻就站起身来。

    哪知他要的就是这个，她一起身，他便伸开双臂在后面紧紧抱着她的腰肢，坐在了她刚刚的位置上，随后就吻向了她敏感的脖颈上……

    铃兰一向是个矜持的人，见他大白天的来这个，便卯着劲儿地想要挣开。谁想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脖颈后面的细吻也更是密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让她浑身发热、不能自已……

    虽然这样，她还是在费力掰着他扣在前面腰身上的手指，急急低声说：“你快放开我！”

    他停下来，却仍在她脖颈后缓缓弟吹着暖气，随后凑到她耳边说：“好。不过，你要叫着我的名字说，你是我的……”

    铃兰听了这个，不由满脸滚烫，但为了脱身，只好说：“好，那你先放了我，我就说！”

    他似乎知道她的打算，在她后面又吻了吻，这才说：“你先说了，我这就放开你。”

    说几句甜言蜜语也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她心里又不讨厌他。虽然有些羞怯的感觉，最后还是忸怩着低声细语：“胤祥……”

    他在后面“嗯”了一声，接着问她，“后面的呢？”

    “我是你的……”

    他一听，满脸笑意，忍不住又吻了吻，才真放开。随即又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可不能失信啊！”

    她红着脸，快速跑到了那几盆茉莉花旁，拿眼笑嗔了他一眼，“这种事，哪能说忘就忘的！”说完屈下身子，凑到花前闻起了那芬芳淡雅的香气。

    他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忙笑，“我以前就喜欢这茉莉花。后来听你说过花语，就更喜欢了！”

    见她似听非听的，他也过来大大的花盆这边：“铃兰，那次抱着你从马上翻落时，我就从你身上闻到了茉莉花香。”

    铃兰听了笑，“你这是胡说，我那时身上佩戴的是桂花香包，哪里来的茉莉花香？”

    他笑着解释，“这个我也闻到了。我说茉莉花香，后来才知是你那药丸子的香气……”

    经他这一提，铃兰这才想起来，师父所配的药丸中，的确有一种药草和茉莉花香有些相像。不由笑，“你又不是属狗的，这鼻子还这么灵光！”

    他知道她是在绕弯子骂人，只微微一笑，“铃兰，之前你说的那个一年之约，现在是不是该废除了？”

    她脸上一愣，随即也笑，“既然是约定，为什么不坚持到底呢？”

    他听了，这才又笑着提议道：“要不这样，我先让皇阿玛为我们指婚，随后再对我继续进行考察，你看怎么样？”

    铃兰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听了，欢喜自是有的，但大多的却是因为十四阿哥带来的惶惑感。她低头想了想，用玩笑的语调说，“那不行！万一我跟了你，随后才发现我们不合适，那我这辈子岂不是要完了？”

    说完见他脸上带了不快之色，这便忙抱着他的胳膊说，“胤祥，我答应你，明年的元宵节一定给你个明确的答复！你看好不好？”

    “那好，”他面上笑了笑，又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走了……
60.-伤逝
    第二天刚好是六月十五，紫禁城内仍像往日那样有戏班子演唱。

    铃兰照旧是不去的。等帘秀她们走了以后，便躲开澄心斋里其他的人，独自一人悄悄来到那一大片青青翠翠的荷塘边。

    现在这地方虽没有什么人，但为了寻得一片静谧，她还是将自己隐藏在旁边一架浓密的藤叶中。

    闻着从池塘里飘洒过来的阵阵暗香，铃兰突然感到，在这样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自己那扯之不断的烦恼倒真是玷污了它们的一番美意。又坐了好一会儿，刚想着从藤架中出来回斋，却发现对面的小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一群人。

    从他们站立的姿势看，其中有主有仆。由于隔了大半个荷塘，距离又有些远，那些人又是背对着自己，但铃兰可以肯定，那里面并没有十三阿哥。

    遇到这么一群不认识的人，铃兰倒不准备出去了，索性就呆在原地欣赏自己刚刚忽略的美景。

    此时的荷塘是清幽的，荷花只绽放了五六分，大都还没有完全开启。碧绿的湖水连同叶子，化成了静悠悠的一线天，衬着上面一团团白色、粉色的花苞，恰如一个尽职尽忠的守卫者一样，使荷花独有的袅袅之态尽数呈现。

    怡然自乐了好一会儿，见亭子里的人走光了，她这才趋着腰身从里面慢慢出来。谁知刚走两步，就遇上了一个人。两人一见面，都觉得很是意外。

    三阿哥见铃兰突然出现，即刻间便脸上带笑：“铃兰，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铃兰抬头看见他笑，才意识到确实很久没和他见过面了，这便也笑着说：“是啊，三爷吉祥。您呢，最近也还正在忙着编书吗？”

    他愣了一愣，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铃兰笑，露出几颗玉粒儿似的小白牙，“皇上派您编书的事，皇宫里的哪有不知道的人！”

    他似乎很是高兴，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是吗？”

    她点点头，“其实编书很有意思，奴婢以前也做过的。”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但还是忍不住问：“哦？那是什么类型的？”

    铃兰地头一笑，“和您的不同，奴婢所编的，不过是无用的杂书罢了！”

    编书的话，铃兰并没有说谎。她大学毕业后就在本市一家外文出版社做英文编辑，之后才又进了父亲的公司。现在和一个古代的同行聊聊自己以前的工作，她倒觉得这样也很有趣。

    见他脸色怔了怔，她笑，“三爷不相信吗？”

    他笑，“我有什么不信的。不过说是无用的杂书，我倒觉得是你谦虚了。上次我到你那儿，在外面还听你唱英吉利歌曲来着，十三弟他这方面学的比我好，是他教你的吧？”

    铃兰先是一惊，随后才明白过来。还好，他们这些阿哥们以前都学过这个。既然他认为是胤祥教的，那就由他这么想吧。想到这儿，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见她笑，以为是自己猜准了，也随之一笑。再次转过头看她时，只见她双目迷惘地盯着满塘水莲，嘴里还连连叹着气，似乎已经忘了身边人的存在。

    他装作咳嗽了一声，见她回神，这才笑着问，“铃兰，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哦？”铃兰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以疑问的神情望着他。

    他笑着调侃：“就这么一会儿，我就听到这么多的叹息声……”

    铃兰听了此话，又触动了自己的心事，眼睛里的光彩深深地暗了下去，就像一块慢慢沉入水底的石块一样。

    看着他，铃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低下头去：“最近奴婢一直在想着一个人。”

    说完见他拿疑问的眼光瞧着自己，这便低声说：“奴婢一直在想元宵节那天的事。三爷，您能不能说说她……”

    他听了这个，身子猛的绷的老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为什么会一直想到她呢？”

    铃兰抬头，没想到他脸上都是笑，这才放开自己刚刚紧紧相扣的双手，忖度着细声说话：“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您就会忍不住想起她来……”
61.-说理（上）
    刚说完，双眼不经意间瞄向对面的那个小亭子。没想到却见十三阿哥胤祥在那里。不知是不是他也看到了自己，随即就不看不到他了……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重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一步步朝她走近，笑着问她：“你怎么想着到这儿来了？”

    铃兰见他不向三阿哥请安就直接对自己说话，忙回过头去看三阿哥，谁想这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她稍稍愣了一下，脸上即刻带笑：“这两日针线活儿做的多了，整个膀子都是疼的，今儿早呢，一拿起就有些烦。刚巧前几日听帘秀说，这里的荷花快开了，这才想着到这儿来透透气……”

    他一边听她说话，一边随她往澄心斋的方向走去。

    他们两个在前面自在地讲着话，但跟在后面的小德子却是一脸的迷惑和着急：爷今儿是怎么了？这眼见就要去见万岁爷了，怎么现在却像是忘记了似的？

    这样想着，忍不住加紧步伐悄悄的趋到铃兰身后，轻轻的拉了拉她的后襟儿。见她回头看自己，这便笑着向她使了个眼色……

    十三阿哥并没有和她并排走，所以在他回头之前，也不知道身后那两个人已有过几句交谈。见她很长时间没有接腔，不由开口问：“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要忙吗？”

    铃兰正想借机催他走，忙含笑说：“今天是六月十五，我还得采几样花草入药。如果错过时辰的话，那就不好了。”

    他忽然听她说到这些，顿时有些诧异：“采花草还要看时辰啊？”

    她笑，“是啊。我那药丸子，有两味必须是受六月十五阳光曝晒过的。前几天我在一处看到它们，现在时辰正好，我这就过去了啊？”

    他不疑有他，忙笑，“好，你快去吧！等一会儿我也过去你那里瞧瞧……”

    真如铃兰所说，自她上山以来，每年的六月十五，只要天不下雨，她都会跟着师父去采这两种药材。因为这两样花草药性独特，必须得病人亲自去采。不但如此，还要在正午的前一刻内摘下，否则就不能完全发挥药效。

    但现在，铃兰并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去采药材，因为紫禁城里根本就没有这两样花草……

    六月的天气热中带闷，在这偌大的紫禁城内，即便沿着绿茵前行，也免不了弄一身汗出来。

    铃兰心中空落落的，只是无意识的一直往前走。此刻，她感觉自己的心就像一个发出超大能量的黑洞一样，不停的将一些令人不适的情绪一点一点的吞噬，一直也没有个停歇……

    从昨晚到现在，也不过区区几个时辰，但对她来说，却长如那烦忧无边的苦海。这样的无助和痛苦，让她想起刚来到这里时的日子：那时，钱凌兰除了那卑微的童年记忆外，心中拥有的都是平和、宁静；而她自己，除了那些初入异境的惶恐和以往的旧伤外，还还未没有性命之忧。

    虽然现代社会车祸丛生，人死快如闪电，并却没有像康熙这样握有生杀大权的皇帝。如果那件事处理不好，她怕是要死定了。

    在无尽的愁绪中，她突然发现自己已走过了澄心斋。正要折回来时，却听到有人说：“你这个人，还真是容易发呆！”

    一听声音，她就知道是十四阿哥，不由心中一沉。

    尚未开口说话，就又听他笑着说：“我站在澄心斋门口，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没想到你只顾着发呆，过家门而不入……”说完，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听他说自己“容易发呆”，铃兰轻笑：“这不是偶然，可能我还真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呢！”

    铃兰的语调中带着一种真诚的调侃味道，让他忽然觉得，以前对她的认知似乎有些简单偏执了。

    些许的震惊，犹如一刹那的淡淡芳菲。走进澄心斋她所在的后院时，他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这些天想要问的事：“铃兰，我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是啊，该怎么回答他呢？她慢慢摇头：“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呢！”

    他脸上一愣，“这……”

    望着他，她却又想着，还是对他说实话吧。心下一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四爷，在入宫以前，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果然，这句话刚说完，她就发现他的双眼睁的老大，像是被深深地震住了一般。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她心里的伤痛似乎也跟着深了一层。

    在感觉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她又继续说道：“但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他为了救我而失去了性命……”

    铃兰说着话，伸手抓了一条垂下的松树细枝，把自己身子的重心全部停靠在它上面。松针硬硬的，轻轻地扎着她的手心，像是在提醒她该说些什么。

    她低了头，生怕自己的眼睛流出泪来，又被对面的那个人看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眼看他：“那件事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活在懊悔和愧疚之中。我整日就住在那里面，怎么也走不出来。尤其是见到你之后，更是如此……”

    他一脸愕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铃兰凄然一笑，“因为你们长得很是相像。每次我看到你，就仿佛见到了他。多见你一刻，心里对他的愧疚就多一分……”

    他似乎感受到了人世间最可怕的沉默和宁静。在自己的呼吸逐步吃紧，在不能清醒地判断时，他问出了一句话：“这件事，十三哥他知道吗？”

    她看着他，“现在我们还是不要谈他的好。”

    他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为什么？”

    她突然笑了笑，“你说的决定，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与他没什么关系啊！”

    他沉吟了片刻，之后笑着问她：“你一向都是如此么？”

    她不解其意，“什么？”

    “什么事情都要自个儿担着？”

    她一脸讶异，“自己能处理的事，为什么还要别人插手？”

    听了这话，他似乎比她更加惊讶。过了一会儿，才又说，“很好，那我要问一句。”

    她抬眼看他，等着下面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很多，“那天……你晕倒在我怀里时，叫的……就是那人的名字吗？”

    铃兰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说，“是的。”

    他听过后，却笑着说，“好，既然我和他相似，那……这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62.-无奈
    她说出这个来，原本是想让他心里有些忌讳，不想却适得其反，当下便有些惶惑，“我……那个人，我和他的事，你心里难道不忌讳吗？”

    他不以为然地笑，“我为什么要忌讳？”

    “假如我喜欢你，你就不怕我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

    他听过这个，脸上果然一愣，随后问她：“那……我和那个人，除了相貌外，还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她心中暗暗一喜，即刻笑着说：“你们虽然长的相像，但实际上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你性格刚健，办事雷厉风行，当然了，有时对人也很热情。”

    “那他呢？”

    铃兰之前对十三阿哥说过少君，但现在又要说起他，还是又想了想，“他性格很温和，办事也很沉稳，喜欢想好了再做。对人嘛，有时又像亲人。”

    他笑，“是吗？你就喜欢这样的人？”

    她低头答，“是，我喜欢他，也不会忘记他。”

    他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她是为了让自己打退堂鼓。

    他笑着“哼”了一声，随后却道：“既然这样，那我想再问你一句话，你愿意用刚才诚实回答我吗？”

    铃兰以为有希望劝他后退，这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只要是确定知道的，我都可以作答！”

    他没有马上问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和十三哥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到那个人？”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很麻烦，但她之前已答应过他，略略想了想后，低声答：“见你的时候，才想的多一些……”

    他发现她很会避重就轻，眼里忍不住有了遮不住的笑意：“我不是个轻而言败的人。你的过去，我不会介意。反正我决定了，只要你一天不嫁，那我就有争取的权利和机会！”

    铃兰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固执，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记得七岁那年，表姐在我家住了几天。因为年龄相当，我们在一起也很玩的来。家人每次带我们出去，买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儿。

    有一天，表姐在市街上看见一个瓷器娃娃。其实呢，当时我觉得那东西很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看到表姐爱不释手的样子，也开始觉得它越看越可爱，怎么也不肯放手。可惜那种娃娃就只有一个，表姐因为比我大，所以就把它让给了我。

    可惜，不知怎么的，当那个娃娃真正属于我的时候，我才发觉心里竟没有丝毫的兴奋感。就连那娃娃，也没有了任何的吸引力，它的笑容在我眼里也变成了无尽的嘲弄。我心里特别难受，所以晚上趁表姐睡着后，就把那娃娃悄悄放到了她床边的小柜上。

    第二天起床，看着她拿着那带笑的瓷娃娃，这才明白，原来我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娃娃，只是因为别人看到了它的美丽而心生歆羡。你瞧，有的人可能并不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听她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他的脸立刻凝滞在了那里。过了那几乎不能呼吸的一瞬间，他定定地看着她，问：“如果你是真的喜欢那个娃娃，那你又该怎么办呢？”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随后又抬起头来，镇定无顾忌地对上他的双眼：“我想……我还是会这样做，因为那是她先遇上的。”

    他不置可否，随后却又问：“东西属于谁，难道还要分什么先后顺序么？”

    “也许吧，在生活中有时应该就是这样……”铃兰轻轻的吐出这句话，脸上却是一片惘然。分先后顺序，的确适应于许多领域。但是感情的事，可能有些不通，不然就不会有什么婚外恋之类的事情了。

    从开始到现在，他每次听铃兰说话，都觉得她带有南音的语调让人听着温和而又亲近，但常日里动作和眼神，却又给人一种淡淡的疏远与拒绝的感觉。这种矛盾让他很困惑，甚至有了某种不经意间被人伤害的懊恼。

    她刚才话，含蓄委婉，但是意思明确而不含糊，脑袋稍稍正常的人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想着她讲的那个故事，但心里却明白，他对她有种很特殊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十三哥也喜欢她的缘故，或许就像她刚刚说的，真正的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现在隐隐约约地在她这里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但他还是很不甘心：“我这个人和你不同，如果遇见真正很喜欢的东西，我是不可能就这么轻言放弃的！”

    铃兰对着他微笑：“我知道啊。世上有的东西，是我们绝不能随随便便就可以放弃的，不仅如此，而且还需要靠我们的努力去全力争取。但是有的东西，不是靠我们的奋斗就可以达成心愿的，比如说，命运，比如……还有我们的感情。”

    他看着她，也笑，“命运，人的感情？那么你呢，自那个人后，现在你真的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的感情么？”

    她真的可以完全确定自己的感情吗？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现在听他问起，忽然觉得心里面的某扇窗户透亮透亮的，终于毫不犹疑的对他说：“是的，我很确定现在的心情。不然的话，我怎么能对自己决定的一切负责呢？！”

    他猛地一惊，在心里来回默念着：“对自己决定的一切负责！对自己所决定的一切负责！”

    太阳光线穿过树枝的缝隙，毫无顾忌的照射过来，不知是不是它的热度太过强烈，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它灼伤了，竟比万寿日那天手臂上的剑伤还要痛……

    他慢慢地走出澄心斋。她拒绝了自己，但他现在却没有过多的痛苦和挫折感。相反，她令他感到意外，甚至说，有一种迷惑。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入宫以前，能让一个男人豁出性命去爱，现在又有了其他的人……

    “国之将兴，必有祯祥”，这是皇阿玛的意愿和期待。

    他听到过她叫十三哥的名字，也就那么一次，声音低低的，语速不快但也不拖腔，听起来真真让人感觉那名字似乎也散发出了内在的涵义……
63.-小酒
    十三阿哥下午过来时，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铃兰不知为什么，所以只好笑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热着了？”

    他“哦”了一声，接着低声说：“外面快下雨了，天气闷的很！”

    见他面上细汗津津的模样，她忙递了手帕过去，笑着说：“我这儿有解暑的小酒，你要不要尝尝看？”

    他一怔，“解暑酒？在哪儿啊？”

    她笑着指了指外面，“就埋在那棵松树下面。”

    他似乎不相信，“真的吗？”

    她笑着点头，“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过去取它过来！”

    见她说完就立马出了屋子，他也忍不住跟了上去。不想她刚到松树之下，却又直直地朝后院的角门走去。

    他在后面叫住她：“哎你这做什么去？”

    她回过头来，朝他粲然一笑，“我去拿几只水晶琉璃小薄碗，这样喝起来才有趣……”

    语音刚落，她便出了角门不见了。

    等不到一刻钟，她还真带着几只透明的琉璃碗进来，手里还提了一只篮子。

    等她走近，他才发现里面是水果，这便招手让小德子接过去放到屋子里去。

    他一脸不解：“拿这些水果，是要做什么啊？”

    她笑着随他走到松树下，“我一会儿调酒时用的。”

    说着，不知何时手里又多出一把长长的小铲，在他的疑惑中开始掀翻那空地上的泥土。不一会儿，便真的弄出了一个小坛子来，看来那里面应该就是她所谓的酒了。

    两人回到屋里，他感兴趣地问她：“以前我听说有人把东西埋在梅花树下的，你怎么将这酒埋在这松树底下？”

    铃兰此刻站在他旁边，真真是笑靥如花，“这棵松树离我近。我可以一天几次地查看着，省得别人把它偷喝了……”

    知道铃兰是在说笑，他也微微一笑。即使是再珍贵的酒，如果真是有人偷喝了去，她怕是也不肯怪罪的。

    她把那小坛子轻轻地放在炕桌上，然后回头：“这酒的底液只是普通的白酒，之所以成为解暑酒，是因为我加了一种草药进去……”说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坛盖，接着就有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顿时充散满室。

    铃兰即刻倒了一小盅出来，递给他：“这种草叫‘芜青草’，师父说世上最清热解毒的草药莫过于此。如果把加了芜青草的酒埋在松树下，三月之后就能变成夏日消暑的绝佳饮品……”

    他接过只尝了一口，就觉得凉气直入肺腑。

    “那这坛酒有多长时间了？”

    “我进澄心斋后，见这里有棵松树，这才想着弄这个。从三月初三算起，今天六月十五，刚好三个月零十二天……”

    他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你不是说这酒里面有草药吗，刚才倒酒时怎么没见半点草叶儿？”

    她笑着解释：“这草入酒即化，现在哪里能看得到！”

    铃兰一边说，一边从室内架子上取了干净的纱布过来。用剪刀裁了一大片后，即把它放入一只大碗之内。

    “你这又是做什么？”

    “调酒啊！”

    他一脸疑惑，“这酒不是能喝吗？怎么还要重新调制？”

    她低头笑，“这酒性太凉，喝的少了，又不尽兴。所以呢，我想着在里面放些热性水果，这样一中和，就可以多饮一些……”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笑说，“铃兰，你甚解我意！”

    她偏偏头，避开他的手，“一会儿我调出两种味道的水果酒，你可一定要喝光啊！”

    加上刚刚喝过的，一坛子酒能有三种味道，听着就觉得新鲜，他这便笑道：“好啊，如果味道真不一样的话……”

    铃兰拿起果盘里的水果，将它们慢慢削入碗内，青果、荔枝、菠萝……有的是果粒儿，有的是长条，还有的竟是弯弯的月亮状。

    她一边忙，一边回转双眼看了看旁边的十三阿哥。世上哪有调酒师让客人看着自己一直忙碌的道理？

    于是她笑了笑：“屋子里太静了，你的箫竹刚好在我这儿，要不，你吹上一段曲子吧？”

    说话期间，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那张琴桌。

    他听后，竟一动不动，好像并没有吹奏曲子的意思。

    她笑着停了手中的活计：“不是说，要‘投之以小酒，报之予乐曲’吗？”

    他见她问，这才笑答：“你平日里不是不喜欢听管乐吗？”

    她笑了：“我只是说……管乐不是最喜欢的。不过，想想上次回京路上的事，也觉得很有趣。”

    他问，“怎么了？”

    她笑着答，“上次我回京，在路上和一个人琴箫合奏，足足有半个时辰……”

    “哦？”他微微一愣，“那个人是谁啊？”

    铃兰低头笑，“不知道，我们仅以琴箫应和，倒是从来没有见过面。”说完，她忽然记起储藏室里的那个人。“原来真的是你！我是听着琴声过来的。”不会吧，路上的那个人难道是他！

    他见她忽然发愣，忙笑着问：“那天你都弹了些什么曲子？”

    现在让铃兰想，她还真有些忘了，不过这样回答也不太好，只好笑说：“有很多，其中一些还很好听，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弹给你听。”

    他听了，这才走到琴桌旁，自那暗屉中取了乐器，捡了《渔阳弄》这首轻快、爽宜的曲子，依着调子悠悠奏出……

    曲完，铃兰也刚好调好第一碗水果酒：“现在的这碗酒，喝起来略带甜味，酒色也轻。如果细品，说不定会在最后尝到一种淡淡的松针味儿……”

    他接过来，看着里面漂浮着五颜六色的果肉，红的如天边的残霞，黄若枝上的熟杏，绿如深处的树林……饮了它之后，果然味儿轻、汁儿甜，咽下去之后，留在嘴里的是隐约的松针味儿。

    他一脸讶异，“我没见你品尝，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味道？”

    铃兰不语，只是笑，接着又送过来第二碗酒：“现在的这碗叫‘雨过天晴现彩虹’，喝起来酒味儿醇厚，但是最后略带一种涩涩的味道。”

    “彩虹？”他带着疑问看了看碗内，那里面真的有一弯七色彩虹，想来这些也是用那些水果削制的了。令人称奇的是，那彩色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没有因为在酒水里浮动而分离。

    
64.-书信
    他看过后，端起来一饮而尽。果然，这碗酒的劲道很大，带着涩涩的口感。

    他笑着问她，“你怎么不肯喝？”

    她连连摇头，“我才不要尝！不然会醉的！”

    他笑，“怕什么！你若是醉了，我就在一旁守着你！”

    说着，他也学她用汤匙放了一些水果到琉璃碗中，倒了与果粒儿平齐的地方时，这才想起问：“哎哟，这怎么办？这碗我刚刚已经用过了！”

    铃兰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由笑：“在我这儿，我算是主，你只是客，这有什么可介意的！”

    说完端了起来，和他的酒杯相碰，“祝以后的日子都要比今天好！”

    这是铃兰和人聚会对饮时常说的一句话，现在无意识地说出来也没有察觉。现在说了，才又想着体会里面的含义：在现代社会，夏家家底殷实，夏父谨慎，善于经营，她们母女除了求得家庭安稳外，别无所忧；但是现在身处这样的时代，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说这样的话给自己助酒兴，实在是太过奢求了。

    他见她放下酒杯后神色黯然，不由开口问道：“怎么，你今天过的不好么？”

    铃兰没有即刻回答，想了想才说：“怎么说呢！今天是个很复杂的日子，不，应该算是丰富吧。虽然只过半日，酸甜苦辣咸却全尝遍了，这样说来，‘半日竟胜过百日了’！”

    说完坐下，用胳膊肘枕了自己的下巴。

    他知道她酒量浅，见她落座，也便在她对面坐定，“铃兰，我向你讨个方子吧？”

    “什么方子？”铃兰抬头看他。

    “当然是这制解署酒的方子……”

    她笑：“要说这解署酒的方子，我怕你嫌麻烦。”

    他似乎很有兴趣，“没事儿，你说说吧！”

    她看着他笑，“那酒是不论的，什么样的都可以做底液。只是……那芜青草和松树，可是有讲究的。”

    铃兰顿了顿，“我听师父说，芜青草得要三月初三午时开过花的，刚开或未开的都不行，不然做出的酒凉意不够。像我们面前一般大小的坛子，一棵草也就够了，多了会伤身子。还有那松树，得是十年以上的，不然根儿部汁液单薄，味道浸不入酒坛之内，芜青草的毒性就难以除尽，喝了也会伤身体。咱们院中的这棵松树，少说也有五十年，你刚才虽然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伤身……”

    “哦，这倒也简单。”他说完，开口叫她的名字，等她“嗯”着答了一声，这才低声说，“再过几天，我就要随皇阿玛到口外避暑去了……”

    她看着他笑，“这样好，那你就不会像今儿这么热了！”

    他拉拉她一向冰凉的小手，“你呢，到时会不会想我？”

    她垂下眼帘，微微一笑，“你说呢？”

    把这话讲完，她转移视线，指了指外面说，“你瞧，天下雨了！”

    他转身一看，外面不知何时已变了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呀，我要被雨隔在这儿了！”

    她笑着问，“怎么，你还有事要忙吗？”

    他笑，“是有点小事，不过晚一些也不打紧。”

    “不用担心。上次你来，油衣就忘了带走，我就把它收起来了。这儿还有伞，出去也不怕淋湿的……”说着就起身来。

    刚刚喝了点酒，她的头现在有些晕乎乎的，就连这腿也是软的。他见她有些醉意，忙笑着扶住她，“那你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办完事就过来……”

    铃兰应允，她这时还真的觉着累了。

    她指着开启过的酒坛说：“这些酒，让小德子帮你带走吧！在外面热时，也可以顺便解解暑……”

    等他再回来时，铃兰仍旧躺着，未醒。

    睡着的铃兰，竟然在笑，带着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柔静。

    轻舒一口气，他又轻轻地踱步到窗边的小桌旁，那里堆积着铃兰一直以来抄写的经书。想着她横着写字的习惯，便从中随意抽了一本出来翻着看。

    她的字纤细巧丽，柔弱中略带刚硬，整体上看来，以前似乎真的没有规规矩矩地练过字。也许是写的多了，下一页的字在书写过程中，也带了几分熟稔灵活的味道来。

    在翻到某一页时，不经意间看到一折起来的纸张，从外面看来，上面似乎也有字。好奇中，不由拆开来读：“他的笑容真多。前几天，我也曾对他说过：‘我喜欢看你笑。’”

    他看到此处，想起元宵节那天的事，这才知道这上面的语言写于那日之后。

    “之前曾听有人说：一个人脸上有太多太多的笑，那是因为心中有太多太多的泪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希望他还是能常笑，把他心中满储的泪水全部化为低低的笑，像花儿一样开在脸上，对着我。我愿意一朵朵地慢慢捡拾，一如我过往心里的黑暗一天天被他的光亮照淡。

    有时看他，似乎又带着幽深静哀的沉默。这样的表情，用‘哀’字表达，还是有些悲了。所以还是希望他的笑容不是用心中的泪水换来的，而是因为真心的高兴引来的。至于他心中真正的感情，恐怕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有什么话，他如果想对我，不用我问，他自然会对我说。而我，自然也是这样。

    我目前还没有多少强颜欢笑的姿态，如果有，所幸这里的镜子没有我们那里的清晰，不然我看着自己那种表情，怕是会忍不住伤心的！

    昨夜梦见梅花盛开似雪，突然想到那‘红尘如一梦’的歌词。如水似菊的平淡竟是一个人的生活，加一个人进来可能会热闹不休的，想想遇见杨过后的小龙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嫌热闹，也许是又要重新学着怎么爱人的缘故，有时，在一个人的时候，正如我现在写着关于他的字句一样，只要想到他，就满心欢喜。

    如果此刻要听音乐，应该放一张邓丽君的唱片，真是怀念她的声音，尤其是那首《夜来香》……

    独自一个人时，也会常常想起命理馆里的事，希望那画里的不好之意，能在我间或得来的喜悦中慢慢消融。现在想来，真是不该埋怨那个地方，自己的有这样的际遇，怎么能去怪那命理师呢？而且我能来到这里，不正是因为到了那里的缘故吗？”
65.-梦境
    他一面读，一面猜想其中某些句子的意思，因为里面有的字他的确说不上认识。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铃兰对自己有情。

    他一面读，一面猜想其中某些句子的意思，因为里面有的字他的确说不上认识。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铃兰对自己有情。

    他想像着她写这些话的语调、表情。一时之间，眉飞色舞的她，忧郁聚结的她，还有含羞低笑的她，娇嗔怒叱的她……都在这张写满文字的纸上一一闪现。

    把泪水化为笑容，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他记不清楚了。就像身上这枚带着旧络子的玉佩一样，也已想不起是额娘什么时候戴在他身上的。当时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只当这些太过寻常，一切都天经地义，地久天长，可是在某一瞬间就永远消失不见了。来不及询问，来不及回忆，留下的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更不用提年龄比自己小的温琳和敦琳了……

    她这封信，不知是写给谁的，里面大量的陌生词语，充满了奇异、怪僻，有些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但是此刻，对他来说，欢喜压倒了一切……

    正要重新将这封信读上一遍，却忽然听到铃兰说话的声音。匆忙间忙把它塞入袖中，佯装是放一块手帕。所幸他面朝外，她此刻即使走来，也不会有事。

    谁知等他转过身子，后面竟空无一人。待他走到床边俯首一看，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刚才是她忽发梦呓。想起“做贼心虚”的字眼，不禁莞尔而笑。

    转眼复看铃兰，见她睡的极不安稳，梦中似乎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睡着的脸上也露出焦急悲苦的神色来。

    看到她额头上急出一层密密的汗珠，他正要拿手帕替她拭去，却又忽听她用悲苦的声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怨无比地说道：“早知道现在如此难过，倒不如那天死去的人是我！少君，你放心，我欠你的，有一天自会还你……”

    说完这些话，她便又翻过身子，脸部朝向了里面去……

    铃兰在恍恍惚惚中，好像听得一阵琴声，接着就是一阵男声伴唱：

    “浮涨湖兮莽迢遥，川后礼兮扈予桡。

    横增沃兮蓬仙延，川后福兮易予舷。

    月澄凝兮明空波，星磊落兮耿秋河。

    夜既良兮酒且多，乐方作兮奈别何。”

    听这歌声，仿佛是从河面上的一艘舫船上飘洒来的。她便又觉得自己是站在河岸上的，不自觉目光也朝那舫船上移去。

    这是铃兰第一次听古人唱曲，平日里听敦琳公主唱曲，竟不曾见她哼过小曲儿。如今忽然听别人唱古曲，虽然只听了一遍，但调子却仍然记得很清楚。不由跟着轻轻哼唱。

    也不知唱没唱完，就听得一个女声叫道：“铃兰，是你吗？好久不见了！”

    那艘船不知在什么时候竟忽然靠岸了。铃兰朝船上望去，从白色的纱账里真的走出一名面目模糊的女子。正在疑惑间，却又发现那女子的面容甚是熟悉，但就是叫不出名字出来，想不起她是谁。

    “对了，你是飞烟！”铃兰想，天下不就只有她和自己长的相似么？

    没想到那女子轻笑着摇头：“我就是你，哪里会是飞烟！”

    铃兰一看她和自己一模一样，也觉得她说的在理，一时之间更是懵懵懂懂，不能判断，便在心中不停地问：“她是谁？她会是谁？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呢？”

    “你想不起来了吗？我是铃兰啊！”

    “铃兰？不对，我才是铃兰啊……”

    那女子听了也不反驳，但笑不语。铃兰心里更是疑惑，她是铃兰了，那我自己又是谁呢？突然间又想起凌兰来，可不就是她了，只有她和自己一模一样！

    刚明白过来，就又听到船里面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铃兰，你在和谁说话，怎么还不进来？”

    听到这声音，铃兰又觉得这声音也很耳熟，看了那个出舱来的男人一眼，竟然是胤祥。原来刚刚唱古曲的人竟然是他！不由又惊又喜，便唤了他的名字问道：“胤祥，你怎么也在这儿呀？”

    令她着急的是，他竟然对自己不加理会，像是没看到她似的，携了那个铃兰就要走进船舱：“铃兰，来，我们走吧……”

    此时铃兰又急又气，眼见他就要不见，不由对着他的后背大声喊道：“胤祥，别走，我是铃兰，我才是铃兰啊……”一边喊，一边迈着步子往前追去，哪想到前面的一池湖水，就这样掉了下去……

    眼见自己就要没命，又忽然有人大叫道：“铃兰，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等她猛地睁开双目，十三阿哥却真是在自己面前呢。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铃兰，湖水和船！

    他见铃兰翻过身子，不一会儿却又在梦里哼起曲子来。一听调子，才知道是唐苏源明《秋夜小洞庭离宴诗》，心里更是诧异，没想到她连这首曲子也会唱。这曲子虽原是男声哼唱，但现在由她梦中唱出，竟然有说不尽的缠绵柔媚……

    正在呆滞间，忽听铃兰大叫自己的名字：“胤祥，别走，我是铃兰，我才是铃兰啊……”

    见她忽然间做了噩梦，他忙俯身把她叫醒，练习地紧紧抱在怀里，忙不迭地轻声说道：“铃兰，别怕，我在这儿呢……”

    铃兰现在已经苏醒，虽然在梦里受了惊吓，但经过他好一阵的安慰，不由把那梦里的不爽之事忘了个大半……

    但想起梦中十三阿哥离开自己的情形，就觉得有些心惊。但现在见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她一时也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汗水还是泪水。不过她想，此生即使只拥有这一刻，也就够了……
66.-见康熙
    过了七月初一，紫禁城里仍是一片大热。约近申末时刻，内总管太监翟林带着一个小太监，在近似冒火的红墙下往澄心斋走来。也许是因为要传皇上口谕的缘故，即使太阳当头，他们一路上也不敢停歇。

    刚入澄心斋，只觉得前面敦琳公主所住的院子内一片寂静。除了那两个在大树下乘凉的当值小太监，竟然没看到一个侍候主子的宫女在院内或廊下走动。

    那两个小太监见翟林进了斋门，慌忙搁下手中的茶碗，亲热地叫着“公公”过来来问安。

    翟林不失威严地说话：“公主呢？我们可是来传旨的！”

    那两个小太监一听，忙领着他进了后院宫女们所住的地方。一面说，一面赔笑：“四爷、十三爷也都在这里呢！”

    翟林一听，忙停住了脚步。接着掉过头来，向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太监三喜使了个眼色。

    三喜一见，忙快步走向那院内，在里面人说话的间隙中大声叫道：“皇上有旨”

    看见四阿哥、十三阿哥的随从进里面通传，这才弯着腰打开竹帘子让翟林入内。

    四阿哥听皇阿玛叫敦琳前去觐见，知道是为了准备让她搬到温琳那里的事情，倒一点也不介怀。但是一听说让铃兰也跟着前去，这才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转头看十三阿哥，却见他一脸淡然，这才也放下心来。

    敦琳公主见十三哥欠了欠身子，忙笑着问：“翟公公，皇阿玛此刻是独自一人在吗？”

    翟林看了看屋内诸位的脸色，忙陪笑：“公主，这可说不清楚。不过老奴来的时候，德主子和宜主子两位娘娘都在跟前儿呢！”

    铃兰之前曾见过这位公公两次，一次是因婉容中毒受了牵连，另一次是在暗室受审。而这一次又是他来传旨，心里下意识便有点不舒服……

    现在听他说宜妃娘娘也在，这才稍稍松了一口。

    等她们到荫琴斋时，远远就听见里面有德妃、宜妃那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铃兰一面往里走，一面在心里暗暗发着感慨，“这古代女子果然有涵养，特别是皇上的女人，几个人围在一起也能这般泰然自若地说笑……”

    忽然间想起婉容来，她的绝代容姿并没有给自己带来满满的自信，反而成了几个女人之间嫉妒、争宠的垂败者，生前在康熙面前也未必有此等融乐之景……

    还有安嫔娘娘，身在皇宫，但心却早如槁木死灰，无子无女，每天除了在记忆中寻求过往的甜蜜外，对生活没有了半点的指望和奢求……

    心中胡乱想着，就随翟林、敦琳公主进了康熙所在的屋子。

    德妃一见敦琳，就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康熙正向坐，宜妃和德妃面向而坐，而铃兰行过礼后，就站在靠右的末座旁，没敢抬头四处乱看，只是低着细听屋里其他人说话。

    康熙叫敦琳过来，果然是为了让她搬到温琳那里的事。听着他嘱咐敦琳的话，铃兰才知道她们这两位娘娘竟然都不同去避暑。

    德妃平日里就对敦琳姐妹疼爱有加，现在见她对皇上的嘱托一一应允，不由想起她早逝的额娘，对她更是心生怜惜。

    宜妃在这里坐着，除了偶尔喝口水，吃点水果外，几乎都很少说话，有时听到德妃和敦琳如母女般说话，也只轻轻地笑了笑。

    突然间又说道敦琳练琴的事情，康熙笑着说：“敦琳啊，朕听说你这一年来琴艺大进。今天既然来到这荫琴斋，那就弹一首曲子也让皇阿玛听听吧！”

    敦琳来到琴桌旁，一时之间也不知弹哪首曲子好，突然看到铃兰，想起她曾抚过的一首曲子，这便伸手调好琴弦，把它流畅地拨弄了出来。

    这首曲子的乐调，用古琴弹奏出来，即使是不懂音律的人，听起来也会觉得舒服。康熙、德妃和宜妃听那音韵和谐，高低有致，让人心情舒畅，都不由开口说：“果然是进益了！”

    但铃兰听到此曲，心里想的却是回京路上的那个吹箫人。这首曲子她曾在石榴树下弹给婉容听过，现在听敦琳公主将它奏了出来，想到当日的情景，不由悲从中来。痛惜过往憾事，恍惚如在梦中……

    忽然间听得一个中年男声问：“你就是钱佳铃兰？这曲子是你自个儿谱的吗？”

    铃兰这才知道是康熙的声音。听他问，她即刻回转心思 ，定了定神儿，把头又略略低了低，轻声笑着回话：“回皇上，这是奴婢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调子。”

    德妃听了，笑着对宜妃说：“虽然如此，可也真难为了这孩子，听来的调子竟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宜妃还是没说话，只是对着她回了一笑 ，随后这才问铃兰：“这么说，这曲子竟是没有名字可寻了？”

    铃兰笑，“回娘娘，这曲子名叫《红霞石榴石》。”

    宜妃怔了怔，笑，“噢？‘石榴石’？可是我们平日里用来驱病的那个‘石榴石’？”

    “正是，但是这儿‘石榴石’的意思不同于平日所用的石榴石……”

    康熙见铃兰一直这般低着头说话，这便开口说：“你还是抬起头来说话吧，朕也想听听这石榴石在曲子里是什么意思。”

    铃兰这才泰然自若地抬起头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康熙的面容，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现代社会中年成功人士的形象，没有让她很是激动。

    接着是德妃、敦琳和宜妃。不知为什么，她们这三个女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尤其是宜妃，右手紧紧地攥着手心里的帕子，似乎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输之入内。

    铃兰不清楚康熙平日的行事作风，所以一直在想该怎么回话。现见她们的紧张劲儿，但觉得没什么了。于是转移视线，露出以前和父亲出席谈判会场的神情，双眼正对康熙，轻声解释道：“这里说的是一棵长在西北荒漠里的石榴树，原本它只长叶子的，但有天早上，突然在枝条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人们原想着这石榴树也能，不想那些石榴花却在正红正颜时全部都变成了石头。因它们是被人寄予企盼的红光，所以才有‘红霞石榴石’之称……”
67.-跳槽
    康熙好像有点兴趣，紧跟着问她，“哦？这是谱曲的人这样告诉你的？”

    看着康熙，铃兰轻轻摇头：“这是奴婢听人讲来的故事。至于谱曲的那个人，他什么也没有说。依奴婢看来，应该也是一段有关希望、失望和绝望的回忆吧？”

    “希望、失望和绝望的回忆？”在重复这句话时，康熙从他的座位上移步到地面上，直直地看了铃兰一眼后，这才又转身将视线投在宜妃那儿：“宜妃啊，你之前的请求……朕答应了，这个领兰，你就到延禧宫去吧！”

    此话一出，德妃和宜妃都轻舒一口气。只有敦琳和铃兰大吃一惊。

    敦琳之前已听十三哥说过铃兰和宜妃之间的关系，如今见她要到延禧宫去，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唯一让她有顾虑的，就是以后他们见面会很不方便。

    想到这里，她转头去看德妃。德妃知道敦琳和铃兰感情甚好，现在见她脸上露出不舍之情，便慢慢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了抚她的手背，似乎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示意她不要出声。直到看着宜妃带着铃兰离去，德妃才觉得自己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小德子站在荫琴斋旁的花荫下，远远地看着从里面进进出出的人。直到看到铃兰从里面走出来，这才赶忙回澄心斋复命。

    四阿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此刻只有十三阿哥一个人呆在这里等消息。一见小德子回来，他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样了？”

    小德子从荫琴斋到澄心斋，一路上几乎都是小跑，现在说起话来，接近气若游丝：“回爷……的……话，铃兰姑娘……已经……出来了……”

    “那她人呢？”

    “跟着宜妃娘娘……朝延禧宫……方向去了……”

    十三阿哥听铃兰随宜妃娘娘走了，焦急的心终于慢慢踏实稳沉下来。见小德子已经喘过气来，这才又问他：“那公主呢？她一直都没有出来吗？”

    “奴才一直在那里瞧着呢，确实是铃兰姑娘先离开……”

    十三阿哥沉吟片刻：“走，咱们也到那里瞧瞧去！”说着便放下手中的茶杯，起步出屋。

    一主一仆刚绕过院内的影壁墙，迎面就遇到了敦琳公主。

    坐下后，他见她手腕上戴了一串翠绿色的石榴石，这便开口笑问：“是谁送你的这石榴石手链？”

    敦琳用手细心地抚了抚：“这是皇阿玛给的，说是去岁新疆进贡的上等货。姐姐和我都得了一串。对了，铃兰也得了一串，比我的还金贵，是蓝色的呢……”

    这石榴石的功效他是知道的，特别是蓝色的，更是世上罕见。现在听敦琳讲了荫琴斋里的事情，听说铃兰也得了，这才真放下心来……

    宜妃带自己到她那儿当差，这是铃兰前所未料的事儿。现在突然而至，反而又觉得算不得什么。

    在延禧宫，宜妃对她很是和善，完全是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慈祥面容。

    两人说了一会儿子话后，宜妃突然问她：“铃兰啊，你进宫有一段日子了吧？”

    “是。过完初八，就整整一年零五个月了……”

    “噢……”宜妃点点头，“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想你额娘了吧？”

    见铃兰黯然低头不语，便笑道：“明儿个上午你就把铺盖带过来，随后呢，我就再放你两天假，好让胤祺送你回家瞧瞧去！”

    铃兰一听，心里当然高兴，口中不由连连谢恩。

    宜妃微微一笑：“傻孩子，这算得了什么，以后机会多着呢！”

    铃兰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后，这才恢复常态。

    宜妃见她很是懂规矩，这才问：“铃兰啊，你可曾听别人说过非烟的事情？”

    也许是有些意外，听到这问话，铃兰心里一阵惶恐，但她还是据实回答：“回娘娘，听三阿哥说过一些，除了知道她的长相外，其余的就都不清楚了……”

    宜妃听过，长长地叹了一气：“哎，非烟这孩子，说起来还真是命苦。一生下来就没了娘，所以打小自尊心就特别强。我那兄弟也不争气，偏偏打起了倒卖人参的主意，结果被人参了一本。万岁爷兴许是看在我的面子，也就只是降了他的品级。但非烟这孩子，就是觉得没面子，再也不肯到万岁爷身边儿去。

    万岁爷知道她的心性，于是就把她指给了太子爷做侧妃。原本以为是好事，谁知这孩子却是个死心眼儿，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我们劝的急了，她就说了不中听的话。结果，皇上生气，让人端了鹤顶红出来要她选，要么成婚，要么……我们都想着她定会答应，谁想……”

    宜妃说着，连连叹气，“那孩子临死前，眼巴巴地看着我：“姑姑，您就成全了烟儿的心意吧，再让烟儿任性一次……”宜妃说到这儿，就开始掉眼泪，“其实也怪我，平日里对她太过娇纵，也没看清楚她喜欢的是谁……”

    非烟的结局，铃兰是早已知道了的。现在听宜妃重新提起，真觉自己似乎也同时在场一般，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见宜妃拿着帕子擦眼泪，忙屈下身子劝她：“娘娘，这都是过去的事，您要保重身子才好。非烟姐姐当时还小呢……”

    她的名字是“非烟”，而不是“飞烟”。如果死去的人，真如“飞逝的烟云”一样在活着的人的心中轻然飘逝，不留任何惆怅和遗憾的痕迹，那也很好。

    但是，宜妃为什么要向自己主动提起非烟的事情呢？正在疑惑不解时，又听宜妃说道：“你们长的相像的事，胤祺都告诉我了。”

    铃兰一听，心里一震，赶忙跪在地上，“请娘娘恕罪，奴婢如此妆扮，确实有隐情……”

    宜妃见她脸色惶恐，忙笑着拉她起来：“这都是小事。不过你能如此，我倒是也喜欢。省得万岁爷见了想起以前的事，心里头不自在。胤祺说你们两个长的像，来，现在可方便也让本宫瞧瞧像不像？”

    说完，见铃兰微微蹙眉，这便又笑问：“怎么了，可是不方便吗？”

    铃兰忙笑答：“娘娘，奴婢那个改妆的面膜没带在身边，一会儿若是回澄心斋，怕是要……”

    宜妃笑，“那也好，等你回宫后再瞧也不迟！你这孩子，性子倒是比非烟温多了。只是今后到了这儿，万一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执拗决绝的事，可千万不要跟像非烟学啊！”

    铃兰低头答应，“是。奴婢以后在延禧宫，一定会好好学着当差的……”
68.-暖暖
    十三阿哥一直在铃兰屋子里等着，见她回来，还是忍不住问：“真的要到延禧宫那里当差了吗？”

    铃兰轻轻叹气：“是啊！明儿个上午就要搬过去。不过你放心，以后我在那儿，一定会‘多做事，少说话’……”

    隔着窗子，面对着黄昏降临的西边天空，两人都不言语。

    她忽然开口问他：“喜欢落日吗？”

    “不怎么喜欢，打小看着就觉着有些忧伤。”

    她微微一怔，笑，“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听起来实在有些奇怪啊。”

    他轻声说：“境遇不同，自然感觉不同……”

    她点点头，“这话说的在理，不过我倒很喜欢冬天落日后的那段黄昏。”

    铃兰倚在他身上，柔声说，“它让人觉得温暖，很有安全感，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用害怕。不过与白天和黑夜相比，还是太过短暂了。”

    他低头问：“为什么是冬日的黄昏？”

    她笑：“说起来也有些好笑。我之所以开始学着细细体会黄昏的感觉，是从喜欢的一首诗开始的。”

    “一首诗？”

    “是。你也听听吧。

    黄昏从遥远的地方走来，

    走过那幽静的银色树林。

    黄昏从窗间推开了冬天的脸庞，

    静悄悄的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所有的人家都变的静悄悄。

    老人们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思绪着；

    母亲们雍容如女王；

    家中的女人们不再拿起针线。

    黄昏在窥视着屋内，

    屋里人则在疑望着窗外的黄昏！”

    完后问他：“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他看着她充满柔情微笑的脸：“是很美。”

    他望着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问她：“听敦琳说，皇阿玛也赐你石榴石了？”

    “在这儿呢！”铃兰从顺袋里掏出那串石榴石。

    看着那串在昏暗中发出蓝色光线的珠链，他问：“喜欢吗？”

    “不喜欢！”铃兰回答得很干脆，“陌生人送的东西，总觉得怪怪的！”说完，又低低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胤祥，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回答得很犹豫：“具体日子还没有确定，不过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吧……”

    她想了想，“我明天到延禧宫，然后可以回家休息两天。所以就不能见你了……”

    他笑：“那可不一定啊。后天我有空，到时我出宫去见你。”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耶？之前你骗我时，怎么就没有想想这些话？”

    一句调侃，两人对笑。

    第二天晨早，铃兰俐落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着宜妃派来的人一同到了延禧宫。

    宜妃娘娘是早就在那儿等着的。她快眼扫过铃兰带来的全部家当：一个装着衣服的包袱，一盆翠绿石竹、君影草，还有几盆还在花期的茉莉花。便笑说：“这些花儿啊、草的，宫里哪处没有，何必这么巴巴地又从那里搬过来？只是……这平日里所用之物也太过简了些！”

    铃兰只笑不语，那石竹和茉莉花是十三阿哥送的，君影草是她自己亲手嫁接的，她自然是不肯丢弃的。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后，宜妃娘娘倒真的派了五阿哥胤祺送了铃兰回家。

    对于五阿哥，铃兰之前和他相处的机会真是少得可以，还没有他的贝子弘见的次数多。所以现在算来，更不用提所谓的熟悉和了解了。好在平日两人都不是那脾气倔怪难缠之人，几句家常话说开后，便打破了满车静默带来的莫名尴尬。

    马车到达钱家前门后，他却不下车，只令随从安放了马凳：“我今儿个还有事情要办，所以就不到府上打扰了。这几天你且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

    铃兰听他这样说，知道这是他的好意如果这会儿他到了里面，钱家老小必受拘束。于是也就不强留，便独自踏着马凳下了地面。看着那车子转头消失于街角之后，她这才换好妆，怀着激荡之情叩门入内……

    钱家老少一见她回家，自是高兴非常，欢腾的情形不亚于平日过节时分。钱夫人自不必说，一听说铃兰初八才回宫，吩咐下人收拾房间便立刻成了一等一的大事。

    虽然铃兰的房间平日都有人打扫，但做母亲的还是怕有灰尘味儿，坚持让人重新清扫。铃兰知道这些都是一些不必要的安排，但也不加阻拦，只是默默地看额娘对着人一一指挥，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满足，只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

    铃兰的两个弟弟伯健、长健，这两个小家伙一见姐姐得了空，便缠了上来。尤其是长健，拉着铃兰的衣服问东问西，嘴巴一直说个不停。

    直到钱夫人将所有事宜安排完毕，这才忙命人带了那两兄弟出去，自己则带着铃兰到后面的屋里歇息。

    铃兰见他们去了，忙笑着说：“额娘，这才几个月没见，伯健和长健可就又长高了！”

    钱夫人笑着说：“可不是！唉，当年你随师父上山时，恐怕也才这么高，后来回家时竟也长大了！”

    铃兰笑，抬头环视自己的房间：“嗯，还是老样子！”回头时，见钱夫人还在原地站着，赶忙扶着她坐下：“额娘，刚刚你忙了半天，肯定累了，兰儿帮你揉揉膀子吧！”

    钱夫人想着女儿刚从宫里回来，肯定很累，忙推了推，“不累，哪能就累了呢？你难得能回来住几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铃兰不说话，只管按着她坐下，依着穴位顺序轻揉她的肩膀。以前，每当妈妈做家务累时，铃兰就常替她按摩。

    现在这一场景再次回转，她不但没有一丝伤感，反而觉得自己太过幸运，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有一个真心疼爱自己的好母亲。

    “额娘，谢谢你！”

    “嗯？”钱夫人转过身子，脸上带着疑问的表情。

    “谢谢你生下了我！”铃兰轻轻扶好她的身子，继续细心地为之揉肩。

    钱夫人听了这话，眼泪忍不住往下流。但又怕女儿看见，忙闭着双眼将头靠在了后面女儿的身上，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心里都是舒贴的感觉……
69.-约会（上）
    第二天上午，无风无雨也没有阳光。尽管热气丛生，铃兰还是依约到了西苑外的七里亭。

    见到十三阿哥，之后又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便问他：“怎么了？”

    他笑，“从上次带你回家到现在，我好久没见你这个样子了！”

    铃兰嫣然一笑，“好像是啊！那你今儿就多看看……”

    原本只是一句调皮话，没想到他竟真真地回答：“我一定要多看看，把你的模样带到我梦里去！”

    铃兰怔了怔，随即羞怯着笑。

    他也不顾其他的人，直接拉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地往前走：“我们明天就出发去塞外……”

    她轻轻“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又搂了她的肩，把她带往绿树成荫的小道。

    她见他额头上起了汗珠子，不由笑，“这么热的天儿，我倒罢了，你非要来这儿受热！”

    他满脸笑意：“这儿清静啊，再说，我这会儿心里头高兴，倒也不觉得热！”

    她笑着问：“你为什么高兴？就为要去塞外凉快去了？”

    他笑着摇摇头，“铃兰，你知道那天皇阿玛为什么召了你过去？”

    她微微一愣，“是啊！为什么呢？”

    他笑了笑，“那是因为……”

    他停下脚步，故意咳了一声，这才又说：“那是因为我去求他为咱们两个指婚了！”

    铃兰满脸讶异，随即又放松下来，最后才嗔着看了他一眼：“你……真是的！上次不是和你说好了吗？要等……”

    “要等明年元宵节是不是？”他笑着接过话头，“如果要等那一天再去求，那就又要往后等上一段日子了……”

    她不解，“为什么？”

    他满脸堆笑，看着她说，“皇阿玛是个谨慎的人，他当然也要看看咱们两个合适不合适。”

    她低下头去想了想，这才问他，“那我被调去延禧宫，也就是想看看我的品性如何？”

    他微微点头，“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一听，在他后背轻轻来了一锤，“你真是的，也不早对我说一声！”

    他笑，“我看皇阿玛那天对你印象很好嘛！”

    她听过，立马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揽着她又过了一座小桥，“是敦琳到永和宫听来的。皇阿玛说你很有胆识，举止说话，都大方沉稳。”

    她笑，“得了吧，还不是因为多看了他几眼嘛！”

    他赶忙问：“你快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铃兰呵呵一笑，顿了顿后才说：“听说皇上小时候出过天花，长大后是满脸麻子，所以那天我才想仔细看看，谁知……”

    见她笑得说不下去了，他忙忍不住笑，宠溺地重新揽了她的肩膀：“你呀！后来呢？没有别的事吗？”

    她停下笑，认真地答：“没有了。对了，那串石榴石怎么办？我又不喜欢戴，能不能转送给别人？”

    皇阿玛赏赐的东西，其他人得了都欢喜的不得了，谁想她却不吃这一套！他只好笑：“不喜欢戴那就收起来吧！转送给别人的话，若让其他人知道了，传到皇阿玛那里，就会出麻烦了！”

    她点头笑，“那好吧！”

    他们两个走入附近的一个凉亭内，互相紧靠着坐下来。

    他看着她问：“铃兰，我求皇阿玛指婚的事，你是不是不高兴？”

    铃兰没有不高兴，她只是很担忧。凌兰的寒毒一直都没有办法清除，她夏铃兰原是健健康康的身子，到了这儿，也只好担着她这个病痛。

    师父说了，如果一直遇不到医术高深的人，她最多也只能活二十多岁。虽然说女人的美丽也就在年轻的时候，他喜欢她，她若是死了，他万一日后常常惦念着自己，真是有些对不住他。

    再说，寒毒的事，康熙未必不知。按正常的逻辑思维，做父亲的怎会愿意把一个病秧子指给自己的儿子？

    她好久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倒不是为这个，只是……以后咱们不能常常见面了！”

    他似乎也在为这个烦恼，但还是笑着拉拉她的手，“放心吧，等以后你得空去敦琳她们那儿，就只管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过去。延禧宫那儿……”

    他原本想说什么，但随即犹豫了一下，这才又笑，“宜妃娘娘算是你的亲戚，你在那儿一定很安全的。”

    她却低下头想了想，“前天她对我说了好多话。”

    他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铃兰实话实说，“她对我说了非烟的事。胤祥，你也听说过她吧？”

    他点点头，“听说你们长的有些像。”

    她笑，“应该是。三阿哥元宵节那天不就认错人了嘛！”

    他不放心，继续问她：“宜妃就说了这个？”

    “她还说……非烟为了拒婚，宁肯去死也不嫁太子。”

    他放开她的手，把她搂进自己怀里，“这个我也听说了……”

    铃兰在他怀里抬眼，“那你也不早点告诉我！”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笑，“我若早告诉你，你晚上还能睡得着啊！”

    她笑，“谁说我睡不着了？昨晚在家就睡的可好了……”

    说完，铃兰展露笑颜，“现在既然出来了，我们就到别处逛逛，做可以做到的事吧！”

    他问：“什么事？”

    她笑着扯着他的衣袖，“你都肯依着我吗？”

    他爽快地答：“这有何不可？”

    “现在有风，就先在这样的小路上随便走走。”

    “这么简单？”

    “这是我们现在可以做的啊……”

    两个人慢慢地往前走，只有树枝随风摆动的声音和鞋底挨着地面的擦擦声。

    “真希望是在冬天，”

    “或者是秋天。”

    “是啊，听说京城秋日的景色最美……”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铃兰低下头来笑，“和你在一起，其间没有秋天的光景。”

    十三阿哥也笑，随铃兰一起抬头看那一群在树枝上不停啼叫的小黄鸟。

    
70.-约会（中）
    七座带桥走过，二人又留在另一座亭子里稍作休息。

    “接下来想做什么？”

    “不知道，还没有想到呢！”

    “呵呵，是不是平日里想的太多，现在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了？”

    “可不就是这样。人太过幸福而汩汩流泪，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啊……”铃兰透过窗格看满湖夏景，“不过现在，我很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愉快地接口，“那就去吧！”

    她带他来到一个胡同里，“我们现在走的地方，叫万竹胡同。”

    “万竹胡同？这里可是一棵竹子也没有啊！”

    “这个我也不明白，谁知道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在京城，像这种无法探究其名的地方本来就很多啊！”

    “可我们到这里来……”

    “出来这么大半天，你难道就不累不饿吗？”

    “那应该去酒楼啊，怎么到这文不对题的胡同里来了？”

    看到他诧异的表情，她抿嘴而笑：“吃饭休息的地儿也不一定都在街市大道，你跟着我进来就是了！”说着就迈步进了一家院落。

    十三阿哥随后，眼前所见也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京城房舍，想着这可能是她一位朋友的住所。想到这儿，心中疑惑陡然全释，这便忙快步提速跟上。

    等随她穿过庭院入内，这才发现豁豁朗朗的几间大房，转弯直通东西两厢，摆的全是桌椅竹筷，真的是一副酒家饭场的模样。

    入里面雅间坐下后，他笑着对她说：“这么偏僻的酒家，还真是第一次见！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的？”

    她笑，“入宫前时间多，不分地方随意地逛，无意间就找到这儿来了……”

    “这么偏的地方，能有几个人知道呢？”

    “这里的位置，我可是一回家就派人过来预订了的！”

    “哦？”

    “别看这会儿人不多，过一会儿肯定桌桌爆满。如果不提前预订，只有走回头路的份儿。”

    “这是为何？”

    她笑着解释：“这儿有一个规矩，每天只待二十桌，客满就不再待客了。”

    “还有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可能是厨师太棒了，也可能是这样的规矩太吸引人了……”

    “厨师也真有那么好吗？”

    “除了店里面的菜单，客人还可以自己下单子，你说有趣不有趣？”

    “这倒真是奇了！菜名随便编也可以呀？”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向别人解释菜式风味，不是也很麻烦吗？”

    他一脸懵懂，“那……今儿个这菜色怎么下？”

    她笑，“第一次来，当然要先尝尝这里的招牌菜！”

    “这么厉害的厨子，不会是从御膳厨房里出来的吧？”

    铃兰“嘻嘻”笑了起来：“没想到你的皇家自大优越病还不轻。胤祥，世上最好的东西，不一定都在皇宫里啊！”

    等重新走上繁华的街道，十三阿哥叹道：“刚刚的经历，倒真如费长房入了宝壶中一般！”

    铃兰跟着笑，“那我倒希望学学他的缩地术，这比狐狸精化烟要容易得多了……”

    他听她提以前说过的玩笑话，正要接口，却发现她立在原地，双眼直盯着路边凝露雪花糕小摊旁的一对母子看。

    “阿毛，跟娘走吧，我们下次再买好不好？”

    那小男孩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拽着母亲的后襟儿就是不肯走。

    看着这样的情形，铃兰便知是没钱人家的孩子。于是笑着上前买了两只凝露雪花糕，一只放自己口中，随后走到他们面前蹲了下来。

    铃兰给那个小男孩打招呼：“小宝，这么长时间不见，没想到都长这么高了！”

    说着递过手中的另一只雪花糕，“姐姐今天有事做，改天有时间的时候，和娘亲一起来玩儿啊……”

    在那母子尚在发怔期间，铃兰已和十三阿哥走出了好远。

    “小宝？真难为你想的周到！既不让那小孩儿失望，也不让那母亲因买不起东西而在孩子面前失了面子……”

    听他夸奖自己，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哪有这样的处事水平，想到那里就怎么做了！”

    “好吃吗？”

    “嗯……你要不要尝一尝？”

    他笑，“还是你吃吧！”

    尝着那凝露雪花糕，铃兰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还要去个地方，你要不要随我一起？”

    他问都没问，就直接随她往前走。等到了她要去的地方，才发现是一个小店铺。

    “这是哪儿啊？”

    铃兰笑，“咱们的蘸笔就是在这儿做的。”

    他一怔，随即就问：“你又要做这个？是不是也要送给他们用？”

    铃兰听着他语气，感觉他有些不高兴，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这便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今儿来是为了别的事。”

    “那你做什么啊？”

    她微微一笑，“我额娘头上的发簪，是那个人送的。昨儿个我为她梳头，才发现旧的不成样子了，所以想着再帮她打一只。”

    他这才松口气，带着她一起进去。

    掌柜的是行家，一见铃兰带来的画图和首饰，就面带为难之色说：“姑娘，这个能做是能做，就是太费神思了……”

    铃兰一听有望，忙笑着接口道：“掌柜的请放心，价钱方面绝对不是问题。只是能不能快些赶出来？”

    “那……姑娘想什么时候要？”

    “最好是三天之后能做好，我急着要用。”

    掌柜的想了想，笑道：“那好，姑娘到时派个人过来取就是了！”

    十三阿哥在一旁，看她那画上有四五只发簪图，这便问：“怎么这么多？”

    铃兰转过头，看着他笑，“这里面还有我两个姨娘的呢！桃花镶钻的，是给公主的。这只代表好运的四叶草，是给帘秀的……”

    他听了笑，“帘秀的倒也罢了！敦琳那儿的发饰，还能少啊！你这样劳力费心，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在家养养身子……”

    她知道他的好意，忙笑，“这个做起来比较有趣儿，不怎么费神的……”

    和他一起出来时，没想到一眼便望见被她藏在澄心斋储物室里的那个人。他上面仍穿天青，下着月白，手中握着那把宝剑，远远看去，真真是英姿飒爽。

    在这里相遇，她心里虽然有些意外，但想着自己现在已不是宫里的模样，随即淡然地和他擦肩而过。
71.-约会（下）
    走到二十米之外，胤祥忽然问她：“刚刚这个人，你是不是认识？”

    铃兰一怔，随即笑，“我天天在宫里，哪会认识他们这样的江湖人士？”

    他听过，这才想起问她：“我送你的那只玉簪，你怎么一直都不肯戴？是不是不喜欢啊？”

    铃兰见他换了话题，心里一阵轻松，忙笑着答：“我很喜欢啊！昨晚我的那只蝴蝶玉簪不小心掉到地上，整整摔了个粉碎。看着，我就更舍不得戴了……”

    他不以为然地笑，“这怕什么！真若是用坏，我再给你打一只相同的就是了！”

    说着伸手抚了抚她师父留给她的半旧发簪。他好长时间没见她戴，就知道里面的字条已有人拿去了，但他一直都没弄清楚那个人是谁……

    见他好长时间不说话，她这便也沉默不语。两人一路安静地沿着街道前行，把人声鼎沸的闹市置之身后。

    走进一条通往郊外的小胡同时，铃兰瞥眼看到一只被遗落在墙头的风筝。可能经过多日的日晒雨淋，它已经褪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色调了。

    她想起一位在夏日傍晚放风筝的老人。他总是站在高高的天桥上，向深空中的风筝仰望。引得经过的路人也忍不住向上望，过后都在猜想放风筝之人的家世经历，以及那风筝背后的故事……

    一段不经心的记忆，竟会因为现在的偶然一瞥而获得了重放的机会，这样的猛然浮现，真真的让人感到有些意外。

    “一切都不复返了！”她长长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看了看那定定地跟在他们后面的随从。

    他见她回头，也随之朝后面的那些人看了看，之后就站住了。

    铃兰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也立在原地，等着他。

    “铃兰，……”他不知怎么的，只叫了叫她的名字，后面的话语都在这间隔的停顿中隐匿了。

    她瞧着他脸上那迟疑的表情，轻轻地笑：“有什么，你就说吧！”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我明儿就走了，你在宫里等着我。”

    她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是随便的人，会注意的！”

    他点点头，又摸摸她的手。

    “哎”见他即将跨上马匹，快要离去时，铃兰又忍不住开口。

    他回头，她看着他的眼睛，又感觉自己的眼睛是热热的，有一丝闪着亮光的黄色火化。突然间又似乎忘了自己想要对他说什么话，但又不好什么都不说，随口道：“那解暑的酒，性子太凉，你还是少喝为好……”

    “知道了，你在宫里要多多保重！”他猛然回过头，不再看她，像一阵风似的快速地离开了。他怕自己多留一刻，就舍不得走了。

    在傍晚夏风微微的吹拂中，他只顾着策马狂奔，不管后面人有没有跟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掉转马头，朝向刚刚分道的小胡同。可是那里哪还有铃兰的影子？超胡同口另一方向看去，没有一丝人行走过去的痕迹……

    铃兰看着他渐渐远去，就像她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淑姐儿原是服侍钱夫人的丫头，因为惠香已经出嫁，自铃兰回家后，便拨过来给了她用。也许是受过钱夫人调教的缘故，淑姐儿跟着铃兰出来这一趟，做什么事儿都很得当。

    现在她见十三阿哥一走，铃兰在后面凝神很久，这便忙快步过来：“姑娘，夫人还在家里惦着，咱们也走吧！”

    说完就又转身到车夫禾安旁，张罗着安放马蹬，一直等着铃兰过来……

    铃兰此刻也说不清楚自己想了些什么，只管扶着淑姐儿的手上了马车回家。

    到家时，刚好接近黄昏，钱家老爷也还没有回来。钱夫人见女儿脸色不像早上出去时那么好，也就没有向她提有关外出的事。

    掌灯时分，这才听淑姐儿来报：“夫人，姑娘从进房后，就一个人坐在里面。既不点灯，也不睡觉，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钱夫人心里一动，这才向她盘问了白日的事。听后，心里大体上有了底儿，便扶了她的手往女儿的房间去。刚进院内，才发现除廊子上的牛角灯是亮着的，铃兰的房间还真是黑乎乎的一片，轻叹了一句“这个孩子”后，就轻轻敲起了门。

    铃兰一个人在屋内，心里乱绪绪的。听到额娘敲门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屋子里早已暗光密布，点灯之后，连忙开门。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连个灯也不亮？”

    钱夫人见淑姐儿要帮铃兰梳洗，便令她退了下去。

    拿起灯照了照铃兰的脸色，觉得比刚回来时好多了，她这才放下心，笑着开口：“是出去逛累了吧？”

    放下灯后，伸手拿过梳妆台上的梳子，开始给铃兰梳头：“额娘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家时，每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额娘房里要给你梳头……”

    铃兰忙笑着接口，“额娘，这些事儿兰儿都还记着呢！随师父上山后，刚开始还不习惯，先是师父帮着梳，之后是师姐……”

    她朝镜子里的额娘微笑，但还是觉得自己的脸色有些怪怪的，一点也不像平日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只要想起或是说起凌兰记忆中的东西，真是觉得自己像是完全经历过似的，有时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主导自己说话做事的，到底是她自己还是钱佳凌兰。

    “看，你都这么大了，主意也拿得定，没想到这头发还是像以前那样软！”钱夫人满脸柔情，一手抚摸着铃兰的头发，一手轻轻地从上到下慢慢梳……

    
72.-温情
    都说头发和人的脾性相似，铃兰却不怎么信。随即笑着转了话头，“额娘，阿玛他已经安歇了吧？”

    “他今天在外的官务像是特别多，晚饭后就早早休息了。你呢，明日还要出去吗？”

    铃兰想了想：“明日上午得到惠香家里瞧瞧去。其余的时间，兰儿就呆在家里陪额娘，您说好不好？”这样说着，撒娇似的拉着钱夫人的衣袖，同时露出娇憨的表情。

    “好！好！好！额娘还巴不得你天天留在家里呢！”

    铃兰突然想起她和生父之间的事情，便贴到她怀里，恳切地求她道：“额娘，阿玛既然都已经歇了，今晚您就别走了，留下来陪兰儿吧！”

    钱夫人扶了扶女儿后背：“傻丫头，额娘三更半夜地到你这里来，自然是想过来陪陪你……”

    说完想起淑姐儿说白日里女儿和十三阿哥的事，这便又试探地问铃兰：“兰儿，你对额娘说实话，你和那个十三阿哥，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不提则已，一提这事儿，铃兰就想起了自己体内的寒毒，还有宫里那些扰人心神的杂事，身上顿时多了一阵冷意，不由得在钱夫人怀里抖了抖。

    钱夫人也惊了惊，“兰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着有些冷……”

    钱夫人忙笑着接口，“可不是，夜里的凉气都下来了。”

    于是母女俩人铺床拆被，等躺下来时，铃兰这才幽幽开口：“额娘，您放心，兰儿还是想等在宫里过满十年，就回来陪着您……”

    钱夫人脸上一怔，“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们这些皇子的事儿，都是皇上说了算……”

    钱夫人听后，吐了一口长气出来：“好吧！孩子啊，额娘不在你身边，若是有什么事，你都要想开些才是啊！”

    也许是在黑夜里，人的感情总是很容易就被轻轻拨动。钱夫人的话让铃兰对未知的前方有些伤感，眼泪忍不住慢慢往外涌，它们从眼眶跳到耳边、头发里。

    也许正因为在黑暗里，铃兰问出了一直留在心底但平日又不便问的事情：“额娘，那个人他……姓什么？”

    钱夫人突然一震，呼吸声顿时也有些急促起来，很久之后才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是有人向你打听紫琼血玉的事了吗？”

    “哦，不是的，兰儿就想问问。”铃兰轻轻抚了抚额娘的肩头，似乎有试图让她平静下来的意思。

    钱夫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在铃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小声说：“他……姓夏……”

    在很久以前，铃兰还曾热切地盼望钱佳铃兰能够回魂儿，好把自己的灵魂送向现代社会。但是现在，她这才真正明确地知道了，以前心存的侥幸之心被完完全全地打碎了。她知道，自己和钱佳铃兰之间真的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联系，所以她得要承担两个人的命运……

    就在此时此刻，她真想把自己和凌兰之间的关系说给钱夫人听。但是她开不了口，也许是因为心里存有太多的顾虑，也许是为了不残忍地摧毁钱夫人为了姓夏的那个人所留下的最后温情、依恋、凝望和盼头……

    这一夜，真的是很静……

    第二天上午探过惠香归家后，铃兰发现十四阿哥竟然在自己家里。

    他见了她，便笑着问，“很意外，对不对？”

    铃兰撤回惊讶的神色，随后笑着低头说，“不是，很久没见你了。只是……你们不是要去塞外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他微微一笑，“哦，这次我不用随行。送皇阿玛出城后，因为路过这里，便顺便过来了……”

    不知怎么的，这次铃兰见到他，似乎突然间对他的感觉有些变了。但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他比在宫里时沉稳了许多。她想，难道是因为没有人给他撑腰的缘故？

    他笑着问她：“听说你要去延禧宫当差？”

    “是啊。”

    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随即又笑道：“那以后我们就能常常见面了。”

    铃兰知道他经常跟着九阿哥他们去那里，但对他这话，她没有做出什么积极的反应。

    他也很识趣儿，并没有留很久，只呆了几盅茶的时间就离开了。

    其余的日子，铃兰都没有出门。六月初八，是铃兰答应宜妃娘娘回宫的日子。一大清早，她就来到钱夫人房里。见丫头正在为额娘梳妆，这便过去接了手，把一只淡色头饰放在梳妆台上：“额娘，这是兰儿为您设计的式样，您快看看，喜不喜欢？”

    钱夫人拿起来瞧了瞧，笑着问她，“这就是你刚回来那天下午，在屋子里忙乎半天设计的图样？”

    铃兰笑容可掬，“是啊，这可是兰儿特地去商铺定做的呢！”

    钱夫人仔细地看着这荷花状发夹头饰，一时之间恍惚起来，现在除了女儿，世上恐怕没有人知道自己曾经最喜欢的是荷花。在那片荷叶田田的绿色中，喜相连、钗头凤、绯云千叶、玉绣莲，他说过的带有特殊意义的莲花，她记得清楚的也只有这些了……

    “兰儿，如果以后你遇见那个人，你会愿意认他做你的父亲吗？”

    铃兰听过，脸上愣了一愣，随后笑：“额娘，如果兰儿真能遇上他的话，我会认他的。额娘，兰儿已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我都懂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为钱夫人梳过妆。完后见她还在那里发怔，这便温柔依恋地在后面贴上她的耳房，轻轻细语：“额娘，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学着遗忘，好不好？不管怎么样，您在兰儿心中，永远都是最最让人喜欢的额娘……”
73.-上岗
    就在铃兰回家的这几天时间，敦琳公主已经搬往姐姐温琳那里去住，说是要等九月皇上回来时再搬回来。现在的澄心斋与以前相比，真真成了一座空房。

    宜妃娘娘的延禧宫不同于澄心斋，空间虽然阔大，但人员众多。铃兰到了这里，只能和一个叫翠吟的宫女同住一间屋子。经过几天摸摸索索的相处，两人才有些熟悉。

    铃兰叫着她的名字，“翠吟，翠吟，听着就觉得顺耳，真像是给人带来好消息的小青鸟！”

    那个叫翠吟的宫女轻轻一笑：“或许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娘娘调到这里来当差的吧！那么你呢，铃铛和兰花之间有什么联系？”她记得铃兰介绍自己时的说辞：“我是铃兰，铃铛的铃，兰花的兰……”

    铃兰看着她俊俏的模样，也轻笑：“它是君影草的一种别称，因为花朵形状像铃铛，所以才得名于此……”

    “君影草？哦，就是你带来的那盆花草。这种花很低调，连开着的花瓣也是低着头的，倒真像你刚来时的样子。不过你放心，主子是很和气的人，时间长了你就知道，在这里当差并不难的……”

    对于这种评价性的话语，铃兰一向就是回应着笑笑。

    翠吟看了看那几盆摆在屋子里的花草：“这茉莉花开的真好，连晚上睡觉也觉得香呢！”

    铃兰却有些失神，茉莉花在，可送花的那人却不在眼前了……

    这几天，怕是铃兰进宫以来最为紧张的日子。在她看来，以前的澄心斋，就像大学时代的学生宿舍，和帘秀们相处，有的是自由、舒心。而延禧宫，则像离开校园后参加的第一份工作，那里的人，和以前单位里的同事相似，除了那些义务的针线，都是各做各的活儿，不想那分外的事情。

    翠吟做的是专管奉茶的差事，而铃兰，一开始宜妃娘娘并没有给她安排什么专门的事儿来做。用现代的话语来说，真像一个做客的。

    半月后的一天早上，她给主子请安后，宜妃这才问：“怎么样，在这里都习惯了吧？”

    铃兰恭敬着笑答：“回娘娘，奴婢已经习惯了。”

    “那就好，你这一来，我就寻思着有什么适合你干的。昨儿个到你那儿，看见那几盆子花，所以想着，干脆就安排你管理宫里的花草得了。你看怎么样？”

    铃兰一直期待能在这里做一些自己熟悉的活计，现在听了，真觉得是遂了自己的心愿，这便连忙谢恩：“多谢娘娘，奴婢一定会用心的！”

    宜妃见铃兰谢恩时的礼节太过周到，就笑说：“你这孩子，在这儿的礼节哪用得着这么周全？以后我赏什么，你只管站着答谢就是了……”

    铃兰连忙称“是”，可巧宜妃又忽然想起这些天让他们给铃兰做的衣服还没有送过来，这便把头转向身边的一位宫女：“韵竹，你这就过去那里，看看那几套衣服做好了没有？如果好了的话，就直接拿过来吧！”

    韵竹走了之后，宜妃又继续和铃兰说话。没说多长时间，九阿哥就来请安了。跟着他的是诸位福晋，过了一会儿，十四阿哥也来了。

    整整一屋子人，翠吟及几个宫女忙不迭地前来献茶。铃兰因刚才离宜妃的距离近，所以就立在一边，等着她随时召唤。

    他们这些人到一块儿，主要是说打明儿起九阿哥到塞外去替换五阿哥回来的事儿。

    对宜妃而言，她的这两个儿子无论谁去谁回都是好事。虽说小儿子明天就要走了，但过几天另一个儿子也要回来了，只要有一个在身边就是好的。

    九阿哥本来就是个话篓子，现在到了自己额娘面前，说起话来就像那关不住的水龙头，除了宜妃能说上几句叮咛的话语，根本就没有别人插嘴的份儿。

    铃兰站在那里，只把他的话当成台子上演的快速相声来听。不经意间扭头，刚好看见韵竹手中端了一托衣物站在穿堂朝自己招手。在宜妃点头示意后，这就悄悄慢慢地向后移动，一步步退了出去。

    韵竹把手中的这一叠衣物放下后，笑着对铃兰说：“来，快过来试试！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我再拿走好让他们改去……”

    韵竹是宜妃身边非常得力的宫女。铃兰来这里后，很少有机会和她接触，所以现在也只是向她点头微笑，以谢应之。

    对于花草的事儿，铃兰以前都是当业余爱好来做的。现在突然间在这延禧宫当起专门的园丁，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陌生。

    相对于专门做此事的人来说，她就是门外汉了，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还得从头学起。最可惜的是，这里没有电脑，遇到什么要查的资料，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好在有时能遇到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还有机会向他们借几本有关这方面的书来读。

    七月的日子即将流走的时候，铃兰已经完全适应了延禧宫的生活。现在，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就寝，她几乎都呆在了那个充满绿意的园子里。剪枝，除草，浇水，用湿布给叶子擦辉，或者在宜妃娘娘的屋子里插上几朵各色鲜花，都成了她平淡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延禧宫花园右侧，她发现了一堵可以供她自由休息的壁墙。这是一个极其偏僻的处所，平日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来。

    就是这个很少有人注意的地方，却成了铃兰拥有自我的乐园。因为正当夏季，她绕着壁墙栽了几十株驱蚊草。在没有事情可以做，或是想一个人静静呆上一会儿的时候，她总是来到这里沉思默想，不管有没有什么结果。

    有时她能听到来自房顶上的鸟鸣声，宫女、小太监们穿过廊子的脚步声，甚至是偶尔两个要好的人说出的小秘密。这些声音，于人无伤，她都以自然之声听之，过后即忘。对于世上的人来说，谁能没有应该完全属于自己的事情呢？
74.-牵挂
    这日，她刚坐到这里没多久，就听到有一群脚步声慢慢袭来。渐渐的，人的声音也传过来了，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缝隙，铃兰首先看到的是三阿哥在前的身影。

    正要走到明处和他打招呼，却又见刚从塞外回来的五阿哥跟在后面，想了想便又马上止住了。

    接着听到的是侍从的声音：“二位爷，这棋盘是放在廊子下，还是放园里的凉亭内？”

    由于平时他们下棋的地点总是很随意，所以旁边的人每次都免不得要询问一番。

    “就放在凉亭里吧！”

    三阿哥见五阿哥发了话，就直接向园子中心的凉亭走去。

    两人等他们把棋盘摆好，刚坐稳，就又有翠吟送了茶水过来：“三爷，这是您的青丝叶；五爷，这是您的碧螺春……”

    五阿哥点头，吩咐身边的人：“好了，你们都下去忙自己的吧，等一会儿有什么事，我们自会吩咐！”

    说完之后，三阿哥让五阿哥执子先开棋路。

    “三哥，你那书最近编的怎么养了？皇阿玛在外时，总是惦记着这事儿呢！”

    三阿哥笑，放下一枚棋子：“五弟，这都是些慢工的活儿，哪能一下子就好了的？起码也得要几年的工夫！”

    五阿哥叹了一口气：“还是三哥学识渊博，不像我，这次临行前又听了皇阿玛一番教导，说我汉语底子太过薄弱，以后得多向三哥学习才是！”

    三阿哥看了他一眼，端起那茶碗里的青丝叶饮了一口：“五弟说的是哪里话？平日里皇阿玛表扬最多的，不就是你吗？说你宅心仁厚，这才是真正难得呢！”

    这凉亭虽然处在园子中心，但铃兰呆在那里却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字不漏。他们两个下棋时，聊的都是这次塞外的日常小事，虽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但细细听来，心里面把十三阿哥放在那种场景中，也觉得蛮有意思的。

    刚开始他们出现时，她因为有顾虑才没有出来见面。但是现在，听他们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后又突然出来见面，无论是谁，都会有些不好意思。

    正想着怎么悄悄地脱身，忽然又听到五阿哥讲起十三阿哥醉杀猛虎的事情，心里面猛然一动，移动的身子又坐了下来。

    三阿哥听五阿哥说起讲完，慢慢地放下棋子：“十三弟最近状态如何？既然临虎不惧，看来真是比以前更有威力了！”

    五阿哥沉吟片刻：“他这哪里算好？那都是因为喝酒后醉的厉害，什么都不怕了。”

    三阿哥笑，“十三弟一向豪迈，但这样的事，呵呵，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铃兰在这里听了，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又有一阵莫名的自豪感，随后却变成了无尽的担忧。

    在敦琳那里给他回信时，她写道：“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你若是也想见我的话，醉酒射杀老虎的事，以后还是不要再有了吧？”

    对这事，他只回了“知道了”三字，随后又问她：“铃兰，那只玉簪什么时候能上头啊？”

    她在纸上回：“你知道的，还来问我，就先等着吧！”随手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带笑的小人儿……

    在延禧宫，铃兰所见次数最多的人，莫过于五阿哥的那个贝子弘。

    这孩子现已过八岁，天天都在皇宫里学习功课，每次一结束就会过来找她。

    宜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要弘喊铃兰为“姑姑”。虽然辈分上是如此，但铃兰说什么也不肯。后来听的多了，她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这天铃兰见他又是满头大汗地，便知道他是在练功场那边儿过来的。

    “怎么样？今儿是不是快射中靶心了？”

    这孩子矜持地笑，“还差一点儿……”

    铃兰见他进步神速，随手笑着摘了几朵白色的苏琉花，放到他鼻端：“这个好闻吗？”

    他点点头，一脸带笑，“姑姑，是不是要拿这个做糕点？”

    一听他就想着吃，铃兰不由在心里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再怎么努力学习也不会忘记这好吃的。好吧，这么长时间没下厨房，那就动动手吧。

    刚出了花屋，就见韵竹过来笑道：“贝子，原来您在这儿啊，娘娘他们可正找您呢！”

    铃兰听了，忙笑着对他说：“那你快跟韵竹去吧，等一会儿再见。”

    等她费心劳力做了糕点出来，最后却便宜了那些成年阿哥们。尤其是十四阿哥，他好像对那种绿色的凉味儿花糕很感兴趣。

    完后还跟到花屋，粘缠着问她：“铃兰，这做糕点的手艺，你是跟谁学的啊？”

    她笑，“当然是跟糕点师学的了！”说完低声又道，“那个绿糕，一会儿你记得到前边儿喝点红茶，不然晚上胃部……可能会不舒服。”

    他先是怔了怔，随后笑着问：“为什么？”

    她低头笑，“我也不知道，反正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他笑，“我平日最不爱饮红茶，你这不是在作弄我吧？”

    铃兰细声笑，“你爱不爱喝我又不知道。”说着继续低头处理她手中的花叶。

    他见她不说话了，便故意咳了一声，在她抬头时，这才又问：“做这个还好吧？”

    她笑着点头：“很好啊。花没有心机，你只管尽心呵护着就可以了。”

    他微微一笑，点头说：“你说的不错。那个……你什么时候到永和宫，帮我挑几盆花？”

    她想了想，“我进过那里的花屋，要想挑好的，还是在十月底的好。”

    “哦”他笑着点头应允，“好吧，那到时……你可不要又想着推辞啊！”

    她笑吟吟地答，“放心吧，我也想移植一些花木到这儿来呢！”

    说完，这便又问他，“这些天你去练功场了吗？”

    他见她问的有些蹊跷，不由回问：“怎么了？”

    她笑，“弘贝子最近在练习射箭，他好像很急着进步呢！”

    他沉吟片刻，随后答：“这个急不得，不然会弄伤手臂的。”

    她愕然一愣，笑着低语，“那你有时间就指导他一下。依我看，五阿哥对他有些过于严苛了……”

    他笑，“弘自小性子就有些急躁，五哥这也是为他好。”

    铃兰想想，也觉得他说的在理，不由低声笑：“小孩子还真是不好教。”

    说完，想起红茶的事，忙又说，“你快到去吧，记着让翠吟把茶冲的酽一些！”

    他笑着答应，等转身出了花屋后，这才发现在里面早就出了一身热汗。想起铃兰在这花屋里怡然自乐的模样，心里不由诧异，难道她就不觉着热吗？

    但想到她提醒饮红茶的事，心里又有一些小小的喜悦。不用说，刚刚她一定也很留意自己的行为。不然，也不会关心他的身体是否舒服。
75.-久别
    九月二十六日，康熙才从外地回京，这时敦琳也搬回了澄心斋。

    月末的最后一天，铃兰去时并没有提前给她打招呼，所以见面时都感觉有些惊喜。

    不过敦琳随后便有些遗憾，“十三哥这几天有些忙，昨日刚刚来过，就是不知道他今儿会不会过来……”

    铃兰笑，“没事儿，见面只是早晚的问题。帘秀呢，她已经出宫了吗？”

    敦琳不舍地叹了一气，“没想到她还真要嫁给八哥了。前些天，她的父母已到京城，应该就在这几天成婚。”

    铃兰呵呵一笑，“这也算好事啊。”又坐了一会儿，敦琳派去的人才回来报：“十三爷这会儿不在，怕是出去办事了。”

    铃兰听过，便也不再等了，随即离开这里回延禧宫去。

    路过假山群时，她忽然想起生日那天和胤祥在附近饮酒的事。心里不由一动，转过一条小道到了那个凉亭里。

    看着那水面，坐了好久好久，她这才起身。刚转身，便见一个熟悉的人从亭下的小路上慢慢过来。

    几个月没见他，现在突然间见着了，铃兰倒又觉得像是昨天刚见过似的。

    她又坐下来，抬头问十三阿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笑，“听小德子说，敦琳那里有人来找过我。”

    说完这个，便挨着她一起坐，伸过手揽住了她的腰。

    铃兰顺势倚在他的肩膀上，笑着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我也没有特意为你准备什么礼物。你不会不高兴吧？”

    他笑，顺手解开身上的那块玉佩，“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我打个新络子吗？这就算是了……”

    说完见铃兰乐不可支地笑，不由也笑着问她：“怎么样，我还算厚道吧？”

    铃兰笑，“我哪会这么小气！礼物就在公主那里，你没去那儿吗？”

    他笑着点头，“可不是！我一听你去过澄心斋，就寻思着你会不会到这儿来，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她低头笑，拉过他的手看，“这就是射杀老虎的手？很一般嘛！”

    他知道她这是玩笑话，这便笑说：“因为老虎一般，所以我才无恙啊。”

    说到这个，他就想起她信里的话，“收到你那句等我的话，我恨不得立即就回京来！”

    听他说好听的话，她脸上忍不住浮上笑意，“皇宫里多热啊，你还是在塞外好一些。对了，那个解暑酒，你不会都给喝光了吧？”

    他隐隐地笑，“没有。那天……我舍不得，就又让小德子埋在那松树下了。”

    她噗哧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这有什么稀奇的？我那下面有好几坛，你用完了再过来拿就是了！”

    他脸色还真是怔了怔，随即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如果早点说的话，我还能请四哥喝一杯呢！”

    铃兰嘲笑他，“倒来说我，怎么就不说是你自己太小气！”

    他一脸不以为然，正声说：“对四哥，别的我都可以大方。但是有关你的事，我就是不能！”

    她早就发觉他的占有欲有点强，现在听他亲口说了，这便也郑重地对他说，“胤祥，咱们的事，我心里有数，你要相信我才是！”

    他见她如此说话，忙又笑，“你不要乱想，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吧，我承认，有时我心胸的确不够开阔。”

    她笑，“我理解。不过，现到了延禧宫，你也不能不让我和别人说话啊！”

    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微微的懊悔，“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到那儿去了……”

    她见他话语中满是失落之意，忙转移话题，“我给公主的那个包包里，有几件代表吉祥如意的手工活计，那都是送碧默的。她现在到了四爷府做格格，几个月没见，也不知过的好不好……”

    他轻声笑，“前儿我去四哥家见着她，觉得她脸色还不错，你就放心吧！”

    铃兰听过，笑说：“他们两个倒挺好，都是我熟识的人。”

    随后想到帘秀，这便又叹气：“哎，帘秀她们两个，说出去就出去了。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着面儿……”

    她说这话，倒是触着了他的心事。像碧默，那是他主动指给四哥的；而帘秀，那是八哥自己求的。这些都比他求着指婚的事要晚，可最后就他没有得到回话。

    想到这儿，心里不由一阵焦虑。但现在看着她，又觉得心里很是踏实。

    这时见铃兰站起身来，知道是她看时间不早了，想着要回去，这便和她一起一步步下了凉亭的台阶，往假山出口处走去。

    刚到地面上，铃兰忽又想起一件事，“胤祥，我在沐恩斋时，还有一个教习我们刺绣的曼卿姑姑。前些天我去看她，谁知那里的人说，已经不见她有好几个月了。你若是有空闲的话，能不能帮我查查，看她到哪里去了？”

    听她说起沐恩斋，他心里不由一动，想起小德子的话：“铃兰姑娘好像和那个曼卿姑姑也有些熟。”

    见她一脸焦急，他忙笑着安慰她：“既然她针线好，是不是哪位娘娘把她叫去帮忙了？”

    铃兰担心地摇摇头，“不可能啊，斋里的人都说没有来过别的什么人。”

    这个曼卿，之前他曾犹豫着要不要查查底细。现在听铃兰提了，心里自然更是疑惑，这便点头答应她：“好，我这就派人去仔细查查。”说着就问了她有关曼卿的事。

    铃兰低着头想了想，忽然发觉自己对曼卿师姐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在沐恩斋。”

    他温柔地握握她的手，“你放心，明日我让他们去翻翻以往的卷宗，很快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声音里带了沮丧的语气：“胤祥，不管她情况是好是坏，你都要告诉我一声，不要隐瞒……”

    他点头应着，“知道了。”说完忙转了话头，笑着问她，“你说给了我礼物，都是什么东西啊？”

    她笑，“一会儿你去澄心斋看看不就知道了！还有，一定记着帮我把碧默的东西送过去啊！”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我记着呢！明儿你不去澄心斋了吧？”

    她低声笑，“明天我就不去了。等络子打好了，我再过去，顺便听你说说曼卿师姐的事。”

    “师姐”二字铃兰说的太顺溜，都没注意自己忽然间泄露了消息。

    见着他脸上愕然的表情，还在问：“怎么了？”

    他立马回转笑容，又重新揽了揽她的肩膀，“络子的事你不用急，至于曼卿的事，你只管等我的消息，到时我派人过去叫你。”

    
76.-消息
    铃兰等着消息，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在澄心斋，看他身上穿着自己做的那套衣衫，还有下面的鞋子，便趁敦琳离开时小声问：“穿着都还合身吧？”

    听了这个，他看着她笑答：“怎么不合身？就是这鞋子……”

    她微微一愣，“怎么，夹脚啊？”

    他满脸笑意，“没有，这鞋子更是合脚。你怎么知道以前的尺寸会夹脚？”

    她笑，“上次见你，就觉着你又高了些，鞋子哪能不再大一些！”

    说完，把新结了络子的玉佩还给他，还有上面的旧线，“最近延禧宫特别忙，这也是我抽空弄的，想要特别好看的，还是等以后我清闲了再说吧！”

    他嗔怪她，“那你还急着拿过来？先放你那儿就是了！”

    她笑着摇摇头，“我们延禧宫最近不平静，我怕以后又惹事……”

    “怎么了？”

    她低声答：“我们娘娘丢了东西，说是要挨个查。还好没有查到我这儿，东西就给找到了。若是真看到你的玉佩，我怕是也说不清楚。”

    “这有什么！若真看见了，你就说是我给你的又如何！”

    她笑，“我才不要这样呢！”说完，想起曼卿师姐的事，她这便又问：“怎么样，曼卿姑姑的事，查出来了吗？”

    他一怔，随即答：“她家在江浙湖州一带。我派人去查过，她家里的人早已迁至他乡，现在也不知到了哪儿去。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到时一定要弄个清楚……”

    铃兰担忧的师姐，“那……姑姑她是一直没消息了？”

    他沉吟片刻，“暂时是这样。不过，你再仔细想想，她会不会是……私自出宫去了？”

    依曼卿师姐的身手，铃兰心里早就有这个疑惑。现在听他问起，还真是觉着会有这个可能。愣了好半晌后，这才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事也太冒险了吧？万一查出来，可就是大事。姑姑是个明白人，也不太可能吧……”

    自从她不小心叫出“师姐”的称呼，他就知道曼卿是簪内纸条的接手人。而铃兰，也有事情瞒着自己。

    现在听到她模棱两可的答案，心里的感觉真是难以说清。他很高兴她一有事就来找自己帮忙，但一提到山上的事，她就会闪烁其词，随便一句就隔过去了。虽然说每人都有自己难以对人言说的秘密，但她对他也这样，怎么想都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每年的十一月下旬，各宫的嫔妃都有互赠花草的习惯。因为是在冬季，它们养之不易，自然都显得金贵。

    德妃和宜妃在宫里地位相当，所住之地又是前后院儿，当然每次都是亲自前往。

    前几天德妃已来过延禧宫，所以宜妃特意交待铃兰，让她挑选几盆罕见的上等花草好择日送往永和宫。

    铃兰精心挑选的两盆纯叶植物，是枝上远香和翠竹浴雾。前一种叶面圆圆，深绿中默默含香，就是立在门外也能闻得到。后一种有毛茸茸的边儿，围着叶面攒在一块儿，远远看去，翠竹叶儿真像是沐浴在轻纱似的薄雾中，让人一见就喜欢。

    两盆带花的是娇红半含酸和一品粉莲。前一种鲜红花瓣略显娇小，花心又是青杏色，让人不由想起到嘴后的酸味儿。后一种花瓣肥硕温润如粉莲，但盆内又不见清水，整朵花却生生地长在枝条上。最可贵的是，此花有一种暖香，晚上如果放在床头，有助于睡眠。

    每个人都喜欢晚上能睡得好一些，德妃也不例外，她一听到这个助眠的功效，即刻让人把这一品粉莲放在了自己的床边。

    送花给别人，自然得向人说明护养的方法。

    “娘娘，这花虽好，但花期只有两个月。腊月底若用一小盅白酒倾洒其叶，倒是可以再延长十天。”

    德妃一听，不由笑道：“这些花既然是铃兰姑娘亲自培育的，那还得请你到后院花屋，去给他们说说养法，省得到时把花给糟蹋了。”

    铃兰听德妃这样说，忙转头向宜妃讨其示下，见她笑着点头，这才辞了这里，随那些搬花的人到了后院。

    刚到花屋的回廊，一个小太监便笑着迎了过来。

    这是上次送花到延禧宫的人，铃兰亲自接的花，现在见了他，也忙笑着打招呼：“王公公，你好！”

    那人也笑，“铃兰姑娘，外面天儿冷，快到里面来吧。”

    永和宫的花屋，铃兰去年已经见过。今儿进去后发现，永和宫的花屋原来通阔的一间房，现在已被几丈高的厚实木板分成了三间。按着花草的习性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自花架上一一排列。

    她随即笑：“王公公，这两盆青叶景花最是耐寒，就把它们放在门口，半月浇一次清水就可以了。那盆娇红半含酸却不一样，最好是放在里间。擦拭叶子的时候呢，千万不要用粘了湿水的布，不然两日之内叶子必会枯黄。”

    王公公一边听铃兰说话，一边令人把花放好。

    看搬花的人退出后，她指着身子附近花架上一盆类似石榴的花问道：“王公公，这是什么花，怎么开的如此旺盛？”

    “噢，你看这花状如石榴，就叫攒福花。听说已婚女子闻后有助于生养，所以民间又有‘旺子花’的叫法。”

    话刚说完，只见十四阿哥忽然而至。

    见她在这里，他的面容随即转喜：“昨天你说今儿会来，没想到还是真的！”

    铃兰见礼后，笑着点头：“随娘娘送花到这里来着。”

    他见她笑，也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你既然来了，就帮我挑几盆花吧！上次你也答应过的。”

    见他还真的亲自过来，铃兰笑着问：“是往你自个儿房间放，还是送人？”

    他想了想，“不管怎么样，你就找好养的选吧。”
77.-选花
    铃兰大体一望，在一个角落里忽然发现一大盆巴西木。这种植物，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走到它前面看了看叶尖和叶缘，没有发现什么黄褐斑之类的病变。她这才说道：“这个好养，不过最好还是等春季修剪之后再搬回去。”

    随后她为他选了一盆文竹、一盆仙客来，还有一盆金边虎尾兰又怕他的室内温度不够，忙补充道：“这个最好放在有暖炕的窗台上，多让阳光照一照，不然容易腐烂。”

    铃兰给十四阿哥选花时，他也随之在花屋里走动，遇到枝叶独特的，也会随口问问：“这花怎么称呼？”

    这会儿见他问，铃兰便细细看了看心形叶面上类似八哥状的小小白花，答道：“这花因为善解人意，所以人们都叫它黛翎公主。”

    “哦？真有能解人意的花吗？”

    她笑着点头，“如果对着它说话，白花会随人心情的好坏而变色。”

    他一脸惊奇，“真的吗？”

    她笑，“不信的话，你可以试一试。慢慢对着它呼口气，心情好时会变红色，心情不好则是蓝色。”

    他听了铃兰的话，真的对着白花呼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见它真的慢慢变成了红色，脸上不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铃兰早就见怪不怪了，见他如此，忙笑道：“在室内搁久了，就算不得什么了。”

    他劳烦了她这半日，忙问她：“这里有喜欢的花吗？你挑后，我帮你送过去。”

    铃兰笑着摇头，“我最喜欢的，不在这个季节开放。我们娘娘还在前面等着呢，我先告退了。”

    她说着就要绕过他往花屋外走去。谁知刚动了动身子，手腕便像上次在暗室一样，被他一把紧紧地抓住。

    “铃兰……”他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铃兰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看，这才急着往外扯着自己的手臂：“你快放开我！”

    见他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反而带了一脸笑，她的脸立马沉下来，平静地对他说：“十四爷，这里可是永和宫！您也算得上是半个主子，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呢！”

    他见她一脸怒意，露出陌生人般疏远的神色，不由一怔，握着她手腕儿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铃兰见此，忙趁机抽出右手来，正声对他说：“这才像平日的你啊！”

    他脸上显出失落的表情，“铃兰，你真的不肯给我机会？”

    她低下头，轻声说话，“上次已经对你讲过了。我看着你就会想起他，不想因为这个就把你当成替代品。这样不公平的事，怎么可以呢？”

    说完忽然抬头笑，“你若是不嫌弃我身份低微，真愿意的话，平日呢，我们就在一起好好说说话，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可以……”

    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随即点头说：“好吧，就先按你说的来。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一天不嫁，我就不会轻易放弃！”

    刚说完，便听她向自己背后叫道：“四爷！”

    他转头一看，果然是四哥，看来他也是来选花的。

    这便笑，“四哥，铃兰对花很是在行，刚刚我就让她帮了选了几盆好养的。您若是想省力气，也就请她帮帮忙吧！”

    这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说完还真撇下他们两个走了。

    铃兰已经好久没见四阿哥了，现在见了，不由想起胤祥的话，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他见铃兰动动嘴，最后却又默无一语，这便先说话：“你在延禧宫还好吧？”

    她忙笑着点头，“我在延禧宫管理花草来着，现在每天大多都呆在花屋里。您这也是来选花的？”

    他这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是啊。刚刚十四弟说了，你若不嫌叨扰的话，也就帮帮忙吧！”

    铃兰笑，“您说到哪儿去了！我现在天天打理花草，为人选几样盆花也算是职责所在啊！”

    说着又随他慢慢往里面走去，“四爷，您这是要放在书房，还是客厅？”

    他也想了想，“我想要两盆放书房。一盆放客厅，还有一盆放卧室。”

    铃兰听了，不由一怔，他说的卧室，也不知是他自个儿的还是哪个宠妾的？随即一想，不管是谁的，只要有利于人睡眠就成了。

    这人还真识货，上去就指着她从延禧宫送来的花草说：“这是什么？”

    铃兰笑，“这是枝上远香和翠竹浴雾，都是刚刚从延禧宫搬过来的。”

    他脸上微微一怔，“听说现在有的花草，是你自己培育出来的。这就是吗？”

    铃兰点头笑，“这都是平日空闲时慢慢琢磨出来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让两种不同的花卉枝条长在一起，随后等它们开花，这样一来，花色品种就不同于原来的了！”

    他笑，“看来你在那里真的还好。”

    铃兰见他笑，话中还带有关怀的语气，这便也对他笑了笑，轻声细语道：“四爷，我帮您选花，等一会儿你能否卖个人情给我？”

    他以为她是想着那移植花草的事，这便笑，“好啊，若是不行，我帮你说情就是了！”

    铃兰倒是一时没听懂他的话，愣了愣后，忙笑着解释：“我是想借四爷之手送盆花给别人，您也能答应吗？”

    他听了这个，脸色稍稍变了变，但还是问她：“你要送给谁啊？”

    铃兰低下头去，“我想送碧默一盆花，希望您能够成全。”

    听她说这句话，他不由想起她生日那天回给自己的那封信。在里面，她就求他能够成全敦琳的心意。随后，那只西洋怀表他还是送给了敦琳。

    现在，她再次这么说，为的又是别人，他心里忽然涌出一阵细细的哀伤。但看着她，他还是笑着说：“好吧，你先帮我选好花后再说这个。”

    铃兰帮四阿哥选了一盆上等水仙，一盆鹤望兰，还有利于睡眠的紫槐君兰，调节神经的恬香梓洛。

    他似乎有些满意，最后这才问，“你想送哪盆花给她？”

    铃兰笑着指了指身边的那盆花，“我想送这个攒福花，听着也吉祥。”

    他点点头，终于答应，“好，反正也是在我府上！”

    铃兰呵呵一笑，不由低声说：“四爷果然是四爷！”

    他在前面听到，忽然转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愣，随后笑，“就是赞叹称颂的意思。”说着慢慢跟在他后面出了这间花屋。
78.-伤怀
    等他走了，铃兰略略停了停，便见韵竹和永和宫的一个小宫女过来笑道：“铃兰，快些来，娘娘这就要走了！”

    铃兰一听，连忙随她们过去前面正院，和其他宫女一起簇拥着宜妃回了延禧宫。

    其实，要论花房的大小，延禧宫倒比永和宫足足大了一倍。室内的花草，自然更讲究洁净、仔细，隔上一天就得为它们一一拭灰。这样下来，没有大半天的工夫是不行的。

    好在此后的整个下午都是闲着的，铃兰倒有了空余时间去看安嫔娘娘。

    这日铃兰到了那儿，看她在床榻上艰难地强打精神和自己说话，便只聊了几句就到后院去找荣儿。见她正和另一个宫女仔细地煎药，忙过去上前帮忙。

    两人一个扇风，另一个看着上面的药罐子。

    “铃兰姐姐，娘娘的病怕是……”话未说完，荣儿就滴下泪来。

    铃兰听到这话，什么都没有说。刚刚她在屋里见安嫔娘娘的一切病症，简直和喉癌一模一样，即使拥有每日的细心照料，也会有随时逝去的可能。

    她抑制住哀伤的情绪，伸手摸了摸荣儿的肩膀，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什么都不要想，就只管做我们能做的。来，咱们把药汁儿倒出来吧！”

    之后，等荣儿端着药碗进了安嫔所在的里屋，她这才沿着来时的路上往回走。

    这条路不是捷径，不过这样走，既不用经过永和宫，又可以在外面看看婉容以前住过的房子屋脊。想起已逝的她，就忍不住想起安嫔来，做皇帝的女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腊月初二的下午，她刚入正门，就听得里面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心中刚叫上一声“不妙”，便见荣儿用手帕捂着脸部出来了：“铃兰，快……”

    虽然铃兰对这个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听这个，她还是觉得像是忽然间接了一个炸雷。

    可惜待她入内时，安嫔娘娘已经闭了眼。铃兰费力叫了几声，又摸了摸她垂在外面的手，已经半凉了。来不及想其他的，忙让荣儿找了两个小太监去向正值管事的人禀报，自己则和她一起替安嫔娘娘换衣服。

    铃兰一见她生前叮嘱死后要穿戴的衣装，竟是一套三十年前身在宫外的家常服，眼里立刻含了两包泪，因为怕滴在死者身上来世不能托生，也不敢痛痛快快地流下来。

    到了出殡的前一个晚上，铃兰央了延禧宫的小顺子帮忙，将她这一年来所抄的经书全部拿到那里烧掉。

    正要出发时，铃兰犹豫着又折了回去，从盛衣服的箱子里摸出一个匣子，拿出了那本每日必记的日志。

    小顺子站在门口，看她又拿了一本出来，随口问她：“那本怎么不和这些放一起？”

    铃兰笑，对他的问话不置一词，用手摩娑着封面，轻轻地翻开来看了看，然后随意把它和其他的佛经叠在一起，叹了一气说：“咱们走吧！”

    小顺子从她手里接了过去：“还是我拿吧，你只管提着灯笼就是了！”

    可能是天实在太黑了，手里的宫灯照不到太远的地方。两人刚出门不久，小顺子就在下台阶时蹬了一个空。手里的书也随之散了一地，有的甚至飞到了花木旁边，他们打着灯，忙了好一阵子，这才又出发。

    安嫔的事情过后，铃兰在整理东西时，又看到了那个空匣子，想到自己那天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让它在世上湮灭，也许真是一件事。

    如若不烧，一不小心落入别人之手，上面即使没有表明自己的姓名，终归还是会有麻烦的。抬头高望放在架子上的那根蘸笔，也把它取下来收放停当，她想以后可能真是不会再写什么日志了……

    安嫔去世的事，这几日敦琳在澄心斋也听说了。她知道铃兰会为此难过，所以这日从永和宫出来后便顺势到了延禧宫。

    铃兰见她忽然过来，倒是显得很是意外。听着她为安嫔的事安慰自己，这便道：“我都知道的。娘娘她病了那么久，心里又没有什么指望，她去都是早晚的事……”

    和敦琳说着话，铃兰自然想起这几日一直惦着的事：“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敦琳拉了她的手，“你说吧！”

    “娘娘身边的人，这几日怕是就要遣散了。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荣儿要到澄心斋去？”

    敦琳一听就直接答应，“放心吧，这件事很好办的。倒是你，最近几天可有空？”

    “怎么了，你有事吗？”

    敦琳笑着点头，“昨日十三哥到我那儿去，他说想见见你。”

    铃兰听她提到这个，不由低头沉吟片刻，随后缓缓说话：“怕是不行。我们这些天特别忙，也抽不出空来。你帮我告诉他，就说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敦琳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笑：“这样吧，你现在就动笔写封短信，有什么想说的带给她知道！”

    没想到铃兰却微微一笑摇头，“不用了。就是写信，要说的也就是这几句。”

    敦琳脸上一怔，但还是笑，“那也要写啊！转告的话不及你亲口说的好……”

    铃兰只好笑说：“那只蘸笔我已经收起来，以后也不想再写字了。”

    敦琳明白铃兰抄经书是为了安嫔娘娘，现在斯人已逝，她收起来也很正常，随即默默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我倒不是非要你写。只是我听十三哥说你们好久没见了。上次你去永和宫送花，他刚好出宫办事没见着，回来后心里懊恼着呢！还有十四哥，听说平日常到你这儿来。和他一比，十三哥岂能有心安的时候？”

    铃兰从没听敦琳说过这样的话，低头想了好一阵子，还是磨蹭着拿出那蘸笔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最近总是容易烦躁，不想见着你后胡乱发脾气，所以就不见了。元宵节若是不出去，我就在老地方等着。”停笔后顿了片刻，又加了两个字：“想你。”

    等通读时却又觉得那两字有些露骨矫情，想要抹去，又有些犹豫。想想敦琳的话，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

    敦琳拿着手信回去交差，见十三哥看过叹气转而又蓦然一笑，也不提怎么缠着铃兰写字的事，只是说：“铃兰去延禧宫后，心事好像又重了些。”

    他点点头：“那儿自然不比你这儿。不过也不用担心，那里也有咱们的人，想着也不至于吃亏……”

    他虽这样说，但想起铃兰说不愿对着他发脾气的话，心里又有些不安。自认识她就发现，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事，铃兰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像上次约会对家里的下人也是这样。但在别人的事上，却又乐事主动帮忙。

    还有那个曼卿的事，想起来心里就一团乱绪。如果按铃兰所说的，曼卿既然是她师姐，理所应当也在山上住过一段时日。但从湖州那里传来的消息却说，这位曼卿从没有出去过，左邻右舍都是见着的。还有画像，他原本想见铃兰问问，看她是否认识上面的人，好趁机断定一下，湖州的这个曼卿是否就是她口中的师姐。

    现在她既然不愿意见，他也只能推到元宵节那天了……
79.-遇刺
    腊月是个忙碌的月份。铃兰原以为人一忙碌起来，日子就会过的很快，没想到等着新年来临，竟还是如此的漫长。

    一过小年，宫里的皇家聚会就又多了起来。宜妃作为康熙最为得宠的妃嫔，基本上每次都要到场。

    铃兰一向是低调的，而宜妃，自从看了她的真实样貌，只叹了一句“真像”，随后也没有带她去过宫里大大小小的宴会。

    所以现在每次她们出去，铃兰就成了延禧宫里最为忠实而又固定的留守人员。至于筵席上所发生的各种事情，都是她从别人处零零碎碎听来的。

    腊月二十六这天，才到戌时，她们那些小宫女就回来了。自进了延禧宫，铃兰就养成了少说话、默做事的习惯，见她们脸上都带着怪异而又默然的神色，心想那里定是有大事发生。但见她们不主动说起，她也就不问。

    直到半个时辰后宜妃带着韵竹、翠吟她们回来了，铃兰这才小心翼翼地到跟前儿候着。

    宜妃一见铃兰，就立刻屏退身边其他的人，亲热地拉了手让她坐。铃兰不知所以，所以只好怯怯的心带疑惑侧身挨着一个绣墩坐了。

    宜妃看她有些拘谨，忙笑：“好孩子，你很会配香。只闻闻我屋子里能够提神儿的香气，人们就知道了。”

    铃兰听她平白无故地夸自己，一时也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只好顺着话题说：“回娘娘，奴婢久病，所以对一些香料稍稍有点了解，也说不上‘很会’的。”

    宜妃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么说，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会配香，那……对解除香料的药性可也懂得一些？”

    铃兰听过，这才明白，忙低声笑着答：“奴婢对这个倒是不太懂，不知娘娘指的是什么香料？”

    宜妃看她略略抬起头，这便低声急问：“听说是‘易魂香’，你可听说过？”

    一听这个，铃兰犹如遇着了从远天处滚来的炸雷。这个香明明是曼卿师姐央求她配制的，没想到现在却从宜妃这里听了来。

    脑海里翻转了一大堆念头后，随后忙镇静下来，装作懵懂地摇摇头，随后又忍不住问：“请问娘娘，是谁用了这种香吗？”

    宜妃看她低着摇摇头，心里的一丝希望颓然落下，凄然地长叹一气：“是万岁爷。今儿晚上又有刺客，那人假扮成御前侍卫的模样前来袭击。幸得当时人手众多，才没有得逞。谁想那人如此歹毒，竟然先对万岁爷下毒！哎，万岁爷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呢……”

    铃兰见她咬牙切齿又深带忧虑的样子，忙从绣墩上起身：“请娘娘不要伤心，现在既然知道是什么香，那太医院的人很快就能解毒的。”

    谁知宜妃却开始流起泪来，“怕是不行啊！那药名，他们都没听说过，到现在一直都是慌手慌脚的。铃兰，你真的也没听过吗？”

    铃兰见她这样问，脸上不由一愣，随即忙也懊恼地答：“娘娘，奴婢哪听过这种香？不过，以前也听人说过，有的香人闻了当时会晕过去，随后就又会醒了。万岁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个药是铃兰配过的，自然知道它的药效。其实这“易魂香”算不得毒药，只相当于现代社会的镇静剂或是麻药。以前铃兰寒毒发作抵抗不了时，师父就点这种香让她入睡。普通的人中了此香，其实也很好解，一碗绿豆汤也就搞定。如果没有，谁上七八个小时也会没事的，但就是醒后头有点晕，四肢无力。

    那刺客给康熙下药，怕也只是为了方便行刺，毕竟一个会走的人不容易下手。

    宜妃一听，连忙抬头看她，“真有这种香吗？可那个刺客说，万岁爷活不过十天……”

    现在听了宜妃的话，铃兰心里不由一阵疑惑，那人说康熙说不过十天，难道是又加了其他的药？

    从宜妃那里退下后，铃兰心里一直闪现着一个念头，用药的人会不会和曼卿师姐有关？当时她让自己配药，也没有说明白做什么用，后来就再也没见着她了。如果刺客的事真与她有关，那可真是糟透了！古代的人老喜欢实行连坐的法子惩治人，康熙以后若是追究起来，那她夏铃兰也会难逃干系，还有钱家老少，师父和山上的人……真是越想越害怕。

    但……那刺客若是真在易魂香中加了别的毒药，康熙一死，太子即位，那历史书岂不是也要改写？这样的话，那她也不用想着回现代社会了……

    满怀心事地回屋，见着翠吟，还是忍不住问她：“娘娘说万岁爷中了毒，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翠吟见她知道了，也就不加隐瞒：“那刺客对万岁爷下毒，趁着昏倒时行刺。谁想他自己也挨了侍卫几刀，接着就被擒了……”

    她见铃兰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忙又说：“他们原想着杀了他的，但被四爷他们拦住了，一定要他交出解药。谁想那人却大笑说：‘杀了我，嗯……中的毒也别想解了！’”

    铃兰知道她隔过的字是指康熙，这便忙又问：“后来呢？”

    翠吟长长叹气：“后来……那人就飞走了。”

    铃兰一脸讶异，“啊？怎么会呢？那人不是受伤了吗？”

    翠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人有一把长长的软剑，就那么一下倒着着地，接着就飞走了……”

    铃兰听过，心里舒了一口气。既然用的还是软剑，那就不是被她藏在储物室里的人。可是这个人会与曼卿师姐有关系吗？

    她还很清楚地记得，上次在暗室里，师姐说师兄很快就会来宫里，万一她有事，他们定会想办法救自己出去。后来她侥幸脱罪，但不久却发生了万寿节行刺的事。如果细细想来，也难保不会与曼卿师姐有关。

    想到这儿，忽又记起问药的事，“娘娘说万岁爷活不过十天，这是什么意思？”

    翠吟愣了愣，随即解释：“这话我刚刚说露说了。他说：‘杀了我，……也活不过十天，中的毒也别想解了。’”

    铃兰听过，心里顿时一松。这就对了，这肯定是那刺客的威胁之语。但根据宜妃所说，这易魂香太医们都没听说过，怎么会认的出来？

    没想到翠吟却说：“是那刺客飞走时说的，也不知那药名是不是真的……”

    铃兰这时才明白，说康熙活不过十日的话是威胁无疑。她明明记得很清楚，这药一向都是单用的，师父从来没有说可以和其他药混着用。

    那刺客若真是能用易魂香和其他药制成致命的毒药，康熙中毒后他只管直接走便是，也就不用再去凑前去行刺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没错。等到第二天早上，果然听说康熙已醒，她一颗心这才真真正正地安生下来……
80.-往事
    初二又见钱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铃兰这才想起问：“额娘，师父和我们家是什么关系啊？”

    钱夫人果然顿了片刻，随后才缓缓道：“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年你阿玛救了一个人，随后他就请你师父带着去了山上。”

    铃兰一脸惊奇，“哦？那人是谁啊？”

    “那人姓莫。”

    铃兰点点头，“哦，原来是师伯。可阿玛怎么会救了他呢？”

    钱夫人想了想，“其实也算是机缘巧合。当时他受了伤，刚好就在咱家附近。他见多识广，一见你就知道是身带寒毒。哎，真是多亏了他们……”

    铃兰犹豫了半晌，这才问：“额娘，你知道……师伯他们是什么来历吗？”

    钱夫人愣了愣，“这个额娘就不知道了。”说完又柔声道，“兰儿，你这半年过的可好？”

    铃兰忙笑，“额娘放心吧，娘娘对兰儿很照顾的，平日只让我打理打理花草，别的都没怎么安排……”

    “是吗？”钱夫人温柔地摸摸女儿的脸颊，“那就好，额娘只盼着你在宫里一切平顺才是。”

    但是，谁又能保证每天的生活都是平顺的呢？

    正月初六，康熙亲自为敦琳贺寿，宜妃也问了铃兰好多有关她的事，随后备了一份大礼就去赴宴了。

    铃兰留在自己的小屋里，等了好久好久，翠吟才回来。

    她一进屋，铃兰就觉得不太对劲，连看她的眼光也与往日不同。

    铃兰看着她笑，“怎么了你？难道今晚又有刺客了？”

    翠吟脸色仓惶一变，连忙说：“不要乱说！其实……今儿晚倒真有点儿事……”

    铃兰知道她有话要说，这便接口：“怎么了，有什么事？”

    翠吟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久，才低声说：“今儿……万岁爷给十四爷他们指婚了……”

    铃兰愣了愣，他们？转念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像破了个大洞一样，连疼痛都来不及体会，就沉下心笑着问：“是吗？十四爷年纪也不小了，这也是早晚的事嘛……”

    说着话，用手摸着往后退，将身子的重心移在那沉默不语的床铺上。

    翠吟见她沉默不语，正要想着上前安慰她几句，没想到却又听她低低地问：“今儿……万岁爷指的都是正福晋吧？”

    翠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想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忙劝慰着说，“铃兰，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铃兰听过，对着她来了一个笑，“好，你快梳洗吧，那我先歇着了……”

    说完，自己先闭了眼。她从来没有想到，那曾让康熙昏迷几个小时的易魂香，今夜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一觉醒来，全身软绵绵的，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抬头去看翠吟，原来她早就起来了。

    又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真觉得像是一场梦。是啊，康熙要给这些阿哥选正福晋，当然要挑大门大户的姑娘。想到这儿，不由笑。选别人当然好，不像她，是个活不久的命。皇宫若是流行灰姑娘的事，那就不是皇宫了……也许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没有其他的幻想，连那根玉簪也从没有戴过。

    见时间不早了，她正要试着从坐着的石头上站起来，这才发觉只要一动，整个身子竟比那熟透的柿子还软。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是挣着下了床。

    刚要去洗脸，便听到韵竹在外和翠吟说话的声音：“她起了吗？娘娘说若是没有，就不要叫她了……”

    铃兰一听，忙在屋里出声，“韵竹，翠吟！”

    她们听她说话，都忙笑着进屋：“怎么这么早？”

    铃兰笑，“什么早，还不是和平日一样吗？怎么，娘娘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韵竹笑，“娘娘说，让你到她那里去一趟。”

    铃兰一愣，笑了笑道：“好的，我洗漱过去就到。”

    起床是起床了，但铃兰脚下穿着那花盆底儿鞋，越往前走，越是觉得那路上所铺的全是软绵绵的棉花团，怎么也行不稳，就连整个大脑也是晕乎乎的。等感觉自己实在太累，这才扶着一根红柱坐在廊下。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身上又有了力气，这才又重新走。

    宜妃昨晚回来，就叮嘱过翠吟把指婚的事说给铃兰听。转而想想非烟，还是悬了一夜心。

    现在见她来，脸色一如往常，不由舒了一口气，笑说：“铃兰，来，快坐下，我正有事要对你说。”

    一个人心里苦楚，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试着对别人微笑的模样，还真是不容易。但见着宜妃，她还是忍不住笑道：“娘娘，听说您有话要对奴婢说……”

    宜妃拉着她坐下，笑：“我听说元宵节是你额娘的生辰。这样吧，从明儿起我就给你放假，等过了节日你再回宫。”

    铃兰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忙道：“娘娘……”

    说着蹭着身子到了地上，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流泪，又像是在想心事。

    宜妃看着她，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悠悠开口：“铃兰啊，世上的事总是难以预料。你呢，现在年纪还轻，经点儿事也不是什么坏事。”

    铃兰回过神儿来，慢慢点头称是。

    宜妃一路看来，虽然觉着她比非烟沉稳柔静，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铃兰，宫女不比平常人家的姑娘。你啊，就是想着你额娘，也不要有什么事才好……我啊，以前非烟的事，想起来就后悔……”

    铃兰见宜妃提着非烟的事，右手还像额娘平日那样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心里不由一阵酸，面上却含笑说，“娘娘，奴婢一定会努力记着的……”
81.-放手（上）
    离家越近，铃兰越是归心似箭，真想马上就能见到额娘。

    但一进家门，看着额娘欣喜的表情，她的心情忽然间又浮浮沉沉的，该放的却怎么也放不下。

    但“知女莫若母”。自铃兰回家来，钱夫人就觉得女儿有些不对劲儿，陪着铃兰说了好一会儿闲话，她才将话头转向宫里的事。

    “兰儿，娘娘最近还好吧？”

    铃兰笑着答：“她挺好的，回家前还让兰儿问候您来着。”

    钱夫人笑，“这就好，那其他人呢？”

    铃兰低头，随口说，“他们都很好。额娘，您和阿玛也都好吧？”

    “我们都很好。多亏你这次能回来，看来……娘娘平日对你真还不错，那额娘就放心多了……”

    铃兰心里有事，并不怎么想说宫里的事。但又怕额娘担心，只好笑着摇着她的膀子撒娇：“额娘，兰儿这会儿子有点儿累，等午休过后再过去陪您好不好？”

    钱夫人听过，忙起身笑着抚抚她的肩，“那你好好休息吧，反正你这次在家的日子也长……”

    在宫里的时候，铃兰想着家里会好一些。现在回来了，虽然试着什么都不想，但有时还是会神情恍惚，在和家人说话时也连连失神。

    就这样过了两天，钱夫人暗地里很是着急，但又不好直接问铃兰宫里有什么事。直到第三天淑姐儿悄悄来说：“夫人，外面有辆马车，说是宫里的人来找姑娘的。”

    钱夫人微微一怔，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叫女儿。

    在这两天内，铃兰除了愣愣发呆外，就是蒙头睡觉。现见额娘进来，忙笑着站起身，搀了她的胳膊依着坐下来，“额娘，您什么时候去庙里啊？兰儿也想随着一起出去走走。”

    钱夫人笑，“好啊。不过，这会儿外面有人找你，你要先去见见才是啊……”

    外面有人找？铃兰倒是一愣，随即笑问，“是谁啊？”

    钱夫人温柔地看着她答：“不知道，说是从宫里来的，你这就快去吧！”说完伸手为女儿整了整衣衫。

    但铃兰却坐在梳妆台前，犹豫了好一阵儿，才又回头笑说：“额娘，兰儿在宫里时……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见额娘不解，她便笑着用面霜涂了面孔，然后转过头来让她看。

    钱夫人一看，果然大大吃了一惊，随后却笑着说：“你这丫头！怎么也不早说一声……”

    铃兰忙撒娇似的扑进她怀里，“额娘，当初兰儿也是逼不得已嘛！”

    但现在外面有客，铃兰也来不及给她说这件事。等到家门外一看，她才发现车下站的是四阿哥的随从，不由一愣。

    那人一见铃兰出来，忙笑着上前道：“姑娘，我们爷想要见你一面，不知姑娘这会儿可有空闲？”

    铃兰笑，“好啊。你们四爷现在哪儿啊？”

    那人笑，“我们爷就在不远的茶楼上！”

    铃兰默然点头，回转身子给家人说了几句话，之后这才慢慢上车。到了地儿，抬头一看，才发现上面写着“清泉居”三字。

    等铃兰进了里面的包间儿，一看见四阿哥，便笑着行了个家常礼，随后说：“四爷，新年快乐，今儿您能在这儿，应该不是太忙吧？”

    他见她笑，不由也露出一丝微笑，“怎么样，这几天在家过年还好吧？”

    铃兰笑着点头，“还好，这样子全家团圆，很长时间都没有过了。”

    他伸手指了指，让她坐在自己对面，“你要什么茶？”

    她笑，“我最近脾胃不好，就还是白开水吧。”

    落座后又主动问，“碧默最近也还好吧？那盆花她喜欢吗？”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稍稍怔了怔，神色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她很喜欢，那花现在已结小果子了。”

    铃兰笑：“这就好，看来她的养法很是得当。”说着，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加深，“以前我就在想，世上有哪个有福气的能寻了她去。没想到是四爷，这样真好，那我们几个就放心了……”

    见她这么一副表情，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难过：“铃兰，看到别人，那……以后你呢？有什么打算？”

    她听过，脸上的笑慢慢隐了下去：“我？以后应该会好吧？听说有一只狐狸，想穿过墙洞去吃院子里的葡萄。但是墙上的洞很小，它只好在洞外斋戒七日，让身体瘦了下来。等它钻过墙洞吃够葡萄后，身体却又太肥不能出去，所以只好再斋戒七日，最终依然是一只瘦狐狸。你说，它得到了些什么呢？”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你说呢？”

    她认真地想了想，“以前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想起它，忽然觉得留下的……应该是那葡萄的香甜滋味儿，留在那里好供以后回忆的吧？”

    他听过，心里一动，“铃兰，十三弟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

    她微微点头，随后却笑道：“听说了，这对他应该是件好事……”

    他以为她是在说反语，不由开口道：“他也是身不由己，你不要怪他才是……”

    她即刻辩道：“谁说我怪他了？天意不可违，不然会吃亏的。我这人心思不及你们细密，但好坏还是能分得清楚。以前，我就是自由惯了，所以现在一受束缚就难以忍受。要真说到身不由己，哼哼，以后四爷你与我们这些人相比，恐怕更是……”

    话到这儿，突然意识到对他说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妥，她这才忙停了前面的话头，“四爷，今儿您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他沉吟片刻，“大体上是，不过……我自己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铃兰眼里一热，忙低下头去，右手拿着手帕掩饰着贴在面上。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微笑：“我还好啊！今儿能见着您，也算是对他说话了。不过，还是想托您帮着带两句话……”

    他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一阵儿难过，“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她低头想了想，也不看他，只低声细语说：“就两句话。‘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因为懂得，所以感激；还有，‘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日子一久，我也会慢慢试着做到的……”

    
82.-放手（下）
    他听过，低头看了看地面，之后又抬头问她：“铃兰，这就是你以前所谓的‘敢爱敢恨’？”

    她听了这些话，心里的渺茫感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扩大。要她继续等着他，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计较，等着康熙随意一指，像碧默那样做个侍妾……

    这样的事，她还从没有想过呢。可是如果继续等着，那还不如岁满出宫后过一个人的逍遥日子；做个无名无分的侍妾，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简直就像是踩在针尖上艰难行路……

    他们这里的男人，哼哼，就只能想到这儿。女人的尊严，他们怕是很少或者从没有考虑过。

    所以对四阿哥所提的问题，她真的无力回答。想到钱家老小，声音也成了柔和的：“四爷，可能是我性子懦弱，所以也不要恨人。我不是非烟，更何况还有这么多让我牵挂的人和事，也做不了她能做的。一直以来，我就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十年。之后的日子，随意自然，既不想大福，也不要大祸。所以，刚刚所说的，拜托了！”

    铃兰起身，郑重地向他行了个礼。

    他见她如此坦荡，沉默不语好一会儿，这才点点头，“你所说的，我一定带到。铃兰，你……”

    她对着他笑，“四爷，其实你也知道，我这人自小在山上太过散漫，若真和人一起搭帮过日子，说不定很快就会散伙的……”

    搭帮？散伙？他怔了一下，随后也笑，“哎！铃兰，我在这儿还有点儿事，今儿就不多说了，我这就让他们送你回去……”

    铃兰点头：“好。四爷，那我就先走了！”

    刚迈了两步，才又想起曼卿师姐的事，这便又转身，“四爷，还有一件事得请您帮忙。”

    “你说吧。”

    铃兰正色道：“上次我拜托他姑姑的事，您也给说一声。就说……这件事不用再操心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四阿哥在包间儿里，看她一步步离开，这才重又坐了回去……

    钱佳凌兰十六岁的花季就在夏铃兰默默忍受痛楚、舔着伤口的日子里渐渐湮没了。

    在又是春光灿烂的三月末期，她不禁恍然惊叹，岁月的慢慢流逝，并没有抹去她心里比青杏还酸的滋味。

    这酸味总是随着每天的夕阳悄然来临，像一个滴溜溜乱转的玻璃滚球来回地在心面上打着转。以前，心一闲就会想起他。可是现在，只有在这夕阳的余晖里，她才能真真切切地回首过往的旧事。

    每当这时，她就会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微笑，不由在心里怀疑：我还是以前的夏铃兰吗？以前的夏铃兰在偶尔潇洒时，也是这样一种隐忍的姿态吗？

    安嫔娘娘的死，铃兰的释然大于伤怀。等到今年的中元节，她将会为安嫔和婉容各放一盏荷花灯，以求冥福。帘秀入了八爷府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她的消息都只能在敦琳公主偶尔来延禧宫时才可以知道一些。荣儿到了澄心斋，前些日子也随她过来了一两趟……这些日常琐事一件盖过一件，如细水轻流一样滑过去，如果不是想起以前的事儿，可能铃兰也会认为原来就是如此。

    四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太阳一大早就出来，在无声的温度中将昨日微雨的阴凉慢慢消融了。

    上午过半时分，铃兰抚弄着面前那一片生机勃勃的花草，沐浴在这飞扬的光线中。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正收拾着那些花具准备回屋时，却发觉右手一阵疼痛。

    细看手指，并没有什么弄伤的痕迹，这才明白是自己不小心触摸了正在花中采蜜的蜂儿，让它给蛰了。

    三阿哥这时刚好带着几本书过来，见铃兰在地上似乎找着什么东西，忙开口问道：“在找什么呢？”

    铃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在找蜜蜂……”

    他诧异地看看四周：“找蜜蜂怎么找到地上去了？这旁边的花瓣上多的是！”

    “我找的是叮了我的那只……”

    他笑，“怎么，你要找它大卸八块吗？”

    她叹口气，“哎，哪里用得着我去这样！它身子里就那么一根刺儿，即使找到，现在怕是也活不成了……”

    三阿哥听了这些话，不禁愕然，悄然看着铃兰将那只已死的蜜蜂慢慢掩埋。

    铃兰抬眼时，看到他手中的书，莞尔一笑，“三爷，这几天没见，正想着麻烦找您来呢！前些日子问您借的那些有关花草的书，我早就看好了……”

    “看你种的花开的这样好，我就知道了。”三阿哥伸手抚了抚小道两旁的花叶，“不过，今天我过来，可是要找你帮忙的……”

    “噢？”铃兰放下手中的花具，接过他递来的书，翻开一看，竟然全是英文。

    他缓缓低声道：“我们现在编纂的历法，可能会参照一下西方历法。你之前不是知道英吉利语吗？能帮我试着翻译一下吗？”

    铃兰先不应声，仔细地看了两页，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笑着问他：“这得什么时候交差啊？”

    “四月底，怎么样？”

    “好！”铃兰笑着合了书页，复递给他，弯下身子拿起花具，和他一起往前走。

    因为今天那些太监们曾给花园浇过水，有些水不小心漫过路面，不经意间形成了几片泥泞。铃兰的花盆底鞋不小心踩在上面，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旁边的花木倒去。幸得身边的人眼疾反应快，伸出手挽住她的腰，她这才躲过了摔倒的劫数。

    但当两人的眼、脸相挨时，铃兰突然间又觉得有些不妥。

    “谢谢你！”

    说完，她低头、离身，忙往后退了退。短短三个字，化解了两人之前的尴尬气息。

    他先起步走，忽然听她“哎哟”了一声，忙转过身子问：“怎么了，崴着脚了吗？”

    她摇摇头，笑答：“没事儿，可能刚刚蹭破了点皮儿。不妨碍行走，等会儿回屋擦点药就好了……”

    他这才想起接过她手中的花具。谁知刚拿在手里，周围的天色却突然间慢慢变暗了。等愣了十几秒钟，铃兰听他说话，这才也意识到这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日食。

    往上面看去，天上的太阳已被一个黑色的圆面遮去了大半部分，只剩下了一个月牙形。刚想仔细地查看一番，突然想起以前在地理课上学过的东西，如果此时直盯着这太阳光线看，对眼睛是十分有害的。穿过昏黄的光线看对面的三阿哥，见他也一直往天上望去，便忙对他说：“三爷，不要往上看，不然会伤了眼睛的，咱们还是快些到廊檐下吧！”

    他们刚走到廊子下，黑暗就急速来侵了。铃兰把手遮放在眼睛上面，忍不住透过指缝向上瞧，偌大的一片天空现在有的只是一个白白的圆圈，这串闪闪发亮的细线，比那晶莹剔透的珍珠还要漂亮、珍贵。

    真是没有想到，在这样的青天白日里竟然能够遇见这样的日食。虽然铃兰认为自己缺乏才情，但她还是在这样的黑暗是绿色的，给人一种深入内心的温暖感。
83.-三阿哥的秘密
    “铃兰，你小时候有没有遇到那种常欺负自己的男孩子？”

    “嗯？”铃兰在黑暗中听到三阿哥说话，便将头转了过来。虽然觉得他的这个问题怪怪的，但还是翻箱倒柜地将童年的记忆搜索了一遍。

    夏铃兰是夏母三十岁才得到的孩子，从小哪里曾受到过别人的欺负？钱佳凌兰自小体弱多病，除了备受呵护外，受人欺负的事就更不用提了。

    她答话：“没有吧？身边的人似乎都对我很好呢！”

    他听过她略带疑惑的回答，笑了笑。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气：“铃兰，以后我们在一起说话，不要再谈非烟，好不好？”

    “耶？”虽然看不到他，她还是很惊诧地随着他的声音朝着他的方向望去。

    “其实，她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四弟……”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的时刻告诉她十年前的真相。而在此之前，他一直都不想这么承认。他还清楚地记得，非烟死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他能像你那样待我就好了！”

    现在能将心里一直堵着的情绪讲出来，他想，也许是因为天黑，人才不需要有太多顾虑的吧？

    “不知为什么，四弟自小就常常欺负她，但到最后，她心里惦着的还是他……”

    听到这样的故事，铃兰这才明白他刚才问自己小时候事情的缘由。她仿佛看到了电视剧或电影中，那种为了引起自己喜欢的女生注意，而故意耍酷、找碴儿的小男生。一切有关非烟情感的故事，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铃兰在慢慢复明的太阳光线中看到了三阿哥的眼睛：“说实话，每次和你见面就会想到非烟，我心里面也总是很难过呢！”

    “为什么？”

    “不管是谁，都不想成为别人的影子或是替代品……”

    他笑，“怎么会呢？熟悉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很快分辨出来的！”

    “是吗？”她见他一副带着思索的模样，又去看那恢复正常的蓝天，莞尔一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在别人面前能坦率说出不被人爱慕之事，这样的男人并不多见。可正是这样的人，才是真心实意爱着别人的人吧？

    四月的天气虽然好，但依旧让人很是忙碌。比如说中旬从妙峰山送来的大批玫瑰花。

    和现代社会不同的是，这些花在紫禁城里是用来制胭脂膏子的。为了制出上等的胭脂，她们这些宫女一直在选那些统一的砂红颜色花瓣。这样的活儿，铃兰觉得实在是暴殄天物。因为百把斤的玫瑰花瓣，经过精挑细选也只剩下了一两斤。

    这是铃兰进宫后第二次做胭脂。虽然这离自己的爱好相差甚远，但看到翠吟们露出过节日时那种欢愉、舒心的表情，她也开始觉得有点意思。

    在只有她们两个人时，翠吟突然笑着问她：“铃兰，怎么平日也没见你擦这种东西？”

    铃兰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去年是第一次做，不小心用火烤坏了，所以才没得用……再说，我平日又不怎么出门，也用不着擦那些东西。”

    翠吟笑，“虽然这么说，可你平日见的人很多，也得注意打扮一下吧。”

    铃兰知道她说的是三阿哥他们，便笑着问她：“怎么，你有意见吗？”

    翠吟看了看周围，确认只有她们她们两人后，这才迟疑地问道：“铃兰，你和三爷……是不是好上了？”话未说完，见铃兰露出狐疑、惊诧的神色，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铃兰反应过来后，看着翠吟满脸发窘的神色，真像看到一头怯怯饮水的小鹿，忙拉了她的手，笑：“哎哟，你想到哪儿去了？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我们就很熟了。”

    翠吟轻叹一口气：“铃兰，我不怕说句搬弄是非的话。你和他亲近，难道不怕对三爷有心的人嫉恨吗？”

    铃兰愣了愣，马上就恢复神态，笑问：“是谁啊？不会是你吧？难道你移情别恋了？”

    翠吟本家原来也是汉籍，在她九岁那年入了正蓝旗。但在此之前，却与一家世交有了指腹为婚之约。入宫待选秀女时，原本指望能被撂牌回家，趁此机会完婚，谁知天公不作美，还是被选入这红墙之内。好在双方关系甚好，那个人又念旧情，甘愿等着翠吟十年宫役尽后再成婚姻。

    这些是两人平日聊天时翠吟说给铃兰听的，现在见她拿自己打趣，忙笑答：“才不是我哩！你来延禧宫这么久，难道就没有看出来吗？”

    “啊？是谁啊？”

    翠吟又看看四周，这才凑到铃兰耳边说：“是韵竹姐姐，你不是装着没发现吧？”

    铃兰怔了怔，随后笑说：“我还真是没发现。不过，应该也没什么事吧？三爷这个人吧，文采出众，这方面很得皇上器重。如果没有喜欢他的人那才是怪事呢！至于我嘛，本来就是事外人，又不会和别人争，她有什么可嫉恨的？”

    翠吟听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有的事，即使你没有这么想，不和别人争，照样会酿出事端来。”

    铃兰拿起一朵玫瑰花，一瓣一瓣地细选，“放心吧，至于三爷和韵竹，我也不想多事，以后我定会注意的……”

    翠吟听此，发了一会儿呆，随后又笑道：“铃兰，我才不信你没有想要争取的东西呢！”说着话，手里的活还是没有停下来。

    铃兰笑，“有啊，可惜早就像天上的流星一样飞走了！不过，如果这红墙之外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人等着我出去，那我就是减二十年的寿也愿意！”

    翠吟见铃兰又说起这个，便上来拉着她不依。铃兰不经意间又拿了此事开涮，也觉得太过失仪，忙着告饶不迭：“好了，好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两人说笑着歇了一会儿，复又坐下来忙。

    铃兰一边摘花一边笑叹：“你果然是个好姑娘，看来上天真是对我不薄啊！你刚刚所说的，以后我会注意的。但是你，要在这里平安无事地呆满十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是啊！”

    说完温柔、热忱地望着翠吟，“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是唯一知道此事的人，你就当从来没有说过吧！”

    翠吟正想接话，见有其他宫女往她们这边来，便立马停了口。
84.-醉酒
    之前答应给三阿哥翻译的书，铃兰在四月二十日那天就完成了。可是想到翠吟的话，她并没有立即还给他，而是拖延到了月末。

    现在的铃兰，已不是原来那样只会写简化字的人了，这次她译书，把笔下的字全部换成了繁体。

    三阿哥站在花径上，细细地翻着铃兰译好的书籍，指着其中的一处问：“这里面的圈圈是怎么回事儿？”

    铃兰听过，这才想起那几个自己不会转化的简体字：“噢，那是我不会写的僻字，只好麻烦您自己补上了！”

    说着放下手中的一小盆四月花，从花丛中走出来，一一对他详细地说明。

    完后，她又笑：“我刚学着用这小号的毛笔，字体太丑，还真是让你见笑了！”

    他呵呵一笑，“哪里的话，看来还是下了工夫的。等以后练的多了，就会越来越好了！”

    正说着，他看五阿哥过来，便喊道：“五弟！好久没有和你对弈，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来一局吧！”

    五阿哥笑：“三哥，好说！”

    铃兰听说，便要退下。三阿哥忽然说道：“铃兰，你也来吧！”

    “啊？”铃兰怔了怔，忙笑着摆手推辞：“我这人向来不存大局之智，哪里会这个？”

    他笑，“那是你心存善道，没有杀戮之念罢了！”

    他的话，五阿哥似乎也很赞成。

    铃兰听了他们的话，想到《天龙八部》中那个“一子解困局”的虚竹，不好意思地笑笑。等翠吟前来奉茶，就和她一起走了。

    等一切都布置妥当，那两人坐下。五阿哥看着三阿哥手边的那些书，不由好奇地问：“三哥，你今儿怎么带了这么多的书？”

    三阿哥笑：“你不知道，铃兰的英吉利语竟比咱们学的都要好呢！你看！”

    五阿哥接过来，看了几页，似乎受了某种触动，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这是她翻译的？字……也是她写的？”

    “是啊！十三弟以前教过她，所以译的也很好……”

    随后的日子，铃兰虽然比以往更是低调，但当荷花盛开时，她还是喜欢坐在荷塘的绿荫中。

    今年她到这儿来，也不纯是为了赏花。比如说撒着食料喂喂鸽子。看着它们在自己身边围过来，散出去，来来回回。坐的时间久了，恍然间也会觉得没之前那么孤单了。

    三阿哥看她在荷塘旁，被一群白、灰相间，“咕咕”叫的鸽子围在中间，觉得非常有趣，便从她身后走了过来，笑道：“今儿怎么这样悠闲啊？”

    铃兰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也不回头，只管喂她的鸽子。他又在一边站了一会儿，笑着提醒他：“不要再喂了，你看它们都成圆滚滚的了！”

    对于突然出现的声音，铃兰扭过头去看。一见是他，忙放下手中的食料站了起来：“哦，您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她这样问，笑了笑：“看你这么入神，真想拿样东西换你刚刚所想的一切！”

    铃兰想了想，也笑：“这好办啊，拿酒来换就是了！”

    他呆住了，稍稍带了些不可思议的神色，不过还是随着她的话问：“要浓酒还是薄酿？”

    铃兰好久没饮过酒，想了想，“虽然现在觉着有些冷，还是要淡酒吧，慢慢地喝着才有意思……”

    他几乎有些吃惊了，“你觉得冷？这么热的天！”

    铃兰因为有寒毒，所以这么说。但见他发愣，却忍不住开玩笑：“可能是心里太凉了，所以在这热天也像是过冬一样。”

    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前去置办。再次看她时，发觉在那平静的脸面上竟浮现出一种淡淡的忧伤，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于是他轻轻转移视线，掩饰性地说：“这又从何说起呢？”

    铃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近才发现，热天有时还真是个好东西。越是让人难受，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就越强，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用怕了……”

    三阿哥不接她的话头，先倒了一杯酒给她：“来，你不是想喝酒吗？”

    她接过来，一饮而尽。完后笑：“其实，我刚刚在想，剩下的这几年日子到底该怎么过才好……”

    他浅笑：“哦，你担心的，原来是这个啊？”

    她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您的酒太不值了？”

    他摇头笑，“没有啊！以前我就说过要请你喝酒，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岂不是正好？”

    铃兰举杯敬他，“多谢，多谢！能喝到三爷这山中高士的酒，真是荣幸……”

    他不以为然地笑：“我哪里算得上是什么高士？在我们这些兄弟中，十三弟才是呢！”

    说完之后，马上感出自己的失误，脸色不禁有些讪讪的。但是看对面的铃兰，她的表情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她听着他的评语，轻轻摇头：“在我眼里，他可算不上啊！只不过比别人稍微有些乖闭罢了！”

    两人继续喝酒，不知又过了多久，他问她：“十三弟哪里好？就因为你说的乖闭？”

    铃兰此刻似乎有些醉了，晃了晃杯子里的余酒：“胤祥这个坏东西，他有什么好呢？哎……因为他，我现在都不会眼泪了。呵呵，我要那眼泪干什么呢？流过之后，脸上总是那么干，那么疼…… 嘻嘻……”

    说完又喝，抬头看到三阿哥，似乎已忘了和他不再说非烟的约定，随口也问他：“那非烟有什么好？”

    三阿哥没有直接回答铃兰的问题，过了很久，还是没有。而铃兰，此时对他是否回答也不在意了，径直向他慢慢说道：“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您的声音是最好听的。怎么样，能否劳驾背首古诗听听吗？”

    
85.-因为爱你
    他回过神儿，问她：“你想听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好。有长一点儿的吗……”

    三阿哥思虑片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残寒正欺病酒，掩沈香绣户……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别后访、六桥无信……记当时、短楫桃根渡……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沈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铃兰对这些古诗古词算不上懂得，不过听他念“十载西湖”、“怨曲重招，断魂在否”，似乎是在说过去的一些旧事。

    铃兰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又提到了非烟，即刻向他道歉：“三爷，不好意思。那个约定，刚刚我又给忘了……”

    他淡然一笑，“没事儿的。那么你呢？以后那么长的日子，刚刚想好怎么过了吗？”

    她叹口气，“不知道啊，只想把前面的日子都忘记……可是呢，又没有办法。三爷，有句诗，是不是叫‘共饮长江水’？”

    他笑着点头，“是的。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她傻傻地笑，“对！‘共饮长江水’，我现在就这么想着……”

    铃兰这么说，并不是什么矫情。在林少君死后，她曾经对妈妈说：“真想让他活着，即使他爱上别人也行……”

    现在想来，过去的话竟在这古代成了谶语。对十三阿哥的事，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但想着目前的结局比上次的结局要好。即便是一个人空落落地活着，这有什么不可以承受的呢？

    见三阿哥吃惊地看着自己，她问他：“怎么，当初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三阿哥苦笑，也许因为喝了不少，话语也显得有些含糊：“我？我当时可没有你这样的胸襟……”又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你要走吗？”

    她忽然间有些累，便答他：“我才不要走！我还想靠着这梧桐树睡一会儿呢……”

    他看她依着树坐下去，笑了笑，踉跄着步子走了。

    可能是中午没有休息的缘故，铃兰很快就睡着了。等睁开眼睛时，发现十三阿哥站在太阳底下，既不动，也不说话。

    “你这个人真小气，不像十四爷，大婚时还知道给我送杯喜酒喝。你放一百个心，我又不是那种死缠住你不放的人……”

    眨眼间，他又不见了。这才迷糊着想，可能是自己在做梦。她摇摇头，嘲弄地笑。在梦里，发现自己整个儿沦落在阳光之下，连脸颊也是热辣辣的，似乎是晒伤了。

    逆着光线往前看，还是那个胤祥，也顶着个太阳站在一边。虽然站立时有些艰难，但还是想试着起来。

    他见她扶着梧桐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抱了她到阴凉处。

    她还像平日那样对他说话，“你真是的。看到我在太阳地儿里受晒，来时也不知道提醒一下……”

    看了看她被太阳灼伤的脸颊，他没有做声，整张脸却沉了下去。掏出袖子里治晒伤的凉药，又伸手拿过她的手帕，在上面涂了蜂蜜一样的药膏，轻柔地涂在她的脸上……

    铃兰迷迷糊糊的，忽然间脸上多了一阵麻凉麻凉的感觉，很是舒服。接着却听他说话，“你体内有寒毒，怎么还要和人一起喝白酒！”

    她呵呵一笑，样子看起来傻乎乎的，“我今儿……特想你，但又不想在心里骂你，所以我就……”

    也许真是醉的厉害，话未说完就又睡着了。

    他在一旁看着，想想她刚刚说的话，心里比针扎着还要难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是体贴之语，每次想起心里就很暖和。但“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他却不想这样，他不要她忘记……

    想起皇阿玛的决绝，他就很是懊恼。莫道远他们那些人因为私仇来行刺，可这又不关铃兰什么事。只因为在山上治病认识，皇阿玛就在自己和十四弟面前专意说了“赐死”的狠话。那天的情形，使他不自觉地回想起过去。

    之前他记得和十四弟关系还好，那时他们一起上课堂，跟同一个老师学字，一起玩耍。自从额娘去世后，他心里难过，也不愿和别人多说话，不知不觉中也就离十四弟有些远了。再后来，各人有了不同的追求，慢慢的，他们再也没有了原来的兄弟之情……

    只有在那天，皇阿玛问他：“胤祯，听说你也喜欢那个叫铃兰的宫女？”

    他记得十四弟说：“皇阿玛，铃兰姑娘性情柔和，所以平日很有人缘儿。儿臣和她，说不上喜欢，也只是相熟而已……”

    他知道，依十四弟平日不肯服输的性子，他能说出这种话已是不易。为了铃兰，他们两个一齐乖顺地答应了指婚的事。

    出来后，他说：“十四弟，刚刚真是谢谢你的配合。”

    没想到他讥诮着说：“十三哥，我也喜欢她，你不要以为世上就你一个人会为她着想。”

    他自己也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四哥说她还会在他面前开玩笑，叫自己不用太担心，没想到她还是瘦了。

    他搂着铃兰的身子，让她在自己怀里舒服地闭眼睡，一直等着夕阳西下，她稍有醒意后这才悄然离开……

    铃兰一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有在梧桐树下，不由想起梦里的事。他来过这里和自己说话，还为她擦凉凉的药。

    想到这个，她这才发现手掌里真有一个小小的瓶子。打开一闻，果然是梦里的那种味道，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急急地站起身来，走到路旁四处张望，可是却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86.-七夕（上）
    六月一过，七夕很快就来临了。

    七月七的节日气氛，在现代社会已经比不上西洋的二月十四来的火热。但是在这儿，对宫女们来说，七夕真真算是一个重要的休闲日子。

    在这天，她们可以放下手中所有的活计，开开心心地参加一年一度的针乞巧会。到了晚上，在月光下还有穿针大赛，还可以和关系甚好的姐妹们，在那青青的葡萄藤下向天上的织女默默地诉说自己的心事……

    打初六中午起，延禧宫的公公就开始为那些宫女们晒水。说起他们的殷勤来，一方面是因为平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错，另一方面是为了在主子有什么事情时，能够及时通通气。他们把那些大、中、小各色瓷碗一字排开，放在院子里、廊子下，还有其他能照射到阳光的地方，好让它们在上面形成一张能支撑起一根细针的薄皮。

    替铃兰晒水的，自然就是小顺子。但在七夕那天早上，铃兰刚从宜妃那里请安回来，就发现自己的那几个碗全被人打碎了。

    小顺子一见，立刻就傻了眼，不过很快的，他就恢复神情：“铃兰姑娘，真是不好意思，一定是我平日里得罪了人，结果又连累了你！”

    铃兰忙笑：“这有什么？那针啊，要看别人丢着才有意思呢！”

    没有了水，不能参加丢针大赛，对铃兰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经了这么多事，她才更不会相信，一个女人的幸福会系在那小小的丢针举动上。

    令她有些揪心的，是小顺子的圆场话。他可是跟随宜妃一二十年的崔公公的徒弟，如果真得罪了谁，那个人也不至于如此报复。看来这件事，完全是冲着她来的。

    铃兰知道他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为了宽自己的心，但是想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有了无形的敌人，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过了，翠吟从前面正屋回来了，她看了看铃兰问：“咱们廊子下怎么全是水迹？”

    “噢，是我晒水的碗，不小心都破了……”

    翠吟听后，也愣了一愣，然后笑：“不打紧，我那儿也有好几碗呢，到时你用我的就是了！对了，娘娘还说，今天的赛针会要在永和宫举行，到时让咱们都过去。”

    “哦！”铃兰见翠吟一脸喜喜的表情，想到那长久不见的敦琳、荣儿，心里也一阵轻松，便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放下了。

    宫里的人听说丢针会由德妃和宜妃共同主持，都觉得这是几年未遇的好事。规模越大，她们得到的赏赐就越多，面子上也更有光彩。

    这丢针会说起来是比赛，但实际上也有几分表演的性质。就在那薄薄一层的水皮上放一根绣花针，力道不一，水面下的针影形状也就会不同。

    等铃兰连同翠吟、韵竹随宜妃到永和宫时，那里早就把一切准备妥当了。先是由各个宫室的侍女替各自的主子向织女乞巧，以求主子处处顺利，万事吉祥。

    替宜妃乞巧的是韵竹，只见她把双手慢慢合十，双目微闭，对着天慢慢地叩了三下。等起来后，也是敛声屏气一言不发，一步步迈向早已晒好的水碗。

    这时旁边又有一个小宫女跪下去，捧起一个浅浅的装满绣花针的青瓷碟，将双手虔诚地举过头顶去。

    韵竹站定后，娴熟地从里面拈起一根绣花针。因为要让太阳光从针孔中射过去，所以放针时必须得南北向，让针尖指向北，针孔指向南。

    等韵竹轻轻地把针放在水面后，连忙低头细看沉卧在水底下的针影。当看见那顶端上出现代表吉庆的小小白点时，她这才微笑着松了一口气。回身走到宜妃身边，笑着贺道：“织女为娘娘赐福。奴婢们也祝娘娘吉祥安康，凡事顺心！”

    旁边的人看到有这种结果，都随韵竹一起说了几句吉祥话。宜妃听了，都一一打赏……

    随后是各宫的宫女丢。韵竹和翠吟都不用说，都是吉祥的意。铃兰借了翠吟一碗水，结果那针影却仍是绣花针的模样。

    宜妃看了，笑说：“这是织女送给你的绣花针，意思是说你心灵手巧。铃兰，刚刚针的时候，你记得许愿了吧？”

    铃兰笑了笑，没有吱声，她现在除了想着快些出宫去，还有什么可期盼的呢？随意朝对面望去，看到敦琳公主、荣儿也在，心里就像那化开的一池温水一样。见她们两个找空子走时，铃兰便也趁宜妃和其他人不注意时退下了。

    三个人到了延禧宫铃兰的住处，这才像原来那样相处。荣儿坐在门口，敦琳和铃兰在里面。

    铃兰为她们斟茶，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也比之前好了些，“这是玉兰花茶，兑了些蜂蜜，前几天试了试，感觉还不错。”

    敦琳看着她，不由叹气道：“铃兰……”

    铃兰试着笑了笑：“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放心吧，只要我们钱家还在，我的状态就会还像以前一样的……”

    再次看到铃兰笑成月牙的眼睛，敦琳低下头，随后想起问她：“你的脸那天晒伤了，现在可都好了吗？”

    铃兰一怔，“你怎么知道？”

    她笑，“我听别人说的。铃兰，你体内有寒毒，以后还是不要饮酒了，不然会伤身子的……”

    铃兰知道是怎么回事，黯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天也只是个意外。”

    延禧宫与永和宫本就仅有一甬巷之隔，她们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现在忽然又听到那里前院传来的欢笑声，敦琳公主忙站了起来：“铃兰，我们还得过去永和宫一趟，你还要一起去吗？”

    铃兰笑笑摇摇头：“那里人多，我就不过去了。你们有空时要常过来啊！”

    或许是因为回忆了过往的生活场景，铃兰也没有随韵竹、翠吟她们参加晚上的穿针大赛，而是和一个当值的小宫女换了班，自愿留在延禧宫里做事。

    她先是采了两把云舒草，配上一束利于睡眠的十井花，按着颜色放在一只青白相间的粗口花瓶中，随后才细心地摆在宜妃安歇的屋子里。

    这两种花草都是慢慢散香的生灵，现在就摆它们出来，加上“竹夫人”笼内的各种清凉花草，等宜妃回来时，闻着整个屋子里清清爽爽的花香、草青味儿，晚上定能睡个好觉。

    
87.-七夕（下）
    刚做完这事儿，身后就传来了小顺子的声音：“铃兰姑娘！”

    她转身看见他，讶异地问：“哦？你不是在永和宫吗？怎么现在就早早回来了？”

    小顺子不语，笑了笑走到正屋门口：“你看谁来了？”说完闪过一边去，原来却是碧默。

    “哎呀！”铃兰惊喜地叫了一声，便快快地走了过去。

    小顺子进屋：“你还是快去吧，这里的事儿由我应着就是了。”

    铃兰感激地看着他，“小顺子，真是谢谢你了！”

    看着铃兰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小顺子还是像以往那样笑了笑。

    一轮弦月挂在天空里。为着这朦朦胧胧让人产生遐想的月色，她们没有进屋去说话，而是慢慢行走于那片亮光笼罩的花园中。走了好大一会儿，她们这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碧默拉拉铃兰的手，先开口说话，“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什么活动都不积极参加，害我在那里白白等了那么久！”

    铃兰笑了笑，“哪里想到你会过来！如果知道，我说什么也会去的。哎！可能是我自己心胸不够开阔，看到别人欢笑开怀，越是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碧默轻轻捏捏铃兰的手，“看看你，这些天也不知道好好保养身子，这脸都瘦了一圈儿。愈是这样，更要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和其他人说说话，天大的事儿也就过去了。”

    铃兰仍旧笑，“那是你生性豁达，在这方面我是赶不上的！”

    碧默不以为然地回话：“说的是哪里话？你只是不爱凑热闹罢了！不像我，以前过七夕，就没有不欢喜的。以后想有，也是不能的……”

    铃兰见她忽然伤感起来，忙笑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嫁了那么一个可靠的主儿，现在出宫了，倒对别人说起这酸溜溜的话来了？”

    碧默脸上一阵热，丢开她的手嗔笑道：“你看你，没说两句，就取笑起我来了！”

    铃兰没有笑，反而郑重地看着碧默：“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真的很为你感到高兴。找一个稳定的归宿，不正是你心所向往的么？”

    碧默低下头，不再言语，可能是想自己的事情去了。而铃兰也不找她搭话，抬头去找牛郎、织女这两颗亮晶晶的双星，找到后指给碧默看：“牛郎、织女虽然一年只能一见，但却真正做到了地久天长。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即使天天见面，也未必敢保证能够长久，看来……造化还真是弄人啊！”

    碧默转头看抬头望天的铃兰，看着那月亮在她脸上打上一层白白的光芒，不由开口问她：“铃兰，你今后怎么想？”

    铃兰听她这样问，想起那天四阿哥在茶楼问自己的话，心里暗暗低笑：他们两个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连问别人的问题都一样。又想起三阿哥的话，不禁哀叹，怎么每个人都要这么问呢？

    她笑了笑：“都说人的幸福是自己挣来的。放心吧，别看我现在又落了单，说不定以后也还能找到那个适合自己的人呢！”

    说完，掩饰性的抬头仰望那月亮和双星。自己以后真的还有力气去寻找一个自己欢喜的人吗？她这样问自己，眼前却似又看到第一次见面时胤祥那阳光灿烂的笑容。

    碧默再次侧头看铃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迷惑。她实在不明白，为何铃兰能将自己的辛酸、哀伤、温柔和隐忍化成一个浅浅的笑容来面对别人，就像轻轻拂去散落在肩头的灰尘般那么自然。突然之间，她也被这种无形的绵绵之力震撼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铃兰。直到侍女提醒自己该走了，她这才站起来，依依不舍地道别。

    铃兰把碧默、灵儿送出门外，转身便到延禧宫正屋来找小顺子。见他把屋里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便笑着对他说：“小顺子，我还想托你帮我做件事儿。”

    说着从袖手中掏出一张银票，“你的门路广，看能不能帮着弄一小坛酒来？”

    “好的。”小顺子说完便走，却不去接那张银票，见铃兰拉了自己的衣襟，这才转身说话，“这都是小事儿，哪里还用得着这东西？”

    铃兰笑，把它塞入他的衣袖：“就因为是小事儿，以后才更有叨扰的地方呢！”

    小顺子听她这样说，这才收着走了……

    等他回来，铃兰双手捧着那坛清酒，来到园内那几藤葡萄架下，面朝正北跪了下去：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小女子铃兰今日略备薄酒，望在此经过的各路神灵能听到我的祷告，了我心愿：一愿钱家平安，不因铃兰招致灾祸；二愿铃兰各位好友家庭幸福、生活安康……”此时想起那几个被人打破的碗，遂又说，“也祝怨恨恼怒铃兰的人心情舒畅、事事顺利；三愿上天开恩，放铃兰魂魄早早归家，不要再让凌兰之身随我遭受煎熬之苦……”

    说到这里，心里一阵酸。过后用手慢慢拿起清酒，分成三次，恭敬地洒入土中，看着它们在地面上缓缓流动，她也在心里默念：让这一切都快些过去吧……

    谁知这一切刚完，却听见十四阿哥的声音：“铃兰……”

    她回过头看他，笑问：“你怎么来了？”

    他笑，“呵呵，难道就不许我来吗？”

    她叹口气，随后笑，“现在众人都是永和宫凑热闹，我想你也带着福晋她们一起过去了呢！”

    他点头：“我是带她们过去了。见你不在，所以想过来看你在忙什么。”

    铃兰笑，“我也想要乞巧积点儿福气，所以就祭拜了一下。”

    “嗯，刚刚我也听到了。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祝愿怨恨恼怒你的人呢？”

    铃兰呵呵一笑，“这是我的私心啊。你想想看，他们这些人心情不好时，才会想着怎么对我不利。如果他们每天心情愉快的话，也就顾不上寻我的不是了……”

    他听后一脸讶异，“哦？你这么想啊？”

    铃兰点头笑，“这也是我从别人处学来的。可能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豁达，而我却只出于私心……”

    他摇摇头，“你是真的豁达，这方面我是真是心的服你。”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十四爷，你也很会说好听话嘛！”

    他笑，“怎么，我说的话不值得你信？”

    她赶忙笑着否认：“没有没有，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

    说着，带他到前面来。因为后院儿太静了，也没有什么人，孤男寡女在那里，怎么想都有些尴尬。

    一看见小顺子迎过来，铃兰忙笑着说：“你好好招呼十四爷，我到娘娘屋里再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十四阿哥听此，也在一旁道：“不用了，我这就过去后面，随后再见吧！”

    铃兰看着他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88.-贴心话
    以往的夏季，铃兰都是在紫禁城里度过的。康熙四十五年五月末期，她终于沾宜妃的光，有了一次去塞外避暑的机会。

    正在整理要带的东西时，翠吟从前面回来叫她：“铃兰，娘娘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铃兰刚跨出门槛，就又听她笑着说：“对了，几位爷都在前面呢！”

    铃兰“哦”了一声，脚步也慢了下来。到了正屋后面的穿门，侧头看去，首先见到的是宜妃身边的韵竹。看她也朝着自己望过来，这才从穿堂过来，按礼节给他们各位请安。

    五阿哥是正襟危坐。八阿哥坐在椅子上，头是低着的，像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听到她的声音也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去了。九阿哥和十阿哥很正常，还是平日的样子。至于十四阿哥，倒是诡异地朝她笑了笑。铃兰正在诧异中，那几位阿哥却都又齐齐地请辞了。

    宜妃见他们走了，便转过头对她说：“铃兰啊，温琳这就要嫁给郡王仓津。我刚刚想过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和敦琳一辆车。她们姐妹从小在一起长大，现在一个要离开，你可要好好地劝劝她！”

    铃兰听过，明白宜妃的好意，忙连笑答：“是，奴婢一定尽心……”

    什么是皇家气派，铃兰这次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从京城出发，光用来辎重、建幔帐等后勤工作的扈从就有六七百人，再加上各地驻防部选派的人员，竟然高达上万名。

    铃兰所感觉到的，除了威严还是威严，除了肃穆还是肃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又为康熙生出一种悲哀的情绪来。这样被人高高抬在其上的人，除了能殷享其福、饱受危险之惊，在其他的方面，说不定还不如普普通通的百姓呢！

    因为女眷颇多，出发时车子是一辆接着一辆。敦琳们的马车处在偏后方，离康熙、宜妃的位置颇有一段距离。如果真要赶上，至少也得行半个小时的路程。由于这样的缘故，敦琳、铃兰和荣儿倒觉得是个好事儿，也感觉自由得多了。

    离草原越近，空气越清新。铃兰和荣儿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兴奋、愉快的心情自不必说，就连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敦琳，黯淡的情绪似乎也被净化了。她见铃兰和荣儿不时地往车外看，此时脸上也慢慢地露出了笑容：“这些花的名字啊，如果让我细说，恐怕也叫不出几样呢！等到了，我们好好问问那德玛就知道了！”

    听她嘴里说出新名字来，那两人都忍不住问：“那德玛是谁啊？”

    敦琳笑答：“那是我在草原上认识的朋友。前几年有一天，我们在一片森林里不小心迷了路，到了晚上还没有转出来。这时刚好遇见了她，不然我们那一干人就找不到路了……”

    敦琳公主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令人回味的美好记忆，心情也出奇的好：“铃兰，我们唱歌吧！”

    铃兰一路上处处照顾她的情绪：“好啊，你要唱哪首呢？”

    敦琳想了想，“就《兰花草》吧，那个荣儿也会，咱们三个一起才有意思呢！”

    铃兰点点头，于是首先起唱：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草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眼见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想忘。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

    “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唱罢，敦琳又把这两句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还是这句好，去年我还把它唱给那德玛她们听呢！”

    正说着，忽听得车窗外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透过窗子望外。看到来人，回过身子看了铃兰一眼，见她的脸顿时一片煞白，慌忙中拉了她的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声叫道：“十三哥！”

    十三阿哥见敦琳伸出头来，便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阿玛刚刚说了，这次会到翁牛特部落巡视，到时你就又能见温琳姐姐了！”

    敦琳一脸欣喜，“是吗？那太好了！”

    “那我先走了！”他说着便准备策马前驱，没想到又听敦琳叫了自己一声。侧头看她，笑问：“还有什么事吗？”

    敦琳公主笑了笑，不语。等他再看时，却意外地见到了铃兰的面容。

    虽然已快有一年没有见面，但一听到他的声音，铃兰还是像以前立刻就认出他来。在敦琳和他说话时，她就像一只小小的蜗牛一样，慌乱地将自己伸出的触角缩进了那枚硬壳中。可是，又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在来不及做足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决计要见他一面，即使比预料中要早了一些。

    他在马上看着她的脸，一句话也没说，接着就挥动马鞭跃到了前面去。见他走了，铃兰并没有立即转过身子，而是呆呆地看他衣服上绣着“万”字的金线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直到它们也不见了，这才在车里坐好……

    此时的马车像载了千万斤的沉重一般，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说话。铃兰在情绪稳定后，看了看其余的两个人，试着对敦琳笑道：“刚刚听你说，那德玛家人都很好，等到了那里，可一定也要介绍我们认识啊……”

    刚到塞外，忙的都是安置毡帐，规整行李之类的杂事。等铃兰第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欣赏草原带来的天然之美时，已是第三天上午的事了。

    这天，敦琳公主得到宜妃的批准，拉着铃兰就到了驯马场。两人各按所喜挑了两匹上等好马，敦琳的是纯白，铃兰的是紫红，试骑没问题后就直接出发了。

    换了骑马装的敦琳，此时和平日的文静形象大不相同。铃兰也是，看起来也是英姿飒飒，颇有灵气。但在骑术上，铃兰却逊了敦琳一筹。她已经几年没有碰过马鞍了，现在突然旧课重温，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么岔子。直到感觉一切上手后，才又试着赶上，和敦琳并肩前行。

    行了一段路，铃兰回头望望后面，荣儿和那两个带着物品的随从已经离她们有很大一段路程了。

    “要不要等等他们？”

    敦琳笑，“不用，他们那是故意落后，好让咱们在这里自由说话的。”

    铃兰脸上一喜，“这敢情好！”

    敦琳看看她，开口说话：“铃兰，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有几句话我想说出来，希望你听后心里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

    铃兰也侧头看她：“没事儿，你说吧！”

    
89.-草原人家
    敦琳想了想，这才道：“我十三哥，你心里莫要怪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我敢肯定，这世上对你好的人，恐怕找不到能比得上他的了……”

    铃兰低头，鼻中一酸，“这个我信！”

    “但是，我将周围的人看了一圈儿才发现，一个人即使嫁了自己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就万事大吉。所以现在想想，你和他没能成婚，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铃兰在马上拉了她的手笑了笑：“你不用想太多，其实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人所处的环境一旦变了，她所有的一切也都跟着不一样了……”

    突然想到帘秀，这便又问她：“帘秀最近怎么样？我已经快一年没见她了！”

    敦琳叹了一口气，“其余的还好，就是身体不行……”

    铃兰一惊，“怎么回事儿？”

    “自去年孩子没了后，精神一直就不好……”

    铃兰心里大惊：“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敦琳忙停马安稳她，“是她不让。自容贵人的事后，你哪里还听得了这些……”

    铃兰不语，听到这样的事，她总是想起婉容，这的确已成了她心中难以痊愈的伤疤。

    “那……八福晋对她怎么样？”

    敦琳长长叹气，“像她那好脾气，在八嫂眼皮底下讨生活，受气怕是也免不了的吧……”

    铃兰却不这么认为，“这方面我倒不担心。她虽然脾气好，但是依我看，帘秀是个很会为自己打算的人。”

    “这倒是……”敦琳还是叹气，“不管什么样子，只要是在我们爱新觉罗家，所有的日子都是难熬的。等一会儿到了那德玛家，对比一下，你就知道我的感觉了！”

    铃兰听她说到这里，不由也想到了碧默。她们两个人，一个嫁给了四阿哥，一个嫁给了八阿哥，之前哪里会想到是这样呢？四阿哥以后反正是要当皇帝的，碧默在他那里，一辈子生计倒不用发愁；而帘秀，日后八阿哥到了财逝权微的那一日，她又该怎么办呢？

    正这样胡乱想着，忽然又听敦琳说：“看到前面蓝色顶篷的帐子了吗？那里就是那德玛家！”

    铃兰听她说话，也放眼望那星星点点的毡帐，随着敦琳挥了挥马鞭，加速向前驶去。在天空的墨蓝和雪白映衬下，她们这两个马匹上的人儿像极了轻盈飞动的精灵。

    终于，那带蓝色顶篷的帐子近了，敦琳停住马，在外面唤起了熟稔的名字：“那德玛、索布德、阿茹娜！我是敦琳，你们快出来啊！”

    等铃兰到时，她的马前已站了三朵娇艳鲜丽的草原之花。下马后，敦琳拉着她来到这三姐妹之前：“铃兰，来，咱们的姐姐那德玛，中间的是妹妹索布德，最小最可爱的就是阿茹娜了……”

    铃兰见她们朝自己笑，这便也向她们微笑着点点头。她们可真是漂亮啊，大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没有留下任何世俗浊气的痕迹。

    她想，难道这就是草原所造就的天然之美？让她感兴趣的还有阿茹娜怀中抱的那头小白貂，灵异的眸子似乎把纯净的光线也折进了周围人的眼睛里去。

    进帐子后，铃兰这才明白敦琳喜欢这里的原因：这里面有一个温情对人的老额吉，在她眼里，她们不是带有身份标志的皇家公主和官家姑娘，而只是自己的两个孙女儿而已。

    除了额吉，那三姐妹对第一次来这里的铃兰也很热情，没有半点陌生的神色。尤其是阿茹娜，一见铃兰就欢喜的很，还把自己的宠物“小白”放到她的手中：“姐姐，你不要怕，只要用手摸摸小白的后背，它就会老实了！”

    铃兰一试，果然如此。阿茹娜看她高兴，更是欢喜，围着铃兰跳起了舞蹈。铃兰见此，忽然想起自己荷包里装的那些小玩意儿，便把它解下来打开。里面有针绣莲蓬，针绣立瓜、石榴花，雕刻核桃玩具……

    阿茹娜饶有兴趣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当她看到那个木雕葡萄秋千架时，忍不住叫道：“姐姐，姐姐，这个好玩儿，阿茹娜就要这个！”

    铃兰也拿起它，看了看阿茹娜满脸殷切的表情，想了想：“好，姐姐就把它给你了！”

    阿茹娜喜切地看着那小玩意儿，问铃兰：“姐姐，这秋千架上的小人儿是你吧？”

    铃兰叹了一口气：“是啊。这是姐姐小时候的玩伴儿送的……”

    阿茹娜一听，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铃兰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这东西我不能要，阿茹娜挑样别的吧……”

    铃兰不解，“为什么？”

    “阿茹娜从不把阿古拉送的东西给别人……”

    铃兰很诧异地问那德玛：“阿古拉是谁？”

    那德玛笑道：“哦，那是她的小玩伴儿……”

    “原来是这样啊。” 铃兰笑了笑，转过头，留下了那个秋千架木雕，将自己的荷包送给了阿茹娜，笑着对她说：“阿茹娜，你真是太可爱了，姐姐喜欢你！”说完，见荣儿和那两个随行也到了，便拉了她的手和其他人一起迎了出去……

    在客人面前，蒙古人是从来不吝惜他们的歌喉和舞姿的。在这个充满温情欢笑的帐子里，每个人都开怀痛饮、纵情高歌。

    额吉虽然上了年纪，但唱起歌来，嗓音依然亮飒有力，荡气回肠下一连唱了两首蒙古老歌。其中一首就是铃兰听过的《黑骏马》，虽然是蒙语，但现处唱者身边，将哥哥寻妹妹而不见的复杂心情体会得更加真切。

    那德玛的未婚夫阿古达木也来了。一见他，他们就知道他是典型的蒙古汉子，话不多，但人正直豪爽，跟那两个随从很处得来。那德玛和索布德在马头琴的伴奏下，跳起了欢快轻松的舞蹈。敦琳公主单独唱了一首歌，铃兰和荣儿随后也跟着合唱了一首。轻松愉快的氛围，让他们这些外来的客人很是留恋，直到傍晚时分才舍得回……
90.-眷恋
    　　如果说紫禁城的傍晚是凄美的，那么塞外显现的则是一种壮美之色。火红火红的晚霞，一不小心就染了人一身。

    铃兰在宜妃帐子里忙完自己的事，走进了这片洋溢着壮美气息的光线中。蓦然回头时，一只小小的狐狸像一团火焰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啊，火狐！”她不由出声叫了出来。这种小动物，在此之前，她只在动物园里见过。像今天这样除了栅栏不隔一物地细看，还真是第一次。

    这一个多月来，阿茹娜的小白貂使铃兰对草原上的一切生灵都产生了一种由衷的亲切感。康熙们每次去行猎，她从来都不到现场，免得见了痛苦难过。

    现在看到这小可爱用充满灵性的眼光望自己，便轻轻地走了过去。那火狐好像也感觉到她的善意，竟然也不躲避，反而慢慢向她凑过来，但在最后的一霎那，它却又突然间跑开了。

    这火狐真是机灵，一边前行，一边还回过头看铃兰是否跟了过来。铃兰停下时，它也停下；铃兰开始起步时，它又开始奔跑。

    因为是幼崽，铃兰对它的这些行为都颇有耐心。终于，那小家伙跑累了，终于停了下来，像小狗般小心翼翼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在铃兰轻轻摸它头上的软毛时，它也没有逃开。

    铃兰细看它的毛，除了脚下的蹄子有几片白毛外，其余的都是红艳艳的。这样的红配上草原上的绿，显得更加鲜明夺目，惹人爱怜。

    她拍拍它的头，对着它说话，又像是在耳语：“可惜你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狐仙，不然就可以使法术送我回家了……”

    那小东西似乎真的在听铃兰说话，过了一会儿，用前爪挠了挠身子，然后继续往森林的方向跑去。这时，它还是像刚刚那样，一会儿停一会儿走的。铃兰也不在意，只是笑着一直跟着它慢走，不知不觉中已进入了一大片森林中。

    也许是有了这可爱的小东西作伴，在知道自己完全迷路时，铃兰也不怎么觉着害怕。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了从树缝中透过来的夕阳余晖，暂时找回了方向感。因为这个森林平日处于毡帐的西部，于是她朝着夕阳的反方向走去。

    低头看那火红的狐狸，铃兰开口问它：“小家伙，你是跟着我回去呢，还是留在这林子里？”

    看着它掉头走了，铃兰心中一片释然，这样的生灵本来就该属于大自然。置身于这重重森林中，回头看夕阳，她想起了一首老歌，说的是一个姑娘走入森林中寻觅爱人而不得，出来后看到夕阳所产生的失落心情。

    森林、夕阳，歌词里的词汇说的不就是现在的情形吗？可不是，光“相思有什么用”呢？在塞外，每次和胤祥见面，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与其遭受这样的心理酷刑，还不如永远不见呢！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酸，瞥眼一看，那火狐竟然又回来了。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它却害怕得全身发抖，紧紧地用嘴叼着铃兰的裤脚，好像硬要拖着她快走一样。

    “这小东西不会是遇到什么可怕的天敌了吧？” 铃兰这样想着，不由朝四周望了望，果然在那些繁密的低树叶中间听到“呼呼拉拉”的声音，像是有人试图要从里面走出来一样。

    铃兰笑了笑，身子蹲了下来：“原来你是怕别人猎杀你啊！放心吧，只要有我在，我是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刚说完，果真见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一看不打紧，她“啊”的大叫一声后，整个身子顿时变成了一尊雕像。这哪里是什么人，而是一头身材庞大的黑熊。可能是吓坏了，即使那火狐急得跳进了她怀中乱动，她也不知道快跑。

    等铃兰终于明白过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就在此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有关熊的故事：熊的前世也是人。因为触犯了天神，便像猪八戒一样被贬为怪兽。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它却不会伤害在其面前袒露前胸的女人。

    以前她觉得这个故事荒谬，但现在为了活命，她也顾不上什么尴尬羞愧，两只手开始哆哆嗦嗦地去解自己的衣襟。反正要死了，试一试总比等死的好。

    管它呢，死就死吧！人一死，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那时她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铃兰的衣服扣子尚未完全解开，就听得“嗖嗖”几声响从后面传来。等她抬起头，面前的那头熊胸口已插着几只飞箭，很快的，它“扑通” 一声又倒了过去。

    愣了好一会儿，她这才回头去看身后。铃兰一见他，蓦地站了起来，慌忙中将怀里的火狐抖落到地面上，随后疯也似的扑向手中还拿着弓箭的十三阿哥。

    她伸过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胤祥，真的是你……”

    他丢掉手中的弓箭，也紧紧地搂住她的身子：“铃兰，不要怕，是我……”

    感觉她在自己怀中直打颤，他忙轻拍她的后背：“乖，不怕了，不怕了……”

    过了好一会儿，听到她发出的声音，才知道她是在哭，忙说：“乖，想哭就哭吧！都是我不好，没有早些出现……”

    等铃兰哭够了，他才抬起手臂给她擦眼泪。这时铃兰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狼狈，除了哭得一塌糊涂外，而且衣衫不整。她的整个脸面顿时又火又辣，忙背过身子扣好衣襟。眼睛掠过那头倒身在地的黑熊 ，便走了过去。

    “小心！”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见她停下后，自己也忙走了过去。

    他看着黑熊，心里一阵讶异，自己刚刚才射了这么几箭，怎么这熊就倒下了呢？如果是在平时，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小心翼翼用脚踢了踢那躺着的大物，确认它是真的断了气儿，才用目光邀请她过来。

    她问他，“胤祥，这熊怎么办？”

    他搂搂她的身子，“等一会儿让小德子们抬回去就是了！”

    
91.-胶着
    铃兰此时这才想起来看看周围，见这儿确实没有其他人，这才问他：“小德子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笑，“我见你走进林子里来，就让他们留在外面了……”

    铃兰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用手抚着那只来回磨蹭自己身子的小火狐：“胤祥，以后你打猎的时候，可不要射杀了它啊！”

    他即刻点头：“好，以后我不再猎狐就是！”

    说完，望了望快要变淡的光线，很久之后才又说了一句话：“铃兰，对不起……”

    经历了生死转换的瞬间，她对他笑：“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这样的结果，之前我也曾设想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听到她这样说话，脸上露出悲切的神色来。

    铃兰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喃喃地说着话：“刚刚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心里最先想的还是能见你一面……”

    说到这里，回想之前的死里逃生，他们两人又情绪激动地紧抱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有多久，林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铃兰从他怀里出来，摸了摸那只小火狐：“小家伙，你快些回家吧，以后可不要随便出现在别人面前啊！”

    看那小东西消失在林子深处，他对她说：“以后你也是，皇阿玛出现的地方，也不要再去了……”

    “知道了，我一直都这么做……”铃兰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嘴角，“我也要走了。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都是我看着你先走，这次……你就让我先走吧。”

    “好！”

    铃兰站起身，掩着脸一路小跑。我再也不要看着他的背影难过了，既然不能把他从我心里面连根拔起，那么就趁现在不在京城的时候，找个机会悄悄离开皇宫吧……

    这样想着出了林子，就见小德子朝自己这边奔过来：“铃兰姑娘，我们爷呢？”

    她低着头说，“他还在林子里，你多带几个人，快些进去吧！”

    说完话即刻就走，就在此时忽然又听得一阵早已习惯的箫声。自她到塞外以来，不知是谁，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奏响同一首曲子。可能与自己的心境有关，现在它听起来真是让人觉得有无限的哀伤！

    快到自己的毡帐时，她意外地遇到了五阿哥。

    寒暄过后，她问他：“您是刚刚到的吗？”

    他笑着对她说，“是啊。你刚刚出去了？”

    她低头：“是。”

    他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说道：“还是快些回去吧。十四弟在你那里等了好一会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铃兰一听，便忙向他告辞。进了帐子后，果然见十四阿哥在这里等着。

    看到她进来，他却愣愣地问了一句：“铃兰，你怎么了？”

    她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他：“我怎么了？”随后一想，可能是自己现在形象不佳，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他又看看她，随口问：“你第一次到塞外，一切都还好吧？”

    “嗯，还好。”铃兰敷衍地应对着，“对了，听说你找我有急事？”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哪有什么急事？只是有人托我给敦琳你们带了点心过来……”

    铃兰打开食盒，一见里面的东西就明白了，除了帘秀知道她们喜欢什么，这还能有谁？她转过身笑着问他：“她还好吧？”

    “还不错，”他把视线移向帐外，“听他们说，下岁就要当额娘了！”

    “太好了！”她忍不住双手一拍，双眉高扬，“这么着吧，我写封信，你和他们通信时好帮我捎给她……”

    此时她眼中露出明媚闪亮的光辉，和刚进来时呆板木滞、黯然销魂的神情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这样为了别人的幸福而感到高兴的女人，笑起来还是像以前那样散发着灼热的光辉……

    见十四阿哥一直盯着自己瞧，铃兰并没有怯怯地收回自己的视线。看着他，她想起以前的种种情形，在她心中，他就像一个夏天，虽然热气贯身，但是四季中少了它，整个季节将不再圆范，冬季的魅力也会少去多多。

    她感激他，但是老天弄人，看着和曾经未婚夫相似的面孔，她却没有对他产生相爱的感觉。更让人无奈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竟然也快把那个人的爱给遗忘了，只化成了花树底下的一摸暗影。

    对此，现在她一点也不感到抱歉，因为她的心已经太满了，其他的真的什么也装不下了……对于人长得相似的事情，如果真有所谓的前生来世，他真是那个人的前世的话，她愿意把对那个人所欠下的债，在这里全部都还在他的身上……

    翠吟看着十四阿哥走了，这才进来叫铃兰：“铃兰，快些梳妆、换衣，今晚可有得忙呢！”

    铃兰听说，知道是五阿哥他们来了的缘故，忙收拾停当随翠吟出去。

    “铃兰，刚刚听他们说，十三爷独自一人竟猎了一头大熊，可真是有本事啊！”

    “是吗？”铃兰心里一沉，但是脸上却不露声色。

    “是啊。五爷今天下午也来了，娘娘现在心情好着呢！如果真有晚宴的话，那就让我守帐，你去凑凑热闹吧！”

    铃兰感谢翠吟的体恤，但却笑着对她说：“还是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大后天那德玛要出嫁，我为她绣的那幅毡套还没有完工，还得趁时赶一赶！”

    翠吟看着十四阿哥走了，这才进来叫铃兰：“铃兰，快些梳妆、换衣，今晚可有得忙呢！”

    铃兰听说，知道是五阿哥他们来了的缘故，忙收拾停当随翠吟出去。

    “铃兰，刚刚听他们说，十三爷独自一人竟猎了一头大熊，可真是有本事啊！”

    “是吗？”铃兰心里一沉，但是脸上却不露声色。

    “是啊。五爷今天下午也来了，娘娘现在心情好着呢！如果真有晚宴的话，那就让我守帐，你去凑凑热闹吧！”

    铃兰感谢翠吟的体恤，但却笑着对她说：“还是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大后天那德玛要出嫁，我为她绣的那幅毡套还没有完工，还得趁时赶一赶！”

    翠吟笑，“铃兰，你心眼儿可真好……”

    铃兰笑了笑，逗她：“放心吧，等你出嫁的那一天，肯定也少不了你的！”

    翠吟笑着推了她一把：“真是的，刚说你一句好，就又开始不安分了！”

    
92.-仇子扬
    　　宜妃娘娘躺在一张竹榻上，心情果然好，见她们进来，便赏了几样蒙古各部上贡的新鲜果子。随后又对铃兰说：“铃兰，你大后天要出去的事儿，敦琳已经跟我说了。既然是蒙古人婚礼，那就尽情地好好玩儿吧！不要怕回来的晚，到时我派人接你们去……”

    等晚宴需要的准备工作完成，宜妃听说铃兰晚上要守帐，便仔细叮嘱了她几句“小心”，之后便先放了她一人回了帐房做刺绣。

    草原夜晚的空气静极了，所以才能完全清晰地听到从宴会那边传来的声音。要完成这幅毡套还真是不容易，那绿色的叶子，为了突出颜色的深浅明暗，她一共配了十四种丝线，更不用说那形色各异的鲜丽花瓣了……

    正当她全身心投入忙乎着，忽然听得帐内“啪”的一声响。顺着响声落点看去，原来是一只飞镖携着一张白纸入了一只梨花木桌角上。

    她诧异、激动地把它从上面拔了出来，打开那张白纸：“请到帐篷西南方向直走，我是储藏室的那个人。”

    原来是他啊。铃兰低头看了看那只飞镖，它不大，却是一朵灵秀的梅花形状。如果不是拿来当武器用，在现代社会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件小工艺品。

    她想了想，把这张纸在烛焰上烧掉，谨慎地从毡帐里探出头来看看四周，见确实没有其他的人，这才出去，往帐篷西南的方向直走。

    一边走，一边暗想，那个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他来这里做什么呢？蓦然想起那次在皇宫里的事情，心中一凛：他不会又是来刺杀康熙的吧？以前听他们说过，每次康熙出行，都免不了会有刺客出现。

    心思转到这里，身子也不由打了个冷颤。如果是这样，对于想回现代社会的她来说，可真是一个大灾难。康熙虽然拆散她和胤祥，但他还是不能死，她怎么允许他这么做呢？越是有此念头，脚下的路也走的越快，巴不得快些见到他好弄个清楚。

    今晚没有月光，天上仅有的几颗星星看起来也有些暗淡。铃兰四周除了渐渐适应后的暗光外，就是那黑的草丛。她一边走，一边问自己，这人在哪里啊，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现呢？

    思绪混乱不明时，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铃兰姑娘！”

    她顺着声音望去，他离自己仅有四五米的距离。虽然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但是想到父亲，她对他还是有一种不由自主的亲近感，笑说：“原来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那么你呢，该怎么称呼？”

    他笑笑，这才道：“在下姓仇，字子扬。”

    原来他真不姓夏。虽然有些失望，铃兰还是把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仇子扬。嗯，那我们也算旧相识了。”

    他笑着点头，“你说的不错。铃兰姑娘，上次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铃兰笑，“你不要客气，以后叫我铃兰就是了。”

    说完主动问他，“哎，你怎么在这里？”

    他低声答：“我过来办点儿小事儿。”

    “小事儿？”如果他真是要刺杀康熙，那可真不是小事儿。铃兰下意识地看他的手，这次他没有带宝剑。

    “是啊，买几匹好马。顺便找一个人……”

    他要找人啊，铃兰心一紧，看来他果真是来找康熙麻烦的。但如果是真的，那该怎么办呢？

    她看着他，呼了一口气，然后用试探的口吻问他：“你还是要做皇宫里的那件事吗？”

    “皇宫？”仇子扬诧异地反问道，一脸茫然，“哪件事？”

    铃兰听他这样装糊涂，心里一时不由有些生气，不管怎么样，还是单刀直入，直接向他问个清楚吧：“你来不就是想刺杀康熙的吗？”

    他听后，大大地吃了一惊，随后却又笑，用戏谑的语气说道：“铃兰姑娘可真是抬举在下了！康熙的命可能会有人想要，但现在……我对此可没什么兴趣！”

    “啊？”这次轮到铃兰脑袋发懵，过了很久，才稍稍有些明白了：是了，刺杀康熙的人用的不是软剑吗？她见过他的长剑，可不是真的弄错了！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真是的，自己的脑子为什么总是比舌头转的慢呢……

    虽然弄出这种天下少有的乌龙事件，但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反而觉得很高兴，还好，那天的人不是他。如果真是他，自己现在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哎你刚刚说找人，那找到了吗？”她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语气中居然多了些讨好的意味。

    “还没有呢。”他的语气有些怅然。

    “那……我能帮忙吗？”

    他笑着摇摇头：“说实话，这个人是谁，连我自己都还不清楚呢！”

    “啊？”她很惊讶，然后缓缓说道，“那……这还真是不好办呢！”

    他见她为自己的事担心，反而笑着安慰起她来，“没关系，这件事急不得。反正找了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对了，这个给你。”

    他说着，便把一件东西递在她手中，“这只竹哨，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用连吹三声，即使我不出现，也会有别人帮忙的……”

    “这……”铃兰犹豫着，最后还是随身收了起来，“真是谢谢你了。你说，是在任何地方吗？”

    他笑，“京城、金陵会更有用。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那么我就不耽误你做事，先告辞了！”

    这个仇子扬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抱拳做了个离别的手势，最后腾空而起，像一道白影飘着飞走了。

    铃兰以前在山上时，也曾看过师父和师姐练武，但是像仇子扬这样神出鬼没的水平，除了想象外，她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不由感觉此时的经历真像是在武侠剧场！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才又开始往回走……

    
93.-太子
    第二天仍旧是个好天气，因为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铃兰和翠吟就呆在她们两人的毡帐中，一边做活，一边聊天。

    “铃兰，你那毡套快完工了吧？”

    铃兰一边低着头做针线，一边笑答：“快了，也就剩下这几个花瓣了。”

    翠吟笑，“是吗？那我就帮你配线吧！”

    “你这方面比我强，这最好不过了！”铃兰连忙拿出十几种色泽相近的红线，让她过目。

    翠吟一看，笑说，“这花儿的底样又不怎么繁复，要不了这么多。只是你那绿叶子，之前可真是够费神儿的……”

    铃兰轻笑：“也就是一时兴致来了，平日里谁去做这个！”

    刚配好线，就听到荣儿在外面叫自己。铃兰忙放下线，走到帐口：“快进来吧！”

    “不了，公主让你现在就过去一趟。”

    “哦，”铃兰回头望望翠吟，“一会儿娘娘若问起的话，你记得替我说一声儿啊……”

    翠吟笑着答应，“知道了，快去吧！”

    好在敦琳公主的帐子离铃兰的不远，几分钟就到了。刚进去一见到她，铃兰便开口问：“找我有什么事儿啊？还巴巴的派了人过来！”

    敦琳没有正面回答，笑着上前拉了她的手：“你进来就知道了！”说着和她一起往帐内的另一个套间走去。

    铃兰刚进去，一见到小德子从里面笑着出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下意识地往后面看，敦琳也已不在这里了。

    她把视线移向室内的十三阿哥，看到他脸上暖暖的笑，眼睛像是遇到灼人的火星一般，随即就低了下去。再抬头看他时，他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

    “你找我有事么？”停了半天，她才口干舌燥地挤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他没有立即答话，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铃兰，你看看这个……”

    她伸出手指，将那样东西小心谨慎地从他手心里捏了过来，仔细一看，心头大惊，原来是一枚梅花镖，竟然和昨天晚上自己接到的那只一模一样。慌乱中看了他一眼：“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笑，“这是从熊的体内取出的，一共三枚。如果不是它，昨天我们两个恐怕就……”

    听着他的话，她的脑中电光一闪，原来那时仇子扬也在现场啊！难怪他会清楚自己的行踪，还在晚上突如其来地约她出去。

    见她神色有了波动，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双目直直地望到她的眼睛里去，“铃兰，你认识这个人吗？”

    在他这里，她从来不曾受过委屈。对他，她也说不了谎：“认识的。”

    看到他震惊的表情，她忙又接着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昨天晚上，皇阿玛那里有刺客出现……”

    如果不是昨天晚上见过仇子扬，铃兰也会相信这件事会与他相关。但现在不同，她闹过乌龙事件，所以她相信他，尽管这可能只是感情上的作用力。

    她看着他，笑答：“我相信这与他无关。如果真是他要对皇上不利，我铁定是第一个要阻拦的……”

    此时，她和他在一起，却弄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她知道，自来到塞外，她就已经想着要离开皇宫，彻底地离开他。她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再见他了，两个人既然不能在一起，这样见面又有什么用呢？除了点点的欢喜外，余下的只是那无边无际的伤感。这次如果真有离开的机会，她又何必傻傻地留在这里看着他的背影伤怀呢？

    这样想着，过了很久，她终于溜出他的怀抱，似乎要往外走。

    “铃兰！”看着她要走，他开口叫住她。

    听到他的声音，她定定神，回过头去：“我以后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见你了。至于刺客的事儿，以后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保重……”说完，又转头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出来后，没有顾上和其他人说话，就自己掀开帐帘走了……

    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铃兰只是晕晕乎乎地往自己的住处走，连在路上遇到人也不知道。

    “你是哪里的宫女？见了太子爷竟然没半点规矩！”

    蓦然听到有人大声训斥的声音，铃兰这才停下了脚步。往周围看看，果然有一主子模样的人，后面跟着几个随从。见此阵势，这才明白自己正是那个被别人训斥的人，连忙低头请罪问安。

    太子爷？是他么？刚刚好像听到此类的话。此刻，她低着头，双腿偎在地上等着他发落。之前早就听过太子的种种事迹，真是担心他现在会怎样惩治自己，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只听到一声“走吧” ，那些个人竟然对自己没加理睬就全都走掉了。

    传说中被废了两次的太子爷，铃兰以前从没有看到过，所以这次她仍然不知道他的模样。

    虽然躲过了这一劫，但现在她还是感觉自己的脖子发酸生疼，头皮上似乎也冒出了汗珠，后怕中只有赶忙起身回帐……
94.-打算
    到了那德玛出嫁的前一天，敦琳和铃兰就到了额吉家。她们去时，新郎阿古达木已换过了衣服。

    今晚是那德玛在自己家中的最后一夜。虽然她家仅有少少的几口人，但是善良和热情的草原人却使这里充满了喜庆的色彩。尤其是到了晚上，歌舞、酒宴和人群组成了一个欢声笑语的场景。

    蒙古歌曲她听了不少，要想学会那是不可能的；至于蒙古舞蹈，对她这常做健身运动的现代人来说，学上几套动作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当新郎新娘穿着新人服带头舞动时，敦琳和她也凑成舞伴，随着那些蒙古牧民翩然起舞，共贺吉庆。

    就在一次不经意的转身动作中，铃兰似乎看到了身着蒙古男装的仇子扬。等此舞停下来，她便开始在那些男客中找寻他的身影，但是却没有什么结果。于是趁敦琳不注意，她悄悄离了那热闹的场所，来到一片空旷寂静的草地上，然后摸出随身携带的竹哨，卯着劲儿连着吹了三声。她想，如果刚才的那个人真是仇子扬，那他一定会出现的。

    不久一会儿，她果然看到了他。

    她笑着问他，“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他笑，回答的很随意：“我只是随朋友过来讨杯酒喝……”

    铃兰看着他，这才想起自己的事：“我找你……是有点事儿……”

    “怎么了？”

    她期期艾艾地问他，“你……在这里能呆到几月份？”

    听到她的话，他的神色稍稍变了变，沉吟了片刻，随后说道：“大概七月末期吧。”

    铃兰心里一喜，“那……你能帮我一次吗？”

    他毫不犹豫地接口：“你说吧。”

    铃兰看着他，迟疑地说出自己最近一直想着的事情：“我，想离开皇宫，不再当宫女……”

    仇子扬愣了半晌，随后只笑了笑，语速很慢地说道：“宫女出逃的罪可不小啊！”

    铃兰也笑：“我想……制造一个人因兽死的假死现场，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看来，你真是已经认真考虑过了。可是，你真舍得下一切吗？”

    铃兰想到了家人，对此，她只能对凌兰说声抱歉。之前，她以凌兰的身份为家人想了很多，可是现在，她要过夏铃兰自己所创造的人生。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地说，“有的东西，正是因为舍不得，所以我才要想着放弃。放心吧，你只要让别人相信我不在这世上就可以了。以后的事，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仇子扬不说话，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盯着铃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她：“铃兰，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他犹豫了片刻，随后问：“那次……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姓夏？”

    铃兰心里一动：“你长得和我的一个亲人有些相像，所以当时才会以为你们有什么关系……”

    听了这个，仇子扬终于一口答应她，“好，我帮你！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铃兰没有想到他肯帮忙，惊喜之余想了想：“就在这几天吧。”

    他点头，“那好，如果全部都准备好，告知我一声就是了！”

    铃兰回去后，刚混入那喜气洋洋的人群，便有人从后面拉了她的衣襟：“你到哪里去了？刚才可真是让我们好找！”

    回头一看是敦琳，铃兰忙笑着解释：“我刚刚好像喝多了，所以就出去透了透气儿！”

    敦琳笑，“快出来吧，五哥和十四哥也到了！”

    “啊？”铃兰边走边问，“他们怎么来了？”

    “可能是娘娘怕咱们回去时不安全，临时交代的吧？”

    “那……现在就要走吗？”

    “先不走，他们说也想凑凑热闹……”

    随敦琳出来后一看，果然他们两个都在。想起宜妃娘娘之前的话，心里真是有些感激。好在他们两个穿的也都是便服，在人群中也并没有太过显眼。

    阿茹娜之前一直在和玩伴儿阿古拉玩儿，现在回来看到铃兰，便快快地奔了过来：“铃兰姐姐，咱们去跳舞吧！”

    铃兰看着她红红的可爱面容，忍不住轻轻捏了捏，说了一声“好”后，便拉着她上场，随着马头琴的节奏轻盈飞舞。

    过了一阵子，她才发现身边的人突然变成了十四阿哥。可能是因为有了可以离开的机会，现在见了他，铃兰对他又有了一种深深的亲切感。

    她真想和他话别，对他说上几句感激的话语，可是她不能。他现在的样子，和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有很大的差别。那时，他十几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让人无可奈何的稚气……

    他笑着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她转过身，重新和他对面时笑说：“我在想，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95.-祝福
    　　他喜欢看她笑，但是却不喜欢她这种似近还远的语调。

    回去时，他们两个原本是并着肩的。但随后转头看铃兰时，却发现她已退到后面，正和敦琳在那里低低地说着话，不知何时已与前面的他们落了一小段距离。

    晚风吹来，原上的草香、花香在空气浮动飘扬，依依幽幽地触动人的各种感觉。铃兰闻着它们，随着敦琳慢慢驾马前行，如临梦境。特别是此时，突然又传来了一段绵密无限的蒙古歌曲，让她有些沉迷。虽然听不懂内容，但是她却体会到其中那股略略含悲的情绪。她问敦琳：“唱的是什么内容啊？”

    敦琳笑答：“噢，是首情歌。现在的两句，意思是‘就像远方的高山，不会落在我的手掌上。我可爱的人儿，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

    “哦……”

    前面的人见她们一直跟不上来，便勒住马，停下来笑问：“你们两个在后面叽叽咕咕的，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敦琳在后面听到，看了看铃兰，笑着答：“十四哥，我想让铃兰为咱们唱首曲子听听，可她扭捏了半天，偏偏就是不肯！”

    铃兰听她这样开玩笑，竟然也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前面的两个人也笑，依照铃兰平日的性子，如果真让她唱曲儿，想还不至于如此。

    十四阿哥听了，笑着问五阿哥，“说起唱歌，五哥，之前你听她唱过么？”

    五阿哥见她们从后面跟了上来，便重新驱马慢行：“好像没有吧？”

    他也点头，“是啊，我好像也没有听过呢！”

    敦琳听他们这么说，笑对铃兰：“看在他们特意来接的份上，那你就唱一曲吧！”

    铃兰看了看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即使唱的不好听，也没什么关系，便立即爽快地答道：“好啊！”

    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握好马缰，唱起了一些带有祝福心绪的歌词：“……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但愿你会懂，该何去何从……”

    想到要离开这些认识的人，她多想他们幸福啊！如果世上的人，都能像现在这样怀着对彼此的祝福好好生活，那又该多好啊！

    又一天傍晚，铃兰和翠吟端着糕点、茶水，正准备送进宜妃娘娘的帐子里去，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里面九阿哥高分贝的声音：“额娘，您也不要光责备孩儿。不是我抱怨，您身边的人有时也真该管教管教，哪里有宫女打皇子的道理？您瞧瞧我的脸，到现在还是红着的呢！”

    接下来是宜妃不耐烦的声音：“好了，好了！这边儿的事儿，我心里自有分寸。都怨我平日太骄纵了你，养的你现在一副猫见不得腥的样儿！今夜你皇阿玛要宴请蒙古各部王爷吗，你就先回去吧，也好让我也清静清静！”

    听到这些话，铃兰就知道是九阿哥的“花花公子病”又犯了，可惜这次像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现在知道他要出来，忙和翠吟快步躲到了帐子之后。等他走了之后，这才出来。九阿哥这会儿子在别人那里受了气，心里肯定十分不爽，现在如果出来见了他的面，她们不变成他的出气筒才怪呢！

    两人退出回去后，说起这事儿，铃兰悄悄问翠吟：“这次又是谁倒霉了？”

    “珠儿……”

    “就是那个常帮我们描花样的珠儿吗？”

    “可不就是她！”

    “噢！刚才我不在时，她打了他吗？”

    “也就是在不依时……忍不住给了他一个耳光……”

    铃兰心里真是爽，嘴上也忍不住道：“打的好，省得他以后见了咱们，也老是没个什么顾忌！”

    翠吟听她这样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好，可是打了皇子，这也不是小事儿啊……”

    铃兰情绪也低落下来，“那，娘娘是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现在暂时还没有发话呢！”

    翠吟见铃兰默无一语，劝她道：“放心吧，这次有五爷在旁边求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怕的就是珠儿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这倒是。”铃兰叹了口气，“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等气魄！”

    想到这样的事儿，她还真是像吞了一个赃物似的那般难受。如果是在现代，这样的事儿好办的很。但是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什么都颠倒了，受欺负的人最后倒成了要被惩治的！

    “别想了，快些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呢！”翠吟催了催铃兰，揭开了已成半温的饭盒，“今夜的晚宴肯定热闹，这次我守帐，你就随娘娘一块儿去吧！”

    这次铃兰还是拒绝了。对她来说，今天的夜宴可能是与熟人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但是既然决计要走，就是不见他们，那又有何妨呢？

    除了那块“紫琼血玉”和随身所有的几张银票外，铃兰并不打算带其他的东西。那些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品坚决不要带，因为如果把它们按照原样留在那里，在别人发现自己不见时，也不至于就很快地往宫女出逃的方面想去……

    毡帐里的灯一直亮着，但谁也不会想到，里面的人却在夜色黯淡的掩映下正往林子的方向行去。

    路经敦琳公主的帐篷时，铃兰下意识地往里边儿瞧了瞧。可能是有人在守帐，里面的灯光也是亮着的。

    令她意外的是，那里竟然还有琴歌作响，仔细一听，原来是敦琳公主的声音，她现在所唱的是：“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铃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心思一转：既然她没有去晚宴，还是去见她最后一面吧！还有荣儿……这样想着，不由换了方向朝那边走去。

    还未到跟前，帐里的灯忽然就熄掉了，琴歌之声也顿然全消，接着是一个胖胖的白色身影从里面出来，转眼间就在林子的方向消失了踪影。
96.-敦琳公主的秘密
    铃兰吓了一跳，心想定是她们这里出事了。

    尽管里面很黑，铃兰还是壮着胆子试探着走了进去。还好，没有闻到令她担忧的血腥味儿。等她重新点亮夜灯，只见到荣儿躺在地面上，焦急紧张地看着自己，而敦琳公主却不见了。

    铃兰连忙俯下身子，大声地叫着荣儿的名字，摇了摇她的身子：“公主到哪里去了？” 但是荣儿一动也不动，也不能开口说话，眼光却往外面看。

    想着她可能是被点了穴道，铃兰一时之间不知该先做什么。算了，还是先弄清敦琳被人带往何处后，再去找人帮忙吧。一旦打定主意，她便快速冲出帐外，也朝着林子的方向去……

    身处荒凉的草原，偶尔还能听到夜宴中的乐声。离林子有些近时，铃兰似乎真的也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定了定心，试着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往那边去，尽量不去惊动林子里面的人。

    首先听到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听起来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师兄，你相信我，她是公主，绝不是你说的什么普通宫女……”

    接着她又听到了一个低沉但不粗砺的男声：“我想亲耳听你说，是真的吗？”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听到了敦琳公主的声音，里面带着哭泣的腔调：“是真的。之前没有告诉你，的确是因为……”

    “师兄，她虽然帮过你。但是你别忘了，我们两家那一百三十几条人命……”

    那个男声制止了前面的那句话，“曼卿，你别说了！”

    铃兰一怔，竟然是曼卿师姐。她早就已经在宫里消失了，怎么现在却在这儿？

    铃兰听到了她愤愤的声音：“那好，今晚我一个人去……”

    “师妹，你要听我的，今天晚上不能动手！”

    “师兄，我今后不再听你的了。除非你先亲手杀了她！”曼卿话语刚落，一道利剑出鞘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铃兰听到此话，整颗心都吊了起来，里面一片刺痛。没想到她之前的猜测终于成真了。

    但现在，曼卿师姐要杀敦琳，这说什么也要阻止。反正都是认识的人，把自己牵扯进去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想到这里，便准备出来阻止，但在这时，她的嘴却突然被人从后面给掩住了。

    惊恐万分中，听到的是仇子扬的耳语声：“不要怕，是我！”他见她恢复神情，这才松开自己的手，继续在她耳边说道：“放心吧，他不会杀她的……”

    果然过了很久，林子里还是一片沉寂。刚要松口气，却又听到了敦琳处惊不变的声音：“请你动手吧！希望你杀了我之后，就不要再找我皇阿玛报仇了。他……身边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你一个人单打独斗，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听着敦琳的话，铃兰疑惑地回头看着仇子扬，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便也试着放下心，等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好像过了一世纪那么久，铃兰终于听到了宝剑入鞘的声音：“你走吧！”

    她笑着又看了看身边的人，但却见他眉头紧皱。在听到林子里那叫喊“曼卿”的声音同时，她也听见了仇子扬的话：“你快去和她一起走吧……”说完后也了无影踪。

    铃兰愣了一愣，之后马上进入林子。现在里面只剩下敦琳一个人，可能是深陷刚才的情绪中，铃兰连着叫了几声，她才回过神儿：“哦，铃兰，你怎么在这儿？”

    铃兰慌忙地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我刚刚到你帐子里，刚好看到……所以就追过来了……”

    敦琳依着铃兰的身子从地面上站立起来，和她一起慢慢走出林子。知道她安全后，铃兰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晚上是要离开的，但是经过现在这番折腾，离开的事看来只能另找机会了。

    在路上，铃兰回想刚刚在外面听到的话语，忍不住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个人是谁啊？”

    敦琳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那首《红霞石榴石》吗？”

    铃兰一脸诧异，“记得，怎么了？”

    “那你说实话，你见过作曲的人吗？”

    “没有。我只是在路上听过，然后记下来了……”铃兰说到这里，突然瞪大了眼，“莫非，这个人就是他？”

    敦琳点点头。

    “这么说，每天傍晚在这里吹箫的人也是他了？”

    见她默认，铃兰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事。

    “可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敦琳的手紧紧抓住了铃兰：“那年万寿节，就是乔引风到宫里演唱的那一天……”说着，她看了看铃兰。

    “我知道……”

    “因为下午出了刺客的事，我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觉，所以就弹了一会儿曲子。巧的是，刚奏完那首《红霞石榴石》，就有人闯了进来问我：‘姑娘，你怎么会知道这首曲子？’

    我见他前襟儿一大片红血，顿时吓得全身发抖。正要开口大叫，那个人却忽然倒在了地上。不过还好，这时帘秀刚好过来了，所以我们到他身边儿时也没那么害怕。

    ‘可能就是下午那个装作乔引风的刺客吧？’她提醒我。

    也不知怎么的，我当时首先想到的不是皇阿玛的安全，而是你。因为那曲子是从你那里听来的，怕的就是万一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事情就麻烦了……”

    铃兰恍然大悟，“哦，难怪你第二天会突然问起我曲子的事情。那你和帘秀当晚是怎么处理的？”

    “他倒在地上，可能是失血过多，帘秀使劲儿摇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后来我们就弄了些盐水给他灌了下去……”

    说到这里，敦琳停了停，铃兰也没有往下问，她们互相挽着手臂，静默着一直往前走。

    “我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地上那么多的血，竟然一点也不怕。还是多亏了帘秀，跑进跑出的来回换水……”

    铃兰不由笑了笑，那天还真是富有戏剧性。她在地窖里藏了仇子扬，而她们则救了一个刺客。康熙如果真要大力搜查的话，澄心斋的人恐怕要大大地倒霉了！

    “后来呢？他醒来之后也没有看出你的身份吗？”

    敦琳不自然地低下头：“没有。虽然受了伤，但是我还是很怕他会因为皇阿玛对我们不利。后来有了机会，但心里还是不想就那么告诉他……可是，刚刚他还是知道了，我现在真是……以后可怎么办呢？”

    铃兰见她说着流起泪来，铃兰抱住她，慢慢地劝道，“别急，不要哭，以后会有办法的……”

    哎，现在看来，这些日子她还真是为了感情受了不少煎熬，难怪神色有时也怪怪的。

    敦琳流着泪，对铃兰说，“我真希望他刚才一剑把我给杀了……”
97.-挨剑
    铃兰心里一震，忙道：“说的都是些什么傻话，他对你有情，怎么会伤害你呢？”

    敦琳听后，苦笑了一声：“我们怎么可能呢？刚刚和他在一起的人，和他感情似乎也很好呢！”

    铃兰的神经现在真的是绷得太紧了，似乎已经难以消化自己所听到的话了。

    “别说他对我无意，即使有情，我们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的那几个姐姐，哪一个不是被皇阿玛远嫁塞外？至于我，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铃兰担心她走入死胡同，只能尽心劝她，“你先别想那么多，世上的缘分不一定都是顺缘，但也不一定都是逆缘。如果我们努力，什么都会变好的……”

    敦琳现在情绪不定，说出的话也很颓废，“你别劝我了，都是徒劳的努力！现在想来，这一切也都是我自己的错。如果不是想着救他，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难过了……”

    “怎么能这样说呢？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光后悔就能抹平的。”铃兰轻轻地给她擦眼泪，“像我，之前和你十三哥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担心过和他没什么结果，也说过这不如不见的话。可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过去的事容不得后悔，我们所做的就是随着结果慢慢地改变，如果不变，痛苦的就只有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铃兰自己心里也忍不住一阵酸，眼里也随之滴出泪来……

    两人正在伤感叹息，却又隐约听见从毡营之处传来的一阵类似杀伐争斗的乒乒之声。

    铃兰听敦琳大叫一声“不好”，这才明白过来，刚刚曼卿师姐因为敦琳之事怒而出林，指不定真不顾今天晚上守卫森严，就去找康熙泄愤。随而想到仇子扬紧皱眉头的脸，赶忙紧拉敦琳右手快速朝杂声的方向飞奔……

    离那里越近，铃兰的心就揪的越紧。此时，在她脑海里跳起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有的甚至根本就来不及思索。

    宜妃的位置本处于康熙左侧，由于刚刚现场乱了，此刻早已撤离外围，由一群官兵及韵竹、翠吟护在中间。敦琳和铃兰到时，所立位置恰离宜妃最近，便和他们这群人合立一堆，围看静观。

    铃兰发现，现在和御林军打斗的不止是曼卿师兄妹两人。虽然三人都半蒙脸面，但借着篝火的光芒，她仍能辨出身处中央与官兵周旋的是仇子扬。

    她本不会武功，但在山上经常看师父、师姐练武，所以对于招式虚实也能略懂一二。现在看来，仇子扬只守不攻，多是虚招，打斗时给人一种闲淡悠然的美感，他的那些对手们与之相比，倒反而显得有些粗鄙了。由此可见，他那天对自己说的话并不是谎言，他果然对康熙没有什么歹意。

    另外两个人则不同，曼卿师姐每招每式都凌厉出尘，尤其是那式铃兰曾见师父也练过的“飞花走叶”，招落人倒，百发百中。那位铃兰还不知名字的师兄，武功看似又远在曼卿之上，手握一把闪亮软剑，出招之时虚实结合，腾挪跌宕犹如暗风，温落有力。

    虽然三人水平都不薄弱，但是与今晚守卫森严的御林军相比，现在明显处于下风。别说去刺杀离他们甚远的康熙，就是要伤着在其旁边护卫的十四阿哥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铃兰见此情形，忍不住回头和敦琳对视一眼，见她脸上也是又惊又急的表情，心里面犹如浪翻。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她们发现地面上的御林军忽然之间一拨一拨地倒了下去。最后还是敦琳先看出原委：“铃兰，快看！”

    铃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正空上方看去，此时竟然慢慢飘过来一袭白物。看到从上面洒落下来的细针一一刺中守卫的官兵，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原来是多了一个支援者。

    待来人轻轻落地，铃兰才从她的装扮上看出是一身着淡色衣服的女子，因为她脸上戴着白纱，所以看不清其后的面容如何。

    这女子落地之处，离仇子扬仅有一尺之遥，可能是她对他说了些什么话，仇子扬这时又忽地拔出剑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犹如闲玩儿，开始动真格儿杀将起来。

    四人同心协力，不消一刻钟，那稍有功力的御林军及蒙古各部护卫竟倒了一大半。曼卿师兄妹见此，把处于中央的官兵留给身后两人，他们则施展轻功双双朝康熙的方向飞去。

    此时在康熙身边守卫的，仍然是十四阿哥。也许是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康熙见他们逼近，面上竟没有一丝恐惧，依然不失帝王本色。

    而十四阿哥眼见对手突近，也是不乱阵脚，沉着迎战。此刻曼卿将他留于师兄搏斗，使之无法顾及康熙安危，而她自己则攻打近旁几个早已紊乱、不成阵法的侍卫。

    在此之前，铃兰一直于外围观看。在曼卿师姐身处劣势时，想的是怎样帮他们快速离去。现在一见情境突转，康熙处于绝命边缘，便又想着如何救他。

    如果现在到他跟前，曼卿师姐即使报仇心切，但见她在身旁，至少也会有些顾及，这样一来，借此倒可以拖拖时间。仇子扬和自己虽然说不上深交，但对我白白送死也不至于无动于衷。至于师兄，心里对敦琳还有感恩之情，此刻如果当其面手仞康熙，说不定也会有所保留。而最后到来的淡衣女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依其武艺之深，如果真想要取康熙性命，恐怕早就到其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在中央抗敌……铃兰这样一想，不顾敦琳大喊“危险”之语，便直直冲到了康熙身边。

    但她哪里知道，曼卿此时离康熙越近，报仇之心就愈切，恨不得一剑挥去断其咽喉，一了百了。在摒除康熙身边最后一个障碍后，忍不住奋力提剑直接往他身上刺去。等看到铃兰时，出剑之手已难控力道，只听她大声痛呼之时还奋力护着康熙，接着便见她整个身子带着那一大团红艳艳、刺人眼睛的鲜血慢慢落地……

    铃兰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利剑穿心的一天，这种痛楚让她感觉这一次怕是真的要活不成了。也就在此时，她才醒悟过来，只要自己过的幸福，在哪个时空生活不都是一样，何必去管那历史会改变的事情？康熙是皇帝，他的事老天自会安排，自己为什么要傻傻地去插上一手呢？

    她现在只感着很累很累，即使懵懵懂懂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还是不想睁开眼睛看。就让我好好休息一阵吧，醒来后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去做这种杞人忧天的傻事了……
98.-寻药
    仇子扬步入森林，仔细地观察着这些组成五行八卦阵的树木。如果是一般的人，进来之后再轻易转出去，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前天晚上，他跟着傅君影到了这里，在她突然不见后，他就知道这儿不寻常。虽然他之前曾见路上过她，还没有完全弄清她的底细，但心里面记挂着铃兰的伤势，所以才没有继续追下去。没想到两天已过，铃兰在那群庸医的诊治下，仍是昏迷不醒，他也只能前来找她了。

    他飞跳到一棵树前，朝旁边的树木看了几眼，然后顺着卦阵踏过去，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了森林的另一端。

    谁也不会想到，林子的尽头竟然别有洞天。首先面临的是一个宽广无比的大峡谷，以他现在的功力，从这里望过去，对面的风景竟然一点也不清晰。

    只从下面大树的高度就可以看出，此谷分明是深不见底。如果不小心掉下去，粉身碎骨在所难免。他掂量了谷底树木与谷岸的高度，笑着抽出手中宝剑，在下落一定距离后，把它插在了石壁上，然后借助抽出时的力道，轻灵地飞落到谷底的一棵大树上，然后这才下了地面。

    不出他所料，离这儿大约五里之处，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村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浮在空中的气流，便逆着药草味道飘洒的方向来到一座小屋子前。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儿一定是傅君影的处所了。

    “君影姑娘，仇子扬此时前来，真是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屋子里的人似乎早就知道外面来了人，听话后直接回答：“既然觉得自己冒昧打扰，何必又要来呢？”

    仇子扬一怔，但想到来这里的目的，干咳了两声后，然后又朗声说道：“君影姑娘，仇某这次来，实际上是有事相求……”

    “哦，这可奇了！”里面的人轻轻咕哝了一声，见外面的人不说话了，这便加了一句：“她还是没有醒吗？”

    听她蓦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正是这样！”

    可能是女人的天性使然，这时她却突然谈起了铃兰的面貌：“那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不然你怎么会如此着急……”

    仇子扬笑着解释：“君影姑娘误会了。铃兰姑娘曾有恩于在下，现在她身处生死边缘，还望姑娘你能帮忙……”

    话刚说完，只见一件东西穿窗而出朝自己飞来。他及时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小小的瓷瓶。

    傅君影见他一脸疑惑，在里面解释道：“昨天晚上我已经为她诊过脉了。可惜啊，她先天体寒，这瓶刚刚制成的药丸最多也只能保命，别的就无能为力了……”

    仇子扬一听能够保命，心中不由大喜：“多谢君影姑娘！”说完见她在里面没什么反应，只好怏怏地离开。

    见仇子扬出了林子，万凌霄师兄妹便急切迎了上来：“子扬兄，傅姑娘今天晚上可答应去了吗？”

    他见他们一脸担心，忙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药瓶：“其实，昨晚她已经去过了。这就是要服的药……”

    曼卿看了看，疑惑着问他们：“只用这些药，能行吗？”

    万凌霄知道她是关心铃兰，所以才会对一切甚感不安：“师妹，放心吧！傅姑娘的医术，我们之前都曾见过，不会有问题的！”

    仇子扬想起晚上要怎么去康熙毡营的事情：“凌霄兄，为了避免晚上有什么意外，那就有劳你走一趟了。”

    万凌霄看了曼卿一眼，慢着答道：“好的。”

    敦琳这两天一直守在铃兰身边。想起那晚的事，她就害怕的要命。她真是没有想到，铃兰那时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及时为皇阿玛挡了一剑，而她自己却像一张随风飘零的薄纸那样残残落地。

    当时，一听到铃兰的惨叫声，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惊呆了。之后不久，她听到皇阿玛 “快宣御医”的威吓声，万凌霄携着惊呆的曼卿匆匆离去的飞动声……反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忙乱的，像一群飞往高空的乱鸽。

    看见十四哥抱着铃兰慌乱地往前走，她才缓过劲儿冲了过去：“这里离我帐子最近，还是放我那儿吧，照顾起来也方便……”

    他脸上的悲怆使她想起十三哥来，不由庆幸他这几天奉旨去了克西克腾。想着他如果也在现场，心里不知会是什么滋味呢！

    到现在，敦琳还是觉得当时也算是一个终结。如果万凌霄在林子里杀了自己，结局也不过如此吧？想到这儿，她叹了一口气，接过荣儿递过来的湿毛巾，替换了原来放在铃兰额头上的那块。

    御医的诊断很是残酷，他们说铃兰的伤口临及心脏，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子昏迷着，恐怕会熬不过去……

    敦琳现在怕的就是这个。如果十三哥回来，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不知该有多难过呢！

    荣儿把药膏涂抹在一张干净的白布上，看着她神情恍惚，也是强打起精神提醒道：“公主，该换药了……”

    “哦，让我来吧……”

    敦琳小心翼翼地解开铃兰的衣衫。尽管之前已用了不少止血的药膏，但到现在，还是能看到从伤口处渗出的殷红。

    她一边换药，心里一阵阵难受，事情怎么是这个样子呢？她甚至有些埋怨起皇阿玛来，如果不是他与万凌霄有仇，他们也就不会过来报仇了，铃兰也就不用受这份儿罪了……

    正在无限哀怨时，翠吟又从宜妃娘娘那里过来探望了：“公主，铃兰今儿可曾醒过？”

    敦琳和荣儿一见她问，都是愁眉不展：“哪里醒过？一天下来动都没动，连喊痛的声音都不曾有过……”

    “这可如何是好啊！”翠吟随她们坐到铃兰身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就连我们主子，这两天也是时好时坏的……”

    敦琳哪能不知道这个。宜妃娘娘这两天，哪一天不是来个十趟八趟的？自己不来时，也会时不时派个人过来瞧瞧情况。她们现在巴望的，就是铃兰能有个知觉……

    翠吟刚走没多久，就听荣儿在一边大声呵斥道：“你这人在哪儿当差？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敦琳抬头一看，脸上立马露出、惊喜的表情来：“凌大哥，你怎么……？”

    不等他回答，就明白过来，依他的功夫，想要进来，帐外的那些侍卫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他好像有些不敢看她的样子，直接把药拿了出来，只叮嘱了几声怎样用药之类的话，便走了。

    敦琳见他走，惆怅着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药瓶。虽然不知道这带香味儿的药是否有效，但还是想办法给铃兰服下了。

    过后，她在心里不停地祷告着：“铃兰，你还是快醒过来吧！一定要在十三哥回来之前醒过来啊……”
99.-苏醒
    十三阿哥见过皇阿玛，把克西克腾的事情一一禀明后，正要退出，却听到他说：“你过去看看铃兰吧，她现在敦琳那里……”

    他听了，本想问上一句，但也只是稍稍静默着站了站，之后便快步往敦琳那儿去。想起皇阿玛以前的种种态度，他心里一阵不安，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没底儿。

    刚走近敦琳帐子，就见十四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到自己，脸上却露出些怯怯的神色：“十三哥，你回来了？”

    “皇阿玛说，铃兰在这儿……”

    十四阿哥听了，低下头去，“那天晚上有刺客……”

    他一听，心里忽然便沉了下去，急切地打断他的话：“那铃兰呢？她出什么事儿了？”

    十四阿哥犹豫了一下，“她……替皇阿玛挡了一剑……”

    “啊？”十三阿哥不等他说完，就撇开一切进了帐子……

    “十三哥！”敦琳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进来，慌乱地从铃兰身边的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只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将自己的视线完完全全停留在躺在那里、悄无声息的人儿身上。

    略略听过敦琳述说事情的经过后，他想起那天她对自己讲的那句话：“如果真是有人要对皇上不利，我铁定是第一个要阻拦的……”

    她当时脸上的坚定表情，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缓缓抚摸着她平伸的手背，然后将它握在自己的手中，在心里默道：“傻姑娘，如果知道了皇阿玛之前的心思，你还会这么义无反顾吗？”

    正在难过着，看到敦琳端过药来。他闻到那奇异的香味儿，便问她：“这是什么药，味道这么香？”

    敦琳随机一想，忙笑道：“噢，可能是加了金莲花精油的缘故……”

    他一脸诧异，“怎么要加这些进去？”

    敦琳微微一怔，这是凌大哥所交待的法子，至于原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见他问，自然不能就这么直直地说出来。顿了一小会儿，随便编排道：“这是以前我在那德玛家听来的蒙古土方，所以就用上了……”

    十三阿哥听了，这才又问她，“它和这药水不会有什么反作用吧？”

    她连连否认：“怎么会呢？还多亏了它，这两天铃兰好不容易才有了知觉。你不知道，之前……”

    说到这儿，看到十三哥脸上痛惜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这话触到了他的心口，连忙收口，以喂铃兰吃药为契机，把话头转到了别处去。

    恍恍惚惚中，铃兰似乎回到了自家的客厅。夜晚来临，客厅一隅亮着一盏小台灯。一旁的沙发上，是紧紧偎依着的父母双亲。如果是在以前，她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识趣地打扰这份亲密。可是已好久没见，真是想他们啊！

    “我们真是不应该过的这么幸福，一定是老天的惩罚都应在了兰儿身上……”

    听到妈妈的哭泣声，铃兰心里一惊，这才发觉这个场景以前好像见过的。爸爸的回答更是让她确定不疑：“我从不后悔遇上你。兰儿现在难过，与咱们以前的事能有什么关系……”

    看着爸爸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妈妈，铃兰这才想起，此刻见到的正是少君去世后她不经意间遇到的一个场景。爸爸在遇见妈妈之前，曾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由父辈订了一门亲事，两家门当户对，从各方面看来都很匹配。对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人来说，强强联合必有巨大的利益可赚。但是爸爸最后还是选择了妈妈，离开原来的家庭，独立门户。所以家里每有不好的大事发生时，妈妈就会觉得这是由自己当年的行为所致。

    现在听了妈妈为女儿而自责的声音，铃兰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觉得更加伤心。如果以前自己能早早地从那次不幸中振作起来，父母也不至于这般乱加自责，痛彻心扉。此刻她的心结已解，这便急急地走上前去说：“妈妈，你不要再为兰儿伤心了……”

    可是奇怪的是，他们好像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似的，仍是相互倚着愁苦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情急之中去抓自己的手臂，竟然没有任何感觉。啊？难道这只是我的魂魄吗？

    想到这儿，她似乎又记起自己好像中了一剑。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果然有那么多的鲜血，而且还一直流个不停。慌乱无助中，她急切地叫着面前的父母：“爸爸，妈妈……”

    但是，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在她的面前的，随后变成了一片黑暗。这么黑的地方，让她很是害怕。她不想再沉浮于这无边的黑暗中，所以就很是努力地睁开自己的双眼。

    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第一个见到的竟然就是胤祥，听到了他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

    随后是敦琳，她欣喜地说：“铃兰，你终于醒过来了！”

    铃兰这才稍稍想起之前的事情。是了，我不小心中了师姐一剑，之后的事就不太清楚了……

    想到这儿，她这才把脸又移向胤祥。看着他眼中殷殷切盼而又担心的神情，她笑了笑，想和他说说话，告诉他在醒来时能见到他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可是，她的喉咙突然间却那么热，就像受了火烧一样那么难受呢。

    他见她难受的表情，忙低头问：“铃兰，你怎么了？”

    听到他问，她艰难地用手指指自己的喉咙。此时，她还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在移动时疼痛。

    敦琳见她喉咙难受，忙端来了一杯水。铃兰在她的帮忙下慢慢饮下去，只感觉一阵清凉。有了水的滋润，她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几天过后，在她身子大有起色时，却仍是如此。她张嘴说话，可就是发不出声音。这下可急坏了身边所有的人，速速地将御医又请了来。

    那人把了把脉，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症状：“不妨事，可能是体内瘀血尚未散去，过一段日子说不定就会好的。”

    这话铃兰倒相信。这种情况，在现代社会她见的多了，可能这次受伤真让大脑语言区域的某根神经短路了，所以才说不得话。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她会写字，完全可以和熟悉的人在写字本上交流。她想，正如那个御医所说的，以后指不定会在某个意外的时刻就又可以开口说话了。

    但是身边的人却不似她这般淡然视之。十三阿哥是不用说的，敦琳却因为此事与万凌霄有关，心里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无尽的内疚。所以就在铃兰伤口基本上痊愈，要搬回自己帐子去的那一天，她还是讲了万凌霄过来送药的事情：“铃兰，你所做的，本来该是我的事情。如果你要怪，那就怪我吧。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的……”

    铃兰一阵惊讶，一想到曼卿师姐，她心里只觉难过。现在又听到敦琳这蕴含自责的话，想到她的处境，忙笑了笑，提笔作答：“不要说这样的话，对你，我很感激。说实话，我觉得现在不说话要比以前安全多了。”

    敦琳一看，整个眼眶一阵发热。还是十三哥说的对，即使处在最难以忍受的困境里，铃兰也能从中找出好的方面来使自己安之若素。“好坏都有两面。”她之前曾说过这样的话，可真正能准确指认出它们的人又有几个呢？
100.-纷乱
    小安子随着主子站在离铃兰帐子远远的地方，看着宜妃带着一干人从里面出来，回过头提醒十四阿哥：“爷，咱们现在进去吗？”

    十四阿哥犹豫了片刻，随后说：“走吧！”

    小安子还以为他又像前几次那样打道回府，没想到这次他是真的要过去，怔了一怔后，连忙从后面跟了上去。

    铃兰见到十四阿哥，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他。既不太疏离，也不过于亲昵，就像看待一个十几天不见的老朋友一样那般自然。

    自铃兰醒来后，他就没有来探过她。不知为什么，现在一见到她，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总是觉得特别难过，沉甸甸的。

    小安子随着主子站在离铃兰帐子远远的地方，看着宜妃带着一干人从里面出来，回过头提醒十四阿哥：“爷，咱们现在进去吗？”

    十四阿哥犹豫了片刻，随后说：“走吧！”

    小安子还以为他又像前几次那样打道回府，没想到这次他是真的要过去，怔了一怔后，连忙从后面跟了上去。

    铃兰见到十四阿哥，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他。既不太疏离，也不过于亲昵，就像看待一个十几天不见的老朋友一样那般自然。

    自铃兰醒来后，他就没有来探过她。不知为什么，现在一见到她，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总是觉得特别难过，沉甸甸的。

    她的病他也问过太医，他们都说这次的伤口触动了心脉，加上之前的寒毒，如果幸运的话，铃兰也只有七八年的光景可活。

    这个他先是听十三哥这么说的。当时他自己也就站在皇阿玛帐外，听着十三哥在里面的声音：“皇阿玛，铃兰她身中寒毒，这次又受了重伤，太医们说她没有几年可活的了。希望您能抛开成见，不要管她是谁，有什么背景……”

    皇阿玛似乎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胤祥，你跪安吧！”

    十三哥还在坚持：“皇阿玛，儿臣求您了！”

    “跪安吧！”皇阿玛似乎发了很大的火，声音都高起来了。

    “十三爷，您还是先出去吧……”

    在帐内司职的人员提醒后，他接着就出来了。看到自己，他没说什么，就又直接到敦琳那里去了。

    到现在，他还在想，十三哥可能又去求皇阿玛指婚的事了吧！

    对面的铃兰现在不能说话，可是眼睛却还是那样地亮，她所有的话似乎都涌进了闪闪的莹光中。

    看着她，他想起她的病，心里不由一阵难过：“铃兰，我们都惦着你，你可要快些好起来才是啊！”

    看着他脸上的沉郁之色，铃兰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自个儿的身子怎么样，她岂会不知？

    不过，她早就明白了活一天是一天的道理，所以她见他在自己面前难过，忙笑着对他点点头，在写字板上写道：“放心吧，有你们这些福星围护着，我一定会没事的！”

    现在，所有的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一想起曼卿师姐的事儿，铃兰心里就一阵焦急。所以，她的伤口一恢复，最想做的就是能够见见她，好弄清楚他们师兄妹的事情。当然，现在已经知道仇子扬与他们相识，如果真想见她，也还不难。

    但令她最发愁的是，后天康熙就要离开这里前往热河，今天如果不抓紧时间，以后再见师姐的机会怕就不多了。

    “在想什么呢？”敦琳进来，见铃兰坐在那里发愣，笑着拍拍她的肩头。

    铃兰见敦琳来，不由动了动心思。在走之前，敦琳一定也很想再见见额吉家人。如果现在动员她到额吉家里辞别，说不定还能抽出时间去找仇子扬。想到这个主意，她走到桌前拿起笔低头写下几行字，递给敦琳。

    她看了，果然立刻答应：“走，咱们一块儿去见娘娘！如果她答应的话，咱们可以马上就出发！”

    刚说完，又想起铃兰的身子，迟疑地问她：“不过，你刚刚复元，再这么奔波一天，能撑得住吗？”

    铃兰连忙点头，不容她说别的，拉着她就往外走。

    进去时，宜妃正在和五阿哥说话，好像是在商量安排走时的一切事宜。见她们两个一齐进来，还以为是铃兰有什么不适。问后才知她们是想到额吉家里辞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们欣喜着正要退出帐子，却听见宜妃又叫了一声：“哎，你们两个先回来！”

    两人相互望望，只得又转过身来听她说话。

    “这些日子，都是那些刺客闹得凶，所以我还是不放心，”说着把头转向五阿哥，吩咐他道，“这样吧，胤琪，之前你到过那里，这次你就还陪她们一块儿去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五阿哥听宜妃这样吩咐，自然听命笑说：“额娘虑的是，儿臣这就和她们一块儿去！”

    她们两个人虽然也深感意外，但还是赶忙谢恩。见宜妃再没有其他吩咐时，这才和五阿哥一齐出来。

    敦琳原本是想让十三哥一起去的，但现在宜妃娘娘派了五哥护送，倒也觉得挺好。转头头去，却见身边铃兰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对劲儿，还以为她也是想要十三哥同去，便偷偷地笑了笑，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我现在就让荣儿去找十三哥，他随后肯定赶得上……”

    铃兰听她这样说，忙摇头阻止。要脱身去找仇子扬，多了一个五阿哥就已经很不好办了，如果再加上一个疑心甚重的十三阿哥，那不是自找麻烦么？

    现在虽然有五阿哥跟着，但到了那里，只要敦琳肯帮忙，未必就没有机会。想到这儿，她看了五阿哥一眼。如果他是三阿哥，凭着他们的交情，她还敢写张字条跟他说明离开一会儿，也相信他会严守秘密。但是对五阿哥，她可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101.-峡谷
    　　进帐子准备东西时，她定了定心，速速写了一张字条，之后把它折了起来。在马场选马时，她趁五阿哥不注意，把它给了敦琳。

    敦琳仔细地看过字条，这才知道她是想到了那里，让自己帮忙和一个故人单独见见面。对她来说，这样的小忙算不得什么，所以其余的什么都没有问就答应了她：“好，到时候你就看我的吧……”

    铃兰见她如此仗义，忙朝着她感激地笑，然后又帮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五阿哥选好马过来，笑着问她们：“怎么样，你们的马也都选好了吗？”

    敦琳见五阿哥过来，把那个纸条握在手心里，笑道：“哪里好了？上次我们选的那两匹不知让谁给牵走了。现在左看右看，实在是选不出来了……”

    五阿哥温和地笑笑，“这里好马多的是，换一匹就是了！”说着走到一黑骏马旁边，“你瞧这匹，一看就知道脊背有力。还有这匹，它的蹄子也是尖形的，奔跑的时候，也不会左右摇摆、上下颠簸……”

    五阿哥这样说着，不一会儿就让人牵了几匹好马出来。她们两个便从中各选一匹，这才出发。

    他们三人，加上跟着同去的随从，大约也有一二十人那么多。可能是脱离了宫规戒律的束缚，平日不怎么说话的五阿哥，此时说起话来也随意很多。除了铃兰，其余的人似乎也受到感染，一路上更是大开言路，让现场的气氛显得融洽活跃。铃兰虽然不能插话，但她在一边听着他们说着些逸闻趣事儿，心里倒也觉得挺舒服的。

    额吉毕竟是经事颇多之人，知道铃兰暂时失语的事情后，只笑着说了一句话：“莫太放在心上，舌头和人一样，累了的时候也想停下来歇一歇！”

    这话虽然说得朴素，却准准地敲进了铃兰的心坎儿里。

    敦琳听此，也拉了拉铃兰的手，似乎是在鼓励她。喝了一大碗奶酒后，她见离中饭的时间尚早，便向额吉说道：“那德玛离这里不远，我们现在过去接她回来吧！”

    额吉一边给帐内所有的人添酒，一边笑说：“孩子，不要急。你们刚到不久，我就派索布德骑马去了……”

    果然，不过两刻钟的时间，那德玛和阿古达木就赶来了，这时帐内变得更是热闹。阿古达木是半个主人，招呼着五阿哥及那些随从开怀痛饮，高谈阔论，颇有激情。而她们这边，那德玛姐妹平日和敦琳最熟，现在知道她后天就要走了，依依不舍中，话题也是不断。阿茹娜虽然年纪小，但她看到铃兰不能说话，就一直呆在她身边，一会儿把白貂放到她怀中，一会儿又给她唱新学会的曲子，真像个殷勤好客的小大人儿……

    饭后休息空档，敦琳见铃兰着急地朝自己使眼色，便向那德玛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来到五阿哥身边：“五哥，我想求你件事儿。”

    他仍是一脸温和的表情，“你说吧！”

    敦琳扭捏了一下，随后低声笑道：“眼见我们后天就要走了，我们现在能不能……到那德玛那里去一趟？”

    听着男主人阿古达木也在一旁极力邀请，五阿哥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的铃兰，笑说：“你们去吧，好好玩个痛快！不过，酉正之前可一定要赶回！咱们晚上也不能回去的太晚了。”

    敦琳连声答应着：“谢谢五哥！”

    看到她高兴地笑，他在帐内叮嘱了几声“仔细”，见她们单独出去牵马，想起额娘的话，便随即又派了两个人在后面跟着。

    到了那德玛家，敦琳趁那两个人不注意，这才叫了铃兰出去：“你就放心去吧！不过记住，一个半时辰内一定要回来。不然时间长了，五哥会起疑的……”

    铃兰点点头，从拴马石上牵过马，向她挥手告别……

    三个小时的时间，铃兰觉得已经足足有余。仇子扬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如果骑马快些，大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因为他那天晚上曾给自己说过的，所以现在找到他，很是容易。

    一见到他，铃兰便听到令人失望的消息，原来曼卿师姐他们已在前几天因急事走了。

    其实，仇子扬早已知道铃兰现在不能讲话的状况，现在看到她，还是有些意外。但他又发现，她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

    看着她对自己仍许以淡淡的微笑，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他轻轻叹气，看来又得找傅君影帮忙了：“铃兰，你跟我来！”

    见她犹豫，他这便笑道：“难道你不想见见那个为你制药的人吗？”

    她一听，忙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行去。一路上听他讲傅君影的事情，更是惊叹不已。那么多的守卫，她竟然悄无声息地摸到帐内为自己把脉，最后还能不动声息地离开，简直是不可思议。知道现在找的是她，想起那天她在高空中飞洒针雨的情景，心中也希望能快些见到她。

    但让她更意外的是，刚刚林子里的那个五行八卦阵走法，竟然和师父每次带自己入山时的步法一模一样。仇子扬既然能这样轻易地破除，看来他懂的还真是不少，这些能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果然都不是盖的。

    到了林子尽头，她看他走到那个大峡谷边上往下望，便诧异地想，难道那人就住在这谷底？

    但是对这深不见底的峡谷，她无助地看看仇子扬。对她这样一个不会半点功夫的人来说，想要下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人从上面慢慢用绳子系着自己。

    他看着她的表情，笑着道：“铃兰，不要怕，你只用闭上眼，一会儿我们就到了……”

    她带着疑惑看他，“这样就行了？”

    他笑着点头，“放心吧，很快就到的……”

    铃兰心里虽然带着疑问，但还是从容地合上眼睛。刚不过三秒，她就感觉像是失去重心的物体一样飞速下坠，然后是金属撞击石壁的清脆声……

    
102.-傅君影
    在这样的慌乱中，铃兰还是忍不住睁开眼，发现此时他正携着自己往最近的一棵大树顶端飞去。她虽然有些害怕，但看到仇子扬定稳安然的样子，自己便也慢慢放宽了心。难怪人们都向往高超的武功，不说别的，光说能像现在这样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就很不错。

    等他们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此时的仇子扬看起来非常帅气，又颇有风度。想起年轻时爸爸的样貌，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妈妈会义无反顾地跟了爸爸。

    他见她一边走，一边四处细看这谷底的景色，同时还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后面。这才想起她刚刚痊愈，能走这几里地也不是容易的事儿，忙停下来问：“铃兰，你累了吗？”

    她摇摇头，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看他在旁边的一块石头坐下，这便也坐了下来。

    “铃兰，你还要离开皇宫吗？”如果她要走，先在傅君影这里避上十天半月的，宫里的那些人即使找不到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此时，铃兰却又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她现在还不能走，再说也没有机会，如果自己突然不见了，带来的麻烦肯定多多。

    仇子扬见她只摇头，不答话，这才复又想起她现在不能说话。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去找傅君影，真希望她能再次帮帮忙。

    铃兰见仇子扬站起来，自己也忙起身，和他一起到了一座小屋子前。 但这次开门的不是傅君影本人，而是一个身穿杏黄衣衫的小姑娘。

    “君影姐姐不在，她到那边儿山上采药去了！”一边儿说着，又指了个方向。

    对采药的事儿，铃兰是熟悉的。像这样的峡谷底端，珍稀药材也肯定不少。她朝仇子扬笑了笑，然后开先朝不远处的小山走去。

    可能是身处峡谷、湿气太重的缘故，现在虽已过午时，但站到山底下往上看，那里竟然烟雾缭绕，群云消散。这种飘渺不定的感觉，使铃兰想起那次躺在火车上在山中穿行的情形。

    看了看上面，仇子扬让铃兰留在了原地，而他自己则施展轻功飞到山腰。越往上走，越觉得一切都显得更加安静。

    正在茫然不知所找之人身处何方时，忽觉一阵劲风朝自己背后袭来，转身向那个方向望去，原来是傅君影到了。

    他笑着向她，“君影姑娘，我带个客人过来了……”

    “是吗？”傅君影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表情，“那咱们就下去吧！”

    铃兰在下面，看仇子扬入山后一会儿就不见了，心里再次生出遗憾。仇子扬他为什么就不姓夏呢？如果他姓夏的话，我们说不定还真有些什么紧密关系。

    正想着，忽见他和一个身穿月白衣衫的女子从上面飘着下来，感觉像是入了仙境。

    “这就是傅君影吗？”

    铃兰看着她，心中不由暗暗称赞。到目前为止，除了婉容，傅君影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

    一听仇子扬介绍自己，她忙细笑着向她望去。傅君影看起来大约二十上下，比自己稍稍大了一点点。想起她夜闯帐毡为自己号脉、亲自制药的事，心里更是感激她。可傅君影只瞧了自己一眼，没说一句话便背着药袋先走了。

    铃兰诧异地看看仇子扬，见他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也就慢慢跟在他们后面回去。

    傅君影把过铃兰的脉，回过头说：“仇公子，除了陈年旧疾，铃兰姑娘一切正常。”

    仇子扬急问：“可她现在不能讲话……”

    傅君影笑，“让她讲话，其实并不难。”

    “哦？”

    “铃兰姑娘要想说话，还是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这话怎么说？”

    傅君影看了铃兰一眼：“到了她非得讲话的时候，她自然就会说了。”

    仇子扬一脸讶异，“这……我就更不明白了！”

    傅君影笑了笑，“这么说吧。一个人因受重伤而忘了身上的绝世武功，在最危急的时刻，你说他会不会出于求生的本能突然又使出来呢？”

    仇子扬点点头，看了看铃兰。

    铃兰看着他笑了笑。不过，什么是非得讲话的时刻，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在宫里，她们这些宫女除了听从别人的安排外，会不会说话能有什么区别呢？

    “铃兰，你体内的寒毒已有多年。” 傅君影放下铃兰的手，“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这个铃兰知道。她的病，连师父都没有办法，十几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如何延续她的性命，少让她受点儿痛。年纪轻轻的傅君影，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治好自己呢？

    仇子扬知道铃兰要赶时间，只在这里稍稍坐了片刻：“君影姑娘，可能还得麻烦你送我们一程！”

    铃兰愣了一愣，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两人。没想到她突然向自己嫣然一笑：“他一个人运力上去倒还无妨，但是带着你怕是就不成了。”

    铃兰听了，这才明白过来。要从谷底上去，当然不是一件普通的难事。在傅君影的帮助下，他们上了谷岸。

    走出林子深处的八卦阵，仇子扬只陪着她到林子边缘，便匆匆向她告别：“铃兰，有人过来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见……”

    铃兰听他说有人来，忙骑着马奔出林子。

    刚出来，就远远见着有一人从对面骑马过来。从他的姿态看来，倒有些像胤祥，但想到此时他不可能来这里，也就没怎么在意。等慢慢近了，才发现的确是他。不过，他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不是太好。

    既然是他过来，那她就不用急着往敦琳那里赶了。来回奔波这一个下午，她现在真有些累，尤其是见着他后。她见他在对面停住下马，就也跟着下了马，和他一起在草原上走路。

    走在这绿绿的草原上，铃兰忽然想起《天龙八部》中乔峰和阿朱所构建的美梦等所有的事情全部了结，我们就到塞外牧马放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她就在这里，一起的还有自己欢喜的人，但是心境与他们相比，却相差那么远。一切和她有关的事绕的人身心俱疲，像一朵被人遗忘在阁楼里的小白花，只能兀自地衰谢、枯萎……
103.-深情
    十三阿哥见了铃兰，想着她独自一人去见故人，现在虽然无事，但心里还是不大放心：“铃兰，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听他问自己，她突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仇子扬的那枚梅花镖，便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拿给他看。谁知摸出来的，还有胤祥以前送给自己的铃兰花瓣玉簪。

    她连忙把手缩了回去，脸颊也猛的一阵热。

    他见了笑，“他就是那天发镖射熊的那个人？”

    见她笑着点头，他伸手捉过她的手，捏过玉簪，细心地插在她的发间。

    看她这次没有拒绝，他悬着的心终于稳了下来。随后笑问，“铃兰，你哪天也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铃兰和他一起慢慢走着。

    他心疼她、怜惜她。她也想依靠着他，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担着。但她是现代的夏铃兰，并不单为了一个男人而活着。如果完全依附他而遮蔽了自己，那她宁愿永远是一个人。

    之前她就明白，如果挥不去对他的牵绊，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枉然。既然一年的时间都没有用，自己又何必在意心里装着个人去游行呢？

    醒来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铃兰，以后一切有我！”

    现在，就为了他这句话，她也应该在此时让他快乐，方不辜负这“风吹草低现牛羊”的美妙景致。

    “我站在草原上，拉着我的马，心里只想着你……”

    可惜她现在不能说话，不然说给他听，他脸上的沉沉之色说不定也能减除一些，重新露出一张带有温暖气息的笑脸。

    见她不理会有关仇子扬的话语，他皱了眉头，又出口说话：“怎么，你不愿意吗？”

    她伸出闲置的右手，放在他眉宇之间，笑着为之展了展涌起的褶皱。

    过去的一切真的是过去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着过往残留的尾巴。以前只顾一门心思去恋爱，都忘了问自己是否有和他在一起过日子的勇气……

    和他分开后，她也曾默默地对自己说过：“没有胤祥，我的日子照样过，而且尽可能要活的更好。”

    “世上的男人多的是，除了他，未必就没有适合我的。”

    这些都是她离开皇宫后要实际考虑的事情，可现在，完全可以暂时搁浅不提。

    她转过脸抚着他的肩，凑到他嘴角带着爱意轻轻吻了一口。他愣了愣，随后嘴角都是笑意。他伸出手，快乐随之顺着她的鬓发一路流下来，到眉毛，到眼梢，飞至天外，连上空的蓝天似乎也染上了她的美……

    七月随康熙到热河，九月回到京城，铃兰的失语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三阿哥过来看她，带的是一盆姜花。每苞五六朵，每朵三片白花瓣，香气闻起来和栀子花有些相似，像是被热水煮开了来，满屋子浮着淡远的幽香。

    这象征质朴、闲散人生的花，铃兰很喜欢，忙忙地放到自己床头的小柜上，用微笑向他道谢。

    说到塞外的事，他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铃兰在纸上写字：“不用替我可惜，现在这样也很好。”

    他看了笑，“不错，看来这趟塞外之行，又让你豁朗了不少！”

    铃兰点头。就算是吧，旷大的草原的确能让人忘忧。认识了仇子扬和傅君影，确是一桩美事。在那里，她决定了以后要走的路，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虽然以后会有太多不舍的牵绊要舍，就像这室内的姜花，花开，花谢；花谢，又花开……

    她叹了一口气，又慎慎地写字：“可以再提一次非烟吗？”

    他看着她企盼的眼神，点了点头。

    “如果以后你想非烟，完全可以过来看看我的样子。”

    看到她写下这句话，他的脸色即刻沉了下去，连丝勉强的笑也挤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铃兰，你怎么想到这里来了？我说过，你们两个是不同的。再说，我若是为了她而过来找你，你难道就不会介意吗？”

    铃兰笑着摇摇头，又在他下面写：“我理解，所以也很欣羡她。”

    宫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们娶妻纳妾，只不过是多一个少一个的事儿，难为他时时记得非烟。

    他多时不语，她也低下头去不看他。不一会儿又听见他说话，“铃兰，谢谢你！”

    她笑，随后提笔，“不用客气。在我心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好像对她这句话很感兴趣：“噢，是吗？那我是样子的？”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黑色的眸子像极了两粒浸没在清水里的黑珍珠，发着暗幽幽的光，凉凉的，不同于胤祥的暖。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给他看，写着写着，不由笑起来。他凑近一看：“你是一两海上的清风，二两天上的星星，三两皎皎的月影，四两晒干的雪花。”

    他也笑，“原来我还真是人间少有啊！”

    铃兰忘了这些话语是从哪里记来的。见他笑，她也忍不住笑。可能是因为开不了口，笑的很是含糊，音量也小，完全被他的盖住了。

    她还是喜欢和三阿哥说话。虽然没有和胤祥在一起时那样可以抛开一切的自由，但他也是一个懂得尊重别人的人，而且声音还那么好听……

    见他要走，铃兰笑着送他。

    出去后，见韵竹怔怔地立于门外，便忙笑着上前轻拍她的肩头。

    韵竹看三阿哥走了，这次对铃兰说：“螃蟹已经送过来了，娘娘在等着呢！”

    铃兰听此，跟着她往前面去。

    这些天正是螃蟹上贡的时机，今天早上给宜妃娘娘请安时，没想到她竟会想起自己去年做过的螃蟹散肉粥。

    在烧厨房忙乎了一阵，铃兰终于在晚膳之前赶做了一小锅出来。

    宜妃接过粥碗尝了一口：“嗯，还是去年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喝起来也不觉得腻。”

    宜妃笑着，又比平日里多吃了小半碗。一旁负责负责进膳的宫女见此，都欢喜地朝铃兰望望。

    对铃兰来说，做这样的粥也算不得什么。现在见它能让别人欢喜，心中不觉也甚感欣慰。

    韵竹的事，翠吟提醒过她的。想想她刚刚就站在门外，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

    晚上休息时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等以后有了机会，好先探探三阿哥的口风再说……
104.-石泉大师
    　　十月过半，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病了，一直拖到十一月底仍不见好转。

    五阿哥是从小被她养置宫中的，所以他为了此事，一天到晚宫里宫外来回地跑。只要一听说京城有声名在外的行医之人，他就急急地找了来，但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这天晚上，宜妃见他从皇太后处过来，忙问那里的情形。

    五阿哥脸上带着一丝笑：“额娘，你不要担心。儿臣刚刚听说京城西北方的朴安寺有一位大师，平日也懂得治病渡人之术，孩儿明儿一大早就赶过去……”

    宜妃听过也很高兴，“好！那你就将皇祖母的病症细细说出，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如果这人真有道行，那咱们自是要亲自过去的。”

    谁知第二天中午将近，五阿哥就回来了。宜妃见他面带喜色，忙问：“怎么，找到了吗？”

    五阿哥是一脸喜气，“找到了，连药方也拿回来了。太医院的御医看过，都说这上面的药不会有什么问题。”

    宜妃问他，“那不用我们亲自去了？”

    他答：“石泉大师果然有些本事。他没有听病症，只看了御医们开过的处方，便开口说出了皇祖母的病因所在。”

    “真有这样的事？”

    “是，他说只要用了这方子，十日之后必好！”

    宜妃听了大喜：“这就好。如果真好，我必代替太后娘娘前去添上香火钱……”

    五阿哥所说不假，刚过三四天，皇太后的病果然好了很多。十日之后，饮食、睡眠都恢复了正常。

    宜妃娘娘是言出必行的人，她在历本上选了一个吉日，由五阿哥带路，真个去了朴安寺。

    因为见着太后病好，心里想着铃兰的病，这便也带了她一起去。

    朴安寺位于京城西北偏僻之处，他们坐着车马行了一个时辰才到。

    众人原想着这石泉大师是高人，寺庙也会兴盛非凡。没想到放眼看去，这朴安寺与山门相对，只有五进院落，小门前有一座已经破败的五楼三拱石牌坊，坊前的一对石狮也因岁月的流逝而难以辨认了。

    那石泉大师，看起来有六十开外的样子，真真是善眼慈眉的得道高僧。见所来的是皇家之人，也没有露出丝毫的卑躬屈膝之态。

    宜妃娘娘在寺庙里拜了拜，等诸事完毕，便和众人随他到另一厢房院落休息。

    坐了一会儿，宜妃笑道：“大师，本宫身边有一丫头，前段时间因为意外受伤，醒来后就突然失声了，现在还是得劳烦您帮我们瞧一瞧。”说完，就叫了铃兰过来。

    石泉大师看了铃兰一眼，微笑：“这个，老纳倒愿意试一试。”说着站起来，让铃兰坐到另外一张未被人占坐的桌椅上，然后伸出手指搭上她的脉门。

    过了一会儿，又换手，就在伸掌之时，铃兰见他的脸色似乎变了变。

    见他这样，铃兰心里一沉，看来他也发觉自己得的是顽症，定是医治不好了。想到这儿，心里不禁黯然无比，但转念一想，一个罹患顽疾的人再听一遍无情的判词，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宜妃等人见石泉大师诊断之后紧皱眉头，忙问：“大师，怎么样，可有法子？”

    石泉大师看着他们的急切之情，忙笑说：“娘娘勿急，这位施主的失声之疾不要紧，待体内的瘀血散尽，嗓道畅通就会好的！”

    宜妃他们见他所说和御医们所说相同，便真的放下心来。

    “但是老纳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宜妃见他面带迟疑之色，想起他刚刚把脉时的神情，忙说：“大师客气，但说无妨！”

    “这位施主体内寒毒甚重，如果不尽快祛除，以后的人生诸事怕是都会受其影响……”

    “啊？”宜妃之前听御医诊断时也说过这话，现在再听人说起心中不由一凛，慌忙问：“大师，那您可有什么办法？”

    “这……如果娘娘不介意的话，可容老衲带这位施主到内堂去问些详情？”

    宜妃听他这样说，知道是有关一些不宜在众人面前直接询问的细节，忙笑道：“只要有利于诊脉，有什么不可的？铃兰，你这就随大师去吧！”

    铃兰望了望宜妃，施礼退下，然后随石泉大师进了里面一间阁房。

    可能是因为整日焚香的缘故，这里的气息也比较浓。

    铃兰一坐下，就听他说：“老衲刚刚替施主诊脉，从脉象上看来，你以前所用之药主在抑制寒毒，但不能达到清除的目的。”

    这话铃兰以前听师父也说过，现在听他说来，也觉此人果然有些本事，光通过诊脉就知道以前用的是哪种药。

    “虽然是顽疾，但老衲有一故人，现在居住于洞庭湖畔，如果前去让他诊治的话，说不定会有办法……”

    石泉大师说着提笔写了一信，封于白色信封之中。

    “但施主切记，去寻他时，无论情况如何，都要忍上一忍……”石泉大师说着笑了一笑，“老衲的这位故人，性直口快，脾气不像一般人那般顺和，所以说起话来嘛……”

    铃兰一听就明白了，接过信后连忙点头。刚把它放入怀中，就又听他忽然问道：“请问施主，你身上所戴的可是紫琼血玉？”

    她听了此话，心里一阵大惊。等抬起头来，又看看善眼慈眉的石泉大师，她这才点头承认。

    “这么说来，施主应该就是夏家的后人了？”

    听到这儿，铃兰再不敢直接点头称是了。

    看她这样，石泉大师微微一笑：“施主莫要惊慌。四十年前，老纳来这儿修行前，曾见故人借用此玉为一人治病疗伤，所以现在才会带你来这里面，如此冒昧地问起……”

    铃兰心里原本犹豫着是否该告诉他实情，现在听了这话，这才明白一切。

    如果他现在所说的不假，那个姓夏的借玉之人应该是与自己有关联的了。于是也提笔写道：“小女子生身之父的确姓夏，但对其人其事却一无所知，还望大师能对夏家之事稍作明示。”

    不料石泉大师只笑着说了一语：“老衲乃出家之人，以前之事不便言说。施主以后若到了烟茗山庄，还怕问不出详情吗？”

    是啊，既然知道石泉大师的故人曾借用此玉，向他一打听，夏家的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看来自己还真是急糊涂了，这么多年都等了，现在终于有了弄清真相的机会，反倒乱了阵脚。

    想到这儿，心里无比轻松，按了按身上的那封介绍信，随着石泉大师出了内阁。
105.-测字
    宜妃、五阿哥在外面，等了大约一刻钟，见他们才从里面出来，忙迎上去问：“大师，怎么样？请问……可有什么办法？”

    “有倒是有，不过相距甚远。”

    宜妃听了事情缘由，这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噢，这可真是要多谢大师了。本宫这次回去，定会向皇上、太后娘娘禀明一切，将你这朴安寺重新翻修，以谢佛祖普渡之恩！”

    大师笑：“若是如此，那老衲就先在这里谢过了！”

    众人出了朴安寺所在的荒荒小山，终于回到来时的那条广阔利朗的官道之上。

    宜妃今日就带了铃兰和另外一个随身侍候的小宫女，三人只用了一辆大车。将近京城时，她笑问铃兰：“我们现在这个方向，可是离你家最近的？”

    铃兰愣了一愣，随即点头称是。

    宜妃笑，“今年事情烦多，都没能让你回家。今儿个遇到石泉大师，你的病也算是有了指望，现在你这就回去告你额娘一声，好让她放心。”

    宜妃说着，拍了拍铃兰后背：“前往洞庭湖的事儿，虽说耽搁不得，但咱还是得从长计议。听皇上说，最近一直有臣下奏请盼其南巡。如果这事儿真成了，到时咱们可一起南去，路上诸事也好一并安排。”

    之前在铃兰心中，安嫔娘娘是长辈，而宜妃只是自己的上级。但经这两年的观察，宜妃并不是那种只因裙带关系就会给别人方便和恩惠的人。

    现在听了宜妃这番话，不由对她感激万分，眼睛里不知不觉也流出泪来。

    宜妃看了却笑：“傻丫头，哭什么！别把眼睛给弄肿了，省得你额娘还以为在我这儿受了什么委屈呢！”

    说完便掀起车帘叫随车而行的五阿哥：“胤祺，一会儿见着胤，让他送我们回宫就成了。你呢，就先随铃兰回去一趟，帮着把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别让她家里人担心。”

    此话刚说不久，九阿哥就带了一小队人马过来了。待他见过宜妃，铃兰这才下车。

    眼见他们走远了，她和五阿哥及其余两人各骑一匹快马往自家方向行去。一直到了热闹的街面上，这才下马。

    走了一段，铃兰忽然看到路边摆着一个算命测字的小摊子。望着这个，她不由想起自己在命理馆里的事儿，一阵怅惘之感油然而生，复杂难言。

    五阿哥见她往测字先生的方向走过去，便把马缰交给下人，随着她过去：“怎么，你想测字吗？”

    铃兰本没有此意，现在见他过来，只好点点头。反正以后要远离京城到南方去，测个字问问吉凶也好。

    铃兰现在不能讲话，五阿哥先上前打了声招呼：“先生，我们测个字！”

    那测字先生一见他们来，忙道：“这位爷快请坐！请问是要测字吗？”

    五阿哥笑着回头看了看铃兰，“是！”

    “那请您随心写下一字！”管测字的先生说着话，便又递了一支毛笔过来。

    五阿哥接过，笑着把它交给铃兰。

    铃兰拿起笔，抬头望了望高空，顺手写了一个“天”字，完后复还给测字先生。

    那测字的看了她写的，便又在那张纸上写起字来。铃兰知道这是批字，便立于一边，等着他做最后的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这人才又递过来。铃兰和五阿哥看，见刚刚所写的“天”字旁写了几句话：“红颜美，休挂怀。人在车中，舟行水里。”

    从字面上看来，倒像是一吉卦。

    五阿哥一问，那人果然笑道：“这是一上上卦，寻人得人，求事成事。”

    他听了，笑着对铃兰说：“放心吧，你刚刚所问之事，必能达成！”完后又抬头看了看突然变阴的天色，“铃兰，咱们还是先回家去吧。这么冷的天，免得突然淋雨！”

    铃兰听了此话，从后面跟着的人手中取回自己的马缰，看着他们上了马，自己也小心骑马上去。

    可能是钱家对铃兰的状况早有所闻，所以一见女儿失了语，钱夫人倒很镇静，并没有出现让铃兰担忧的反应。

    现在听五阿哥说了要到洞庭治病之事，连连念了几声佛：“若真是能好体内的寒毒，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是晚，母女俩在房中，钱夫人将铃兰搂在怀里：“孩子，额娘这一生也没什么好指望的了，现今只盼你能平平安安。这以后啊，若再有这样冒险的事儿，说什么咱也不能上前……”

    铃兰听了额娘愤愤不平的语气，连忙笑着点头。以后康熙再有事儿，她夏铃兰说什么也不去理会了。

    现在回到家，终于又有了外出随意走动的机会。但铃兰想到自己如果有机会南去，打定主意不再回来，这就是最后一次与家人好好团圆的时机。所以这两天她全都留在家里，整日陪着钱夫人做些短时之内即可完工的针线活儿，对那两个尚未成年的弟弟也是百般呵护。

    “额娘，姐姐什么时候还回来啊？”伯健年长些，稍稍知道些进宫的事儿，只有那小的，每次见着铃兰回来就会问起这个。

    钱夫人笑，“你姐姐啊，只要你们功课进步，她一高兴就会回来了。”

    铃兰无声地抚着他们稚嫩的肩膀，默默地在心中说道：“伯健、长健，长大以后可要好好对额娘啊！”

    在未回家之前，她在宫里倒觉着不说话省了不少麻烦。此刻到了家里，口不能言，只靠肢体语言和表情说话，一切都又觉得不便。

    她知道钱夫人之前不让凌兰认字，一半出于当年的经历。就因为自己有才情，所以一遇见那个，惺惺相惜，这才惹出那么一段情缘。在此之后，她倒觉得是才学误人，加上女儿从出生就体弱多病，不想加重她的负担，也就只教她弹弹琴，陶冶性情，并没有让她识字。

    铃兰知道此事，以前每次回来，也就不向她提自己识字的事情。这次回来，苦于无法交流，只得说是在宫里跟着敦琳公主学的。

    钱夫人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只长长叹气：“兰儿，大智若愚，在宫里尤其如此！”

    这样的话，虽然质朴，但易说难做。铃兰上前安抚性地抱抱钱夫人，好让她知道自己都记住了。只要在宫里滞留一日，必会按她的话留神一日。

    “兰儿，额娘刚刚听你所奏之音，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106.-离家出走的帘秀
    听额娘提起自己所弹的《何日君再来》，铃兰忙摇摇头，扶着额娘来到琴桌旁。小时候就是这样，自己如果难过，只要一听额娘弹弹琴就会好一些。

    钱夫人奏了一曲，见女儿面上愁云似乎散了一些，这才停下说话：“兰儿，既然回来了，咱就高高兴兴的，不要总想一些烦心的事儿。如果真有什么解不开的结，那就先放上一放，时间久了，这解决的法子它自己也就出来了……”

    说着拉了铃兰的手，准备和她出去在院子里随便走走。

    刚出来，就听淑姐儿过来禀道：“夫人，前面院子里来人，说是有要紧事儿想见姑娘！”

    “哦？那是什么样的人？”

    “回夫人，是一年轻姑娘和一贴身侍女。”

    铃兰听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谁会来家找自己，忙在换妆之后和钱夫人一起来到前院儿来。一看，原来是敦琳公主和荣儿。

    铃兰一见她们来，心里不由一阵紧张。自己后天就要回宫了，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们也不至于这么急急地赶来。

    见铃兰迎上来，敦琳忙走到她身边，耳语道：“不用说出我的身份，找你商量件事我们就走！”

    铃兰听她这样说，也省得钱夫人操心，这便没有向家人说明她们是宫里的人，只把她们当成是朋友带到自己的房间。

    刚坐下，敦琳就拿出一封信给铃兰：“帘秀走了，给咱们留了一封信，你快看看，和我一起想想办法！”

    铃兰诧异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真是帘秀的笔迹：

    “公主、铃兰：

    当你们看到此信，我已经离开京城了。此事只有你们二人知道，所以千万不要告于其他人，免得被人误会与我出走之事有所，给你们带来麻烦。

    世上之事，顺心随意果然必不多时。我们爷对我很好，只可惜是我自己没有福分。所幸还有未出世的孩子陪我，不必牵挂，更不要找我。

    至于以后行踪，我也不能确定。待以后有了安定之所，我会再给你们消息。盼一切安好！”

    铃兰看完，一时大惊，帘秀怎么会离家出走呢？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此信，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是她的行径。

    “今天早上一起床，荣儿就见它在那里了，可能是昨晚有人放过来的。”

    铃兰听完，连忙起笔：“还有其他人知道么？”

    “你放心，除了荣儿我们三个及送信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想，她现在未必真出京城。铃兰，你说现在，咱们该找她不找？”

    铃兰也是心急火燎，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不管事情如何，从信中看来，帘秀也像是作过一番准备的，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一个身子不便的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虽然在信上没有告知事情的原委，但铃兰知道，这次的事儿肯定非同一般。依帘秀平日稳健的性子，如果不到无立足境的地步，她也不至于做出离家出走的选择。

    她想了想，觉得现在暂时还是不要寻找的好。既然八爷府的人还没有什么动静，如果提早贸然寻人，只会把事情越弄越乱，也只能等一等再说了。

    “那好，铃兰，就先照你的意思办。”敦琳随即起身，“我先走了，不过，你可要亲自送我出门啊！”

    铃兰笑着点头，把她和荣儿送到马车前。过了近处，这才听她说：“十三哥也来了呢！”

    可是铃兰将头转了一圈儿也没见他出现，才想着她是在开玩笑，装作生气地推推她的肩。

    “怎么，他没进去就惹你生气了？”

    听着敦琳还在胡乱说笑，铃兰不由笑着嗔了她一眼。谁知抬眼之间，还真的看到十三阿哥从上面探出了头。

    “是我说有事要跟你说，他才留下来的，帘秀的事儿也还没告诉他呢。”

    铃兰听过，赞赏地点点头。

    但敦琳看着铃兰还要扶着自己上车，便诧异地问她：“你不要避开和他见见面吗？”

    没想到铃兰笑着微微摇头，只看了十三哥一眼，就挥手和他们兄妹作别。

    敦琳想着她后天就会回去，到时他们可以再见面，这才真的就势上了马车。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十三阿哥忙问敦琳：“怎么了，从铃兰家出来后，你就这样连连叹气？”

    “十三哥，你还记得额娘的样子吗？”

    “怎么今天又想起问这个来了？”

    “刚刚我见着铃兰的额娘了。”

    他点点头，低声说，“是这样啊！”

    “见到她，我就想起额娘和姐姐……”她这样说着，眼圈儿也有些红了， “如果额娘还在的话，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羡慕铃兰了！”

    听敦琳说过此话，十三阿哥不由也叹了一口气：“都是我不好，平日里对你们姐妹两个照顾不够……”

    “十三哥……”

    “放心吧，十三哥以后定会好好待你！”

    刚说完，忽听车前的侍卫说道：“爷，十四爷从对面往这边来了，车子要不要停下来？”

    敦琳不及十三阿哥答话，慌忙地马上接口：“十三哥，千万不要说我也在。这里离铃兰家这么近，如果让他知道我出宫来找铃兰，那可就麻烦了！”

    他看看她，随后吩咐前面的人：“如果他没看到咱们，那就不用停了！”

    “是，爷！”

    可就在他们说话期间，十四阿哥已经骑马过去了，匆忙中好像也没有看到他们的马车。

    见一切顺利，敦琳这才像躲过一劫似的轻松下来。但是想到十四哥也可能是去找铃兰打听消息，还是有些担心。但想到铃兰已看过帘秀的信件，她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岔子。

    “敦琳啊，你这次急急地出宫来找铃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十三哥，你答应过我不问的……”

    “好，我不问了！不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记得找我啊！”

    “知道了！平日我们有什么事，不都是第一个找你的吗？”

    十三阿哥笑了笑，心想，你可能是这样，但铃兰却不是如此，如果她遇到什么事能首先想到找我就好了……
107.-拜别
    　　铃兰回宫后的第四天，就见十四阿哥过来这里打听帘秀的消息。

    帘秀一走，八阿哥就一直派人找寻。十三阿哥因为敦琳和自己的关系，也开始留意这件事。但日近年关，各个宫里的事情也很多，她也没时机到澄心斋或见别的人询问。

    现在十四阿哥好不容易来了，应该趁机问问他才是。

    但意外的是，这次帘秀似乎真的是打定主意消失不见，任何线索也没有，也没有给八阿哥留下任何字句。

    这些都让铃兰伤感，真不知帘秀在八爷府的这一两年间发生了些什么事，竟让她如此灰心。

    看到铃兰郁郁的表情，十四阿哥又想起塞外的事。如果不是自己护驾不力，她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铃兰听他又提起这件事，觉得真是愧欠：“这件事与你无关，完全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根本就不用自责。而且一直以来，你对我都很照顾，心存感激都来不及呢！”

    见到她所写的字词，他心里越是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看着她，“为何还要对我如此生分？”

    说完这个，他郑重地咳了几声，“不过你真要感谢我，可不能就这样空口说说啊！”

    铃兰诧异地望望他，这人性情怎么又与以前不一样了？

    看她被自己戏弄得无所适从的样子，他这才笑着说：“过几天就是五哥的生辰，那几样饭后点心，就再麻烦你一次了！”

    她听过，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写字，之后拿起来笑笑给他：“既然要感谢，就得有诚意，咱也无需沾别人的光。下午你派个人过来拿就是了。”

    “那好”，他笑，临走前又说：“一有她的消息我就过来通知你。”之后这才真走了。

    说起点心，铃兰就想起自己曾学过的百八十种做法。做时想到澄心斋，便多做了一些送过去。

    敦琳公主见了铃兰每天要为自己准备晚点的字条，不免有些意外：“铃兰，你怎么想着要这样做呢？”

    铃兰笑，“因为我很闲啊！”

    “我才不信，你怎么可能会有很闲的日子呢？”敦琳拿起一种尝了尝，“不错，手艺精进了，似乎比以前做的更好吃呢！”

    铃兰听着她的话，心里不由一阵酸。帘秀走了，自己也是要走的，以后只剩下敦琳一个人，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垂下头去了？”

    铃兰忙摇摇手，表示没有什么……

    很快就到了十二月初四，延禧宫的宫女们见到五阿哥，都向他行礼祝贺，转送表达心意的礼物。

    这两年，五阿哥多次送她回家，一直没有机会谢他。以前听三阿哥说过他喜欢搜集各色石头，这次回家便准备了一套十二生肖转换石。支撑的底座是不变的，不论是哪一年，只要把不同颜色的动物换上去就可以了。

    当天见别人送礼物，铃兰倒没有这么直直地一块儿。一直等弘到这儿来，她这才在里留了一张便签包好，让他悄悄地带回去了……

    年底将近，还是没有帘秀的任何消息，敦琳和铃兰这才相信她是真的出了京城。不过铃兰倒不觉着灰心，帘秀的老家在绍兴，等以后自己到了南方，再细细打听打听也不晚。

    康熙四十六年正月初二，北京城内下起了第二场大雪。虽然如此，铃兰还是一大早就站在神武门内，像往年那样等着拜见钱家双亲。

    钱家人来的也很早。钱夫人见着铃兰，稍稍叙了一会儿话，拿过银票给她。

    “这次南行瞧病，还是多带一些的好！”见铃兰坚决不受，钱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深切地劝道，“上次回家虽然已经带了一些，但这都是额娘自己平日攒的私房钱，没有人会知道的！”

    接过这些银票，铃兰这才想起自己包袱里带有宜妃平日赏的珠宝，还有康熙上次赐的那蓝色石榴石。如果把这些让额娘拿去变卖，倒也足以抵上她这些年所用的钱财了。

    想着离去不归的决定，铃兰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凌兰。

    “阿玛、额娘，兰儿此去可能要好长好长的时间，希望你们二老以后多多保重！”

    说完，也不顾雪上泥泞，拜倒在地。

    钱家二老见铃兰行此大礼，想着她是因为即将远行的缘故，忙让淑姐儿扶她起来。

    临走前，钱夫人又殷殷叮咛：“兰儿，你在外面可要好好的啊！”

    铃兰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碎了。额娘，对不起，等以后兰儿有了机会，一定回京城开看您！

    从神武门进来，铃兰刚好见着荣儿，知道她也见过家人，于是两人结伴而回。

    荣儿笑，“铃兰，你现在要随我到澄心斋，还是回延禧宫？”

    听到荣儿问自己，铃兰笑着走进了那通往延禧宫的夹道。今天当然还要去澄心斋，不过现在倒是不用急。

    戌时之前，等铃兰处理好延禧宫里所有的事情，这才带了点心过来敦琳公主这里。

    “铃兰，快来，他们送来了两盆珍稀花草，你看着喜欢就拿到你那里去吧！”

    铃兰顺势瞧了瞧。现在若是要了这些花草也，也只能照顾它们一个月，想想还不如留在这里的好。澄心斋的花房，她前几天刚去看过，里面的温度很适合养这种喜温的植物。

    正看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一起过来了。

    自知道四阿哥和非烟的事情后，铃兰好像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不会对他说曾对三阿哥说过的话，也不想多见到他。

    现在看到四阿哥，铃兰还是想起他以后也是要做皇帝的，和现在身在高位上的康熙一样，掌握着天下百姓的生杀大权。但是这样的宫廷，让里面的人觉着不舒服，那还算得上是个好地方吗？

    而十三阿哥，他一向就对铃兰细心留意，特别是从塞外回来后。

    帘秀的事儿，让敦琳很是多了一腔怨话：“嫁到我们爱新觉罗家，能有什么好？”这样的话，她都能说得出来，铃兰未必不会往这方面想去。

    以前她就曾玩笑似的说过此话，也曾埋怨过他的身份，只希望他是个砍柴的，或是打渔的，就是落到喝凉水的地步也愿意。

    今日见了她，看她脸上还留着见亲人后的抑抑表情，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晚上他送她回去时，雪仍在断断续续地下。

    他撑着伞。等到了无人的门口，他这才将伞往前倾去，遮去视线，吻了吻她的脸颊：“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铃兰独自站在门檐下，见他留在宫外的夹道上，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高空中飞洒的雪花。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不知不觉中竟然五年有余，认识他也有五年了。

    现在看着这明晃晃的一片白，使她觉得有种鬼魅的味道。如果在这世上活的不如意，还真是不如化鬼化烟来得好，转眼间就可没有踪迹。

    正要进去，想到这里，又转身回望他一眼，这才进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今日才有这样的体会，实在是太晚了。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不久就要南去的事，虽然测得一副好卦，但还是怎么也睡不着。

    同屋的翠吟，今天也见着家人，似乎也没有睡意，在床上来回地翻腾，过了子时，才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铃兰躺在那里笑了笑，这丫头还真是她人生中遇着的一只小青鸟。还是爸爸说的对，只要记得别人的好，随处都是幸福……
108.-南巡落水
    康熙四十六年的这次南巡，宜妃和德妃都在，但敦琳公主却没有随行。所以刚走了一天，铃兰就觉得甚是无聊。

    至于那些随行的阿哥，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过两日，除了见过五阿哥常来问安外，其余的都还没有见过面儿。

    这次行程，起先两天走的是陆路，到了正月二十五日，才在天津静海杨柳青登舟改为水路。

    对铃兰的事情，在宫里时宜妃已经作了安排。只要船一过山东，就会派人随她前去洞庭医病。

    现在换成水路，这是铃兰最为高兴的事情。早在京城时，她就动用仇子扬的关系雇了船只，只要皇家南巡之船一行进，这船每天都会在其前方五百米远处候着。

    在船上行驶这几日，她曾认真地观察过河水，如果找个适当的机会跳下去，完全可以安全地到达小船离开这些人，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回那令人窒息难安的紫禁城。

    这天晚上，康熙仍像前几日那样要在船上宴请群臣。几只大船连成一体停于平静的水中，红红的灯笼高高地挂在上面，远远地照映着水面，远远望去像点点红樱。

    韵竹一直在宜妃身边侍候着，所以铃兰一吃过晚饭就来到船尾查看。看着那在光线中散发冷气的水波，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全身而退。

    大清律例，宫女如果蓄意自杀，其亲属都会被发往伊犁为奴。铃兰虽然急着脱身，但也不至于糊涂到要连累钱家大小的地步。

    忽然间，在她身边多了一个声音：“你是谁？”

    铃兰忽地听到，忙转过身子。匆忙中看了一眼那问话人的服饰，便急急地低下头去，这人不用别人说，铃兰也知道是太子无疑了。

    太子旁边的人似乎也知道她现在不能讲话，见他询问，忙替她答：“太子爷，这就是塞外时替万岁爷挡了一剑的那个宫女。”

    “哦，是吗？”太子听说，便走近铃兰身边，“抬起头来！”

    铃兰慢慢抬头，映入眼中的是一个面目白净的年轻人。除此之外，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其他方面特色的话，那就是他脸上的疲惫和困顿之色，以及见了自己面容后的诧异之色。

    这种表情她也曾在其他人面上看到过，现在见到这个太子如此，她心里不由一阵暗笑。难道是他们都觉得自己现在太丑、太普通了吗？

    但见着他，忽又想起额娘在家曾提醒过自己的话：“兰儿，在塞外皇上的事，有的人是很感激。但有的人却不会如此，你以后见了这些人可要掂量掂量……”

    这话的潜台词儿铃兰明白，此刻对着太子，感觉自己全身凉凉的，颈后似乎也爬了什么令人发憷的东西。

    “就是你吗？”太子忽然上前，伸手托住了铃兰下巴，“难怪他们……”

    话未说完，他忽然疼痛似的叫了一声出来，接着便倒仰着跌落在水中。

    铃兰见他落水，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十三阿哥的声音：“铃兰，小心！”

    但也就在这一刻，她的脑中灵光一闪，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儿落水，不算是自杀行径，最多是因为受太子影响而已。她会游水的事，这里的人是没有一个知道的。如果她落水，在他们看来，那应该是必死无疑了。

    更何况让胤祥亲自看着自己消失不见，也能断其以后想望之念。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想起这万全之法，脚下故意一个不稳，装作惊慌的样子，随即掉了下去……

    发生这样的意外之事，船上之人一时大乱。

    此时侍卫都被调往康熙所在之处，这里跟着太子的几个小太监，竟都是不会水的。从出事的那一刻起，有的跑开去叫人，有的就只能在船上朝水面干叫“太子爷”……

    十三阿哥离船尾有段距离，等他快步来到他们刚刚所在之处，只看到太子在水面上胡乱翻腾，却独独不见铃兰。

    还顾不上想其它的，他也纵身一跳。先游至太子身边，努力将他的头留于水面之上。好在禀报及时，先后又有几个会水的侍卫跳了下来。

    见其他人过来支援，十三阿哥便把太子托付给他们，自己又立即潜入水中去寻铃兰。可是过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她的影子……

    宜妃娘娘和众人服过晚宴，刚进船房休息，就听到有人慌忙来告：“太子爷和铃兰一同落水了！”

    “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爷已经被平安救上来了，铃兰姑娘……听说十三爷还在水里找呢……”

    宜妃一听，忙同身边人说：“走，咱们快去瞧瞧！”

    等到了那里，十三阿哥也已经上了船，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铃兰境况不妙。回来后，想到这两年她在自己身边的种种情形，不由心生哀戚，到她船上的房间里来。

    看到铃兰床铺上的一个包袱，开口询问和她同屋的翠吟：“这是铃兰所有的东西吗？”

    “是，娘娘！”

    宜妃娘娘打开一看，除了日常衣物外，里面竟然还有石泉大师写的那封治病瞧医的介绍信。心里不由一阵酸，她眼见就有医治旧疾的机会，而现在却突然发生了此等祸事……

    回去后，见五阿哥过来，便把那信交给他：“胤祺，现在没有找到她，说不定还是好事。不管如何，等上岸后，你还是去安排一下，找人到洞庭湖旁等着。如果铃兰平安无事，说不定还能在那里见着……”

    五阿哥接过那封信出来，正好看到十三阿哥身边的小德子过来，便问他：“你们爷刚刚从水里出来，现在过去瞧他方便吗？”

    “爷，奴才就是为这事儿来找您呢！”

    “怎么了？”

    “我们爷刚换过衣服就去找万岁爷了，说是要明天自行安排船只，去找铃兰姑娘……”

    “那……现在怎么样了？”

    “奴才就是怕事情不妙，所以赶快找您过去说几句好话……”

    “那快走吧！”

    五阿哥说着便快步先走，踏过各船之间的垫板，朝康熙所在的船上行去。

    尚未进去，就在外面听到皇阿玛叱责的声音：“胡闹！你怎么可以如此草率！这茫茫海水，你到哪里去找啊？”

    “儿臣确实不知，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问……”

    “你！”

    听到皇阿玛生气，五阿哥正要入内，忽然又听十三阿哥说道：“皇阿玛，请您……请您看在塞外那一剑的份儿上，就成全儿臣吧！”

    康熙似乎为这句话动了心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好，你去吧。不管情况如何，一定要赶在我们回京之前回来！”

    十三阿哥顿时欣喜万分，“多谢皇阿玛！”
109.-离船
    五阿哥在外面，见十三阿哥出来，便和他一起到室内。听过他说过这次行程如何安排，这便把那封信交给他：“如果找到的话，记得把这个给铃兰。”

    十三阿哥一脸诧异，“五哥，这是什么啊？”

    “这是瞧病的介绍信，在她的随身物品中找到的……”五阿哥临走前，又给了他一个药瓶，“十三弟，你在水里呆了那么久，还是服几粒这种药吧！”

    “五哥，谢谢你！”

    五阿哥回头，“你在外面也要仔细啊……”

    “五哥，今晚我请你喝酒吧？”

    “那好，不过得是名酒才行啊！”

    十三阿哥呵呵一笑，“成啊！”

    铃兰落水之后，一见太子不会游水，心里不由一阵暗喜。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身上，谁还会注意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呢？趁乱游走，是最安全不过的了。想到这些，她没有从落水之处远游，而是立即从船底泅向离渔船最近的大船……

    等她一口气从水里出来时，这时的天色已不同于刚才的昏沉，几乎已完全暗了下来。转头回望，康熙所在船只上的灯笼也看不清了，变成了远远的点点火星，上面的人声更是远不不闻。

    早就想着这河水是凉的，没想到此时在里面，竟比想象中还要寒冷。紫琼血玉本是温玉，用其护体保暖是最好不过的了，但现在它沾上了衣服内的凉水，自然失去了原来的功效。

    铃兰体内原本就有寒毒，在塞外时又受了剑伤，如今进了这凉水之中，只行得三百米左右就感觉呼吸困难，疼痛难忍。

    但现在好容易争取到这难得的机会，即使感到不适，她也舍不得放弃。两只手臂一刻也没有停歇，一直活动着朝自己安排的小船方向游去。

    “近了，近了，再有一会儿！”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么对自己说一遍。

    终于，她似乎看到了小船的点点微光，以及微光中隐隐约约的舵工，不由开口呼叫。试了几次，这才明白自己是不能出声的，于是又把精力放在拼命游水上。

    眼见小船就近在咫尺，正要急急过去时，河面上却忽然起了一阵大风，身边潜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将她不断冲往偏离船只的方向，而且越冲越远。

    铃兰的体力原本就已不足，现又遇到这种状况，首先想的字是如何持有呼吸，安全保命。但做到这一点，对现在的她来说，又谈何容易？看着越来越远的光线，觉得自己就要命丧于此，她竟然也没有一丝的害怕担心。

    哎！反正来到这里已算死过一次，不痛不痒的，在这河水里丧命应该也只是几秒钟的事。

    “死且死矣”，这四个字说的太好了，还好自己并没有什么遗憾，不用在后面加上“不过”之类的转折词。

    这样想着，不由闭上眼，准备听天由命。

    哪知这时忽有一股力量从左右两肩将她从水中蓦然提起，惊异之中慌忙睁眼，发觉自己竟在河面之上被两个人凌空架起，随即便到了一艘船的甲板上。

    就着上面灯光看那两人。右边的男子她没有见过，而左边的竟然是曼卿师姐。也许是刚刚脱离险境的极度欣喜，她竟然冲破喉咙叫了一声出来：“师姐！”

    铃兰变脸的面膜早就在水中化开了，所以现在的面容曼卿竟然也不认识。听了她的声音后，这才迟迟疑疑地答：“你是……铃兰？”

    铃兰忙点头。

    随后还是曼卿先明白过来：“铃兰，你能开口说话了吗？”

    铃兰经她这么一提醒，这才也明白过来，又开口叫了曼卿一声。在亲耳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她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见此情形，两人欣喜地呼喊着，紧紧抱在一起。

    “曼卿，我看还是先让铃兰去换衣服吧！”

    她们两个听到有人提醒，这才马上分开。

    “对了，铃兰，这是师兄。等我们一会儿出来再仔细介绍你们认识！”曼卿说着，不及铃兰给他打个招呼，就拉着她进了床舱。

    这个人铃兰不用她再做介绍，她也知道是万凌霄。既是回京路上和自己合奏曲子的那个人，也是敦琳常常挂念的人。

    如今能在这里和他们相遇，真是天大的幸事。想起塞外的事，铃兰一面换衣服，一面开口说道：“师姐，塞外的事，我真是对不住你！”

    曼卿听铃兰这么说，忙说：“你说到哪里去了？你的伤可是我造成的！”

    铃兰这才又想起他们和康熙之间的事，现在康熙的船就在这河中停着，他们也行船于此，怕是又要找机会报仇了。

    “师姐，刚才真是多亏了你们，不然我可就没命了……”

    曼卿好像对此不以为然：“如果不是听到有人说你落入水中，我们可能也不会这么留意河面上的动静……”

    “你到康熙的船上去了？”

    曼卿见铃兰直呼“康熙”，没有用宫女们一向的称谓，似乎非常满意：“其实，我当时就在船上……”

    她说这话，铃兰忽然想起太子痛叫的事，这才明白可能是她所为。不过对此，她一点也不觉得惊奇，他们这些江湖人士，异能多多，仇子扬不也是如此吗？

    心眼儿一转到仇子扬，她又忽然想起自己安排的那艘小船，连忙对曼卿提起。这时船便开始往那个方向行去。

    曼卿问她，“铃兰，你从船上逃出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铃兰想了想：“师姐，我想先到洞庭瞧病，然后再想其他的事情。”

    “这样也好。我和师兄的事儿，你也知道，跟着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师姐！”经过上次塞外那件事，铃兰已没有干涉别人行事的心思，所以对曼卿师姐他们只心存祝福平安之情，“你多多保重！”

    “你自己也是！仇子扬也多次帮过我们的忙，既然依他的关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到这里，两人从舱内出来。

    “铃兰，这是师兄！”

    见曼卿介绍万凌霄，铃兰笑着忙以“师兄”呼之。

    三个人说着话，看见慢慢临近的船只，曼卿忙问铃兰：“是这艘船吗？”

    铃兰一看上面的人，有一个正是自己在京城吹竹梢后所出现的人，忙笑着向他打招呼：“平四叔！”

    之前她听那些年轻的人这么叫他，所以现在也这么叫。

    那人一听铃兰叫自己，也笑道：“姑娘到了！”说完忙令船上之人架起通船板子，接她过来。

    登上此船，和曼卿师姐、万凌霄告别之后，铃兰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万全的帮助。除所用物品一应俱全外，还特地配了一个服侍自己的小丫头。
110.-挣扎（上）
    这小姑娘名叫巧姐儿，还真是伶俐的很，自上船开始，不等铃兰提点，所用之物她都放在伸手可及之处。

    在船上望着这茫茫黑夜，铃兰虽然身上有些累，但想着性命犹在，还能再度开口讲话，心里却是一阵轻松，无限欢喜。

    巧姐儿已经对她讲了，从这里到靠岸，如果河面上不起风浪，大约也再需要一天的时间。而且还对她说，到岸后的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让她不用担心。

    铃兰现在所做的，就是留在船内等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看到巧姐儿，她才想起应该问一些有关仇子扬的事情。但是令她意外的是，那小丫头好像对他一无所知，只说是听他人吩咐来此而已。

    见问不出个什么来，铃兰也就不再勉强，迷着眼在船榻上躺了下来。

    等再醒来时，竟然已到第二天中午。

    巧姐儿一看她睁眼，忙笑着：“姑娘，您醒了，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吧！”

    铃兰见巧姐儿进来，把饭菜已布置完毕，这便忙从榻上起身。

    休息这么长时间，又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铃兰昨天晚上消耗的体力总算是回来了。

    “巧姐儿，我们今天下午就可靠岸吗？”

    “是，大约酉正左右就可到岸。”

    铃兰听说，突然感觉像是做梦，如果这次能顺利上岸，以后还真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巧姐儿，在里面呆了这么久，咱们现在出去瞧瞧吧！”

    正要出舱，忽然平四叔来报：“附近似有一船正在靠近，姑娘还是先到舱内避避吧！”

    听到此话，铃兰：“那就麻烦平四叔了！”

    进来后，在室内看了一周，然后又看看舱尾的设置。如果一会儿事情不对，她可以从舱尾窗子出去，潜入水中躲上一阵。

    身在舱窗边正做着准备，忽然听到的却是十三阿哥的声音，心里不由又喜又惊，但又蓦地一阵慌乱。

    “各位，打扰了，请问从昨晚到现在，有没有遇到一个身穿绛红衣装的姑娘？”

    平四叔笑道：“人海茫茫，穿红衣的姑娘何其多，不知这位爷要找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十三阿哥听了这句话，不由愣住了，铃兰有什么特别之处？

    在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听别人问起，心里如同窝了一团乱线，百般滋味竟说不出口。

    现在要向别人说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恐怕就只有口不能言了吧？

    “这位爷，真是抱歉，我们一路上没有见过此人！”

    这种回答，十三阿哥今天已听过多次了，现在又是如此，也只能带着郁郁之情在这河面上继续问下去。

    听得十三阿哥说了声“告辞”远去，铃兰急忙走到舱口，透过缝隙，她看到了他的背影。

    “胤祥，我依在舱口，望着行舟，心里想着你……”

    “姑娘，怎么了？”巧姐儿见铃兰忽然落下泪来，忙上前来。

    “船上的风竟然这么大，”铃兰忙用帕子拭眼，“都吹进这里来了！”

    这样说着，还是走到甲板上，远望他所在的船只消失于天水之间……

    在此之后，她的整个神魂都是迷迷糊糊的。不知有多久，她才感觉有人轻拉自己衣袖，转头一看，见是巧姐儿。

    “姑娘，我们快到岸了！”

    铃兰一听，忙从船窗往岸上望，却发现即将停留之处并不是官家所修的船岸。

    平四叔看铃兰疑惑，忙解释道：“这些天皇上巡游，官岸早已被他们封锁，咱们现在只能在这里靠岸了。”

    这对铃兰来说，是最好也没有的消息。

    上岸之后，所需马车果然已在那里等候。

    晚上所宿之处，不是什么客栈酒楼，而是一座前后两排独立的别院。进了里院，铃兰一看门口所立之人，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傅君影一身淡衣，气定神闲地朝她这边儿望过来……

    在这里见着傅君影，铃兰自是感到奇怪。她明明是在塞外峡谷里的，不知为何现在却离了那里到南方？

    也许是之前已经认识的缘故，现在的傅君影与塞外时相比，对她也亲近、温和了很多。

    “铃兰，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铃兰说了水上的事，随后笑着说：“还是你说的对，人在大喜大悲，或是遭遇危机的时刻，果然不同于平日。”

    傅君影笑，“是这个道理。我们这些学医、练武之人，平日最忌的就是情绪不稳，所以都很注意性情修养。”

    铃兰点点头，“我以前在山上治病，师父也是这么说的。对了，我是属龙的，不知你……”

    傅君影笑，“那我比你大两岁。”

    铃兰笑了笑，想起在塞外的事儿，“君影姐姐，上次真是谢谢你了！”

    傅君影听她亲切地叫“姐姐”，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排斥的意思。

    铃兰见此，忽然又想起石泉大师介绍给自己看病的人，便问她:“君影姐姐，你可听说过一个叫‘渠轩老人’的名医？”

    “渠轩老人？”傅君影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我二十多年来大多都处于峡谷之中，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她说起峡谷的事情，铃兰这才想起问她：“君影姐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哦，我有事要到扬州一趟，刚好仇子扬要回金陵，所以就随他一起过来了……”

    铃兰之前和仇子扬见面，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除了他的名字外，其余的都是一片空白。现在听傅君影说起仇子扬家在金陵的事，心中对他的疑惑顿时全消。金陵是富商聚集之地，出来经商时，大江南北，都有熟人、朋友，难怪他一路上都吃的开，连他送的那个竹哨也会如此管用。

    一听傅君影提到他，忙问：“他也在吗？怎么一直没有见他？”

    傅君影见铃兰脸上都是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说……有事情要办，明天就回来，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铃兰一听便明白，这里也是仇子扬安排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足为奇。她在京城动用了他的关系，他到那里以后，焉有不知的道理？难怪平四叔不把她往客栈安排，而是带自己来了这里。

    她原本是打算明天急着赶路的，现在听说仇子扬也在，这便想着要见他一面。转头去看傅君影，见她低着头，心里不由一动……
111.-挣扎（下）
    仇子扬果然就在第二天出现了。

    他一见铃兰的面容，脸上一愣，随即笑道：“铃兰，你嗓音恢复，真是太好了！”转头看一旁的傅君影，也忙道：“君影，这两天你在这里，住的也还习惯吧？”

    铃兰早就以为他和傅君影的关系已不同往日，现在又听他这样称呼，心里暗暗高兴。以后如有机会，在一旁看相配的人恋爱，还真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儿。

    仇子扬一听她要去洞庭，笑着问：“铃兰，这次行路，你选陆路还是水路？”

    她见他问，想起胤祥驾船寻己的事，这才低低地说，“我想走陆路，现在还是不要碰上他们为好……”

    他想了想，“这也是，听说皇上的船明天就要靠岸。既然这样，那我们下午就启程吧！”

    铃兰一愣，“怎么？你们也要走吗？”

    看到铃兰诧异的神色，他笑了笑，“你不是要走陆路吗？我们要送你一程才是。”

    “哪里用得着你们送？”铃兰连忙拒绝，麻烦他的已经够多了，“没事的，自小我就一直在外，行路早就习惯了。”

    仇子扬笑，“省会交接之处总不太平，我们两个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就送你到清水镇。”

    铃兰望了望傅君影，见她也笑着点头，这才答应。

    说好今天出发，三人用过中饭，便各骑一匹快马，和仇家的护卫一起往清水镇的方向去。

    他们加紧赶路，行了几日，每交近黄昏时，前面都会有探路家丁来报，何时可到客栈休息。

    这日铃兰一听再有半个时辰即可休息，这便放慢了速度。仇子扬和傅君影都是武功高手，这样快速行路算不得什么，现见她落了后，也忙停下等着。

    “铃兰，累了吧？”傅君影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绿色小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香丸，“来，把这药丸嚼下去，可以暂时帮你提提神！”

    铃兰小心接过，依她之眼，细细慢嚼，不一会儿果真觉得神清气爽，疲力全消，到客栈时也不觉得乏累。

    晚上，三人正在楼下用饭，不经意间，她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掌柜的，给我们安排几间上等客房……”

    抬头一看，竟是胤祥的随身侍从小德，。心中不由暗叫一声“不妙”，忙低声对他们二人说：“这个是宫里的人，我要先上去了啊！”说着就要离开。

    他们听过也是一惊，不过，傅君影还是笑着拉了她的衣襟，在她耳边道：“你现在一身男装，又是易了容的，即使熟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听她这样说，铃兰这才想起的确是这样，这便又重新坐下。

    谁知待她看到胤祥进来后，在这大厅之内用视线扫了一周后，还是直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铃兰的心怦怦乱跳，手中的筷子也快拿不住了。刚把它们放下，就听胤祥开腔说道：“仇堂主，好久不见了！”

    仇子扬见他认出自己，忙站起身来招呼，“十三爷，最近可好？没想到竟在这里碰面了！”

    铃兰见他们忽然打起了招呼，心里真是一阵讶异，这俩人什么时候认识了？

    “哦，我是过来办些事情。”十三阿哥说完这话，却转头看他身边另立的两个人，连忙岔开话题，“仇堂主……请问这两位是？”

    仇子扬若无其事地笑，“哦，他们都是在下的亲戚……”

    铃兰正愁不知该怎么向他打招呼，现在听仇子扬只虚虚地介绍了这么一句，便知道不用开口，暗暗舒了一口气。

    “那就不打扰了！”十三阿哥见下人过来说客房已经安排妥当，便辞过他们上了顶楼。

    看胤祥不见了，铃兰忙轻声问仇子扬，“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仇子扬笑，“皇上第五次南巡时，我家赶巧负责办一匹货，所以见过几次面。”

    “啊？你们早就认识了？这可怎么办？万一他认出我来……”

    “不用担心，他和我们未必行同一条道。”

    铃兰还是有些担心，“可是……”

    仇子扬听了，想了想笑问：“铃兰，难道你……不想见他吗？”

    听了他的问话，铃兰愣了愣。过后才又问傅君影，“君影姐姐，以后若再见着他，你们可不要叫我名字啊……”

    “那叫你什么？”

    铃兰想了想，“你们随机应变就是了！”

    他们两人都点点头，“那好，既然你不想见他，那今晚咱们就早点休息，明天也好赶路！”

    吃过晚饭，铃兰走到傅君影身边，拉了她的手道，“君影姐姐，你到我房间里来，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进去后，傅君影见铃兰又拿出易容的东西出来，不由笑道：“怎么，你晚上睡觉也要易容啊？”

    “不是，这个之前我也试过的，不过用的是面膜，一着水就不行了。至于你这个，熟人……真的看不出来吗？”

    见铃兰这么患得患失的，傅君影不由笑，“应该是看不出来的，除非是你的声音露了馅儿……”

    声音？提起这个，铃兰倒想起一个办法。如果以后再见到胤祥，不说官话，只说自己老家的方言，他肯定听不出来。

    睡到半夜，蒙蒙胧胧中忽听有人在门外叫到：“着火了，着火了！”

    仇子扬和傅君影就在铃兰房间两侧，在她开门时，他们已立在门前的栏杆前，朝下面望着。

    傅君影见铃兰要出来，忙到她门口说：“听说是马棚那边走水，他们已经过去查看马匹了。铃兰，你不是不想让他认出你吗？你的脸现在没有化装，还是不要出来的好！”

    铃兰听了她的话，这才忙又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还好进来的快，不一会儿她就隐约听到外面胤祥和仇子扬他们说话的声音，夹杂在其他店客乱哄哄的噪杂声中，听的不甚分明。

    又过了一小会儿，铃兰听傅君影在外说一切相安无事后，这才安下心来，趁天色还早又补了一觉。

    虽然半夜受火灾影响折腾了一番，仇子扬他们一大早还是从客栈出发了。走了小半日，就听后面的护卫过来禀道：“昨日和咱们打招呼的那位爷，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跟着行路呢！”

    “这有什么！从那里过来就这一条官道，同方向行路也属正常。不过，前面不久是几条岔路，你们且在后面再仔细瞧瞧！”

    见他们去了，仇子扬又沉吟片刻，“铃兰，明天晚上可能就到清水镇了。如果他真是跟着咱们行路，那你如何打算？”

    听他问自己，她赌气似的说道：“那就让他跟呗！然后找个偏僻的地方，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在宫里时，就他整日伤我的心……”这样笑着说，眼里却忽然滴出泪来。
112.-南行
    仇子扬和傅君影听了她的话，只相互看了一眼，也不好说什么话。

    等过了前面的岔路许久，听他们说胤祥还是一直跟着他们，铃兰便一声不发，不再言语。

    傅君影见她这样，过了一会儿，笑着说，“铃兰，你又何必如此呢？如果他真认出你来，有什么话，说清楚就是了。再说，若有他陪你同去洞庭，我们倒也放心不少！”

    傅君影是从小长在峡谷里的人，他们这三个人，也只有她能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一听她的话，仇子扬和铃兰都笑了起来。

    见他们笑，傅君影一脸诧异，“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见她发愣，铃兰连忙摇手否认，“这话我倒爱听！他若真能认出来，我认命便是！”

    听过傅君影劝慰的话，铃兰心里也豁朗了许多。他这样不辞辛苦来找自己，若真认出的话，即使如何否认也无济于事。

    算了，就由他怎么着吧！但是，若依着傅君影的话，真能和他讲明白吗？他会放自己走吗？

    正这样胡乱想着，又听仇子扬道：“喏？他从后面赶上来了！”

    虽然已做好准备，但铃兰的心还是一阵狂跳，回头望去，果然见他骑马渐渐前来。

    仇子扬见他停马，忙笑着相迎，“十三爷，这样匆匆赶来，不知有何指教？”

    十三阿哥笑，“仇堂主，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铃兰见他和仇子扬说话，始终未往她和傅君影这边看来。后来见他们又一起骑马走了，提起的心这才再次慢慢放下。

    十三阿哥和仇子扬行至半里之外，这才下马说话。

    “仇堂主，明人不说暗话。皇上这次到山东，实际上也是要彻查上次官银被劫的事，如果你有这条道上的朋友，请告知一声，让他们好自为之！”

    仇子扬听了他的话，不由吃了一惊。

    “依我们各自的身份和立场，我实不该对你说这样的话。”见他发愣，十三阿哥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铃兰和你们在一起，希望你不要让她受此牵连，弄得全家性命不保。”

    仇子扬听过，接着他的话问：“你看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在一起多年，几个小动作就瞧得出来……”

    仇子扬笑，“那你为何不和他相认呢？”

    十三阿哥笑，“她若想见我，自己早就出口了。对了，这是她瞧病的介绍信。到了那里，你再交给她……”

    仇子扬见他从怀里慢慢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也不去接，只笑道：“或许她还需要一些时间，十三爷还是亲手交给她吧。其实我们这次一起行路，也只到前面的清水镇……”

    听见这样的话，十三阿哥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又变了，“多谢你送她一程！”

    见十三阿哥上马前走，仇子扬留在原地又呆了片刻，这才来见她们。

    铃兰和傅君影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仇子扬一个人回来。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又有些失落，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慢慢打探消息，“你把他打发走了？”

    仇子扬笑，“放心吧，我们只说了一些有关商货的事，这两天肯定见不到他……”

    说完这个，他又道，“君影，你和铃兰在后面慢行，我先到前面和他们一起探探路……”

    不知怎么的，铃兰见他策马狂奔，远远离去，又想起胤祥已去他方，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等到中午下马歇息时，她和傅君影才又见到了仇子扬。虽然他对她们继续说着一路的风土人情，但是看他的脸色，好像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

    胤祥刚刚和他在远处说话，也不知是为何事，仇子扬回来后变成了这种模样，哎！

    又过了两日，到了清水镇，铃兰想着明天就要和他们分开，心里很是不舍。

    心里虽然这样，但第二天早上和他们见面分手时，却又想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个人有个人的事情要办”此类的话，倒又坦然了许多。

    “铃兰，这两个是我家的侍卫。你一个人南行，我们都不放心，这次就让他们跟上，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怎么可以？”

    仇子扬这次也就带了四个人，现在拨出来两个，铃兰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可以的？”仇子扬笑了笑，“有他们在，我们也能互相通通消息。”

    好吧，反正已麻烦他这么久了。铃兰笑着，向他作了一个感谢的动作：“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带上了。”

    傅君影也上前，把那个帮人提神补气的药瓶给她，“这东西两天之内只可用一粒，路上还是慢行的好！”

    铃兰点头，见他们告辞，也说道：“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完后见他们两个上马绝尘而去，惆怅片刻，便带着那两个人向自己要走的方向行去……

    铃兰是个懂得体恤别人的人，这七八日随仇子扬行路，和这两个人也有些相熟，所以现在和他们一起，一路上倒也融洽，说话之间一日便过。

    这天晚上，他们加紧赶路，这才找到一个客栈。谁知一进去，首先见到的就是胤祥。

    正想退出另找一家，却见他已经起身，走了过来：“真巧啊！仇堂主怎么没有一起？”

    铃兰对着他笑了笑，用起自己所想的法子，开腔就用南方一带口音说明原因。也不管他是否听明白，招呼过后便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之后她再也没有出来，晚饭也是一个人在屋里独用的。想起他刚刚听自己家乡口音时意外吃惊的样子，还是觉得比较好玩儿。演戏的感觉有时原来也这么有趣！管他有没有认出来，走一步算一步才是正经。

    对他，她原本只想着许以淡淡的微笑，将所有的一切都尽力往心灵最深处塞去。但现在再见到他，她感觉有些无奈，像是被一个命运的镣铐套住了一般。

    正胡乱想着，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未及开口去问，就听见仇子扬护卫的声音：“十三爷，我们公子现在可能已歇息了！”

    十三阿哥望望里面亮着的灯光，笑道：“我有东西要交还于她，还望你们能通报一声！”

    听着他们说话，铃兰在镜中又看了看尚未卸装的脸，心思来回地转着弯儿。

    想想傅君影的话，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让他认出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但有些话真要和他说清楚，的确是一种冒险。他们这些在紫禁城里长大的人精，谁知道后果会是如何……

    虽然有顾虑，她还是过去打开门。管他呢，怎么着也得把今天过完，不然明天从何而来？

    见她出现，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伸出手把那封介绍信递过去，然后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看他转身，她想开口叫住他，但认出是那封在船上未来得及拿的介绍信时，她还是合上了嘴唇。
113.-纠缠
    他去了，她只感觉身心俱疲，就像虚脱了一般！

    以前遇到要做决定的事情，铃兰都是要稳稳妥妥地躺在床上休息。醒来之后，不管世界怎样改变，她都会坦然接受。

    今天这一觉，她睡的不怎么长，比平日早起了一个小时。下楼后走到马棚，拉过自己的马上了来时的官道，骑了一段时间这才又折回来。

    这样的晨骑，还是第一次。离客栈约有两三百米远时，却又见胤祥也迎头过来。

    他见她虽然仍着男装，脸却以本色示人，这才期期艾艾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看他停下来，笑着问：“咱们要不要走上一会儿？”

    他听过下马，然后伸出手臂接她下来。

    她下马后笑，“不知为什么，每次和你在外面，就是想这样走走路。”

    他点点头接口，“嗯，就像上次在草原上一样。”

    提起上次他在草原上撒开欢儿的嬉戏，她的脸突然一阵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像试着调节情绪似的，她迎着天空长吸一口气，“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感觉还真是不错！”

    他笑笑，心情似乎也变得很好，“铃兰，还能听你说话，的确感觉很好。”

    她用下巴抵了抵前面的衣领，“其实，这是我上次醒来见你想说的第一句话。”

    他笑，“是吗？那第二句呢？”

    她想了想笑，“还没想好呢，可能会是埋怨你的话……”

    他怔了怔，随后笑着点头，“有的事我办的不好，是该骂两句！”

    她听他说笑，也忍不住笑，然后说道：“之前没有和你相认，你是不是生气了？”

    突然听她说起这个，他又愣怔了一下，接着笑说：“可能高兴多一些吧。还有，就是有些伤心啊！”这样说着话，用的却是飞扬的语气。

    见他这样子，铃兰感觉有些好笑：“要论到这个，你比我更过分！”

    听他又矜持地点头说“是”，她只能举双手投降，不论怎么折腾，最后还是老样子！

    不过，在这世上，能任她这样奚落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心里这样想，不由欷起来，“真是不容易啊！”

    “什么不容易？”

    “你能找到我，真是不容易！”这话头一转，倒是多了些嘲讽的味道。

    “之前我就说过了，不论你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今天你总该信了吧？”

    她像是不怎么在意，“我看是别人把我给卖了！”

    他不以为然地笑，接着从身上拿出一件东西给她看，“你瞧这个！”

    铃兰定眼一看，竟是那根铃兰花瓣碧玉簪。愣了愣后，问：“这是……”

    “幸亏有了它，不然真是要死心了！”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问她，“你把它落在清水镇的客栈里了。怎么样，现在还要它吗？”

    铃兰侧头想了想，“我的东西，干嘛不要？”说着便快速捏了过来，紧握手中。

    他看着她问：“既然这么想，为什么又要想着离开我呢？”

    她低下头，“你知道了？”

    “在客栈见你时想到的。”他想拉她的手，但是没有这么做。

    她还是笑，“是不是认不出来，你就永远不会见我了？”

    他顿了好一会儿，这才说：“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之前你每天帮敦琳做晚点，这次南行之前又给每位相好之人送礼物……”

    铃兰淡笑：“原来表现的这么明显啊！”

    和他相处，还真是一不小心就会出问题！但听他说这些，却又感觉如此窝心。

    “铃兰，你转过头来看看我。”他拉过她的身子，突然看到的却是她的眼泪，这便忙伸手为之抚去：“铃兰，你真要离开我吗？”

    她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不做声。

    他很沮丧，“你宁可冒溺水之险，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吗？”

    她点头，“当初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顿时气结，没想到她竟会如此。

    “不过，被你这样认出来，我还想全身而退吗？”

    他神色黯然，“不用担心，你不是会化装吗？故意离船的事也只有我一人知道了。”

    她摇头，“我那封信是在包袱里的，到你手里前，娘娘他们也知道，如果我还活着，以后的行踪必是前往洞庭瞧病。胤祥，你若为了我，真的肯对别人说我已经死掉了吗？”

    之前他急着寻她，只担心她是否有性命之忧，其余的倒没想那么多。但现在要他亲自对别人说出那样的话来，那他就永远见不着她了。

    他不语，过了一会儿，下意识开口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看着他满是关怀的眼神，铃兰徐徐开口，“我还没想那么多。既然都知道我会去洞庭，那为什么不去呢？”

    他长吸一口气，“这是应该的，你的病当然首先得治！”

    她看着他说话，“胤祥，我就想一个人去，你还是回去吧……”

    不等她说完，他就立下断言，“这个不行，这次说什么我也要陪着去！”

    她似乎很是着急，“这怎么可以！你不是还要随皇上南巡么？”

    明白她担心的是这个，他心里猛然一松，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我已经向皇阿玛告了假，专程出来找你。”

    铃兰听了大惊，想说他鲁莽之类的话，但又觉得不妥，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自己。

    她看着他的眼睛，徐徐说话：“胤祥，在入宫之前，曾有一位算命先生人对我说，她说我这一生会有两段不顺的感情。第一段我已经体验过了，那个人为了救我丧了性命。第二个人，指的应该就是你了。”

    他听了，嘴上一急，即刻道：“江湖术士的话如何信得！”

    但她却笑，“这个我信。如果不是因为有第一段感情，我也不会遇上你。”

    见他表情仓惶，她停了下来，隔了一会儿才道，“胤祥，我们若到此为止，无论对谁都有好处！”

    他眼带凄楚地看着她，“铃兰，你这是害怕吗？”

    她开口承认，“是。和你在一起，高兴时也战战兢兢。加上寒毒浸身，真怕一不小心又害死了人。”

    他苦笑，“你的话指的是我。小时候见额娘离世，当时我想的就是这个。”

    铃兰只不过肆意贬低一下自己，借机表明心意，谁想会惹出他的伤心事来。

    “别人生死由命，与你何干？”她讷讷地搭他的话头，说的却也是她自己。

    “我命硬朗，也没有那么多忌讳。铃兰，只要你开口说一声‘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那我不说二话，立即就放你走，永世不再见你。”

    他明知她不会说难听的话，却还要逼着她。遇上这样的人，还真是拿他没辙儿。就像此刻突然寒毒发作，想忍着不动声色都难。

    他正等她表态，却不想她紧皱眉头，赶忙紧搂着她问，“铃兰，你怎么了？是不是寒毒发了？”

    铃兰笑，“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他急问：“你的药呢？在身上吗？”

    她摇摇头，“石泉大师说得把体内的寒毒引发出来，让我不要再用原来的药。那次回来后，就已经不用了！”

    他一脸焦急：“这怎么办？经常这么疼吗？”

    她倚着他，“也不是。平日里都是……小疼，偶尔才会这样厉害，我……歇上一会儿就好了！”

    “都已经这样了，还说要一个人去！”他痛惜地抱起她，“来，还是快快回客栈的好！”

    她见他如此，忙道：“你一个大男人，再这样抱着我，让人见了不好……”

    他倒不以为意，“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说着抱她上马，直至客房。
114.-心结
    他苦笑，“你的话指的是我。小时候见额娘离世，当时我想的就是这个。”

    铃兰只不过肆意贬低一下自己，借机表明心意，谁想会惹出他的伤心事来。

    “别人生死由命，与你何干？”她讷讷地搭他的话头，说的却也是她自己。

    “我命硬朗，也没有那么多忌讳。铃兰，只要你开口说一声‘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那我不说二话，立即就放你走，永世不再见你。”

    他明知她不会说难听的话，却还要逼着她。遇上这样的人，还真是拿他没辙儿。就像此刻突然寒毒发作，想忍着不动声色都难。

    他正等她表态，却不想她紧皱眉头，赶忙紧搂着她问，“铃兰，你怎么了？是不是寒毒发了？”

    铃兰笑，“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他急问：“你的药呢？在身上吗？”

    她摇摇头，“石泉大师说得把体内的寒毒引发出来，让我不要再用原来的药。那次回来后，就已经不用了！”

    他一脸焦急：“这怎么办？经常这么疼吗？”

    她倚着他，“也不是。平日里都是……小疼，偶尔才会这样厉害，我……歇上一会儿就好了！”

    “都已经这样了，还说要一个人去！”他痛惜地抱起她，“来，还是快快回客栈的好！”

    她见他如此，忙道：“你一个大男人，再这样抱着我，让人见了不好……”

    他倒不以为意，“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说着抱她上马，直至客房。

    在这段路上，铃兰老觉着有些羞怯，脸始终都不好意思抬，一直就那么埋在他的臂弯中。

    他见她如此，笑中含忧。

    把她放在床上后，他安慰着她：“今天上午就不要赶路了，等你好一些我们再想办法……”

    她笑，“你一来，我好像就有些娇惯了。以前像这种痛，对我都不算什么的……”

    “先别说话了。”他坐在旁边，一次次地摩挲她的手掌，“你好好休息，我还像上次那样守着你！”

    想起草原上的事，她满心酸楚，“胤祥，你若是……”

    他见她这样，忙试探着问，“怎么了？”

    她笑笑，“解语花，这世上……应该不存在吧？”

    “这……”

    她笑，“这方面，你做的比我好。”

    他把脸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笑涡，几乎是求着她，“铃兰，等病好了，你就随我回去，留在我身边……”

    这次她倒没有丝毫犹豫，“胤祥，若是真能多活几年，我愿意答应你。就怕日后你……”

    做决定也就一瞬间的事，难怪有人说要速战速决。但感情哪能如此？千丝万缕，斩啊斩不断……

    他用手指挡着她的话出口，隔一会儿又问，“你真确定了吗？”

    “是。”

    “不后悔？”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答完，她又觉得别扭，“我是那样的人么？”

    他笑，“我只是不想你勉强。”

    铃兰听他这句话，心里既好气又好笑。他这人，都不知道勉强她多少回了，现在倒说起这样的话来。哼，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嘲笑似的翘起嘴角，然后闭眼把脸朝向墙壁，不再理他。

    等她休息过来，感觉好些时，才发现手还是被他握着。

    他看着她笑，“铃兰，好些了吗？”

    她欠起身子，“已经好多了，咱们还是即刻启程吧。”

    他扶着她躺下，“不急在这一时，中午过后再走也好。”

    说着她还是起身，走到桌旁时瞥眼看到上面的信，这便问他，“这是什么？”

    他笑，“哦，这是我给皇阿玛的请安折。既然你下了决心，我也得向他禀明情况，咱们也好大大方方地行路。”

    什么叫大大方方地行路？他这是打蛇随棍上！

    “不成，我不能答应你！”

    他见她反悔，脸色即刻就变了，“铃兰，刚刚不是说好了吗？”

    她笑，“我答应你，并不是这个意思。你若真和我一起去洞庭，那得听我的。”

    他一脸懵懂，“这怎么说？”

    “你的折子里……就不要提找到我了。”

    他愣了愣，“为什么？”

    “你说呢？”她看着他笑，“宫里又没几个人知道我的真面目，你何苦又把我往里面送呢？”

    他这才笑，“放心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这折子上，我说还没有你的消息，想去洞庭那边看看。”

    “哦？”铃兰这才醒悟过来，笑着对他说，“我说呢！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得周到！”

    他知道她这是在嘲讽自己，但也不甚在意：“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沿途驿站，每处都备有房间、好马，二月底咱就能到那里。”

    “这么快？”

    见他点头，她这才随他坐下来，“不过，咱们这次行路，还是不要带那么多人了！”

    “为什么？”

    “其实我这次到洞庭，还有一件事要办。”见他疑惑的样子，她犹疑了片刻，还是将寻找生父的事说了出来。

    他听过，脸色似乎有些凝滞，“铃兰，有的事也不用弄那么清楚吧。”

    这个道理，她也明白，“夏家若是有人，我想把这块玉还回去。”

    他脸上一怔，“你不是还用得着它吗？”

    见她不答话，他才又说道，“这样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那，仇堂主的两个侍卫……？”

    铃兰笑，“当然得带上，到了那里，我还有信让他们捎过去呢！”说完，她又笑了笑，“再说，路上万一你欺负我，起码我也能找两个帮手……”

    说到仇子扬，她连忙揶揄他，“哎，我忘了问，是不是仇堂主把我卖了，不然你怎么会在这儿专门等着我过来？”

    听她在自己面前也喊仇堂主，他似乎感到有些欣微，轻轻一笑后，笑问：“你们怎么也认识？”

    她岔开这个话题，“他家是官商吧？”

    他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既然能为南巡办事，应该八九不离十。想到这儿，她又笑着说，“以后有机会，照顾一下他家生意，他可救过咱俩的性命！”

    他明白过来，“哦，这么说，他是梅花镖的主人？”

    “是。”

    他忽然看着她问，“铃兰，在你眼里，每个都是好人吧？”

    她嗔了他一眼。“哪有？是有人教我，‘宁肯错信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他哑然失笑，“所以你也这么做？”

    她笑，“谁能做得到？不然我就不会是常生气的人了。”

    他听过后笑，“怎么，你背着别人，常一个人生闷气吗？”

    “是啊，心眼儿小，肚量又不大。”她放下杯子，“没准儿你看到的我，都是我装出来的另一个人！”

    他不以为然地答，“这个我倒不怕，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不同样子！”

    “以后日子若长的话，那你就慢慢瞧吧！”

    铃兰也觉得自己这话可笑，一个人能有几副面孔，想着就可怕，又不是演员。

    每次近看他的眼，总在他眼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记得小时候喜欢的一种照相玩具，底片上的人就是这样。

    “他能对我好多久呢？”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或许老天能知道一些。他这样子，有时会让她把自己看低，也让她有些害怕。和一个自己拿不准的人在一起，除了冒险还是冒险。

    但感情的事，也不能因为害怕就这样轻易放弃。
115.-喜悦
    下午，他们出发。

    十三阿哥仍是骑马，铃兰却进了马车。厚厚的几层棉被铺在里面，可坐可卧，再周到不过。

    男人若真细起心来，有时连女人也比不上。

    在现代，他们夏家虽是富裕人家，但平日却很少找人帮忙，所以铃兰都很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可现在这一路上所有的生活细节由他照顾着，舒服是舒服，但这样凡事不用自己用心的生活，她还是不太习惯。在向这位大爷投诉了几次，见没有什么效果后，也就只能这样守着了。

    这次行路，真的很快。带的人少，所以麻烦事也不多。

    每天早上出房门，他和她碰面，都要先看看她的手。只要一见她手心里深陷的指甲印迹，就知道前一晚她的寒毒又发过，这天的路走的就更快。

    有时，快的让人来不及好好看天边的晚霞，大片大片的云彩都是被车子抛往后面去的。不过蓦地看到自己喜欢的颜色，她还是忍不住欣喜着告诉他听。

    那次听她说到孔雀蓝，他笑说，“如果穿便装，粉色也很适合你。”

    她不语，侧过头想了想，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在现代社会她的朋友圈中，很少有十八岁后还穿这种颜色的人。如果真穿了，她们常笑着谑这人为“粉色公主”。林少君死后，她所穿的，要么黑，要么白，其他可斟酌的，也就只有浅灰了。

    没想到，胤祥竟还能将它和自己联系起来，听着就意外。

    “我现在年纪大了，它只经得起那些小姑娘穿。”

    他听着无语。想起那次和她约见时，她身着浅粉，娇笑流丽世间少有。带着自己去万竹胡同，屋子里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敦琳倒不喜欢，连粉红她都不用。”

    她笑，粉红是她之前内衣的常用色，要多绮丽有多绮丽。

    “她可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哪还需用这个？”

    说到敦琳，两人都不由想着她现在宫里怎么样。但是想象的侧重点可是不同，他想的是日常起居，女人关注的是终身大事，她连万凌霄也一块儿考虑进去。他和曼卿师姐看起来倒不像是男女之情，不过也不好说，这里的人谈恋爱不当众拉手或亲昵，就连心也是捂得严严的，用十根钳子都撬不开……

    不过心里有想着的人，这样的少女更可爱，恋爱时把各种味道一次尝遍，还不用付任何学费。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二月二十六日到达洞庭湖畔。

    在一个叫“祥云客栈”的地方，铃兰闲闲地说：“这个好，听着就觉吉祥。”

    他听了笑，知道她这样说是因为他自己名字的关系。

    自见到铃兰他就明白，宠一个人不是难事，但让一个人真心因自己高兴却是不易。

    等歇下后，她笑着对他说：“这次去烟茗山庄，干脆谁也别带，就咱俩一块儿吧！”自己有手有脚，干嘛后面还要跟着一帮人？

    他建议：“安全第一，还是带上两个吧。”

    她侧头一想，“那就一人选一个。先说好，不准他们亦步亦趋。”他笑，“我知道，这个不用你特别交代。”

    现在正临近中午时分，看她精神劲儿十足，他便问她下午有什么安排。

    她想了想，笑，“你得好好歇一歇，这些天你们比我更累。”

    这话倒说得很贴心，难怪有人说要将心比心。

    他笑着问她，“那你呢？”

    她淡淡地笑，“没听说过要入乡随俗吗？咱们现在穿的衣服太过北方，在这里会受欺负的。”

    他一愣，“哦，你要出去？我看……也是想打听山庄的消息吧！”

    她见他猜准，只低头一笑，闭口不语。

    他见此，随即也一笑，“这事哪用得着你，我早就安排人打听了……”

    和他一起出门，果然一切周到，但也正因为此，她反而有些不安心。

    他好像没怎么觉察，继续说，“我在这里也有些公事要办。你下午在外也要仔细，如果身子感觉不舒服，可要马上回来休息啊。”

    听着他的话，铃兰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挑剔了，忙心虚地答了几声“是”。

    正说着，客栈紧邻的街道上起了一阵闹潮。

    他们起身开窗，只见一大批乞丐涌闹着往同一方向跑去。

    不用询问，下面喜说闲语的人就已经道破原因：“听说任家二公子今天满百日，要为城内这些乞丐设赏粥菜……”

    “到底是百川门，换了别人怕要撑不住了！”

    他们两个在上面听了，相视而笑，看来还是南方富人居多。

    “百川门”，起这么大气的名字，真不知做的是什么生意？铃兰下午上街置办衣物时，又听别人提起它，便随口问店里的人。

    那人口语中尽是欣羡，可能见铃兰们是外地人，不由也带了些自豪气：“百川门是我们洞庭商户第一家，做的都是大买卖！水、旱两路都有营生。”

    铃兰只听听，也不当回事儿，仍低头选自己所要的布料。这些料子里，有一袭是粉红色，知道可能不会上身，但还是忍不住带了回来。

    她不怕自己在他面前低下去，怕的却是以后两人相处时日不多。连他都知道不一定能医得好，更何况是她？之所以会答应和他一起，可能也是想着没有多少日子了，能过一天就是一天。

    这两年可能真是因为心情太过抑郁，身子骨这才一天天慢慢坏下去。要不，她也不会为了一个老和尚的话，巴巴地来到这洞庭。

    这几次的身处危难，她倒真长了几分不怕死的勇气。现在又和他在一起，竟又贪恋人世好景，想多活几年，矛盾的很……

    八百里洞庭，一望在即。不过他们这一行人现在都以铃兰的事情为先，倒没有急于赏景的心情，一办完所需的东西就回客栈了。

    铃兰等到申正，听到小德子在外面说话，就知道是胤祥他回来了。
116.-女人香
    她见他立在外面不肯进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呆滞片刻后忙问：“怎么了？”

    自离船，铃兰已不再服用那汤药，麦色的皮肤也日益白净，恢复了原来的面容。现在她一身南方女子妆扮，头上还戴着那只找回的碧玉簪，更是让人意乱情迷。

    现听她发问，忙露出喜色，笑着入内，“铃兰，你换回女装来了？”

    她盈盈一笑，“是。既然要去瞧病，当然得以本色示人，不然，别人会介意的！”

    “哦，医界还有这样的规矩？”

    “不是，以前师父给人瞧病，就不喜欢他们这样。”

    听她说起这事儿，他忙交代小德子，“去，再去瞧瞧他们回来了没有？”

    说完问她，“怎么样，你今儿下午感觉如何？”

    她忙笑，“还好了，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小德子又在门外出现，“爷，奴才刚下楼，可巧他们就回来了……”

    “是吗？那快让他们进来！”

    十三阿哥一见去打听烟茗山庄的人，忙问他们：“找到了吗？”

    “回爷的话，找是找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两个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这才又开口说：“奴才依爷的话到洞庭湖畔去找烟茗山庄，但周围的人说，那山庄早在十年前就不在了。”

    “啊？”十三阿哥一听，转头去看铃兰，忙又问，“这怎么回事？”

    “奴才听说是一场大火，把它烧了个干净……”

    另一个人见十三阿哥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忙补充道：“爷，老的山庄虽然不在了，不过奴才们还是找到了新的山庄！”

    他听了，这才重又点燃了希望，“哦？快说来听听！”

    “奴才们一听山庄被毁，便忙打听庄内人的情况，才知道他们重又建了宅子。”

    “那你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从客栈到那里，大约得一个时辰的路程。只是……问了好多人，都没听说过‘渠轩老人’的名号。”

    他心里一动，“好，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吧！”

    十三阿哥说完，走到铃兰身边，“不用担心。石泉大师乃出家之人，既然他让我们前来，必然不会出错。”

    铃兰听他说这等话，知道是安慰之语，忙笑：“胤祥，我也这么想。现在的烟茗山庄与以前相比，的确显得有些偏僻。情况如何，明天咱们只管过去瞧瞧就是了！”

    她早就做好找不到人、治不好病的打算，现在听他们真打探来了消息，所以才会如此豁达从容。

    现见他虽然在安慰自己，脸上却都是沮丧之色，忙笑着岔开话题，“胤祥，你的事都办得怎么样了？”

    “哦，都是皇阿玛下派的小事，不用费什么心思的。”

    她见他淡然说之，心里暗笑，康熙派下的事，能有几件是不需要费心思的？

    铃兰这间房，前窗靠近街面，后窗可直观洞庭湖。她打开窗子，看那一望无际的湖面，想起曼卿师姐和万凌霄从水中救出自己的情景，不由叹了一口气，“真是后悔啊！”

    他一脸不解之意，“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了？”

    “以前在山上时，怎么就没想到跟师父学学拳脚功夫？不然现在也能高飘于湖面之上，从上一览洞庭春日风光！”

    他笑了笑，“我们现在已在这儿，想游览湖中风景又有何难？”说着也随她倚着窗子往外看，漫谈风景。

    她点头称是。说了一会儿话，又听到小德子在外面禀道：“爷，铃兰姑娘，有人过来送拜贴！”

    十三阿哥听说有拜贴送到，还以为是出自当地府衙之手，伸手接过来一看，上面竟然没有称呼名字，只写着“敬请二位闲暇之时过府一叙”之类的话语，落款是“百川门任鹏飞”。

    他看完，递与铃兰。

    铃兰一看，也觉诧异，“百川门？怎么会找我们过去？”

    两人都是满头雾水。看到立在一边的小德子，十三阿哥问他，“送帖子的人是否还在？”

    “爷，都还在楼下等您回话呢！”

    他一听，转身对铃兰道，“铃兰，你就留在房里，我先到下面问个明白。”

    她颔首，“你一切小心！”

    他答应着，和随从一起离开。

    铃兰在上面，不一会儿见他回来，忙问他，“倒底怎么回事儿？”

    十三阿哥看了她一眼，脸上仍是茫然一片，“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回话，说有空一定过去。”

    说完又问她，“铃兰，在百川门你可有认识的人？”

    她倚着窗子细细想了想。百川门她可是第一次听说，里面哪会有自己认识的人。

    还是他提醒她，“会不会是仇堂主认识？所以才邀请我们过去？”

    铃兰也点点头，“对啊，他们这些商家，到哪里都会有熟人的！”

    想到这里，忙找了仇子扬那两个家中护卫来问，没想到，他们竟然对百川门也一无所知。

    “莫非是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她忖度着问他，“所以想趁机巴结巴结你？”

    他摇头，“这怎么可能呢？刚刚见过百川门的人，他们可是特意提到你，我看是冲着你来的……”

    “啊？”听他这样推测，铃兰大大地吃了一惊，“我可是一个人都不认识！”

    “那么下午，你在街上……可有异常之事？或是见到有关百川门的事发生？”

    她皱了皱眉头，“没有啊！我只是在一个店铺里随口问了问百川门的事。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

    “这可说不准！”十三阿哥说完，回头吩咐小德子，“你派人去查查那间铺子，还有这家客栈，是否都与百川门有关……”

    见小德子领令出去，她笑着问道，“有必要如此谨慎么？”

    他笑着答：“这不是谨慎，只是觉得有些好奇而已！”

    对这样的话，她只能不以为然地笑笑，然后继续看她的风景。

    他见她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洞庭湖面，便笑着走了过去。

    铃兰此时穿了一件几近白色的淡紫衣衫，微风吹来，从她身上传出一股暖暖的香味。

    他想起那次在客栈的事，随口笑着问她：“铃兰，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她早就想问这个，现在听了他的话，忙笑着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笑，“就是你身上的香味儿啊！”

    “是吗？”一听他这样说，她忙举起衣袖凑至鼻端闻了闻，但还是像以前那样没有任何味道。转念一想，笑道，“我知道了，定是这十几年来吃的药香味儿。”

    他看她如此动作，不由开怀而笑。
117.-邀请
    见他笑，她也笑，“这倒好。等以后这药香除尽，若是再想逃之夭夭，你可真是没办法认出我了！”

    他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便知她已没了此等心思，这便笑着摇摇头，“那种药香我知道，它们的味道一点也不同。”

    “哦？”她听后忽然一惊，想起婉容，忙问，“不是什么桂花香吧？”

    问完不等他答话，忙又把衣袖抬起细闻，仍是没什么结果。这才想着他可能是在诓人，自己又不是香妃，哪里来的异香？

    他笑，“不是桂花香，是一种类似黄昏时的荷香，不过比它还要淡一些。”

    还真是“闻香识女人”啊！他让她想起“两情相悦是荷尔蒙”之类的戏谑之语，不由笑。

    “你笑什么？”

    她笑启朱唇，“我额娘喜欢荷花，她和那人定情也与此有关。哎，只是有些可惜……”

    他听她提起旧事，这便问她，“铃兰，你若是真见到他，又当如何？”

    “我想想啊。首先要把身上这块玉还他，至于其它的，可能都与我无关了……”

    “那你额娘呢？”

    铃兰低头，“我看她倒不曾有过后悔的样子。再说，她现在过的也很好啊！找了那人出来，也不一定是好事……”

    他笑，“铃兰，你倒是真想的开。既然这样，何必又要找他？”

    “我只想知道和祖上有关的事情。或许也只和你一样，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听她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他轻轻一笑。

    “对了，皇上是不是很喜欢桂花？”

    见她忽然如此发问，他答道，“像桂花那样的香味儿，十人中有九人都会喜欢吧？”

    她也笑着点头，这倒是，有谁会不喜欢？除非它会引起伤心往事。如果不是凌兰从桂花树上跌落下来，自己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呢？

    “好好的，你怎么问起皇阿玛的事儿来了？”

    铃兰见他追问，停了几个叹气的间隔，这才说话，“胤祥，那你呢？”

    他笑，“我还是喜欢茉莉花香，当然，也很喜欢铃兰香。”

    知他是在说笑，她抬头看他，“这几年在延禧宫，也要谢谢你了！”

    听了她的话，他似乎有些不解。

    她笑着提醒他，“翠吟啊！她不是你安排的吗？在延禧宫，她一直很照顾我，如果不是她，我怕是又要在那里摊上什么祸事了……”

    “啊？”他沮丧着伸手摸了摸额头，“你又知道了？”

    她笑，“安嫔娘娘的故事，听一次就已经是奇迹了。再说，哪有生人一上来就把我的生活习性掌握的透透的？”

    他自嘲着笑：“看来，我的安排还真是太明显了！”

    她依着他笑，“胤祥，虽然我心机没有她们深，但有的事还不至于如此糊涂。我在宫里这几年，如果没有你们帮着我，恐怕早就不知死几次了……”

    他赶忙截断她的话，“哪能这么说？”

    她笑着看他，“实话啊！说真的，我不喜欢那个地方，真是很没意思……”

    铃兰的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便指了远处的岳阳楼给她看。

    她看后对他说：“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以前我也会背的，现在能记得的也只有‘先天下’那两句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铃兰点头：“他这样活着太累了。像我这种人，只求在这心境中做个中下人等就差不多了。”

    “呵呵，知道想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正笑着，回头见小德子往里面探头，便问，“查出来了么？”

    “回爷的话，那家店铺和这家客栈都与百川门无关。”

    他听过，诧异地“嗯”了一声，也皱了皱眉头，更觉百川门邀请之事来的蹊跷。

    与他相比，铃兰倒显得漫不经心：“胤祥，这会儿不早了，你说晚上这湖面会不会有花船？”

    他一脸讶异：“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风月场上出美女，更出才女，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看到他听话后的表情，她笑将起来，“怎么，我就不可以吗？”

    他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刚说完，就见下面的人过来请进晚餐。

    铃兰用手紧扶着窗，笑着对他说，“那咱们就别再说话了，你快和他们一起过去吧！”

    “你不去么？”

    她轻摇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你们用完帮我随便弄点稀粥就是了……”

    “那怎么行？”

    她推着他出去，“没事儿，你们快去吧！”

    等他出屋，再听不到外面声响后，她这才急急地躺在床上，用棉被盖住头。但她还是忍不住突如其来的寒毒发作之痛，轻细地呻吟起来……

    十三阿哥匆匆吃过晚餐，就往铃兰这边的客房来。

    到了这里，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

    他轻轻敲着门，叫了几声她的名字，还是没见里面有任何声响，这便试着推门。推了几推后，这才知道门是被她给插上了。

    “铃兰！”他又连着喊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过来开门。

    “你怎么不点灯？”

    她虽然开了门，但只将门留了一张脸面宽的缝隙，“我这会儿特别累，想早些休息。”

    他听过，往身旁小德子的方向看了看：“那怎么行，这粥还没吃呢！”

    铃兰左手尽力扶着门，将身子的重心倚在上面：“那……我就端进来吧！”说完伸出右手去接。

    “怎么，不让我进去吗？”

    她试着笑了笑，“现在天不早了，明日咱们还得赶路，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看看她，过了一会儿这才答应：“那好，我先走了，你自己也早歇着吧！”

    她见他走了，这才忙掩了门，靠在上面休息。谁知不一会儿，胤祥的脚步声却忽又回来了，接着是敲门的声音：“铃兰！”

    铃兰此刻疼痛难耐，也顾不上瞒着他，只好打开门，断断续续地说：“胤祥，你……让他们……帮我……配点药……”

    他一见此，随即就伸开臂膀抱起她。等她躺下后，这才摸索着点了灯。

    他看她因痛而生的满脸细汗，也是满脸焦急，“铃兰，你要配什么药？”

    她对他笑，“你……不用担心，我吃过药……很快……就会睡下的。胤祥，你拿笔……记一下……”

    说完，对他说了那些配置“易魂香”的十六种药材。等他停笔，她这才又笑，“这些……都很好买，不出半个时辰……我就好了。”

    他听了，忙把药单拿给外面的人，自己这才又回来，紧握着她的手说：“傻瓜，你刚刚不舒服，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脸上带着浅笑，“刚刚还好，就是这会儿……”

    说着体内又是一阵疼，忍不住将手攥成拳头抵在那个地方。他一见，心里更是难受急躁，但说起话来仍然低声细语，“乖，你再忍一会儿，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坐到床沿上，满带心疼地把铃兰扶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搂着，一边温柔地安慰着……

    终于，买药的人回来了。

    他一见满脸轻松欣喜，“铃兰，这怎么配？你说，我帮你！”

    她看着他笑，“这个得我自己动手……”说着就在他的搀扶下到了桌子旁。

    他看着她配药，时不时地打打下手，不到两刻钟，她所要的药就成了。

    他递了一杯温水过去，“铃兰，这是什么药？服后就不会痛了吗？”

    她笑，“这个药……服后就会马上睡着，也就……不知道痛了。”

    说着把一些“易魂香”倒进杯子，慢慢饮了下去。

    他见铃兰用过药，这便伸臂又抱着她放在床上。谁知刚帮着掖好被子，铃兰还真的睡着了，脸上带着丝丝笑意……
118.-烟茗山庄
    等醒过来，胤祥竟还没有睡，一直就握着她的手守在这里。

    这次用药，铃兰只放了一点点。因为之前石泉大师说过，不要她再用其他的药。但刚刚实在疼痛难耐，所以她就服了一个时辰就能醒来的剂量。

    他见她动了动身子，忙笑着问：“铃兰，你怎么样？还疼吗？”

    平日寒毒发作时，一般都是一两个小时，现在时间刚刚好，已没有刚开始的大痛。她对他笑，“还好，痛劲儿大部分已过去了……”

    他看她脸上的确没有刚刚的难受之色，这便又笑问：“怎么样，你要不要喝点水？”

    现在已是深夜，铃兰知道此时喝水不好，就笑着说：“我这会儿不渴。胤祥，我已经好多了，你累了这些天，就快回去休息吧。”

    他听过，却动也不动，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盯盯地看着她。随后却俯下身，轻轻吻上她的额头，接着慢慢下移挨着了她柔柔的唇瓣。

    铃兰此刻躺着，体内还留着“易魂香”的后遗症，浑身上下瘫软无力，想动也动不了。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的舌头便随机触着了她的……

    他的吻温柔体贴，但深更半夜的，她忽然间却有些怕怕的，整颗心怦怦直跳，随即便紧张着拒绝了他这番亲热。

    他似乎感觉出她的紧张，这便也停了下来。看着她紧紧握起的双手，笑着柔声对她说：“你放心。只要还没娶你过门，我就不会那样对你的……”

    说完慢慢伸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温柔地把它们一一展开。随后又看铃兰，笑着对她说：“我守着你，等你睡了，我再回去。”

    铃兰此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她知道，自己若是迈出了这一步，好多事就不能更改，完完全全成为了定局。古代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女人，却只有承受着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的锥心之痛。想到这儿，她的心就有些别扭，更是觉得自己缺乏这份儿可以承受的勇气……

    她看着他，缓缓地说：“胤祥，你还是先去吧。你在这儿，我会睡不着的……”

    他见她忽然间面带忧伤，怔了一怔后，这才点头答应，“那好，我这就走。你也不要想太多，要早点歇息才是。”

    她冲他露出淡淡笑意：“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随后真见着他走了，轻轻关上房门，她心里却是无边的失落……

    第二天，铃兰倒是醒得很早。听着外面没什么声响，她就轻轻地打开窗子，一个人静悠悠地欣赏着洞庭春水。

    过了好久好久，她终于听到胤祥在外面的声音，这便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他见铃兰来的这么快，就知道她的早了，忙笑着问：“这会儿感觉怎么样，都还好吧？”

    她对着他嫣然一笑，“很好。刚瞧了一会儿这洞庭春光，心情也好多了。”

    说完拉了他的衣袖进来，“你快坐下吧，我一直在等着帮你梳辫子呢！”

    她昨天晚上想了好多好多，但到最后却没个什么结果。现在见了他，却一心想着要对他好，珍惜每一段相处的时日。

    他见她仍像平日那样对自己，心里这才轻松下来。等用过早餐，他安排好马车、随从，几个人整装出发，直奔十年前重建的烟茗山庄。

    行了半个多时辰，眼见洞庭湖水依依滑出视线，铃兰在马车里依着他说：“现在的烟茗山庄果然偏僻，你看，我们都到这荒地里来了！”

    他笑：“偏倒不怎么偏。看到远处的那片竹林了么？听他们说，山庄就在林子尽头的小山岗上。”

    铃兰伸出窗外看了看，“哦，还有这样的房屋吗？”

    “是啊。一会儿我们见后就知道了！”

    她笑，“选了一个这样的清幽之地，难怪会少有人来。”

    他点点头，“是了，所以也少有人听说过‘渠轩老人’的名号。铃兰，这会儿你觉得怎么样？”

    她看着他笑，“我很好。可能是快到的缘故，心里很是轻松。”

    这样说着话，不知不觉中马车已转入林子的宽道。

    阳光很好，透过林中叶子缝隙洒落下来。一明一暗的林道，夹杂着些竹叶的清香，让人疑处夏季。

    也许身处车内，她没有看到林子尽头突然冒出的景致。直到他笑着说了一声“到了”，她才发现已到林后的一大片空场之中。

    下了马车，一座大宅依岗而建。到了跟前，抬头仰望，“烟茗山庄”这四个绿色篆体大字赫然映入眼中。

    他们两个在台阶之上对望了一眼，走上前去叫门。

    十三阿哥伸手叩门，过了一分钟之久，终于有一人过来应门：“请问二位有什么事？”

    他见有人出现，忙笑着答：“我们是京城朴安寺石泉大师介绍过来见‘渠轩老人’的，还望你能通传一声！”

    他这样说着，随手将那封介绍信递了过去。

    那人听过此话，似乎显得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信进去了。

    铃兰看看他，不由开口说：“胤祥，石泉大师已有四十年没来这里，他口中的‘渠轩老人’，也不知有多大年纪了。”

    他听了笑，“世上长寿的人何其多。更何况是这些懂得养生之道的医者？”

    她点头称是，之后唏嘘而言，“真是羡慕他们。在我们这些常病的人眼中，只要身体健康就已经是天福了……”

    他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微酸。为了她体内的寒毒，他询问过宫内的御医，也掀翻很多药书典籍，知道要想痊愈，几近于寻访天山之上刚刚开放的雪莲花。现在千里迢迢来到洞庭湖畔，真希望此行没有白来。

    正想着，关闭的山庄大门“吱”的一声又被打开。这次出现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他一见铃兰他们两个，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忙又笑：“敝人姓孟，字冠仁。二位远道来到舍下，快请进！”

    十三阿哥听他讲话，也忙笑答：“原来是孟庄主，打扰了！”

    相互介绍后，孟冠仁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引领他们两个缓缓进屋。

    主道正对面的是孟家祠堂，他们在旁边的偏道进了后面的客堂。

    刚入内，就见一七十上下的老人坐一轮椅之上。

    看到此人全白的头发，铃兰他们两个默默对视，都想着“渠轩老人”应该就是他了。

    那人一见他们进来，笑着问道：“二人既然从朴安寺来，我那故友可还硬朗？”

    铃兰见他问，忙从位子上站起来笑答：“前辈不要担心，小女见大师时，他身体还康健着呢！”

    那人“哈哈”一笑，“修道之人，果然不同一般。不像老夫，刚过七十，这腿就不能动了！”

    这样的话，别人都不好接口，只能等发话的人另起话头。

    “信上说，铃兰姑娘是故人之后，请问祖姓是……？”

    铃兰听他开始提起旧事，忙笑：“小女姓夏，家父字清远。”说到这儿，想起石泉大师交待自己的话，这便从颈上解下紫琼血玉，递给他看，“前辈，这是我们夏家之物，也许您会记得……”
119.-洞庭夏家
    这人接过玉仔细看了看，长叹一声，“世事沧桑，转眼间四十年竟然已过！”

    说完将头转向孟庄主：“冠仁啊，当年我就是靠这块玉曾为人疗伤治病，不想今日又遇上它了！”

    这样的事，孟庄主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

    见儿子脸上懵懂，他这才笑着对铃兰说：“当年，我的一位好友中了寒毒之症，急需一块温玉护身保体。可那时我和夏老爷子还没有太深的交情，即便如此，去借时他还是放心地把玉交给我用。这样算来，我可是欠了你们夏家一个人情……”

    铃兰听他说起夏老爷子，想着应是夏家祖上先人，这便笑说，“借玉助人乃是举手之劳，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的……”

    这老人见铃兰将紫琼血玉看得如此轻泛，这才想起询问，“姑娘既是夏家之后，怎么会不知此玉的意义所在？”

    紫琼血玉是夏家代代相传之物，这个铃兰自然知道。不过现在听他说起，也起了一些好奇之心。

    她转头看了十三阿哥一眼，然后才说：“实不相瞒，此玉是家父留给家母之物。但小女自出生之日起，却从未见过他……”

    “原来是这样！” 孟家父子早就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现在听到这样的解释，心中的疑惑这才解开。

    老庄主听过，随后慢道，“老夫虽不是夏家之人，但也知道，此玉绝不是随便就可以转借之物。不过还好，今日你一来，老夫几十年的心愿也算完结了。”

    他一边说，一边让铃兰在他身旁坐下，“老夫的乳名叫渠轩，如果不是故人介绍，你们怕是找不到这里的。”

    铃兰但笑不语，心下明白他是要为自己诊脉，便将手臂伸了出去。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是莫名一阵紧张。

    渠轩老人诊过脉，笑说，“姑娘体内的寒毒，最近发作的比较厉害，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她见他说对，沉吟低头，随后露出一副淡然的神色，“小女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听她这样轻描淡写，不由笑，“姑娘的忍耐力真是非同一般。这是一粒止痛药丸，你现在就服下，老夫保你七日之内免受寒毒肆虐之苦。”

    铃兰接过药，连忙道谢，随即借着胤祥递来的水吞了下去。

    过后，渠轩老人神色严正地对她说，“既然姑娘知道自己的病情，那老夫也就不再隐瞒。你体内的寒毒，老夫并无十全的把握……”

    他这话刚完，十三阿哥就忍不住急问：“前辈这话当如何解释？”

    渠轩老人看着他，低声道：“她身上的寒毒已有十几年之久。若是早来个十年八年，老夫说不定还有办法。现在，到了如此地步，即使借助紫琼血玉的功能，顶多也只能除之七分！”

    铃兰听了，对着十三阿哥嫣然一笑，“能够这样，咱们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他对着她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不似她这般纯然。就在他神情恍惚时，铃兰却坦然地问起了治疗所需的时段。

    “大概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

    铃兰笑，“这比小女预料的要少多了。”

    渠轩老人似乎对铃兰的回答很满意，随其笑道：“姑娘小小年纪，就学会对一切事淡然处之，看来你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至于夏家的事，我们这些外人不好说什么。你们夏家老宅现仍在洞庭湖畔，姑娘有什么要问的，可去找看守祠堂的温老爹。”

    铃兰以前早就想知道夏家的消息，现在忽然得晓，她忙笑着答谢：“多谢前辈指点，但……小女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家母当年和家父离散，后不得已另嫁他人。所以小女这次前来，主要还是为了瞧病。认亲之说还不曾想，怕的就是相见后猛生尴尬……”

    铃兰的话让孟家父子更是意外，渠轩老人沉吟片刻，然后慢道，“这事嘛……等姑娘去后自有定断，现下倒不必担忧。至于瞧病的事，老夫给你七天时间，等处理好这些私事，再过来这里也不迟的。”

    铃兰颔首，见今日谈话够一段落，便和胤祥一起告辞。

    刚说完辞语，渠轩老人却笑，“冠仁啊，我有几句话想对十三爷说，你先带铃兰姑娘到偏厅休息片刻。”

    铃兰听了他的话，这便随孟庄主到偏厅里等着……

    渠轩老人见只剩十三阿哥一人，这便笑：“老夫叫十三爷留下，其实是想特意交待一件事。”

    十三阿哥见他脸色忽然郑重，忙道，“前辈请讲！”

    “刚刚铃兰姑娘在此，老夫不忍述说。其实，现除几个老仆之外，他们夏家早在十几年前就没有什么人了！”

    十三阿哥一愣，“这怎么回事儿？”

    渠轩老人叹了一口气：“铃兰姑娘的生父，也就是清远世侄，十几年前就去世了。而夏家二老为此伤怀，没过几年也驾鹤西去了……”

    听了这话，十三阿哥心里这才有了底。

    渠轩老人见他低头不语，这便又笑问：“十三爷，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前辈请将。”

    “老夫想知道，铃兰姑娘是你的……？”

    十三阿哥笑：“哦，她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

    “这就好！”渠轩老人点头微笑，随即又交代：“铃兰姑娘服了止痛丸，这七日之内怕的就是情绪不稳，脉象紊乱。在去之前，夏家之事还是由十三爷讲给她听吧，这样可能会好一些……”

    “多谢前辈关心，”十三阿哥看着渠轩老人，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刚刚听您说祛除七分寒毒的话，那其余的三分会不会还要经常发作？”

    “这个请你放心，只要平日调养得当，倒是不足为虑的。”

    渠轩老人笑着说完此话，又接着问，“你们从京城来到我们洞庭，可听说过百川门？”

    十三阿哥一听他提起百川门，心中不由一动，“听说过，难道……夏家和百川门也有关系？”
120.-关怀
    十三阿哥一听他提起百川门，心中不由一动，“听说过，难道……夏家和百川门也有关系？”

    渠轩老人呵呵一笑，“十三爷有所不知，这百川门就是夏家的祖业。自清远世侄去世后，夏老爷子这才把门主之位传给了自己的义子。哦，也就是现在的任门主。”

    “任鹏飞？”

    “对，就是他！”

    十三阿哥停了片刻，才又笑说，“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想起治病的事，他这便扭转话题，“这次治病时期甚长，不知我们可有什么能为前辈做的？”

    渠轩老人哈哈一笑，“这两年你若是有时间，过来瞧瞧她就是了！”

    十三阿哥听他对自己说笑，也便笑笑，随后就告辞了。

    孟冠仁送走他们两个，刚回到堂内，便听父亲吩咐道，“冠仁啊，这是药方子，这几天你把随后要用的药材准备一下。记住啊，再帮铃兰姑娘准备一间屋子！”

    “您放心，孩儿定会办妥的。不过……说起这铃兰姑娘，还有一件奇事呢！”

    “怎么了？”

    “除了年龄，她和百川门门主夫人竟有七八分像呢。刚看见她时，孩儿真还以为是门主夫人来了呢！”

    渠轩老人也一脸诧异，“哦？还有这样的事儿？这可奇了！”

    “他们这两个人从京城过来，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他们既然是过来瞧病的，那我们就只管这件事，其余的就不要管了。”

    孟冠仁笑着点头：“您说的是，我这就去准备……”

    十三阿哥和铃兰走出烟茗山庄，他就问她，“吃了止痛丸，真的好些了吗？”

    铃兰笑着点头，“嗯，好多了！”

    他想起她回答渠轩老人的话，怨怨地说：“你最近寒毒发作的那么频繁，怎么就不让我知道呢？”

    她悠然地笑：“现在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这真算不得什么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没想到，你有时竟这么固执。”

    听了他的语气，她还是笑，“难道你就没有任性的时候？”

    他们刚出门，小德子他们便迎了上来。

    他看着她笑，“铃兰，你身子可以的话，咱们一起骑马吧！”

    她欣然点头，“好啊！我就当随便兜兜风。”

    他听过，忙吩咐小德子把他们的马牵过来。

    铃兰上马，看到山庄广场上有几株正在开放的玉兰花，便驾马过去，笑着对他说：“原以为今年看不到它了呢！谁知道现在竟然还有……”

    他也看着她笑，“怎么，你也很喜欢这种花啊？”

    她笑着答，“是凌兰喜欢，不过现在连我也分不清了。”

    看到他疑惑的表情，她又笑，“每次在延禧宫见到十四福晋，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种花。”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别人，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哦，你和她也很熟吗？”

    她摇摇头，“就偶尔见过几次，倒是从没有说过话。”

    他听了不语，见他们安排好车马，便和她一起离开这几株玉兰树，踏上了通往外面的竹林小道。

    他们两个远远在前。他看着铃兰在阳光下一明一暗的脸，试着问她，“今天这余下的时间，你准备如何安排？”

    “现在还早，当然要先去夏宅找温老爹。”她虚虚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你让我单独和你一起，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自他被渠轩老人留下后，她就看出他有事要说。

    他一直想找机会对铃兰说出夏家的事，现听她主动问起，这便把她生父及百川门的事和盘托出。

    听完这个，她虽然没有立即说什么，但面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怪，让人一时猜不透她真实的想法。

    “胤祥，你讲完了吗？”忽然，她停马问他，声音有些抖，像一颗透明的琉璃弹珠丢落在地板上。

    他也忙驻马，在她的双目注视下微微点头。就在此时，一马鞭声大响，她和马已像一阵烈风般远去了好一段距离。

    见此，他想起渠轩老人的话。生怕她情绪过于激动伤了身子，也忙扬起马鞭追了上去。不到一刻钟，等追上她时，却发现现在的她面容非常平静。

    她转头问他，“那个人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是。”

    “那……是怎么回事儿？”

    “前辈没有告诉我。”

    她轻叹一口气，“这些我早就想到过。只是可怜了我额娘，以后她若是知道，肯定伤心难过……”

    他听了，过了好久，这才问她，“铃兰，那你有什么打算，还准备认亲吗？”

    她想了想，“夏家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你说，如果我出现，会不会是一件好事呢？”

    他笑，“那当然了。但百川门如果有变动，你应付得来吗？”

    她笑，“我不想和百川门有什么联系，所以有些为难啊！”

    他也点点头，“先不要想太多，我看……还是等到了夏家后再作打算吧。”

    她似乎也这么想，“那好，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骑马，他忽然想起问她：“铃兰，你说百川门邀请我们过去，是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世？”

    她一脸诧异，“这怎么可能？这件事之前只有我和额娘知道。”
121.-夏家老宅
    夏宅与烟茗山庄相比，的确是一座老宅子。而温老爹，却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爷爷辈儿的人。

    他看到铃兰，脸上的神色也是变了几变。等她拿出紫琼血玉，说出生父的名字后，他更是大吃一惊。随即抚玉喜泣，“好！好！老奴在这老宅几十年，总算是没有空守！”

    他虽然很是激动，但很快就把他们领到了夏家的祠堂里。

    在阴森森的旧屋里，看着那里逝去人的灵牌，铃兰想起过几天就是清明节，感觉自己这次来的真是应景。

    刚出这祠堂，只见一个年轻姑娘身着劲装，清脆地叫着“爷爷”从对面走来。

    铃兰一看就知道她是习武之人，难怪夏宅只有他们祖孙二人，却也没出过什么事儿。

    温老爹见孙女儿回家里来，忙亲昵地叫她，“楚楚啊，快过来，这是咱家姑娘！”

    那小姑娘脸上一愣，“姑娘？”

    “是，快来！”温老爹慈爱地抚了抚孙女儿的头。

    楚楚听了爷爷的话，忙对着铃兰叫了声“姑娘”。

    铃兰见她向自己行礼，也忙拉了她的手笑说，“不要这么生分。我比你大，你若不嫌弃，叫一声姐姐就是了。”

    那小姑娘却不依，“那怎么行，规矩就是规矩！爷爷，是吧？”

    温老爹听了，也点头微笑。

    铃兰见她一直紧盯着自己瞧，便笑着问，“怎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楚楚忽听铃兰问自己，便对着温老爹说：“爷爷，是很像吧？”

    见他们爷孙俩的神情，铃兰更是不明白了：“像什么啊？”

    还是小孩子沉不住气，不待爷爷说话，就直接开口问：“姑娘，您认识门主夫人吗？”

    铃兰不明白楚楚的话，只好笑着摇头。

    楚楚解释道：“哦，就是咱们百川门，门主夫人和姑娘长的还真是相像呢！”

    铃兰一怔，和自己长得相像的人，猛然间想起往事，愕然抬头去看十三阿哥，忙又问温老爹：“哦，是吗？门主夫人她多大年纪啊？”

    温老爹笑，“依老奴看，夫人她还不到三十岁呢！”

    楚楚听爷爷说完，随后笑着补充，“若是笑起来，姑娘脸上有梨涡……”

    铃兰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个大概。再去看胤祥，见他也笑着点头，这才明白百川门为什么会邀请他们过去了。

    温老爹见了他们的表情，这便笑着问：“姑娘，这位爷……老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铃兰听温老爹问起，才想起还没有为他们作过介绍，笑了笑，随后道：“他啊，姓石，你们叫他‘石三爷’就是了！”

    叫了一声“石三爷”，温老爹忙又道，“还是老奴不中用了。楚楚，快，带他们到堂内休息吧！”

    楚楚拉了拉铃兰的衣袖，笑说：“姑娘，咱们走吧！”

    走了一段距离，十三阿哥走到铃兰旁边悄声问，“我什么时候变成姓‘石’的了？”

    铃兰笑，“你不是不想暴露身份么？反正音听着都一样。”

    他笑，“让他们知道身份，这算得了什么？”

    她问，“真的对你无碍吗？”

    他点头，用笑容接住她的笑。

    旁边的爷孙俩看他们两个亲密的样子，满脸也都是笑容。

    到了堂内坐定，说了一会子闲话，铃兰这才终于向温老爹问起生父的事情。

    温老爹提起往事，满脸的凄楚之状：“姑娘，请您跟老奴到少爷房间走一趟……”

    铃兰听过，跟着他进了后院的一间房内。

    温老爹见她一脸诧异，这才说：“十九年前，少爷从扬州回来后就提起了娶亲的事。因为老爷当时还在生病，痊愈后他才又到扬州。谁知一打听，才知道少夫人暴病身亡。而他也因七情郁结，在归家的途中得了风寒，回来后不到半个月就……”

    铃兰见他老泪纵横，心里也是一阵凉。从洞庭湖到扬州，来来回回地耽误了几个月，难怪他们两个会错开了。

    温老爹见铃兰也忍不住落泪，忙问她：“姑娘，少夫人她还好吗？”

    铃兰叹气，这便把额娘当年的遭遇细细地讲给他听。温老爹听后也是一阵唏嘘，如果不是天意弄人，也不会有这段悲剧了。

    温老爹见惯了世事无常，现见铃兰流泪，不由想起她到烟茗山庄瞧病的事儿，忙劝道：“姑娘请节哀，千万别伤了身子……”

    铃兰见他如此说，忙用手帕收泪。忽然又想起百川门的事情，这才又开口说：“百川门的事，我已经听老庄主说过了。至于我的身份，您和楚楚还是不要对他们提起的好。”

    温老爹一脸诧异：“这……为什么啊？”

    铃兰听他问，便把额娘改嫁、自己在皇宫当差的事一一说出。

    温老爹听后，长叹一气，“看来因为少爷，少夫人无所依靠，也吃了不少苦啊！不过，刚刚的那位爷是……？”

    铃兰笑，“他，是十三阿哥。我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

    温老爹一听，满脸惊异之色，“呀，那刚刚真是失礼了！”

    铃兰见此，忙道：“你们不必在意，当他是一般的客人就好！”

    温老爹听完此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姑娘，您可知道夏家先人原籍何处？”

    见她摇头，他缓缓说道：“夏家祖上原为扬州人，因为屠城之故，这才迁移来到这里……”

    “扬州十日？”

    “是。正巧当时太老爷外出经商，夏家才留得人在……”

    想起历史上记载的惨事，铃兰身上一阵寒。想起曼卿师姐报仇的事，她问他：“这里面也有你的家人吗？”

    “没有。老奴是随老爷一起长大的侍童。”

    “哦？”

    “太老爷到这里后，才又重新成家的……”

    铃兰想了想，试探着问他，“那么……你向我提起这些，是想让我替他们报仇吗？”

    温老爹连忙摇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姑娘，只要夏家有后，其他的都无关紧要。至于百川门的事，姑娘也可以自己拿主意。”

    铃兰思量了片刻，问他，“既然夏家在扬州遭难，为何到了还要有这等声势？”

    温老爹笑，“太老爷总是说，如果当时夏家在扬州是商门大户，也就不会满门遭殃了……”
122.-密室（上）
    夏宅与烟茗山庄相比，的确是一座老宅子。而温老爹，却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爷爷辈儿的人。

    他看到铃兰，脸上的神色也是变了几变。等她拿出紫琼血玉，说出生父的名字后，他更是大吃一惊。随即抚玉喜泣，“好！好！老奴在这老宅几十年，总算是没有空守！”

    他虽然很是激动，但很快就把他们领到了夏家的祠堂里。

    在阴森森的旧屋里，看着那里逝去人的灵牌，铃兰想起过几天就是清明节，感觉自己这次来的真是应景。

    刚出这祠堂，只见一个年轻姑娘身着劲装，清脆地叫着“爷爷”从对面走来。

    铃兰一看就知道她是习武之人，难怪夏宅只有他们祖孙二人，却也没出过什么事儿。

    温老爹见孙女儿回家里来，忙亲昵地叫她，“楚楚啊，快过来，这是咱家姑娘！”

    那小姑娘脸上一愣，“姑娘？”

    “是，快来！”温老爹慈爱地抚了抚孙女儿的头。

    楚楚听了爷爷的话，忙对着铃兰叫了声“姑娘”。

    铃兰见她向自己行礼，也忙拉了她的手笑说，“不要这么生分。我比你大，你若不嫌弃，叫一声姐姐就是了。”

    那小姑娘却不依，“那怎么行，规矩就是规矩！爷爷，是吧？”

    温老爹听了，也点头微笑。

    铃兰见她一直紧盯着自己瞧，便笑着问，“怎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楚楚忽听铃兰问自己，便对着温老爹说：“爷爷，是很像吧？”

    见他们爷孙俩的神情，铃兰更是不明白了：“像什么啊？”

    还是小孩子沉不住气，不待爷爷说话，就直接开口问：“姑娘，您认识门主夫人吗？”

    铃兰不明白楚楚的话，只好笑着摇头。

    楚楚解释道：“哦，就是咱们百川门，门主夫人和姑娘长的还真是相像呢！”

    铃兰一怔，和自己长得相像的人，猛然间想起往事，愕然抬头去看十三阿哥，忙又问温老爹：“哦，是吗？门主夫人她多大年纪啊？”

    温老爹笑，“依老奴看，夫人她还不到三十岁呢！”

    楚楚听爷爷说完，随后笑着补充，“若是笑起来，姑娘脸上有梨涡……”

    铃兰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个大概。再去看胤祥，见他也笑着点头，这才明白百川门为什么会邀请他们过去了。

    温老爹见了他们的表情，这便笑着问：“姑娘，这位爷……老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铃兰听温老爹问起，才想起还没有为他们作过介绍，笑了笑，随后道：“他啊，姓石，你们叫他‘石三爷’就是了！”

    叫了一声“石三爷”，温老爹忙又道，“还是老奴不中用了。楚楚，快，带他们到堂内休息吧！”

    楚楚拉了拉铃兰的衣袖，笑说：“姑娘，咱们走吧！”

    走了一段距离，十三阿哥走到铃兰旁边悄声问，“我什么时候变成姓‘石’的了？”

    铃兰笑，“你不是不想暴露身份么？反正音听着都一样。”

    他笑，“让他们知道身份，这算得了什么？”

    她问，“真的对你无碍吗？”

    他点头，用笑容接住她的笑。

    旁边的爷孙俩看他们两个亲密的样子，满脸也都是笑容。

    到了堂内坐定，说了一会子闲话，铃兰这才终于向温老爹问起生父的事情。

    温老爹提起往事，满脸的凄楚之状：“姑娘，请您跟老奴到少爷房间走一趟……”

    铃兰听过，跟着他进了后院的一间房内。

    温老爹见她一脸诧异，这才说：“十九年前，少爷从扬州回来后就提起了娶亲的事。因为老爷当时还在生病，痊愈后他才又到扬州。谁知一打听，才知道少夫人暴病身亡。而他也因七情郁结，在归家的途中得了风寒，回来后不到半个月就……”

    铃兰见他老泪纵横，心里也是一阵凉。从洞庭湖到扬州，来来回回地耽误了几个月，难怪他们两个会错开了。

    温老爹见铃兰也忍不住落泪，忙问她：“姑娘，少夫人她还好吗？”

    铃兰叹气，这便把额娘当年的遭遇细细地讲给他听。温老爹听后也是一阵唏嘘，如果不是天意弄人，也不会有这段悲剧了。

    温老爹见惯了世事无常，现见铃兰流泪，不由想起她到烟茗山庄瞧病的事儿，忙劝道：“姑娘请节哀，千万别伤了身子……”

    铃兰见他如此说，忙用手帕收泪。忽然又想起百川门的事情，这才又开口说：“百川门的事，我已经听老庄主说过了。至于我的身份，您和楚楚还是不要对他们提起的好。”

    温老爹一脸诧异：“这……为什么啊？”

    铃兰听他问，便把额娘改嫁、自己在皇宫当差的事一一说出。

    温老爹听后，长叹一气，“看来因为少爷，少夫人无所依靠，也吃了不少苦啊！不过，刚刚的那位爷是……？”

    铃兰笑，“他，是十三阿哥。我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

    温老爹一听，满脸惊异之色，“呀，那刚刚真是失礼了！”

    铃兰见此，忙道：“你们不必在意，当他是一般的客人就好！”

    温老爹听完此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姑娘，您可知道夏家先人原籍何处？”

    见她摇头，他缓缓说道：“夏家祖上原为扬州人，因为屠城之故，这才迁移来到这里……”

    “扬州十日？”

    “是。正巧当时太老爷外出经商，夏家才留得人在……”

    想起历史上记载的惨事，铃兰身上一阵寒。想起曼卿师姐报仇的事，她问他：“这里面也有你的家人吗？”

    “没有。老奴是随老爷一起长大的侍童。”

    “哦？”

    “太老爷到这里后，才又重新成家的……”

    铃兰想了想，试探着问他，“那么……你向我提起这些，是想让我替他们报仇吗？”

    温老爹连忙摇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姑娘，只要夏家有后，其他的都无关紧要。至于百川门的事，姑娘也可以自己拿主意。”

    铃兰思量了片刻，问他，“既然夏家在扬州遭难，为何到了还要有这等声势？”

    温老爹笑，“太老爷总是说，如果当时夏家在扬州是商门大户，也就不会满门遭殃了……”
123.-密室（中）
    其余三人听过此话，定眼望前方，可是看到的仍是一尊假山，和其他的狮形没什么区别。

    见他们三个人疑惑的表情，温老爹忙笑着俯下身来，将下面一块看似平常的假山石抽了出来。

    在他们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之前，那座小型狮形假山突然“轰隆”一声响，然后慢慢开启了一道可以供两人通过的石缝。

    铃兰曾看过小说、电视，古人拥有密室算不得什么。现见楚楚满面也是惊异之色，这才相信温老爹之前的话语都是真的，看来这密室真是二十年没有开启过了。

    从外往里看，只有黑乎乎的一片。温老爹由楚楚搀扶着在前，铃兰和十三阿哥在后也紧跟着进去。不过还好，地面上铺着的都是平整的砖石，并没有硌脚的沙石。大约行了一二十步，那石门突然合上了，而这室内的灯盏却一一亮起。

    就着灯火，铃兰、楚楚和十三阿哥转头将这四周的石壁看了一番，但这里也像刚刚在门外一样，但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出来。

    见铃兰一直睁眼望着自己，温老爹忙道：“老奴以前……也只跟着老爷到过这里。”

    说着走到右边的石墙边，顺着墙从上往下摸了摸，“姑娘，你看这石上的凹陷印迹，是不是和紫琼血玉相符？”

    铃兰听了他的话，忙走过来瞧，温老爹所指的凹迹果然和紫琼血玉一致，“这怎么……？”

    温老爹解释，“老奴虽然没有进去过，不过这玉的确是开启密室的钥匙！”

    铃兰忙从颈上取下紫琼血玉，看着那道深陷石壁中的凹印，问他，“是把它放在这里面吗？”

    他又看了看，才说：“可能是这样！”

    铃兰听过，细心将玉放入凹印中，可是过了十多秒，这石墙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忽然想起那些可以扭动的机关，于是伸手将那玉朝顺时针方向拧了拧，但那玉不能动，石墙也仍如以前，纹丝不动。

    他们四人诧异地相互看了看，正不知所以然时，那石墙却又自动徐徐打开，把人吓了一大跳。

    铃兰历来就对这密室为何开启之类的科学道理不甚关心，她关注的只是结果和由此造成的神秘感。等她镇定下来，发现十三阿哥在她身边扶着自己的身子，不由轻声笑了起来。

    他们三个见铃兰立在外面不动，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也陪着她在外。

    还是楚楚先说话，“爷爷，从这里面出来的气流怎么是凉的？”

    听到楚楚的话，铃兰这才注意从那石墙里流出的一股股的冷气。她本来就怕冷，现在没了紫琼血玉护体，只觉得全身发冷。

    十三阿哥见了，忙伸出手臂搭在她肩上，“怎么样，能撑得住吗？不然把玉取下来戴在身上吧！”

    铃兰摇摇头，“那怎么行？玉一取下来，咱们就进不去了！”

    楚楚听到他们的对话，忙道：“姑娘不要担心，你们可以先进去，我把玉取下来后再闪进去！”

    楚楚虽然年纪轻，但他们却对她的功夫毫无怀疑，遂首先进了石墙之内，在里面等着她进来。

    楚楚见他们进去后，这便在外把玉取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在石墙即将关闭的那一瞬间，她却像一道影子一样飞了进来。

    进来后，她看着手心里发出的红光，抚了抚这块散着热气的温玉，将它递还给铃兰：“姑娘，别凉着了，快戴上它吧！”

    铃兰笑着捏了捏楚楚的手，“你真是个好姑娘！”说着接过紫琼血玉小心戴上，“这会儿真是好，刚才真想快些出去晒晒太阳。”

    她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这才借着壁灯细看这室内的一切。

    十三阿哥随着铃兰前去。在他们正前方，依墙而设的是一祭坛。依照他的猜测，那祭坛上林立的应该是夏家先祖的灵位。

    温老爹也是第一次进来，他见到这些灵位，这才明白太老爷和老爷一到清明和春节便到这里的原因。

    铃兰和楚楚见温老爹在坛下的蒲团跪下，便也忙跟着下跪行礼磕头……

    十三阿哥在后面，看他们起身后才问：“温老爹，夏家的先祖可是西夏后裔？”

    温老爹一听这话，大大吃了一惊，“这……十三爷怎么知道？”

    他笑，“我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上面有西夏党项族祭祀的记载。现在看到这石壁上雕刻的字画，所以才会大胆猜测……”

    温老爹这才说，“老奴以前的确听老爷说过，至于具体的情形确是不知！”

    铃兰听十三阿哥说话，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他看着她笑：“这石壁上的图画是西夏人的星曜崇拜图。”这样说着，又指了指正中的图画，“这是人间佛的本源阿弥陀佛。看到佛祖上方的云彩了吗？”

    “是，那里还有两幅图画。”

    “那是日神和月神。”

    “可……怎么却是人的形象？”

    十三阿哥笑笑，“可能是想让人觉着亲近的缘故吧！”接着他依次把其余的几颗星曜一一作了介绍。

    不知别人如何，铃兰可是听的云里雾里：“那好，等回京后一定要把那本书借给我看看。”

    他答了一声“好”，随后却又问：“温老爹，中午的那坛酒，难道也是西夏的佳酿？”

    温老爹听完，叹道：“十三爷果然见识了得，那是老爷十五年前留下的。”

    铃兰听他们说酒，抿着嘴笑了笑，不经意间看到角落里的一架古琴，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

    这架古琴，让铃兰首先想到的就是额娘曾教自己的那首曲子。不知不觉中，她已走到了那个角落里。

    她笑笑，轻轻用手拂在琴弦上，若有若地摸去些许的灰尘，随后抬动手指，将那一小段曲子熟练地奏出。

    刚完，又一扇石门应声而开，室内的灯盏也自动亮起。

    温老爹见铃兰仅用一段曲子就将密室内的石门打开，心里更加确信她是夏家的后人。

    十三阿哥听着这奇异的调子，急急地走到铃兰身边。看着她脸上喜中含悲的复杂表情，试探着问：“铃兰，你还好吧？”
124.-密室（下）
    有他在，不知怎么的，她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倏然滴下，打落在面前的琴弦之上。不管这间靠琴声打开的石室里放了些什么，她体会到的，却是一种往事无法企及的苍凉感。如果再能穿越一次，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弥补这一遗憾。

    听了他的话，她慢慢回神，避开他的眼睛强笑道，“好容易又打开一扇门，咱们还是进去吧！”

    走进这间屋子，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条通往更下面的通道。通道内的灯盏亮着，将石阶的影子一层一层地打在道壁上。

    见此，铃兰低声细语道：“这里十几年没人来过，里面的气流必定不会通畅，咱们还得等上一会儿。”

    说着再次回到古琴旁，笑问楚楚：“你可会弹琴？”

    楚楚自爷爷和十三阿哥说话，就一直跟在铃兰身后，现听她问话，摇摇头浅笑：“姑娘，我只会一些练武的粗把式，从来没学过这些……”

    铃兰笑，“这有什么，想学也不难啊！”

    说着轻挑一根琴弦，一段乐曲倾泻而出，轻柔、忧伤，转而缠绵、低沉，过后，她长长叹了一气，接着又笑看十三阿哥，“这首曲子名叫《绿袖招》。伫立垅间，待伊归乡。绿袖招兮，我心欢朗。绿袖飘兮，我心痴狂。绿袖摇兮，我心流光。绿袖永兮，非我新娘……”

    她低低地吟了这几句，声音如承受了无边的压力那般低沉。他上前温柔地握了握她的手，提醒道：“铃兰……”

    她低头，“不知为什么，看到这架琴，突然就想到了这首曲子。”

    他见铃兰吟出这般伤感的句子，忙岔开话题，“我还以为你只会白话诗呢，没想到也会背古曲啊！”

    铃兰轻笑，“其实，这算不得是古曲，是别人由白话译过来的。至于那唐诗宋词，我会的，还真不足一百首呢！”

    温老爹和楚楚听他们两个低声说话，还以为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悄悄话，便主动站远，但笑不语。

    过了大约一刻钟，铃兰来到他们两个身边，又转身看石壁，问道：“依你们的估计，咱们现在的地方，大约处于假山群的哪个位置？”

    温老爹笑答，“姑娘，老奴数过步子，刚好处于假山群的正中心。”

    铃兰听了笑，“如果是这样，那……当年即使没有紫琼血玉，把这些石头搬开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温老爹听铃兰这么说，脸上露出笑容，温和得就像平日对楚楚那样，“应该没这么简单，不然老爷早就让人动手了！”

    铃兰点点头，走到通道石阶上，俯下身子吸了几口里面的空气，这才笑着回头，“现在果然比刚才流畅多了！”完后，又往下走了几步，招呼他们三个沿通道仔细入内。

    出乎意料的是，这间屋子并没有繁复的布置，只是几十口落满灰尘的箱子。四周的墙壁也并非石头，整个屋子看起来倒像是由坚固的钢板围成的，抬起头来看顶部，仍是如此。

    如果能在这些钢板上看到映像，铃兰真会怀疑自己是否走进了超大型的电梯间。古人竟能造出这样的屋子，还真是不可思议！如地下通道的门一旦合上，这样的钢板根本就不可能打得开，难怪紫琼血玉不在后，这里的密室一直都没人动过。

    铃兰看看那些箱子，随后走到楚楚身边，附在她的耳边细语了一番。

    楚楚听过点点头，从身上摸出一把铜钱来。看准每个箱子的搭扣后，这才将铜钱一一丢掷出去。不出半分钟，几十只箱子全部竖立。打开来的箱子，最上面都裹了一层白色的布匹，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虽然如此，铃兰还是没有立刻走上前去。她转身扯了扯十三阿哥的衣袖，悄悄问他，“你猜那些箱子里会放些什么东西？”

    他笑着看看她：“我想，一定是很值得珍惜的物品。”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嗓子，“不过，如果能留下几坛子好酒那就更好了！”

    铃兰笑笑，“你今儿是怎么了？老是一副离不了酒的模样……”

    他看她笑，想起她刚刚在外面的神色，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酒，他的确爱喝，但是还没有到像阮籍那样的地步。说这样的话，是因为知道能转移她的注意力。现看她往前走，便随她来到最边上的那口箱子旁。

    楚楚见铃兰要伸手去揭箱内的白色裹布，忙道：“姑娘，这些还是让我来吧。”

    铃兰看她脸上不放心的表情，便忙缩回手，让她在前将那些箱子盖布一一掀开。

    不出铃兰所料，这几十口箱子内大部分都是夏家囤积的奇珍异宝。但这些东西，她和十三阿哥在皇宫里见的够多了，所以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她随意地看了它们一眼，笑问温老爹：“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啊？”

    他笑，“这里都是夏家的东西，当然还是由姑娘看着办吧！”

    铃兰听后，想了想，朝他笑：“那好，既然您这样说，那我就挑一样东西送给烟茗山庄当瞧病的酬金了！”

    温老爹见铃兰用后辈人的娇憨语态向自己说话，便也笑说：“刚刚老奴也看了一下，姑娘若是想送人东西，这边的可能会合适一些。”说着，带着铃兰到最右面的两口箱子旁。

    铃兰随他看那两口箱子，发现其中一箱装的全是玉器，大大小小，件件不同，有玉镯配件，也有盆景雕刻……她一眼一眼地慢慢细看，当看到一块砖头大小、未经雕琢的天然绿玉时，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感觉到从其内散发出来的热量后，心里不由一动：“您看，这也是一块温玉吧？”

    温老爹凑近一看，点头道，“这是太老爷一次外出时带回来的。”

    听他讲起这块玉的来历，铃兰想起自己身上的紫琼血玉，“既然当年有这块温玉，为何还把紫琼血玉借给烟茗山庄？”

    “姑娘有所不知，这块玉到夏家还不及三十年呢！

    铃兰点点头，笑着对温老爹道：“如果您真让我做主，那我就把它带往烟茗山庄了！”

    听铃兰这样说，温老爹顿时一愣，“姑娘，这玉……”

    铃兰看温老爹的面色，慢慢地低下眉眼：“我从小身受寒毒之苦，今天一听老庄主说有救，感觉真像是重活了一回……”接着便把在朴安寺里听得紫琼血玉的来路缓缓道出。
125.-西夏至宝
    十三阿哥在铃兰旁边，轻声笑着问她：“你把玉送给烟茗山庄，怕是为了那些身患寒毒的人吧？”

    温老爹是随铃兰祖父一起长大的侍童，几十年来一直都谨遵自己的本分。铃兰这么决定，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现在又听十三阿哥如此说，长舒一口气：“姑娘宅心仁厚，肯为别人着想，果真有夏家历代门主之风……”

    这话倒让铃兰有些不好意思，不由羞涩地笑。拿着别人的东西去做人情，换了人也能做到。这便笑说：“我哪有那么好心？只是不想别人把玉借去还来地扰了我们三人以后的清静……”

    铃兰见楚楚在一旁笑，便问她：“小丫头，你笑什么啊？”见她不肯答话，便和她走到另一只装满字画的箱子旁。

    对字画的赏析，铃兰可是一窍不通，对着这么大一箱子字画，她只觉得是暴殄天物。

    随便拿起其中的一幅，由楚楚执其上轴，铃兰慢慢打开看，竟然也是西夏祭祖的画面。她转过身，笑着招呼十三阿哥：“来，你是行家，替我们看看这是哪个时代的墨宝……”

    他走过来细细看了看，才道，“依我看，至少也是元代的。”

    温老爹听十三阿哥这样说，也笑道：“姑娘，这是夏家迁徙时带着的东西。”

    铃兰听了，诧异道：“哦，祖上那么早就迁移过来了吗？”

    “是，听说是在西夏国被毁之后就……”

    对于他们的对话内容，十三阿哥很是糊涂。不过他在这里，也只能算作外人，什么都不问，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而楚楚，一直以爷爷的话马首是瞻，现在多了一个铃兰，见爷爷对其毕恭毕敬，她自己自然更是如此，所以听他们讲话，即使不明白，她也不随便发问，只默默地听着。

    铃兰又看了两幅，“这些字画都是那时候带过来的吗？”

    温老爹笑，“不是，除了这一幅，其余的都是少爷的东西……”

    自从进入密室后，铃兰就发现温老爹对她提起的物品都能说上一二，这才想起他在夏家已经当了几十年的管家。现在听温老爹提起生父，忙岔开话题，“咱们这里可藏有上好的兵器？”

    “姑娘是说刀剑吗？”

    “是。”

    温老爹沉吟片刻，然后才道：“老奴记得太老爷曾用过一把西夏剑，即使是头发、丝线，也能一触即断。”

    铃兰一听来了兴致，忙问：“太爷爷会武功啊？”

    温老爹笑：“出门在外很危险，会些拳脚武功也是应该的。”

    铃兰暗忖道：“既然都会武功，不知是否也藏有绝世密笈之类的东西？”想到这里，就又觉得荒唐透顶。看来自己受那些电视剧影响太深，心思竟歪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楚楚是练武之人，一听爷爷说这里有上好的宝剑，不由挽着他的胳膊，连声缠着问：“爷爷，那些兵器在哪里啊？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嘛！”

    温老爹耐不住地笑笑，“傻丫头，爷爷从没来过这里，现在怎么知道它们放在哪里呢！”

    铃兰见楚楚失望地扁扁小嘴，忙笑着拉她的手，“来，不要急。如果真有宝剑的话，我看定是在这边的三只箱子里。咱们慢慢打开看，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经过这么大半天的相处，楚楚似乎对铃兰产生了一种无可言状的信任感。她见铃兰气定神闲地朝右手方向的箱子走去，便也跟了上去。

    第一箱放的是一些旧衣服，不用温老爹说，铃兰一看就知道也是祖人迁徙时带过来的。

    第二箱是色泽不同、样式各异的瓷器。看到这些，铃兰想起了平日里最喜收集水晶和陶瓷的一位同事。如果她在这里，现在定会眉开眼笑，激动的发狂。

    西夏酒，西夏瓷，如果再找到那把西夏剑，那就更好了……

    但是，令铃兰迷惑的是，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听父母说过远祖是西夏人的事。

    正想得出神，忽听到楚楚喜叫自己的声音。转眼一望，那小姑娘真在第三只箱子发现了几只匣子。

    她笑对楚楚，“你把它们拿出来打开吧！如果里面真是宝剑，我就送你一把给你用！”

    楚楚带着好奇之心，把那些匣子全部打开。铃兰一见里面那长短不齐的武器，笑问温老爹：“哪一把是太爷爷用过的西夏剑？”

    温老爹走上前去，指着一把剑套上刻有精美花纹的长剑道：“就是这把。”

    铃兰早就听闻古人的剑颇有重量，今日一见，不由好奇地试着掂了掂。果然不是盖的，右手竟然不堪重负。于是无奈地对楚楚道：“还是你来吧！”

    楚楚听过，用手轻轻一抬，便把那剑握在了手心。“哗”的一声抽出利剑，只见一道剑光迎着壁光直直刺入人眼。

    十三阿哥见铃兰避开剑光，随口吟道：“红妆拥坐花照酒，青萍拔鞘堂生风。螺旋锘锷波起脊，白蛟双挟三蛟龙。试人一缕立褫魄，戏客三招森动容。”

    铃兰回转身子问他：“这说的就是西夏剑？”

    “是。在宋时，它可是同蜀锦、定瓷等物并称为天下第一的！”

    她听说，也细细看了看，但除了见着它发亮外，也并未看出什么门道来。看到楚楚，她笑问：“这把剑你觉得如何？如果顺眼，就是你的了！”

    温老爹一听，忙急急道：“这把剑极其名贵，又是太老爷用过的，怎么可以呢？”

    铃兰笑：“我问您是否有好剑，本来就是想送给楚楚的！”接着又转头对着楚楚，“还好吗？”

    楚楚受了爷爷的影响，犹豫地答道：“这好是好，不过觉得有些男人气，好像不太适合女孩子家用……”

    铃兰看了一看，也笑，“从宽度上说，是稍微有些不够秀气。这样吧，那其余的你细细看看，挑一把自己喜欢的！”

    楚楚不安地看了爷爷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又走上前去，挑了一把通体透绿的长剑：“姑娘，楚楚就选这个！”

    见铃兰痛快点头，温老爹不由声带感激：“姑娘真是厚待我们祖孙两个了！”

    铃兰忙笑：“这算什么话？自己家里的东西，如果干放在那里不用，还不如没有的好！”

    十三阿哥听了这话，轻轻一笑，这果然是铃兰平日的话语风格。

    她见他笑，手里还握着那把西夏剑，也笑道：“有兴趣吗？不然就给你算了！”

    十三阿哥“咳”了一声道：“我没有一流的武功，拿着它实在不太相衬！”

    铃兰听他说到功夫一流，立即想到了仇子扬，“你若真是不要，那我就给仇堂主了。不过，你可不许后悔啊！”
126.-安排
    他听她突然提到仇子扬，脸上的笑渐渐地淡了下去，低声问她：“你送了这么一把名贵的宝剑过去，难道不怕别人心生误会，以为你对他别有心意？”

    铃兰迅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他在林子里救了咱们一命，按你们这里的规矩，我即使以身相许也不为过。不过，现在仇堂主身边有君影姐姐，我就是有那心，人家也未必会看我一眼……”

    听了她这样的言论，他倒没有太过在意，只笑着说，“你慢慢说话，一口气有那么多词出来，也不怕缓不过劲儿来！”

    温老爹已经知道十三阿哥的身份，现见铃兰和他如此熟稔地开玩笑，他也只是随口一笑，心里顿时一阵欣慰。

    楚楚一听铃兰说身陷危机，忙询问她缘由。铃兰见她对这个感兴趣，便笑着将草原林子里遇熊的事粗略地说了一遍，然后伸手从荷包里掏出那枚梅花镖：“喏，就是这个小玩意儿，竟然直入熊体，而且外部伤痕极细，如果不仔细，根本就看不出来呢……”

    楚楚抚了抚那枚梅花镖，然后叹道：“果然好功夫，楚楚真是自愧不如！不过姑娘请放心，以后只要有楚楚在，无论怎样，我都要尽力护你周全！”

    铃兰笑着拉她的手：“我信你！”

    “可是……姑娘，你怎么知道剑在这边的三个箱子内？”

    铃兰听她问，抿嘴一笑，“你看，这里的箱子大都是珠宝，兵器定不会放在那儿。再除去那两箱玉器、字画，呵呵，可不就只剩那三箱没有看过？”

    说完见那小姑娘点头，又道，“来，咱们在这里呆的太久，想必都冷了，还是先出去晒晒太阳的好！”

    温老爹一听，便和楚楚走在前面，率先朝那些石阶走去。

    铃兰和十三阿哥在后紧随。他见她拿着那温玉盒子到了阶旁也不知道抬脚，忙用空闲的那只手拉着她，一直到了台阶顶端。

    等走出来，铃兰看那地下密室仍未关闭，便试着又在琴弦上弹了那段曲子出来。这时，地下密室果真慢慢地合拢了。她想了想，又重新弹奏一遍，等它又打开后，这才又继续往前走。

    其他人见此，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但也都不加询问。

    他们刚进来时，因为怕冷，所以楚楚利用武功将紫琼血玉取了下来让铃兰戴在身上。现在那扇石门关闭了，铃兰倒突然想起不知该怎么出去。

    借着壁灯，她细细地瞧着那扇门，看是否能找出些门道出来。

    楚楚是练过功夫的人，还是她的眼睛最厉害，“姑娘，这里也有一个玉的凹印！”

    铃兰一看，果然如此，忙将紫琼血玉递给楚楚，让她把它放到那里面。奇怪的是，这次他们没有等多久，那扇门很快便开了。

    她看了看十三阿哥，他忙道：“这里离水塘很近，又处在地下，我们刚进来时已有二十年没有动静，里面自然会冷。”

    铃兰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开启密室会需用温玉！”

    说着话，他们走出了假山。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天气，大家的心情更是好上一大截。

    吃过晚饭，十三阿哥辞别之时，这才想起要和铃兰商量的事，“铃兰，明日我们去百川门一趟，你看如何？”

    铃兰知道他在接请帖时已经答应过人家，这便笑答：“好啊，你决定、安排就是了。”

    他笑，“那好，我明天过来接你。”

    她想了想，“不用了！这里离客栈不远，明天一早我和楚楚一道过去就是了。”

    说着，想起那把西夏剑，又道，“明天仇子扬的护卫要走，那把剑你直接让他们带回去。对了，记得帮我写封信过去啊！”

    他听过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你要好好休息啊！”

    铃兰答应着，送他到夏宅门口。一直到看不到身影，这才随温老爹和楚楚回屋……

    回到室内，想起那几十箱奇珍异宝，铃兰问温老爹：“您以前当管家时，这些东西可都曾登造在册？”

    温老爹笑：“这都是太老爷、老爷和少爷几十年来珍藏的物品，自然不在百川门的帐面上。”

    铃兰见过这些东西后，就已经猜出个大概，现在经温老爹证实，这才又问起：“依您看，这与百川门的产业可有的比？”

    温老爹想了想，“说实话，这恐怕还不足百川门十年收入的一半！”

    这话倒是出乎铃兰的意外，她笑，“可是，您以前做了几十年的管家，为何现在却只在这里看守老宅呢？”

    他笑，“这是老爷临终前的交待。老奴年纪也大了，守着这老宅子和楚楚，也是一种福分啊。”

    铃兰听了，突然醒悟：“那……爷爷生前可是有什么遗言？”

    她的话让他脸色一怔，“姑娘怎么知道？”

    铃兰没有直接回答，只笑，“我看爷爷临终前是把这宅子、还有密室都留给您了吧？”

    他听铃兰如此说，忙笑答：“姑娘，您想多了！老爷临终前的确让老奴留在这里终老。至于密室，刚刚您也看到了，老爷也是没什么办法。但也想着万一有那么一天，万一有人拿紫琼血玉过来，不管是什么人，里面的一切都归其所有。”

    电光石火，铃兰这才明白，“原来……原来你也会那首曲子啊！”

    “老爷的确教过老奴……”

    铃兰似乎很高兴，“那这样就好了，以后那地下通道也不用敞着了！”

    “原来姑娘刚刚是为了……？”

    铃兰点点头，又问，“如果一直找不到玉，那又该怎么办？”

    “那老奴入土前就把密室的事告诉鹏飞少爷，要他确保这宅子不要落入他人之手！”

    “这么说，他是不知道密室的事了？”

    温老爹笑，“他本是老夫人的内侄儿，比少爷小一岁。少爷不在后，老爷这才接他过来认为义子，两年之后便把百川门的事务全交给他打理。”

    铃兰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姑娘之前就认识鹏飞少爷吗？”

    铃兰轻笑：“不认识。可能是因为我和门主夫人长的相似，所以他们才想着邀请我们过去。”

    “哦，”温老爹想了想，“姑娘，那百川门……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怎么讲？”

    “你是夏家的后人，鹏飞少爷若是知道，定会将百川门的交还你手中的。”
127.-送别
    铃兰愣了愣，过了一会儿，她才又笑着道：“这可不好，百川门现在被人打理得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懂，还是不要管了。”

    温老爹笑，“姑娘为何要这样想？鹏飞少爷刚来时，对百川门的事也不怎么熟悉的。过了几年，也就好了。”

    铃兰微微一笑，“其实，我在这里瞧病，最多也不过两年的时间。如果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已是最好的事了。可是，我还是想问，您就不怕我是冒充夏家的人？”

    温老爹笑，“少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这半天细细看来，姑娘的鼻子、嘴巴很像他，这是不会错的。”

    听了他的话，她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鼻子，随后笑，“以后啊，我们三个就守着这老宅子，百川门就当与我们无关，这样子可好？”

    温老爹和楚楚见铃兰虽然认了亲，但却对百川门的庞大家业竟没有丝毫动心之意。就是刚刚，她对密室里的那些珠宝也淡然视之，不由都面露敬佩之色。

    见他们似乎没有异议，她又笑，“明天我去百川门，就说自己是你们的远房亲戚，您看可好？”

    “姑娘请放心，老奴自有分寸！”

    楚楚见爷爷说话，也忙着对铃兰表忠心：“姑娘，我也会守口如瓶，绝不胡乱对别人说起的！”

    “楚楚啊，你真是可爱啊！”铃兰搂着她的肩，然后仍笑对温老爹，“我还想麻烦您一件事……”

    “姑娘请尽管说！”

    “明天我和楚楚到百川门，密室里的东西虽然放的很有条理，但还是麻烦您列个明确的单子。喏，这是紫琼血玉……”

    温老爹不接，迟疑地问：“姑娘，那你的身子……？”

    铃兰笑，“放心吧，一天不戴也没关系的。”

    他听了，这才小心接过玉，连忙答应：“请姑娘放心，老奴定当办妥！”

    夏家是大宅子，十几年来因为人口渐渐稀少，紧挨着假山的几进院落都慢慢给封了，温老爹祖孙两个就住在最前面的那排房子里。现在铃兰来了，她也是很随意，只选了一间挨着楚楚的房间。

    晚上躺在床上，铃兰不经意地回想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先是烟茗山庄，接着是夏家老宅，凌兰生父的去世，地下密室……但也许是太累的缘故，她也没有想太久，竟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满耳都是鸟鸣声。想着自己一直以来的迷惑得到了解答，满腔都是轻松之感，不由哼起欢快的小曲儿来。

    楚楚一向起得早，她拿着那把青慧剑在院子里耍练了半个时辰。刚回屋把它放下，就听到铃兰房间里有动静，忙端着洗脸的温水到了她这里来。

    进屋后见铃兰正在理床叠被，忙快步走到她身边：“姑娘，你快歇着，这让我来就好了！”

    铃兰笑着看她，“我哪有这么金贵。之前在宫里，什么事情也都是我自己动手，早就习惯了。”

    完后就着楚楚端来的清水细细洗了把脸，等一切打理妥当，她们两个便离了夏宅直接到客栈里去。

    路上，铃兰忍不住问楚楚：“楚楚，你平日常到百川门吗？”

    楚楚忙摇头答道：“不怎么去，只在节日时分和爷爷一起过去随大伙庆祝一下。”

    “这么说，前天你们也去了？”

    听铃兰问，楚楚脸上一怔，“你怎么知道？”

    “前天我在客栈里，听人说是百川门二公子的百日宴。”

    “哦，难怪姑娘知道！我还以为你也在现场呢！”

    铃兰轻笑：“这样热闹的场合，哪会是我要呆的地方？对了，楚楚，百川门大约有多少人？”

    “姑娘是要问门主一家，还是指百川门全部上下？”

    铃兰在马车内搭了搭她的肩：“这些我都想知道！”

    楚楚想了想，这才道：“整个算来，百川门总体约有二三百人呢。”

    “二三百人？”可不是，百川门旱路、水路两走，加上下属的家人，二三百人也不算多了。

    “那任家人口占了几成？”

    “门主老家不在洞庭，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

    “嗯？怎么才四口人？”

    “门主只娶了夫人这一房，所以现在也只有两位小少爷……”

    铃兰愣了愣，然后又问：“那……门主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楚楚认真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至于前天，楚楚也是第二次见她的面儿呢！不过，看得出来，她不怎么爱说话。”

    铃兰嘲弄地轻笑，如果我是她，也定会如此。像非烟这种在皇宫里经历甚多的女人，死后余生话题还是一箩筐没完，那她要么失了忆，要么便是转了性子。

    “她和我真的很像吗？”虽然多次听人这么说过，她还是忍不住要问问。

    “很像，但我还是喜欢看姑娘脸上的梨涡。”

    好话人人爱听，铃兰也不例外。她笑着点了点楚楚的鼻尖，“是谁教的你，这么会说话啊？”

    楚楚见铃兰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忙急急又道：“姑娘，我是说真的。每次你一笑，眼睛就会很亮很亮！”

    铃兰见她说的更是离谱，只好但笑不语。自己的笑容若真有楚楚说的这般好，那可真是奇了！

    “姑娘，你瞧，祥云客栈到了！”

    铃兰也随手掀起车窗软帘，看到客栈名字，不由担心是否还能赶上为仇子扬的两个护卫送行。

    正在担忧这个，忽又听楚楚道：“姑娘，我们赶上了，十三爷他们刚好从里面出来呢！”

    铃兰仔细一瞧，可不就是他们！还好，没有来晚。

    十三阿哥的人有立在客栈边儿的，他们一见赶车的是自己人，便知是她到了，忙不迭地赶了过来：“姑娘来了，我们爷正要送二位爷走呢！”

    铃兰和楚楚在车上笑着应了一声，下车后随他们到十三阿哥身边，和那两个人打招呼，连声感谢他们这一路上的照顾。

    那两人听铃兰如此谦逊的语气，都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姑娘客气了。现在有十三爷在，一切都已妥当，我们也就放心了！”

    又说过几句话，铃兰见他们骑马上路，她又忍不住道：“若是遇上君影姐姐，也替我问候一声……”

    他们笑，“姑娘请放心，以后若是有时间，请记得和十三爷到我们金陵喜盛堂去坐坐！”

    “好，后会有期！”
128.-百川门（上）
    十三阿哥见他们马已行远，忙问铃兰：“你今天这么早来，会不会太累了？”

    她笑，“要送他们走，哪能不赶着来？”

    “起这么早，气色还不错，可见昨晚休息的好。”

    铃兰指了指楚楚，“一大早就有人对你说好听话，气色当然好了！”

    他微微一愣，随后笑着问：“楚楚，你都说什么好听话了？”

    楚楚见铃兰拿自己开玩笑，脸上一阵热，随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说真话都没人信啊？”

    “她怎么了？”十三阿哥走到铃兰身边，笑着问她。

    铃兰看楚楚在一旁鼓着嘴，忙搂了她的肩膀，“怎么，还为这个生我的气啊？”

    楚楚也捏了捏铃兰的衣服，小声说：“姑娘，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十三阿哥见她们两个在笑，这才又问：“现在去还早，你们是上去歇着，还是出去逛逛？”

    早上六七点钟，的确不适合上门拜访。铃兰侧侧头，问他：“你下午可得闲？ ”

    “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说洞庭湖中有一君山，风景优美，真想乘船过去看看。怎么样，有兴趣吗？”

    后日是清明，明日他们定要准备祭祀的东西，自是抽不出空来。他点点头，“是应该多出来散散心。这样吧，去完百川门，咱们就直接过去。晚上回航时，还可以体会一下夜泊洞庭的感受。”

    “那好，既然说定了，我和楚楚这就去准备。”

    “准备什么啊？”

    铃兰笑：“嗯……船只，晚上回来是赶不上饭时的，也要准备一下。”

    他摇摇头，体恤地说，“这些事哪轮到你们去办，让小德子带着他们几个去就是了！”

    铃兰笑，“我要的东西都琐碎的很，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一个时辰内哪能办得齐？”

    他听了，这才点头，“这倒是，不过要记得老庄主的话，别累着了。”

    “知道了。有楚楚在，你就放心好了！”铃兰说着，就和楚楚一道上了马车。

    楚楚是本地人，出外要用的一切零碎物件很快就办齐了。船的事儿，更是好说，她本来就是百川门的人，到哪里租船，要什么样的船，她比谁都清楚。

    不过铃兰没有让她亲自去，只麻烦了胤祥派来跟着的人前去交涉，交钱、取船、把东西搬往船舱。只用了一个小时，一切都安排妥当，她们两个这才又回到客栈里来。

    铃兰昨天虽然不在，但她的房间仍没有退。十三阿哥见她回来，忙走出自己的客房和她一起到那里去。

    他出来时，小德子在忙着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铃兰知道他是在忙公文，坐定后忙笑：“胤祥，你的事若是未完，就只管忙着吧。我和楚楚在这儿坐会儿就行了……”

    他笑，“我到这儿是陪你瞧病的，谁乐意去管这些小事儿？”

    他这人真是的。若是换了别人，谁会这样子讲话？

    铃兰低笑，回过头，竟然不见楚楚，“这小姑娘到哪里去了？没有跟着进来吗？”

    “我让她去拿茶水去了。”

    听他这样说，铃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哎，在家里，什么事我都舍不得支使她，到了这儿，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十三阿哥正要接话，却见楚楚正好端着茶水进来了，只好 “咳”了一声品起茶来。

    铃兰刚揭开自己的那杯茶碗，一股药味儿就扑鼻而来，这才想起老庄主要她在每天早上八点所服的药。如果不是胤祥让楚楚端来，她自己还真给忘了呢！真难为他还记着，刚刚的那句玩笑话实在太造次了。

    她怀着歉意看了他一眼，见他在笑，便端着药水到了窗前，把碗在阳光下照了照，过会儿才又迎着那太阳光线把它喝下去。

    楚楚见铃兰往窗边走，还以为她怕苦，想趁着他们不注意时倒入水中，谁知她却如此，不由诧异着问：“姑娘，您这是……？”

    铃兰将杯子放好，微微一笑，“如果天上有太阳，这药啊，最好是迎着它的光线喝下去。”

    “为什么啊？”

    “因为它发光发亮，生病的人看着它照在药水上，心里也亮堂，这病啊，自然就好的快了！”

    别说是楚楚，就是十三阿哥，这样的理论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你师父说的？”

    “是啊，我在山上吃第一碗药，师父就这么跟我说过。后来吃药，就一直这么做的。”

    铃兰随意地答着话，本就没把这当成奇事怪闻。见他们两个诧异恍然的样子，这才觉得有些好笑。

    等他们到了百川门总堂领地，铃兰终于见识了它的气势。刚下马车，就见一座白石雕坊立于层层阶梯之上，上面写着“百川门”三字，遒劲有力，两边的石刻双幅对联也是如此，和石坊很是相配。可惜是草字，她未及看清楚，便有人迎了过来。

    那人一见铃兰，脸上一怔，但随即连忙堆笑：“十三爷，铃兰姑娘，我们门主原本要亲自过来迎接，这会儿刚好有急事需要处理，这才让在下代理，还望二位能够谅解！”

    十三阿哥见他如此说，也忙道：“好说，好说！”

    那人又寒暄几句，随后见到铃兰身后的楚楚，笑问：“楚楚，你今儿也来了？”看看十三阿哥和铃兰，又问她：“这两位贵客，你也认识？”

    楚楚忙笑着叫了一声“六叔”，顺着他的话答：“他们是我们温家的远房亲戚，因为要来这里，所以楚楚也就跟着来了。”

    那人领着他们往宅子门口走。看着这么气派的宅子，铃兰悄声问楚楚：“这宅子是任门主来之后建的？”

    楚楚摇头：“这是百川门历来总堂所在。咱们住的宅子是门主退位后休养的地方。”

    她刚明白过来，就又有一人带着几个后卫从正门内出来：“十三爷，铃兰姑娘，任某请二位过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胤祥笑答：“门主太客气了！”

    铃兰看了任鹏飞一眼，只觉他和仇子扬气质同出一辙，多的只是一把小胡子。还好没有和他相认，不然要向他叫声“叔叔”，还真是有些不能出口。

    任门主和十三阿哥在前，楚楚正要跟着上去，却见铃兰呆呆地立在原地，忙提醒道：“姑娘，姑娘！”叫了几声，看她还是没反应，这才触了触她的肩膀。

    铃兰回过神儿，见四周的人都在看自己，不由羞然一笑，和楚楚往前赶了几步，随他们一起登堂入室。
129.-百川门（下）
    这里果然不同于老宅，前面的两进宅院阔大雄伟，加上门内门外的护卫家丁，的确有洞庭巨商的气势。

    他们两个刚随门主进入偏殿，便听管家在身后招呼随来的其他人：“请各位到偏殿稍事休息！”

    十三阿哥回头看小德子不安的眼神，笑道：“你们就先下去休息吧！”

    任门主听过他的话，也道：“大家请放心，既然来我们这里做客，百川门的兄弟会随时待命守护各位的安全！”

    说完继续带他们前行，“十三爷，铃兰姑娘，请！”

    刚坐下，茶水、点心便上来了。听他们两个在寒暄客套，铃兰知道这没有自己插嘴的份儿，只好趁机巡视正堂里的摆设。

    这里是百川门平日议事的场所，一切以简约、大气为主。看着任鹏飞坐在门主的位置招呼他们，突然想起夏家几代都曾在这里处理各种事务，不由得又开始神游八方、精神恍惚。

    “听说铃兰姑娘现在暂住夏家老宅？”

    铃兰听他话中透出对他们形迹皆知的信息，于是顺着楚楚已说过的话道：“因为要到烟茗山庄瞧病，又遇到亲戚，所以就先在那里住下了。”

    任门主见铃兰如此坦诚，也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任某这次请二位前来，其实是因为……内子想见见铃兰姑娘。”

    一听任鹏飞的意图和心中所想相符，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铃兰笑：“听人说我和夫人有些相像，我也很想见见呢！”

    她的话刚落，就听任鹏飞叫了一个名字，接着一位年轻秀气的侍女就从后边穿堂里走了出来。

    “你这就带铃兰姑娘去见见夫人！”

    那侍女听过吩咐，道了一声“是”，绿色连裙便移步至铃兰身边：“姑娘，请！”

    十三阿哥见铃兰从椅子上站起来，也忙叫着她的名字站起来。

    铃兰对着他，送了一个令人放心的微笑，然后随人到后面的院子里来。

    刚到第一道门口，就见楚楚立于不远处等着自己。由她跟着，铃兰心里踏实了不少。

    夏家老宅已是大院落，这里的亭台楼阁却更是繁多。如果细细看去，铃兰感觉像进了以前曾去过的苏州园林。

    不知走了多少廊子，穿过几道门墙，她才听楚楚说“到了”。抬头一看房子样式，还有地上那方方正正的石砖，就知道这是招呼女眷的地方了。好的是，院子中间多了一片竹林，刚巧为这矜持正式的庭院增添了几分细腻的优雅。

    尚未进屋，就又有两个丫头笑着迎了上来：“姑娘到了！”声音不大不小，既像是对屋里的人禀报，又像是在招呼客人。

    对她们好奇而又惊异的眼神，铃兰早就习惯了。她不以为然地对她们笑笑，由楚楚扶着自己慢悠悠地跨入了门内。

    刚进屋，就见一年轻妇人从正前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蓦然看到她，铃兰心里还真是一惊。如果不是和那人的衣服、发饰不同，她还真以为自己此刻正立于一镜子面前呢。

    不不不，应该说铃兰自愧不如，门主夫人成熟妩媚，颇有魅力，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见了铃兰，那人也呆住了，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女主人的常态，由一群丫头、婆子拥着过来铃兰这边：“前儿个就听人说我们长的相像，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铃兰这边也早有楚楚提点着，这便忙施礼：“夫人好！”

    “不用这么多礼。如果不嫌弃，叫我一声姐姐就是了！”

    这人一到，一股幽幽飘散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铃兰下意识拉着她伸来的手，顺口喊了一声“姐姐”，随后和她到桌前坐下。

    “这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非烟吗？”铃兰刚坐定，心里正想着自己一会儿该说些什么，便又听到女主人发出圆润平和的声音：“妹妹该怎么称呼啊？”

    “哦，我是铃兰。”

    “铃兰，铃兰。嗯，这个名字好，听起来就像远处有笑声一般。来，请用茶！”

    铃兰掀开盖子，又是一阵桂花香。细细饮了一口，清爽之中果然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茶水里怎么还有桂花香？”

    女主人笑，“这个容易，只把刚开的桂花像熏衣香一样，侵入茶叶就行了。”

    话刚说完，就见奶娘抱了那百日大的孩子进来了：“夫人，二公子醒了！”

    接着便是一阵孩子“哇哇”的哭声。当母亲的一听，忙不迭地接了过去。脸上带着笑容，喃喃地向怀中的孩子低声说起话来。百日大的孩子自是不会说话，在母亲的逗弄之下，一会儿便又 “嘻嘻、咯咯”地笑出声来。

    铃兰见此，不觉也露出笑意，站起来往他们身边凑去。那小家伙见有人过来，一双眼睛立马睁的溜圆，然后又是“咯咯”的一阵笑，翘起两只手臂往铃兰这边来。

    做母亲的笑，“瞧瞧，他这是想让你抱抱呢！”

    听了这话，铃兰立刻展露笑颜接住他。她以前就很喜欢孩子，现在抱着他在怀中，面上也不由带笑。她下面的两只手不轻不重，所以那小家伙很是舒服，从头到尾都很配合，在奶妈抱他走之前，一直都没有哭过。

    铃兰看着他，笑着问：“听说还有一位小公子？”

    “他啊，现在跟着教习先生在书房呢！”门主夫人一边说，一边接过孩子给奶娘，“王妈，你和丫头门先在这儿看着他，我们出去说会儿话就回来……”

    奶娘答应着，和楚楚及众丫头逗着小孩子玩儿。而铃兰，却随门主夫人穿过一道门墙，到了外围的一方大型假山连水塘子旁。

    这里的设置和夏宅有些像，只不过规模又大了几倍而已。看着水面上新发的小角嫩荷，铃兰忍不住猜想这里不知会有多少种莲花。

    “铃兰。”

    “嗯？”

    “十几年前，我和你现在一样，也曾在宫里当差……”也许是想让听话的人心里有所准备，主动挑起话题的人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130.-传说中的非烟
    铃兰见百川门的消息如此灵通，心里更是惊异。现在听她主动谈起往事，铃兰心里豁豁明朗：“你是非烟姐姐？”

    “你知道我？”

    铃兰点头，却不说为什么知道。

    “那是以前的名字，我嫌它不好，现在已经不用了。这次和你一起来的，是十三阿哥吧？”

    “是，姐姐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了，之前好像也没怎么见过面。”

    铃兰笑，他那时才几岁呢，也不一定有机会到延禧宫去。

    “那……你现是在永和宫当差？”

    “我和姐姐一样，也在延禧宫当差。”见她神色震动，铃兰忙又道，“我额娘和娘娘是姨表姐妹，所以便留在了那里。”

    “照这么说，你还真是我妹妹了，我是娘娘的内侄女儿。”她这样说着话，不由对铃兰又亲近了几分，“娘娘这些年可好？”

    “娘娘很好。她这些年盼的就是两位阿哥早朝后过来问安，如果哪个稍稍晚一些，每次都会让人到宫门口儿看个七回八回的……”

    铃兰知道她喜欢听这样的话，现在见她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还有呢？”

    “现在春天到了，因为眼睛的关系，还是在饮苦菊三参茶。”

    非烟听了叹气，“哎，娘娘的眼一到春天就会酸痛，没想到现在还是没好。”

    问过宜妃娘娘，接着便是那些阿哥们。

    可惜人太多，铃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放到一起迂回慢道：“听说上面把许多政事下放，让他们自己琢磨着处理，具体的细节我也就不知道了。”

    因为康熙有赐毒酒的往事，铃兰只能这么说。至于那些阿哥们，如果非烟想问，她自会细捡话题。

    果然，最后还是非烟自个儿说起：“在他们当中，三阿哥对我最好，不过我们之间的话不多。四阿哥，他老爱捉弄我，所以在一起时经常拌嘴，现在想来，倒觉得挺有趣的……”

    铃兰见她如此轻易地说起四阿哥，而且语调随意，听起来并没有对恋人的那种特殊情意。难道是她刻意地回避，故而淡然？还是她当年心中另有所爱，被别人会错了意？或者是她一早就认识任鹏飞，趁宫中的变故救了她出来？

    “对了，花园子东墙附近的那块大石头也还在吗？”

    铃兰听了这句话，完完全全惊呆了，这块石头不就是自己常去静坐的地方吗？刚发现它时，她费心地用水把它冲得发亮，无非是想找一个清静的去处，没想到非烟竟也熟悉那方天地。哎，没想到竟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但是她并没有如实说来，“花园东墙那边儿我们都很少去，只隐约听人说，那里的龙抓槐有廊柱那么粗了。”

    身边的人似乎也不想再提，只一声低笑：“我看啊，娘娘平日里一定疼你！”

    铃兰轻笑，“我没有其他姐妹那样伶俐精透，一遇见大场面，就只有发呆、手忙脚乱的份儿。所以娘娘常说我太过孤僻，怎么看都不像是延禧宫调教出来的人……”

    “娘娘肯这样说你，看来倒是真心疼你。”非烟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道：“我离京后到这里，虽然只是个陪着孩子的母亲，但还是觉得比以前要好的多。只可惜……当年我太过决绝，辜负了娘娘的心意。”

    “姐姐千万不要这么想。娘娘疼你，为的也不过是你平安幸福。现在你宜室宜家，怡然自得，娘娘若是知道，心里定会欣慰无比。”

    听话之人舒心地笑，“妹妹心底如此豁朗，今天能和你这样说话，我真是高兴。”

    “我也是啊。”铃兰这样答着话，又见她似乎欲言又止，想了想，忙道，“姐姐放心，今天来这里的事，回宫后我不会对人说起的。”

    门主夫人笑，“放心吧。我现在已不是非烟，别人知道也没什么要紧。我想说的是……哎！其实这些你都懂，在宫里要仔细，即使有不如意的事，也要撑住才行……”

    铃兰接着道，“打落了牙要和血吐吞下去。多做事，少说话。还有，别人遇到好事，嘴角尽量微微上扬，看着你似是在笑。千万不要孤注一掷，命都没了，谈何后福……”

    前辈听后辈说这么透彻的处世之语，吃惊之余笑，“看来妹妹很懂得保护自己，我刚刚的话还真是多余了！”

    铃兰忙笑，“不，姐姐提醒的好。不如意的事，之前我也经历过。所以才知道这样子最好，多多地自私……”

    听的人得到这样的回语，便知此事不宜多问，最好的就是转移话题，或者闭口静默，人人舒坦。

    “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妹妹不用伤神，等熬够了年月，后面的一切都会好的……”

    凄惶的面色在人眼前不宜显露，铃兰调整心情后忙笑：“姐姐说的极是，以后我会注意的。”

    “呵呵，这就好。”

    “姐姐，以后我若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怎么了？”

    “姐姐现在已是自由身，铃兰真是羡慕。”

    门主夫人笑，“羡慕我这样嫁个普通的人？”

    铃兰笑，“门主怎会是普通的人？依我看，百川门能有如此规模，一般人是做不来的。”

    门主夫人笑，“来，铃兰，站了这么半天，我们回屋去坐！”

    非烟一边拉铃兰的手，一边暗想，在宫里那么久，还保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小年纪，竟能如此随和，笑起来百看不厌。皇宫里人心即使再险恶，应该也不会想着去加害她吧？

    屋里的人见两个脸面相似的人满团喜气地回来，都觉得是天降祥瑞。

    铃兰本来还想再问问她出宫时的具体情形，但现在又觉得已没有必要。如果不是对现在的生活深感满足，真的放下以前的事，不然又怎么会这样坦荡地说着过去？

    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铃兰估摸着快十点到半了，便辞了女主人，和楚楚到了前面的正厅。

    任鹏飞见她出来，亲自送十三阿哥他们到百川门那座白色石坊前。

    “十三爷，铃兰姑娘，恕任某不再远送！”

    他们笑说，“门主客气！”

    任门主笑，又对楚楚道：“今晚回去告诉你爷爷，明天的事就不劳他费心了，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赶路。”

    “是，门主，楚楚知道了！”

    任鹏飞送走客人，回到内室，见到卿卿，笑问：“她是生人，唇语你可读得懂？”

    她笑，“还好，也没什么大碍，听她说话很有意思。”

    “怎么，她没有看出你失聪？”

    “应该没有，我细细看了，她眼中没有异色。”

    “怎么样，百川门交还她手中，能放心吗？”

    “她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高手，没什么问题。不过，她这两年是过来治病的，只怕未必愿意接手。如果有心于百川门，今日应该会表明身份的。”

    任鹏飞笑，“这倒无妨，明日我们一走，温老爹自会出来主持大局。楚楚跟着爷爷那么多年，也学了不少，以后即使铃兰北上回宫，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自去年得到石泉大师的消息，我们就开始准备，现在一切妥帖，总算安心了。”

    说完，她又拉拉他的衣袖，撒娇道，“为了我，要你撇开这里，还真是……”

    任鹏飞溺爱地看着她笑，“我志不在此，夏家的东西我也无意拥有。如果我是贪恋富贵之人，当年姑父怎会放心将百川门交给我打理？以后就好了，我们一家清清闲闲，游山玩水，不是更好吗？”

    铃兰说的不错，看来自己真挑了个有自知之明的良人。可是第一次在宫外遇到他，她只看到他木讷、不善言语。中毒后被他救出，长时间接触才发现，他心中自有天地，倒和自己曾惦念的那个人有几分像。

    “这个我喜欢。不过，若四处游玩，铭儿的功课以后得你亲自教习了！”

    任鹏飞笑，“呵呵，我很乐意啊！”

    “对了，当年在宫里帮我的人是否还在？”

    “怎么了？”

    “如果还在，希望万分危机之时也能帮帮铃兰。”

    他点头，“这个你放心，我会安排的。不是还有十三爷吗？他一定不会让她有事的……”

    她调笑，“就像你对我这样？人死了还要从坟堆里把我扒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满眼怜惜之情，“如果你肯早些跟我走，哪会受那么大的罪！”

    跟一个自己没有特别感觉的人走，这不是她当年的作风。现在听他这样说，她避开不谈，只说些泛泛之语，“吃一堑，长一智，还好我睁眼后又重新遇到了你……”
131.-君山（上）
    十三阿哥和铃兰出了白石牌坊来到马车前，笑问楚楚：“这里离停船处有多远？”

    楚楚想了想，“骑马的话，恐怕得要半刻钟。”

    铃兰点点头，停下脚步，笑问十三阿哥：“现在天气这么好，我们走着过去怎么样？”

    他看铃兰出来后就一直都很少说话，现听她如此提议，就知道她是有话想说，便示意随从在前面引路，他们两个在后面慢慢跟着走。

    “铃兰，见了她，你感觉怎么样？”

    她笑，“有些奇妙，不过也许楚楚说的对，多看我们一会儿，就又觉得不那么像了。”

    “噢？那她是非烟吗？”

    铃兰偏偏头，想了想答：“人是她，但灵魂不是，而且名字也改了。刚刚出来时，才听说门主私下称她为‘宝宝’呢！”说完，她自己倒又先笑起来。

    他倒是没笑，好像并不为奇，反而问她：“那么谁是你的至宝？”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话。

    果然，她想到没想，直接回答：“额娘就是我的至宝，因为我今天还知道了一件事。”

    “嗯？”

    “天下有孩子的母亲，大体上都似三文鱼。”

    “三文鱼？”

    她点头，笑着看他，“有这样一种鱼。它们逆流而上从海里游往河里，练就了一身劲体，然后又返回来产卵，自己死后让卵出的小三文鱼吃自己的肉长大，然后也从海里往河里游。”

    他一脸诧异，“还有这样的鱼？”

    她笑，“你没听说过，那就当我是瞎编的吧。怎么，你给别人写信了吗？”

    他疑惑地问：“写什么信？”

    她笑：“这我怎么知道？对了，门主请你喝的是什么茶？”

    “上等的绿茶。”

    “里面可有桂花香？”

    “这倒没品出来。”

    她扁扁嘴笑，“这人还真是小气，那样好喝的东西竟舍不得拿出来待人！不像非烟姐姐，连方法都肯告诉我。”

    他笑着调侃，“既然是她做的东西，门主自是愿意独自品味。你不是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吗？以后再给我喝就是了！”

    她笑，“那还得看你对我怎么样。若是对我不好，别说带桂花香的茶水，就是连凉开水也没得喝。”

    他这时才想起问，“哎，怎么又是桂花香？”

    铃兰骇然，忙笑：“纯属巧合！你不是说过吗，人人都爱桂花香。”

    说完见离船已经不远，忙招呼楚楚过来：“饭食都送来了吗？”

    听她点头，铃兰转头笑，“来，我们到船上用餐去，这可都是洞庭名菜。”

    见她乐颠颠的，他也是满眼笑意，拉着她小心上船。

    租来的船很开阔，用折板隔成了三个房间，最里间卧具齐全，看起来是让人休息时用的。

    撑船的见了楚楚，这才知道是她租的船只，忙向她问候温老爹。

    早上铃兰订了两桌菜，现在那些随从和轮流掌舵的人在外间，楚楚随铃兰、十三阿哥在正中间。

    泛舟湖上，一边用餐，一边赏景，最美不过。

    饭后十三阿哥先到甲板上去。而铃兰看着越来越近的君山，笑着问楚楚，“这君山果真有七十二峰吗？”

    “应该是，我只听爷爷讲过它是怎么来的。”

    “快，说来我们听听。”

    楚楚想了想，“洞庭湖之前好像并没有岛，每次遇到狂风白浪，船民便无处停靠，大多葬身于湖底。船民家人每到清明都会到此哀哭，怨声冲天。水下七十二位田螺姑娘忍痛脱下螺壳，施用法术结成了一个个小岛，后来它们连在一起，就成了现在的七十二峰。”

    铃兰一听就笑，“田螺姑娘好。我知道一个故事，大致情节还给忘了，不过说的道理还记得，里面说女子若是出嫁，一定要守着自己的外壳，万一有变动，还可以过出嫁前的日子。”

    楚楚一脸懵懂，“这是什么意思？楚楚不懂。”

    铃兰想了想，“这么说吧，叫……女儿当自强。”

    “什么女儿当自强？”十三阿哥进来接话，“快到了，景色不错，先出去看看吧！”

    “好啊!”铃兰拉起楚楚的手就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终于弃舟登岸。在楚楚的指引下，他们谒了舜帝二妃墓，还看了柳毅为三公主传信时穿过的水井……

    除布达拉宫和罗浮宫，铃兰觉得这里也纯属“看景不如听景 ”之列，她喜欢的也不过是那片稀有的竹林。

    等到了主峰酒香亭，她见别人都不像自己这样气喘吁吁，体力不支，这才再次明白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随行的人很周到，竟从船上带了茶水过来。楚楚为铃兰和十三阿哥斟过茶，也借机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见他们都退下了，这才问：“铃兰，这里可好？”

    她轻笑，“与京城相比，一半一半。”

    “如何讲？”

    她想了想，“京城让人惕厉、振作，洞庭使人悠闲、自在。人活着，这两样都断然少不得。”

    他听了笑，“这话说的好。就眼前的君山来说，看到古人所在处，因为听的太多，也就没了太大的感触。见了那天然的茶树、竹林，身处其中，倒觉得悠然自得、身心皆忘。”

    铃兰见他说出了心里话，拍手笑对：“你这个说的更好，君山之行也就是随便出游罢了。还好你一路上没有引经据典，不然我每听一处都不懂，那可就尴尬死了！”

    见她坐在低低的亭栏上，双臂抱膝向自己笑，他也自嘲道：“我没有三哥学识渊博，还不至于如此。”

    铃兰忽听他提起三阿哥，又笑着说：“门主夫人今天也提起过他，说在宫里就属他对她最好。”

    他不直接回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呢？”

    她笑，“我和你的观点相似。三爷嘛，他有才华，说话的声音又好听。至于别的方面，我就一无所知了。”

    “这话又怎么说？”

    她笑，“他见到我，看的是别人；我见到他，想的也是另一个人。”

    他听过脸上猛然一喜，“铃兰，你竟如此明白？” 然后又颓然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见他？”

    她笑，“躲人的事情多难办。不是说，有时需大智若愚吗？”

    见他畅开了笑，她双眼盯着山下那一片明湖看。

    她久不作声，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等我的病好了，咱们偷偷私奔怎么样？”

    他愣愣地想了想，“你舍得下你的至宝？”

    她慢慢对答，“她会理解的。”

    他接口，“那好，怎么往哪里去？”

    她将下巴放在环起的双臂上，“可以去的地儿多着呢，像郑和那样下西洋也行啊。”

    他笑，“他出海是为了找寻建文帝，我们倒不用如此。”

    铃兰也笑，“自然不学这个。咱们只学他对外交换货物，想来还不至于挨饿。”

    他调笑道：“那咱们要拿什么换？”

    铃兰试问，“用西夏酒可好？听说以前西夏人就曾用此交换过军务信息。”

    然后他接着往下续，最后连铃兰都觉得太过玄虚。满眼的绿意，心里却是莫名的哀伤。
132.-君山（下）
    见她突然间又默不作声，他碰碰她，“咱们别老是净坐这儿，还是四处走走的好。”

    她无可奈何地笑：“我现在可是走不动了。听说这儿还有好多名胜古迹，你和他们去转转吧。”

    他听过提议：“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去？”

    铃兰笑着摇头，“哪能呢？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去吧，我还有话想和楚楚说呢！”

    他笑，“你倒是真喜欢那丫头。”

    她供认不讳，“是，一见她就觉着亲，就好像是自己的亲人，心里对她没有半点隔阂。”

    他也很意外，以往她对人可不是这样。像帘秀、碧默，都是认识好久才和她们深交的。

    她见他不发表意见，这才慢道：“和公主接近，是因为你的缘故。对帘秀、荣儿，起初是因为怜惜。碧默，则是因为她本分谨慎。只有楚楚，唉，小小的年纪，没有父母，只跟着一个爷爷，真不容易。掌心里满是厚茧，想是自小练功太过辛苦的缘故。”

    他笑，铃兰就是这点好，会处处体恤人。可……他又叹口气，猛然间回头，见楚楚沿着石阶上到亭台口，面上却带着犹豫之色，这才忙招呼她过来。

    铃兰见他走了，这才拉楚楚坐下闲话：“刚离开百川门时，门主说明日有关你爷爷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楚楚笑，“每年清明的前一天，门主都会到夏家坟头去祭拜，然后才回老家住上半个月。”

    铃兰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楚楚，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宏远镖局的吴伯伯。”

    “噢？他是镖头？”

    “是，爷爷以前帮过镖局的忙，所以他才肯收我做徒弟。”

    “怎么，你爷爷不会功夫啊？”

    楚楚笑，“应该不会的。他平日只在家里作画练字，我倒从未见他练过拳脚功夫。”

    铃兰见她回答得如此坦白，心里顿感欣慰，和她随便聊起天儿来。直到天近黄昏，十三阿哥他们回来酒香亭。

    十三阿哥见铃兰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着，笑道，“我们刚刚看了不少珍稀鸟类，你不在真是可惜。”

    她倒不以为然，“无妨，我在这里还有两年的时间，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上了船，铃兰见炭火已经燃着，便让楚楚打下手，自己则用上午采办的那些干菜略略做了数样小菜，加上另外预定的鸡鸭鱼肉，一顿晚餐很快就成了。

    十三阿哥见楚楚来布菜，笑着问她：“怎么样，跟着你们家姑娘学会了几道菜？”

    楚楚扳着指头数了数，“自昨天到现在，姑娘一共做了八十四道小菜，楚楚学会的还不足三分之一呢！”

    他点头笑，“果然用心，以后你就紧跟着她，把做菜的绝技全部都给学过来。”

    铃兰此时刚好出来，也笑着接话，“我学做菜只用了半年时间，楚楚刀功好，三个月就绰绰有余了。”

    楚楚听了，脸上喜笑着问：“姑娘，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了。你若是学会啊，那以后我可就清闲了！”

    谁知楚楚却道：“那我就快点学会，以后每天都到烟茗山庄为您做菜吃。”

    他们两个听了，忍不住一起笑。

    饭后，小船慢慢回航。行至江心时，夜幕业已降临。

    他们两个穿过三道隔间，走到船尾。遥望四周，灯火点点。清泠泠的湖水在船灯的倒影里也闪出道道湖光，加上舟行的破水声，别有一番情调，让铃兰想起以往在油轮上横穿海峡的情形。

    停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楚楚在舱门口说话，“姑娘，湖面上快要起风了。你今天没有戴玉，还是增穿一件衣服吧！”

    他听了，连忙拉着铃兰的手摸了摸，果然是一片冰凉，忙拉着她到舱内“快去吧！”

    铃兰见到楚楚，问她，“今晚的风大不大，会不会影响行程？”

    “姑娘放心，现在到岸只需要两刻钟，风即使再大，我们也能到家！”

    铃兰知道她从小在洞庭湖边长大，潮涨潮落，了如指掌。听她这样讲，也放心不少。

    重新回到船尾，铃兰望望自己身上的紫色外袍，笑道：“刚刚在君山听你吟了不少诗，现在想来，我这里也有一首应景的。”

    他伸过手臂，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还有她冰凉的双手，也被他握在手心：“既然有，那你就说来听听。”

    “神奇而充盈的时刻，

    仿佛远古的存在。

    我记得肩并肩上山，

    我记得拾级而上。

    小溪流泻的絮语，

    奇妙地融合了

    斗篷从肩膀流淌下来的不尽波涛。

    越来越高至高处

    是最后一道金光。

    梦幻的声音：月亮

    迎着夕晖冉冉升起。”

    他听后，不由拂着她的细肩，“我记得肩并肩上山，我记得拾级而上……”

    听他反复念着这两句，她抬头轻问：“怎么样，还算应景吧？”

    他沉吟片刻，“是应景，可为何你的语调却有些沉郁的味道？”

    她歪着脑袋想，“也许是……天渐渐变暗的缘故？”

    他笑，“这也是理由？”

    “应该……是！”她想了想，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从别人处借来的句子，当然有些不安，呵呵！”

    他也笑，摸出刚刚从船舱半壁上摘下的笛子，跟着便是笛声悠悠响起。

    细细听完后，她问他：“这曲调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愣住了，“你想不起来了吗？这是苏源明的《秋夜小洞庭离宴诗》。”

    她倒是一脸懵懂，“以前我弹过这首曲子吗？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说着她又笑，“既然你有笛子，还不如来一首《春暖洞庭湖》，这样更是应景。”

    见她已记不起以前的噩梦，他也笑笑，应声点点头，开始吹奏她说的曲子。

    刚到一半，湖面上真的起了微风。

    他住了曲，握她的手，仍旧是凉的，便问，“你今日怎么不戴玉？”

    她笑，“我留给温老爹了，想让他为我找找家谱。”

    “哦？”

    “但我知道，这个不一定能找得到。”

    “没有关系，密室里不是有先祖的灵牌吗？”

    她笑，“我想要的，还有西夏酒方。”

    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她在君山会提到西夏酒。

    “真有这样的东西吗？”

    “不知道，回去就明白了。”

    刚说完，船身忽然摇动起来，把他们两个吓了一跳，惊骇之余忙笑着一起进舱。

    等船靠了岸，地面上的风倒没了湖面上的狂放与不羁，反而有一种慢慢才能体会的温暖。

    十三阿哥送她们到家，马车停在门口。

    他扶着铃兰下车，站稳后慢说，“我有公事要办，这两日就不能过来看你了。”

    她微微笑，“知道了，我这两日要准备祭祖的事情，可能也要忙起来了！”

    他们两个在船上，一直避开旁人单独呆着，此时却又觉得似有千言万语还来不及讲。如果不是温老爹提着灯笼开门，他们也许已忘了身在何处。
133.-温馨
    进屋后，铃兰见温老爹把紫琼血玉交给自己，顿时来了精神：“怎么样，找到了吗？”

    “都找到了。” 温老爹说着从衣袖里抽出一本册子递给她。

    铃兰接过来，慢慢翻看。夏家先祖，原来和西夏王室有着联姻的关系。西夏国灭亡后，所以才辗转迁徙，最终过扬州，一住就是几百年。直到扬州十日，这才又到洞庭。

    “酒方也找到了吗？”

    “姑娘请看，就在家谱里面。”

    铃兰展开一看，见上面全是不认识的符号，顿时傻了眼：“您看看，这些可是西夏文？”

    见温老爹点头，她心头一活，这便肯定他也懂西夏文，不然如何会知道这是酒方？看来温老爹的学问，也非同一般。

    她笑着把酒方交给他，“这事就有劳您了。咱们这些天就先试试，如果成了，再说以后的事儿。”

    温老爹点点头，又从衣袖中取出一把镂金匕首，“姑娘，这把匕首削铁如泥。你不会武功，用来防身最好不过了。”

    铃兰接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小心收在自己身边。回屋后，她这才细细看另一册子上所记载的密室物品。

    等她休息后，温老爹这才见孙女儿，向她问起任门主明日祭拜的事情。

    楚楚向爷爷说过门主的话，又问：“爷爷，姑娘的性情，您看像谁？”

    温老爹想了想，这才笑答，“七分善心似老爷，三分淡然似少爷。”

    以往在宫里，祭祖庆典用的都是饽饽桌子上供。现在洞庭，因为想到夏家有三代在此长眠，铃兰决定只放三层，每层有二十四只高脚铜盘，甜、咸间隔，放点心八十余种，全部算下来，三层共需二百多个品种。

    最难的当属奶油。京城的奶油是从蒙古运来的，现在她只能亲自动手做。楚楚为铃兰准备了各种食料，当见她亲自在小锅内烹制奶油时，还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觉得新奇不已。不光是她，连十三阿哥在客栈里收到这些点心时，也觉得有些意外。

    清明过后，他过来看她，笑道：“如果不是以前尝过你做的点心，还真以为京城岚影堂的师傅过来洞庭开铺子了呢！”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些京式点心，忙问，“真的很地道？”

    见他点头，她这才满意地笑。放眼望外面，见小德子带了两个人在门口，忙示意十三阿哥。

    他看到他们，忙道：“快进来吧，小心点放！”

    看他们抬过来一张琴桌，铃兰便了然于胸。

    可巧这时楚楚端着茶水进来，见了这个便笑道：“十三爷，姑娘昨晚还在说少张琴，没想到今天就有了！”

    十三阿哥见铃兰也是眉开眼笑，笑靥如花，心里顿时安逸无比，端起茶水饮了一口。谁想这茶水温滑爽宜，满口生香，便问道：“用的是什么水？”

    楚楚见铃兰只顾低头按弦调音，忙笑答：“是清晨松叶上的露水。姑娘说现在是春天，用伸向东面的松叶露煮茶最好。”

    他听了笑，“我说呢，怎么会有一股松针的味道！”

    铃兰似乎没有仔细听他们的话，只拨了几下琴弦，嬉笑长叹：“真是一张好琴！琴面用的是旧材，松透无比，琴底又是金丝楠木，琴音自然不会空泛不实。更难得的是这岳山，用的却是紫檀。”

    他见铃兰如此识货，心里更是高兴，“既然如此好，就弹奏一曲让我们听听！”

    铃兰嫣然一笑，又看了一眼楚楚，对她说：“既然是第一首，那就唱带有祝福的曲子吧！”

    说完抚琴轻唱那首为敦琳唱过的曲子：“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但愿你会懂，该何去何从……”

    完后，铃兰见楚楚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由笑问：“丫头，喜欢吗？”

    楚楚是第一次听铃兰唱歌，她见铃兰问话，便抬头对她缓缓说道：“姑娘唱的自然好，但歌词的意思却更让人欢喜！”

    铃兰笑，“听你这么说，我也很欢喜。”

    说完，转头看十三阿哥，见他一杯茶拿在手中，那么久也没有换过姿势，便拿起壶水亲自为他加水。

    她对他笑，“对了，我想向你借个人，帮忙跑一趟烟茗山庄。”

    “好啊！”

    得他应允，铃兰拿起桌上的字条，递给楚楚，“就拿那个装点好的盒子。”

    见楚楚出去，她才想起问，“这是打哪儿寻来的好琴，怕是费了不少事儿吧？”

    “前天在琴行买的，回来后只换了换琴弦。”

    “这就好，若是别人送你的，我可不要。”

    他笑，“放心吧，我是不会随便收人东西的。”

    她听过，举起手中的玉佩，笑问他：“那这流苏飘带你要不要？”

    他一看，正是劳烦她为自己玉佩所做的装饰，嘴角浮出笑意，“这个当然要，不过拿这换琴也太轻易了吧？”

    她颔首，“那好，每餐再加三十道家常小菜。”

    “这可不行，我来夏家是客，你自当如此。这样吧，你回答一个问题就是了！”

    “这么容易？”

    “是。”他想了想，才道，“在你这里，何谓女儿当自强？”

    她笑，“很简单，自爱、自立、自信。”

    “具体点呢？”

    “它是可以改变的，当你所处的环境变化了，它的意义也会随之改变。”

    “哦？”

    “若是以前，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清清楚楚。可是在这里，即使有不如意，也得想办法让自己微笑，还有……算了，太多了，怕是说不完。”

    他不语，过了一会儿这才问：“那我呢，也感到勉强吗？”

    他的话让她脸色一变，眼中的光辉慢慢地淡下去。随后她又笑，“我听说过有被迫嫁人的，难道两情相悦也能勉强吗？”

    “两情相悦……”他伸手慢慢拔下了她头上的那根玉簪，将它握在了手心，细细摸索着，在它上面，多了一些被她用过的痕迹。

    见他笑，铃兰也狡黠地笑：“不过当初……你的确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

    不理会他的反应，她仍慢慢说了下去，“那时我来这里，山上风景再好，也难以盖过心里的灰暗。见了你这种张扬狂妄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好感！”嘴里说这样的话，眼睛却眯起来笑。

    他听到这里，明白她是在开玩笑，这便也跟着笑。
134.-坦然
    不过她似乎又有些累，坐在椅子上迷瞪着眼，用手托着杯子，既不开口品饮，也不放下。刚刚的笑意转瞬变成了迷惘和空洞的眼神。

    他慢慢踱步过去，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随后伸手将玉簪重新插入她的发间。

    她看了他的表情，笑着问：“胤祥，你不高兴我这样说吧？”

    他摇摇头，“我只感到庆幸，你没有说勉强……”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好像是为了弄清楚他是否勉强装出来的。

    “我……你……”

    看她犹豫着不知说什么好，他缓缓道：“不用急，有什么话，你慢慢讲。”

    她淡然一笑，“我没有什么特意要说的。只是想着万寿节快到了，你之前说过的，要在此之前赶过去，那……什么时候出发？”

    他沉吟片刻，随后才说：“明日一早。”

    她点头，“是得这么早走，不然会赶不上的。”

    他握着她的手，“你放心，我会常写信过来的。不过，你可不能偷懒不回！”

    她听了，强颜欢笑，“好！只要不是那酬唱应答的律诗，我都可以回。”

    他笑，“如此怕这个，平日也不知和三哥是怎么来往的！”

    她故意“咳”了几声，然后道：“我们从来不说这个的。不过，不会作诗，也算不得什么吧？”

    他坐到她身边：“不会作诗的确算不得什么。不过，你背的那些白话诗，听起来也很顺耳啊。”

    铃兰一脸坦然，“那是，他们可是我们那儿的诗文大家！”

    “山上有那么多能人？”

    “是，灿如天上之繁星。”她说完，笑着，微微露出了几粒糯米似的白牙。室外的光线柔柔地折进来，连她的脸颊都是红的，像是抹上了天边的浅色霞光。

    楚楚从廊下走来，听到他们两个在室内的说笑声，想了想，站在门口低语：“姑娘，饭食准备好了，你和十三爷是在这里用，还是要到外堂？”

    铃兰转头征询他的意见。楚楚一听要在这里，忙引着他带来的人一同置酒布菜。

    十三阿哥看那菜色，有的是铃兰以往在澄心斋做过的，如酱煨橘子鸭、五果聚绕素莲藕，有的是没有见过的。

    他看着铃兰，故意笑说：“呵呵，看来这徒弟真是要快出师了！”

    铃兰但笑不语，最后还是楚楚直言道：“十三爷，姑娘知道您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口味儿，这些菜都是她一早开始做，一直放在炭火炉上煨着的。也只有到了现在，菜味儿才出得来！”说完又道，“像你们的京城味儿，我可做不来呢！”

    十三阿哥笑：“这些可不是我们京城的菜式，问问你们家姑娘就知道了！”

    铃兰见那些人出去了，只剩下楚楚，忙问她：“去烟茗山庄的人回来了吧？”

    “已经回来了，这是回信！”

    她接过后，笑着对她说，“这儿有我，你也下去用餐吧！”

    见楚楚走了，铃兰这才展开回信看了看，然后细心折好放进书桌上的一未封好的书信里。

    收好后，笑着对他说：“宜妃娘娘一到春日就有眼疾，这是我向老庄主讨的药方子，你帮我带给五阿哥。如果他们问起我，你想办法应付着。万一他们知道的话，那你可要记得为我讨个长假。”

    “那……你要多久？”

    “三年怎么样？”

    他一听，立马否决，“不行，时间太长！没有皇阿玛，宜妃娘娘是不敢准的。”

    “那怎么办？如果我能躲过去，那自然好。但他们若是知道了，我还是得回宫里去。”

    他安慰地轻拍着她的肩：“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一定不让他们知道你的事。”

    她一脸疑惑，“可以吗？”

    他想了想，“不要担心，我身边的都是可靠之人。这样吧，如果你不嫌麻烦，那就继续变个面容算了。”

    她似乎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不由眉开眼笑，和他一起坐下来用饭。

    他看她脸上带笑，忙道：“明儿个我就要走了，来，帮我斟杯酒吧！”

    “知道了！”她站起身来，为他连斟三杯，随后也为自己倒了一小杯，“虽然我不宜饮酒，但今天也稍稍意思一下。”

    喝完，觉得此酒绵甜爽净、余味悠长，口感甚好，便问他：“这是温老爹上次陪你饮的西夏酒吗？”

    他点头，想起她曾经提过的事儿，“酒方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已经开始准备，就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说完，她抄起筷子为他夹了几样小菜放到他前面的餐具里，“我这人不怎么会招呼人，你自己随意啊！”说着捡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开始慢慢用餐。

    过了一会儿，朝对面望去，却见他放箸停食，用双眼灼灼地盯着自己看。

    她下意识开口问：“你怎么了？”。

    他笑，“我在想，这剩下的半天时间该怎么让它慢慢过去？”

    她嫣然含笑，“说到打发时间，怎么个玩法，我怕是比你还在行呢。你若真是无聊，我也可以陪你下棋！”

    “你不是不喜欢，不想学吗？”

    “谁说我要学了？我只是想起另一种玩法，咱们可以借棋子儿练练‘弹指神功’。”

    “好，到时看你怎么来！”他咧开嘴笑，也为她夹了一碟菜。两人一边吃，一边说话交谈，将宫里“食无语”的禁忌都抛在了脑后。

    等楚楚拿来围棋，十三阿哥才知道铃兰所谓的下棋法，是在棋盘中间留一大约四格的圆形空地，其余的方格以黑白子相见形成阵势，最中间的十字则由黑白两方轮流放子，黑子打击白子，白子消除黑子，多者为胜，犹如小孩子耍弹珠，难怪她会叫它为“弹指神功”。

    虽然这个游戏是铃兰想出来的，但十三阿哥和楚楚练过功夫，力道拿捏都比她好，十几局下来，胜利的机会自然多一些。

    楚楚见铃兰输了大半天，笑道，“姑娘，你不会武功，这个游戏对你不太公平，咱们还是找个不用力度的游戏玩吧！”

    铃兰想了想，“要想人多，又不费力，只有掷骰子了。这样吧，咱们接下来玩‘走遍大清国’的游戏。”
135.-散步
    他们两个一脸好奇，“这怎么个玩儿法？”

    铃兰笑答，“很简单。楚楚，你先去找四枚骰子，两刻钟后再叫些人来。”

    说完回头又看十三阿哥，“我地理概念不是很清楚，所以还得劳烦你画一张大图，按照不同省份的地理位置在东西南北各方标上名字。”

    “这个好办。”他笑着帮她展开一张大纸，然后接过她递过来的毛笔，开始细心地画起省份图来。

    见他低头认真绘图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觉得他看着养眼。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听着他说了一句“成了”，这才忙移开视线，把注意力转移到地图之上。

    她看着上面从北到南标着的省份号码，笑着对他说：“整个版图都在心中，你们果然厉害！”

    “我们？”

    她本来想张口直言说“你们这些皇子”，但又觉得不妥。可巧这时楚楚他们进屋来，忙张罗着八个人开始玩游戏。

    众人看着铃兰，见她将一个盛着四个骰子的碗放到地图最中间，然后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筹码。

    “我们以洞庭湖为基点，在碗里掷几点就跨越几个省份。最大为二十四点，可以奖励再多走两格；最小为四点，倒退一格，若有四次记录，则要自动退场。第一个周游全国回到洞庭的，就是赢家。这里有些碎银，每次赢的就当是彩头了。”

    据铃兰所知，他们这些人都是超会掷骰子的人，现在游戏又有了彩头，自然会玩得尽兴。

    果然，到二十局左右，她和胤祥每人只赢了一局，楚楚比他们好一些，其余的人也是各有所得，一个下午很快便过去了。

    游戏结束，在楚楚为他们分银子时，铃兰悄悄告诉她，“把我那份儿给今日到烟茗山庄的人，替我谢谢人家。”

    楚楚笑，“知道了。”

    晚饭后，铃兰又让楚楚拿来一个布包。

    “胤祥，你这次回京，能否到我家去一趟？就说我平安无事。”

    “好。那其他人呢？”

    她笑，“你比我清楚，还要来问我！对了，密室里那么多东西，你可有喜欢的？”

    他笑，“说到密室，那里面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啊？”

    她偏着头想了想，“如果西夏酒酿成，我准备拿一半出来作此营生。另一半呢，就留给楚楚爷儿俩，好让他们过的舒服。”

    “那你呢？”

    “我自己还想不了那么远。那就看你了，若是以后无事，我自会履行诺言。但他们知道的话，我也只能回宫了。”

    说完又怅然问他，“以后等我回到京城，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隔的好远？”

    他想了想，“也许吧，不过那要看你回去时是什么心情了。”

    “也许吧！”她颔首微笑，似乎对他的话很是满意，“你的事情都全部处理好了？”

    “是，还有什么要替你带的？”

    “不敢再有了，夏家的东西若被搬空了，我怕到时楚楚会不依我呢！”

    说到这里，楚楚刚好进来，她听到铃兰说自己的名字，赶忙问是怎么回事儿。

    十三阿哥不待铃兰说话，一本正经地道：“我和你们家姑娘正在商量着怎么将这里的东西搬回京城呢！”

    楚楚“哦”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又道：“这个不成，你们才有几个人，密室里的箱子哪能搬得走？我看还是找宏远镖局吧！”

    她的话未说完，铃兰已抱着她笑个不停，“傻丫头，他逗你玩儿呢！”

    楚楚见十三阿哥也在笑，这才真的相信自己被耍了，跺了跺脚，就急急地跑出屋去了。

    铃兰收回笑，对他嗔道：“现在知道我们家楚楚的妙处了吧？纯真、善良，和她现在的年纪正好相符，不像我们那会儿……”

    想到宫里的事，她的嗓音忽然有些暗哑，再也说不下去。

    他在一旁顿顿嗓子，连忙转移话题，“现在你能留出时间吗？要不，我们出去随意走走？”

    她点头笑，“也好，饭后百步走，何乐而不为呢？”

    说完随他出门，看到拴马石旁的良驹，她顿时改了主意，“咱们还是去骑马吧。除了现在，以后我怕是要整日呆在烟茗山庄，没什么机会了。”

    “那往哪个方向去？”

    “就烟茗山庄吧！”

    此时还处于黄昏的中期阶段，离夜幕降临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各骑一匹良马，风驰电掣了一刻钟之久，这才慢慢前行。

    “这里风景好，没想到又骑马来了一遭。”

    听他赞景，她也忍不住随口道：“是这样，来你们这里后，最满意的便是风景。不像我们那儿，有时连星星也看不到。”

    他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这怎么可能呢？”

    “是真的。可能是环境污染太严重的缘故。”

    “环境污染？”

    听他问，她连忙圆场，“你听说过说丝织业吧？因为有染料涂在锦稠之上，要在水里洗涤，这些水一旦汇集到旁边的湖里，鱼虾则会因为染料而死亡。不死的呢，也因体内的染料过多，身上的肉质也发生了变化，吃的人自然也要深受其害，生病……”

    说到尽兴处，看到他充满好奇、惊异的眼神，她连忙住口。

    “还有呢？”

    “没有了。”她故意连着咳嗽了几声，看到天边最后一批即将消失的晚霞，指着对他道，“你看，织女现在也要休息了！”

    尚未来得及转身，她已被他抱住到了他的马上。

    她窝在他怀里，见他调转马头，便问道：“要往回走吗？”

    “你若不愿，咱们可以继续往前走。”

    她笑着低头，“不用，你若想回去那就回头吧！”

    他笑着“哼哼”两声，握住缰绳继续往前走。她见此，不由嘻嘻而笑。

    “胤祥。”

    “嗯？”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他抖了抖马缰，随后说：“好。”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你说呢？”他将下巴放在她头边，作势动了动。

    “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她坐在前面，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笑。

    明日他一走，他们就会几年不见，之后的京城定会发生很多事情。如果自己的记忆不出什么问题的话，那个脸色苍白的太子可能会在这期间被康熙又废又立。所谓牵一发则动全身，挪一子则动全局，到时他们这些阿哥们必然会有所行动，胤祥一直和四阿哥亲近，到时他又会如何呢？

    一想到这些，她就恨自己以前没多看点清史或清宫剧。现在需用时才明白，光知道一点谁能当皇帝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但是万一胤祥有个什么事儿，那她……

    “我就知道会如此，何必要生气？我在长裕花斋为你订了两年的当季花草，以后没收到一盆，都要记得给我信息……”

    他在后面说话，见铃兰不接话，不由驻马摸摸她的手。见是一片冰凉，忙摊开她的手心看，见里面透有红光，才知道她是戴着玉的。

    但对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铃兰却没有任何反应，身子就那么直直地靠着他。见此，他的心猛然一震，赶忙摇她的肩膀，大声唤她：“铃兰，你怎么了？”

    见她稍稍有些回神儿，他赶忙先下马，伸出双臂抱她下来。

    铃兰一落地，便紧紧地抱着他，将脸靠向他的前胸，“胤祥，你还是别回去了。我们就在这里，一定不会有事，一切都会很好的！”

    听了她的话，他还以为是她不愿分开，忙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细语道：“好，我明日不走，就留在这里陪你……”

    铃兰依着他一会儿，定思凝神，才觉得他说的根本就不可能，“你哪能不走？别人会拿这些做文章的！”

    他看着她笑，“我哪里会在意这些？”

    她低眉，“你不在意，但我会在意。你请求专意过来找我，本来已惹别人侧目。若是不在万寿节之前赶过去，连皇上也会不高兴的！”

    铃兰说完，慢慢又低下头去，羽扇似的睫毛随着眼球微微动着，甚是惹人怜爱。他忍不住也低头吻了吻它们，随后才一路下来，到她的嘴唇、颈脖。

    他的呼吸在她周围，像一阵暖暖的气流缓缓流动，慢慢侵入人的肌肤，连骨头似乎也有些软了。

    和他亲热，铃兰从不觉有什么难为情的。可现在自己这么向他伸着脖子，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在台上的芭蕾舞演员，不由得别转面孔“嗤”的一声笑出来。
136.-访客
    过后看他的表情，忙用手臂圈着他的，笑嘻嘻地摇了摇，“好嘛，是我错了！”

    “那还笑！”

    她在他怀里笑，“呵呵！”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温顺地上马，他随后跟上。

    他在后面紧紧搂着她的腰，“铃兰，你说一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好感的？”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不知道，可能时间太久，我把它给忘了。不快的事，忘了不好吗？”

    他立刻变了脸色，然后怅然道，“这是不快的事吗？”

    “我对你有好感，对那个人自是有……”

    她话未说完，但他已经接口：“这个可以理解，是我不该问起。”

    没想到她却嘻嘻地笑：“胤祥，你真好。看来我没选错人，你越来越像我们那里的人了。”

    在宫里呆了那么久，对他，铃兰仍是喜怒全形于色。现在到了洞庭，有温老爹和楚楚与之相伴，不用破皮损角，照样还是他的奇珍异宝，他自是放心。

    看她在怀里笑，他重新搂了搂她的腰，“铃兰，今晚你……”

    正说着，忽听对面一阵马蹄声渐渐临近，原来是楚楚骑着快马急急地奔了来。

    铃兰见了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忙和胤祥下马问她：“怎么了？”

    “姑娘，家里来了一位女客，说是来找您的！”

    “她说自己是谁了吗？”

    “没有，她只说是你的故人。不过我看她内力深厚，颇有些功夫。”

    铃兰笑，这小丫头是练武之人，看人的第一印象难免会以功力来判断。

    “那还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嗯……她的眉心里好像有一颗红痣。”

    铃兰一听，喜出望外，忍不住叫道：“呀，是我师父来了！”然后拉着楚楚就要上马，“走，我们快回去！”似乎把身后的十三阿哥也给忘了。

    “姑娘，十三爷还在这儿呢……”

    听见楚楚提醒，她这才意识到，立刻面带歉意地看着他：“胤祥，我……”

    他倒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快回去吧，既然很久不见，别让她等久了！”

    她愣了愣，“怎么，你不和我一块儿回去吗？你的那些人还在家里呢！”

    他笑着指了指从远处赶来的随从，“你瞧，他们已经过来了！我这就不过去了。”

    以前在他面前，只要稍稍有关现代社会的事儿，她全都推到了师父所居的深山之上。真要把他介绍给师父认识，他若是突然问起山上的事，难保不会露馅儿。

    她想到这儿，只好先向他告别，“胤祥，那我先走了！”

    接着又低声在他耳边说：“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餐……”

    说完随楚楚走到马前，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又招呼自己快回的手势，这才跨上马鞍，离了他去……

    从这里回夏家，也只有一两里地的路程。到家后见到温老爹，听说师父在客厅里坐，便快快地到了那里。

    一见师父，铃兰立刻露出了孩子的神态，像小鸟一般飞进了她的怀抱，又笑又叫：“师父，您怎么下山了？我太高兴了……”

    她一连串的问话和感叹语让听话的人根本无法回答，只好宠溺地抱着她，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这几年不见呢，来，让师父好好瞧瞧！”

    因为刚刚欣喜愉悦的神情，此时的铃兰显得更加明艳动人。就连做师父的也忍不住赞道：“是长大了，也更漂亮了！”

    等她们再次坐下说话，铃兰这才想起问：“师父，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送你霭风师姐下山，半路上遇到你莫师伯的两个徒弟，听说你在这里，所以就过来看看。”

    “哦？师姐要下山完婚吗？”

    “是，她守孝这几年，夫家一直等着，现在也该如此。”

    “是吗？那太好了！”铃兰笑，随后又期期艾艾地说，“师父，有件事……我想问一问。”

    “你说吧！”

    “莫师伯还有曼卿师姐，他们和皇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这个……你师伯，是因为康熙二年结案的‘明史之狱’，而你师兄和师姐，也因此遭受抄家之苦，小小年纪便被发往伊犁服役。那时你师伯刚好在那里，便带了他们回来……”

    铃兰听了，这才明白，“哦。那师姐……怎么却在宫中？”

    “她，那是代人入宫……”

    天哪！这么说，曼卿师姐在皇宫是为了掌握康熙的动向，以便他们在宫外的人见机行刺。一想到这些，铃兰就觉得可怕。

    “那……他们最近可好？”

    “不用担心，现今已随你师伯到草原去了。”

    铃兰一脸诧异，“他们怎么又到草原上去了？”

    “上次你师伯他们劫了朝廷的官银，现在皇上南巡，地方官府自然会全力查办，好向上边有个交待。”

    铃兰笑，要想造反，没有银两自然不成。

    “那师父……你也要帮他们吗？”

    看到铃兰紧张的面容，做师父的笑了笑，“傻孩子，师父和皇上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去帮忙？”

    知道师父和自己有相同的态度，铃兰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过，为了你自己好，以后回京……还是不要向别人提起你认识他们。”

    “师父……”

    等坐下后，做师父的也忍不住八卦起来：“铃兰，听你师姐说，你和皇宫里的十三阿哥很熟？”

    听她如此问，铃兰供认不讳：“是，这次来洞庭，路上都是和他在一起。”

    她点头，“嗯，这就好。那等你治好病，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打算，铃兰想着这件事，脸上的光彩也不见了，“师父，我这次其实是逃出来的，还没有想那么远呢……”

    “怎么了？”

    “我在宫里时，是用面霜改了面容的，所以他们大多人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模样，所以这次落水，他们可能会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我怕日后他们知道了，会有麻烦……”

    见铃兰突然一脸落寞寂寥的表情，做师父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宽慰她几句。想起她身上的寒毒，忙拉过她的手：“来，让师父瞧瞧你的脉象。”

    铃兰忙送过手去，过了一会儿听师父说：“寒毒果然是加重了。不过既然老庄主说有得救，师父也就放心了。”

    “庄主只说最好能祛除七成。”

    “这也不打紧，只要以后小心调养，活到老还是有望的。”

    师徒二人又说了几句贴心话，随后便早早歇了。
137.-白首之约
    第二天一早，铃兰早早就到了客栈。一到二楼的走廊，就看到小德子立在门外。见他要进去禀告，她连忙笑着低声说：“一会儿就要走了，你快去忙自己的吧！”

    见他笑着走了，她这才轻轻敲门。听得里面胤祥说话的声音，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看铃兰出现，他笑，“你起这么早啊？”

    她笑着向他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给你带了粥过来。你快些收拾好，过来吃早点吧！”

    他笑，“说到粥，上次在敦琳那里的就很好。”

    她看着他笑，“就是那个五子粥。我见你上次用了两小碗儿，所以一大早就起来熬了……”

    一听这个，他赶忙叫了一声好，也很给她面子，把那粥和两份儿小碗菜吃了个精光。

    铃兰见此，心里很是满意，忙亲自拿了毛巾给他擦手。谁知他用过后，却一把抓着她的双手，抱她在他的怀里。

    这样亲昵的动作以前还真是没有过，她下意识地连忙挣开。不想他的手臂却搂的更紧，随后俯在她耳边低声说话：“铃兰，我这就要走了，你让我好好的抱一会儿……”

    她听了这个，心里也是一阵将要离别的忧伤，这便回身伸出手臂抱着他的脖颈，“胤祥，我……”

    他见她一脸舍不得的模样，忙笑：“我之所以急着赶往那里，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那个皇宫，你既然不喜欢，那我就尽力想办法不让你再回去了。”

    此刻她喜欢听的就是这个，不由主动低头窝在他怀里，柔声说道：“胤祥，你若真是办妥了，我一治好病……就回京城找你……”

    他听过，一脸欣喜，“铃兰，你真的答应我了？”

    她羞涩地看了他一眼，“你对我这样，难道要看着我嫁别人啊？”

    他赶忙笑，“这可不准。你以前也对着茉莉花说过的，你是我的……”

    看他两眼蓦然生辉，她忍不住笑，“我又不是那种不守信用的人。不过，有的事，你也得听听我的意见……”

    他赶忙连声答应，“只要你肯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笑，“这个还是等以后再说吧。不过，这两年，你可不准到洞庭来啊！”

    “啊？”他一脸失望，“为什么啊？”

    她嗔了他一眼，“你若是来了，谁还信你啊？”

    他笑着点头，“说的也是。不过这两年，你真的愿意像以前那样易容吗？”

    她微微点头，“这有什么！我以前不都一直这样吗？现在我师父来了，我让她教我一个更稳妥的易容法子。”

    他听过，好一会儿不语，随后在她耳边道：“铃兰，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你肯不肯……”

    “什么法子？”

    他看着她笑，“你不要说自己是从京城来的。反正你和门主夫人长的像，就说是她的娘家堂妹，这样别人也不会怀疑。至于烟茗山庄，你自己可对他们说一声。”

    她想了想，“也好。不过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人家一打听就又露馅儿了……”

    他笑，“这也无妨，到时你可以让他们换个叫法。”

    她笑着捏捏他的鼻子，“你又要给我改名字啊？”

    “怎么，你不愿意啊？”

    她撅着嘴叹了一口气，“这也没办法啊！那……你说，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他看她语气有些活了，这才又问她：“你觉得哪个好？”

    她摇摇头，“我这个最外行。不过，我见百川门内有好几棵七叶树，‘夏七叶’怎么样？”

    他听了笑，“很好啊，只要别再叫‘铃兰’就是了。”

    她连声叹气，“那我以后就不能叫原来的名字了。”

    他低头吻她的脸颊，“以后还有我叫你铃兰啊！”

    她搂紧他的脖子，“真的啊？”

    他站起来，抱着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一见她要起身，他忙道：“铃兰，你再陪我躺会儿吧。”

    她听了这个，脸上一阵热，“我今天来的太早，早知就晚些过来了。”

    他笑着在她旁边躺下来，“我知道你要过来，所以很早就醒了。”

    见他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心里仍是忧伤无比：“胤祥，有几句话，知道不该是我说的。但我这以后……可就指望你了，说什么也得再唠叨几句。”

    他听了笑，“你直接说就是了，还用讲这些话！”

    “那个太子，以后你还是多留点心，离他远一些的好，别让其他人算计了……”

    她的话让他一怔，“是不是有人向你说了些什么？”

    她见他脸色骇然一变，忙笑：“别人能说什么。我在宫里这几年，有些事人不用说，我自然也会明白。这次帘秀的事儿，唉，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她的话中没有听出其他的意思，他这才放心，“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的。老庄主说了，你身上的寒毒拖的太久，切忌思虑过甚。你啊，以后只管在这里安心治病，可别再胡思乱想了！那么，你还有别的事想说吗？”

    她想了想，“就是非烟姐姐的事。她现在的日子也算平顺，等你回去见了四阿哥，还是不要提起的好。”

    他沉吟片刻，随后笑着问她：“铃兰，你和她说话时，就没看出什么异常吗？”

    “异常？”她急急从床上做起来，“什么异常？”

    他看了笑，忙扶着她重新躺下，对着她笑：“听四哥说，当年他们两个有些不和。”

    铃兰听过，想起三阿哥的话，不由嫣然一笑，“要说到他们两个不和，这也很正常啊！”

    “为什么啊？”

    铃兰笑，“你想想，两个心高气傲的人在一起，如果一个坚决不肯放低姿态，那怎么行呢？”

    他呵呵一笑，“你啊，怎么拿四哥来开涮了？”

    她不以为然地笑，“这是事实，难道就不许我说了？”

    他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你啊，在我面前时，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得了吧你！”她轻轻给他来了一拳，“你让翠吟照顾我，谁知是不是在监视我？现在想想，心里就不爽！”

    他听过，赶忙笑着凑到她身边，“你误会了，我可没有监视你的意思。再说你这么聪明，我哪敢在你面前耍花样……”

    看他一脸坏笑，她就没有什么好气，冷冷地“哼”了一声后，这才道：“你还说呢！那次我在荷塘边喝醉了，你丢下我就走，真是没良心！”

    他听过，脸上一愣，随即把手臂搭在她腰间，“我那时，哎，我哪儿丢下你了？我那是看你要醒了，怕你不想见我，所以就先走了。铃兰，说起这酒，以后你可不准随便乱喝了，免得伤了身子……”

    她听了，对着他笑，“你这人，自己都离不了酒，还要说别人！不过，以后我会注意的……”

    铃兰来时天还未亮，和他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才发觉天色已经不早了，忙笑着推推他的膀子，“还是起来吧，你们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他答应了一声，却忽然翻转身子紧抱她入怀，眼带笑意地看着她的双眼：“铃兰，你……”

    她贴着他的嘴唇轻轻一吻：“你放心吧，等我治好病，不管情况如何，我都回京找你……”

    说完起身下地，提起桌上的食盒回头对他一笑：“我走了啊！”见他在后面微笑点头，这便默默离开……
138.-治病
    从客栈回来，铃兰听师父在房内抚琴，等结束后这才进去：“师父，您又作新曲子了吗？”

    “是有一首，正适合你弹，我今儿个就教给你。”

    一听有新曲可学，铃兰忙拂去刚刚离别的哀苦之情，细细听起从师父手下奔流而出的琴曲。

    “铃兰，来说说，你在这曲子里听到了些什么？”

    铃兰听过曲调，微微笑道：“此曲以静为主，共分四段。第一段为纯静，犹如皓月当空，流云慢行；第二段如清风飞过，轻抚梧桐；第三段倒如夏日入竹林，清幽静心；第四段嘛，如少女晴日浣纱，思绪飞转，绵密深长。”

    “嗯，很好。看来你琴艺又进，来，坐下来练练！”

    铃兰弹了几遍，感觉顺畅之后这才停下。

    “师父，既然你愿意教我，我还想再学一样东西……”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

    铃兰期期艾艾地说，“师父……我想学着开解咱们入山时的那个八卦阵。”

    “你啊！以前我让你学，你就是不肯，现在倒又改了主意。也好，以后你若是有时间，倒可以上山来陪陪师父。”

    铃兰笑着挽师父的胳膊，“谢谢师父！”

    “这一卦是根据诸葛先生的三百八十四卦所创，每八棵书为一段，共四十八段。每段如何走，你可要记清楚了……”

    七日期满，铃兰来到烟茗山庄。

    孟家庄主父子见她换了一张面容，脸上都是微微一愣。

    铃兰笑着解释：“小女来自京城，有许多难言之事。为了不给庄上增添麻烦，所以这才如此。如果以后有人前来打听，还望前辈能够帮忙……”

    他们父子两个相视无语，随后才问：“那……以后当如何称呼？”

    铃兰笑，“小女姓夏，名字为‘七叶’。”

    渠轩老人笑，“七叶姑娘既然有难言之隐，那老夫定当帮忙。”

    说完，看她拿出那么大一整块儿温玉作为诊金，不由连声道：“姑娘，这……太过珍贵了！”

    铃兰笑：“算不得贵重，其实小女还有一事相求呢！”

    “姑娘请讲！”

    “这医治寒毒的草药甚是珍贵，庄主以后若是遇到贫困的人家来看病，还望您能……”

    不等她讲完，老庄主便道：“这个姑娘放心，年收入不足五十两者，老夫及后人决不收其钱财！”

    “呀，那七叶就多谢庄主了！”

    接下来，渠轩老人将她手腕放在那块温玉之上，开始依照穴位施针。过后，让旁边的小丫头拿了一个痰盂过来。果然，不一会儿，她忽觉喉咙处一凉，不由得用手帕遮着，吐了两口冷若寒冰的清水出来。

    楚楚见铃兰捂着胸口，忙端了茶水让她漱口。

    “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铃兰见老庄主关怀，忙笑答：“心口处好像没平日那么紧了。以后每日，是不是都要像现在这样施针？”

    “用不了这么频繁，半月一次即可。”渠轩老人笑了笑，转头看楚楚，“小姑娘，以后这熬药的事儿，老夫就交给你来办了！”

    楚楚连连答应。但当她开始学习煎药时，这才知道里面大有学问。先是在滑石空药罐里放入治疗寒毒的药材，然后用一碗滚烫的清水浸泡一个时辰，随后这才能开始点火。滚开之前呢，必须要用旺火，接着再以文火煎熬大约一个时辰。一切完毕，她用干净的麻布细纱仔细过滤残渣，这才让铃兰分三次内服。

    铃兰师父懂得药理，徒儿到烟茗山庄治病，她为了避嫌，自然没有过去。在她们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便向自己说了煎服的药材特征。

    她一听，便知是用于女子活血暖宫的药材。铃兰体内甚寒，这些药自然少不得。

    半个月后，她为铃兰诊脉，随后大喜：“果真是治疗寒毒的行家！铃兰，现在你体内的寒毒已祛除了一成。因为刚开始，药效自然快一些，接下来可能就会慢一些。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中秋你就可以回京见额娘了。”

    铃兰也是满心惊喜，“师父，这是真的吗？”

    师父含笑点头，“来看你好，我就放心了。这次下山太久，我也该走了。”

    铃兰听了不依，拉着她的衣袖娇笑道，“师父，您再多住些日子嘛！”

    “你既然学会了入山之法，来日方长，还怕见不到我吗？”看到铃兰突然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又说，“好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寒毒之苦，还真是难为你了！再忍耐个一年半载，以后就不会如此了。”

    自师父走后，铃兰接连遇到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便是那西夏酒，经过他们特殊的发酵处理，终于在二十四天酿造成功。第二件则是百川门门主一家远走他乡之事，遗留的信中提出要将门主之位归还于夏家后人，铃兰的身份不再成为秘密，夏七叶的名字，百川门上下都很清楚。

    好在百川门目前的账目清晰，铃兰和温老爹核对了两遍，都没有什么问题。但她目前的状况，是不宜太过用心的，这样一来，温老爹十几年的清闲生活便被搁置，天天得到百川门总堂处理各项事务。

    这日铃兰回家，听他说完，默然了一会儿，这才说：“我是这样想的，盐、茶两项经营的钱虽然来的容易，但往往因此和朝廷各项变动紧密相关，一不小心就会招致祸端。咱们不如将这两项的经营权转让出去，将心思全力放在精进西夏酒方面。等来年一切稳定，成为天字号第一家时，我想进项也不会少于这两样。”

    温老爹听过，心领神会，“姑娘既然怕十三爷在朝内劳心牵念，老奴在这批货脱手后，这就尽力办妥。”

    铃兰见他毫无异议，快活地点头笑：“这个您不用着急，慢慢来就是了。咱们第一批酒出产，大约得到什么时候啊？”

    “九月左右。”

    铃兰心思一动，但也只笑了笑，又问他，“刚刚我在屋子外的长廊下，看到一大盆君影草，可是您帮我布置的？”

    温老爹笑，“姑娘，这是长裕斋送过来的，说是有人一个月前在那里预订下来的。”

    她一听，这才模模糊糊地记起胤祥似乎向自己说过此事。当下不语，回屋之后才又细细瞧了瞧。

    这盆君影草，也就是铃兰花，也许是气候的缘故，似乎比她在京城所养的还要好一些。绿绿的叶子又大又肥，有一股魄大无畏的娇憨模样。可能因为是代表着祝人幸福的吉祥花，那伸出叶栏的白色铃铛花瓣默默地低着头，于是她提笔写了寄往京城的第一封信。
139.-女儿意
    当十三阿哥拿到它时，已是他南巡回去后的第二天。纸上的内容很简单：“第一盆花已收到，可惜白日在山庄，只能得花期半数。京城若是热了，可到老地方，我藏了两小坛解暑酒在那里。祝好！”

    他看完，忽然想起第一次品尝的那坛解暑酒。因为自己当年没有带走，又埋了起来。现在看了这封信，自然又记了起来。合上信后，他立马召唤小德子前来。

    “爷，奴才已经备好马车了。”

    “我们还是先去澄心斋一趟吧。”

    “那您和四爷之约……？”

    “你去派人，说我随后就到！”

    进了澄心斋，首先听到的就是敦琳的歌声。不过听那曲调，他便知道又是从铃兰那里学来的，不由笑了笑，直接走到后院的那棵松树下。

    果然，当年那半坛子酒仍在。他从地下取了它出来，交给了小德子。其余的酒，他没有动，将它们留了下来。

    回来时，到琴室看敦琳，他笑问：“刚刚听你的曲子，觉着生疏的很，可是新学的？”

    她笑，“这是从铃兰信里得来的谱子，从昨日到现在，我只弹过几次，也不是很熟。”

    他接过来看，上面果然是琴谱，每个音符标的甚是详细。在谱子最下面，还注有几行字：“远离了红尘幻影，难忘你盈盈笑容。昨夜小楼寻旧梦，剑侠情缘任我行。从此后，不问人间情多浓，只愿有你过一生。刀光剑影伴行程，饮不尽几多柔情。多年后，试问当年梦初醒，剑侠情缘侧耳听。梦中事当不得真，回首看，斜阳正浓。”

    敦琳见他观词不语，笑道：“十三哥，昨日你来，我只顾问你铃兰的病情，也忘了问问其他的事情。洞庭的风光，真如诗词中所说的那么好吗？”

    他笑：“这怎么说呢？只要你心情愉快，即使到了荒原不毛之地，心里也会留下好印象。等以后有了机会，你亲自到那里瞧瞧就知道了。”

    敦琳笑：“这个我懂。十三哥，这是我的回信，你帮我送出去吧！”

    他收好信，又说：“记得，不要向别人提铃兰的事啊！”

    “知道，你已经说很多次了，我会小心的。那信上，我都没有写她的称呼……”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他这才离开。

    等他到了四爷府，看四阿哥正在书房握笔练字，忙笑道：“四哥，昨日来时，就见你在临帖，今日又是如此，莫非？”

    “什么莫非？”四阿哥见他来了，忙临完笔下的帖子，搁下笔墨，“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和你好好聊聊呢！”

    他笑，“好啊！昨日我刚回来，事务烦多，也来不及和你说说路上的事情。所以今儿，我特地又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四阿哥听他说起东西，才想起昨日他让人送来的紫玉壶，忙道：“十三弟，昨日你派人送来的东西都很不错，只是那套紫玉壶太过贵重精巧，你还是带回去自己用吧！”

    十三阿哥怔了怔，然后笑，“这些兔崽子，现在办事越来越不中用了，连话都传不清楚。那紫玉壶是替铃兰捎的礼物，我可不敢私吞，不然她回来后找我算帐，那可就不好了！”

    听他提起铃兰，四阿哥忙问：“你们真的打算好了？”

    十三阿哥笑，“我在皇阿玛面前已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也只能这样了……”

    “那……洞庭那边儿没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她在那里时，又不是宫里的模样，想他们也认不出来的。”

    四阿哥想了想，然后道：“既然这样，那就别让人知道了，礼物还是拿回去的好。等她回来后一切妥当，什么事都好说……”

    十三阿哥说了一声“是”，这便又笑着抬手扬起手里的酒水，“四哥，来，我们还是喝酒吧！”

    四阿哥见他手里一直拿着一小坛酒，接口道：“昨日你送来的西夏酒口感极好，没想到又带了一坛过来。”

    他笑，“那酒足有二十年之久，喝起来当然好。不过今日这酒，却是夏日的当季酒，用来解暑散热啊，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四阿哥一脸讶异，“哦？还有这样的酒吗？”

    他笑着点头，“有啊！传说松针是神仙们的食物，就是普通人，咀嚼松针也可以缓解疲劳。等它们晒干之后，还可以治疗消化不良的病症呢。还有松花，用来做茶点也很不错。这酒埋在一百多年的松树之下已近三年，若说是仙酒也不为过。但因凉性太盛，每日不可多饮。”

    四阿哥见他说了一套松树药性出来，不由笑：“既然这酒能够解暑，可是放了什么特殊的草药？”

    他听过，语气中多了一些赞叹的味道：“不错，里面放有芜青草叶。”

    “芜青草叶？以前我倒没听说过。”

    “咱们又不是太医，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没想到十三弟这几年对药理也颇有研究，连这样的酒也可以制得。”

    十三阿哥低声笑，“我哪里会这些？这酒是铃兰亲自调制的。”

    听他又说起铃兰，四阿哥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随口问：“她在那里瞧病，现在可好些了？”

    十三阿哥也在杯子上轻轻抿了一口：“她到山庄已有七十六日，我想，一定大有进展了……”

    正如十三阿哥所想，在丹桂飘香之时，铃兰体内的寒毒已祛之三分。

    从第一盆铃兰花算起，她已收到长裕斋五种当月花卉。但因为最近第一批西夏新酒刚刚酿成，她遣了楚楚到百川门总部去帮温老爹忙这件事，白日里都是独自留在烟茗山庄。

    这天中午刚吃过药，便见楚楚笑着快步走了进来：“姑娘，你快看，十三爷来信了！”

    铃兰见了她，笑道：“这么急做什么，跑出了汗后再吹风，说不定会得风寒呢！”

    “哎呀，姑娘，你就别管我了，还是快看信吧！”

    十三阿哥的信和她的一样，每次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琐事。但是这次，最后的几行字却让她心头一颤：“敦琳已指了婚，你下次见她时，可能要在草原上了。”

    这消息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措手不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万凌霄，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他对敦琳有情，即使康熙和他有仇，也不至于无动于衷。

    但现在他和曼卿师姐在草原，怎么能联系到人呢？

    楚楚见铃兰看信后脸上阴晴不定，知道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也不敢随便问起。

    见小丫头只静静地留在自己身边，铃兰想了想，这才问，“楚楚，咱们本月在金陵购置的绸缎，就快到货了吧？”

    “应该就在这两日。”

    铃兰这才露出一丝笑，“那好，他们的人若是到了，记得马上过来告诉我。”

    突然想起仇子扬，铃兰心里立马有了主意。他和师兄一向颇有交情，平日里应该会有联络。
140.-西夏酒
    到了第三日黄昏，楚楚过来接她回家。

    “姑娘，门内的兄弟刚才提前来报，他们今天晚上就到。”

    随楚楚回去，刚到正厅外，便听到温老爹和人说话的声音，细细一听，才知道是谁。

    等走进屋内一看，果然是仇子扬。

    铃兰一脸喜笑，“您怎么亲自送货来了？”

    仇子扬笑，“我这次要到京城一趟，所以也趁机过来见见你。”

    “那太好了，我正想要他们给你带信回去呢！”

    “哦？你有什么重要事吗？”

    看他脸上关心的神色，铃兰不由开起玩笑来：“我们百川门的银子最近有些周转不过来，想问你们喜盛堂借一些，不知堂主愿不愿意？”

    仇子扬一口答应，“这个好说，你只管开口就是。”

    铃兰连忙接口：“好啊，等以后真有需要，你可不许推辞啊！”

    回头看到楚楚，忙向他介绍：“这是楚楚，也是温老爹的孙女儿。虽然年纪小，但在我们门内已能独挡一面了！楚楚啊，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仇堂主。”

    他们互打过招呼，楚楚便被铃兰拉之一旁：“你可派人到酒楼去叫了饭菜来？”

    楚楚笑，“姑娘，爷爷早就吩咐过了，叫的都是我们这里的特色菜。”

    铃兰听了这才放心，过了一会儿，果然见酒楼里送了食盒过来，忙招呼他到餐厅。

    从认识到现在，和他这样单独用餐还是第一次。

    他见铃兰一直称自己为堂主，这便笑：“每次你在信中都称呼我为‘大哥’，为何现在见了面，却又如此生疏？”

    铃兰也笑，“我不是小气的人，叫你一声大哥又算得了什么！”这样说，之后果真以“大哥”开始呼之。

    “大哥，你这次难得来，刚巧赶上我们这里新酒酿成，今晚可一定要多饮几杯啊！”

    “品尝新酒？这敢情好。”仇子扬端起铃兰为自己所斟的清酒，凑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才一饮而尽。

    铃兰见他饮后不说话，忙问：“怎么样？”

    看她着急的样子，他笑了笑：“好酒！可是用了旧酒导新的方法？”

    她见他如此在行，想起他们喜盛堂也有此项营生，忙道：“以前先祖在世时，每次酿酒都会留两大缸在后院。这些年下来，已储有二三十缸之多。我们这次造酒，便选了年岁最久的来用。”

    仇子扬明白过来，笑道：“是这样啊，难怪此酒会有如此厚醇之味！可你们的酒方是……？”

    铃兰顿了顿，然后笑说：“这是……西夏酒。”

    他吃了一惊，“难道……这就是失传已久的西夏造酒秘方？”

    她笑，将祖先为西夏人的事告他知道。

    仇子扬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又说：“铃兰，你既然对此事这样上心，那就不要光安于洞庭一带，何不也到我们那里试一试呢？”

    铃兰笑，“大哥，我也正有此打算，所以今晚才请你品酒啊！”

    他想了想，“那你准备怎么做？”

    “造酒得选好地方，如果酒窖温度不够，发酵出来的酒自然不好。金陵那边你最熟，这个忙你一定得帮我。”

    仇子扬笑，“这个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办。那……接下来呢？”

    “我这人最怕麻烦，只能出出酒方子，买卖的事还是要靠你了！”

    “这个更好说，等选好造酒之地，我们可以再慢慢细谈。刚刚你说有重要的事找我，就是指这个吗？”

    铃兰摇头，“大哥近来和万师兄可有联系？”

    “六月的时候接过他一封信。怎么，你有什么要紧事找他吗？”

    铃兰这才说：“我有些私事。既然你和他有联系，能不能帮我捎封信给他？”

    他欣然接过信，然后又说：“我明日启程去京城，你要不要也带封家信回去？”

    “不用了，我每月都定时写信回去。你今晚刚来，明日就要走，是不是太急了点儿？”

    他不以为然地笑，“出外经商，都是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说起行路，她想起上次傅君影送给自己的那瓶提神养气药丸，忙把它找了出来：“大哥，这个你带着路上用吧！”

    他见她如此费心，忙笑：“我有武功护体，倒用不着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

    铃兰嫣然一笑，“我现在天天吃药，哪敢再胡乱吃别的药？”

    仇子扬见她如此说，这才收下。

    时间真是过的快，等仇子扬从京城回金陵做好选造酒窖的事，已到了第二年的初春。

    这几个月来，铃兰一直在等万凌霄的消息。在接到胤祥来信确认了敦琳下嫁的婚期，却还是没有他的回音。随后她偶尔想起来，心里总会怅然若失。

    不过，也有让铃兰心情舒爽的事。老庄主的医术的确高超，到了四月底，他为铃兰施了最后一次针。

    “七叶姑娘，你体内的寒毒已除之七分。就老夫目前的医术来看，这已是极限了，再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这个铃兰早就听他说过，所以她仍是笑着谢他：“能够如此，小女已是万分感激。”

    “残余的寒毒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根据病况调制了几味药，每隔半年就服一次。这绿色的药丸是韵宁活络丹，平日也可用来解毒。”

    铃兰笑，“多谢庄主。”

    “姑娘客气。这一年来，看你身体一天天好转，老夫也是深感欣慰。”老庄主这样说，真的笑起来，“京城西郊有一家医馆，里面的周逸之，他是老夫的弟子，日后你身子若是有异样，可以过去找他帮忙。”

    医术高超者果然也桃李满天下，铃兰愉快地接过介绍信，连连作谢。

    楚楚满脸喜气伴着铃兰在山庄里过了最后一天，回家后见到温老爹，忙笑着说：“爷爷，老庄主说姑娘的病已痊愈，从明天起就不用过去了。”

    温老爹听了，也是满脸含笑。

    当晚铃兰就给胤祥写了一封要回京的信。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随温老爹到百川门总堂，将门内酒行、船行、钱庄等项目都一一交待清楚。

    管理这些事务的人，以前都是铃兰祖父的部下，起初见她年纪小，怕挑不起门内的重担。但这一年以来,看她办事风格大有祖父遗风，这才慢慢地有了改观，现在对她的安排自然也十分依从。

    但是铃兰却说：“我现在要回京，门主之位就暂由温老爹担当，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大家商定后再算数。至于我，以后有机会，还是会回来百川门的。”

    这些人平日就对温老爹很是敬重，现在见如此，也都毫无异议。

    楚楚见铃兰要走，自是舍不得。铃兰算了算日子，知道回去时正赶上康熙离京避暑。

    她向楚楚提议道：“若是你不嫌热，等过完端午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到京城，呆上几个月再回来？”

    楚楚从小到大，一直就留在洞庭，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一听，自然喜不自禁，当即就去缠着爷爷答应。

    温老爹见孙女儿想出门见识见识，又是铃兰的提议，自然满口答应了。
141.-四阿哥
    这次从洞庭回京，自然不同于上次从山上归来。也许是身体大大好转的缘故，一路上看到的景色都像是镶上了一层明亮的色彩，连上次到过的天津客栈也变得十分亲切。

    楚楚一路北行，心情似乎和铃兰第一次行路一样，总是忍不住将家乡和路上的情形一一进行比照，我们那里是什么什么样，这里怎么是这个样子。快到京城时更是如此，惹得铃兰也忍不住笑起来。

    同行的还有百川门几个功夫顶尖的护卫、丫头，两个考察地质的酿酒师，这么多人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寂寞。

    之前答应过胤祥要回去，铃兰早在几个月前已派人在万竹胡同买了两座紧密相连的宅院。所以一到京城，他们便有了落脚的地方。

    一回来，铃兰最想见的就是额娘。但现在她却不能直接回钱家，只好先派了护卫衷勇去打探消息。

    没想到他回来急报：“姑娘，钱家老爷好像病了……”

    “啊？是什么病？”

    “属下不太清楚，听说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铃兰心里一惊，阿玛病了这么久，那额娘他们岂不是都急坏了！

    想起老庄主的弟子周逸之，铃兰对身边的楚楚说：“楚楚，今儿下午我们去找周大夫吧。说不定，他能治好我阿玛的病……”

    楚楚见铃兰一脸忧虑，忙顺着话宽慰着她：“姑娘，您放心吧。周大夫既然是老庄主的徒弟，他的医术自然出众，老爷的病一定会好的……”

    老庄主让铃兰给周逸之带信，所以立刻带着书信找到了医馆的位置。但令人意外的是，那里的门却紧闭未开。

    她们疑惑着向旁边开铺的人打听，没想到那人却说：“这里只在上午行医，而且每天只为最早来的二十个人诊脉。”

    她们两个一愣，“啊？还有这样的规矩？”

    那人笑，“是啊。可能也因为这样，凡经过他手的患者，只要不是年纪太大的关系，所得的病都痊愈了呢！”

    铃兰听了，心里一阵舒坦，忙笑着问他：“那么，请问……您知道他府上在哪里吗？”

    那人指了指旁边的胡同：“从这里过去，后面就是了！”

    说话期间，楚楚早感觉有人从后面过来，忙拉了拉她的袖子。

    铃兰不期然回头一看，原来是四阿哥。

    虽然易了容，她已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样子，但他似乎还是认出她来。还没有听她说话，他便试探性地叫出她的名字：“铃兰？”

    她见他认出自己，忙笑着施礼答：“是我。四爷，好久不见了！”

    他见真是她，还是忍不住一脸诧异，“你不是在洞庭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歪着头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自然就冒热赶回来了。”

    他听过，拿眼瞧瞧她，随后脸上带笑，“真好了吗？”

    铃兰点头笑，“是。不过，四爷，我现在已不用原来的名字了……”

    他愣了愣，“是吗？”

    她看着他笑，“我姓夏，夏七叶。”

    他听了，过会儿才道：“十三弟在塞外，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她虽然给胤祥写信说要回来，但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现听四阿哥问，这便笑着摇摇头：“我有自己的事要办，想着他就不在，所以也没有说这件事……”

    他呵呵一笑，“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嘛！不过你既然好了，那来这里是……？”

    铃兰叹了一口气，“哦，我阿玛最近身体不好，听说这里的周大夫很有名，所以就过来看看。”

    他听过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你阿玛今儿个要辞官呢！”

    “哦，真的吗？那……你们批办了吗？”

    他笑，“你在宫里呆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啊？朝廷人员辞官的事，哪有说批办就能批办的？”

    她不以为然地笑，“四爷，既然您知道了这件事，那就拜托帮帮忙了！其实，我这次回京，还没见过家人的面儿呢！既然我阿玛不想再担官职，四爷若是肯帮忙，那就好了。”

    铃兰平日就是这样，一说到父母就会露出娇憨的表情。现在他见了，也觉得她带了些孩子气来，不由笑：“这个嘛，我只能尽力而为了。”

    见他答应了，她立马一脸喜气，“那好啊，等这事成了，我定会谢你！”

    他听她说起“谢”字，也忍不住笑说：“那好啊，每年送我两坛解暑酒就成了。”

    铃兰见他解暑酒的事也知道，便想着定是胤祥取得后也让他尝了。以前听说过他是最怕热的，今日见他拿手帕不停地拭汗的样子，看来那酒果然适合他。

    现见他说着玩笑话，脸上却是一本正经，于是也忙收起笑，答道：“遵命，您等着接收就是了！”

    说完又笑，“四爷，我现住在万竹胡同附近，您若是有时间，可过来随便坐坐。”

    他也笑，“好。那你的事，我就在信里说了。我这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办，就先走一步了！”

    “好，那随后再见。”

    铃兰笑着和他道别，见他和远处几个随从一起走了，这才和楚楚找到周逸之家里。

    还好她们是以老庄主的名义来找这位大夫，所以很快就被仆人请进了宅院。

    这周逸之，和少庄主孟冠仁年龄很近，一听说铃兰刚从师父那里过来，所以对她很是和气。

    铃兰见此，这才期期艾艾地说：“周大夫，我有一位熟人，他病了很长时间，不知您能否帮他诊诊脉？”

    周逸之见她一脸焦急，这便笑说：“好啊，那明天下午，你就带他过来吧。”

    有了他的应允，铃兰心里一阵欢喜。

    出了周府，楚楚想起周逸之行医的规矩，忍不住笑说：“姑娘，周大夫看起来脾性挺好的，怎么定的规矩却如此怪？”

    铃兰却笑：“可以理解啊。就拿咱们在烟茗山庄煎药的事来说，其实老庄主比咱们更上心。每种药性状不一，煎放的时刻也不同，每次都是他远远地看着，见没有差错时这才悄悄离开。”

    楚楚点头称是，又想起和铃兰熟络着搭话的人，这便笑着问她：“姑娘，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哦，他是四阿哥。”

    “听说宫里的规矩很是严格，十三爷也就罢了，怎么姑娘和他也这样‘你我’相称起来？”

    铃兰笑，“你不知道，我入宫前就认识他们两个。那时候已经习惯了，等知道身份后也就改不过来了。”

    楚楚笑，“那是姑娘人缘好啊。这个四阿哥，看起来虽然成熟老道，很有气势，但不过依楚楚看，还是觉得十三爷热情神爽，办事朗利。”

    说的铃兰也笑，“真是贫嘴！我有问你那么多吗？”

    楚楚笑：“姑娘，这还是您自己说同时认识他们的嘛！如果是别人，也都会忍不住对比一下的。不过我想，会陪您去洞庭的人，恐怕也只有十三爷了吧？”
142.-回家
    铃兰倒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现在虽然听楚楚这样说，心里不由一动，随即笑了笑说，“楚楚，咱们这会儿就去钱家吧。”

    楚楚理解她想念家人的心情，忙笑着移身到马车前的小窗对车夫说了去钱家的路线。

    此时楚楚在一旁，见铃兰很是激动，忙笑着对钱夫人说：“夫人，我们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讲，不知您……”

    钱夫人一听，这便忙屏退左右。楚楚见其他人都走了，也退到客厅门口去。

    铃兰此时似乎已顾不得许多，含泪上前抱着额娘的脖子：“额娘，我是兰儿……”

    钱夫人见她这样，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听她叫自己额娘，这才明白过来：“兰儿！你是兰儿……”

    铃兰抱着她点头，又忍不住叫了几声额娘。

    之前钱夫人虽听十三阿哥说过女儿的消息，现见铃兰忽然归来，重逢相会的喜悦自是难以言表。

    等两人都平静下来，钱夫人这才问：“兰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额娘，我是昨天晚上到的京城。”

    “那你现在在哪里？”

    “我住在万竹胡同附近……”铃兰说着便把从船落水、在烟茗山庄瞧病的事详细地讲给她听。

    钱夫人一听说女儿的寒毒好的差不多了，满脸都是欢喜。但想起自家老爷的病，不由叹了一口气：“兰儿，其实这段时间，你阿玛身体一直都不好。每次办公回来都说脖子后面硬硬的，每天早上起床时头总是发晕，晚上更是难以入眠。”

    铃兰听了忙问，“那……找了大夫没有？”

    “找过几个，药也没断过，但一直就是不见起色。”

    说起大夫，铃兰想到了周逸之，“额娘，你不用担心。给我治病的老庄主有一弟子，他就在京城。刚刚我和楚楚去过一趟，他答应明天下午为阿玛诊脉了。”

    钱夫人听了，果然欢喜，“好，好。既然是老庄主的弟子，那定会有些希望。”

    铃兰忽然想起四阿哥的话来，“额娘，听说阿玛他已经递了辞呈，这是真的吗？”

    钱夫人见女儿也知道了，忙拉着她的手道：“是啊。他辞了官回家里来，病也许会好的快一些。”

    说完转头看和女儿同行的姑娘，笑着问：“兰儿，这位姑娘是？”

    铃兰刚只顾着和额娘说话，现见她问起楚楚，忙笑着介绍：“额娘，这是楚楚，兰儿在洞庭时就住在她家里呢。”

    钱夫人听过笑，忙拉着楚楚的手，温和地问起家常话来，“你几岁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刚来京城，感觉还好吗？……”

    铃兰易了容回家，但又不能像往常那样住下来，走时叮嘱钱夫人，“额娘，这件事别让家里其他人知道了。不然，咱家怕是要有祸端了……”

    钱夫人连连点头，“你放心吧，额娘自有分寸的。”

    “额娘，有件事……兰儿想对您说。”

    钱夫人抱着女儿柔声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铃兰听过，这才嗫嚅着说，“额娘，兰儿……以后就姓夏了……”

    钱夫人听了这个，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兰儿，你愿意就好。”

    铃兰含泪笑，“额娘，兰儿在洞庭时，对人都说自己姓夏。”

    “兰儿，你真是长大了。”钱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以后，额娘就真的放心了……”

    “额娘，明天下午你记着派人到周大夫家啊！”

    “知道了，你不要担心，额娘过几天就去看你……”

    第二天下午，钱老爷在夫人的陪同下去到周逸之家里就诊。

    虽说是顽疾，但周逸之医术高明，很快就开了方子。几天过后，在钱老爷稍有好转时，钱夫人这才放心到女儿这里来。

    铃兰见她来，忙问：“额娘，阿玛那是什么病啊？”

    “周大夫说，他那是以前风寒未尽、再加上七情郁结引发的病症。好在治疗还算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

    铃兰听了，这才又问：“额娘，阿玛到底有什么心事，以致于彻夜难眠？”

    “前几个月，你阿玛晚上老是梦见嘉兴老家。”

    凌兰从小就是在京城长大的，对嘉兴自然没有任何印象。现在听额娘提起阿玛的故乡，便安慰她道：“阿玛定是想家了，所以才会如此。等这些药吃完，身子完全好了，还是回老家住一阵子吧。额娘，您最近为了阿玛，一直都很操劳，也要注意身体啊！”

    钱夫人笑，“额娘见着你回来，比什么都好。”

    名师出高徒。过了大半个月，钱老爷的身体真的一天天好起来，紧接着他递上的辞呈也给批下来了。

    这消息是楚楚带回来的，铃兰听了很是高兴，笑着拉她的手：“楚楚啊，今晚我们都要早些休息。”

    “为什么啊？”

    铃兰笑，“这几天没有刚回来时热了。从明儿个起，我要带你在京城里逛逛，省得闷坏了你！”

    楚楚一听说要出去玩儿，不由开窗去望天上的星星，“姑娘，七夕快到了。你看，牛郎和织女星多近啊！”

    望着双星，铃兰也忍不住道：“是啊。去年我们两个夜泊洞庭，弹了半夜子琴，还把湖上的花船也给引来了呢！”

    “嘻嘻，”楚楚想起这个也笑起来，“如果不是姑娘您女扮男装，哪会有这样的事。”

    铃兰本来是想让她早些休息，没想到却引起了一大串的话题，当即倒先帮楚楚伸床铺被，等她躺下来，这才熄灯离去。

    接下来，铃兰带着楚楚一连逛了几天。楚楚虽然喜动，但玩性不重，随铃兰在京城逛了几天，起初的新鲜劲儿也就过了。但哪里有好玩儿的，哪家的糕点、汤碗正宗，基本上也能顺口说上几个。

    这次随铃兰到朴安寺向石泉大师道谢时，她对那里的山势地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姑娘，你看这里的环境，怎么看着都和爷爷当初选酒窖的地方有些像啊！”

    铃兰笑，“以前我来过这里，所以这两天已经让他们看过了，很适合在这里酿酒。”

    楚楚一听，马上笑道：“姑娘，既然适合，那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铃兰笑着答应她，“好啊，上次在洞庭时你就做的很好。”

    楚楚在洞庭时就一直帮爷爷的忙，现在要独立单干，既紧张又兴奋，每日用过早饭，便急急地往山内跑，回来时不但不喊累，心情反而好的出奇。
143.-重逢
    七夕这日，黄昏刚过，铃兰就见她笑盈盈地捧着一个方形盒子回来，“姑娘，我刚走到门口，就有人送了这个给您！”

    铃兰接过，懵懂地打开来看。盒内是一个灯笼型琉璃瓶子，等拿起来凑在眼前时，里面却闪起了点点流动的黄绿色光芒，她这才明白是萤火虫。透出的光线不经意打聚在镜子上，像一颗透着荧光的夜明珠。

    去年在洞庭，她和楚楚本来打算在草丛里捕捉一些萤火虫回来。谁知在湖上逗留太久，错过了它们团团发光时的最佳时机，最后只好空手而归。没想到今年，这丫头却将此遗憾给补上了。

    见她笑，铃兰忙问：“这里面有多少只啊？”

    没想到她却笑着摇头：“这是别人送给姑娘的，楚楚怎么知道呢？不过呢，今日是七夕，这些萤火虫必定也是成双成对儿的……”

    铃兰见她说得煞有介事，但心里哪肯信，即时挠她痒痒，“我就知道是你，别再装了！”

    楚楚禁不住，嘴里还是连忙否认，“姑娘，真的不是我，送东西的人还在，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铃兰半疑半惑地到了家门口，往外看时，见没有什么人，这才明白定是那丫头还有别的节目，所以这才借机支开自己。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微笑着摇摇头，正准备回去看她有什么安排时，不想突然间却被一个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了。

    一入这人的怀抱，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她便知道是谁了。现在天还没有暗下来，铃兰心里全是惊喜，自然顾不上许多，转身后立马伸出双臂抱着胤祥，就那样靠在他怀里。

    见她对自己这么亲热，他也是满心欢喜，“铃兰，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信上也没见说起过！”

    她笑，“我五月初才被告知可以回京，等写好信才想起你说要去塞外的事，所以就直接回来了。可是，你怎么也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笑，“我这几天奉旨到科尔沁和敦琳做最后一聚，但有要紧事办，就偷跑着回来了。”

    她一听，惊的从他怀里仰头：“啊？被人发现了那还得了？”

    见她慌张，他笑：“放心吧，那里都安排好了。一会儿我快马赶路，不会有事的。”

    听他说从敦琳那里过来，她欣喜着问：“她和荣儿在那里可好？”

    他轻叹一气，“她们是在京城里长大的，以后要在那里生活，自是有些不习惯。要不你写封信，她见着了定会高兴。”

    她叹气，“你即刻要走，我哪里还有时间写信？”

    他摸摸她的脸颊，笑说：“也没有那么急，还有半个时辰的空余。既然见着了，我当然还要找个亮堂的地儿看看你，气色是不是真的变好了。”

    铃兰听了，当即问他：“这么说……你是见我后就直接走了？”

    见他点头，她忙拉了他的手进屋。

    刚进去，他见有男人和他们打招呼，这才明白他们是百川门的人。

    等坐下来，他笑问：“铃兰，你真的接手百川门的事情了？”

    “楚楚告诉你的？”

    “刚刚在门口见着她，便问了几句话。”

    “我回来前，那里基本上都交给温老爹他们了。”她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写字，“等以后楚楚大了，完全能独挡一面，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为了让她专心写信，他不再言语，只在一旁仔细看她提笔写字。等她写完满满一大张，他这才笑说：“看来敦琳比我命好，我每次收你的信，都只有那么三四行。”

    铃兰正在折信，见他揶揄自己平日给他的信短，这便笑说：“每月就那么点儿小事，还能写多少东西？”

    他笑笑，帮她展开信封，把信放好。又借着灯光看看她的脸，“的确是好多了！可惜就只能这么见一面。”

    她听了这样的话，知道他这是要走了，忙笑道：“胤祥，我送你到驿道吧！”

    他拉着她的手，亲密地摸了摸，“不用了，现在天色不早，你还是留在家里吧。不过我走前，你能不能背首白话诗让我听听……”

    她听过，笑着依靠在他怀里，这才想了几句：“你的灵魂与我的灵魂是那样亲近，仿佛一人身上的左手和右手。我们亲密地依偎，陶醉和温存，仿佛是鸟儿的左翼与右翅……”

    刚听她背完这些，他便笑：“这几句很好，那后面的呢？”

    “可一旦风暴刮起无底深渊，便横亘在左右两翼之间。”

    这是后面的两句。但铃兰觉得现在若是说出来，大有不祥之意，只好笑着对他说：“后面的，我好像忘记了，能记得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说完下意识透过窗子望望天上，指着双星对他轻声说：“胤祥，希望他们今晚只想着明年再见，临别时千万不要依依不舍，临风洒泪。”

    他明白她是怕天下雨自己的行程受阻，心里不由一阵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红唇……

    过了好久好久，他这才放开：“铃兰，你既然回来了，那……咱们就成亲吧……”

    她听了，把脸窝在他怀里笑，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等你回来再说吧。”

    他笑，“你这是答应了吗？”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那……你要早点回来才是。”

    说完，忽又想起太子的事，这便又柔声说，“胤祥，你在外面，一切都要小心啊……”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说完又亲亲她的脸颊，“我走了啊……”

    她离开他的怀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马后向自己挥手告别，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楚楚见她从外面回来，忙笑着问：“姑娘，十三爷已经走了吗？”

    “是啊。”铃兰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菱珠发夹，笑道，“谢谢你的萤火虫，这个发夹是我给你的礼物。”

    楚楚看到钱夫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她头上的荷花串珠发夹，现在铃兰给她也做了一个，还是自己绣花时最爱用的图形，果然欢喜得很，一个晚上不知说了多少好听的话。

    铃兰见她高兴，也觉着有些微的成就感。但一想着刚刚和胤祥分别时的情形，还是有些懊恼。当时，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把太子会被康熙废掉的事情说出来了，可是最后，她还是看着他慢慢淡出自己的视线……
144.-母女情
    楚楚见铃兰回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定，想着她是因为舍不得，忙笑着安慰她：“姑娘，十三爷现在知道您在京城，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铃兰叹了口气，“我倒不是为了这个。他走时，我有一件事忘了说，现在想想，还是觉得非说不可。”

    楚楚听了笑，“既然这么重要，那就不要犹豫了。您写上一封信，让他们快速送去就是了。”

    铃兰虽然这么想，但仍旧面带犹豫之色，“可是这件事，我既不想注上名字，又怕他收到不知名的信后不在意内容。楚楚你说，这是不是很难办？”

    楚楚不解她的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呢？”

    铃兰无奈地笑，“有的事我解释不清，说了别人也未必信，所以觉得还不如不说的好。”

    楚楚似乎也犯了难，歪着头想了想，随后道：“姑娘，既然是重要的事，十三爷即使不信上面的内容，至少也会稍稍留意的吧？”

    铃兰笑着叹气，“希望是这样。”

    楚楚见她拿笔，忙提醒说：“姑娘，十三爷认识您的笔迹，得换一换才好。”

    “这个不是问题。我跟你爷爷学了好几种字体，随便用一种他都分辨不出来。”

    说着话，随即用他从未见过的小篆写了一句话：“太子将废而复立，不管信或不信，都请谨慎行事。”

    完后，她又细细看了看，折起封好后又问楚楚：“派谁去合适呢？”

    楚楚笑，“暗中传信当然要派洪海，他一个飞镖进去就成了。”

    洪海是百川门一等一的高手，铃兰这次回来就是由他和其他几个人护卫着。让他去，自然是最妥当的。

    铃兰把信交给他，说过十三阿哥的具体路线后，又忍不住交代：“记住，到草原后再发信。”

    洪海笑着点头，“姑娘请放心，具体细节属下都会注意的。”

    “劳烦你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她说完又笑，“塞外风光不同于洞庭、京城，你若是喜欢，可以多呆几天，倒不用急着赶回来。”

    晚上，铃兰又到外面看了几趟天气。见没有下雨的征兆，这才安心歇下。

    七八日之后，见洪海把一切办妥后回京，她终于放下心来。能做的她都做了，结果如何，真的要看天意了。

    楚楚这次到京城，除了想来见识见识外，还帮着铃兰设立了好几家商铺。也许是对百川门内事很熟悉的缘故，这里的各项事宜也都办的很是妥帖，连铃兰都觉得望尘莫及。

    楚楚也是个恋家的人，在京城刚呆了一个月，就又想爷爷了。为了让她能在八月十五和温老爹一起过节，七月过了小半，铃兰便让洪海随她回洞庭了。其余的人，铃兰都留了下来，一个小丫头宜柠，两个护卫王建、衷勇，还有那两个造酒师。

    楚楚走后，铃兰也没怎么出去，一直都呆在万竹胡同忙造酒、商铺的事。

    钱夫人自钱老爷的病好后，每隔一天都会过来看望女儿。她一来，铃兰就忙停下手头的项目，两人一起聊聊家里的琐事。

    “额娘，阿玛准备什么时候回嘉兴老家啊？”

    钱夫人淡笑，“他现在已经痊愈了，应该随时都可以走。”

    铃兰听了，忙扶着额娘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帮她按摩肩膀。这次在烟茗山庄，她又学了很多医学知识，比如说这人体的穴道，她了解得通透无比。给人按摩的水平，自然也上了一个台阶。

    过后，钱夫人拉着铃兰的手倚着坐下来：“兰儿，你阿玛……像是有回嘉兴长久居住的想法呢！”

    铃兰脸上一愣，“是吗？”

    钱夫人叹口气，“是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他们跟着去吧。京城有你，额娘是不会走的。”

    铃兰听了这样的话，一股脑儿窝进她的怀里，“额娘，兰儿是个明白人。如果阿玛以后真想留在嘉兴，您也不必顾虑太多，就跟着他一块儿回去吧……”

    “那怎么行！留你一个人在京城，我哪能放心啊？”

    铃兰笑，“额娘，有句话兰儿早就想说了。伯健和长健，他们都是阿玛的孩子，现在也慢慢大了，额娘以后还是要多为他们着想才是……”

    钱夫人听女儿说出这么体谅人心的话来，不由深深叹气：“孩子，你能这样想，额娘真是能放心了。”

    说完，宠溺地摸摸她的脸颊，“兰儿，那你呢？这次你回来，十三爷是怎么打算的？”

    这也是一直留在铃兰心头的忧虑。过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是没有完全决定。每次想到帘秀，她都觉得有些害怕。做别人的侍妾，依她现在的处事水平，怕是应付不来呢！

    “额娘，他说……这次回来后就成婚。”

    钱夫人听过，这才放心，但看女儿满脸愁苦的神色，忙忧虑地问：“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铃兰俯在她怀里，低声说：“额娘，我害怕……”

    钱夫人还以为她是怕成亲，忙笑着抚抚她的头，“傻孩子，女人早晚都是要成亲的。你进宫这几年，年龄也不小了，现在能嫁给喜欢的人，这也是好事啊。放心吧，你从洞庭回来的事，连你阿玛都不知道呢！”

    铃兰脸上一愣，“额娘，阿玛也以为我不在世上了吗？”

    “是啊。十三爷当时就说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也没有对你阿玛说起过。”

    铃兰听了额娘的话，这才低声说：“额娘，兰儿在宫里时，有一位很好的朋友。她嫁进了八爷府，但后来，却在身怀六甲的时候离了京城，但现在都没有消息。兰儿平日不及她会事儿，所以这才……”

    钱夫人这才明白女儿的心事，“兰儿，你不要想太多，有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了。如果你不愿意和你那位朋友一样，那就不要随他进府，在外面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铃兰一愣，“可以吗？”

    钱夫人见她似乎有些心动了，这才又笑道：“这有什么不可的？兰儿啊，你要记住，对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宽容之心。若是没有这个，两人的感情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宽容之心？难道指的就是对丈夫其他的女人？这方面的事，不用她说，铃兰也知道额娘做的很好。家里的两位姨娘，都和她相处的不错。

    虽然如此，但这是别人，她真的也可以吗？
145.-桂花茶
    八月份，最当季的自然是那甜香浓密的桂花。铃兰一见后院中桂花开放，就想到从非烟那里学来的桂花茶制法。

    十四日下午，她让衷勇帮着搬来一把梯子，穿了一双平底鞋就挎着篮子亲自上去采撷。宜柠见了，也忙笑着过来帮忙。

    采摘桂花，本就是慢功而又不显成果的活儿，她们忙了一个时辰，那桂花也只超出篮底儿半指深。因为是第一次尝试，铃兰也没想着做太多，所以觉得这已经足够。

    正要下来时，透过树缝儿看梯木，不想四阿哥此时正站在地上。他见铃兰朝下面望，脸上立刻添了微微笑意，向她打了个招呼。

    她意外地“呀”了一声，连忙顺着梯子下来。

    落了地，见最近的石桌上早已放了碗杯茶点，知道他来这里有一会儿了，这便笑着继续带他到那儿。

    一边走，一边笑问：“四爷，您既然早到了，怎么也不叫我下来？”

    他顿了顿嗓子，笑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上次听你说住在这儿，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

    铃兰一直站着和他说话，低头时才发现小篮子一直就挎在自己的右臂上，便向他道：“这东西采摘后得赶快晾起来，不然晚了就不好了！”

    他见她的小篮里铺着一层白色的纱布，那些摘来的桂花就安静地躺在里面，这便随口问她：“这是做什么用的？”

    铃兰笑，“我准备制几两桂花茶。”

    他听过，忽然间笑了，“这么说，以后我来，也不用光喝白开水了？”

    知道他是指以前自己用白开水招待客人的事情，便侧着头对他笑：“那是当然的了。不过，我这里的茶叶很是一般，倒是怕糟蹋了这些香味。”

    他听过接口，“这个好办，我出几两好茶叶就是。”

    见他这么大方，铃兰忍不住笑，“这还差不多！四爷，您先在这里歇着，我把它们晾好就来。”

    等她搁好篮子回来，四阿哥正和王建手执黑白二子下棋呢。

    王建一看她过来，忙笑着站起来，“姑娘……”

    铃兰忙笑着让他坐下，“你们继续下棋吧，我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铃兰不会下棋，看到的只是这些棋子被他们一颗颗放在格子线上。原想着就只帮他们添添茶水，谁想她一过来，四阿哥却道：“铃兰，好久没听你弹琴，今日可否也来几首曲子听听呢？”

    铃兰笑着答应，“好啊。不过这样……会不会扰乱你们的思绪呢？”

    四阿哥笑：“放心吧，以前十三弟和我下棋时，老说乐声有助于人想出妙招呢！”

    铃兰弹琴倒没什么禁忌，只要琴不是太坏，无论在什么地方，对着什么样的人，她一般都能很快入境。

    他们现是在下棋，她只能找那些适合在静室内放的轻音乐。一想到这里，脑袋里立马浮现出许多自己熟悉的曲子。

    弹过几首，她见四阿哥放下棋局望着自己，忙停手止琴笑问：“怎么，扰乱您下棋了？”

    他连忙笑着否认：“怎么会呢？你的琴一向温和宽厚，而且这几首也很适当。” 说完后又问她：“这些曲子，都是你自己作的吗？”

    铃兰狡黠一笑：“作曲是多么难的事！我这写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现在弹出来，充其量也不过是鹦鹉学舌，得不了什么真意……”

    当晚，四阿哥还真派人送了几两上好茶叶过来。但等他第一次尝到桂花茶，已是七日之后的事了。

    那日他来，铃兰正在忙着打点花圃。看着她在几十盆菊花旁忙了好一阵儿，他才问：“你最近都在忙这个吗？”

    铃兰笑，“是啊，我现在唯一的乐趣，也就只有这些花草了。”

    四阿哥刚刚见铃兰在忙，但并没有仔细看她在做什。此时仔细一瞧，只见她手里握着一把竹剪子，在旁边的地上，却散落着几十朵未及开放的菊花花苞。

    他一脸讶异，“你怎么把枝条上的花苞剪掉了？”

    铃兰在这些鲜花旁粲然一笑，“这就是让菊花开得旺盛的方法啊！每枝都剪得只剩下这一两朵，它们才能吸收到更多的养分，到花期时就会更加鲜艳肥大，出众明妍。”

    他想了想，好久没作声。

    铃兰只顾着低头修剪花骨朵，好久见他不语，这才又抬头看他，随后笑说：“那个桂花茶做好了，您要尝尝吗？”

    他好像在想别的事，现听她说话，这才回神儿说好。

    等他揭开盖子，闻了闻茶水，果然满是桂花的香味。赞了两声后，又是沉默不语。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轻叹一口气：“最近有些事，老是不顺人心。”

    他们这么熟，不好的事，他既然不说，铃兰自然是不问的，只好低头说：“四爷，放心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听过，抬眼看她，“铃兰，以前遇到不好的事，你是怎么做的？”

    她歪着头也想了想：“如果是小事，静下来休息一下就好了。如果是大事，那就等着上天的安排吧。这样想的话，心里负担也会小一些……”

    他沉吟片刻，随后又问她：“在你看来，该怎样区分大小事呢？”

    “生离死别是大事，其余的……应该都算不得什么吧。”

    铃兰说完，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们的标准当然又不一样了！”

    他终于舍得微微一笑，但却又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铃兰，你那儿还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吗？”

    她愣了愣，随后低头想了想，“还是一个小狐狸的故事，不过并不怎么好笑，您还要听吗？”

    见他点点头，她这才轻声笑说：“一只小狐狸努力煮了一大锅开水，随后放了几块石头进去。它说：‘这真是一锅美味的汤，如果里面有块肉就好了。’旁边的狼很是好奇，凑过去看了看，随手便加进去一块肉。谁知这只小狐狸又说：‘哎，肉是有了，不过假若有蔬菜的话，那就更好吃了。’旁边的小鹿、白兔听了，也帮它加进了蔬菜。结果这锅汤炖好了，一群小动物围着美味的石头汤一起唱歌跳舞，甭提有多高兴呢！”

    他听了笑，“还真是稀奇，连狼和兔子都跑到一块儿去了。”

    她也笑，“四爷，我这个人言辞笨拙。您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比我们这些人清楚得多了……”

    他听了笑，“你很会说话啊，怎么这样说自己？你的意思，我明白的。”

    说完，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146.-惊变
    欢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铃兰虽对胤祥成婚的提议有些微的疑惑和不安，但在心里，她又期盼着他平安归来，好早点儿见到他……

    钱家人似乎真的决定要举家南迁，这日钱夫人来，忽然对铃兰说：“兰儿，额娘若是也离了京城，那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铃兰见额娘的情绪忽又低落，忙笑道：“没事儿的，兰儿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就学会照顾自己了。等你们去了嘉兴，我随后也就跟着过去……”

    钱夫人摩挲着女儿嫩白的脖颈，笑着说：“说的真是傻话，哪有姑娘和父母呆上一辈子的？”

    说完，这才又想起问她：“对了，兰儿，他们在洞庭给你治病，没用什么特殊的药材吧？”

    铃兰脸上一怔，“没有啊！怎么了，额娘？”

    钱夫人笑，“你这次回来，看着似乎倒比前年小多了。”

    “怎么会呢？”

    铃兰说完，随后又仔细想了想，“老庄主说，他把上好的药材都用到我身上了，也许就因为这个，我的气色也变好了。”

    钱夫人听了笑，“不管怎么样，你身子好了，这就是最好的事。”

    铃兰低头不语，随后笑着端起桌子上的果子，“额娘，来，吃颗坚果素流丸，兰儿知道您爱吃，今天特意做的呢！”

    “好！你也吃，这个对牙最好了。”

    “是，听说对眼睛也很好呢！以前在宫里时，娘娘的眼睛不好，我也常给她做呢！”

    钱夫人拿起一颗果子递进女儿口中，见她细细嚼着吃了，这才说：“兰儿，听说宫里出大事了……”

    铃兰心里也是一惊，“怎么了？”

    “昨天你阿玛从外面回来，说是皇太子要被皇上废掉了！”

    这事铃兰早就知道，现听额娘忽然说起，自然没太大的意外，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额娘，这怎么回事啊？”

    钱夫人摇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最近十三爷怎么样，他回来了吗？”

    铃兰心里一悬，是啊，康熙他们既然都回来了，那胤祥也应该有消息才是，怎么他一直都不来找自己呢？

    难道他是有什么事？不然上次四阿哥来，神情也不会那么沮丧。不过，很有可能是因为太子的关系吧。

    既然太子被废，必然是犯了让康熙难以谅解的错误。那么其他同行的人呢，会不会也因此受到影响呢？心思一转到胤祥身上，铃兰越想越是害怕。等钱夫人一走，她忙派了衷勇、王建他们出去打探消息……

    可是等他们回来，她不仅知道了太子被废的细节缘由，也听到了胤祥向皇上进言不妥而遭受圈禁的消息。

    接下来，更加劲爆的消息也连续传来，甚至出现了康熙恼羞成怒、拿刀欲杀十四阿哥的事。

    十月中旬，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三阿哥不知从何处得到实证，向康熙举报了大阿哥利用蒙古喇嘛对太子施行咒餍的事。

    这事正好和之前他所说的太子反常行为相符。为此，铃兰觉得康熙完全可以为太子的失德找出非常在理的借口。只要康熙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太子一复位，其余的事可能也会有转圜的余地。

    也因为这个，她自己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所有的事并不像铃兰想象的那么简单。就在太子失利的同时，八阿哥的势力也由前一段的突飞猛进滑入了慢慢回落的轨道，尤其是在众臣举荐八阿哥为继承人而被康熙一口否决之后。

    这些都是王建、衷勇他们从各府打听得来的消息。等今年白白的雪粒儿第一次从天上落下时，楚楚也从洞庭赶到了京城。

    也许是初雪的缘故，她将铃兰所住的屋子、连同花屋，前前后后都看了几遍，都没有找到人。

    楚楚听铃兰说过在初雪时遇见十三爷的事，若是在平时，她定然不会这样。但现在茫茫大雪，天气又冷，就怕她在外面呆得太久生了病，那可就不好了。

    在这样的冬季，除了后院花园里的那几十棵冬青树，各色鲜花基本上都枯败了。

    楚楚站在花屋的廊檐下朝后院望，猛然看到院子中心的亭子，见其中的一根柱子旁似有人在，心里一动，忙快步走下台阶踏雪过去。

    到亭内一看，倚着柱子抱膝而坐的人可不就是铃兰。

    “姑娘……”楚楚轻轻地叫了一声，这才走近她身边。

    铃兰听有人叫自己，这才抬头，见是她，这才轻笑道：“楚楚，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翠吟一看她的眼睛，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忙拉着她起身：“姑娘，这里冷，咱们还是回屋吧！”

    也许是感觉到冷气的缘故，铃兰见楚楚拉自己，也就随她慢慢站起来。但也许是坐的太久的缘故，她的双腿怎么也站不稳，两人只好互挽着臂膀往回走。

    屋里果然很暖和，把冷风寒雪都挡在了门外。

    铃兰静静地坐在床上，见楚楚拉开被子搭在自己腿上，这才缓缓出声：“楚楚，我现在已经不冷了。怎么样，你爷爷及百川门都还好吧？”

    楚楚见她问，忙笑着答：“姑娘，我们都很好。因为想见你，我就又来京城了……”

    铃兰明白她的意思，也笑着说：“好，谢谢你还惦着我。楚楚，你刚来，就好好休息一会儿，随后我再找你说话。”

    楚楚看着她的笑脸，想起十三阿哥，双眼忽然一阵热，忙点头说“好”退了出去……

    等楚楚再见铃兰时，这才发现她已经恢复了常态。

    铃兰见楚楚从老远的洞庭赶来，心里很是高兴，和她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有关温老爹的，还有百川门的，最后才提到胤祥。

    “楚楚，你这次来，是为了他的事吗？”

    楚楚点头，“姑娘，我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听说十三爷的事，好像和十四爷有关……”

    铃兰听过，脸上果然一怔，“那……这是怎么回事？”

    楚楚见她对外面的事没什么了解，心里也是一阵讶异，“姑娘，您为什么不去找四爷问问呢？他可能知道的更清楚……”

    说到他，铃兰还真是想见见了。

    一个月没见，他也清瘦了许多。看着他进屋，她站在原地低下头，将脖颈中的紫琼血玉摘下来，握进手心。

    她走上前去，慢慢抬头，然后笑着对他：“四爷，今儿请您来，是想让您再帮一个忙。”

    说着伸开掌心，将紫琼血玉递了过去：“现在天冷，若是有可能，请您把这块玉转交给他吧。”

    他接过玉，一股温软的气流悠然而生，手心也慢慢泛起一团红光。惊异之余，不由开口问她：“这是……？”

    铃兰低头笑，“这是一块温玉。以前身中寒毒时，一年四季就是靠它维持体温的。”

    “原来是这样。”他瞧了她一眼，收手放好后，这才又说，“放心吧，我会想办法交给十三弟的。”

    “谢谢您了！”她顿了顿，这才又问他：“四爷，听说这件事……和十四爷有关，这是真的吗？”

    他先是怔了怔，随后笑，“你这是听谁说的啊？”

    她低头，语气中似乎有些不耐烦，“反正就是听说了，是真的吗”

    见她这样，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也不能说和十四弟有关。铃兰，你师伯、师兄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吧？”
147.-孝心
    忽听他提起这个，她心里蓦然一惊，难道胤祥的事也和他们有关？

    既然四阿哥也知道他们和自己的关系，她也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我听师父说，他们和万岁爷有一段私人恩怨，所以一直以来……”

    他见她对自己毫无保留，这才说：“今年在草原，他们因受伤，被侍卫逮住了……”

    见铃兰身子一个不稳，他忙上前扶住她的双肩，“你不要担心，后来有人劫囚车救了他们。”

    他扶着她坐下，端了茶水到她嘴边。见她就着杯子慢慢饮了几口，这才放下。过了一会儿，才又说话：“他们被逮以后，十四弟负责押送看管。谁知路上突然有人出现，救了他们。但这些人，有两个不小心被十四弟活捉，而且口供一致，都说是十三弟指使的……”

    听了这个，铃兰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好半天，她笑着问他：“这件事应该没这么简单吧？”

    他没有即刻回答，想了想后，脸上的神色也缓缓平静：“铃兰，你不用想太多。我已经问过十三弟了，他确实与此事无关。”

    听他这样说了，铃兰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四爷，刚刚听您说我师伯、师兄，那我师姐呢？她也和他们一起吗？”

    他见她问，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说：“她没有那么幸运，在和侍卫拼杀时，不小心……已经去世了……”

    曼卿师姐已经去世了！

    一明白这个，铃兰的脑袋里像是加了盐巴炸开了的油锅，只有啪啪乱响的声音，眼前的事物似乎也在随意乱转……

    四阿哥见铃兰脚下一个不稳，眼见就要倒在地上，忙伸手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看她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对自己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不声不语的，他这才急了，连忙站起来往屋外看去。

    刚好见一个小丫头从外面经过，忙叫住她快语道：“快，帮我端杯酒过来，要快，越烈越好！”

    以前他听她提过，如果一个人受到刺激，可以先让他喝杯烈酒，这样或许能帮人快速恢复理智。

    酒拿到了。但从小到大，他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第一盅酒几乎都倒在了她的脸上，入鼻的比嘴里的还多。等到了第二盅，她这才稍稍回神儿。

    “要不要再来一杯？”

    见她点头，他又倒了一杯递她嘴边，看她知道慢慢喝下去，这才放下心。

    过了好久好久，她这才完全醒悟过来，笑着对他说：“四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又过了一段无声的时间，他见她走到门边双眼茫然地往外望，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又说：“铃兰，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她笑着回头，“你放心吧，这事我早就想过的。现成了真，但还是觉着难过……”

    见她忽然间掉眼泪，他连忙过去铃兰身边。

    他的手刚搭上她的肩膀，便又像受灼了一样收回来。

    她见他这样，也微微一愣，随后自个儿擦了眼泪笑：“四爷，以后的事，我已经打算好了……”

    “是吗？那……你是什么想法？”

    她颓然一笑，“明年春上，我们家要举家南迁。我想，以后也就随他们回嘉兴老家吧。”

    说着从架子上拿了那桂花茶叶给他，“四爷，这个茶，用松树北端的雪水煮了喝，味道才会最好……”

    他点点头，接过来问：“还有呢？”

    她笑，“不好的事一定很快就会过去，也请您多多保重！”

    他怔了怔，“你真决定了？”

    “是。我早就想找个砍柴的，或者打渔的，现在有这样的机会，觉得也很好……”

    对她的认定方向，他不置可否，却直直问她，“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她低头笑，“这个还没有完全决定。现在天冷，我想等阿玛他们走后再离开……”

    他听了，只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对她说告别的话。

    钱夫人知道女儿下这样的决定，也和四阿哥一样叹口气，随后想着铃兰以后可以自己一起生活，却又觉得这是好事。

    但看着女儿扑在自己怀里抹眼泪，还是忍不住问：“兰儿，这都是怎么回事？”

    铃兰大哭这一场，心里舒服了些，这才稍稍恢复往日的神情气质：“额娘，兰儿已经完全想清楚了。等你们走后，我也随后跟着去嘉兴……”

    钱夫人明白女儿对感情割舍的心痛，等摸着她的手时，才发觉冷冰冰的一阵凉，这便慌忙问：“兰儿，你的玉呢？”

    铃兰见额娘问，擦擦泪，这才慢慢解释：“兰儿……将它给十三阿哥了。”

    钱夫人一听这话，心下明白，但也只微叹一气：“哎，那你以后穿衣要注意，可别着凉了。”

    “是，额娘。”铃兰原本很怕额娘生气，现见她露出理解的神色，这才又说：“额娘，我也不舍得他。但现在他被皇上圈禁了，我也没办法啊……”

    钱夫人心里一惊：“兰儿，你心里惦着他，但也不能一个人老等着啊！”

    “额娘，兰儿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她说完，将双臂挂在钱夫人脖子上，抬眼笑着询问，“额娘，明儿你带兰儿去寺里吧？”

    钱夫人本来就是吃斋向佛之人，听女儿这么说，自然答应：“好啊。你心里既然有愿，那咱们就到寺里拜拜佛祖菩萨，求个平安……”

    她们去的是钱夫人平日最常去的寺院。

    跪在大殿内的佛祖、菩萨面前，铃兰在心里默念：“上天让我从现代来到这里，如果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那么就请赐福给我身边的人吧。”

    钱夫人以前来这里，都要抽一签测测以后的吉凶之事。

    今天她这是专意陪铃兰过来，焚香过后，她问女儿：“兰儿，要不要抽支竹签，问问你心中所想之事？”

    没想到铃兰笑着回答：“额娘，不用了。人的福气厚薄，心中所愿是否能够实现，靠的都是平日个人修为，抽不抽签都是一样的。”

    钱夫人一向对铃兰百般依顺，现在听了这话，心里很是高兴，向寺里捐了一笔香火钱后，就又送女儿回了万竹胡同。

    楚楚这两天一直在帮铃兰打理着那几家商铺，见她从外面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姑娘，您还是先跟楚楚回洞庭吧。”

    铃兰以为她这是想家了，忙笑：“我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是得等阿玛他们走后再说。楚楚啊，现在京城也没什么事，你若是想家的话，可以先回去，我随后就过去。”

    没想到这小丫头摇摇头，“我没有想家。姑娘，您若真打算回洞庭的话，那咱们就一块儿走吧。”

    铃兰笑，随后想了想后问她，“你在洞庭时，和喜盛堂可有联系？”

    楚楚见她问起仇子扬，忙如实回答：“其实，仇堂主早在十月份就去草原了。”

    铃兰心里一阵讶异，“哦？这是真的吗？”

    楚楚点头，“是。明日洪海出发去草原，到后说不定还能遇上呢！”

    说起仇子扬，铃兰自然想起他给过自己的那个竹哨，忙把它从身上拿出，让楚楚明日给洪海。这个竹哨洪海拿着，等日后到了草原，倒可以去找仇子扬，必定能打听到师伯、师兄的消息。

    “楚楚，我还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

    “姑娘，您说吧。”

    “我们家的宅子、地产都还没有出卖，这些天你派些人过来，好把它们以高价买过来。”

    楚楚一听，心下明白铃兰是什么心思，连忙点头答应。

    正要下去差人办理，却听铃兰又交代：“记着，咱们的价钱也不能太高了，不然我阿玛万一心有疑惑，说不定就不肯卖了。”

    “是，楚楚知道了。”

    铃兰在宫里侍候过别人，却很少有机会在额娘面前尽过孝心。所以现在见钱家要回嘉兴，她总想着为他们多做些事。
148.-圆明园
    万竹胡同虽然偏僻，铃兰每次出门也都精心地易了容，但这日四阿哥过来，却忽然说：“铃兰，你最近和家人走的太近了吧？”

    铃兰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认出我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话，微微叹气后说：“我看这些天……你先还是到我那里避避吧。”

    她听过想了想，“四爷，您说的人，是谁啊？”

    他沉吟片刻，随后才说：“昨日五弟可能去你家了，随后到我那儿就问了几句……”

    哎，是五阿哥！这也难怪，以前他就到过钱家。现在阿玛决定举家南迁，他来家里也很正常。

    “那……碧默在不在？我好长时间都没有见过她了。”

    见她答应，他这才说：“你如果想见她，以后我会安排的。”

    他一片好心，铃兰自然不好拒绝。她派人给钱夫人说了一声后，就依着他的安排离了万竹胡同。

    她没有想到，四阿哥为自己安排的所在之处，竟是康熙赐给他的花园宅邸圆明园。

    初听时还觉着震惊，进去后才发觉也仅是一般的花园宅子，尚不具有历史书中所说的庞大规模。

    其他的房间铃兰倒是不知，在她和楚楚所在的院子里，雕梁画栋、物品设置却显得精致、细密，很显个人的艺术习性。

    连楚楚都道：“姑娘，这几间屋子的珍奇物件，怕是不比咱们密室里的少呢！”

    铃兰微微一笑，“这就是所谓的皇室啊。”

    “那咱们要住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铃兰笑着看她，“怎么，你不喜欢这里吗？”

    楚楚连忙摇头：“不是的。楚楚知道姑娘一向不喜华贵之处，是怕您不喜欢呢！”

    铃兰笑着拍拍她的肩，“放心吧，咱们顶多在这儿住半个月就走。”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静，也没有其他熟识的人，只有四阿哥过来坐了坐，就像平日里聊天一般。

    “怎么样？还觉着顺眼吗？”

    铃兰笑答：“这里景色好，让人心静澄明。”

    他也笑，“是吗？”

    “还有……厨房更好。”

    说完，她抬头看他，“如果不嫌弃，能在这里吃顿晚饭吗？”

    他沉吟片刻，“好吧，就当是你请客吧。”

    说到请客，铃兰还真是有些惭愧，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她还不知他喜欢什么口味呢！

    看屋子如此精致，也不知他平日的饮食又是怎么个讲究法呢！所以，在做菜之前，她还是细细地问了他的饮食喜好。

    没想到他却说：“你不用太讲究，就照你平日所做的就好了。”

    铃兰笑，“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抄经书，所以做的都是素菜。对您，哪能如此呢？”

    他不以为然地笑，“这有何不可？上次你在澄心斋做的不都是素菜吗？”

    她听他提起那天的饭菜，不由嫣然一笑，准备菜肴时便真以素菜为主，依据材料咸淡兼顾。

    和楚楚一起上菜时，她又笑着说：“四爷，怕不合您的口味，我也没做那么多，就先凑合着用吧。”

    铃兰做的是八碗二汤。两种汤，一个是清朗朗的豆腐汤，上面飘着几根细叶青菜；另一个却是文火慢炖的大骨汤，锅子下面还带着保温的木炭。

    见此，他淡淡笑道：“这已经够了，你也不要拘谨，就一起坐下来用饭吧！”

    铃兰应了一声，见楚楚另送了酒及杯子过来，便起身迎过去低问：“是咱们那西夏酒吗？”

    楚楚低声答“是”，随手将它们细心地递到铃兰手里。

    她送来的酒杯都是最小号的，主要是想着铃兰体内寒毒未尽，怕她饮多了酒伤身体。

    铃兰晃了晃酒壶，见里面只有少半壶，这便微微一笑，拿过炕桌边去。

    坐是坐下了，还是老相识，但因平日很少一起吃饭，她还是觉着有些像冬日窗外的阳光，虽然明亮，但终究隔了一层玻璃，心里竟忽然惶惑惑别扭起来。

    好在铃兰这次是真心实意谢他，在宫里时又是服侍过人的，即使很少和他说话，但一顿饭下来看他脸色一如既往，这才又一阵舒坦踏实。

    饭后，见楚楚将一切杯盘碗筷都收拾完毕，他们两个稍稍坐了一会儿，他这才又建议道：“铃兰，出去走走如何？”

    她看看天色，笑着答应，“现在天气还好，很适合人出去慢慢走走。不过，咱们还是得先添件衣服，不然一会儿寒气下来，可能会着凉呢！”

    等换过衣服，两人随意地逛了逛。铃兰看着园子后湖的景致，不由想起洞庭湖的美丽春光。

    她指着湖中的岛屿问他：“四爷，若是春花烂漫时，立在岛上遥望彼岸奇花异草，心情想必不错吧。”

    见她一脸神往，他问她：“你现在想去吗？”

    她想了想，呵呵一笑，“现在天色不早了，等咱们到了那上面，除了黑乎乎的一片，怕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听她这样说，也微微笑道：“这倒是，那就改天吧。”

    铃兰见他笑，也笑：“你今日能这样，就很好啊！”

    见他不解，她这才又说：“这么出来看看风景，放松一下心情，对人的身体也好。”

    他调侃道：“只看风景不见人？”

    铃兰听过接口，“人若是能一辈子只见风景，真倒是快活似神仙了。”

    “怎么，你打算隐逸山林吗？”

    她笑：“没有，陶渊明的风采岂是别人赶得上的？”

    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会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呢’！”

    铃兰低头笑，“确是这样啊，所以也就不做此想望了。”

    说着话，他看到旁边的石桌圆凳，这便问她，“走了这大半天，你要不要坐下来歇歇？”

    听他的话，铃兰知道是他顾及自己，便随之坐了下来。

    坐着看风景，和人在行走时看到的不一样。

    他们两个虽然隔着一张圆形石桌，但却是并排而坐，共望眼前一湖碧水。

    见她不发一语却脸带笑意，他开口问她：“怎么，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铃兰本就是歇着发呆，忽听他说话，忙回道：“没有。只是每次见到湖水，便不由想起‘有容乃大’的句子。”

    “哦？看来是要入境界了。”

    她听过，马上笑着摇头：“哪里会？我每日帮额娘抄经，单说那《心经》，至少也有一千遍了，到现在还不明真意呢！”

    他笑，“经书博大精深，要明真意都是积累的过程。不过，‘有容乃大’里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地方吗？”

    铃兰想了想，“说不上好笑。只是又想起我们那里的一句名言，喏，它是这么说的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

    他点点头说：“有些道理。不过，在你看来，有什么不对吗？”

    “我是想，如果海洋、天空听了这些话，也不知该如何嘲笑咱们这一厢情愿的人呢！”

    他听过，也淡淡一笑：“世上有的人、有的事，即使不愿意，也得压着性子去忍、去让。”

    “是啊，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说‘人心是天底下最最黑暗的地方’呢？现在暮色苍茫，恐怕还不及它的万分之一呢！”

    说到这里，她又笑：“咱们的话，倒有些像愤青了。”

    见他不解，她又忙道：“‘愤怒青年’的意思。”

    他笑，“铃兰，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铃兰听过，想了想，不由眯起眼睛笑：“难道你一直不想长大自立吗？”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明白她是指“三十而立”的意思，脸上顿时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来。
149.-我们是好朋友
    见他这样，她忙笑：“这些都是玩笑话，请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呢！”

    她看着湖水，喃喃自语：“其实看一个人，最主要的不是年龄，而是要看他的性情心态。”

    说完这个，她停了一会儿，“这么沉静的湖面，有时真让人觉着它也很忧郁呢。就像现在，尽管有鸟语花香，但还是觉得想像中的东西会好一些，不能落到实处……”

    他沉吟片刻，“你这是忧虑过多而形成的心结。等以后诸事皆顺，你再看到湖水，感觉就又会不一样了。”

    她笑，“您说的是。不过，这天竟如此晚了。”

    他看看天色，也道：“的确是不早了，那咱就先回吧！”

    楚楚本是远远地跟在他们两个身后漫步的，后见他们在亭内坐下后一直说话，便先回了。

    过了半个时辰，仍没见他们回来，这才又出来。未到院落门口，便听到他们两个的说话声，忙走过门外的红光灯笼前去迎接。

    铃兰随楚楚入屋，便听她说：“姑娘，刚刚他们送信来说，钱家的房屋田产全都买下来了。”

    铃兰脸上一喜，“是吗？那用了多少银两？”

    “一共是一万六千两。”

    她听过，这才放心：“这还算好。不过，他们回嘉兴翻修过旧宅后，这么些银子，怕是用不了很长时间呢！”

    铃兰一直想在父母面前尽尽孝心，但若是平白无故地送钱给他们，只会把事情搞复杂。万一额娘知道生父去世的消息，不知又会怎么难过呢！

    楚楚听铃兰这么说，便道：“姑娘，楚楚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姑娘最近不是在给夫人做衣服吗？在他们临行前，姑娘可以把钱放在里面啊！”

    “这样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他们又不会马上掀开包袱看的。”

    接下来几日，四阿哥偶尔来了几次，问了问日常生活细节后，都是坐一会就走了。

    在钱家行路的前一天，他又来了一趟，铃兰笑着问：“四爷，您能不能……安排碧默我们见一面？”

    他听过，低头沉吟片刻，这才道：“你这就要走了？”

    听他这么直白地问，她点点头。

    见她这样，他想了想：“好，那就今儿个下午吧。不过，她从没见过你真正的样子，你还是做以前的打扮吧。”

    铃兰也觉得在理，遂笑道：“是该这样，谢谢您了！”

    四阿哥果然说话算话，下午铃兰正在屋里和楚楚闲聊。忽见他的贴身侍从先来禀道：“七叶姑娘，我们爷一会儿要带碧默主子过来，他让奴才先对您说一声。”

    铃兰听说，果然一脸喜气：“真是谢谢你了。”

    等碧默到时，铃兰一眼便看出她瘦了些，忙亲热地叫着她的名字迎了上去。

    碧默见着铃兰，看她仍像以前那样待己，也就随即拉了她的手。

    等坐下后，碧默才问她：“你是怎么回事啊？我还真以为你出事了呢！”

    铃兰笑，“没什么啊，我就是不想在宫里呆了。”

    碧默听完铃兰的经历，叹了一口气，“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铃兰明白她的意思，这便笑：“帘秀已经独自海角天涯了，我很羡慕她，所以也想四处走走，多看看风景……”

    碧默听了，脸上一怔，“还是不要这样吧。铃兰，你若是不嫌弃，就留在我们府上吧，咱们也好做个伴儿！”

    听了碧默这话，铃兰笑，“你这是什么话啊？”

    碧默低头笑，“正经话啊！我们四爷，你又不反感，你若真愿意，他不会亏待你的……”

    见碧默如此明朗化，铃兰还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随后呵呵一笑，“碧默，你不要多心。我现在这儿，只是怕熟人认出来，过几天这就走了。”

    碧默连忙笑，“铃兰，我没有多心。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

    铃兰顿时无可奈何地笑，“碧默，咱们还是不要提这个了。你是茶艺高手，来，请尝尝我自己制的桂花茶吧。”

    她说着话，将她们面前的杯子抬起，向碧默敬茶。

    碧默一掀开茶盖，轻轻闻了闻之后，这才细细品了一口，随后笑道：“看来……你制茶时的心情很好啊！”

    铃兰讶异：“这个也品得出来吗？”

    碧默笑，“如果没有好心情，这桂花入茶的味道怎么可能如此香浓？”

    是啊，制茶时她的确有着好心情。原以为等胤祥回来后泡给他喝，不想到最后，品茶的人却独独少了他。

    晚上时分，又见着四阿哥，铃兰说：“上次帘秀走，只留了一封信，也没有见我们一面，所以这次才想见碧默一面后再走。”

    “你预计往何处呢？”

    她仍是淡然一笑，“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他听过，过了一会儿接着道：“如果你愿意，倒是可以等着十三弟。或者，就像非烟那样，找个合适的人，好好地过日子也行。”

    铃兰忽听他提起非烟，一时还真是惊呆了。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刻意不提非烟，现在见他连非烟的事也知道，这才更加确信胤祥一定对他说了不少事情。

    依他的建议，她若是等着胤祥，那自然可以。但在这期间，若想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可真是得看上天的意思了。

    她低头想了想，低声笑说：“人在事情不顺的时候，大多会相信天命，我现在就是这样，一切都随遇而安吧！”

    他看着她的眼：“天命虽存，但事在人为。以后你自己多多保重！”

    “你们也是。请恕我们无礼，明日就不再向您辞别了！”

    是晚，楚楚见铃兰收拾给钱夫人的东西，忙笑着递了一个信封给她：“姑娘，这是钱家房屋田产卖后的银票。”

    铃兰接过来，“你们真是辛苦了！”

    楚楚笑，“姑娘，那咱们呢，什么时候走？”

    “楚楚，你来京城这么久，想爷爷了吧？”铃兰笑了笑，“不要急，也就这两天了。”

    楚楚一听，心下果然欢喜。

    铃兰见她这样，这才又说：“不过，我得先去一趟草原。”

    楚楚听铃兰如此打算，知道她是惦记着师伯、师兄，忙道：“那楚楚随姑娘一起去吧！”

    铃兰笑：“你这次来是为了造酒、开铺的事儿，现在百川门只有你爷爷一个人担着，怕是很累，你还是先回去帮着吧。”

    楚楚想了想，确是如此，这才缓缓道：“那……姑娘，您就多带几个人吧。”

    “你不用担心，到时我换个男装就是了。”
150.-聚散
    第二天，铃兰和楚楚仍以宫里人的身份，一大早就去了钱家。

    钱夫人眼见要和女儿分别，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兰儿，你若真愿意，那就早些去嘉兴啊。”

    铃兰连忙笑答：“兰儿知道，您和阿玛要保重身体啊！”

    “我们都很好，你自己也是啊！”

    铃兰见额娘突然用手帕擦眼泪，不舍之情也蓬蓬勃勃地占满了整个心胸：“额娘，兰儿还是送你们到静海登舟吧！”

    钱夫人一听，连忙摇头：“你身子骨一向就弱，要送那么远，额娘哪会放心呢！”

    “没事儿的，额娘，我身子已经好多了。”

    “这也不行。今天能见你，额娘已经知足了。”

    见她这样，铃兰只好让步：“那……兰儿就送你们出京城吧！”

    说完，这才又问钱夫人：“额娘，咱家的房屋田产都盘点出去了吗？”

    钱夫人点点头，“还好，半个月前就卖出去了。”

    等钱家的东西全都收拾妥当，他们一起缓缓出京。

    这样的离别场面，眼泪是少不了的。

    铃兰知道以后是会见面的，所以还一直强撑着。

    见楚楚拿着一个包袱站在旁边，她在泪眼中试着笑道：“额娘，这里面有兰儿为您做的几套衣服，还有一本《金刚经》，以后您读经就用这本儿吧！”

    钱夫人连声说着“好”，终于答应让楚楚代铃兰再送一程。

    见此，铃兰忙将楚楚拉至一边低声交代：“那银票我放在包袱里了，所有的东西在临走时再交给他们。”

    “那夫人会不会质疑啊？”

    “我里面还有一封信，她看了后自会收下的。”

    楚楚连连点头，“好。那楚楚回来后到哪里找您呢？”

    “我就在钱家附近的天福客栈等，你路上可要小心啊。”

    说完，铃兰又向钱夫人含泪道别，看着那几辆马车走出老远，这才带着两个百川门的护卫到天福客栈。

    等楚楚来到客栈，铃兰已做好了去草原的准备。

    见她回来，铃兰笑着问她：“怎么样，额娘都问你什么来着？”

    “夫人就问了你的心情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

    “那你是怎么说的？”

    “楚楚当然说您一切皆好了。”楚楚答完，看铃兰收拾包袱，这才又道：“姑娘，洪海和您约定好在哪里见吗？”

    铃兰笑，“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约好了。”

    “那……您去那里得多长时间啊？”

    “现在一切都不好说。不过，我每个月都会给你去信的。”铃兰拉了楚楚的手，“楚楚啊，百川门就全靠你们了。”

    见铃兰说的如此诚恳，楚楚很受感动，忙道：“姑娘请放心，楚楚虽懂的不多，但会多向爷爷讨教的。”

    “真是辛苦你们了。等事情办妥，我这就回去。”铃兰顿了顿，然后又问她，“你呢？准备什么时候走？”

    “楚楚也就明日吧。那以后通信时，还要不要在墨内加上茜洗末？”

    茜洗末是百川门用来传递机密消息的，只要写信时在墨内加上一包，等写完墨干，纸面上就会忽然变成一片空白。如果不是各部的头目，看了后也不过是一张白纸。

    铃兰见她问，忙笑答：“还是加上的好，这样会保险一些。”

    这次铃兰到草原，真的是穿了一身男装，带着百川门的两个护卫王建、衷勇，小丫头宜柠一起先到了额吉家。

    她和洪海们就约在这里。不过，后天才是相见之期。

    这两年，索布德也出嫁了，现在家里只剩阿茹娜和额吉。

    之前因为穿的是汉服，为了不惹人注意，额吉为他们找了三套合适的蒙古装换上。

    梳辫子，是最简单的发式，这个铃兰倒是很愿意。

    在这里呆了大半天，铃兰这便想着去找傅君影。

    树林子里的那个八卦阵走法，铃兰已经跟师父学会了。但是要下悬崖底端，还需要一根三百米的长绳。

    好在铃兰身边都是结绳的高手，和他们叙旧谈话之时，一根长达四百米的绳子便结成了。

    铃兰领他们两个骑马入林，依着八卦之位慢慢到了林子尽头。

    用绳子在树上绕了十几匝，确定牢固了，铃兰这才对王建道：“你就在上面，我和衷勇先下去瞧瞧。”

    “好，那属下就在这里等着。”

    衷勇先下去，接着才是铃兰。等她下去后见衷勇在那里等着，两人这才一步步往前走。

    衷勇是第一次来，对里面的一切都还有些好奇之心：“姑娘，那里好像有个村落。”

    铃兰笑，“是啊，我的朋友就在那里面。”

    幸运之至，傅君影真的在。

    一两年没见，今日忽然相逢，两人都深感欣慰。

    傅君影一摸铃兰的脉门，便知她体内的寒毒已祛得差不多了，不由开口赞叹：“果然是高人啊！”

    铃兰笑着问她，“君影姐姐，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我？”傅君影笑了笑，“我们这里原来有一位大夫，因为年事已高，这才让我跟着他学了一年。他去世后，都是我看着医书慢慢摸索出来的。”

    铃兰笑，“姐姐你这才是本事呢！”

    两人就崖底的生活聊了一会儿，傅君影这才想起问她：“铃兰，你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因为一直没有师伯、师兄的消息，所以我这才到这草原上来。”

    傅君影听了这个，忙笑道：“你不用担心，他们已经去准噶尔部了。”

    铃兰一脸讶异，“准噶尔部？为什么要去那里？”

    “听说准噶尔的一个将领是他们的老相识，所以就去那里了。”

    “这么说，劫囚车的事也与准噶尔的人有关了？”

    傅君影摇摇头：“没有，劫囚车的就我和子扬两个人。”

    “就你们两个？”

    “是啊。”

    见铃兰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傅君影这才又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铃兰想起四阿哥的话，他不是说劫囚车的人有被十四阿哥逮住的嘛，怎么君影姐姐说他们只有两个人？

    “君影姐姐，你确定真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傅君影见她来回的问，不由呆了，“铃兰，你是怎么了？”

    铃兰见她一脸疑惑，忙笑：“我就是想问问，在这期间，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没有？”

    傅君影笑，“还好。之前曾有人送信来，告诉我们囚车所过的路线。”

    “有人送信给你们？是谁啊？”

    傅君影摇摇头，“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

    “那依你看，会不会是准噶尔的人？”

    “不太可能吧。在去那里的途中，也没有遇到准噶尔的人啊。”

    既然不是准噶尔的人，那又会是谁呢？

    傅君影见铃兰忽然沉默不语，脸色阴沉，郁郁寡欢，忙问她：“铃兰，你这次来这里，还有其他的事吗？”

    铃兰叹了一口气，“暂时还没有。我要回洞庭去了，所以想来见见你们。”

    傅君影笑，“既然这样，那你就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铃兰笑着答应，“好啊。你这里如此幽静，真是求之不得。”

    说完，想起仇子扬，便又道，“仇堂主既然也在这里，怎么现在却不见？”

    傅君影笑，“他前些天回金陵去了，不过，要在七月时再过来。”

    铃兰一听，便知有事，忙笑着问：“哦？”

    看了铃兰的表情，傅君影这才含羞低首：“我们准备八月份同去金陵。”

    这么一说，铃兰明白他们两个的婚期近了。她一向是个因别人好事而高兴的人，现在听此，连声道：“真是太好了，原本我还想问问这件事呢！”

    做好决定，她和傅君影便送衷勇到树林子外：“后天洪海就到额吉家了，戌正时刻，我们就在这里见。”
151.-叙旧（上）
    等她见到洪海，得知的仍是从傅君影那里听过的消息。

    对师伯、师兄要行刺康熙的事，她仍是以前的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干预。如果她是他们，即使知道此事不可能，也会继续下去，反正每个人的机遇不同，行事风格自然也不会相同。

    “洪海，咱们百川门所需的良马，你们都选的怎么样了？”

    “回姑娘的话，已挑好了七八匹，剩下的属下想在这一带再仔细瞧瞧看。”

    铃兰笑，“这个倒不用急，你们慢慢细挑就是了。”

    洪海颔首认同，然后想起一件事：“姑娘，今天上午敦琳公主派人送礼物到额吉家呢。”

    “是吗？”

    听他忽然提起敦琳，铃兰的心蓦然一动，这两天要不要去探望她和荣儿呢？

    “那……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听说皇上也到草原上来了。”

    哦？康熙也来了？看来真得小心了，即使易了容，也还是不要碰上的好。

    想到做到，第二天铃兰便装扮成普通的蒙古女子，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到了敦琳所在的部族。

    敦琳贵为公主，即使嫁到这里，也不是平民百姓可以随便见的。

    等探寻到她和荣儿具体所在的屋舍，铃兰这才派人去向守卫的人暗中打听：“请问，公主身边可有一位荣姑娘？”

    等见到荣儿，她的确没认出铃兰来。直到她听到熟人的声音，这才确定面前的陌生人是谁，忙不迭地带着铃兰去见敦琳公主。

    敦琳公主正在房内独坐，见荣儿忽然带了一个当地陌生的姑娘进来，便问她：“荣儿，这是……？”

    荣儿笑，“公主，您看她的身姿像谁？”

    听荣儿这么介绍自己，铃兰不由嫣然一笑。

    敦琳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这才疑惑地缓缓问道：“你是……？你是……”

    荣儿见她似乎认出来了，忙喜笑说：“公主，她就是铃兰啊！”

    “铃兰？你真是铃兰吗？”

    “是，我就是。”铃兰向她笑着道，“你们……都还好吗？”

    “可为什么你的样貌……”

    “哦，我是易了容的。”

    三个人坐下来说话，铃兰便把自己的经历细细地说给她们听。

    敦琳听了，想了一想，笑着问她：“铃兰，你是什么时候从京城出发到这里来的？”

    铃兰算了算日子，“好像是三月……初九。”

    “那……随后京城里的事，你都不知道了吗？”

    “是啊。”说完，铃兰立即转了话题，“别说我了，那你们呢？”

    敦琳见铃兰反过来问自己，不由神色黯然：“除了景色和京城不同外，其余的都还一样。”

    见荣儿去到门口守着，铃兰这才斟酌着说：“其实，你以前在宫里救过的万凌霄，他……是我的师兄。”

    听铃兰提到他，敦琳的脸色果然随之一变，随后也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哦？”

    “你给他写信说我出嫁的事，我也都知道。铃兰，真是谢谢你了。其实，成婚那天，他也到了……”

    敦琳说着话，慢慢低下头去……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接着他们便被皇阿玛的侍卫擒住了……”

    听她主动提起这件事，铃兰即刻接口问：“那有人劫囚车的事，你也知道的也很清楚吧？”

    看她点头，铃兰忙又问：“那派人给师兄朋友消息的人就是你了？”

    “是。”

    这样就对了，但那两个被十四阿哥抓获的人又会是谁呢？

    没想到对这个问题，敦琳公主也不清楚。想了半天，她才说：“我想，这可能是别人专意陷害十三哥的伎俩罢了。”

    说过，然后拉铃兰的手，微微一笑：“不过现在这总算过去了。其实，在你走后没几天，皇阿玛复立太子时，十三哥也被放出来了。”

    听到这意外的消息，铃兰的声音不由欢喜地颤抖起来：“真的……这是真的吗？”

    敦琳点点头：“是，听说他这次也到草原上来了。”

    他也来了，是跟康熙他们一起的吧？

    这件事就像舟子抵达岸边时的停滞一般，让她心里蓦然一荡。

    敦琳看着铃兰欣喜的神色，忙笑着问：“铃兰，既然这样，那你和十三哥岂不是……”

    之前除了想着先回洞庭外，铃兰对日后的生活并没有明确的打算。现在忽然知道了胤祥的消息，但听敦琳问起，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好说：“我也不知道，这可能……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见铃兰的态度如此含糊，敦琳不由得急了：“怎么，你不准备见十三哥吗？”

    铃兰看她这样，忙低低地笑：“见是要见的。不过他们那里守卫森严，现在巴巴地专意赶去，也未必见得上啊。”

    敦琳这才放心：“这个不是问题。既然你在额吉家，我可以想办法让十三哥过去找你啊。”

    铃兰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缓缓道：“不用这样。他虽然放出来了，但这次到这里，身边的耳目怕是更多。来日方长，还是等以后再去找他吧……”

    听到这种合乎情理的解释，敦琳终于释然，“你说的是。铃兰，十三哥这次虽被放出来了，但我想，以后皇阿玛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他了……”

    对这个，铃兰更是清楚，为了她的事，胤祥已有好几次惹得康熙不高兴了。

    “我知道。”铃兰也拉拉她的手，“最近你们有帘秀的消息吗？”

    敦琳叹了一口气，“没有，不知为什么，这几年一直都没有接收过她的信。”

    铃兰也叹气，“是啊。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帘秀对自己的事，心里都清楚的很。”

    敦琳公主颔首：“这倒是。”

    “今天能见面，真的很开心。”

    “是啊，那以后我们更要常常通信才是……”

    临走前，敦琳再次拉着铃兰的手嘱咐：“铃兰，你可一定要去找十三哥啊。”

    见铃兰点头，她这才又道：“其实，你们应该庆幸还有重逢的机会才是。像我，自从知道他和皇阿玛之间的纠葛后，就明白不可能了……”

    听敦琳提起万凌霄师兄，铃兰知道她心里很难过，忙和荣儿一起缓缓劝说了一番。等她平静下来，这才走了。
152.-叙旧（中）
    傍晚的草原在凉意中带了一种苍凉的韵味，色彩浑厚的夕阳残照让人想起马头琴的悠长绵密、哀矜平容。

    接近林子时，天色还早，黑暗还没有落下。

    铃兰笑着对跟随的人说：“今日你们跟着我跑了一整天，也都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又想起了一件事，“洪海，我这个朋友七月份出发到金陵，到时我可以随她一起走。至于马的事，等选好后，不论早晚，你们直接带着回洞庭就是了。”

    “是，属下知道了。那姑娘您的安全……？”

    铃兰笑，“你们不用担心，有我这个朋友在，不会有事的。”

    回到崖底，见着傅君影，铃兰玩笑道：“怎么样，我今日不在，你是不是又终于得清静了？”

    傅君影见她回来后，脸色颇好，也笑着问：“见着你的朋友，心里很高兴吧？”

    铃兰笑着点头，“是啊，感觉像是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还有呢？”

    铃兰不解，“还有什么？”

    “就是那个上次在客栈里见到的人啊！这次你来这里，他难道不在吗？”

    她们两个认识虽然久，但实际上，她对铃兰的私事却知道的不多。

    现在铃兰听她问，便笑道：“他来了的。”

    傅君影一脸懵懂，“是吗？那怎么也不见呢？”

    铃兰无奈地笑，“我现在已经不是宫女了，哪还敢在皇家所在的地方出现呢！”

    “这有什么，我可以帮你送信啊。”

    铃兰摇摇头，“不行，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如果他随便跑出来，会对他不利的。”

    傅君影这才明白，忙笑着安慰她：“你不要想太多，我想总是能见着的。你出去这一天，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又淡淡地笑了笑，帮着铃兰吹熄了灯芯，这才回她自己的房间。

    铃兰早就知道傅君影武术高超，现在早上起来看她在身边洒射镖针，真觉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武术表演。见别人这样，她也忍不住到附近爬爬小山坡，借此锻炼锻炼身体。

    在崖底又住了半月之久，铃兰想着马匹的事应该差不多了，这才又准备到额吉家去。

    走之前，傅君影笑着对她说：“下午早些回来，今天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真的吗？”

    “当然了，你知道我很少骗人的。”

    “这话不对，你起码曾骗过一个人。”

    “谁啊？”

    “仇堂主啊。”

    傅君影不解其意：“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铃兰低头，然后再抬头调皮地笑笑，“等我见到礼物，若是满意的话，那就告诉你！”

    “快去吧，记着未时之前一定要回来啊！”

    “好姐姐，知道了！”铃兰向傅君影笑着打了个招呼后就走了。

    这次到额吉家，正好赶上附近一家牧民举行娶媳仪式。

    之前那德玛和索布德出嫁时都曾得到这家人的帮忙，所以这次她们两个也都带了自己的夫婿回来。

    等忙完事情，加上铃兰及她带来的几个人，额吉家似乎也随着那欢快的婚庆典礼而热闹起来。

    阿茹娜十岁不到，见到那德玛带了一岁大一点儿的外甥来，不由煞有介事地当起长辈来，背抱着孩子在毡帐内外来回跑动，也惹得众人们一阵好笑。

    这里的欢闹气氛固然让人心情舒畅，但铃兰想着傅君影叮嘱自己早归的事，午饭后也只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便由洪海们护卫骑马赶回。

    等到了林子前，铃兰看到马背上一袭月白色衣衫的傅君影，便笑对洪海说：“今天劳烦你们了，回去后倒还可以再去凑凑热闹。”

    洪海也笑着回道：“姑娘，还有什么要属下办的吗？”

    铃兰想了想，“没有了。你们走之前过来一趟，我有一封信要给楚楚他们。”

    “是，百川门的马都已经选好了，我们最近这几日便走。”

    与他们告别后，铃兰忙驱马到傅君影身边，“君影姐姐，我回来的不晚吧？”

    傅君影笑：“不晚。铃兰，来，随我到一个地方去。”

    她说完，便调转马头朝右首方向行去。铃兰见此，也忙骑马跟上。

    行了大约两刻钟，又到了一个树林子旁时，傅君影这才下马笑道：“铃兰，你等我一会儿。今天早上提到的礼物，我这就给你带过来。”

    礼物？铃兰见她微笑，也顺口笑问：“是什么礼物啊？这么神秘？”

    “你不用下来，我马上就回来……”傅君影说着，身影转眼便入了林子。

    铃兰等在原地，下意识用手慢慢抚摸身下的白马鬃毛，一边想着：“是什么礼物啊，还用到林子里去拿？君影姐姐做事一向坦白真挚，怎么今儿个却躲躲闪闪起来？”

    正想着，又见傅君影一袭素淡色衣装倏然而至，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下马，而是娇笑着对铃兰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说话吧。”

    铃兰“哎”着叫了几声，还来不及调转马头，她就远远地走了。

    “你们慢慢说话”，说的是谁啊？铃兰疑惑着往四周看了看，除了自己，哪还有什么其他的人？

    正觉着一切莫名其妙时，树林子里却真的忽然闪出一个骑马的人来。

    远远地看到他，铃兰一时间愣住了，马缰也从手里面掉了下去。她不知自己的双腿此刻究竟是因为僵硬还是太软，竟然感觉不到脚下马镫的所在。

    直到他下马，站在地上笑着伸臂要接自己下来时，她这才慢慢缓过神儿来，从马上直接落在他的怀里。

    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她这才相信他真的是胤祥，真的是他！

    “胤祥……”在狂喜的席卷下，她叫着他的名字，拥抱和亲吻让她感知了他的真实存在……

    她的身子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唇舌之间的吻让她尝到了甜酸、苦涩的味道，又像是亮剑划破长空，脑袋里瞬时一片空白。

    他狂热地吻着她，一只手却轻柔地摩挲着她细致滑润的脸。过了好久好久，他慢慢停下，这才想起问她：“铃兰，我以为你回洞庭了，没想到你却在这里……”

    “我离开京城，就直接到这儿了。”铃兰紧紧地攀着他的脖子，说完后问他，“那你呢，怎么突然从林子里出来了？”

    他满脸笑容，“是你的朋友告诉我你在这里的。”

    君影姐姐？的确应该是她了。

    “那你这么出来，会不会有麻烦？”

    “不用担心，从昨天晚上开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昨天晚上？君影姐姐……她去找你了吗？”

    见他点头，铃兰才稍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着他的脸，她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随后轻声说：“胤祥，你瘦多了……”

    “是吗？”看着她满眼的怜爱之情，他淡然一笑，“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人如果太胖会容易生病的，现在瘦了些，这也是好事吧？”

    这次胤祥出来，铃兰最怕的便是他性情大变，现在见他在自己面前仍像以前那样说话，这才放下心来。

    但听了这个，她心里面还是一阵酸，说话的声音不由得也哽咽起来：“是……是好事……”

    见她眼泪纷纷下落，他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在她脸上擦着。

    铃兰知道自己这样黯然神伤不好，忙接过来自己擦了擦。完后一看，这帕子正好是以前他问自己要过去的其中一块，随即笑着说：“胤祥，以后我再做些新的给你用。”

    他听过，心里面立刻亮堂堂的，随即拿起她落在草上的马缰。

    她以为他要走，脸上不由一怔“这是做什么？”

    他笑：“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来，咱们往前走走……”说着便揽了她的肩，牵着他们的马往前走去。

    就在此时，重逢的喜悦这才慢慢地落到实处。

    “铃兰，你这些日子，身子骨如何？体内的寒毒可有发作过？”

    见他这么惦记着自己的身体，她忙笑答：“没有。一直都在吃药来着，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这就好。”他又看看她的气色，感觉真的算好，这才放心。

    但她接着便来了一句：“可惜的是，我那配药的方子找不到了。”

    “这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楚楚不是在洞庭吗？你可以写信让她再去一趟烟茗山庄。”

    她笑，“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走了一会儿，他指着旁边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你累了吧，来，咱们坐下来歇会儿吧。”

    她笑着点头，随手将马缰放好，两人就坐在草地上依偎着说话。
153.-叙旧（下）
    上次七夕见面，他们来不及说什么。现在见着了，心下自然欢喜。

    想着他们那边儿的事，她还是忍不住问他：“胤祥，你真的都安排好了吗？”

    他将她脸上的一丝乱发拨到耳后，“放心吧，只要晚膳之前回去就可以了。再说，以后我还要常来找你呢。”

    她微微一笑，“你找不到我的。”

    她脸上一愣，“为什么？”

    “我和君影姐姐住在林子边的崖底，你到哪里去找？”

    “是吗？”他凝神想了想，“那么，客有秘诀吗？”

    “那个林子深处有八卦图阵，穿过那个，你才能看到崖底的风光。”

    说着，她辨了辨方向，“喏，就是那个林子!”

    他满脸讶异：“这不是上次我来接你回去的那个林子吗？”

    “是，就是同一个地方。”她笑笑，“你的记忆果然比我好多了。”

    他似乎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话，直接问她：“那个传消息给我的人是……？”

    “她是傅君影，就是上次随我和仇堂主在客栈里的那个。”说完又接上一句，“她的功夫也很好，我每天早上看她练功，有时还真想跟着她学两招呢！”

    他又俯下身吻吻她的脸颊，“那你就学吧。只是……学会后，可千万不要用来对付我啊！”

    “哪能呢！”她笑着用粉拳轻轻捶了他一下，“除非……是你欺负我了。”

    说到这个，铃兰忽然想起江南七怪在蒙古教郭靖练功的情形，笑容不由立刻浮于脸面之上：“不过，像我这样的徒弟，君影姐姐怕是不想收呢！”

    他不解，“为什么？”

    “我的底子太薄弱，可能学不会呢！”

    他不以为然地笑，“怎么可能？只要学得护体的功夫便足够了。”

    说完，他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心，随后又叹了一口气，“铃兰，当初你离了京城，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话让她想了好一会儿，随后笑着对他说：“当然知道。很简单，从此以后，世上就没有钱佳铃兰这个人了。”

    看到他诧异转而释然的神色，她这才又笑：“你忘了？我现在可是叫夏七叶啊！”

    是啊，这才是他认识的铃兰，对自己的事从来都不含糊。

    他笑着问她：“你到这儿，是做什么来了？”

    胤祥这次的劫数缘于师伯、师兄的事儿，她现在最不能提的便是这个。

    想到这些，她把头慢慢靠在他的肩上，脸却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京城太闷了，我想出来散散心。还有这些朋友，前些天我还去了敦琳、荣儿那里呢！”

    “是吗？怎么在敦琳的信中却不听提起过？”

    见他疑惑，她这才转眼看他：“这是我的意思，所以这才……”

    听了这个，他的脸立马沉郁下来：“该打！”

    看他装着生气，她连忙欠身，挽着他的胳膊扯了扯衣袖：“胤祥，你不会就为这个生气吧？”

    见他故意不语，她又轻轻扯了扯：“你真的生气了？”

    看他还是不语，她这才说：“你气量这么小，那我走了啊！”

    还没等她站起来，便一下子又跌卧在他怀里。于是，她只笑了笑，然后闭眼，露出闲闲的表情来。

    隔了一会儿，只觉脖颈处有一股温风吹过来，搅得人心里边儿痒痒的。睁开眼才发觉是他低着头又凑了过来：“铃兰，你见见我又何妨？我一向都依着你的意，你若真是想走，我也不会强求的……”

    她伸出胳膊抱住他，笑着接他的话：“是，所以我只愿意在你面前这样。”

    说完，这才又缓缓柔语，“胤祥，你现在处境不同以往，出来见人都不方便，我怎么会想着要给你添麻烦呢？”

    他吻着她的眼睛，“和你见面，怎么会是麻烦呢？”

    她重新将头朝他胸前靠了靠，“既然见着，那咱们就不要说这个了。”

    见她这样，他也顺势说话：“对了，这个还给你吧！”说着，从身上拿出铃兰的那块紫琼血玉。

    她接过来笑，“我现在身子好了，夏天就不用这个了。”说着把它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内。

    看了她的荷包，他也拿过来看了看，除了看到温玉、玉簪外，他也看到了那个木雕小像，这便拿起笑着问她：“这是什么？”

    铃兰见他拿的是这个，这便笑答：“小时候，我和一位从嘉兴老家来的小哥哥在一起玩了几天，这个就是他亲手雕刻的。”

    他笑，“小哥哥？那后来呢？”

    “以后没再见过，到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听她说到这里，他这才释然一笑，“既然记不得了，那就让我保存吧。”

    “你拿去就是。” 她说完又笑，“小时候因为生病，所以很少笑，但是这个木雕中的我却是在笑着的。”

    他看着她笑，“你是该多笑笑。小时候的苦，以后可能就是福气了。”

    铃兰听了，也拉拉他的手，随后低声说：“胤祥，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听了这话，他才明白她是在开导自己，千百思绪一时间全部涌现，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微微一笑，“铃兰，这都过去了……”

    “哪里过的去？你以后要更小心才是。”

    对着她的柔情蜜意，他不由喃喃说话：“若是也能将你变小，装在这荷包里随身携带就好了。”

    她看着他娇嗔道：“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

    说完又看看天色提醒他，“胤祥，你该回去了，不然就赶不上晚膳了……”

    “这有什么，你留我晚饭就是了。”

    看他动也不动，她只好先松开自己的双手，“这次不行，下次吧。下次你来时，我多做些好吃的给你。”

    见她起身后，伸手要拉自己，他只好也从草地上起来：“那好，我这就先送你回林子边。”

    铃兰也从这边朝林子望了望，想着骑马可能还需要一刻钟，这样一来一回，他可能就会晚了。这便笑道：“不用了，你还是快回吧，这一块儿我很熟的。”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就是不肯，“不行，我得亲自见你进去林子才放心。”
154.-倾情（上）
    说着先上马，然后这才伸手拉她，两人共骑一马朝林子行去。

    他在后面抱着她问：“铃兰，你要在这儿呆多久啊？”

    “君影姐姐七月中旬要离开这里去金陵，我原是想和她一道顺势回洞庭的……”

    话未说完，他立刻驻马，想想她说的话，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铃兰也低头不语，继续驱马前行。

    他见她今日穿着一套蒙古女子装束，忙笑着问：“你上次来这儿就不喜欢穿这个，现在怎么变过来了？”

    她在前面笑，“我来时，一路上穿的都是男装。到了这里，自然以不惹人注意为好，必要时还要特意易容呢！”

    “那今天怎么没有？”

    “有的，刚刚君影姐姐让我用水擦掉了。”

    他听了笑，遂在她耳边低语：“放心吧，我这几天就来看你。”

    等下了马，铃兰催他走时，他依旧恋恋不舍地抱着她：“我真不想走……”

    她笑，“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了。胤祥，你快走吧，别晚了！”

    他点点头，这才慢慢放开她，“你要注意身体啊，我过几天就来。”

    她笑着拉过自己的白马，犹豫着又走到他身边，凑到他嘴边吻了一下，随后这才走进了树林中……

    傅君影见铃兰回来，诧异地问：“这么早就回来了？”

    铃兰笑，“他若回去的太晚，会让别人心生怀疑的。”

    说完见傅君影点头，这才又笑着说：“君影姐姐，真是谢谢你了。”

    “这都是小事。”傅君影笑笑，想起她说过的话，便问，“早上你说骗人的事，指的是什么啊？”

    铃兰见她如此认真，不由抿嘴一笑：“这是我以前听过的一句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哦，那是什么啊？”

    “它说的是……嗯……”铃兰顿了顿，这才笑说，“若是遇上好的男人，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他骗过来……”

    傅君影明白过来，马上反过来笑讽铃兰和十三阿哥：“那你呢？”

    铃兰今天满心欢喜，顺着她的话说，“君影姐姐，我一直在想，自己到这里来，或许就是为了和他相遇的……”

    傅君影以为她说的“这里”是指草原，随即问她：“那你们下次见面的时间约好了吗？”

    “还没有呢。”

    傅君影笑，“你们若是不方便，下次你可以带他到这里来啊。”

    “你们这里如此隐蔽，怎可告知别人？”

    “我们这里的人都与世无争，来个客人倒也无妨。”

    傅君影既然这么说，第二次胤祥来时，铃兰便把他带进了林子里。

    等出了林子，来到崖边，他道：“这里果然玄妙。”

    铃兰听此，心内想，这儿的还是小阵象，我师父所在的山林才更是玄妙绝伦呢！

    自铃兰来后，傅君影便和她一起把树上的绳子编成了绳梯，所以这次他们下崖倒是觉着很方便。

    傅君影见十三阿哥来了，也只客气地打个招呼，便又上山去寻找自己所需的药草了。

    他进屋后问她，“铃兰，这是你所在的房间？”

    “是，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君影姐姐为我准备的。”

    说完，她自去端茶倒水。回来时见他仍站着，不由道：“怎么还站那儿？快坐下啊。”

    他听过，这才点头坐下：“这里极清静，倒真是个好地方。”

    铃兰笑，“所以君影姐姐才清透无比啊。”

    两人说了半天子话，铃兰忽然指了指对窗远处的山坡：“胤祥，你听……”

    他侧耳倾听，果然有一阵飘渺婉转的歌声。

    “那是君影姐姐，她要回来了。”

    三个人一起吃饭时，傅君影忽然笑着对他说：“十三爷，以后你该常来才是。”

    他一时不解，笑着问她：“姑娘这话该做何解？”

    傅君影看了看铃兰，随后笑：“自铃兰到我这儿，就属今天最为开心。这不，连菜也做的多而精致，我今儿这是沾十三爷的光了。”

    他听了，微微一笑，随后拿眼去看铃兰。

    铃兰见傅君影打趣自己，便笑道：“君影姐姐，我看你还是不要让他常来的好。”

    “为什么啊？”

    铃兰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杯碗碟盘，“平日光咱们两人的碗筷你都嫌烦腻，他若来的勤一些，你洗刷起来岂不是要生埋怨之心？”

    傅君影呵呵一笑，“这个好办啊，摊派给你就是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拿这些日常生活小事来开玩笑，现在旁边听了，这才真觉着铃兰在这里过的不错。

    傅君影和铃兰虽然在开玩笑，但在收拾残羹冷炙时，她们两个还是一起做，把他单独地留在了铃兰的房间。

    她的书桌收拾的很干净，笔墨纸砚也上面也很有条理。桌面上除了有一两本志人志怪读本外，剩下的全是医书。

    最上面的是一本与饮食有关的医书，想着这个很投铃兰所好，他这便笑着坐下来准备看上一看。

    谁想刚翻开来，便见两张薄纸从里面飘落于地面之上。展开一看，上面是铃兰的笔迹。

    去年七夕在客栈里看她给敦琳写信，他就知道她的字已不同于刚刚拿笔之时。现在见了这些字，更是觉得她大有进步，已开始有自己的风格了。

    纸面上字的写法，和上次他在经书里看到的一样，还是自左至右上下排列：

    “用清香馥郁的石楠将桌面装扮，

    捎来最后一朵红翠菊，

    让我们重新诉说爱情，

    像往昔的五月里那样。

    向我伸出你的手，

    我会悄悄地将它紧握。

    如果旁人瞧见，对我又有何妨。

    只要给我送上你那甜蜜的一瞥，

    像往昔的五月里那样。”

    看到这些，眼前立刻浮现出铃兰平日温润柔美的笑容。

    第二张的格式仍是这样：

    “且莫说，人之初

    是善还是恶

    有谁落地笑呵呵

    别说人难做，别说人好做

    好做难做都得做

    做得人上人，滋味又如何

    回头看是善是恶

    自有人评说”

    在“做得人上人，滋味又如何”、“ 自有人评说”之下，她还划了两道红红的横线。

    看了这些，不知如何，他忽然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像是一把温火舔在心上久久地熬着，没了可以下落的底子。

    等不知不觉地走出屋子，听到她们两个在厨房内的嬉笑声，他不由呆住略略站了站，然后才顺着满是绿意的崖谷走了一遭。

    又过了几盏茶的工夫，他这才往回走。
155.-倾情（下）
    铃兰收拾好一切回屋，没有见着他，倒也不刻意去找。现见他回来，便笑道：“饭后慢步走，健康又长寿。来，这是崖底自长的消食白果，你也尝尝吧。”

    说着，便从果盘中递了一颗色如珍珠的果粒到他嘴边，等他嚼了咽下，忙又问：“胤祥，怎么样？”

    他尝过，果然又凉又甜，真像是刚从冰块里拿出来似的，“嗯，不错。咱们那里怕是没有吧？”

    看他吃得还顺口，她笑：“咱们那里的宅子没有极阴之地，怕真是没有吧？”

    他听了笑，“铃兰，你在这里一般都做些什么啊？”

    她歪着头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柴米油盐，山田播种，再随意翻翻医书。”

    他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上次你不是说要学护身的功夫吗，怎么样，回来后学了没有？”

    她笑：“学了一招。”

    说着，从身上拿出温老爹送给自己的那把匕首，“危急时刻，趁人不注意，直接抽出就可以了。”

    他也笑，“怎么，真是她不肯教你吗？”

    她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学的。”

    “为什么？”

    “我自小没有跟着师父打下根基，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说完又笑，“君影姐姐虽然武功高强，但还好她遇上的是仇堂主，不然我也会担心的。”

    “哦？这和仇堂主有什么关系吗？”

    她低头一笑：“他们八月份就要在金陵成婚了……”

    他听后愕然，“是真的吗？”

    “是，她七月出发去金陵就是为了此事。”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由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他顿了顿，然后道：“仇堂主我们相识一场，他有喜事，我自然是替他高兴。”

    “好是好，只是我怕……”

    “你怕什么？”

    “他们喜盛堂那么大的家业，我怕君影姐姐以后会很累。”

    “百川门规模更大，你以前在洞庭时，不就打理的很好吗？”

    铃兰笑着摇头，然后才道：“我们不同。在接手之前，我对经商之事已有过接触。之后又有温老爹和楚楚过来帮忙，所以才稍觉轻松……”

    他不以为然地笑：“放心吧，他们喜盛堂一定不会让她劳累的。”

    她听了，在一旁笑，“也是啊，君影姐姐既会武功，又懂医术，去了倒是可以做这些。瞧我，就只会拿自己的标签往别人身上贴。”

    他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你这叫关心则乱！”

    “是是是！”铃兰笑着，也倒了一杯茶水，依着窗子自去饮用。

    他慢慢跺着步子过来，从容地揽着她的纤腰入怀：“铃兰，我这几天可能就要走了，你也跟着我回去吧。”

    听了这话，她低头不语，只拿着那只茶杯在指尖转动。

    见她不接话，他忙问：“怎么，你不愿意吗？”

    “我在想……我在想……”

    他忽然一阵急：“你在想什么啊？”

    她停了一会儿，这才对他说：“胤祥，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是什么，你只管说就是。”

    “我这次不好和你一起走，还是过几天随君影姐姐一块儿走吧……”

    听她说的是这个，他这才舒了一口气：“也好，你在京城暂时也没有什么安身之处。我若先回去，倒是能把所需的一切都给安排妥当了。”

    她悠然一笑：“其实在京城，倒也有几家百川门的铺子。”

    他微微一愣，“哦？难道那‘隆裕酒行’就是其中一家？”

    她脸上也一怔：“这么说，我们新酿的西夏酒你也尝到了？”

    他点头，然后又问她：“以后若是遇上他们那些人，你准备怎么办？”

    她笑着将头埋在他胸前，闭眼想了想，随后抬头看他，“那我让你猜个谜，如何才能使一把伞遮住百人而不淋雨？”

    见她突然提了个问题，他也拿过她手中的杯子在指尖来回地转了片刻，试探着问她：“天没有下雨？”

    她听过嫣然一笑：“是啊。我一个从外地来京的平民百姓，短短几日能认识几个人呢？”

    经她这么一答，他便明白她心中早有想法，不由往她眼中看去，却只见自己的影子小小地映入其中。

    他这么定定地望着自己，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直接笑问：“胤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重新搂她入怀：“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听他说这个，她娇羞地低下头，“我什么都好，你就放心走吧。”

    他还是不放心，“我还是留两个人吧，到时陪你一起回去……”

    她笑着摇摇头，“还记得万竹胡同吗？就是咱们以前在那里吃过饭的店铺……”

    “记得，怎么了？”

    “出来门右边过去第二户人家，是百川门几位兄弟暂时落脚的地方，我回去后就先到那里。”

    他听过，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做其他的安排。

    见他走了，傅君影问铃兰，“铃兰，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铃兰叹了一气：“君影姐姐，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傅君影见她有些无奈的神色，不由开口问她：“怎么，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铃兰见傅君影想到别处去，忙道：“不是的。这么多人当中，我和他认识最早，在一起的时间也最多，现在……现在能这样，也算不错了。”

    但傅君影还是为他担心，“那以后呢？他们那么大一个家，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铃兰笑，“放心吧，他不会这么安排的。”

    “这是什么话？不在府内住，这岂不是委屈了你？”

    铃兰轻轻叹气，“不委屈。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他知道的。来，我们不要想这个，还是说说你和仇堂主的事吧。”

    “我们能有什么好说的？铃兰，你若是也能去金陵就好了。”

    铃兰玩笑道：“放心吧，我的人虽然不去，但你们两个的礼金是绝对不会少的。”

    傅君影不满着嗔笑：“跟你说正经的，你却就这么含糊过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君影姐姐，到京城后，你可不要急着走才是！”

    “为什么？”

    铃兰笑，“你此去金陵，谁知以后什么时候能够再见，我当然要好好地招待你了……”
156.-待客
    等她们回到万竹胡同时，铃兰发现王建、衷勇和宜柠也在，不由诧异着问：“你们怎么没回洞庭啊？”

    他们三个笑：“这是楚楚姑娘的意思，我们也觉得还是留下来的好。”

    铃兰忙笑：“这可好了，咱们那些店铺还真少不了人呢！”

    坐下不到一个时辰，胤祥可就来了，不过看着倒像是又瘦了些。

    他一见着她，“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铃兰笑着看了看傅君影，“路上有君影姐姐，一切都很好。你呢，最近很忙吧？”

    “不怎么忙。”说完也笑着对傅君影说：“傅姑娘，你既然来到京城，那就让铃兰多陪你出去逛逛。”

    傅君影笑，“十三爷请放心，铃兰我们都是熟人。”

    铃兰也笑，“你就放心吧，姐姐她也就呆一两天，我一定会好好尽地主之谊的。”

    他听过笑，“那……去金陵的事呢，就她一个人吗？”

    铃兰笑着挽了傅君影的胳膊，“哪能呢？仇堂主在京城也是有人的，姐姐要南行，他们自然也会跟上回去的。”

    听了这个，他才笑道：“那好，这两天你好好待客，我就忙咱们的事了。”

    傅君影听他们讲起这个，这便笑说：“十三爷，铃兰，我先去休息，就不打扰你们了……”

    见她笑着走了，铃兰嗔了他一眼，“你真是的，好端端的突然提这个！”

    他笑着揽了她的肩，“我这也是顺口说出来的嘛。”

    说完，又从身上拿出一根雕着兰花的玉簪，“铃兰，以后你就戴这个吧。以前的那只，也算得上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你就收起来当做纪念吧。”

    铃兰明白他的意思，看着这玉簪摸索了一会儿，这才又笑着递给他：“那你帮我戴上吧！”

    他笑着接过，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发间。

    完后，他拉着她一起坐下，“铃兰，以后见了那些人，你真能应付吗？”

    她想了想，故作深沉：“当然了。”

    说完，便随口讲了一连串自己老家的方言，接着又是几句日语和法语，见他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弯下腰嘻嘻而笑。

    听她笑，他这才反应过来，顺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这都是些什么话，嗯？”

    她微微一笑，“就是介绍自己的寻常话。怎么样，还可以吧？”

    他点头，“好是好，不过也只能暂时唬唬人。”

    她伸手摸摸他的眉毛，“这就行了，反正以后有你，我才不怕呢！”

    他似乎很满意她这样说，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眼里的亮光也慢慢又淡了下去。

    “你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事吗？”

    他赶忙笑，“没有。”

    答过后，又随口问她，“对了，你是哪个时辰生的？”

    铃兰一听，想着他可能是要找人合八字，这便抬头看他：“你还信这个啊？怎么，如果他们说我们两个不合的话，你就不要我了？”

    他搂着她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哪是这样？我只是想挑个好日子，让我们此后永不分离……”

    她见他这样说，不由喃喃道：“我见着你平安，就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有一天就算一天吧……”

    说到这里，两人想到以前，一时都默默无语。

    送他出门时，铃兰趁他和傅君影说客套话时，忙问随行而来的小德子：“你们府上最近没出什么事吧？”

    小德子一听铃兰问话，愣了愣后忙笑：“没什么事，爷这两天就是太忙了……”

    说完见铃兰露出怜惜的神色，他这才又说：“前些日子，爷为了温公主没了的事伤心呢！现见您回来了，今儿的情绪已算是好很多了……”

    听小德子提起温琳因难产去世的事，铃兰心里也是一阵痛惜。刚要接下去说话，只见胤祥突然走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神秘？”

    见他问，铃兰忙笑说：“哦，我在向他打听庆乐园的事，想问问最近可有乔引风的戏，明日我想带君影姐姐过去那里看看。”

    他笑，“那你们就去瞧瞧，说不定他会在呢！记住啊，出门在外，可要小心！”

    铃兰忙笑答：“是，十三爷！天色不早，你们也快走吧。”

    虽然只是随口说的，但她第二天还是带着傅君影去了庆乐园。

    乔引风是成了角儿的，平日这样的折子戏，上台的只是一些不太出名的人。

    听了一折后，铃兰笑着问傅君影：“姐姐，这个听起来还可以吧？”

    傅君影笑，“还好，不过有的言语还是不大懂。”

    铃兰呵呵一笑，“这没什么，听多了就会好的。今儿咱们到这里，全当是来凑凑热闹吧！”

    说完，回头看王建和衷勇，见他们听得颇有兴致，便向那园里的人又要了几盘茶果，一直到戏园子散场。

    等晚上坐马车回家时，铃兰这才又问：“姐姐，在京城逛了一天，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啊？”

    傅君影想了想，然后笑答：“还可以吧，就是觉着人太多了。”

    铃兰听了忍不住笑，“听说金陵城里的热闹不下于此。等你到了那儿，慢慢的就会适应了。”

    听她说起这个，傅君影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整个脸真像是一朵洁白而又清纯的空谷幽兰。

    第二天，两人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只是上铺子里买了些东西回来。当夜，铃兰就把它们装成两个箱子，临走前让人随他们喜盛堂置办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送她出京时，铃兰又交给傅君影一个信封：“姐姐，这是上次我们百川门和喜盛堂就西夏酒所说的具体事项，还是请你把它交给姐夫吧！”

    姐夫？傅君影愣了愣，等会过意来，脸便又红了，娇羞着轻轻拍了一下铃兰的后背，随后才依依不舍地说：“铃兰，那我走了……”

    说到离别，两人的心里自然都不是滋味儿。

    但铃兰还是装出满脸笑意：“姐姐，以后你若是来了京城，可一定过来找我啊！”

    傅君影拉了拉她的手，“你自己也多多保重！”

    铃兰听了这话，不由笑：“放心吧，如果在这里不顺畅，我自有去处。倒是你，突然离开北方到南方生活，更需要慢慢适应才是……”

    明知傅君影到金陵成婚是好事，但送她走后，铃兰心里还是升起一种薄薄的凉意，似喜又悲，挥之不去。
157.-安家（上）
    回来家里，正好遇上铺里的金掌柜送了这几个月的账簿过来，这才慢慢把所有的心思移到这上面，细细地看起账面来……

    看了半天，更觉这下午时分有了以往上班时的滋味儿，可惜只是移动了时空而已。一想到父母，她的心情也跟着暗了下去，就像常年沉落在水底的小石子，全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藻。

    不经意间看到桌上的笔墨纸砚，她还是忍不住提笔，在画纸上慢慢描起记忆中父母一起坐在家里的情形来。

    下的笔道越多，人物越清晰，思乡之情也越是浓重。在这种情绪的调动下，不由又随手绘起自家的客厅来。

    完后，见墨迹慢慢变干，她这才拿起来细细端详。看着画面上父母的微笑，往日甜蜜温馨的生活场景都一一浮现，又过了好一会儿，心里面却是阵阵青酸，不忍再看……

    衷勇刚要往外走，便见十三阿哥进了宅院，忙上前笑迎道：“十三爷！”

    见他打招呼，十三阿哥也随口笑问：“傅姑娘已经走了吗？”

    “是，今天一早就出发了。”

    说完，这便带着十三阿哥穿过前屋正堂到后院，可巧见着宜柠端了洗脸的盆水出来。

    见此，他忙先前一步低声问道：“十三爷来了，姑娘这会儿可方便见人？”

    宜柠点点头，也忙过来十三阿哥面前说，“十三爷，我们姑娘……刚刚哭了一场呢！”

    他脸上一愣，忙问她：“这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下午时分还好好的，奴婢还见她绘了一幅画来着，后来不知怎么的就……”

    他听过想了想，这便让他们留在外面，自己悄然而入。

    进去后，见铃兰正于室内静默沉思，便假装咳了一声。见她抬头，这才笑道：“怎么一个人呆着，也不留个服侍的人在身边？”

    看是他来，她这便也笑：“又没什么要紧的事，何必时时让人围着自己忙乎呢？”

    见她眼看自己，他这才顺势仔细看看她的神色，可能是因为刚刚梳洗过后的缘故，竟看不出她曾有哭过的迹象。

    随意在屋内巡视一周，他真见书桌上放着一卷起的画轴，便知这就是宜柠口中的画卷了。

    走过去拿在手里刚要打开来看，却见铃兰也快步过来拦着他：“我这只是胡乱涂鸦，还是不要看了吧。”

    他笑，“这有什么？难道我还会说你吗？”

    说完慢慢打开来，一见上面的人物画像，脸上不由一愣：“他们是谁，怎么穿着和西洋人有些相像？”

    铃兰听他这么问说，愣了一下，随即笑说：“他们是我的长辈。至于衣装，你以前见过西洋人，难道我就没有见过吗？”

    说着便卷了这画轴放在一边：“胤祥，你外面的事都办妥了吗？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他原本对这画充满了好奇和疑惑之心，现见她有意避开此话题，只好释然道：“你这会儿可有时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也好顺势散散心。”

    铃兰听他说要带自己外出，随即便和他一起出门，坐上马车往胡同外面行去。

    刚坐定，她便问他：“胤祥，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他笑笑，拉她到自己身边：“也没有特意想去哪里，就只想带你出来随便走走……”

    铃兰见他脸上含笑，也就不再询问，只和他说了一些日常生活琐事。

    等马车停了，他笑道：“到了，咱们这就下去吧！”说完，他先弯着身子起来，然后拉着她，两人一前一后落地。

    铃兰往四周一望，所见的也不过是一个稍稍宽阔的胡同，“这是哪儿啊？”

    他不答，却笑：“来，快跟我进去瞧瞧！”说着便带她进了车旁的那家院落。

    铃兰随他进去。一绕过照壁，映入眼中的便是些青竿绿竹，楠竹、紫草花竹、佛肚竹、碧玉竹……

    满院的细竹景致，倒和百川门总堂后面的院子有些像。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还真以为这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小院儿。

    “这是……？”

    见她仍是一脸懵懂，他不由笑：“以前你不是说过吗？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现在这里就是啊！”

    她听了，心里一震。难为他还记着自己的话，一直都没有忘。

    他似乎容不得她站在原地发愣，直接拉着她进了后面的院子。

    刚进去，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座直抵后院正屋的花架通道，各种藤花缠绕其上，美不胜收。在其左面，是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园子，右边却是百十种品种不一的花卉，放眼一看，光兰花就占了一大半。厢房的廊下，摆的却是几十盆石竹。

    见此，她笑说：“胤祥，这石竹的品种虽比上次送的罕见，但长势倒没有那个好。”

    他也笑，“你还记得啊？”

    她嫣然一笑，挽了他的胳膊：“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上次的那盆石竹现今还在延禧宫搁着呢！”

    他听了，稍微愣了愣，“这么多年的情分，那花草……不然，我去找人把它搬回来。”

    她忙摆手笑，“不用了，哪能这么死心眼儿！”

    听到这个，他沉吟片刻，又问她：“听说你把那个解暑酒的方子给四哥了？”

    她笑着点头，“之前阿玛辞官的事已劳烦了他，后来想着再也不见，所以就将方子留给他了。”

    “嗯，这个倒好。”

    铃兰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顾着旋眼打量院子里的一切。

    见她这样，他笑着问：“这里怎么样，还好吗？”

    她想了想，接着玩笑道：“站在院子里觉着还不错，就是不知里面的怎么样？”

    他也笑：“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谁知进去后，铃兰真真上了一个大当。不但后院正屋这几间屋子空无一物，就连墙壁也是空白一片。

    拿疑问的眼光看他，他却笑：“这以后是咱们的家，里面如何布置，都该随你的意才是！”

    听了这个，她心里的疑虑顿时全消，全是暖暖的细流。

    她依着他，停了一会儿又笑：“你以为我还像以前那样想啊？其实，只要有你在，山上崖底，草原平川，在哪里都没有多大的区别……”

    以前她很少说这样的话，现在他忽然听了，心里满是欢喜，顿时忍不住低头吻吻她的侧脸。

    见她娇羞着轻轻避开，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铃兰，我真的好高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再也不放开你了……”

    她听了，窝在他怀里笑，“那我以后……就黏着你了。”
158.-安家（下）
    听了这个，他又笑着吻吻她，随后才又说：“铃兰，以后家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话刚说完，铃兰就笑：“好，既然你说了，那你要先帮我找几个上好的工匠才是……”

    “这个没问题，我这就派人去办。”

    听他这样说，她倒又有些迟疑了，“这里虽好，不过……”

    见她面带疑色，他忍不住忙问：“怎么了？”

    “这儿……离你府上远吗？平日办事会不会不方便？”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答：“怎么会呢？从咱们这儿到那里，只需一刻钟的时间。”

    说完顿了顿，“铃兰，我这样安排，只想让你像以前那样自在，能随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铃兰听他称“咱们这儿”，心里本就一暖，现又听到这些熨帖人心的话，不由低声颤道：“胤祥，还好我遇上的是你，不然……”

    他见她话只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忙笑着凑到她耳边：“你今儿说的这些话，是想迷惑我吗？”

    这话惹得她笑语盈口：“你说的怕是别人吧？像我，可没这个本事……”

    话未说完，其余的就蓦然消失在他暖暖的唇间……

    等铃兰把室内的家具摆设全按自己的意思安置妥当，已是七月之末。

    他过来时，发现除卧室里的一组衣柜形态有些独特外，其余的房间基本上还都是普通人家的摆设。

    这组衣柜是由金丝楠木制成的。上面所雕的图画，除了双瓣花草，大多都是雎鸠之鸟。打开一看，里面挂着两道颇为精致的平行木杆，他诧异地问她：“这是做什么用的？”

    她笑，“这是用来挂衣服的。衣服如果只折叠着放，往往会失其形。这样子竖着挂起来，取拿时也方便多了。”

    其实，最引起他注意的倒不是这个，而是衣柜对面墙壁上的梅花篆字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字意虽然是极其熟悉的，但和中间的洞庭君山风光图倒很相配，不由让人想起他们同游洞庭时所享受到的清朗之气。

    梅花篆字他以前从未见她写过，现在见了，自然觉着惊奇，“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个了？”

    铃兰低头笑，“在洞庭时随温老爹学的，怎么样，看着还可以吧？”

    他连连点头，“这当然好了。不过，这中间的画也是出自你的手笔吗？”

    铃兰笑着摇头：“前几个月我的确是跟着额娘学作画，不过最多只会画画人物形貌。至于风景画，倒是很少下笔。因为想着你忙，我就自己口述所喜风景，请人画了这幅君山图景。”

    字画之下是一张长形书桌，上面放着几本她平日喜欢读的书籍。房间正中的圆形桌子，上面铺着一层桌布，从颜色上看，倒和旁边的两把椅子颜色很相称，从下面垂落的条条流苏可以看出，她为此也费了心思。

    不用问，他便知是用来安坐或者用餐的。从认识到现在，在他的记忆中，铃兰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欢使用炕桌。

    从圆桌过去两步，是一架质地良好的屏风，后面的才是床铺。

    见他在室内望了一周，她忍不住问他，“怎么样，可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吗？”

    他看着想了想，突然问她：“怎么不见你的梳妆台？少的好像就是这个……”

    听他说这个，她这才笑：“哦，听说卧室里放镜子之类的东西不太好，我就让人把它放在浴室里了。”

    他听过笑，忍不住调侃：“怎么你也信起这个来了？”

    见他如此，她也揶揄他：“我信啊，怎么会不信呢！不过之前，也不知是谁找着要人家生辰八字的……”

    话未说完，便被他一把捉了过来，随后坐到圆桌的扶手椅子里。

    “说起这个，我真得和你好好说说。铃兰，你猜，他们那些合八字的人是怎么说的？”

    她笑着摇摇头：“我不懂这个，随他们怎么说好了！”

    他见她似乎不敢兴趣，便神秘地瞧了她一眼，对着她圆而大的眼睛笑道：“他们说啊，咱们两个是缘定三生，想逃都逃不了。”

    她一听，忙皮笑道：“那岂不是糟了？”

    他一脸讶异：“怎么了？”

    她看着他笑：“人们不都想要多姿多彩的人生吗？转了那么几世，对着的就那么一个人，难道不觉得单调吗？”

    他知道她这是玩笑话，但却认真地对她说：“铃兰，三世之中能对着一个人，说明我们两个缘分颇深，不能尽断，这样难道不好吗？”

    她抱着他的脖子，“如果是顺缘，那自然好。但如果是逆缘，世世烦躁不安，怎么会好呢？不过，我倒想听听咱们结缘的那一世是为何呢……”

    他想了想，随后笑道：“他们说，我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将军，而你，则是我的一位远亲。”

    她似乎很意外，“就这样吗？”

    见他点头，这才又忍不住笑：“哎，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铃兰想了想，“没什么。不过想想能修为远亲，也比同船共渡的缘分深多了。”

    这句话他倒是很喜欢：“嗯，这话说的好。”

    她笑着抚抚他的眉心，“前世的事咱们是管不了的。至于其他，我倒希望过一天是一天，能够得好，这才为上。”

    他也笑着点头，“是啊，今生未完，又谈何来时？铃兰，若是将日子订在八月初八，你看怎么样？”

    她忽然听他提这个，忙直起身子问：“这么早啊，会不会太赶了？”

    他连忙否认，“怎么会呢？我们两个这么多年，难道你还嫌快吗？”

    她听过，不由心生感触，这才低声细语说：“胤祥，咱们不要请别人，你看好不好？”

    “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着看他，“我想……就咱们两个人，清清静静的，也比那些虚假的热闹好多了。”

    他会心一笑，紧紧抱着她，“放心吧，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哪会让你不自在呢？”
159.-成婚（上）
    八月八日还真是个好日子，无风无雨，也不冷不热，让成婚的喜气又多了几分老天照顾的意思。

    在铃兰家乡，男女成婚一般都是在晚上的。到了这里，胤祥让人合了八字，良辰吉时还是定在了晚上戌时。

    下午时分，铃兰在宜柠的帮忙下沐浴、更衣、化妆，忙完了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终于在戌初从万竹胡同上轿。而王建和衷勇，自然是以她娘家兄弟的身份护行。

    不到一刻钟，胤祥便率领着鼓乐齐鸣的娶亲队伍在路上前来迎接。

    因为有婚前新人不能见面的禁忌，所以他们两个这几天都没有碰面。在喜乐声中，她听到他的声音，欣喜之余，心里忽又多出几丝略略的紧张，忙下意识用手抚了抚心口。过后，这才又自我嘲弄地笑。

    铃兰虽然在轿子里，但一路上有宜柠在外面提醒着，她自然知道行至何处。等到了家门口，宜柠忙凑到轿窗的帘子边说：“姑娘，十三爷要射箭了！”

    果然，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铃兰便听到有三声箭响朝轿门这个方向接近。过后，轿子在抬轿人的手中又上下颠动了三次。随后等轿子缓缓地落在地面上停稳，她这才扶着宜柠的手慢慢下轿，脚踩红毡走到房门偏前方的天地桌前右方站定，透过红色盖头的底端，她看到了胤祥的鞋子，此刻他就立在自己左边的位置。

    听得执事人喊过“拜北斗”，她这才在身边人的低声引导下，面朝北行了三个叩首礼，随后才是和胤祥一起拜天地。

    刚完，便又有一人递了一个花瓶状的物甚到她怀中。可能是里面放了东西的缘故，铃兰感觉沉甸甸的。还好，这个吉祥物外面包了红绸，又像是用丝线扎了口的，倒没了会把它打破的忧虑。

    等到了新房门口，她又听身边的执事妇人喜笑着说：“跨马鞍，跨马鞍，跨过去，即平安！”

    在她们的提示下，铃兰稍稍抬高了脚。等不知不觉中被人送到了喜床之上，她这才知道早已经跨过了马鞍。

    接下来是撒帐子。胤祥刚拉着她的手在床沿上坐定，便有几个傧相把果盘所盛的枣栗、桂圆、花生、石榴、金锞、银锞、小如意、珍珠等物件一一撒向了帐中，每撒一次，他们都笑着说了一些吉祥语：“一撒荣华并富贵，二撒金玉满池塘，……四撒龙凤配成祥，……六撒六合同春长，七撒夫妻同携志，……九撒九九多长寿，十撒十金大吉祥。”

    这些都是铃兰以前没有听过的，现在听了，心里面也增添了一层层绚丽的色彩。此时胤祥拉着她的手，也坐在在自己身边，先前的紧张立刻淡了下去，喜悦的心情更是浓了几分。

    到这里来的，基本上都是百川门的人。铃兰是他们的主子，所以也没有人敢说来闹洞房的。等喜乐鼓手停歇下来，胤祥随他们出去后，屋子里也立马变得极为清静。

    胤祥的脚步声铃兰是能听得出来的，等他回来进屋绕过屏风到她面前，铃兰已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独自静坐了大半个时辰，身子早就乏了。

    现知道是他一人进来，她忍不住开口低声问：“胤祥，我可以动了吗？”说着就忍不住抬手去揭自己头上的喜帕。

    他见此，忙叫着上前：“先别动！”

    她听他语气如此急切，还以为犯了什么禁忌，即刻停住手，又重新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他到了铃兰身边，轻声笑着说：“这个得我自己来才好。”说着就上前拿起那杆碧玉喜秤，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铃兰的红色盖头。

    毕竟是婚礼，铃兰今日总算化了个妆。虽然很素淡，但她脸上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还是极为出色，亮晶晶、水汪汪的，带着温暖的喜庆气息，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亲近。不过，她只看了自己一眼，即刻便羞怯地低下头去，将视线打在离脚下不远的地面上。

    想起她在一方不透风的喜帕内呆了一个多时辰，他忙揽了她的肩道：“铃兰，来，咱们到外面去坐吧。”

    他的提议，铃兰很是顺从。见他伸手过来，也拉了他的手起身，由着他拥着朝屏风外面走去。

    十盏烛台托着雕龙凤呈祥的红烛灼灼地燃烧着。铃兰借着这些光芒放眼望去，室内全是红艳艳的一片，很有婚礼上吉祥的气息。

    转头时忽然看到新房门首的铜镜，忙问他：“胤祥，那是……？”

    他笑，“这放在新房中，是用来避邪的。”

    她一听，即刻想起《聊斋》里那些狐媚仙妖，不由抿嘴一笑。

    见她笑，他也想起以前她说的那些有关狐狸的故事，也跟着笑。

    她见他笑，忙又问他，“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他将她安置在圆桌的一把扶手椅里，自己这才也挨着坐下，“我刚刚问过了，你好像都没吃什么东西。来，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好歹也要动动筷子。”

    说完，便捡了几样她爱吃的小菜放到她面前的杯盘里。铃兰见他这样，欢喜着笑了笑，也照此为他选了几样。

    比起铃兰的矜持，他倒是很自在，吃饭的样子和平日里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略略吃了几口带着吉祥寓意的小菜，他这才弯下身，从圆桌的暗阁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随后再是两个细口水晶酒杯。

    那瓶子不用细看，铃兰便知是一瓶西洋红酒。现见他忽然弄出一瓶来，忙笑着问他：“以前我最爱喝这个，你这瓶是从哪里来的？”

    他笑着答：“这是几年前一位故人送我的。现在你的身子喝不得白酒，今儿个还是用这个好。”

    听他说起饮酒的事，她这才想起交杯酒还没喝呢！

    看他细致地将两个水晶酒杯倒满后递了一杯过来，她忙顺势接了。待他带着满满爱意拿起另一杯向自己伸出右臂，她也笑着抬起右臂绕过他的，也像他那样看了一眼后，这才一口气咽下了生平的第一杯交杯酒。

    这酒很是甜蜜，亲切无比。

    他看着她幸福的表情，笑着继续为她满上。

    她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沾过酒了，现在酒兴上来，免不了有贪杯的趋向，接连又和他对饮了几杯。

    其实她现在贪杯，也有试图调整情绪的意思。但她忘了，现在的酒量是不比以前的，不一会儿就觉着头有些晕了。
160.-成婚（中）
    他一见她的眼神忽然间变的有些虚了，心里后悔不该由着她来，忙拿过她的杯子放下，揽着她坐到自己腿上，然后柔声问她：“铃兰，你还好吗？”

    她笑着看了他一眼，“头好像有点晕……”

    他笑，“早知道就不让你喝了。”

    “没事的，这种酒……酒劲儿一过就好了。”

    她说着，伸出双臂到他脖颈后，顺势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问他，“胤祥，我们认识有很久了吧？”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想了想，“不久，才几年而已。”

    她在他耳边笑：“这还不久啊？如果此前的日子长久一些，不知又要为你添多大的麻烦呢！”

    他听了这个，不由直起了背，“几天没见，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说完望着她的眼睛，“若真是论这个，怕都是我给你惹来的……”

    她听了他的话，伸过手去摸他左边的脸颊，“这是什么话？”

    他笑，“如果不是我一直缠着你不放，你早就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喝了点小酒的缘故，铃兰听到他自责的语气，马上“嘻嘻”一笑，“那可不一定……”

    如果没有遇上他，自己还真不知会到哪里呢！不过，若是真遇上其他的人，感觉能像现在这样幸福吗？

    正带着酒意随意想着，忽又听他低声问：“乖，说真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好感的？”

    她的头虽然还有些晕，但脑海里仍是清晰一片。如果没有记错，他以前好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现在又听他问起，忙笑着装作想了想，然后将脸贴在他胸前：“应该就是你送石竹的那次吧……”

    他脸上一愣，“原来……是那次啊！”

    听着他失望的语气，她忙笑着抬起头来：“怎么，你很失望吗？不知为什么，我对人，很少能很快就热起来的……”

    他抬手笑着刮了她的鼻子：“这个我也看出来了。我记得那时的茉莉花花语。”

    见他想起这个，她的脸马上便热了起来，但还是忍不住凑到他耳边低语：“胤祥，以前就说过的，我是你的……”

    他一听，脸上即刻带笑：“好，你是我的……”说着便横抱着她起身，绕过屏风和她一起倒在了喜床之上。

    这里面没有设烛台，喜烛的光线都是透过屏风默然传过来的，红帐之内只有朦朦胧胧的一团光。

    虽然刚刚喝了点酒，但现在和他并躺一床，铃兰还是感觉紧张的厉害。对着他笑吟吟慢慢靠近的眼睛，她刚刚的醉酒之态立刻转变成了不胜娇羞的模样。

    他伸过手，取了铃兰头上的那根兰花玉簪放在枕下。顿时，她黑色的头发顿时像飞泉般泼洒开来，带着一股香味儿挨着他的鼻尖。他又将鼻子贴在上面闻了闻，这才抬眼去看铃兰。

    此时的她，已将脸转过另一边去，只拿眼睛虚虚地看着帐子的里端。见他用手缓缓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同时又透着轻微的力度将她的面目移向他的视线之内，这便羞怯着将脸紧紧地贴在了他的怀里……

    感觉着她发烫的脸颊，他笑着将唇慢慢凑了过来，随后这才慢移着吻上了她柔软的唇瓣，轻轻的，像落在甜蜜福地的一只飞蝶。又像是冬日扑面而来的轻雾，润湿中稍稍带了些暖，缓缓的一路向下又转到了她的脖颈之上，依旧细慢轻柔……

    之前和他亲热过那么多次，铃兰从未感着有什么难为情的。现在床上这陌生的二人世界，她只知像以前拥吻那样凭本能回应着他。直到他的手来到自己胸前准备开解嫁衣的扣子时，她这才在意乱情迷中睁开了朦胧的眼睛，下意识拿手轻轻制住了他的。

    看她终于睁开眼拒绝，他连忙对着她深情一笑，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快的神色。

    见此，她更是羞怯地掠了他一眼：“胤祥，这个……我自己来吧……”

    刚说完，他的吻便又来了。这次他先吻着她的眼睛，像一股气流从上到下一路缓缓地聚集下来，在她的胸前形成了一阵强烈的电流。

    外面的衣服连着铃兰的嫁衣，在他慢慢俯身她胸前时便被他疾速地扔在了床尾。等他解开她里面的中衣扣子，这才发现她穿了一见粉红色的内衣，上面带着水晶亮片和透明的薄纱，压在那上面的，还有那块紫琼血玉。

    他笑着停下吻，拿起那块发出温热的玉，随后见内衣上的亮片映着手心里的红光，心里更是大动，继续低头吻下来。

    一边吻，一边顺势将手伸到她背后。原想着那是一根细细的带子，谁知却在后面摸到了一排细细密密的小扣子，脸上不由带笑。

    他重新抬头吻上她的柔唇，同时用手从胸衣底端将那些扣子一颗颗轻扯开来，完后又缓缓抚着她背上那柔软而又光滑的皮肤……

    他的温存又引得她一阵娇喘低吟。但接下来的一切，却一步步超出她的感受力，心跳快如战鼓，咚咚直响，在慌乱中，她连忙抱着他的后背：“胤祥，我害怕……”

    感觉到她的紧张和不安，他忙笑着将唇凑到她耳后及颈后的敏感地带，喃喃细语道：“……乖，别怕……”说着便将她的手也拉到自己心口……

    她本不知他为何如此，现在用手心触着他不规则跳动的心脏，这才蓦然一笑。在心绪慢慢放松时，也将自己的嘴唇主动迎了过去。

    见她第一次这么主动热情地吻自己，他心里满是欢喜，又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说起了亲密的爱语……

    也许是因为紫琼血玉的关系，她的身子又暖又软，还有头发及体内散发出来的独有香气，让他感觉此时吻着的是一大片充满幽香而又有着温暖触感的美丽花瓣。

    铃兰回应着他，在他层层密密的细吻下娇喘低吟。不知在何时，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还来不及呼出口去，他的唇便又亲密地粘了上来……

    接下来的感觉虽很陌生，但她却在身体深处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就像是握在手心里的一颗珍珠，光滑圆润，而又实实在在，还有他身上纷纷落下的汗珠。随着他的缓缓移动，她也来不及想其他的，只觉着浑身上下骨软筋酥，只好由着自己的意识，渐渐沉没在浑身流动的涓涓暖流中……
161.-成婚（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模模糊糊地感觉有人用手来回地轻抚自己的脸颊。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可不就是胤祥？

    看他睁眼笑着望向自己，铃兰还以为天已亮了。正要起身去看天色如何，他的一只胳膊却忽然在前面按着她的膀子，随后她的头复又挨在了枕头上。

    看她一脸惊讶，他这才笑道：“现在还早，才刚到子时呢！”

    啊？铃兰愣了愣，这才明白是她自己在两人亲热时睡着了。想到发生这么丢人的事情，她连忙将头缩进了被子里去……

    见她还是这么羞涩地躲着自己，他的嘴角挑起一抹笑，将手从她肩上往下抚摸着移到她的腋窝，果然，她忍不住又从被子里钻出来笑着连连求饶……

    看着她千娇百媚的样子，他这才停了，将左边的臂膀放在她的枕头边，然后邀请她：“来，亲爱的，到我这里来……”

    听他叫自己“亲爱的”，她的脸立马呆滞了一下，恍然中想起这好像是自己在亲热时因忘情对他的称呼。现在见他又反过来以此称谓自己，她不由捂嘴笑着将头往床内转去。

    谁知他的手臂紧搂着自己，身子根本就动不得，只好顺从地从床里面向外移到了他的臂怀中。

    他见她过来，忙笑着凑到她耳边低声问：“怎么样，还疼吗？”

    她听他忽然问这个，脸上又是一热，连忙窝到他怀里去，“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在他臂弯中躺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胤祥，我们现在这样子，真的好奇怪啊！”

    听了这话，他一脸愕然，“怎么了？”

    她笑着看他，细声说：“一睁眼，身边就突然多了一个人……”

    见她说的是这个，他这才释然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等以后啊，慢慢习惯就会好了。”

    说完，又笑着吻吻她的脸颊。完后见她故意深闭着眼，一头黑发平铺在右边的肩膀上，将身上的皮肤映衬得更加白皙诱人，不由让人又生起亲热的念头……

    铃兰依偎在他怀里，听他在耳边一边低声叫着“亲爱的”，一边又在自己的敏感地带来回摩挲，还来不及回应，他的热吻便又铺天盖地赶过来了。

    比起之前欢好时的温柔，他这次的吻却有一股让人无可抵挡的激情。她是现代社会的人，经过刚刚的耳鬓厮磨，现对于男女之间的事自然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羞怯害臊。一见他热烈着地凑过来，便也贴合着迎上去，和他一路拥抱热吻，一直到一起愉悦地疲倦躺下……

    上一次是因为他的体贴，处处以她的感觉为先，所以她倒没有什么体累的感觉。现在这样子和他又亲热一番，她真真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连身子都懒得翻。

    等抬眼看他，见他头上都是汗，她还是伸手从枕头下拿出自己的手帕为他擦了擦：“胤祥，刚刚你一直没有休息吗？”

    他眼中盛满爱意：“看你在我身边，我舍不得睡……”

    她很识趣地朝他怀里凑了凑，也把手臂缓缓搭在他的腰间：“那现在就让我看着你先睡吧……”

    可能是自己之前曾休息过片刻的缘故，这次还真是他先入了梦乡。看着他睡着的样子，还有耳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铃兰还是感觉这男女之情很是奇妙，过了好大一会儿，这才也合眼……

    等再次醒来，她首先看到的，是那垂挂在帐子顶端的红色吉祥结，还有那睡在自己身边的人。

    看他躺在自己身边，铃兰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呼吸着床帐内温暖的空气，眨着眼睛又望了他好一会儿。知道他今天不用早起，所以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慢慢挪开，忍着全身酸痛悄悄先下了床。

    等打开衣橱重新换了衣服，她想了想，又打开另一扇门，仔细看看里面各样崭新的男装，接着便又选了几件出来，轻轻地放在帐内他的枕头外侧。

    还好这些动作没有将他弄醒。在出卧室时，她又看到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这便笑着提笔在一张粉红色的花笺上写了几句话，然后轻轻地放到那些衣服上，这才打开正屋的大门看天色。

    不想现在也只到卯正，和她平日起床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宜柠在外面见铃兰出屋，忙喜笑着迎上来：“姑娘，奴婢已经将浴室的热水准备好了，您快去洗吧。”

    这小丫头跟了铃兰一年多，对她的生活习惯早已很是清楚，一见她去浴室，忙帮着把热水倒进浴缸中。

    这间浴室也和卧室一样，用一大理石屏风将室内隔成两个空间，后面的是用来洗浴的，前面含窗的才是铃兰梳妆的地方。

    她在后面的浴室泡了半个小时花瓣澡，等全身上下觉得舒服多了，这才从后面出来到挨窗的梳妆台旁，由宜柠帮着自己梳了个已婚女子的发式……

    等她再回到卧室，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帐内似乎有些动静，想着他可能醒来了，这便直接到窗前打开帘子。

    她刚伸手推开那两扇雕着海棠花的木窗，就真的听到胤祥在里面叫自己的名字，这便答应着笑着进去。

    一见她映入眼中，他忙欢喜地朝她伸手。

    她刚坐在床沿上，他便揽着她的肩低声问：“你一个人先起来，怎么也不想着多躺一会儿？”

    她含笑低头，“我平时就这样，早上一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那也该唤醒我啊！”

    她笑：“瞧你睡那么熟，谁还舍得叫你起来。”

    说完指了指床头的衣服，“今天……你就先穿这套衣服吧。”

    他低头看了看，愉快地说了一声好，随后看她此时已是一副梳妆完毕的模样，这便开口笑：“来，站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她今日穿了一件酒红色绣黑小碎花的溜肩外套，虽然素淡，但还算有些喜气。至于发式，只以那兰花玉簪细攒前面的头发，将垂下的部分和后面的长发一起挽成一个半月圆髻。他一看就知道是洞庭那边的式样，简单利落，浑身透着一股温婉、清灵的女人味儿。

    他笑着连连点头，“嗯，不错，还是我的铃兰看着最为舒服。”

    她听他这么说，也笑着摸摸他的脸：“哎哟，一大早嘴巴就这么甜，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啊？”

    “说我嘴巴甜，”他一把捞过她的纤腰，将之拉进自己怀里，“那要不要再尝尝？”

    铃兰见他又向自己这边凑过来，立刻笑着将脸转了过去，结果他只吻着了她的脸颊。随后，她又“嘻嘻”一笑，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儿，“呀，好甜啊！”
162.-柔情
    看着她甜蜜地笑，他也笑，接着拿起她的右手凑到自己嘴边吻了吻：“谢谢你这只小手，给我写了那么美的小诗。”

    她听过，只低低地笑了笑。

    见她这样，他这才又道：“那以后，会不会每天早上都有啊？”

    她笑着看他的眼睛，“那就要看你平日的表现了！”

    话刚说完，他便凑到她耳边笑说：“今天能得到一首，看来昨晚我表现不错啊……”

    听到他这种调笑的语调，她即刻轻轻在他胸前来了一拳，“这么不正经，好了，快起床吧！”说着就要从他怀里挣着起身。

    谁知他的双臂紧抱着她的腰身，就是不肯放手，“你先不要急嘛，我就再说一句话。”

    铃兰听说他要再讲一句话，这才又依言坐下：“那可要正经点儿啊！”说完又忍不住笑。

    见她笑，他忙搂着她缓缓问道：“亲爱的，知道我昨天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听他又叫“亲爱的”，她笑着摇头：“不知道。昨天我就只剩下紧张了……”

    他一脸愕然，“紧张？为什么啊？”

    她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你们这里的婚俗规矩那么多，如果不小心错了一步，那不是要折福吗？”

    听了这个，他忙笑着拉拉她的手：“婚礼只是一个过场，其余的有什么要紧的？经过昨天，我才知道什么叫万事顺畅。”

    听他这样说，她伸手含笑：“这么会说话！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看她真的要起来，他这才放开她，随即又笑着问她：“亲爱的，你是不是该帮帮我的忙啊？”

    她笑：“好啊，如果你变成两岁的模样，我就帮你！”

    “真的吗？”

    她呵呵一笑，“当然了！”

    他见她开玩笑，也玩笑道：“两岁的孩子都会叫人了，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见他还当真了，她只好跟着笑：“那就叫我阿姨吧！”

    “阿姨？这么年轻的阿姨，叫出来你不怕自己吃亏啊？”

    “不怕呀！不过……”

    他笑问：“不过什么？”

    “若是现在我有那么大的年龄，那你岂不是要急着赶我走啊？”

    他笑：“怎么会呢？你若真一下子大了二十岁，那我也会爱你如初的。”

    她好像不信他的话，当即就道：“说的倒是好听，不过，以后的日子可长着呢！”

    看她情绪突然间有些失落，他忙笑：“我这阿姨也叫了，你怎么还不动手帮忙啊？”说着便拿了衣服递在她手里。

    铃兰接过来，长叹一口气：“你真真是个磨人精！”

    等帮他穿戴整齐，她又伸手正了正他的衣领：“还是宝蓝色好，人看着也精神！”

    他听着，也不由往下看看自己的衣装：“是吗？”

    “当然了！既然你说万事顺畅，这个颜色就更合适了。”铃兰说完，又碰了碰他的脸颊，“胤祥，最近你真是瘦了，以后可该好好保养才是！”

    她满含怜惜的神情落入眼中，他默然一笑：“放心吧，现在有你，我以后凡事就能放宽心了……”

    她听后，又低声问他：“鞋子呢，要不要换？”

    他点点头，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发辫。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即刻笑道：“知道了，等一会儿你洗过脸，我这就给你梳。”

    铃兰在衣柜下的担架上为他拿过一双鞋，在他换穿时忙去收拾床铺。

    扯掉被单，不经意看到上面的落红，她心里猛然一动，“妇人”的字眼也在脑海里闪了几闪。想到妈妈和额娘，她心里忽然又是一阵伤感……

    等鞋袜穿戴整齐，他正要叫她准备一起出去，却见她站在床前像是在抹眼泪，一时间不由愣住了。随后这才慢慢从后面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轻声问：“铃兰，你怎么了？”

    她见他发问，连忙回神，带着笑脸答：“没什么，可能是想额娘了。”

    听她说这个，他想了想：“放心吧，等以后有机会，我这就带你过去。”

    铃兰笑笑，继续忙她的。

    见她连这种事都要亲自动手，他不由笑道：“铃兰，以后这些家庭琐事你就不要管了，还是放手让他们去做吧。”

    她似乎对此不以为然：“自己的事若让别人都给承办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哦？你以前都这样吗？”

    她笑着点头，“是。在洞庭时，有时一大早我还和楚楚一起去买菜呢！”

    “真的吗？”

    “当然了。其实，生活小事有时也很有趣呢！家里面虽然有杂役，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是不要劳烦人家的好……”

    对她的这些论调，他之前就听说过。原本还想着再为她拨几个下人过来，现在又听她如此说，也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她见他的头发真有些乱了，便笑挽着他的胳膊到浴室里去梳洗。此时，她这才觉着和他真的是夫妻了。

    他就是喜欢她给自己梳头，很温柔，像是带着满心的眷恋似的。

    “铃兰，你仔细瞧瞧，我头上有白头发吗？”

    她在后面一边梳，一边笑：“年纪轻轻的，哪里来的白头发？”说完又道，“即使有，我也会想办法让它变黑的。”

    “哎，”他故意对着镜子里的她叹口气，“还以为你会说些让人欢喜的话呢！”

    她在他后面捂嘴笑：“放心吧，即使你现在白发苍苍，我也会喜欢你的！”

    “真的啊？”

    “当然了，”她也装作无辜地说，“哎，谁让我这辈子遇人不淑，偏偏选中了你呢！”

    等为他梳好头，她搁下梳子道：“好了，咱们挨了这半天，该去吃早饭了吧？”

    经她一提醒，他还真是觉着有些饿了。

    一见桌上的都是他在洞庭见过的菜式，他不由诧异着问她：“这都是你赶早做的？”

    她笑着摇头：“我今早哪有时间？这些都是柠儿的手艺……”

    “哦？你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

    铃兰笑着不语，伸手拿着汤匙为他舀了一碗粥出来。

    他尝后笑：“这粥肯定是你亲手熬的吧？”

    听此，她抬头笑：“你尝出来了？”

    “说菜是别人做的我还相信，只是这粥，怎么尝都有你的味道……”

    她娇笑道：“这算什么话？”

    他端着碗凑到她鼻子边儿：“你自己闻闻……”

    她闻过后笑，“没有什么啊……”

    他神秘一笑，“闻不出来吧？我自己明白就是了！”

    这话更让她觉着稀奇，“胤祥，说说嘛！让我也听听……”

    他笑着看她，随后道：“这就是感觉啊！”

    听他越说越深，她还真是有些啼笑皆非：“第六感也总不能常信。”

    “第六感？”

    见他问，她忙解释：“就是你所说的直觉嘛！”

    吃过饭，他这才又想起问她：“铃兰，这京城你可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今儿好好休息一天，赶明儿我带你去。”

    她想了半天，竟说不出个地儿来，随后只好笑着说，“上次楚楚来，我们把京城给逛了个遍儿，现在都没有什么想头了。哎，想来想去，还是觉着洞庭湖好！”

    听她说了实话，他倒是一脸郁闷状，“这怎么成？好歹也有个想去的地儿。”

    她笑：“想去的地方倒是真有一个，不过若是说出来，你可不许食言啊！”

    “那就说吧，只要在京城，我都答应你！”

    她见他一脸期待，这才笑说：“其实……我一直想着再去趟朴安寺。”

    他也想起来，“哦，就是介绍你去洞庭瞧病的那位大师吗？”

    见铃兰点点头，他即刻道：“既然是他，那就过去吧。不过今日，你要做些什么呢？”

    她想了想，“楚楚让宏远镖局带了十几箱东西过来。我得好好看看，将它们规整规整。还有他们喜盛堂的，人家送了礼物过来，好歹也得写封感谢信。你呢，有什么要忙的吗？”

    他微微一笑，“没什么事。那我就帮你整理东西吧！”
163.-蜜意
    听了这话，她诧异地笑：“这么琐碎的事，哪要你来做？你若是真没事儿，要不，就在一旁提笔作画吧。”

    他似乎不愿意，“你自己忙着，却把我冷淡地晾在一边儿，哪里还有心情？”

    见他忽然带了些孩子气，她不由呵呵一笑，“怎么说是冷淡呢？应该说‘奉你为天’才是，不都说丈夫是女人的天吗？”

    听她说出这不像平日的话语，他不由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你若真如此想，那我的嘴巴就能笑到耳后了！”

    她听过笑：“那好，你若真是愿意，就帮我收拾东西吧。”

    他站起身，“不过，那得为我准备好茶才是啊。”

    “有的，这几天早桂开放，我还特地为你做了桂花茶呢！”

    “就是在洞庭喝过的那种桂花茶？”

    “是啊。以之前四爷也喝过，也觉得口感不错呢！”

    “哦？四哥他已经尝过了吗？”

    她看他的脸色微变，忙笑道：“放心吧，这个一定比那个好喝！”

    “为什么啊？”

    她低下头，叹口气，“去年本是专意为你做的，后来我要走，就送给他了，今年这是第二次做。”

    他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微微叹气后，这才说：“亲爱的，真是委屈你了，让你等了我这么长时间……”

    她笑着靠在他身上，“不是说好事多磨吗？现在我们能这样，就很好啊！”

    听她这样说，他心里很是舒服，就连那桂花茶也喝出甜意来。

    百川门送来的东西实在不少。说起来，还是楚楚知道铃兰，单说配药所需的几十种药材就很齐全。

    他听铃兰称赞楚楚，忙笑着问她：“怎么不让他们配好了直接拿来，你自己做岂不是太累了？”

    她笑，“这配药也和以前在山上一样，得我亲自动手才好啊！”

    “这样药效也会更好吗？”

    “是啊。”

    铃兰说着就又开了另一个箱子，看见里面的东西，脸上顿时露出了笑脸。

    一看着她带着喜悦的面容，他也看了看，原来是七八个大小不等的玻璃瓶子，里面放的全都是珍珠。

    “珍珠怎么放到这里来了？”

    她打开一个小的瓶子看了看，“这是沐浴时用来擦脸的，那个大瓶子里的，是用来吃的。”

    “哦？这是哪里产的珍珠？”

    “以前吃的是江浙一带的，这个得尝了才知道。”她说完放下，随后又抬头看他，“你要不要也尝尝？”

    他讶然一笑，“我？大男人哪里用得上这个！”

    她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低下头笑。

    其余的箱子里也都是些日常用品，光是铃兰的衣服鞋袜就有两大箱。

    “楚楚这个傻丫头，连衣服也往这里送。”她说着，还是翻着仔细看了看。原来都是按着她在洞庭时的式样照做的，不过到了这里，也只能做室内的家居服了。

    见她看衣服，他在一旁笑：“这是她的一片心意，我想她是怕你做这些累着了。”

    铃兰看着他笑，“这倒是。不过，你明天真的要和我一起去朴安寺啊？”

    “那当然了，说话得算话嘛！”

    铃兰笑，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透出一股亮莹莹的光，真像两抹天上的星辉。

    见此，他不由又紧紧拥了拥她的腰身：“铃兰，你以后若能常这么笑就好了！”

    她听了这话，即刻眼带笑意看他：“这容易啊！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时神清气爽，我自然也就高兴了！”

    说完，随手打开最后一箱，没想到又是一叠叠的衣物。

    她拿起上面的外衫一瞧，笑对他道：“胤祥，这箱是你的。”

    等他凑过来，她便挨着他的身子比了比：“你现在比以前瘦了些，若是还按原来的尺码做，怕是要等等才能穿呢！”

    说完，伸手帮他把身上的外衣换掉试了试。还好也只宽了一点点，她想，秋季的时候在里面加一件衣服还是可以穿的。

    “楚楚这丫头还真是贴心呢！”铃兰说着，又从上到下翻着箱内的衣服瞧了瞧，这才又笑：“不过这些样式和花色……你会不会觉着太过简约、素淡了？”

    他也看了看，笑答：“怎么会呢？以前见你老这么穿素的，感觉也很好啊！”

    铃兰听了这话，即刻微微抬头在他脸上柔柔吻了一下：“胤祥，我就喜欢你这点儿。”

    “哦？”

    见他不明，她这才道：“你凡事没那么挑剔啊。”

    他呵呵一笑，“怎么，在你心里，这点很可贵吗？”

    “当然了。这些年在宫里经了这么多事，能做到这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微微一笑，想了想道：“那么……除了这一点，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她反问了一句，明白他的意思后，不由揶揄他：“有这一点还不好吗？”

    “哎，”他笑着叹口气，“我可是很贪心的啊。”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暂时还没有发现呢，那就等以后吧！”

    他玩味地笑，“以后？看来我还真是得对你好好表现了。”说完，他这才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听说楚楚已经定亲了？”

    她笑着点点头，“是啊，和宏远镖局的二公子，明年三月份儿就要过门儿了……”

    铃兰说完，却长长叹了一气，随后的脸色便呆滞了，好像想起了什么烦恼的事一样。

    见她这样，他忙问道：“怎么了，你觉得他们两个不相配吗？”

    她听他说话，这才回神儿：“哪是！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是深厚的。我只是想着，那密室里的东西该怎么办才好。”

    他听过，不以为然地笑笑：“你以前不是说要用一半给她作嫁妆吗？”

    铃兰沮丧着又叹了口气，“我是这么想啊。那些珠宝是夏家祖上留着用来应急的，现在若是拿出来给温家爷儿俩，他们哪里会要？”

    他安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肩：“现在不能接受，那就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乖，先不要想那么多了！”

    她仍旧叹气，“哪能不想？楚楚一出嫁，做了人家的媳妇儿，百川门的日常事务又该怎么办呢？”

    百川门的事他一向是不方便理会的，现在见她又担心这个，也忍不住道：“那就让温老爹他们自己拿主意吧！楚楚若愿意，就继续让他们担着；若是不愿，那只能等温老爹退了位置，再另外找人就是。”

    听了这个，铃兰不由笑：“你说的也是。自从没了茶盐这两项，百川门也就剩漕运、钱庄、布庄这三大项，再加上现在新增的酒行，即使当上门主，平日的事务也比以往清闲多了。”

    “是啊。不过，京城这边儿的酒行，你也不要太操心了。”

    她一听，连忙笑道：“我在这儿哪费过什么心？只不过每半月核实一下账目而已。”

    “那也不能太累了。”

    “放心吧。上次君影姐姐走时，我已经让她把酿酒的方子带走了。”

    他听过，脸上愣了一下，随后才是一阵轻松：“这样才好。酒这种东西，看的是后期效应，前期的事就让他们忙吧！”

    他的话倒是让她大大吃了一惊。

    看到她的表情，他忍不住问她：“怎么这个表情？难道你不想多些闲散的日子啊？”

    她赶忙笑：“当然想了。可是……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我和仇堂主来往吗？”

    突然被她说中，他似乎也不觉得难为情，倒是呵呵笑了起来：“我是不喜欢。不过，你现在已是我的人了，他就是有什么想头也是白搭了。”

    “什么想头？难道到了现在，你还认为仇堂主对我有兴趣啊？还有，你觉得好的人或物，在别人眼里未必就好啊。”

    他搂紧她的肩，仍旧霸道地说：“不管他之前是怎么想的，反正以后你心里只要想着我就是了！”

    听了这话，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总是要求我们女人怎么怎么样！”

    见她嗔笑着说话，他即刻也回道：“亲爱的，我可是这样做的。我敢保证，每天心里都是想着你的……”

    “是啊，不就想那么一点嘛，又不是惟一，有什么可庆幸的！”她在心里想着这样的话，但意识到在这里和他谈这些双方对等的事纯属白说，随即岔开话题，“好，我知道了。忙了这么半天，咱们还是到屋里歇着吧！”

    他看她一直忙个不停地整理东西，怕她累着，现在听了这个，自然巴不得一声。
164.-蜜月（上）
    坐了好一会儿，等宜柠把中饭端上来，他一瞧：“嗬，今儿这菜还真是丰富！”

    “是啊。从今晚开始要斋戒，所以午饭就多做了些肉食。”

    他看了满桌的菜，倒是先指了指中间的汤：“咦？这是什么汤，看起来就觉得很好喝啊！”

    “这是黑豆红枣腔骨汤。喝这个，对头发最好了。”

    “是吗？那我可要多喝点儿。”

    吃过饭，他忽然问她：“那个，家里有没有酸奶？”

    铃兰想了想：“有是有，不过是我自己做的。”

    他很是意外，“你还会做这个啊？”

    她笑着点头，“是啊，之前在草原时跟着额吉学的……”

    他听过，一脸喜笑，“若是这样，那肯定好，京城里做的没有草原上的纯正！”

    听到他这么说，铃兰忙叫宜柠端了一大碗过来。见她出去，又笑对他道：“我的手艺比不上额吉，尝起来若不好，可不许你埋怨！”

    他笑，“怎么会呢？真若不好，我也会一口气喝光的。”说完便端起碗，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她看着他的反应，赶忙问：“怎么样？”

    他笑着看她，“真是好喝。铃兰，你也来一点……”

    铃兰笑，随即就着他的碗也抿了一口。完后又笑着说：“若是在春上就好了，把酸奶倒进草莓盘子里一起吃，那该多好啊！”

    “你喜欢吃这个吗？”

    “是啊！以前在家里，常这么吃来着。”

    “那是什么味道啊？”

    “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刚说完，她的身子便被他抱在怀里，嘴随即也被他的唇吻堵上了……

    等喘过气，她忙挣着道：“胤祥，大白天的，别让人看到了……”

    他将脸凑过去：“谁会看见？现在可是歇中觉的时间。”

    “还没到时间呢！柠儿一会儿可能还要过来呢！”

    他似乎不理会这个，“那些东西就放那儿吧，晚些收拾也行。”

    她争不过他，只好说：“行了，你别再闹了。你真要歇中觉的话，也该老老实实的才是！”

    “好！”他说着便一把抱起她，往床上放去，“那我陪你！”说完便伸过手放了床帐下来。

    她见他这样，不由叹气，“好一个人睡觉舒服！”

    他笑着躺在她身边，“谁说的？你现在是不习惯，等以后若是没我陪着，你怕是要睡不着觉呢！”

    铃兰在里面看他一边解衣服，一边朝自己偎了过来，这才忙不迭地使劲儿往床里面挪去……

    等宜柠把一切收拾妥当，听得屋子里全是他们两人的嬉笑声，连忙在外将正屋的门合上，然后笑着退下……

    之前因为太后的病痊愈的缘故，现在朴安寺的物状建设情形和第一次所见的已大有不同。

    到了寺门前，胤祥便让跟着的人都散了，只和铃兰一起同进同出。

    拜过佛，让石泉大师为铃兰又重新诊过脉，一切安好后，他们这才离开。

    踏上回去的路程，她笑着对他说：“胤祥，今天回去后，我给你做罗汉斋吧！”

    他笑了笑：“等回去都快到中午了，你还是休息的好。”

    铃兰用手帕抿嘴一笑：“从左边的这条路下去，有咱们家酿酒的厂子。这几天就是第一批西夏酒出窖的日子，你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他听了这个，自是感觉意外，“那里也有宅子吗？”

    她笑，“有的，我去年夏天还在这里避过署呢！”

    这是一座三进宅院，室内的布置基本上也和百川门总堂的屋舍相似。

    到了铃兰原先的房内，他笑道：“还不错嘛！”

    “是啊，除了酒窖位于高温地带外，这里其余部分基本上都是冬暖夏凉……”

    “是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她笑，“自去年回来，我们就在七夕那晚匆匆见了一面，哪有说这些小事的时机？”

    他听过，叹了一气：“是这样。不过，以后这就好了……”

    她笑着点头，然后在室内准备了各色茶点。

    这次的罗汉斋，与上次澄心斋里的相比，虽然量少，但花样更多。

    吃过饭，他们去酒厂看了看，又顺着山中的小路顺便逛了逛。

    他一边走一边发着感慨，“这里好像有些崖底的味道啊！”

    铃兰也点头笑：“所以我一有时间就想来这里。”

    听了这话，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你想带我过来。”

    见他高兴地笑，她却突然正声道：“胤祥，你知道吗？有时你的笑声……还真让人害怕呢！”

    他立马愣住了：“为什么？”

    见他就这么被自己唬住了，她忍不住笑：“有种奸诈的味道啊！”

    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他这才释然一笑。

    处于山野清灵之地，就他们两个人，相依相偎之际，一切都让人觉着诗意温暖，真似触着了幸福的指尖。

    现在还是八月之初，树上的叶子尚绿，还没有露出秋天的惨淡之意。

    铃兰向他指了指满山的枫树笑：“胤祥，再过两个月，这里的景色又是一大变。”

    “是啊，枫叶怕是也要变红了。”

    “你喜欢这个啊？”

    “怎么，你不喜欢吗？”

    “那会满眼一片红。”她说过，却又笑着指着远处的路说，“对了，此处不远还有温泉呢！”

    “哦，”他笑了笑，扭头看她，“你要现在就要去吗？”

    她听了笑：“谁会现在去？刚才出门连衣服都没带，等一会儿再去吧！”

    “好啊！不过……”

    见他笑着不往下说了，她这才接话：“不过什么啊？”

    “你若是能像昨晚那样帮我擦擦背，那就更好了！”

    听到这个，她的脸立刻就红了，伸手就往他胸前捶了一下：“说什么呢！你若是再把我的衣服弄湿，有你好看的！”

    他连忙笑着解释，“亲爱的，昨晚的水，真是不小心溅出来的！”

    “哼，明明是你故意伸手豁我一身水，到现在却这么说！”

    见着她娇嗔的表情，他这才搂着她继续往前走：“知道了。不过，你到现在还要生我的气啊？”

    她用力拧了一下他的胳膊，听他叫了一声，这才笑说：“哎哟，真是的，一件衣服算什么？我值得为这个生气吗？”

    他笑，“这么着吧，以后你若是对我生气，可都要直发出来别埋在心底，省的我睡觉时也悬着心！”

    听他说这个，真比他说“喜欢、爱”之类的话更让人觉得贴心。感动之余，她笑着对他说，“胤祥，有时听你说话，就觉得你真像是我的家人呢！”

    他细心地将飞到她脸上的碎发拨到她耳后，然后笑：“怎么，你忘记了？我现在就是你的家人啊。”

    想起爸爸妈妈，她不由有些黯然神伤，“以前的朋友若是知道我会在这儿嫁人，也不知会怎么想？”

    听了话，他又笑着问她：“山里的婚俗和这儿的相比，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铃兰听他问，想了想才说，“若说特别之处，怕就属新婚旅行了吧！”

    “新婚旅行？”

    “是啊。就是新婚夫妇出远门儿游玩一段日子，随后才回去和家人团聚。”

    “是吗？一般都是多长的时间？”

    “最早的时候是一个月，后来人们太忙，就变成十天左右了。”

    “十天？”他问着，随后这才看着她笑道，“亲爱的，那咱们我晚上也就不回去了吧？”

    她怔了一下，然后喜笑着问他：“真的可以吗？你明天不是还要进宫办事吗？”

    “当然可以，明天下午之前赶回去就是了。”

    “真是太好了！”她听过，真像蓦地得到一份大礼一般，情不自禁中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见她如此高兴，他心里也是好一阵轻松自在。

    “铃兰，你好长时间没有练琴了吧？”

    她笑着点头，“是啊，前一段时间一直在忙着采办日后要用的东西，哪有时间练这个？”

    他听了笑，“刚刚我见屋里有张琴。现在有时间，要不，咱们这就回去？”

    “好啊！”她说着，便主动拉起他的手，一起往回走去。
165.-蜜月（下）
    焚香操琴，屋子里的融融乐声，加上室外的青山绿树，他们两个真如居于世外的闲人一般。

    铃兰首先弹奏的便是师父在洞庭所教的那首曲子。他听过，也真觉清风扑面，心灵澄静，不由连声叹道：“以前听你说愿我是个砍柴、打渔的，一直想这样的生活离的太远。现在到了这里，真觉得就是不回京城也很好。”

    她听到这话，笑着接口：“这样才不好呢！”

    “这怎么说？”

    “你若是在这里呆上一个月，可能要闷坏了。”

    “怎么可能呢？你不是还在山里呆了好几年吗？”

    铃兰听到这话，便从琴桌旁走到他身边：“我是从小随师父住惯了的。山里不比京城，你不行的。”

    他听过，笑着问她：“铃兰，当初我们在草原上若是没有相遇，那你会到哪里去呢？”

    “嗯，”她低头想了想，“起初的确是想着要去师父那儿住一阵儿的。”

    “那往后呢？”

    见他还往下问，她不由反问他：“你自己说呢？我将紫琼血玉都留给你了，还能往哪儿去？”

    听她说的如此明白，他自是满心欢喜，“是啊，反正你是走不了了。”说完，却又叹了一口气，“哎，有时倒希望时间能过的快一些！”

    他的话让她忽然想到一首歌曲，不由也接着往下说去：“最好是一夜之间白头，那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话刚说完，他便笑着抱住她：“这个好，到时再有几个梳着冲天炮的小子过来聚到我们身边，那就更好了。”

    “今天才发现你想象力还这么丰富！”铃兰说着亲了亲他的脖颈，又摸摸他的脸颊，“哎哟，有时还真觉得你很是可爱呢！”

    见她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他拿头触了触他的额头，“现在敢对我没大没小了，嗯？”

    她似乎也不甘示弱：“什么没大没小？若真论起来，我还比你大呢！”

    “又开始胡乱说话了！”他嘴里说着话，手却不闲着，又在她身上敏感部位挠起痒痒来。

    铃兰笑得歪在他怀里，连忙求饶。见他不依，这才又道：“胤祥，你快停手，我还要收拾衣服呢……”

    他一听，想起泡温泉的事，这才放开。

    看她娴熟地将衣服一件件折叠好往包袱里放，他笑着问：“铃兰，你以前常去吗？”

    铃兰一边忙，一边回答：“在山上的时候常去，那儿的池子大，我还经常在里面游水呢！”

    他似乎不知道她是游水高手，不由睁圆了眼睛：“你还会游水？”

    “是啊！我若是不会，上次在船上落水岂不是糟了？”她说完，又移步到房间门口对外间的宜柠笑道：“柠儿，你能帮我把那个盛润肤霜的瓶子找来吗？”

    他听了，好奇地重复了一遍：“润肤霜？”

    “是啊。现在的天气，皮肤容易干燥，即使泡过温泉，也得擦上一些才好。”

    他听了，凑到她面前：“那一会儿……你会不会也帮我擦一擦？”

    “当然了。”她笑着挽了他的胳膊出去。等她接过宜柠递过来的小瓶子，这才又对她交代，“我们一个时辰就回来……”

    这里的温泉有好几处，铃兰特意挑了一个池子最大、勉强着可以游泳的。

    等她换上自己的泳衣进入温池之中，他愣是满脸讶异：“铃兰，你这衣服是……？”

    铃兰熟稔地将头发盘到头顶，不以为然地笑笑：“这是专门游水时穿的。”

    他还是一脸愣怔，随后却问她：“那怎么没有我的？”

    “这个是我以前做的。”她说过笑，“不过，以后你若是想和我一起游水的话，我回头也可以给你做一件……”

    说完这个，她便将头浸入温泉中游开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池子的另一端。

    见他呆在原处不动，她忙笑着向他招招手：“胤祥，你快过来啊！”

    听到她说话，他这才也游过去，用手摸了摸她身上不沾水的料子：“你很喜欢蓝紫色吗？”

    铃兰淡然一笑：“还好吧。除了孔雀蓝，我最喜欢的颜色应该就属这个了。”说着话，她伸手解开了他的发辫，“来，我先帮你洗头发吧。”

    听了这话，他像是得了什么大奖似的，即刻捧着她的脸欢喜地吻了一下，“我的铃兰就是好啊！”

    她扭正他的脸，“哎呀，你不要动，一会儿就把泡沫弄进眼里了。”

    给别人洗头发，铃兰在这里也是第一次。还好，他的头发辫子是在后面的，洗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等把他的头发洗梳干净盘在头上，她这才在他耳边笑道：“好了，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吧。”

    他转头，把她抱在怀里，然后用手刮刮她的鼻子，“那你呢，还要游水吗？”

    她笑着应答，“我到这儿，本来就是为了游水的。”

    他笑：“你刚刚还真像是尾小鱼儿……”

    说起游泳，她也笑着接话：“除了散步，游泳是最有利于人健康的运动了。”

    铃兰连着在池水里游了几十个来回，完后见他闭眼倚在池壁的边沿上，这才开始着手打理自己的头发。

    他在温泉里泡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看到她的黑发顺着玉背搭下来，便从她背后悄悄过去，“亲爱的，我也帮你洗吧？”

    铃兰听过笑了笑：“还是算了吧，我可不要这样的福气。”一边说，一边将头发捋到身前，拿着他送的一对小玉梳把它分成几个小辫儿，随后才又挽成髻用梳子将它们固定起来。

    见他一直在旁边盯着自己看，她对他微微一笑：“怎么样，我的头发没有乱吧？”

    望着她清水出浴的娇美模样，他宠爱地摸摸她的发端：“很好。”说完在她的鬓角轻吻一下后，随即便又移到了她的耳后。

    她被他弄的全身直痒痒，又怕倒在这池子里，连忙在前面抱着他的腰，“胤祥，你不是要泡温泉吗，怎么不在池壁旁好好呆着？”

    他亲亲她的脸颊，“我们来这里已快有半个时辰了。你看，连天上的月亮都出来了……”

    铃兰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出现的明月，不由自叹一声。都说美好的时光是短暂的，还真是一点不假。

    就在恍惚的当儿，她已被他从水中抱至了池壁旁。一见他凑过来，她脸上又是一阵热，忍不住朝四周望望，虽然没见什么人，但还是低声扭捏着说：“胤祥，他们也在呢！”

    见她很是羞怯，他忙笑着抱住她的身子：“放心吧，他们都在远处，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是不会过来的。”

    说完，这才温柔地低头吻她，在她身子慢慢放松的时候，这才用手缓缓地褪去了她的泳衣……

    在这样的地儿和他亲热，她起初还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池中的热水和他暖暖的体温，很快就让她忽略了外在的环境，只随着体内的感觉渐渐投入到他带来的激情中。

    过了许久，等所有的一切平复下来，他这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亲爱的，这样子，我也是第一次……”

    一听这个，她慌忙躲到他怀里笑，随后娇嗔道：“就你花样多！”

    他听了笑，“怎么，你不喜欢我啊？”

    她低头，随后却笑着应答：“喜欢啊，比想象中的还喜欢。”

    他抬起她的头，笑着问：“那……要不要再来一次？”

    她听了，脸上又是一热，下意识中赶忙摇头。见他哈哈大笑，这才正声说：“胤祥，时间不早了，给你擦完背咱就走吧！”

    他听过，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吧！不过，可不能像昨晚那样，擦一半就丢下我走了啊！”

    她笑，“知道了！若不是你故意弄湿我的衣服，我会走吗我？”

    他知道是自己理亏，忙笑着说：“我向你保证，以后决不那样对你了！”

    她微微一笑，“这还差不多。”说完，撩起温泉水到他背上，依着穴位为他慢慢擦背。
166.-好消息
    他看着月亮，想起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忙笑着问她，“去年的中秋节，你是在哪儿过的？”

    她长叹一声，“你不在，我又不能回家，就和他们在万竹胡同一起过的节日。哎，没想到过这么快，现在什么都变了……”

    听到这个，他忙道：“放心吧，以后每年我都陪着你，把去年的给补回来！”

    没想到她却笑着摇摇头，“谁要你陪？他们这些人为了我都留在了京城，今年中秋我还是得到万竹胡同去。”

    他微微一愣，随后笑着问她：“那我呢，你要赶我走啊？”

    话刚说完，便听到从房舍方向一连传出十几声类似烟火的声响。

    铃兰一听，立马从温泉里站了起来。

    见她这样，他忙问：“怎么回事？”

    “这是百川门有紧急事务的信号，可能他们有急事要找我。”

    他听过，即刻道：“那我们这就赶快回去吧！”

    见他也要起身，她忙道：“你就再呆一会儿吧！反正有人在附近，让他们过来伺候着就是了。”

    他笑着摇头，“不用了，我还是和你一起回去吧。”

    说完，他便抱着她离泉上岸。

    回去后见着宜柠，他们忙问：“有什么事吗？”

    宜柠看了铃兰一眼，这才低声慢道：“柠儿也不知道，是衷勇从京城赶过来了。”

    “哦？”铃兰一听，忙笑着对她说：“你先过去，说我一会儿就来。”

    见宜柠走了，她这才挽着他的胳膊进房：“胤祥，你饿了吧？我这就让他们先上菜……”

    他笑：“你就别管我了。衷勇既然从京城急急赶来，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快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她听过，忙用双手抱着他的脖子：“那好，这里有些新出的点心，你先吃着，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又在他脸颊上连着亲了几下，这才离开。

    衷勇在厢房见她进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姑娘！”

    铃兰一边笑着朝他点头，一边招呼：“衷勇，你快坐吧！”

    坐下后，她这才问：“京城里有什么事吗？”

    “是。属下得知，九爷派了人前去刺杀太子爷，今晚三更就动手……”

    “哦？怎么，太子爷先回京了？”

    “听门内的兄弟这么说的。因为太子爷行动隐秘，所以九爷他们才这么打算……”

    铃兰听过，接口道：“当然了，不管行动是否成功，对他们都没什么损失。”

    “因为事情紧急，所以属下这才冒然过来向您请示……”

    太子回来的行动再隐秘，身边也跟了那么多人，九阿哥派人去刺杀他，岂是随便就可以得逞的？

    铃兰这样仔细一想，最后说：“这件事咱们暂时不要插手。”

    “那四爷那里呢？”

    她笑，“就还按以往那样，只发信息不留姓名。”

    说完，她这才又交代他，“以后有关这方面的事，千万别让咱们家这位爷知道了。”

    衷勇低下头，“这个属下明白。”

    铃兰笑，“还有，你替我向门内兄弟说一声，平日一定要以安全为上，小心谨慎为好……”

    “是，属下以后会注意的。”说完这个，衷勇又禀道：“姑娘，您以前让我们打听的那个朋友，现在已经有消息了。”

    一听说有帘秀的信息，铃兰突然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真的吗？她现在哪里？”

    “就在草原上，还带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

    “哦？”铃兰想起帘秀当年出走时的事，孩子这么大，的确是这样没错，“那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暂时就知道这些。等以后有了具体的消息，属下再来向您禀报……”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对了，八爷他们那里不知道她的消息吧？”

    “好像还不知道。姑娘，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铃兰笑，“没有什么事，我们明天也就回去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那好，属下这就先回京了！”

    送走衷勇，铃兰即刻回屋。见胤祥站在屋里看那些古画，便快步到他身边：“胤祥……”

    见她回来，他忙转过身，看她带着一脸喜气，便笑着问：“怎么，有什么好事吗？”

    一想到帘秀的事，她的眼睛立刻发出了晶亮晶亮的光芒：“是啊。”

    刚要开口告诉他，便又想起他和八爷的关系，忙先交待他：“我告诉你，你可要保密啊！”

    听她说的这么郑重其事，他笑着握握她的手：“是什么事啊？我不说就是了。”

    “我……已经有帘秀的消息了。”

    他似乎也很意外：“哦？那她现在好吗？”

    “还好，她女儿现在都有三岁了……”

    一听这个，他似乎也来了兴趣：“真的吗？”

    “是啊。看来平时拜拜佛还真是有好处的。”

    “这与拜佛有什么关系？”

    她笑，“你不知道，每次我在佛祖面前上香许愿，都在祈祷帘秀平安无事。现在知道了她的消息，真像心愿得偿一样。”

    他听了笑，“原来是这样。”

    铃兰笑着点头，“好了，等了这么久，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说完，便离开他的怀抱，朝着门外的人道，“柠儿，你们进来吧！”

    话刚说完，宜柠便真的带着两个人过来布菜。

    见她们忙完退下，铃兰拿起桌上的酒壶满满地斟了一大杯，又笑着瞧了他一眼：“胤祥，这是新出的酒。我让他们拿上来，你正好可以尝尝鲜。”

    听她这么说，他果然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样，口感还好吗？”

    看她满脸期待的表情，他笑道：“还好啊，不过”

    “怎么？”

    “这酒里好像有陈酒的味道啊……”

    铃兰听过，不由嫣然一笑，“你也尝的出来啊？”

    他笑着提醒她：“你忘了？在洞庭时，我可是尝过陈年西夏酒的。”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呢！”

    她说着也为自己斟了一小杯，喝完之后却皱皱眉头，“我怎么就尝不出来呢？”

    他呵呵一笑，“你又不是常年喝酒的人。”

    两人对饮一杯，又开始为对方的餐碟添菜。

    见他们将用过的杯盘收拾干净，端上饭后茶点时，她忍不住笑着问他：“胤祥，这几顿全是素菜，你会不会不习惯？”

    他听后笑，随后又很认真地对她说：“我好容易才让你能每天为我做菜，怎么会不习惯呢？”

    “嗯哼？”铃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吃她的水果。

    看她的表情，他问：“怎么，你不相信吗？”

    铃兰想了想，又不置可否地笑：“有什么不信的？”

    “那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我是在想，眼前的你和以前有什么变化。”

    他心里一顿，随口问她，“怎么，变化很大吗？”

    她笑：“能有什么变化？就是脸皮似乎变厚了……”
167.-心愿
    他听过，愣了一愣，然后笑着用手拍拍自己的腿，“来，你坐到我这儿来！”

    她看了他一眼，仍旧坐在原处不肯过去。

    见她不睬自己，他这才又用手招呼她：“乖，快点……”

    她拗不过，只好到他那里，然后笑：“随便说说的话，你也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这才道：“铃兰，你现在心里想些什么，能说出来听听吗？”

    铃兰一愣，然后笑：“我没想什么啊。”

    他用手摩挲着她的香颈，“每次你有心事，都会用左手去触摸自己的鼻子，你刚刚出去时……没有什么别的事吧？”

    铃兰看左手，现在果然放在自己的鼻子上。

    看她脸上错愕的表情，他忙笑着握过她的左手，“怎么样，相信了吧？”

    铃兰被他说中，连忙撤了自己的手：“我才不信呢！你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罢了……”

    他重新揽了揽她的腰，将额头凑向她的，“好吧，就当我也是随便说说。”

    见他说到这份儿上，她叹了口气，“我刚刚是在想帘秀的事。”

    抬头看他一脸凝重的表情，她不由笑，双臂重新抱紧他：“其实也没有想什么。今天在寺里我就在想，人的缘分是不是定量的。”

    “这话怎么说？”

    “我想，可能世间的事都是这样，缘分如果尽了，即使强求，也没什么用。”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怎么想这么远？”

    她笑：“我也是就事论事。以后他们也找到帘秀，又不知事情会怎样呢！”

    他摸摸她的头发低声说：“你不要想太多，他们自有解决事情的方式。”

    “也是，不过帘秀出走的事，还真让人意外呢！”

    他听过笑，用手捏捏她的脸：“你还意外？以前你不是老想着要离开吗？”

    见他明目张胆地揭自己的老底，她即刻从他怀里抬起头：“好啊！既然你知道，那以后我若是不见了，你也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吧！”

    他原是笑着的，现在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阴沉起来，“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像以前那样找到你。”

    铃兰听他提起上次在洞庭的事，忙将嘴唇凑向他的颈脖连着亲了亲，随后在他耳边问：“你真这么有信心？”

    他笑着反问：“你自己说呢？”

    铃兰想了想，然后笑：“也是，在易容的时候你都能认出我来。”

    他笑着用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终于信了吧？”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缓缓道：“胤祥，上次我易了容回京城，四阿哥他也认出了我呢！”

    听她忽然说这个，他的眼睛微微睁了睁，然后笑：“你虽然在洞庭呆了一年多，但气质神韵没怎么变。他认出你来，也很正常啊！”

    见她脸上忽然带了怯怯的神色，他忙又笑道：“放心吧，这件事你不用操心，只要记住自己姓夏就是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他：“那我是不是该变变样子？”

    他笑着吻吻她的脸，“不用了，做你自己就好了！”说完又在她耳边道，“与其因别人胡思乱想，还不如忙我们自己的事……”

    她不解，“我们有什么要忙的？”

    他笑着从椅子上起身，将她凌空横抱在怀，然后在床上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人家的娃娃都两三岁大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生一个出来？”

    忽听他又说起这个来，她不由想起刚刚在温泉中的亲热缠绵，脸上顿时又热又窘，随即笑着在他身后拍了一掌，“说什么啊，咱们才成婚两天呢！”

    他笑着揽了她到怀里，凑过去吻她：“所以我们才要多多努力才是！”

    她笑着避开，连忙起身说：“胤祥，其实想要孩子，也不难的……”

    一听这个，他也连忙起身，“这怎么说？”

    虽觉得和他讲自己的安全期有些麻烦费事，但她终于还是凑合着让他听了个明白。

    “亲爱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呵呵一笑，随即低头说：“我是从额娘那里听来的。”说完，忙又笑着对他说，“胤祥，你好好躺下，我帮你按按身子吧！”

    见他发愣，她这才笑着解释：“我在洞庭时随老庄主学的，他说这个对人身体好，你要不要试试？”

    他这才回神儿，顺从地躺下来。谁知这一躺，随后就不知不觉慢慢睡着了。等睁开眼，已是第二天的早上，而铃兰却又不见到厨房去了。想想她昨晚说的安全期和按摩的事，不由微微一笑……

    从山上回京城，见所过之路越来越好走，他这才下马和她同坐在车内。

    看到她头发上所插的那两把扇形玉梳，他想起昨日她在温泉里游水的事，不由又触了触她的鬓发：“铃兰，咱们在山上就呆了这一天，你是不是舍不得那温泉水？”

    铃兰倚在他身上笑：“怎么会呢？若说起温泉水，这里的哪比得过我们山上的？”

    “你就是在那里学会游水的？”

    “是啊。师父为了我的寒毒，每日都让我游大半个时辰，想不会都难呢！”

    他笑笑，然后道：“铃兰，给我讲讲……你在山上的事情吧！”

    她不想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不过真让说和师父的山林生活，她还是有许多值得提起的有趣之事。

    等她说到为了摘桂花从山崖的树上跌下来时，倒是先把他吓了一跳：“当时没什么事吧？”

    对凌兰跌下树的事，铃兰到现在还无法说清是祥还是劫，现在她只能淡然答道：“没什么事，就迷迷糊糊地躺了一整天。”

    “后来呢？”

    “随后要选秀女，我就回京城了。这不，一直都没有再过去。”

    看到她脸上沮丧的表情，他笑着搂了她的臂膀，“不要懊恼，等以后有机会，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

    听了她的语气，他似乎有些不满：“怎么，你是不信我还是不想让我去？”

    看他这样，她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我巴不得你能跟着去，然后趁机把你困在山林里一辈子……”

    听了这个，他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放心吧，我说的话以后……”

    话未说完，便听自己的随从在车窗外道：“爷，五爷他们从对面过来了，他们好像要上山呢！”

    哦？他转过头看了铃兰一眼。她忙解释：“石泉大师治好过太后娘娘的病，所以五阿哥经常到山上来。”

    他听过，向车窗外问：“他们有多少人？”

    “回爷的话，五爷共带了八个人。”

    他想了想，然后吩咐下去：“那就停车吧！”

    见他如此决定，铃兰面带意外地看着他。

    他拉过她的手，然后笑：“放心吧，即使见了他，也不会有事的。”

    她点点头，然后笑：“好，这都是早晚的事。不过，时间不要太长啊！”

    “放心吧！”说完，他打开侧面的帘子，“我很快就回来。”

    在下车之前，他的随从早已过去请安。现在见他出现，五阿哥向他打了个招呼后，接着下马。

    两人寒暄了两句，五阿哥这才问他：“十三弟，你这是要下山吗？”

    “是啊。五哥，您这是？”

    “哦，我现在要去一趟朴安寺。”

    五阿哥说完，目光朝马车方向看了看，当即笑问：“怎么，弟妹也在吗？”

    十三阿哥脸上一愣，随后也朝马车望了一眼，笑答：“是啊。”说完这个，他这才又道：“五哥，那我就不耽误您上山办事了。上次答应过的好酒，随后再为你补上！”

    五阿哥听他说起这个，只笑了笑，随后便离开了。

    见着他们走了，他这才又回到马车前。
168.-呓语
    可能是想家的缘故，回到京城后，一连几天铃兰都在梦里遇见爸爸妈妈，所以在白天也时不时地露出一种恍恍惚惚的神情来。

    这日宜柠帮铃兰梳好头，见她仍是坐着不动，这才又连着叫了几声：“姑娘，您的头发梳好了！”

    “哦，好了？”铃兰回过神儿，然后朝她笑笑，“那你先下去吧。”

    宜柠退后半步，想了想，这才又走上前去：“姑娘……”

    铃兰见她过来，还以为她是想要出门，便笑道：“如果你想出去，那就去吧！”

    “姑娘，柠儿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

    见她吞吞吐吐的，铃兰笑：“柠儿，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姑娘，这两天……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铃兰脸上一愣，随即笑：“放心吧，我没有什么事。柠儿，有空的时候你就出去走走吧，不要总是呆在屋里……”

    她虽然对宜柠说着没事，但半夜梦里不自觉的哭泣声却让十三阿哥吓了一大跳。

    他倾起身子叫她，见她仍是小声地哭泣，这才忙用力摇摇她：“铃兰，你快醒醒，快醒醒……”

    铃兰从梦里醒来看到他，一时好像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擦擦她脸上的泪水，低声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做什么梦了？”

    她点点头，倚着他递过来的靠枕：“我又梦见家里人了……”

    他脸上一愣，随后才问：“那梦里说什么了？”

    在梦里，她见到的是爸爸、妈妈。现在他问起，她只能动动嘴，实在不知该如何讲起。

    “我和父母坐在马车里，正要过一座正在涨水的大桥。”

    他一愣，“要过桥？那……最后过去了吗？”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梦里的事都是怪怪的。原来我是在车里的，突然之间却又到了岸上，但是水越来越高，他们两个又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听过，这才明白过来：“你这几天常梦见家里人吗？”

    见她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他忙扶着她的肩躺下：“乖，那只是梦而已。”

    看她仍是一脸伤感的模样，他这才又道，“不要担心，我们今天这就写封信，让他们送往嘉兴。”

    铃兰听了这话，转过头看他，忽然想起柠儿的话，情不自禁地抱着他亲了亲：“胤祥，这两天因为我，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他笑着捏捏她的鼻子，“哪有？”

    她用手指描描他的眉毛：“还说没有，你的眉头皱起来，都快堆成小山了……”

    看她又开始说笑，他这才放心，像怀抱婴儿一样哄着她入睡。

    也许是她之前睡不踏实的缘故，这天早上他醒的倒是早一些。

    铃兰的睡眠一向就浅，只要他一动，她也就睁眼醒了。

    看着臂弯里熟悉的面容，他即刻低下头在上面印了一吻：“是我把你弄醒了？”

    见他眼带笑意往自己这边来，她也习惯性用双臂抱住他，然后将脸枕在了他的胸膛上：“胤祥，今儿就是中秋，你晚上就不用过来了吧？”

    他想起她说过要到万竹胡同的事，这才又问：“你真不要和我一起过中秋？”

    她用下巴在他胸膛之上顿了顿，然后道：“他们都是大老远过来京城的人，我若不在，那多不好啊！”

    提起百川门的人，他自然理解，过了一会儿才答应：“那好吧！”

    说完，又用手轻拂她柔顺的黑发，玩笑道：“那你什么时候批准我回来？”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轻慢地答：“随你！”

    听到她这带有酸味儿的语气，他忍不住又笑：“亲爱的，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铃兰今天似乎就不吃他这一套，伸出胳膊拿起了床里边的衣服。

    他哪里肯让她起身，一个翻身便把她压在了身下。

    铃兰见他一大早就缠着自己不放，心里却惦着他一会儿还要出门办差，忙提醒他：“不早了吧？他们是不是已经过来接你了……”

    看她着急地为自己的公事担心，他越是想逗逗她：“反正已经晚了，就让他们再等等吧……”

    她听过，更是忙不迭地避开他的唇吻，急急地唤他起身。

    他见屡吻不成，只好开口解释：“今天要办的事，昨晚我已经批示过，一会儿让他们直接送过去就行了。”

    她似乎不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他拿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当然了，要不我昨儿个会那么晚休息？”

    她放下心，但却好像不领他的情：“昨夜是你让我先睡下的，我哪里知道你的事？”

    见她回嘴，他脸上忽然露出狡黠的微笑：“不过……你刚刚那么拒绝我，是不是也太不应该了？”

    “我哪有！”铃兰一分辩，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眼中隐含的欲望，就知道自己又上他的当……

    和胤祥的事，在成婚前她已经写信告诉过家人了。

    现在给额娘他们写信，也不过是提一些日常生活琐事而已。正因为这样，铃兰更是忍不住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

    好在这些日常琐事太多，等她慢慢熟悉了婚后的生活，其他的事已满满地占据了她的生活空间。比如说京城这几家店铺的账目，洞庭百川门重要事务的裁决，还有胤祥每次在家时要忙的事。

    经过这些事，她这才意识到这个独立的小院儿还真成了自己的家，每次出门，总是会在心里时不时地牵着挂着。
169.-故友
    九月末期，四阿哥和碧默倒是一起来过一次。

    之前她和四阿哥就有交情，现在见了他，就还像以前那样直接称呼他为“四阿哥”或是“四爷”；至于碧默，铃兰上次离京时曾见过一面，所以现在见面，仍算是故友重逢，光细细碎碎的话就对着讲了大半天。

    这是碧默第一次见着铃兰的真实样貌，虽然早已熟悉了她以前的样子，但现在看着她，还是惊艳了一把。

    “铃兰，你以前在宫里，原来一直易了容啊！”

    铃兰忙笑着解释了缘由，随后又笑道：“碧默，你也知道的，在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少我一个，也算不得什么啊！”

    碧默听了笑，“铃兰，你果然与众不同啊！”

    铃兰笑，“这也不算什么。我原本想着能回山上治病，谁想又被留下了，之后这才又有机会到洞庭。现在想来，世上有的事还真是奇妙……”

    碧默笑，“可不就是这样，要不我们也不会认识了！”

    “是啊！”

    碧默见宜柠适时地进来换了几次茶果点心，不由笑着问：“上次见面时的那个小丫头，今儿怎么不见了？”

    铃兰明白她说的是楚楚，便笑道：“要嫁人了，所以我就放她回家去了。”

    碧默笑：“还是你这个主子带了个好头啊！”

    铃兰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自然不在意，只笑笑，随后才又说：“我这里的人，和你们府上的不一样，他们是随时都可以走的。”

    “哦？”

    见碧默很是意外的神色，她这才解释：“我见不惯终身为奴这一套，所以那些卖身契早就不在了。”

    碧默对此没有直接发表意见，只是笑说：“他们倒是遇上了个好主子。”

    “也不是啊，”铃兰笑着摇摇头，“我自小是在山上长大的，除了那戏台子，哪里见得了这个！”

    话说得连碧默也笑了：“也就你会这样！”说过，这才正经问她：“铃兰，十三爷把你安排在这儿，你真觉得……妥当吗？”

    铃兰见她问的蹊跷，忙拉过她的手问：“怎么，你觉得不好吗？”

    碧默赶忙连声否认，这才又道：“我是怕你委屈。”

    不想铃兰却笑：“这不算委屈啊。你看，我以前想做的，愿意做的，现在差不多都实现了，不也很好吗？”

    见铃兰脸上露出自感满足的表情，碧默不由轻叹一声：“你倒是想的开。”

    铃兰忙打哈哈，“若论气度，你可是比我大多了……”

    碧默听过，勉强一笑，“我？等以后日子一过久，你就知道了。”

    铃兰拉过她的手，然后轻轻地捏了捏：“碧默，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都是我自愿选择的。人活着就这几年，以后如何，就随它去吧！”

    碧默见她话说到这份儿上，只好笑着转了话题：“你身子现在怎么样，寒毒没有再发作吧？”

    铃兰笑，“还好，就是还得天天吃药。”

    听她提起药的事，碧默不由笑问：“你那个药，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成分？这一年多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变样呢！”

    这句话铃兰听的多了，现在也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打趣自己：“可能是我太不懂事，到现在还不知道为别人担忧呗！”

    碧默见她故意歪曲自己的意思，嗔笑道：“你可真会听话，我哪是这个意思嘛！”

    “我知道。因为体内寒毒，治病时所用的都是暖宫活血的上等药材。你们说我样子没怎么变，可能与这个也有关系……”

    碧默听了笑：“这么说是因祸得福了？”

    铃兰淡然一笑：“什么福？指望女人的颜面，那还不如别的东西来的牢靠呢！”

    这句话碧默倒是十分赞成：“你说的是，脾性如何才更重要。”

    这次轮到铃兰笑：“你最近是不是也随某人研究起佛法来了，不然怎么一开口都是一套一套的？”

    某人？碧默愣了一下，等明白铃兰是指四阿哥时，脸上不由一红。

    若是在从前，她们早就追打着满屋子跑了。现在两人都换了环境，自然已没有了以往的疯劲儿，也只搁开笑笑罢了。

    之前在布置房间时，铃兰将客厅设为了前后两间。前面的是用来待男客的，而后面的这间则是专门用来招呼女眷的。

    因为隔音效果好，她们两个在里面说话，自然不知道他们两兄弟在外说了些什么事情。直到他们派人过来说要走了，她这才送碧默出来。

    见铃兰眼巴巴的一直望着已走的马车，胤祥笑着问她：“怎么，舍不得吗？”

    “当然了。现在京城里，我也就和她熟一些。”

    他听了笑，“那以后常来往就是了！”

    铃兰笑：“她哪是随便就可以出门的？”

    他笑：“你看，跟别人一比，就知道我的好处了吧？”

    遇上这种见机就夸自己的人，她真是没办法，只好笑说：“是是是，我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呢！”

    看她露出这种俏皮可爱的神色，他的笑立马也浮于脸上，拥着她就回屋了。

    进去后，铃兰首先看到的就是今天刚送来的新品花卉。

    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向他笑：“谢谢了，每天都送我这么美的花。”

    他一脸满足，“这是我之前就想做的，至于以后，还会大大地有。”

    她欣然笑道：“好啊，那我就算着你送了多少花。”

    “那现在有多少种了？”

    她想了想，“算上洞庭和院子里的这些，正好三百六十六种。”

    看她这么清楚，他似乎十分意外，“真有这么多啊？”

    她点点头笑：“这个数字好，刚好一整年。”

    他愣了愣，“是按西历的算法吗？”

    “你知道啊？”

    “小的时候跟着别人学了一些……”他答完，又试探着问她，“那你呢？也是别人告诉你的吗？”

    “我？”铃兰愣了愣，然后“呵呵”一笑，“我们那儿平日也用西洋历法啊！”

    说完，她又在他面前伸出了握紧的右手掌：“胤祥，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你要不要猜一猜？”

    听到这个，他偏着头想了想，但随后嘴里却笑问：“这么小的礼物？”

    她一听，立刻将手放了下去：“嫌小就算了，我还舍不得给你呢！”

    他一把拉过她的手：“是什么啊？快让我瞧瞧！”

    她摊开手掌，原来是一个葫芦形绿玉挂件。

    他捏过来一看，葫芦四周雕着的是几朵铃兰小花，甚是可爱。

    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她也笑着提醒道：“你看看下面！”

    他转过葫芦的底端，这才看出上面刻有自己的名字。

    “这……什么时候做的？”

    她倚着他笑：“就在你送我铃兰花的时候啊！”

    他一愣，“去年在洞庭的时候？”

    “是啊。”铃兰看着挂件又道：“还记得送给烟茗山庄的那块温玉吗？这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哦？”他用手指仔细的抚了抚，这才发现它的确是温玉。这才问她：“不是给他们了吗？怎么还有？”

    她笑着摇头：“他们拿玉加工的时候还剩下一小块儿，所以我就让他们帮我做了这个。可惜就是太小了……”

    “怎么会小！”他又欢喜地拿起来看，“壶中日月长，很好啊！”

    他说完，动手解下了身上的另一挂件给她：“诺，这个是我送给你的！”

    铃兰仔细一瞧，这才看清楚是他额娘留下来的那块玉佩。

    “这怎么可以？”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怎么不可以？其实我就想把它交给你了。现在正好，以后就由你保管吧！”
170.-庆生
    她看了看上面的流苏，见是自已以前给他做的那个，这才笑：“那好吧！”说完，便把它细心收了起来。

    他抚摸着手里的挂件来回看了十几遍，等她过来，这才又笑着问：“后天才是我的生辰，怎么现在就送我礼物？”

    她低下头，细声道：“皇上他们刚回京，你这几天又这么忙，我怕错过那天的好时辰，当然要提前送了…………”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放心吧。我刚刚已经和四哥说过，今年的生辰宴不劳他们操办，我就在这儿和你清清静静地过……”

    铃兰听了这话，心里满是欣喜，但一想起别的人，她这才又笑说：“那你先把外面的事情办好，吃晚饭的时候再过来吧。”

    他一口答应，“那好，不过到时可不许再赶我走啊！”

    铃兰听他说这样的话，忙笑问：“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了？”

    “中秋、重阳，不都这样吗？一会儿说去万竹胡同，一会要到店铺里谈买卖。后天我来你若是不在，哼哼，看我怎么罚你！”

    提起在节日时故意支他走的事，铃兰忙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立马笑答：“放心吧，我就在家等你！”

    其实要为他过生日，铃兰所会做的，也就是为他备一壶好酒，做几个小菜。真要说有什么能使他觉着特别的东西，也就是那个费了很多事儿的水果蛋糕。

    等她摆好酒菜，拿出这个嵌了吉祥话语的圆形糕点时，他深感意外地问：“这是什么啊？”

    “用来庆祝生日的蛋糕啊！”

    铃兰说着，便细心地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胤祥，你不想尝尝它的味道吗？”

    “当然要尝了。”说着话，他便往餐桌旁又凑了凑，这才看清楚上面“生辰快乐”的梅花篆字是用一些红色的水果小颗粒拼凑而成的。

    他微笑着看了她一眼，“亲爱的，看来你用了很多心思啊！”

    她听了笑，“那你得说出它们是用什么做的。”

    说着便用特制的小勺子将“乐”字舀出递到他嘴边，见他趁势一口吃掉，这才又笑着看他，似乎真要等他说出结果。

    “嗯，”他认真地嚼了嚼，过了一会儿，便笑道：“是苹果和橘子？”

    见她笑着点头，他这才继续说：“里面有酒，还有玉桂……”

    看他基本上还说的对，她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还好，我这个蛋糕真是没有白做。”

    之后两个人这才一起用饭，随后又高高兴兴地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他见她今晚心情很好，这便问她：“铃兰，除了好酒、好菜，这个蛋糕，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她听他问，这才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要不这样吧，我们两个猜黑白子，输的那个人为对方讲故事听？”

    这么没创意的点子，他竟然也会一口应允。

    第一次是铃兰输，她笑着问他：“讲什么好呢？”

    他笑，“随你吧，想起什么就讲什么。”

    “今天是个好日子，那就讲个轻松愉快的。‘青鸟’怎么样？”

    “青鸟？这是什么故事？”

    “嗯……”她顿了顿，“是两个小孩子寻找青鸟的故事。”

    说完，她又皱皱眉头，“不过，这个有点长，可能得两刻钟呢！”

    “无妨，你慢慢讲就是。”说完，他看看天色，建议她道，“咱们还是躺床上讲吧！”

    在该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讲故事，倒真是个好主意。

    “好啊！”

    两人和衣而卧，铃兰又笑道：“一会儿你若觉着乏味，记得说一声，免得我白白费口舌！”

    他笑：“若真是乏味，那就罚你给我按摩吧！”

    听他这样讲，她不由笑着起身：“这样吧，我一边讲故事，一边帮你按摩，你看怎么样？”

    “当然好！”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右膀，“这个地方不太舒服。”

    她伸手捏了捏，“你天天伏案写东西，当然觉着累了！”

    说完这个，铃兰这才开始讲她的故事：“从前一个樵夫，他有两个孩子。在除夕之夜，他们梦到了一个仙女……”

    “故事里还有仙女吗？”

    她笑，“不光有仙女，还有许多可爱的小仙童呢！”

    他呵呵一笑，“像你一样可爱吗？”

    见他笑，她轻轻地拍了他一掌，“不要打岔，再添乱我就不讲了！”

    他笑着伸手摸摸她的脸：“好好好，你继续讲吧！”

    “这兄妹俩梦里的仙女和邻居的阿姨长的很相似，她告诉他们，如果找到代表幸福的青鸟，她家小姑娘的病就会痊愈了。”

    “接着呢？”

    “仙女给了兄妹俩一枚魔钻，只要转动一下，就会出来一大批仙童……”

    梅特林克的《青鸟》是铃兰很久以前看过的，现在讲来，这才发现有的情节已经忘记了。好在他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即使有出错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大碍。

    讲完，她见他突然发愣，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很乏味？”

    他连忙摇头，“我是在想‘幸福就在你身边’那句话。”

    她听过，放下为他捶背的双手：“道理人们都懂，但真正做到的，好像没有几个人……”

    听她如此感慨，他便问她：“那你呢？”

    她想了想，随后便嗔了他一眼：“这还用说吗？我可是为了某人才留下来的……”

    他望着她，抬起手摸摸她的脸，嘴里却说：“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对待身边的我啊！”

    她脸上一变，似乎有点生气：“怎么，之前我虐待你了吗？”

    “虐待？”

    “那我是悍妻啊？”

    见她一路问下来，他顿时怔了怔，随后却笑说：“现在有点像了……”

    她立即就给了他一拳，然后笑：“这才是呢！”

    他笑着把她搂在怀里，“铃兰，幸好今儿我没有睡着。”

    听他说的蹊跷，她连忙问：“怎么了？”

    他笑着提醒她，“你忘了？之前每次你帮我按摩，我都会睡着的。”

    她听了笑，“那是因为你太疲惫了。今儿是你的生辰，可能太兴奋，所以你才睡不着了……”

    他笑着动了动身子，然后在她耳边道：“我今晚当然不能睡了！”

    这话让她一脸懵懂，“为什么啊？”

    “你今儿可不是什么安全期，我还指望你给我生娃娃呢！”

    等她明白过来，想给他点上睡穴避开，也已经晚了……
171.-痛中乐
    胤祥虽然同意铃兰随意出门，但其后却多了一大堆的规定。除了要王建、衷勇跟着外，还要再加派两个身手好的人跟上。

    她真是哭笑不得，“胤祥，出门带这么多人，太过招摇了吧？”

    他似乎不以为然，“那也好过让人担心啊！”

    “你不要担心了，我每次出门都是易了容的……”

    他没有半点通融的地方，“不行，这个得听我的。”

    “哎哟，你这人真是……”她轻轻地笑着抱怨，然后在他脸上抚了抚，“你不要这样嘛。那我答应你，在外一定低调，一定一定不招人注意……”

    在她软语连连相求之下，他这才勉强答应：“好吧，那就再带一个人，而且每次都要早些回家！”

    见他这样，她只好无奈地答应，“知道了，我哪能在外一整天啊！”

    铃兰说的倒是实话，除了每天早上到京郊方向去练习骑马外，其余的时间她一般都很少在外，大多是直接回家了。

    即使是去店铺，也只是呆一会儿就走。除非遇上金掌柜出外和人谈大笔的买卖，她也想随机学点东西时，这才会稍微晚一点。

    金掌柜和夏家是世交，这几十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地留在百川门。除了温老爹，铃兰最信任的便是他了。所以这次到京城开商铺，主要事项铃兰一般都交给他来办。

    每次跟着他出去，她就会想起爸爸以往工作的样子，就在心里默想：“如果他知道我现在这么努力学习，可能也会很高兴吧。”

    但要说起和别人谈买卖，铃兰每次都是一身男装，将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再精心地易易容，加上故意变化的口音，即使是相熟的人也不一定会马上认出来。

    这日下午，她刚随金掌柜到白月楼，还未及和对家见面，衷勇便跟了上来禀道：“姑娘，十三爷已经回家了，家里派了人过来请您快些回去呢！”

    铃兰听过，忙向金掌柜打过招呼便直接下楼来。

    刚下了几道楼梯，她见有人正要从下面上来，便随意地打量了他们一眼。蓦然间，总觉得其中一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此刻心里记挂着胤祥，也来不及去想这个。

    等马车刚到家门前的胡同口，就真有人过来。宜柠见此，忙在里面为她打开车帘。

    和胤祥相处这两个多月，光是通过一些生活细节，她对他在外的情况基本上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铃兰一看今天小德子也跟着来，不用问就知道朝中一定有事。

    小德子一见铃兰，真的像见着救星似的松了一口气。见她问，这才缓缓道：“今儿万岁爷为各位阿哥封赏赐爵，可是……唯独没有咱们爷的份儿！”

    听了这个，铃兰来不及想别的，赶忙问他：“他现在哪里？”

    “就在房间里呢！”

    铃兰想，康熙之所以这么对胤祥，八成还是因为去年在草原上的事。莫师伯和万师兄被劫走的事虽和胤祥无关，但现在突又浮现给他带来麻烦，她心里除了难过外，更多的还是深深自责。

    心里百感交集，可一到房门口掀开帘子，见胤祥躺在摇椅里闭眼休息，而旁边的桌上也没有酒杯之类的东西，他的脸色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阴沉，她这才长吸一口气，脸带笑意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一听到身边屋里有动静，即刻就睁开了双眼。看她一身男装回来，忙笑着赞道：“好一个俊俏郎！”

    铃兰见他说笑，一边用药水卸妆，一边也笑说：“俊俏是俊俏，就是少了你的男子气概，每次去谈生意，别人都私底下说我是娘娘腔呢！”

    他听了这个，忙伸手帮着她摘了帽子，随后又问：“铃兰，在你眼里，我很有男子气概吗？”

    “这还用说！”她毫不犹豫地笑答，这才随他去了浴室。

    等恢复了女人妆扮，忙笑着将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随后又亲了亲他的脸，“胤祥，你知道吗？每次只要一出家门，我老是在心里想着你……”

    他也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也是这样。不过……有件事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啊！”

    她以为他会提朝堂上的事，忙故意笑着问：“什么事啊？”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铃兰，你的那个小木雕像，今儿让我给弄丢了……”

    听他说的只是这个，她虽然有些失望，但随即还是淡然一笑：“那个算什么，丢了就丢了吧。”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道：“亲爱的，今晚我带你出去吃饭，你看怎么样？”

    她愣了愣，“你想出去啊？”

    他笑着看她，“是啊，咱们好久都没一起出去逛逛了。这么着吧，我帮你选衣服……”

    胤祥虽然同意铃兰随意出门，但其后却多了一大堆的规定。除了要王建、衷勇跟着外，还要再加派两个身手好的人跟上。

    她真是哭笑不得，“胤祥，出门带这么多人，太过招摇了吧？”

    他似乎不以为然，“那也好过让人担心啊！”

    “你不要担心了，我每次出门都是易了容的……”

    他没有半点通融的地方，“不行，这个得听我的。”

    “哎哟，你这人真是……”她轻轻地笑着抱怨，然后在他脸上抚了抚，“你不要这样嘛。那我答应你，在外一定低调，一定一定不招人注意……”

    在她软语连连相求之下，他这才勉强答应：“好吧，那就再带一个人，而且每次都要早些回家！”

    见他这样，她只好无奈地答应，“知道了，我哪能在外一整天啊！”

    铃兰说的倒是实话，除了每天早上到京郊方向去练习骑马外，其余的时间她一般都很少在外，大多是直接回家了。

    即使是去店铺，也只是呆一会儿就走。除非遇上金掌柜出外和人谈大笔的买卖，她也想随机学点东西时，这才会稍微晚一点。

    金掌柜和夏家是世交，这几十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地留在百川门。除了温老爹，铃兰最信任的便是他了。所以这次到京城开商铺，主要事项铃兰一般都交给他来办。

    每次跟着他出去，她就会想起爸爸以往工作的样子，就在心里默想：“如果他知道我现在这么努力学习，可能也会很高兴吧。”

    但要说起和别人谈买卖，铃兰每次都是一身男装，将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再精心地易易容，加上故意变化的口音，即使是相熟的人也不一定会马上认出来。

    这日下午，她刚随金掌柜到白月楼，还未及和对家见面，衷勇便跟了上来禀道：“姑娘，十三爷已经回家了，家里派了人过来请您快些回去呢！”

    铃兰听过，忙向金掌柜打过招呼便直接下楼来。

    刚下了几道楼梯，她见有人正要从下面上来，便随意地打量了他们一眼。蓦然间，总觉得其中一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此刻心里记挂着胤祥，也来不及去想这个。

    等马车刚到家门前的胡同口，就真有人过来。宜柠见此，忙在里面为她打开车帘。

    和胤祥相处这两个多月，光是通过一些生活细节，她对他在外的情况基本上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铃兰一看今天小德子也跟着来，不用问就知道朝中一定有事。

    小德子一见铃兰，真的像见着救星似的松了一口气。见她问，这才缓缓道：“今儿万岁爷为各位阿哥封赏赐爵，可是……唯独没有咱们爷的份儿！”

    听了这个，铃兰来不及想别的，赶忙问他：“他现在哪里？”

    “就在房间里呢！”
172.-散心
    铃兰想，康熙之所以这么对胤祥，八成还是因为去年在草原上的事。莫师伯和万师兄被劫走的事虽和胤祥无关，但现在突又浮现给他带来麻烦，她心里除了难过外，更多的还是深深自责。

    心里百感交集，可一到房门口掀开帘子，见胤祥躺在摇椅里闭眼休息，而旁边的桌上也没有酒杯之类的东西，他的脸色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阴沉，她这才长吸一口气，脸带笑意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一听到身边屋里有动静，即刻就睁开了双眼。看她一身男装回来，忙笑着赞道：“好一个俊俏郎！”

    铃兰见他说笑，一边用药水卸妆，一边也笑说：“俊俏是俊俏，就是少了你的男子气概，每次去谈生意，别人都私底下说我是娘娘腔呢！”

    他听了这个，忙伸手帮着她摘了帽子，随后又问：“铃兰，在你眼里，我很有男子气概吗？”

    “这还用说！”她毫不犹豫地笑答，这才随他去了浴室。

    等恢复了女人妆扮，忙笑着将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随后又亲了亲他的脸，“胤祥，你知道吗？每次只要一出家门，我老是在心里想着你……”

    他也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也是这样。不过……有件事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啊！”

    她以为他会提朝堂上的事，忙故意笑着问：“什么事啊？”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铃兰，你的那个小木雕像，今儿让我给弄丢了……”

    听他说的只是这个，她虽然有些失望，但随即还是淡然一笑：“那个算什么，丢了就丢了吧。”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道：“亲爱的，今晚我带你出去吃饭，你看怎么样？”

    她愣了愣，“你想出去啊？”

    他笑着看她，“是啊，咱们好久都没一起出去逛逛了。这么着吧，我帮你选衣服……”

    说完，便带着她转过屏风，真的打开柜门准备为她找换装的衣物。

    见他这样，她还是觉得有些意外：“胤祥，你还真的要帮我选啊？”

    “怎么，不相信我的眼光？”

    他说完又笑，“你是我的人，穿什么也该由我看着好才是啊！”

    听了这样的话，铃兰只好笑，即刻站到一边儿由着他来。

    他抬起头看衣柜，拿眼在她所有的衣服上扫了一遍，这才终于将视线定格在衣橱下排最左边的位置上：“铃兰，这套怎么样？”

    铃兰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套浅紫色女装，款式也正是她所喜欢的，连忙笑着点头：“嗯，不错，真是孺子可教啊！”

    他笑着看她，“什么孺子可教？乱用词语！”

    “好好好，以后我不乱说就是了！”

    她一边笑，一边换好衣服，亲热地将手臂挽住他的臂膀：“胤祥，你真要出去吃饭啊？”

    “是啊！”他也亲热地碰碰她的头，像哄小孩似的，“出去吧，饭后还可以一起散散步……”

    她听过，两眼笑成了一条线问他：“胤祥，那出去后遇上喜欢的东西，你都会买给我吗？”

    看她真像孩子似的，他不由笑着捏捏她的腮帮，“走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马车行了一段路到外面的街市，他还真陪她买了一大批日用产品。

    等重又上车后，她笑着问：“胤祥，你陪我出来逛街买东西，是不是很难为情啊？”

    他笑着握握她的手，“怎么会呢？难道你觉着我难为情了？”

    她忙笑着摇头：“没有，没有！能和你一起，那可是我的荣幸啊！”

    他不介意她的玩笑，反倒自负地说：“你还别说，大清朝能陪女人出来买东西的，还真找不出几个呢！”

    她不由搂着他笑：“知道了！能有这样的福气，我说什么也要紧紧地缠你一辈子！”

    他轻轻地捣了她一指头，随后一本正经地说：“你忘了，我们可是有三世之情的，一辈子怎么能够！”

    她低声细语道：“那好啊！不过下辈子你可别出现的太晚，还有，我们也不要欠对方的人情……”

    她的话让他心里一沉，不由用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一对上她忧伤、带着湿雾的双眼，他这才问：“铃兰，今儿是谁又向你嚼舌根子了？”

    看他面上愤怒的表情，她连忙换成笑脸：“你想多了。就你们朝堂上的那些事儿，不用别人说，一眨眼儿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等她说完，他便笑说，“其实今天的事儿，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啊！”

    见她似乎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他这才又笑道：“你不是一直想我是个平民百姓吗？”

    听他这样解释，她还真是忍不住笑：“哪能这样子理解别人的话？不过……那个木雕，今儿真没了吗？”

    他一脸沮丧：“可不是，找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

    她伸手轻轻展开他紧皱的眉头，随后笑：“赶明儿让王建再仿雕一个现在的我送你，这总可以吧？”

    他脸上一怔，“怎么，他还会这个啊？”

    马车依然在前进，她依偎着他的肩膀笑：“他们这些有功夫的人，会做的事情可多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脖颈，“那你呢？去洞庭后，会的东西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她轻声一笑：“我？别的是学了不少，不过这作文赋诗的事，却还像那高山上打鼓一样！”

    “什么意思啊？”

    她直起身子笑，“你没听过啊？就是‘不通不通’的意思嘛！”

    听过这个，他这才恍然大悟，“怎么，你很想学这个吗？”

    没想到她却摇头笑，“我才不要学这个呢！我们女人，又不需要去考场中个举人什么的……”

    这话说得他也笑了，“别的我不知道，不过你若是进考场，那绝对是最俊俏的人！”

    铃兰也笑，“真的吗？”

    和他在一起，铃兰总是很高兴，但一想起今儿朝堂上让人不愉快的事，她还是时不时去看看他的神色。见他真的没有常常走神的模样，这才真的安下心来。
173.-惊魂
    十一月过半，天气越来越冷，所以碧默也不像之前那样来的勤了。

    这日碧默抽空过来她这里，铃兰一见，自然欢喜的很，这便顺势问她：“碧默，这些日子你都没来，是不是在忙什么要紧的事啊？”

    碧默笑，“我哪有什么要紧的事？倒是你，上次过来这里，你还不在家呢！”

    铃兰呵呵一笑，“我也是在外面瞎忙乎，能有什么正事？”

    两人亲热地说了一会子话，碧默忽然问她：“铃兰，你对瓷器古玩这类东西熟不熟？”

    铃兰笑，“不是太熟。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碧默低下头，随后才说：“其实今天我来，是想要和你一起到街市上走走的，怎么样，你现在有空吗？”

    铃兰笑着一口答应，“好啊，我这几天也都没出去过，正好和你一起逛逛。”

    “顺便再到街市上买几样东西……”

    “当然了，买东西可是我们女人的天职啊!”

    碧默听了，不由笑道：“你还真是会说！”

    铃兰笑，随后仔细地化过妆，带着宜柠和她一起出门。

    碧默说是要买东西，但到了集市上，一遇到瓷器店，她就派她的小丫头往里面去瞧各式花瓶。

    铃兰见她们这样，这才想起她问瓷器的事，忙问她：“碧默，你今儿是要买花瓶吗？”

    “是啊！”

    “看了这么多，都没有中意的吗？”

    碧默皱皱眉头，“是啊，不是花色不合，就是式样不对……”

    “怎么，不是你自己用的吗？”

    碧默长叹一口气：“昨晚在书房，我不小心将里面一只花瓶打碎了……”

    刚说完，铃兰就忙问她：“你没伤着手吧？”

    “没有，”碧默说着话，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间变得忧伤起来，“听说在我进门前，书房里的花就一直只放在那瓶子里，所以我得找个一样的补上才好……”

    铃兰听了，知道那一定是四阿哥极其宝贝的东西，不然这样的小事，哪还用得着碧默去操心？

    想到这儿，她忙笑问：“是什么花色？我和柠儿也可以帮你们找啊。”

    碧默见她这样热心，这才说：“是一幅‘同喜图’。”

    这个铃兰知道，其实就是带有梧桐和喜鹊的图案。

    她忙笑着安慰碧默：“这是很平常的花色嘛，不要担心，肯定会有的。”

    说是这样说，但找了半天，还是没有遇到碧默所要的花瓶。

    最后还是碧默先说放弃：“铃兰，咱不找了，还是回去吧！”

    铃兰点点头，“也好，不如也到我那儿看看，说不定会有同样的呢！”

    碧默听了，忙笑着拉铃兰的手，“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跟着我走了这么一遭儿，也没有什么收获。”

    铃兰忙笑，“什么话啊！走吧，我那儿可是有几件很不错的花瓶……”

    一到家，铃兰便让屋里的人仔细地瞧看自家的花瓶。见真没有同色的，这才把成婚时楚楚送来的四件西夏瓷器拿出来让碧默看。

    “碧默，这是几百年的西夏瓷。说起来也算名贵，不如你挑一对回去，看能不能……”

    不等她说完，碧默便忙辞道：“这怎么可以？上次你送了我一套碧玉茶具，我到现在还没有还礼呢！”

    “你这话怎么越说越生分了？”铃兰埋怨着说话，随后轻轻揽起自己的衣裙，露出下面的鞋来，“你瞧，我脚上穿的不就是你亲自做的吗？这可比那玉壶珍贵多了……”

    碧默似乎不知说什么好，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后，才又犹豫着说：“可是……”

    铃兰笑着打断她的话，“别可是了！人和人的交往，有时不就是这样吗？看到某样东西，就会想起那个人来，突然间也就涌起了某段回忆。”

    “铃兰，你这样子，以后我真不好意思过来了！”

    “快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你我之间若还顾及那么多，就真显得生分了！来，你快坐下来歇歇吧！”

    见宜柠先端了几样点心上来，铃兰忙问她：“柠儿，你去看看那桂花香茶还有没有。若是有的话，就帮我们泡两杯过来！”

    等宜柠上了茶水，铃兰忙招呼碧默：“你尝尝，这是用冬桂做的，看味道如何？”

    碧默端起来闻了闻，稍稍抿了一口后问，“除了桂花，你还放了其他的东西吧？”

    铃兰微微一愣，“其他的东西？”随后又笑：“可不就是茶叶吗？”

    碧默笑，“不是，我是说里面有一种荷叶味儿。嗯，好像还有一股酸酸的柠檬味儿……”

    “是真的吗？”

    碧默以为是她味觉迟钝，只笑着道：“不信你仔细闻一闻……”

    铃兰听过，这才就着自己的杯子闻了闻。完后诧异道：“除了桂花和茶味儿，没有你说的荷叶和柠檬啊！”

    她刚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忙端过碧默的杯子闻了闻。可是那味道和自己的相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碧默见铃兰神色严肃而又紧张，忙问她：“怎么了？”

    铃兰似乎顾不上回她的话，又急着让宜柠拿了盛放茶叶的盒子过来，即刻将它递给碧默：“你是个懂茶的，看这茶叶是不是变质了？”

    碧默细心地看了看，又凑在鼻端闻了闻，虽然觉得蹊跷，但还是缓声道：“没有啊！”

    听了这个，铃兰的脸立刻便转成了苍白色，立马把那杯子打翻在地，随后又慌慌张张地到里屋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出来，倒了几粒递给碧默：“你先把这药丸吃了……”

    这一连串的行为早就让碧默感到疑惑，正要问话，却听铃兰急急道：“你先别问。若是信我，就先服下这个……”

    碧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将药丸就水吞了下去。完后这才又问她：“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时，铃兰才不确定地道：“这是用来解毒的韵宁活络丹。碧默，我怀疑这茶的味道和剧毒荷风散有些相像……”

    话刚说完，碧默便晕了过去。铃兰还以为是毒性开始发作了，忙叫宜柠点了碧默全身穴道。

    碧默的小丫头芸翠听了这话，接着见主子晕倒，一时也吓得直哭。

    在自己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铃兰比谁都着急。一听宜柠问看大夫的事，即刻问她：“如果我们送她到周大夫那里去，毒性不会发作的更快吧？”

    宜柠忙宽她的心，“姑娘放心，穴道一点就没事了，柠儿这就让他们备车。”

    马车准备好，宜柠这才想起问她：“姑娘，要不要派人找爷家来？”

    铃兰让芸翠先上去照看碧默，这才回她：“他这会儿怕是还在宫里呢，咱们还是先去找大夫要紧！”

    说完正要上车，这才又想起一件事：“柠儿，你把茶叶和茶碗碎片都带上，说不定真是我弄错了……”

    路上见芸翠一直哭个不停，铃兰心里更是不安，只觉得马车行得太慢。不知念了多少声佛，这才到了周逸之家。

    一进周府见着大夫，铃兰就着急地说：“周大夫，我的朋友好像中了荷风散之毒，你快想法子救救她……”

    “哦？”周逸之是见惯病疾之人，现在听了，脸上也是一愣，即刻便为碧默诊起脉来。
174.-喜讯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问铃兰：“你确定是中了荷风散之毒吗？”

    铃兰点点头，“我闻过她的茶水，没有什么问题，但听她说的味道倒是有些像。所以又不敢肯定，这才……”

    说着，铃兰这便让宜柠将茶叶和那些茶碗碎片拿给他看。

    周逸之拿起它们仔细闻了闻，又重新为碧默诊了诊脉，这才回头对她笑道：“这次真是你弄错了，你的朋友她没有中毒……”

    这话一出，周边的人果然是又惊又喜，悬在心里的石头这才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铃兰忽然想起让碧默服过的药丸，赶忙问他：“我来之前曾让她服过几粒儿韵宁活络丹，那会不会有什么大碍？”

    对于渠轩老人配置的药，周逸之似乎也很清楚，不等她说完，立马接口道：“师父为你配的韵宁活络丹，虽然是解毒的良药，但主要功效还是在于暖宫活血。依她现在的体质，服用这个倒是很合适的。”

    说完见铃兰不明白，周逸之这才又笑道：“老夫诊断你这朋友是喜脉，当然是有益无害了……”

    铃兰听过，脸上立刻露出喜笑之色，“这是真的吗？”

    回过头看到芸翠，见她也是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不由笑着问她，“你家主子有喜，你整日里跟着，怎么也不清楚？”

    芸翠见自己失职，自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主子这些天身子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所以奴婢这也没有多多留意……”

    周逸之听了，倒是笑答：“你朋友孕期刚一个半月，没有太大反应实属正常。”

    铃兰听过，这才想起问他：“那……茶水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她现在的味觉和常人不同的缘故啊。”

    周逸之是名医，铃兰听了这话，这才真真正正地安心。

    刚回到家，一听没什么事，衷勇这才禀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找十三爷了，若是四爷在，这便也请他一起过来！”

    铃兰现在心情甚好，笑着对他道：“好，辛苦你们了！”

    又过了一会儿，碧默便醒了。

    她睁开眼一见铃兰，便听她满脸喜色急忙着问：“碧默，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铃兰，我刚刚……”

    “刚刚是我弄错了，茶水没有问题……”

    铃兰忙亲热地拉着碧默的手，将周逸之大夫说有孕的话说给她听，接着又向她道了几声喜。

    完后，她还是忍不住问：“碧默，你现在的味觉，真和以前有很大不同吗？”

    碧默笑着低头想了想，“最近几天好像是这样。有时喜欢吃凉的，有时就是凭空坐着，鼻子好像也能闻到一些味道……”

    说到这儿，她忽然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随后才又笑说：“现在不用我说，到时轮到你就知道了！”

    铃兰见碧默忽将话头往自己身上引，知道她真是恢复过来了，这才也笑：“哎！今天的事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刚刚晕了过去……”

    碧默忙拉了她的手笑：“哪里的话！咱们在宫里这几年，什么心惊肉跳的事没见过。你平日这样谨慎，也是应该的，帘秀以前不就是……”

    刚说到这儿，碧默这便意识到出了大错，还来不及改口，双手便被铃兰紧紧抓住了，“帘秀？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出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碧默只得迟疑着缓缓道来：“听说帘秀第一次有孕时，给她熬药的水……好像有点问题……”

    说完这话，她见铃兰的脸色阴沉，忙又道：“铃兰，这些都是我不小心听别人处听来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铃兰听过，这才意识到把碧默的手握得太紧了，连忙向她道歉：“碧默，不好意思，弄疼你了吧？”

    听碧默连声说着“没有”，她还是忍不住拿起手帕拭拭眼角：“你既然知道这等事，以后饮食起居更该万分小心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宜柠笑着进屋：“姑娘，四爷、十三爷都过来了！”

    铃兰听了，见碧默脸上露出紧张而又期待的神情，忙笑着对她说：“碧默，刚刚我带你看大夫时，他们就出去请了。所以，我估摸着四爷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件喜事呢！你先歇息着，我这就去请他进来……”

    她说完，就即刻笑着出去，迎他们到二门之外。

    胤祥一见到他，就急急忙忙地问：“听说家里有人中了毒，这是怎么回事？”

    铃兰看他着急，忙笑：“没有，这都是误会！”

    说完，又笑着向他身后的四阿哥福了福，打了招呼：“四爷，碧默今儿身子不舒服，现在这儿修养，我这就带您过去看看她……”

    等她回来，他见她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忙讶异着拉着她到卧室里：“怎么回事啊？”

    铃兰忙笑答：“碧默不舒服，那是因为要做额娘了，我自然要替她高兴了！”

    他听过，轻轻“哦”了一声，想起她刚刚说的误会，便又问：“今儿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铃兰听他又提起这件乌龙事件，忙将送碧默去周逸之大夫那儿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他听后果然笑，然后用手溺爱地摸摸她的头：“你呀，怎么能误认成荷风散了呢！”

    她也在他怀里笑：“是啊，我今儿可真是迷糊。不过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

    他俯下头，轻轻地触了触她的额头，“说起害怕，我才被吓坏了呢！在路上听他们说的不清不楚的，还以为是你中毒了……”

    她接过他的话，“今儿碧默若真是中了毒，我们两家以后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见她情绪低落，忙安慰道：“不要担心，以后咱们小心着就是。”

    铃兰笑着重新依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家里还有客人，忙和他出去一同朝四阿哥和碧默道喜，顺势又送上了几件像样的礼物……

    等客人走后，他笑着问她：“你怎么也将那西夏瓷送出去了？”

    铃兰笑：“瓶，不就代表平安吗？刚好送一对儿，也是吉利的意思。”

    说完她又好奇地问：“胤祥，他们府上书房里……是不是有一只上好的花瓶？”

    “怎么了？”

    她好气地叹了一口气，“今儿就为了它，我们在街市上走了大半天呢！”

    看他面带疑惑，她这才又解释，“昨晚碧默不小心将它打碎了，所以想找个一模一样的。”

    他也一脸诧异，“是什么样的花瓶，怎么如此珍贵？”

    她笑，“听碧默说是一只宽口同喜花瓶。”

    没想到他听了这个，脸上立马堆满了阴云，低低的像要马上压下来一般。

    但她此刻只顾着收拾屋里放乱的东西，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过一会儿见他没有声响，这才问：“站在那儿想什么啊，怎么也不坐下？”

    他走到她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铃兰，以前的事，你一般都能记得很清楚吗？”

    她看着他笑：“好好的问这个干嘛？”

    “你说说看嘛！”

    她这才想了想，然后笑答：“我怕是没这个本事。不过若是记得太多，那会多累啊！我这人不贪心，只要好好记住我们之间的事就行了……”

    听了这话，他的表情这才多云转晴。低下头，见铃兰一双晶莹莹的眼睛带着笑意直望自己，心里也如一池清波碧水，清透无比……
175.-贴心人
    第二天清晨，她正要随他起早，却被他按着膀子，只好又重新躺下来。

    他笑着看她，“铃兰，你就躺着吧，以后就不要跟着我早起了！”

    她听过，还是挣着起身：“哪能啊，我还要到京郊骑马呢！”

    他压着她的身子，“这是什么要紧事，你该多休息才是！”

    她忍不住在他怀里笑。

    他笑着推推她，“你笑什么啊？”

    她笑着亲亲他，“你是家里的大功臣，这话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说完，她穿好衣服下床，开始耐心地帮他穿戴朝服。

    等一切完毕，他这又伸开臂膀将她横抱起放到床上，“昨晚你咳了好几声，听我话，这几天一定要再休息一会儿……”

    她微微一笑，“不碍事的，我吃上几粒药丸就好了！”

    见他不理这话，一味伸手为自己盖被子，她只好笑：“那我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就好了！”

    他听了这话，倒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是该这样！”

    稍后听到外面的马蹄声，他这才不舍地低声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啊！”说完又在她额头上吻了吻，随后这才走出房门。

    铃兰见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随后又听到房门口宜柠的脚步声，这便歪起身子叫她：“柠儿，我的马可备好了？”

    宜柠声中带笑：“姑娘，刚刚爷出门时吩咐过我们，要你今儿好好休息，所以……”

    铃兰听了，不由在心里嘀咕，这人真是的，咳嗽几声也大惊小怪！

    虽然这么想，但心里还是觉着十分甜蜜，对宜柠说话时也不由带上了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今儿就不出去了。现在还早，你们也就都歇着吧！”

    等闭了眼，铃兰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许许多多的琐事。有让人高兴的，也有让人忧伤沮丧的。在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思绪交错中，她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等醒过来，还真是到了午时。一顿长眠，加上合二为一的早饭中餐，都让她感觉神清气爽。

    宜柠见她心情甚好的样子，忙笑着问她：“姑娘，今儿天气这么好，您要不要焚香操琴？”

    铃兰笑着摇头，“难得这么好的天气，琴就不要弹了，咱们还是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说话的好！”

    宜柠见她如此说，忙令人在厢房里搬出一把躺椅放在院子的石桌旁，自己则去张罗果盘茶水。

    等一切完毕，铃兰这才笑着招呼她坐。

    “柠儿，你来京城也快半年了，你觉得这儿比洞庭怎么样？”

    宜柠见她忽然问话，这便低声笑说：“柠儿觉着很好，也比洞庭热闹多了！”

    铃兰见她如此答，接着便往下问：“既然觉着好，那你愿不愿意在这儿安家呢？”

    小丫头一听这个，即刻从凳子上起身，“姑娘，柠儿只要跟着您，在哪儿都是一样……”

    铃兰忙笑着拉过她软绵绵的小手，“其实……前儿衷勇还向我说事儿呢！怎么样，你愿意嫁给他吗？”

    这丫头一听这话，即刻怔了怔，随后羞怯着低下头去。

    铃兰见她这样，这便继续笑道：“你若是也愿意在京城，那我就在明春选个日子，好好地把你们的事儿给办了。”

    这话刚完，宜柠就忙不迭地道：“姑娘，柠儿再去给您倒杯水来！”

    虽然这样说，但她不拿茶壶，却用手帕捂着脸，羞答答地走了……

    铃兰见宜柠这样练武的人也如此害羞，不由回头想想自己和胤祥恋爱时的毫无矜持，更觉得这丫头可爱非常。

    刚进腊月，胤祥又要跟着康熙出远门去。

    像谒陵这样的事，铃兰自然是无法阻止的。

    见她只问了问回来的大约日期，别的什么都没有说，他忽然笑着提议：“要不，你也跟我一块儿去？”

    能跟着他随康熙出行的女人，一般都是在皇家家谱上挂过牌子的。像她这种无名的身份，还是不要主动找麻烦的好！

    她笑着摇摇头，“你既然不在家，那我就到山里面呆着好了，反正那儿也挺暖和的！”

    他似乎真巴不得铃兰处于别人不易见到的地儿，她的话刚完，他便跟着连连称好。随即又交代：“安全第一，你要多带点儿人过去……”

    铃兰嘴上答应着，但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她想，带那么多人进山，哪里还能清净！

    等他走了，她在腊八那天请了百川门的兄弟吃了一顿好饭，随后特意给他们放假回洞庭过年。

    这件事一办妥，下午就只带了衷勇和宜柠这两个会功夫的，轻轻便便地离了京城。

    要上山，三人必要经过铃兰平日练习骑术的京郊。过去这里，一里之内便是上山的路径。

    不想他们走不过十里山道，迎面就来了一对人马。铃兰一看他们行走的礼仪气势，便知道又是某个阿哥替皇太后来朴安寺进香来了。

    因为上次曾遇到过五阿哥，所以今天出发时，她不仅换了男装，还特意易了一个繁复的面容。现在即使见到熟人，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见衷勇和宜柠下马回避，便也随他们两个肃静地立于山道一边。

    等那些马蹄声渐渐远去，不等铃兰问，衷勇便向她禀道：“姑娘，刚刚过去的是九阿哥。”

    铃兰心里一动。也是，五阿哥也随康熙出去了，替皇太后祈福的事，宜妃娘娘自然会派给他去做。

    不想宜柠却又在一旁说：“姑娘，刚刚过去的一个人，咱们好像在白月楼的楼梯上见过面。”

    经她这一提，铃兰还真是想了起来，这便问他们：“咱家还和九爷他们有买卖来往啊？”

    衷勇见她问，忙笑答：“最近才刚刚接头，金掌柜说了，等谈妥后再向您禀报。”

    铃兰听了，过了一会儿这才说：“很好，难为他想的如此周到。不过，你们要千万小心才是。”

    等进了深山，他们立刻觉出满山的凉凉冬意。等到了自家屋舍所在的区域，才有了几分暖意。

    真如胤祥之前所说的，她来这里最中意的便是那几池温泉。

    他们这从洞庭来的人，几乎都是些好鱼的口味儿，所以其中一池就养了好多鱼种。

    这次来，铃兰没有让他们用网打捞，而是在闲暇时拿起了自制的鱼竿垂钓，一坐就是半日。

    有时她穿上一双平底鞋，到山房附近的小土坡上随意走动走动。想起胤祥时，就朝着对面无尽的虚空处大声地叫上几声他的名字。虽然有些幼稚，但过后又觉着很是过瘾，像是大喜之后不由自主涌出泪水一样。

    在这里呆了两天，衷勇见一切平稳，就过去酒厂那边帮忙了，只留宜柠一人在家里陪着铃兰。
176.-噩耗
    宜柠和铃兰处久了，知道她的习惯和秉性，每次出门散心，也不都紧紧跟着，而是远远地在后面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日她见铃兰从山坡上慢慢下来，便忙笑着上前迎了上去：“姑娘，您要回屋吗？”

    铃兰笑着点头：“金掌柜就要过来了，我还是在家等着的好。”

    说完，她又笑着问：“柠儿，你有两天没见着衷勇了吧？”

    宜柠听她忽然问到这个，脸上即刻就起了红晕：“姑娘……”

    铃兰见她不好意思的样子，忙笑着指了指前方：“你看，他不就在那儿吗！”

    宜柠一回头，可不就是衷勇！

    见他过来，铃兰笑着问：“金掌柜已经来了吗？”

    他回了一声“是”，还未及说其他的事，便听铃兰道：“那好，我先回屋了，你们两个就慢慢跟着过来吧……”

    衷勇见铃兰说完话就走，这才罢了。和宜柠走到一个僻静处，他这才道：“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宜柠见他神情严肃，眉头拧在一起，忙问他：“怎么了？”

    见她问，衷勇不由叹上一口气：“草原上的人来消息，说公主不见了……”

    宜柠听了，慌忙朝远处铃兰的方向看了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太清楚，听说是公主的寝帐半夜时分突然着火了……”

    “啊？那后来呢？”

    “等火扑灭，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他说完，见宜柠也是愁云满面，还是忍不住问她：“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姑娘？”

    宜柠想了想，似乎也拿不定主意：“我也正发愁呢！这又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跟着点点头，“也是，姑娘现在的气色好像还没有前几天好啊？”

    宜柠也满面愁容，“可不是，每餐都没好好吃，也瘦了些。十三爷若是在，那就好了……”

    “那公主的事怎么说？”

    “十三爷在外面半个月，怕是也早知道了。我看咱们还是再等他回来后再说吧。”

    他似乎很赞成她的意见，点头道：“这样也好。”

    她忽然想起铃兰要见的金掌柜：“他不知道这件事吧？”

    衷勇笑，“你放心吧，金掌柜只负责买卖的事。这件事目前还只有我知道……”

    铃兰下了山坡，见金掌柜站在院子前的广场上，忙笑着招呼他：“金叔叔，您怎么不进屋坐？倒在这儿吹冷风……”

    金掌柜笑着答：“我刚到这儿来，所以也想看看这山里面的风光。怎么样，和他们这些酿酒工匠在一起，会不会觉着很无趣？”

    她笑：“还好啊。与京城里的冷风相比，这儿的温度倒很适宜。”

    金掌柜刚从京城里来，这个自然最是清楚，不由呵呵一笑。

    铃兰忙请他进屋说话。见他拿出上月的店铺账目放在桌上，这才想起问：“兄弟们回洞庭的银子，您可都发放过了？”

    金掌柜见她惦记这个，忙笑说：“我当天就办妥了，每人五百两银子！”

    铃兰笑：“这就好。他们大老远儿来到这儿，真是不容易。尤其是您，连家都搬过来了！”

    金掌柜见她面带愧色，忙笑着劝道：“七叶，他们当初来这儿，都是我亲自问过的。即使在洞庭，那还不是一样做买卖啊！”

    他这句话倒在理儿，很是符合现代社会的经济生活原则。

    铃兰又细心地问了几句他家里人的生活状况，这才又想起其他的事：“我前些日子给喜盛堂写了信，最近他们可有信过来吗？”

    他摇摇头，“暂时还没有。这两天若是有，我让他们快速给你送过来。”

    铃兰忙笑：“也不用这么麻烦，我也就想知道他们那边儿酒的事。”

    金掌柜笑，“放心吧！温老爹专门派了人过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等送走他，铃兰这才低头开始仔细处理上月的账目。

    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劳累了，这才想着到外面活动活动。

    谁知刚走到二门外的走廊上，便听到宜柠和衷勇的说话声：“你这就回酒室吗？”

    “是。姑娘一个人在屋，你快进去吧！”

    铃兰一听到他们说话，原是想沿原路折回的，但衷勇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停住了脚步：“不过，那件事真的不要对她说吗？”

    宜柠见他又提此事，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和他到僻静的地儿去。

    谁想一回屋见着铃兰，便听她问：“柠儿，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宜柠心里一惊，但还是试探着答：“柠儿不太明白……”

    铃兰见她打马虎眼儿，便直接道：“刚刚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到底有什么事不让我知道的？”

    宜柠见她这么问，这才急了，便把衷勇的话仔细地向她复述了一遍。

    她一听，果然神色慌乱，眼中露出的悲凄之光也让宜柠跟着难过起来。

    “柠儿，你快把衷勇叫来，我要亲自问问他！”

    “好，柠儿这就去找他来。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您可千万别着急，”

    宜柠地慌忙劝说着，又俯下身去搀铃兰的臂膀，“姑娘，您先进里屋躺一会儿，柠儿这就叫他回来……”

    衷勇一听铃兰知道了公主的事，不由自我埋怨起来：“哎，都怪我，如果在门外不提这件事，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宜柠见他自责，忙安慰他：“你不要这么想。公主的事，她早晚都会知晓的。只是现在十三爷不在身边，她一个人自然会难过……”

    “话是这么说，那我一会儿怎么说才好一些？”

    宜柠想了想，那“反正她已经听到了，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最好呢，能多留一些余地，让她觉得公主不会出什么事。”

    衷勇虽按宜柠建议的那样说话，但铃兰除了担忧还是担忧。

    此刻她思绪混杂，难免会胡乱地加以猜测，“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是被人劫持了？”

    想了一大通，这才又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听说是腊月初四晚上。”

    哦，那就在胤祥走后的第二天。照这么说，敦琳的事他可能早就知道了。看来现在要想知道最新的消息，最好还是在京城里。

    心思转到这儿，铃兰即刻打定主意出发回京。
177.-客人（上）
    没想到晚上刚到家，第二天上午金掌柜就带了贵客过来。

    一见仇子扬，听说他是从草原上来，铃兰迫不及待地问起师伯、师兄的事来。

    看她这么焦急，他不由笑：“你不要担心，他们都很好。”

    铃兰听过，这才又问：“大哥，你在草原有没有听过敦琳公主的事？”

    他听了，沉吟了片刻，然后这才试着问她：“有件事若告诉你，你保证不会透露给其他人吗？包括十三爷……”

    铃兰看他面容如此严肃，连忙点头答应。

    “其实，她现在就和凌霄兄在一起……”

    铃兰愣了愣，“啊？”

    仇子扬笑，“怎么，你很意外啊？”

    这实在太过意外了，倒是她从没有想过的。低头想了想后，她这才笑问：“那他们现在哪里？安全吗？”

    他笑着点头，“很安全。”

    她见他答的如此干脆，但却不说具体的地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便对他笑：“知道她没事，我很高兴。大哥，谢谢你信任我。”

    他听了笑：“今天你叫我大哥，很是顺口啊！”

    她笑：“现在就你一个人，我的确该叫你一声兄长。若是君影姐姐在，我就只能叫你姐夫了……”

    他脸上一愣，“为什么？”

    铃兰偏了偏头，笑：“女人若是看到自己的夫君和别人太熟，都会不高兴的，即使是在她认识的人。”

    听了这玩笑话，他想了想，随后不置可否地朝她微微一笑，“所以你常在十三爷面前称我为堂主？”

    “是啊！”她甜甜一笑，便将话题转到傅君影身上，“大哥，君影姐姐曾说想开一家医馆，她现在已经开始忙了吗？”

    他笑，“是啊，因为不要诊金，所以每天都很多人呢！”

    铃兰听了这个，不由想起了周逸之。他下午之所以关闭医馆，也是为了给京城那些贫民免费瞧病。

    “姐姐这样好啊，有事做心就有着落。”

    铃兰说完，忽然看到仇子扬随身携带的西夏剑，笑着问他，“怎么样，你现在武功是不是又进步了？”

    他笑着供认不讳，随后向她举了举西夏剑：“的确比以前好了。不过，也有它的功劳！”

    铃兰笑，“都说宝剑赠英雄，它总算没有被白白放在那儿。对了，这次你要在京城呆多久？”

    仇子扬笑答：“我今儿这是顺便路过，明儿一早就走！”

    “赶这么急啊？”铃兰可惜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是，很快就要过小年了，还有很多事要等你亲自处理呢！”

    听了这个，他呵呵一笑，“铃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忙。”

    她笑，“既然这样，那等吃过中饭，你若是愿意，我请你到庆乐园听戏吧？”

    她的提议，他似乎很感意外，眉毛不由往上扬了扬。

    她见此也呵呵一笑：“我想和你谈谈有关酿酒的事，戏园子也算不得坏地方吧？”

    他这才明白过来：“好啊，看来你现在谈买卖也很上道啊！”

    铃兰低头笑，“和你比，我还差得远呢！”

    等吃过饭，又美美地歇了一晌，铃兰这才准备换衣装出去。不一会儿宜柠便进来低声道：“姑娘，外面有客人来！”

    铃兰脸上一怔，“是谁啊？”

    宜柠犹豫了一下，这才回道：“姑娘，好像是十三福晋……”

    啊？铃兰心里一惊，随后却又笑着问她：“还有别人吗？”

    宜柠见她笑，忙答：“没有，她就带了两个丫头过来。”

    铃兰听过点点头，“那好，你先到客厅招呼着，我随后这就过来。”

    “是，奴婢这就过去。”

    铃兰见她退下，这才短短地叹了一口气。看了镜中尚未完成的的易容工作，不由愣住想了想，随后还是决定继续忙下去。十三福晋又怎么样！以何种面容相见，这是她夏铃兰自己的事……

    上次在洞庭，师父教了她一种用水也洗不掉的易容方法。因为比以前的稍微麻烦了点儿，所以她出来待客时也晚了些。

    刚刚她已问过柠儿，听说她们穿的都是家常的衣服。现在一见，这些客人的穿着果然都很朴素。

    中间的那位，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是胤祥的正妻。虽没有十四福晋看着水灵，但长相倒也漂亮，看起来就是一副温顺贤淑的模样。

    她一见铃兰露面，先是愣了愣，随后忙走过来笑，“听说妹妹正要出门去，我来的真是不巧，打扰你了！”

    铃兰见她发愣，知道她是在想自己现在相貌太过一般。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向她请安，现听别人称呼自己妹妹，话又说的客气，这便也脸上堆笑：“我们也没有什么重要事，不打紧的。”

    说完，忙又招呼客人坐下饮用茶水。随后见其他人都见机退下，她这才笑着问：“福晋，您屈尊到我这儿，是为了……？”

    对方见铃兰说话行事很是沉稳，没有半点胆怯敬畏之意，这便也笑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早几天忽听人说有妹妹在这里，所以一见你回来，这便想着过来看看。”

    铃兰听了这个，却不顺着她说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客套话，只低头微微一笑，做个装傻的人。

    十三福晋见她这样，只好另起话头，“听妹妹的口音，倒像是南方人啊？”

    铃兰笑，“也不算是，只是稍稍带了点儿。”

    “听说妹妹是洞庭人？”

    见她这么清楚，铃兰只好打哈哈，“呵呵，我家亲戚是洞庭人。”

    “哦，”十三福晋笑了笑，“这么说，你和爷是在洞庭认识的了？”

    铃兰稍微怔了怔，随后讶异着问：“怎么，爷以前也去过我们洞庭湖吗？”

    十三福晋见铃兰这么问，脸上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妹妹原来不知道啊，爷以前也去过洞庭呢！”

    铃兰见对方忽然停住不语，知道她是想让自己随口问下去，这便顺着她的意笑问：“是吗？以前在那里，倒还真是没见过……”

    十三福晋笑，随后不经意地提起往事，“爷之前在宫里有一位故人，本因身子骨不好要去你们洞庭瞧病。谁想在南巡途中不小心落水，之后再也没了消息……”

    “啊？”铃兰故意惊了惊，赶忙问：“那后来呢？”

    对方见她很有兴趣，这才又往下说：“爷不死心，就直直寻到洞庭去，谁想还是没有结果，这才恋恋不舍地回来。到现在，他每次提起，还是不能忘怀……”

    铃兰在心里笑。想想自己在烟茗山庄时，确实有人过来打听自己。幸亏她那时换了名字、易了面容，这才没有泄露秘密。

    现听她也这么说，这才明白胤祥对自己的保密工作也很是到位。

    不过十三福晋说这样的话，铃兰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提醒自己胤祥之前心里有人罢了，而且还很是在意，一直都念念不忘……

    做戏嘛，铃兰也会，听了这个，她脸上即刻露出失落的神色，“是吗？这个倒从未听说过，看来以后得想法子问一问。”
178.-客人（下）
    十三福晋一听，赶忙说：“妹妹，你可千万别问这个。以前谁若是提这位姑娘，爷的火可大着呢！”

    铃兰见她这样说，脸上更是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不会吧？提一提，爷还不至于如此吧？”

    “是真的，妹妹你可要注意啊！”

    十三福晋说完，见铃兰神色果然有些变了，这才又笑道：“妹妹，其实我是个直性子的人。在我进府前，爷那里也就只有一房侧室。这几年过来，虽陆陆续续又有人进府，但大多都是万岁爷的意思。只有妹妹你，才是爷自个儿娶回来的。所以前几天听说后，我就立刻在府里准备了房舍、丫头，虽然仓促，但现在看着也算像个样子。我今儿来，就是想和妹妹商量商量，你若是不嫌弃，这就和我一起到府上同居同处……”

    随后的话，铃兰听着更是觉得精彩。如果不是看过《红楼梦》里凤姐儿如何治死尤二姐的故事，她心里也许会大受感动。

    可惜她夏铃兰不是那尤二姐，听了这么多好听的话，她立刻装出一副没有任何主见的模样，“福晋，这家里的事，我什么也不懂。这些日子，凡事也都是爷拿的注意。要不这样吧，随后等爷回来了，他说怎样，我也就怎样……”

    这样畏畏缩缩地说话，铃兰还是头一遭。但想到这话可以让自己不进不退，倒也心安神定。

    十三福晋见她这样说话，即刻笑，“妹妹不必拘礼。不管爷怎么决定，以后咱们也该多相互走动走动才是。”

    说完这才起身，“妹妹既然要出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随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千万不要见外……”

    铃兰一连虚虚地答应着，等送了她们出门，这才如释重负。想着要和仇子扬一起到庆乐园的事，忙过来客房这边找他……

    仇子扬刚刚虽然没有出来，但十三福晋过来的事他却也听说了。现见她过来，这便问她：“铃兰，这……以后你怎么想？”

    铃兰怔了怔，看着他笑：“现在怎样，以后就怎样啊！”说完便又问他，“大哥，那你呢？除了君影姐姐，以后还会要其他女人吗？”

    他听过，脸上也愣了愣，随后认真地答：“铃兰，这个……我不能确定。”

    “是吗？”铃兰笑了笑，要古代的男人专一，看来真的很难啊！

    正想着，宜柠忽然在外面叫她，“姑娘，马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这就要走吗？”

    铃兰一听，忙在里面笑答，“我们这就走！”说完，又笑着对仇子扬道：“大哥，你再等一下，我先回屋一趟。”

    宜柠见她出来，忙笑道：“姑娘，天下雪了，您再添件衣服吧！”

    “下雪了？”铃兰一听，连忙抬头看。见天上果然轻轻飘着雪花，这便笑着问她，“是刚刚下的吧？这一阵儿还不怎么大……”

    宜柠笑，“是刚开始下。等一会儿你们出门，可能就会大了！”

    回屋后换过男装，她见宜柠又帮自己准备了一个防雨雪的斗篷，连忙笑：“你看我穿了一身男装，用不着这个的。”

    “听完戏回来可能很晚了，您会受凉的。这种蓝紫色穿在人身上，倒也不用分那么清楚。”

    铃兰听了，只好接过来，“柠儿，谢谢啊！不如，你也跟上一起去吧？”

    宜柠笑着摇头，“不用了，柠儿还是在家里呆着的好。”

    她这么说，铃兰也只好作罢。

    见铃兰要出去，她这才忙又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柠儿还有话要说……”

    铃兰驻足笑，“你说吧。”

    “姑娘，咱家里还有十三爷的人在，当着众人的面儿，你和堂主不要太……”

    她的话只到这儿，铃兰便明白是什么意思，忙笑着打断：“行了，你这丫头！庆乐园那边儿的包间儿都预订好了吗？”

    “已经好了，位置也不错，听说最后乔引风也会出来呢！”

    铃兰笑，“是吗？那我们走了，你自己在家也要留心。”

    “柠儿知道了。”

    “记着啊，无论什么消息都得让我知道。”

    宜柠明白她是指山里时隐瞒公主消息的事，忙点头称是。

    在胡同到街面上这一段，铃兰和仇子扬各牵一匹好马，并肩走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上。

    感觉脸面似乎沾上了雪花融化后的柔水，她又抬起头看看天，然后问他：“大哥，你和君影姐姐相识，是在什么样的天气里？”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却笑着问她：“天气也会影响人的感情吗？”

    铃兰笑，“可能吧，有时觉得是有点道理。”

    这些都是闲聊时的随意之语，等到了街面上，他们便上马直奔前门外的庆乐园。

    到了那里，看过贴于大门边的节目单，他们就直接上了楼上的包厢。

    等他们安排好一切，铃兰笑：“以前曾有人说过，如果昆曲听的多了，就可以从里面看到自己前生的事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仇子扬见她说得这么认真，不由也低头思索了一番，“可能真是这样。戏里的人有不同的性情，当某件事某个人和我们自身有某种关联时，说不定就会产生特殊的感觉。”

    对于他的解释，她觉得很有道理，这便轻声笑道：“你听戏果然比我内行多了！”

    仇子扬听了笑，“也不见得啊！”

    第一出折子戏演完，接着便是那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戏。

    刚听了几句台词，铃兰便皱了皱眉头。仇子扬猜测着可能是她不爱听这个，赶忙笑：“你不是要和我说酿酒的事吗？现在我就想听听！”

    铃兰忽听他提这个，低声一笑，“我那是找借口，随便的一句玩笑话，大哥还当真了啊！”

    没想到他却一脸正经：“是真的，你们夏家的酒方子,我也不能白白地要啊！”

    铃兰低头笑，“那好啊，既然你不是外人，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吧，只要我能够做到的，就都答应你！”

    她笑，“那好，等金陵的西夏酒一上市，赚来的钱你要挪一部分给君影姐姐，就当是我为她的医馆也出了一份力……”

    听她说的是这个，他忍不住轻轻摇头一笑。

    她看着他笑，自然而然地又想起爸爸来。再过二十年，等他到了中年的时候，可能就更像爸爸的模样了……

    听着戏台旁的丝竹声，见铃兰呆呆地望着自己，他也倏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琴声。她所弹奏的曲调虽然和平日听到的不同，但却让人觉着柔和温暖……

    正想着，铃兰却忽然低下头咳嗽起来。他见她拿着帕子一直挡着嘴，很是难受的样子，忙和她一起到外面去。

    出了庆乐园，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铃兰这才感觉稍稍好了一些，尤其是那种憋闷之感，突然间也消失不见了。

    他见她不像之前咳的那些厉害，这才忙问：“现在好些了吧？”

    听他问，她不由面带歉意：“已经好多了。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扰了你的雅兴。”

    他笑，“这都是平日听了多次的，少听一回也算不得什么啊！”

    铃兰看着茫茫的白雪铺了厚厚一地，不由抬头看了看天：“好像不怎么下了。如果就这么住了的话，明儿你们赶路时，也会好一些。”说完，又回头看他：“大哥，现在已快过戌正了，我们送你回客栈吧！”

    他取出一只西洋怀表看了看，果然是这个时辰。他笑，“还是我先送你回家吧！”

    说完，也不容铃兰说别的，直接拉过她的马。等她上去后，这才移步到自己马前，随后在前面的路口转到了去她家的方向。

    等到了家门口，铃兰见仇子扬不肯进屋，这才又笑道：“那好，今晚我给君影姐姐写一封信，明日我们再去客栈找你！”

    仇子扬笑着点点头，“那好。你刚刚不舒服，要好好休息啊。”

    铃兰笑着答：“知道了！你们明日要赶路，也要早些休息才是……”
179.-虚妄
    没想到第二天清早起床，那雪粒儿却仍在半空随意飘舞，地上的银白也愈发亮堂。

    等赶到白月楼，仇子扬的一个下属刚好下楼，随后他便也出现在面前。

    他看着她笑，“听说你体内的寒毒还未除尽，这么早就出门，会不会觉得太冷了？”

    她笑着撩了撩身上的斗篷：“你看我今日穿这么厚，哪里还会冷？”

    等到了外面，他见她是坐着马车来的，便朝她笑了笑，“你还是坐马车吧，我骑马在一旁就是。”

    白月楼这样的大客栈，是众人纷过的地方。今日她穿的是女装，也没有易容，所以也就应允了他。等到了京郊，这才从里面出来骑着马匹，和他并排而行。

    他见她上马的动作如此娴熟，这便笑着赞道：“铃兰，你现在的骑术很不错啊！”

    她笑，“每天早上我都和他们一起到外面练习，所以比以前好多了。”

    他听了笑，“既然这样，以后有机会可要到金陵走一走。”

    “好啊，”铃兰回答的很是干脆，然后又笑，“其实，金陵以前我去过的……”

    “哦？”

    “小时候的事了。可能因为年纪小，记忆中只有一连几天的雨水。”

    “是，金陵的天气有时就是这样。”他说过笑，“下次你来，说不定就赶上好天儿了。”

    见他说得像自己过几天就会过去似的，铃兰心里自然暖洋洋的，然后笑问：“大哥，还记得那次在皇宫相遇的事吗？”

    “当然记得了！当时，你是不是很害怕？”

    铃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开始有一点。但看着你面善，所以随后也就不怕了。”

    她说着，提起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在地窖时，我还真巴不得你也能姓夏呢！”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们夏家的一位长辈有些相像。”

    他听了，驻马停于原处，“所以你才愿意和我相熟吗？”

    铃兰一愣，马上笑着摇头，“不是的，即使没有他，也感觉大哥像亲人一样。”

    他微微一笑，“你既然肯叫大哥，那我就是你的亲人……”

    又往前行了一程，他这才又停马：“铃兰，今儿就到这儿吧。天冷，你该早些回去歇着才是！”

    铃兰见他们所停之处差不多就是上次送额娘的地方，这才从身上拿出给傅君影的信，笑着向他道别。

    看着他的身影在白雪纷飞中渐渐变淡，她这才在宜柠的提醒下重返马车。

    上车后，她问在前门驾车的衷勇，“从这儿回家，是不是有一条城外直道？”

    “是，姑娘要走这条路吗？”

    “这样的雪天走在城外，要比在城内绕圈子好一些，咱们就从那儿走吧！”

    宜柠在车内陪着铃兰，见她在仇堂主走了之后，面上似乎有淡淡的愁色，不由想起许多笑话讲给她听。

    铃兰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不时地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瞧去。

    像京郊这样的旷野，只从内往外看，也会觉得心胸开阔不少。忽然，她在这银装素裹的世界中发现了几点红，而且和他们的马车在同一个方向不停地闪动着。

    “柠儿，你快看，那是什么？”

    宜柠眼力好，所以铃兰一指着它们问，她便笑答：“姑娘，那是火狐……”

    “真的吗？”铃兰又仔细看了看，似乎真是有些像，这才忙叫衷勇，“咱们的马车不必太快。柠儿，它们是不是有好几只啊？”

    宜柠又朝外面仔细看了看，“是，一共有四只呢！”

    说完，见铃兰的兴致这么高，这便问她，“姑娘，要不要柠儿用飞镖帮你弄一只过来？”

    铃兰赶忙摇头，“不用，它们这么漂亮，咱们就在远处瞧瞧就行了……”

    看这几只火狐在雪地里不停地奔跑，就像几朵红红燃烧的火焰般闪烁，她不由想起了在草原上遇到的那只小家伙。

    大约过了一刻钟，见它们突然间消失了，她这才笑着对宜柠道：“上次在草原上，我也遇到过一只火狐……”

    宜柠见她心情变得有些好了，忙跟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去。

    随后听领兰又说到林子里的熊，她不由叹道：“看来十三爷的臂力很强啊。”

    铃兰笑：“哪是这样？回去后，他在熊身上发现了一枚梅花镖，喏，就是仇堂主的！”

    宜柠听过笑，“姑娘，您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对仇堂主很有好感？”

    铃兰低头笑，“也不是了……”

    话未说完，便听衷勇在马车前道：“姑娘，前面好像是四阿哥……”

    “是吗？”铃兰从车窗内伸首看，原来那些人还在一里之外。

    衷勇他们果然好眼力，等走近了，铃兰才看出的确是他。

    他一见她，便下马直问：“大清早的，你这是……？”

    铃兰向他问过好，这才笑答：“昨日家里来了贵客，所以今天早起送他一程。”

    可能是一直下雪的缘故，她白润的脸庞经冬日气息的浸浮，现在显得更为清新剔透。身上的酒红斗篷不由也让他想起她在圆明园时的那段小住。

    见了他，铃兰自然要问问碧默的事，“她最近可好？”

    “还好，”可能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简洁，他这才又道，“就是还闻不得饭味儿。”

    铃兰听了，不由皱了皱眉头，“这可不行。对了，有没有试过做南瓜粥？她以前顶喜欢这个的……”

    见她说话时连着咳了几声，他也微微皱眉，“这个我记下了。这会儿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一步了！”

    “好！”铃兰笑着向他行了个道别礼。

    他临上马，还是忍不住道：“天寒，你你们也早回吧！”

    说完就又直接上马，带着他的那几个随从直往东南方向赶去……

    虽然路上一直穿着斗篷，但一回到暖暖的家里，铃兰的咳嗽似乎又有些加重了。

    宜柠见此，忙道：“姑娘，咱们还是去周大夫那里，让他重新为您诊诊脉吧！”

    铃兰知道咳嗽是因体内寒毒未尽的缘故，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不要紧，今儿是我起早了，等休息够了就会好的。”

    果然，在她午休时，宜柠听着里面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这才真的安心退下。

    铃兰美美地睡了一长觉，刚醒来便听到外面有低低的说话声。因想着是衷勇和宜柠他们在吩咐下人做事，这便起身。

    等收拾好床被出去，院子里却不见什么人。看着天上的白雪仍旧飘个不停，心里不由暗暗计算着仇子扬他们此刻到了哪里。

    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见宜柠从厢房里出来。她一见铃兰，忙急急地到她身边：“姑娘，刚刚四爷府送了几样东西过来，我们已经替你收下了。”

    “哦？”铃兰一听，忙随她进厢房打开看，原来里面都是一些上等的止咳药材。

    见了这个，铃兰心里莫名一紧，随后才又慢慢松散开来。

    宜柠见她不说话，忙笑道：“姑娘，四爷对十三爷真是好，不然对你也不会如此细心。”

    铃兰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见她在一旁笑，不由开口问她：“笑什么呢？”

    宜柠见她问，忙笑说，“姑娘，四爷是不是喜欢穿石青色的衣服？”

    铃兰不解，“怎么问这个？”

    宜柠低下头笑，“柠儿见他每次来，穿的好像只有这一色……”

    铃兰低头想了想，脸上也不由带笑：“就你这小丫头看的清！”

    随后却又正声说，“每个人的性情不同，吃饭穿衣自然也不一样，你看我的衣服，不都是偏淡色吗？”

    宜柠连连点头，扶着铃兰走出房门，“姑娘，今年初雪延续的时间可真长！”

    “是啊，一看到它才知道，七年一瞬儿就过去了……”

    出了厢房，铃兰想起昨日看了一半的书，便顺路进了书房。

    宜柠见她要看书，不由想起那些止咳的药材，忙依着方子上的重量称了药材到厨房去煎。

    等她端着煎好的药材回来，未及入内，便见铃兰蜷卧着倒在地上。顾不上手里的碗砰然落地，便急急地奔了过去。
180.-小劫
    “姑娘，姑娘……”她小心地托着铃兰的头，一连唤了几声，见没有任何反应，忙惊心地伸手到她鼻端，见气息尚存，这才高声呼喊衷勇过来。

    衷勇一到，见铃兰如此，似乎也是方寸大乱，忙问她：“姑娘身上可有伤痕？”

    “没有，我已经检查过了。”

    说完，她忽然想起碧默上次在这里晕倒的事，脸上不由一红，拿眼望了他一眼，“你看……姑娘是不是也有了……？”

    经她一提醒，他似乎也想到了这里，“那你先回屋给姑娘拿件披风，咱们去周大夫那里吧！”

    等赶到周逸之家，宜柠见他诊脉、施针时一直都皱着眉头，心里原有的那份期待不由得也慢慢下落。终于等他停手站起，她这才忍不住急问：“周大夫，我家姑娘是怎么了？”

    周逸之长叹一口气，下意识地摸摸自己黑白参半的胡须，“这不是病。依老夫看，她可能是中邪了……”

    他们一听，立马惊呆了，过了好半天，这才想起问：“那怎么办？”

    周逸之似乎也没有法子，想了想后，这才出主意：“你们还是先回去，看能不能请一位有道行的江湖道人帮帮忙……”

    平日要找这种人，他们蛮可以到街上去。但遇上这样的雨雪天气，一路上过来也没遇上一个。

    宜柠又急又怕，“衷勇，这怎么办？我们上哪儿找去？”

    “你别急，满福不就是十三爷身边的人吗？等回家问问他，说不定会有门路呢！”

    回去问满福，他果然就想起一个人来：“我记得上次爷找人合过八字，我这就去请他来！”

    等他请了人来，焚香烧表、拜神驱邪，摆弄了一个时辰，铃兰仍和之前一样昏迷不醒，没有半点好转。

    那人费了力，见病人没什么反应，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恕贫道无能，你们再找别人试试吧……”

    见着他走了，宜柠这才又问满福：“除了这个，你还认识其他的人吗？”

    满福想了半天，这才试探着出主意：“要不，我去趟四爷府，他们那里的人脉广，说不定能遇上个道行高的……”

    黄昏的光线在他们焦虑的等待中无声消失，室内的红纱灯悠然亮起，倏然照在病人苍白的脸颊上，给人一种昏惨惨的感觉。

    自周大夫家回来，宜柠一直就守在铃兰身边。直到听得大门“吱”的一声开启，响起了一片纷乱的马蹄声，她这才连忙起身放下床帐，朝外面走去。

    衷勇带了人在前院的客房内，见她过来，忙对四阿哥旁边的人介绍道：“黎先生，这是我们家姑娘的贴身侍女，您有什么话就问她好了。”

    那位黎先生的声音低低的，宜柠见他每句问话都和铃兰的病症相符，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此人五十上下，从穿着上看，倒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就是双眼显得特有神采。

    黎至民见宜柠望向自己，这才又想起问：“姑娘，姑娘的生辰八字你可知晓？”

    宜柠见他问，忙笑着答：“戊辰年五月十八。”

    “那时辰呢？”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四阿哥在一旁见他皱眉头，忙问：“黎先生，不知道时辰可有大碍吗？”

    黎至民见他如此关切，忙笑答：“王爷放心，这个无妨的。”

    说完，从身边的木箱子里拿出一锭二寸来长的净香给宜柠，“麻烦姑娘将此香在病人室内焚烧，随后她若是出声，比如说‘疼、冷、热’之类的话，你一定要听清楚过来告诉老夫一声……”

    宜柠小心翼翼地接过，“是，奴婢知道了。”

    见她走了，四阿哥这才问他，“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是这样，从生辰八字看，姑娘今年命里有一劫。之前既然没事，所以刚巧就赶在了年末……”

    四阿哥一听这个，这才放心，“看来先生是心里有数了。”

    黎至民笑着点头，“王爷请放心，等一会儿知道了姑娘所遇之劫，老朽就有办法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么说，那时辰就是……？”

    “是，不过无妨，刚刚那是‘追魂香’，等姑娘一有知觉，老朽问过后画道符表就可以了。”

    刚说完，宜柠便喜忧参半地进来了，“四爷、黎先生，姑娘……姑娘真的说话了，现在正一个劲儿地喊冷呢！”

    “是吗？”黎至民将视线转向四阿哥，“王爷，咱们这就过去瞧瞧吧！”

    在铃兰卧室隔壁，还有一间客厅。宜柠将他们带进这里后，忙又去看铃兰，见她满身大汗，盖着几床棉被还在叫“冷”，忙出来对黎至民道：“黎先生，我家姑娘……”

    黎至民笑，“姑娘不要着急，能否允许老朽进去和姑娘说几句话？”

    宜柠似乎心存顾虑，想了想后问他，“先生，隔着屏风可以吗？”

    黎至民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说完随宜柠进去，听到里面喊“冷”的声音，忙接口和她说话。

    迷迷糊糊中，铃兰似乎听到有人连声叫自己的名字，不由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来帮你忙的，你现在是不是很冷？”

    “是啊，这里面又冷又暗。”

    “你……是在水里吗？”

    铃兰听他这么说，似乎也觉着自己是在水里，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的身子被一团水草紧紧地缠着，根本就无法动弹。

    “我是在水里，那你帮我把这水草解开吧！”

    “好，请你再忍耐一会儿！”

    见黎至民随宜柠出来，四阿哥忙从椅子上起身，“黎先生，怎么样？”

    “王爷放心，姑娘这是水劫，并不是很严重。”

    宜柠听说，不由想起问衷勇，“咱们回来时，是不是经过一个池塘？”

    衷勇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好像是啊！”

    在他们说话时，黎至民已经提笔在一道黄表上熟练地画了几个去劫的符号。完后交给宜柠：“请姑娘把这道符放在姑娘的枕头下，不出两日，保管就会好了……”

    但等铃兰完全恢复，她似乎对此事没有任何的印象。

    “柠儿，我真的说自己在水里吗？”

    宜柠点头，“是，不过也是经黎先生提醒后您才说的。”

    “真有那么神奇？”

    宜柠连忙点头，“是啊！那追魂香刚点上一会儿，您就有知觉了……”

    “追魂香？”铃兰心里陡然一震，“那是什么味道？”

    “闻起来有一股芦荟的味道，好像也有些甜。”

    铃兰心里一动，这香似乎和命理馆里的有些像，这便忙问她：“那你和衷勇可知道黎先生府上在哪里？”

    宜柠笑着点头，“知道的，他已经问过四爷了。”

    “这就好，那我们明天就过去登门拜谢吧！”

    没想到宜柠却摇头，“姑娘，这个不行！”

    “为什么？”

    “黎先生说你年内有水劫，即使连雨雪天气都出不得门。”

    铃兰一愣，“他真的这么说吗？”

    “是。姑娘，反正现在离年初一也不远了，这些天您还是在家好好修养吧。您不知道，前天你突然晕倒，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铃兰听她面带忧虑地说了这么一大通话，不由笑：“那好吧，咱们年后挑个大晴天再过去！”

    宜柠见她这么轻易就允了，心里的紧弦这才松弛下来。
181.-命理馆主
    接下来的几日，虽然没怎么下大雪，但天气还是一味地冷。铃兰几乎都呆在家里，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赏花了。

    这日他们送来了一怀红梅，铃兰一见就十分喜欢，忙将它插进书房的西夏瓷中。喜滋滋地看了几个来回，还是舍不得去睡中觉。

    宜柠看到书桌旁的画卷，笑着建议道：“姑娘，你好长时间没有动笔作画了，柠儿也觉着这红梅好看，不如你今儿就画一幅？”

    经她这一提，铃兰还真是觉得该动动画笔了。

    宜柠见她笑着点头，忙过去准备作画所用的笔墨纸砚。等一切妥当，这才将画笔细心地递到她手里。

    铃兰接过来，但却不急着下笔，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心平气和地用笔点墨，在纸上细细地绘起了点点梅花……

    眼前是冬日里的寒梅，但铃兰笔下的梅花，却是春日里的风景。等她搁笔，宜柠刚好重新沏了一壶热茶进来，看后忍不住叹道：“姑娘，您画得可真像！”

    铃兰笑着回头，“我画的是百川门的梅园，当然要像了！”

    百川门的梅园，是任鹏飞特意为非烟姐姐建造的。他们走后，铃兰在洞庭也就只去过一两次。也许是因为落梅如乱雪的缘故，她便把此园景致深深地留在了脑海里。

    宜柠自十岁起就在百川门，铃兰笔下的梅园她自然认得，但画面上那一对处于梅林之中的青年男女她却从未见过。

    铃兰没有说明，她自然也不会去问。现见姑娘继续低头作画，生怕在旁边打扰了她，换过茶水后便出去了。

    到了前院的廊子下，就见衷勇立在大门内和一个穿着秋香色的女子说话，这便也忙过去。

    衷勇见她过来，忙笑道：“你来的正好，这位姑娘说是姑娘的故人，你这就去里面通报一声。”

    宜柠看了女客一眼，笑问：“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来客想了想，笑，“就说是东城区命理馆的朋友吧。”

    “好，请您稍等！”

    铃兰听了宜柠的话，心里一紧，“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吗？”

    “是，姑娘！”

    铃兰连忙搁笔，“那快，快请她进来！不，还是我亲自去吧！”

    说着便奔出书房，到门口一看，见了来人，顿时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拉了她的手，“真的是你吗？”

    来客向铃兰笑着眨眨眼睛，“可不就是我！”

    他乡遇故人，原来是这种心情。

    “快，到我房间里来。”铃兰好像太激动了，欣悦地拉起她的手直接向里面走去。

    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问，“对了，你要喝什么茶，我让他们准备准备！”

    “随便吧，我不怎么讲究的。”

    进了里院招待女性的客室，铃兰这才想起问她，“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宋亦萌，你前几天生病了，现在好了吗？”

    铃兰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宋亦萌笑，“黎至民是我在这里认的义父。”

    “哦，是吗？”

    铃兰愉快地笑，见宜柠端了茶水果盘进来，便对她道：“柠儿，我有话要对宋姑娘说，你在外面替我守着，别让别人随便过来。”

    “是，姑娘！”

    见宜柠恭顺着退出，宋亦萌笑，“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她怎么还这么称呼你？”

    “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人，所以就没改称呼。对了，快说说你吧，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宋亦萌看看她，想了想，这才笑道，“我到这儿来，完全是因为你身上的玉啊！”

    这话让铃兰一阵糊涂，忙从胸前摘了紫琼血玉给她看，“是因为这个吗？”

    宋亦萌点点头，伸出自己的手腕，“我这水晶七彩石是祖传的宝物，刚好遇上你的玉光，结果我也就到这里了。”

    铃兰一愣，“真是这样吗？你来这里也有七年了？”

    宋亦萌笑着摇摇头，“还不到两个月呢。”

    “怎么会这样？”

    松亦萌笑，“你在我们命理馆睡着了，我怕你着凉，所以就想着给你披件衣服，哪想到会这样……”

    铃兰这才明白过来，“这么说，我来这里是你故意安排的？”

    宋亦萌低头想了想，犹豫了片刻，这才道：“也算是吧。我见你神情忧郁，所以特意点了‘追魂香’，让你在梦中经历前生往事，以便解开你的心结。”

    “追魂香？就是我这次生病时点的香？”

    “是啊。”

    说完，见铃兰面上满是讶异的神色，忙笑着安慰她，“放心吧，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铃兰立马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你说什么，真的可以回去吗？”

    宋亦萌笑着点头，“当然了，有了你的紫琼血玉和我的水晶七彩石，想不回去都难啊！”

    铃兰听过，脸上原有的欣喜之情即刻又暗了下去，喃喃地说，“你若是早些来就好了。”

    “怎么了？”

    “我结婚还不到五个月呢……”

    经她这一提醒，宋亦萌这才意识到她的处境，不由顺口问：“哎，你老公是不是雍正啊？”

    铃兰见她这么猜想，忙笑着纠正，“我哪有这种福气，他叫胤祥。”

    宋亦萌愣了愣，“哦，原来是十三爷……”

    铃兰笑，“我们两个还算合得来，所以……这不，才刚成亲。”

    “原来是这样。七叶，你现在结了婚，那有什么打算，走还是不走？”

    铃兰见她问，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之色，“我也不知道。你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前生往事，这是什么意思？”

    宋亦萌笑，“我想让你忘了让你难过的人啊。怎么样，你见着他了吧？”

    “见着了，不过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么说不是十三爷了？”

    铃兰摇摇头，然后笑着对她，“谢谢你啊，我现在已经释怀了。”

    宋亦萌微微一笑，“谢什么啊！睡醒之后记得多给我们命理馆一些卦金就是了。”

    铃兰一怔，“你是说……我还会醒吗？”

    “当然了，你若是不醒，那我可要吃官司了。”

    铃兰见她如此说话，不由笑，随后问她，“那我在这里的事，全是梦吗？”

    “也不是啊。这两个地方时空不一致，都是实事。”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那这里的我会怎么样？”

    “这个……”宋亦萌想了想，“我也说不准，可能也会像我们一样醒过来吧？”

    “不会死吧？”

    “不会的，我敢保证！”她拉了铃兰的手，“最多也就是失失忆什么的。”

    铃兰这才放心，“那这就好。”
182.-舍与得
    宋亦萌见她说完这句，脸上倏地又染上了忧郁之色，不由叹气道：“你是舍不得老公吧？我还没有结婚，自然不懂你们已婚女人的心理。不过你也不要急，反正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考虑……”

    铃兰微微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跟着长叹一气，“我当然想回去，爸妈就我这一个孩子。若是……要是在结婚前遇到你就好了。”

    宋亦萌笑，“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啊！不过这里的女人和我们那儿可不一样啊……”

    铃兰跟着叹气，“是啊。嫁过人的，要想再找合适的，很是不容易呢！”

    宋亦萌非常认可铃兰的话，不过她立刻又开起玩笑来，“唉，你这么漂亮，结婚前是不是有很多帅哥喜欢你啊？”

    铃兰笑着嗔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救济非洲难民的大米饭啊！以前在皇宫里，我都是易了容的，样貌普通的很。不过，也就他对我还算不错。”

    宋亦萌笑，“这就好啊，难为他不只是为了你的美貌。”

    铃兰无可奈何地笑，又不想和她说那些烦乱的往事，这便又问她，“对了，你对清史很熟吧？”

    “怎么了？”

    铃兰不好意思地看看她，“我对这段历史不太熟。”

    宋亦萌一听，两只眼睛立刻睁得老大，不可置信地问：“大姐，不是吧！那这几年你在宫里是怎么混的啊？”

    “我上学时对唐史最熟，最不喜欢的便是清史，记得老是背一些什么什么条约的东西。”

    宋亦萌脸上露出不可救药的表情，“那电视呢？你都没看过清史剧吗？”

    铃兰摇摇头，“我学的是外语，看的基本上是美剧。”

    宋亦萌这才明白过来，“我看你是想问问你家老公的命运吧？”

    她说完，故意伸出指头算了算，然后笑答，“放心吧，他和雍正关系那么铁。一个当了皇帝，哪有他吃亏的道理！”

    铃兰见她不肯细说，也就不再往下问，又陪着说了半天话，这才送她出门。

    “七叶，你再考虑考虑，二月二那天我再过来找你！”

    铃兰点头，“好，那到时见！”

    “拜拜！”

    铃兰见她向自己招手道别，也跟着说了一句“拜拜”，这才又回屋去……

    宋亦萌一走，铃兰这才想起还有许多疑惑都没来得及问。

    一想到她曾经说过的话，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若是不和你一起离开，我在这里会怎么样呢？”

    “我在馆里燃的是‘追魂香’，自然是香尽魂归，你早晚都是要回去的。”

    “那我还能再见到胤祥吗？”

    “这个……我不敢保证，或许你们以后有缘分。”

    我自然想回去，自然想回去，可是……

    天色慢慢暗下来，宜柠见铃兰的室内还是没有半点亮光，这便忙从外拿了一盏红纱灯进来。

    见她来，铃兰这才在躺椅上动了动，“柠儿，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一会儿你帮我端碗粥就可以了。”

    宜柠答应着，但还是带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铃兰见了，不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怎么动筷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见着人，铃兰也不怎么说话。上午在书房呆了半天，下午仍是如此，宜柠每次进去，都是见她拿笔在写着什么，天近黄昏时，这才出来。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宜柠见此，忙急着问衷勇，“这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会不是又中邪了？”

    宜柠摇摇头，“我看不像，可能是因为那个姑娘的缘故。”

    “你真以为是因为那位姑娘吗？”

    宜柠皱了皱眉头，“我觉得是，不然姑娘怎么会突然这样呢？”

    “你会不会想多了？”

    “不管怎么样，你得想办法打听一下那个人。”

    “放心吧，我这两天一直在打听着呢。”

    宜柠正要接话，却见铃兰从书房出来，这便忙和他一起往她那里去。

    铃兰见着他们两个，忙笑道，“衷勇，麻烦你到黎先生府上帮我送封信。”

    见他接过后看了信封上的名字，这才解释，“这位宋姑娘是黎先生的义女，她若是答应过来，就不必让她回信了。”

    第二天上午，宋亦萌果然依约而来。

    铃兰见着她，不由笑，“晚了一会儿，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宋亦萌也笑，“某人信上说要请吃一品堂的味增火锅，我怎么会舍得不来呢？”

    铃兰笑，“若是我没他们做的好，你可不要埋怨啊！”

    “哪会呢！有的吃就行……”

    进屋后，铃兰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这才道：“你先坐，我这就去厨房把餐具移到餐厅里来。”

    宋亦萌一听，忙拉着她的袖子笑问，“你的厨房可宽敞？”

    见铃兰点头，她这才建议道：“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就去那里吃好了！”

    “这怎么行？哪有在厨房招待客人的道理？”

    “谁说不行？来回拿餐具多麻烦啊！我家餐厅和厨房就只隔了一道玻璃门。”

    铃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那好吧，我这就让他们在厨房放张桌子。”

    宋亦萌一进厨房，就立刻赞道：“真是干净！光看这些餐具，就知道你是高手。你在家很喜欢做饭吧？”

    铃兰不好意思地笑，“我以前上过培训班。你的酒量如何？要白酒还是葡萄酒？”

    “葡萄酒就可以了。怎么，是你自己动手做的？”

    铃兰微微点头笑，“我这里有地下室，所以味道也还不错。”

    等宋亦萌尝了一口火锅里的涮菜，不由惊异地抬头问，“这味道怎么真和一品堂的一个味儿？”

    铃兰不由抿着嘴笑，“一品堂的老板是我叔叔，配料当然会一样了。”

    宋亦萌这才明白，“哦，难怪呢！”

    她见铃兰一直在忙着招呼自己，不由开口道：“七叶，你很会照顾人啊！”

    铃兰淡然一笑，“我还说不上。不过，我觉得你倒是很会为别人着想。”

    “我哪有？”

    “你不是还为我点了追魂香吗？”

    宋亦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随后这才答：“我这不是为别人着想，只是职业道德罢了！”

    “这怎么说？”

    “到命理馆来的人，都是因为心里有了疑惑，或是为了寻求某种心理安慰。我若不帮忙，万一有的想不开做傻事，那可不好了。”

    “听这话，你倒是有些像心理医生了。”

    铃兰这样说着，这才又问她，“你以前学的什么专业，怎么又做起这一行来了？”

    “我是学天文的。命理馆是祖业，从小耳濡目染，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觉的怪。”

    铃兰忙笑，“我可不觉得怪。你年纪轻轻，竟然懂这么多，很不容易啊。既然学天文，那一定能看得懂天象了？”

    宋亦萌不置可否地一笑，“义父懂周易的水平比我高多了，我到这儿跟他也学了不少。”

    铃兰笑着给她夹菜，“真是好学生！”

    宋亦萌笑，“你呢？上次你说自己是学外语的，到这里七年是不是全丢了？”

    “还不至于，以前我还帮着别人翻译了一本西方历法呢！”

    宋亦萌用欣赏的目光看看她，随后却笑着要求，“好久没听外语歌了，那饭后你可要唱几首听听啊！”

    铃兰答应得很是利索，“好啊，我还可以弹琴给你听。”

    “七叶，你在这里已很适应了吧？”

    “这么长时间，差不多都习惯了。”

    “这么说……你是不准备随我回去了？”

    铃兰看看宋亦萌，“是有些舍不得。”

    宋亦萌笑，“真不想回去了？”

    “反正早晚都要回去，那就珍惜剩下的每一天吧。其实，你没来之前，我整日担心突然间就回去了，心里一直也是这么想的……”

    宋亦萌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决定，不由笑着问她，“你老公哪里好，竟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183.-归人
    铃兰掂起酒壶，为她和自己重新斟满酒，“说起来也很简单。他对我很温柔，也很体贴，就像爸爸对妈妈那样。”

    宋亦萌听了笑，“看来你对家庭很重视啊！”

    铃兰笑，“我父母感情很好，所以他们也希望我能做个贤妻良母。”

    “这样也好。”

    铃兰笑着问她，“你呢，也快了吧？”

    “没呢，现在还没有遇上合适的。”

    铃兰呵呵一笑，“为什么要选在二月初二走？”

    宋亦萌笑，“你都不随我回去了，我得保密才是。来，为了今日相遇干杯！”

    “干杯！”

    等吃过饭，宋亦萌自嘲道：“没想到我们战斗力这么强，一顿饭用了三个小时！”

    铃兰笑：“吃火锅图的就是能自在地聊天。以后你若有时间，可以随时过来找我这个饭友。”

    宋亦萌开玩笑，“那我可不，来的太勤，你老公会反感的。”

    “怎么会呢？他平日很忙，又不天天到这里来。”

    宋亦萌上前挽了她的胳膊，“语气听起来有点酸啊！刚来这里，我还以为你是八福晋呢！”

    见铃兰疑惑地看着自己，她忙笑着解释，“八爷府就她一个福晋，听起来很像是我们那里的人啊！”

    铃兰听过，也不发表议论，只笑道：“我没有见过她，所以不太清楚她的事。”

    说完，叫了宜柠进来帮忙收拾东西。完后，这才又笑着对她道：“柠儿，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衷勇见宜柠到前院来，忙问，“姑娘不是来了客人吗？你怎么不呆在里院帮忙？”

    “姑娘说她自己来就可以了。”

    衷勇笑，“也是，她自己能做的事，一向都不喜欢麻烦别人。”

    他们说着话，走到到廊子下时，便听到外面一阵叩门的声响。

    开门一看，竟然是十三阿哥。

    他们都是一脸欢喜，“爷，是您回来了！”

    他似乎已经听说了铃兰突然晕倒的事，一见着他们，便详细地问起了这个：“水劫是怎么回事？”

    “回爷的话，据黎先生说，这是因为姑娘的生辰八字，今年该有这一劫……”

    “谁是黎先生？”

    “就是四爷请来帮姑娘驱邪的人。”宜柠答完，忙又笑，“爷请放心，姑娘身子这两日已经恢复了，现正在书房和宋姑娘说话呢！”

    说完这才忙又解释，“宋姑娘是黎先生的义女，姑娘今儿请了她来家里吃饭。”

    知道铃兰有客人在，他倒是不急着进去找她，却气定神闲地问起走后家里的各件琐事。

    “她这几日都没有出门吗？”

    “是。姑娘这几天都在书房里写字作画来着，一直都没出去过。”

    “那……书房里很冷吧？”

    衷勇见他微微地皱眉，忙在一旁笑着补充，“爷放心，书房里的炕火一直热着呢！”

    宜柠见他听后微微点头，这才又试探着问：“爷，奴婢这就去告诉姑娘一声？”

    他打了个制止的手势，“既然有客人，那就等人家走了再说吧。”

    衷勇和宜柠意外地朝对方看了看，随后面上都是笑容。

    他似乎有些疲惫，见他们笑得诡异，也没有像平日那样借机问一问。只简单地吩咐他们将带回的东西放好，便撇下身边的人径直到了里院。

    衷勇见他走了，忙和宜柠商量：“你还是到姑娘那里去一趟吧。”

    宜柠笑着点头：“当然要去了，放好这些东西就去。”

    他刚进里院，便有一阵琴声如细水般从卧室方向流入耳中。停下步子听了一段后，忽然想起宜柠说起铃兰这几天常常写字、作画的事，这才又移步到了左手侧的书房。

    书房里很是暖和，满室花香沁人心脾。

    细细一看，这才明白她把自己送她的花几乎都放在了这里，脸上不由笑。

    等走到书桌附近的书画缸旁，他见里面的确多了几轴尚未裱起的画卷，忙伸手抽出一卷细心展开来看。

    一看到上面是自己的画像，他的嘴角立马向上一挑，眼中的笑意不由也像画中一样，整整地淌了一脸。

    第二幅画是梅花图景，等认出上面的人，他的耳边不由响起敦琳的话：“十三哥，我已经决定了，你和铃兰……也多多保重！”

    他这个唯一在世的妹妹，语气中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决绝之意。当她的眼眸望向几十步之外的万凌霄时，脸上的线条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和乖顺。

    现在这梅花盛开处瞧见他们，他心里忽又一阵酸。

    等他放下手里的画卷，便听见铃兰在外面送客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她进房的脚步声。

    她见了他，脸上却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

    他见她这样，不由朝她眨眨眼：“怎么，不认识我了？”

    她听过，还真是开口问他：“你是谁啊？”

    “啊？”他愣了愣，想起她为自己所绘的画像，忙嬉笑着走到她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亲爱的，你真忘记我是谁了？”

    见她仍是不语，他这才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将唇直直地压下来，激烈而霸道，直到她娇喘微微地呼出自己的名字，这才放开宠溺地摸摸她的鬓发，“想起我是谁了？”

    她脸上一热，这才主动投入他怀里。

    他笑着问，“亲爱的，这算不算惊喜？”

    见她欢喜地点点头，他这才又问，“中午你饮酒了？”

    她抬头，微红的脸颊浅浅一笑，“嗯，陪客人用了几杯葡萄酒。胤祥，我以后若真忘记你是谁，那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眼中的笑意溶入她眼里去，“那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记起我。”

    说完又低头吻她，温柔润湿的气息顺着额头轻柔地滑过她的整个脸面。

    一阵温习的长吻过后，他紧紧地拥着她，在耳边低声问：“听说你前几天不舒服，现在好了吗？”

    “已经好了。”

    他轻声叹气，“早知道这样，咱们就在寺庙里求道平安符了。”

    她笑，“其实也没什么，就躺了一天而已。”

    “真的好了吗？”

    她攀着他的脖子，喜悦地答，“真的好了。”

    说完，满是怜惜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看看你，在外面都瘦了……”

    他似乎也不在意，“出门在外，难免会瘦一点。”

    说完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细细闻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清香，不由闭眼喃喃低语，“亲爱的，真想抱着你好好睡一觉……”
184.-真心人（上）
    她从他怀里慢慢探出头，看他脸上确有一种掩不住的倦意，忙柔声道：“你刚从外回来，那就躺着休息一会儿吧！”

    他重新揽了她入怀，无奈地笑，“怕是歇不得呢！”

    “怎么，还要出去吗？”

    “是啊，申正还要去趟内务府。”

    她想了想，“还有半个时辰，那就先洗个澡去去乏，等换过衣服再去吧。”

    说着便挽了他的臂膀到卧室，熟络地从衣橱里取出一叠他平日常穿的衣物。

    等转过头，见他仍呆呆地立在自己身后，不由笑，“走吧，别迟了……”

    一到浴室，铃兰自觉地成了搓背工和陪聊人员。

    调好水温，她撩起了他的头发，看到上面沾着的灰尘，不由笑着问他：“你这头发……有几天没有洗过了？”

    “没办法，这些天一直在赶路，哪有机会好好梳洗？”说着，他又转过头，“怎么，很脏吗？”

    她笑着摇头，“还好，用清水多洗几遍就干净了。”

    感觉她的手在自己头皮上温柔滑动，他便自在地闭上眼休养生息。

    过了一会儿，不经意抬头，见浴室挨墙的地方多了一个类似莲蓬的东西，不由指着问她：“那是什么啊？”

    铃兰看了一眼，酌量着笑答：“那也是用来洗澡的。夏日早上起来冲凉，用这个比较方便。”

    说完伸手，拿起身边的干毛巾，把他的头发上的水珠从上到下慢慢地擦去。

    他好像对那个蓬蓬头很感兴趣，仍是继续问，“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她笑，“是啊，我找了好几个手艺不错的工匠呢！”

    等换好衣服“无灰一身轻”时，他这才想起问她：“敦琳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她一愣，随后这才点头，“你看到那幅画了？”

    “嗯。”

    “怎么样，她还好吧？”

    “应该还好。你还记得树林子后的崖谷吗？他们现就在那里……”

    也是，仇子扬知道林子的八卦阵怎么走，把他们安排在那里也很正常。

    “那……她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是啊，反正皇阿玛也认定她不在人世了。”

    铃兰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他的脸色，不由伸出手展展他皱着的眉头，“你不要这样，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好就可以了。”

    “你这么认为？”

    她倚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这才道：“额驸我在草原上见过的。除了地位，其余方面未必就比别人好。”

    他听过笑，“那你呢？若是遇上比我好的人，会不会也跟着跑了？”

    “说什么呢！”她嗔笑着就在他背上来了一掌，随后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见基本上干了，这才拿起梳子帮他梳成一条长辫。

    完后才问他，“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要在家吃饭吗？”

    他站起来，笑着在她脸上轻轻扭了一把，“当然要回来。对了，我带回一些上好的人参，你可记得熬汤喝啊！”

    “知道了，”她笑着又整整他的衣衫，“你早点回来啊！”

    他亲亲她的脸颊，“放心吧，我不会超过一个时辰的。”

    铃兰亲自在厨房里忙乎了半天，谁知他一回来就聊起黎先生的事，“你认识他吗？”

    她摇摇头，“那天我昏迷不醒，也算不得认识。不过，倒是和宋姑娘见了两面。怎么，今儿你见着他了？”

    “是啊，还和他聊了几句呢！”

    “那……你们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听说四哥府上的平安符都是他帮忙画的，要不咱们也去一趟？”

    铃兰看他深信不疑的神情，不由笑，“你还真信这个啊？”

    他脸上一愣，“你的病不就是他治好的好吗？”

    她呵呵一笑，“这倒是。那咱们就去吧，也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说完话，忙招呼宜柠她们过来布菜。

    见桌上放了这么多好吃的菜肴，他笑着问她：“亲爱的，是不是还少点什么啊？”

    她明白他是指少了一壶好酒，却故意不解其意，“少什么啊？”

    刚说完，便听宜柠在外面问：“姑娘，温好的酒这就端上来吗？”

    她忍不住笑着看看他脸上的表情，“这就端上来吧！”

    见宜柠退出房间，他这才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用唇在她的颈脖上来回地摩挲着，“是不是该罚罚你？”

    她被他弄得直痒痒，嘴上却问他，“为什么？就因为上酒慢了些？”

    看着她红润的脸颊，还有顾盼神飞的双眸，他狠狠地吻了吻她的嘴唇，“你就装吧！还想戏弄人，嗯？”

    铃兰对他似乎很不满，不由撅起嘴低声嘟囔，“真是小心眼儿，这点小事儿还要计较。”

    “怎么，还敢埋怨啊？”

    “哪有？”她连忙在面上露出一个类似忏悔的微笑，抱着他的臂膀摇了摇，“那小的就陪着对饮三杯，你看成不成？”

    她绚丽的笑容让他心神一荡，但嘴上仍不依不饶，“不行，你中午刚沾过酒，晚上再来会伤身子！”

    “那……我晚上给你按摩？”

    他仍旧不依，“按摩是你的份内之事，不算！”

    铃兰见他如此难缠，若不是怕被他挠痒痒，她真巴不得那酒壶里带有迷药，让他喝下后直接昏迷不醒。

    迷药？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胤祥，最近我学了一段催眠曲，要不一会儿我弹给你听？”

    “催眠曲？就是听后即能睡去的曲子？”

    见她点头，他还是满脸怀疑，“有这样的曲子吗？”

    “当然有了，不信你一会儿试试！”

    听她提起曲子，他这才想起问：“今儿下午的是什么曲子，听起来还真是不错。”

    铃兰心里一紧，乖乖，下午她可是唱了好几首外语歌曲，不知他听到了没有，这便忙问：“我弹了好几首呢，你说的是哪一段？”

    “就是最后那一段。”

    她听过，这才放心，装作想了想，然后笑答：“这段曲名叫《红霞石榴石》，好听吧？”

    他点点头，“是你作的曲子？”

    她笑着摇摇头，犹豫了片刻后笑道，“这是万凌霄做的曲子。”

    说完又见他皱眉，她不由叹气：“胤祥，你不要对他有偏见好不好！皇上杀了他们家一百多人，现在人家愿意放弃仇恨，这多不容易啊！”

    听了她的话，他这才缓缓低声道：“我就怕他不是真的要放下。若是这样，敦琳跟着他，岂不是太不值得了？”

    铃兰听了这话，立马笑着辩道，“是不是真的，这都是人家的事。敦琳跟着他走，那也是心甘情愿。喜欢一个人，难道还要先问问值不值得吗？”

    他看她满脸的柔美之姿忽然间转成了质问的凌厉之色，心里不由一顿，但脸上却仍是笑意满布，“亲爱的，你不要这么激动嘛。”

    她说出万凌霄来，原是想让他对之多点好印象，没想到却惹得自己肝火骤旺。

    抬头见他脸上笑意尚存，这才低声道：“胤祥，不好意思，我刚刚声音大了些。”

    他笑：“算了，反正这事也已经过去了，只要他们过的好就行。你看，饿了这么半天，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他说完这个，忙不停地往她碗里放菜。

    她好像没什么胃口，只胡乱地动了动筷子。

    沮丧之余，不由想起下午宋亦萌的话：“不会吧？你们两个从没有吵过架，有点不正常啊！”

    那么，他们刚才算是小小的矛盾吗？

    见她忽然放下筷子，他忙也停了下来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匆匆向他递了一个微笑，“我想先喝点汤。”

    说着顺手拿起桌上的勺子，把自己面前的汤碗装了个满。

    完后抬头看见他，这才想起问，“你也要吗？”

    见他依言递了碗过来，不由笑，“这汤有些淡，放到最后喝比较好。”

    他接过尝了尝，随后却笑着点头，“很好喝啊，以前好像没有尝过。”

    她见他记这么清楚，眼睛里虽是明亮一片，但说话的语气却淡淡的，有了些漫不经心的味道，“这道汤是我学了半月才会的。要想做好，起码也得在旁仔细盯上一个半时辰，不然味道就不对了。”

    “那我一会儿可要多喝两碗。”说着，他把自己的椅子挪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过来，柔声问道，“你不高兴了？”

    她摇摇头，脸上一片忧色，“没有，是我自己想的不够多。”

    他伸手轻轻扭过她的脸，对着她的眼睛道：“亲爱的，我永远也不希望你想太多。”

    她笑，带着调侃的语气问他，“永远有多远？”

    他听过，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在你我有生之年，希望到来世……”
185.-真心人（下）
    说完，继续放菜到她碗中，“来，多吃点……”

    见她的动筷的频率如前，这才将嘴凑到她耳边又低声说了一句爱语。

    她一听，脸上立马红晕飞扬，转头时看到他看似促狭的笑，即刻伸手在他肩上来了一拳。

    想到刚刚她提过的曲子，饭后过一会儿，他就要她弹奏那首催眠曲。

    她答了一声好，将几片香料放进香炉后，这才笑，“既然是催眠曲，那你还不快先躺着？”

    他似乎压根儿就不相信有这样的曲子，半带玩笑地躺到床上去，随后又笑说：“若是无效可不行啊！”

    铃兰笑，“你先听听再说嘛。”

    说完，从容地坐在亲桌旁，扣弦抚琴。

    他躺在床上，一听琴声响起，忙将右手臂支在枕头上，抵着自己的脸颊。

    刚开始的节奏非常缓慢，有些像春日微风，接着便稍稍多了些紧凑感，随后更甚，但不知为何，他的双眼却越来越困，睡意阵阵来袭……

    等醒来时，天已微亮，而铃兰就闭眼躺在自己身边。

    想起昨晚的事，他最终将记忆定格在听琴的那一刻。听了她那段乐曲后，没想到自己还真是睡着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伸手拨开飞落在她脸上的发丝。

    她的呼吸平稳，沉静安逸如深睡着的婴儿，黑色的头发搭在雪白的肩上，给人一种参差对比的美感。粉蓝色的睡袍，映衬着她明亮清新的脸庞，看起来甚是动人。

    他俯身凑到她旁边，慢慢地撩开衾被，透过带着荷香的丝发吻住她的脖颈，听到她在睡梦中嘤咛出声，这才慢慢将嘴唇轻移到她的脸上，像蜻蜓点水般慢慢地擦过去……

    受到这样的撩拨，她似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只是用很是含糊的语气回应着他的热吻。但他的热情却像一个执拗的孩子一样来回地纠缠着，朦胧间的睡意这便蓦然消褪。

    此刻她蜷缩在他怀里，见他过来，心里也猛的一紧。但看他眼睛里的明光带着满眼的热切和渴望飞溅开来，这便也带着娇羞的潮红迎过去，伸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见她清醒后如此热情，他更是满心欢喜。一边热吻着，一边急切地褪去了彼此的睡袍，把这些天不见时的相思和爱意随着柔情蜜意一点一点地传达过去……

    等长久的激情过后，他伸过手，紧紧地搂着铃兰的腰，和她面对面躺着亲密地说话。

    “亲爱的，昨晚我听曲时真的睡着了？”

    见她笑着不语，这才又问：“真有这么神？”

    其实，让他睡着的不是琴声，而是那几片混合着燃烧的普通香料。

    不过她没有说，只那么微微一笑，“哪里是琴曲的缘故？还是你昨个儿太累，所以一沾着床就睡着了……”

    他听了，却疑惑着摇头，“不对，刚开始我可是清醒的很。”

    她可不敢绕着这个问题不放，忙扭过身子，假装闭目养神。

    他将她散落的鬓发拨于耳后，又怜爱地抚了抚，“铃兰，你的头发……是不是又剪了一段儿？”

    在这里，除了额头前面的发帘儿，女人们很少有剪头发的。不像她，只要一看到有开叉的发端，都会毫不犹豫地动动剪刀。

    以前他好像就不喜欢她这么做，所以这次他刚走，她便动手稍稍剪去了几寸。剩下的虽有及腰那么长，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她睁眼转头，忙抬手比了两个指头那么宽的距离，“就这么一点点……”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老实交待，立刻便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听说你这几日都在书房写字作画。画我是见着了，那字呢，都写的什么啊？”

    她装作漫不经心，“哪写有什么东西？不过是见着那根蘸笔，忍不住想练练字罢了。”

    说起蘸笔，他似乎也想起了以前的事，“真是可惜，今年的第一场雪，没能和你一起看……”

    她似乎也没怎么在意这个，“这有什么，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嘛！”

    他期待着下面的话，但她随后什么也没有说，却随手抓起一把他的头发，辫了又拆，拆了又辫。眼神就专注在这小小的动作上，脸上的笑容既柔又软，让人看见，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

    晚上他回来，却忽然问她：“铃兰，她们过来这里找你了？”

    她脸上一愣，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说的是仇子扬，忙笑答：“是啊，仇堂主过来用了一顿便饭，随后我又请他到庆乐园看了场戏。”

    昨天见她，也没来得及听说这事，现在听了，他这便又问：“他还好吧？”

    铃兰笑，“应该还好吧。听说君影姐姐已开了一家医馆，也和周大夫一样，都是免费诊治……”

    他点点头，随后才又说：“听说府上的人也来了？”

    她听过，这才明白胤祥的意思，便把十三福晋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

    他沉吟片刻，随后拉着她坐下，“你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她笑，“我还好啊，就当多认识个人。”

    他看着她的表情，随后笑，“见时你是不是易容了？”

    她点点头，笑着问他：“怎么，我面容不佳还让你失面子了？”

    他赶忙摇头笑，“没有，我是在夸你聪明。”

    “我才不聪明呢！哪像你们这些人，弯弯肠子那么多……”

    他听了笑，“你指的是谁啊？”

    “你说呢？反正又不是我。”说完她又顿了顿，“胤祥，你在我这儿，是不是觉得凡事不方便啊？”

    他脸上一愣，然后厉声问：“是谁说的？”

    见他这样，她即刻笑道：“没有谁说啊。你自己想想，你们皇家过节时礼仪那么多，我又是个不懂礼数的人，以后再有节日什么的，你就别往这儿来了，省得我费心……”

    刚说完，便被他揽着腰到了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铃兰，要相信我，你是我唯一想要娶回家的人！”

    她听后，心里却是一袭悲凉之感，不由低下头去。

    他见她脸带忧郁之色，忙抬起她的下巴柔声说：“你放心吧。只要我在世一日，就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见他把话说到这儿来，她赶忙笑答，“我对你，还有什么不信的。你平日老爱说我胡思乱想，以后你自己也不要这样。这几天就要过年了，上面要你办的事肯定很多，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我知道，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

    她笑着吻吻他的嘴角，“我不是在你们这里长大的，名分、地位，哼哼，倒也不很在意。我嘛……”

    说到这儿，她开始笑，“我就喜欢钱，越多越好，以后我出去谈买卖时，你可不准给我脸色看啊！”

    他见她开玩笑，忙笑着答应：“知道了，以后我一有钱就赶紧往家里拿。”

    她笑着拍拍他的头，像对小孩子一样道：“你真是乖！”

    想起孩子的事，她不由在心里叹气。但当着他的面儿，却不能这么直直地表露……

    “胤祥，黎先生真说年内不让我出门的话了？”

    他笑着点点头，“怎么，在家里又呆的不耐烦了？”

    “就这么一院落，真是闷啊！”

    他笑着建议：“明天我再去让人弄些花来，你这几天就把花屋好好打理一下，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她无奈地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186.-生意经
    腊月二十四这天，金掌柜到她这里来，坐了一会儿，他这才说：“七叶，他们白月楼最近想要转让，余掌柜想让我们接手，你怎么看？”

    “哦？”虽然有些意外，但她还是下意识问，“白月楼的生意不是很好吗，余掌柜怎么会舍得转让？”

    听她问，金掌柜这才说，“天不如人愿，他家里出了点事，只能作此打算。”

    白月楼所在的地段倒是好，可听着还是有些意外……

    铃兰皱皱眉头，“金叔叔，这酒楼的买卖，咱们以前可从未直接插手过，怕是不太好做吧？”

    “这个倒不用担心，酒楼只是换了个主人，其余的，他说保证一切不变。而且他在京城这十几年，认识的人也不少。我们若是有意接手，咱家的西夏酒，他也愿意出几分力。”

    这话倒是有些分量。自西夏酒酿好后，白月楼一直就是他们“隆裕酒行”的老主顾。

    想到这儿，她的确有点心动，但就凭几分钟的时间就下决定，还是觉得有些快了。

    她看了看他，这才又问：“金叔，他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金掌柜见她心里似乎有底，这才点头道：“你可见过他家的那位向晚姑娘？”

    铃兰想了想，不确定地答，“好像……是有一面之缘，怎么了？”

    “听说她被九爷看上了，余掌柜不允，所以这才惹了麻烦，只能离开京城……”

    啊？这可真是意外。

    哎！九爷啊九爷！铃兰以为他招惹一下宜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就算了，没想到在外面更是猖狂！

    听说余掌柜有不少银子，这次他缠上余向晚，大部分怕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想到这儿，她不由笑，“九爷条件也不错，余掌柜一个做买卖的，没想到性子也会这么倔。”

    钱掌柜笑，“是啊，所以常说人各有志嘛。”

    铃兰点头笑，“金叔，沾上了九爷，的确有些像在淌浑水啊！”

    没想到他却笑，“这也无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过，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铃兰低头，过了一会儿，这才又抬头笑，“盘个酒楼也不错，起码有个耳听八方的地儿，也省了不少打探消息的时间。”

    金掌柜颔首，“那就听你的。只是……派谁去那里坐镇好呢？”

    铃兰听他这么问，知道他心里定是有了人选，来问她不过是走走过场，这便笑，“我知道铺子里有不少能人，您看着办就是了。”

    金掌柜听过，这才开口道：“有一个叫石冲的，性子沉稳，身手也不错，就是怕太年轻了……”

    铃兰点头，“年轻倒无妨，只要压得住场就行……”

    白月楼的事既然说定，那下一步就要赶快忙起来才是。比如说招牌，虽然名字不用换，但主人既然变了，上面的题字却得更换一下。

    胤祥在外办公回来时，她刚好就在书房挥笔忙这个。

    他凑到她身边，“写什么呢？”

    她转头向他淡然一笑，“这是酒楼的招牌，还可以吧？”

    他看了看笑，“真是进步不少啊！连白月楼都让你帮忙写招牌了？”

    她笑，“呵呵，现在它可是咱家的了……”

    “嗯？”

    她微微点头，又用小篆题了一个“夏思远”的人名上去。

    他见了，忍不住问：“这是谁啊？”

    铃兰低头，随后细声说：“我父亲的名中带一‘远’字……”

    他听过，这才明白她说的是洞庭的生父，但脸上还是露出诧异之色。

    铃兰见了，忙笑着解释：“我们那里不讲究避讳，带上先人的名字也算不得什么的……”

    说完这才想起他这是刚回来，忙搁下毛笔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衫，见上面湿气很重，忙笑，“你快去换件衣服吧，省得冷着了！”

    他听了，笑着问他：“你这里的事忙完了吗？”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大字，随后点头，“忙完了。”

    刚说完，便被他拦腰抱起，直接往书房外去。听他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由窝在他怀里偷笑。

    等到了卧室，他这才放她下来。等她帮自己换过衣服后，他这才说：“铃兰，你也去仔细打扮打扮，我带你去个地方……”

    听说他要带自己出去，她立即来了兴致，但忽然想起黎先生的话，又犹豫起来，“黎先生不是说不让我出门吗？这行吗？”

    他似乎把这个给忘了，脸上也愣了一愣，随后却笑道：“不打紧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听了，这才问：“要去哪儿啊？”

    他却只管笑着对她道，“走时记得到屋里加件衣服……”

    “要穿男装吗？”

    他怔了一下，随后才笑，“有我在，当然要穿女装了，也不用易容。”

    刚出门便是一阵冷风，他笑着对她说：“你看，还是穿厚了好。”

    铃兰身上带着紫琼血玉，但里里外外还是被他逼着穿了好几件衣服。现听了这样的话，不由嗔了他一眼，“都有些热了！”

    他笑，“你一会儿若是咳起来，就不会这么说了。”

    好长时间没和他一起骑马，现见他带自己朝那天送仇子扬的路上走去，她仍不放弃地问：“到底要去哪儿啊？你如果不说，我就不走了……”

    说着还真将马停在了原地。

    见她这样，他只得无奈地笑：“我昨晚没回去，就是在这郊外的庄子里歇的夜，所以今儿也想带你去看看。”

    她这才笑，“怎么，庄子里有很特别的东西吗？”

    他笑着点头，“你一定会喜欢的。”说着伸手，想把她抱到自己马上。

    她忙不迭地驱马躲了过去，回头看了看后面随行的人，笑着向他，“你先追上我了再说。”

    他笑着反问，“你这是想和我赛马？”

    铃兰踌躇满志，挑衅着答：“怎么，你不相信我的实力？”

    他摸了摸鼻子，低头想了想，这才扬了扬马鞭，“这样吧，我让你先行五十步。半刻钟之内若是赶不上你，就算我输了！”

    铃兰好像一直就在等他说这话，但高兴之余还不忘讨价还价，“我若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这次他没有即刻答应，却眯起眼笑，“那我得先听听再说。”

    铃兰故意清了清嗓子，“从明日开始，我想到周大夫所建的慈顺院去帮忙。”

    慈顺院是周逸之每天下午为穷苦百姓免费出诊的场所，里面还常年留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好奇之余，她也曾在闲暇时去过几次，力所能及地帮了一点儿小忙。

    现在临近年关，天寒地冻的，前来免费就诊的人自然更多。昨日她去时，看到那里人手不够，这才产生了想去帮忙的念头。

    他料不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不过好像断定自己会赢似的，却直接反问：“你若输了怎么办？”

    铃兰歪头想了想，“那我……也做一件让你高兴的事。”

    他听了，这才爽快地答应，“那好，你先行吧！”
187.-喜相逢
    话刚完，铃兰便策马奔腾，快速地行至他所说的五十步之处。

    见她动作如此迅速，他这才意识到那五十步之让实乃不智之举，忙打起精神奋力直追。

    更让他意外的是，在追上她刚喊了“停”时，铃兰却忽然从马背上稳稳站起，展开双臂飘然飞落于前面四丈之外。

    回头看他勒马停于原处，她对着他嫣然一笑，“算我赢了吧？”

    他愣了愣，行马到她跟前儿，笑着伸手拉她上来。

    坐稳后，往前行了几步路，他这才问，“你这下马的功夫，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转头笑，“你忘了？我在崖底时，跟着君影姐姐住了一段日子呢！”

    “哦”，他想起了那回事儿，又玩笑着问，“那么，你学了她几成功力？”

    铃兰窝在他怀里笑，“可惜啊，就学了这一招……”

    他随着一起笑，随后转到右边的小路上，“过了这片林子，再有一刻钟就到了……”

    听了这个，铃兰忽然想起那天遇到四阿哥的事，记得分手后他走的也是这条路。

    不过她没有提这件事，却问他，“那件事算答应我了吧？”

    他搂紧她的腰身，“你真想去？”

    “嗯，我喜欢那些孩子们……”

    他想了想，长长叹气：“那……以后在家的时间，是不是就要少了？”

    她忙笑着接口，“放心吧，就年前这几日。反正你也会忙，有事的话，那就派人叫我回家吧。”

    “那好，注意别累着了！”

    他虽是允了，但还是觉得不甘心，忍不住叹气，“像你这种整日想着往外跑的人，怕只有我能容得下……”

    铃兰咯咯地笑，扭身抬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所以我只喜欢你啊！哎胤祥，就是这里了吗？”

    他心里生起的褶皱早被她的话、吻整整熨了个平，笑意淌了满脸。一见她指着前面的院落问，忙答，“就是这里……”

    说着他先下马，然后小心抱了她的腰身稳落地面。

    小德子见他们先到，忙到一边儿拉了马匹，见他们进去了，这才也跟着往前走。

    门外把守庄子的人早就进去通报过，所以铃兰一入内就见着了迎上来的人，敦琳、帘秀，还有万凌霄师兄。

    “怎么会是你们？”

    太过意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看了看胤祥，见他在一旁笑着点头，忙对着万凌霄叫了一声“师兄”，之后这才又毫无顾忌地上前和另外两个拥抱在一起。

    三人久别重逢，欷片刻后，铃兰这才想起问：“荣儿呢？她还好吗？”

    敦琳连忙答：“她嫁人了，就在草原上……”

    铃兰欣喜地笑，“是吗？那人怎么样，对她也还好吧？”

    “放心吧，他是个忠厚的人。”

    三人说着话，忽又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娘，姑姑……”

    铃兰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人儿。明白她是谁时，忙满心喜悦地问帘秀：“她就是黛翎吗？”

    帘秀含泪点头，然后弯下身子对女儿温柔地说，“翎儿，她就是娘常向你提起的兰姑姑，来，快叫一个……”

    铃兰听了，也随帘秀弯腰看着那小小的人儿，满眼含笑地伸出双臂：“你就是翎儿吗？乖，快让姑姑好好抱抱……”

    也许是自小在草原上长大的，那小姑娘一见铃兰脸上满是善意，叫了一声“姑姑”后，便不带任何怯意到了她怀里。

    见铃兰抱起女儿，帘秀忙笑：“她现在不比小时候，不好抱吧？”

    铃兰笑，“没事儿，等坐下来就好了。”

    她是在草原上呆过的，知道哪些是能让小姑娘高兴的事。

    小黛翎坐在铃兰腿上，听她对娘和琳姑姑说的都是自己熟悉的事物，不由对这位新姑姑又多了几分好感。

    闻着她身上暖暖的香甜味儿，不由奶声奶气地开口说：“姑姑，你好香啊！”

    别人听了笑，铃兰也赶忙问她：“那你喜欢吗？”

    “喜欢！”

    铃兰笑着夸她，“咱们翎儿身上也很香呢！”

    敦琳见她们两个慢慢熟了，忙在一旁笑道，“翎儿，你兰姑姑可是很会唱歌呢！”

    小人儿一听，忙在铃兰怀里抱了她的脖子央求，“姑姑，你也给翎儿唱一个吧！”

    铃兰笑着捏捏她温润细嫩的小脸蛋儿，“好，姑姑答应你。”

    说完，又转头笑问敦琳：“听说你改学弹筝了，今儿带过来了没有？我也想用那个……”

    敦琳笑：“带着呢！还是你明白小孩子，翎儿就喜欢清凌凌的音声。”

    铃兰笑而不语，在那筝弦上拨了一段前奏后，继而和乐唱起了一首民歌：“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呀摇……”

    刚唱完这几句，便觉得嗓子里有些不舒服。但弹抚筝弦的双手却不停歇，还是依着旋律把其余的段落奏完。

    曲毕，低头笑问身边的小人儿：“好听吗？”

    “好听！”小人儿连忙点头，接着又用笑脸蹭到铃兰怀里，“姑姑，你的嗓子是不是不舒服？”

    “怎么，翎儿听出来了？这么小就会体恤人了！”

    敦琳和帘秀也忙问：“铃兰，你身子不舒服吗？”

    “没事儿，还是以前的老毛病，这几天稍微有些咳。”

    “那不要紧吧？”

    “冬天一般都这样，到明年春上就好了。”

    小黛翎见三个大人只管说话，忙拉拉铃兰的袖子，“姑姑，什么是小船？”

    草原上的小孩子没见过船，也是很正常的。但对小孩子解释清楚一个不熟悉的东西，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铃兰笑着向她解释了好一通，那小姑娘还是一脸懵懂。

    她们三个大人一起互为补充地说话，小黛翎这才勉强地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回头跑到帘秀身边后问：“娘，翎儿什么时候能见着小船啊？”

    帘秀低头看着女儿笑：“很快的。”

    “真的吗？”

    “是啊！”

    小人儿见敦琳在一旁笑，似乎存了怀疑之心，忙又问她：“姑姑，娘说的是真的吗？”

    敦琳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是啊，很快……”

    这时刚好有人送了糕点上来。帘秀连忙笑着抱了女儿起来：“翎儿，两位姑姑有事要说，娘带你回屋吃点心好不好？”

    这孩子本就很听话，现见又有了吃的，也不用帘秀交待，便直接向她们两个挥手，“姑姑，翎儿先走了，一会儿再见！”

    铃兰和敦琳也笑着向她挥手，“好，姑姑一会儿就去看你……”
188.-说往事
    见她们母女两个走了，铃兰拉了敦琳的手坐下，“快说说，你和师兄是怎么回事？”

    敦琳似乎没想到铃兰会问得这么直接，不由飞红了脸。

    铃兰笑着按按她的肩：“这是好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敦琳低头，“我的事帘秀都知道，一会儿你问她就是了……”

    铃兰点头，这才想起问：“这些天你和师兄……就呆在树林子后的崖谷里吗？”

    “嗯，是仇堂主帮的忙。”

    铃兰拉了她的手笑，“这样真好，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敦琳沉吟片刻，“我们已经和仇堂主商量妥了，准备明日就去金陵……”

    “啊？这么快？”

    “京城都是熟人，还是早些走的好！”

    铃兰怔了怔，想到帘秀，忙问，“帘秀她们也跟着一起去吗？”

    “是啊，”敦琳点点头，“反正她和八哥也是不可能的了！”

    “为什么？”

    敦琳没有直接回答：“她不是死心眼儿的人。如果可以留下的话，她也不会随我们南下了。”

    遇上夫妻主动要求分离的事儿，除了尊重当事人的意愿，铃兰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这几年，她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敦琳摇摇头，“好像还没有，要不一会儿你再问问？”

    “好吧！”铃兰笑，“怎么样，我师兄这人还不错吧？”

    敦琳见她又把话题扯到自己头上，忙红着脸回语：“我刚一见你，就知道你们的日子一定过的不错。”

    铃兰嫣然一笑，“能看出来吗？”

    “当然能了！”敦琳故意逗她，“你的神色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哦？”

    “以前你在宫里，肩膀总是绷的紧紧的。现在看你浑身轻松从容，不是很好吗？”

    “真的吗？我以前就那么胆小啊？”

    敦琳抗议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那哪是胆小？是谨小慎微好不好！”

    听她这么解释，铃兰心里的喜悦不由从眼底蓦然释放，笑着反问，“你不也不错吗？倒又过来说我！”

    敦琳笑，“我们相处的日子还浅，暂时还不比你们两个。”

    铃兰自嘲地笑，“我们认识的时间太长，再过下去的话，说不定还会相看两相厌呢！”

    “怎么会呢？你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更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铃兰指着敦琳嫣然一笑，“那你和师兄也该这样啊！”

    “我知道，”敦琳笑，思索片刻后又问，“铃兰，以前你们相处时，他也很少说话吗？”

    除去小时候，铃兰和万凌霄就见过两次面，每次都匆匆而别，讲的话不超过十句。敦琳这个问题，还真是让她有些为难。但还是忖度着回话：“在我印象里，师兄的确不怎么爱说话。怎么，你是不是嫌他的话太少了？”

    敦琳连忙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一想起以前的事，我就觉得有些不安……”

    “那……以前的事，他是怎么说的？”

    “他答应过我要放弃仇恨，可是……”

    铃兰见她语气中带着丝丝担忧的情绪，忙笑着宽慰说，“师兄既然答应过你，应该不会是些虚话。不要想太多，等你们一落脚，日子稳定下来就好了。”

    但敦琳患得患失的样子，还是让铃兰心里酸酸的，“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放心吧，师兄他是守信之人……”

    说着拉了敦琳的手出门：“来，咱们去找帘秀说话吧！”

    两人进去后，这才发现小黛翎已在床上睡着了，而帘秀正独自守在床帐旁。

    敦琳见她起身，忙笑着向她们两个低声说：“我在这儿守着，你们两个就放心说话去吧！”

    铃兰笑笑，便和帘秀一起出去。

    等坐下后，她想起敦琳，这才问：“她和我师兄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才想着一起走？”

    “你不知道吗？”帘秀俯身到她耳旁轻声说话，“她中了你师兄一剑呢！”

    铃兰心里一颤，“怎么回事？她受伤了？”

    “还不是为了阻止他靠近皇上！”

    “这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月底。”

    十一月底？那时皇上他们还没出京城呢！

    “那后来……我师兄没去找皇上吧？”

    帘秀摇头，“没有，他们一直在崖底疗伤。”

    “严重吗？我刚刚怎么都没有发现！”

    “放心吧，她已经好了。也没有你那次严重……”

    “我师兄就是因为这个而放弃报仇的吗？”

    帘秀低头想了想，“可能吧！毕竟她是为了你师兄着想……”

    是啊，师兄去刺杀康熙，吃亏的只是他自己。

    见铃兰发愣，帘秀这才又笑着向她耳边凑了凑，“她成婚到现在，还一直是个姑娘呢！”

    铃兰听过，两只眼睛立马睁得溜圆，“啊？”

    “你想想，她那么讨厌额附，怎么可能会让他近身？”

    这在铃兰听来简直有些不可思议，“那额附……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有什么？”帘秀不以为然地说，“新婚之夜，她在他的酒杯里放了点儿药。昏迷不醒的人，还能做什么？”

    铃兰好奇极了，“那后来呢？总不能每次都放药吧？”

    帘秀笑，“呵呵，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想是应该有法子的吧……”

    铃兰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低头叹气笑，“这丫头还真是死心眼儿！”

    帘秀轻轻拍了她一下，“你不也这样吗？”

    “呵呵，”铃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笑，“听说你要和他们一起去金陵？”

    帘秀笑，“他们准备到金陵后办婚事。我要南去，正好和他们顺路，所以想一起走……”

    “顺路？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回绍兴……”

    铃兰心里一动，“你和家里人联系了？”

    “是啊，我阿玛已经辞了官，已打算回老家去。我这几年在草原，他们都担着心呢！”

    想到八阿哥，铃兰还是忍不住问：“那他呢？这几年都不知道你在哪儿吗？”

    一听铃兰提到他，帘秀脸上还是露出一股哀怨的表情来，“我和他早就已经说清楚了，知不知道也没什么意义……”

    “那翎儿呢？他都没有见过吗？”

    帘秀愣了愣，随后缓声道，“也不知为什么，原本想着是很好很好的事，但到了最后就只剩下痛苦了……”

    铃兰听她发感慨，不由轻轻叹气，“那你和他……就这么结束了？”

    帘秀微微点头，“我们两个合不来。刚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后来日子一长，就不行了……”

    “可是……人是会变的啊。经过这几年，你们的脾性都有变化，说不定就又好了呢！”

    帘秀听过，嘴角荡起一笑，随后淡然摇头，不经意地问：“铃兰，你不会以为……他娶我全是为了感情吧？”

    铃兰愣愣地张嘴，“啊？难道不是吗？”

    帘秀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细笑，“我阿玛以前是两江总督，两位舅舅在江浙一带，虽说不上是首富，但也不是寻常的富庶人家……”

    “啊？”

    帘秀竟然还有这样的后台！铃兰还真是没有想到。作为她的朋友，之前对此一无所知，也实在太不称职了吧？

    “帘秀，不管之前他是为了什么，你们还是再见见吧！翎儿和他的血亲关系，怎么也是挡不住啊！”

    不想刚说完这句，帘秀满脸都是凄然之色。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说话，“翎儿和他没什么关系……”

    铃兰以为帘秀这是赌气之语，忙拉过她的手。

    帘秀握住她的手，轻轻从嘴里吐出一句话：“翎儿是我在草原上捡来的孩子……”
189.-师兄的幸福
    电光石火，铃兰这才明白，难怪那小人儿和他们两个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那你的孩子呢？”

    帘秀将铃兰的手握得生疼，“他身子弱，也没有活过百日……”

    听到这不好的消息，铃兰连忙伸出双臂和帘秀相拥，心痛地用柔声细语安慰着她……

    帘秀低头流了些眼泪，抬头时见铃兰满脸焦急心疼的模样，忙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我没事儿的，反正都这么多年了。好歹我还有翎儿，都一样的……”

    铃兰忙顺着她的话说，“翎儿看起来很懂事，这也是你的福气啊……”

    帘秀微微点头，“放心吧，这几年我已经习惯了。你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比以前那封闭的独立小院好多了……”

    这个铃兰最是同意，她听完后笑，“是啊，要不……我也跟你走了算了！”

    帘秀笑着推了她一把，“得了吧，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还是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吧！”

    铃兰谦卑地笑，“遵命！其实过日子也就那样，只要开心就好。”

    说完却又叹气，“可说和做之间，又有很大的距离呢！”

    帘秀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

    正说着，敦琳笑着进来对帘秀道，“翎儿醒了，喊着叫娘，你快去看看吧！”

    铃兰也忙放开帘秀的手，“快去吧！”

    见着敦琳，想起她的伤，忙拉着问：“你的伤，真的都好了吗？”

    “已经好了！”敦琳忙笑着解释，“其实没有多严重，皮外伤而已！”

    “唉！”

    敦琳见她似乎有些哀伤之气，忙笑，“我若说那都是苦肉计，你信不信？”

    铃兰摇头，“你这都是为他好，他哪能不知！”

    两人说着话出来，刚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见那两个大男人正在厢房靠窗处执子对弈。

    铃兰见此，忙笑着低声在敦琳耳旁说：“你不是担心以往的事吗？要不你把师兄叫来，我想法子问问他？”

    “可以吗？”

    铃兰点头，“我好长时间没见他，就当是叙叙旧吧。”

    敦琳听了铃兰的话，犹豫了片刻，这才点头答应。

    铃兰见她要走，忙又拉了她的胳膊，低声笑问，“你给额附放药的事，我师兄知道吧？”

    她的直白让敦琳立时臊得不知如何回话，扭捏了一会儿终于细声说：“我们在崖底只顾着疗伤，哪有机会提这个？”

    说完快步离开，直接进了里面看他们两个下棋。

    “十三哥，好长时间都没和你一起下棋了！”

    十三阿哥抬头笑，“好啊，等这局结束就给你补上！”

    万凌霄听了他们两个的对话，即刻笑着起身，随后护立在她身边。

    他见她对自己以眸示意，稍等了一会儿，这才出了厢房。

    刚穿过一段抄手游廊，果然见铃兰立在院子里等着自己。

    “师兄，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万凌霄笑着上前，“是啊。你还好吧？”

    “嗯，还不错。”铃兰笑着点头，“我刚听说你们明天要去金陵，是真的吗？”

    “是啊，可能暂时要在那儿呆一段儿时间。”

    “哦，”铃兰顿了顿，随后又小心试探着问，“师兄，你走了，那师伯呢？他仍留在草原吗？”

    万凌霄点头称是，不过语气中却含了失落之感，“是我对不起师父他老人家……”

    “不，这样也很好啊。”铃兰赶忙接上话，“我们都很高兴你能放下以前的事。你知道，人一旦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着一个一心为你的人，这才是人间至福呢！”

    他明白她说的是曼卿和敦琳，顿了顿后说，“我知道，所以只能让师父失望了！”

    想起上次她远在洞庭却为敦琳出嫁操心的事，他这才又笑，“铃兰，上次送消息给我的事，真是谢谢你了！”

    铃兰愣了愣，随后淡然一笑，“师兄，这没什么的，我也是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明白她的用意，万凌霄脸上露出淡定的笑容，“放心吧。我失去过一次机会，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铃兰想起敦琳患得患失的样子，不由笑问，“那你不会嫌弃她吧？”

    万凌霄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她……之前嫁过人啊！”

    万凌霄舒了一口气，“这都是我的错，不然我们早就一起离开了……”

    都说古代的男人很是重视女人的贞操问题，铃兰没想到他会如此想的开，真不愧为江湖潇洒之人！

    佩服之余，铃兰心里不由又起了玩笑之心，“那你平日在她面前，是不是很少说话啊？”

    看他发怔，她又笑，“师兄，她虽然贵为公主，但自小在宫里长大，对什么事都比较敏感。我们女人呢，有时就是这样，若是见对方突然沉默不语，就会容易多想……”

    这时的万凌霄，面上终于起了大的变化。

    铃兰这才忍不住笑：“师兄，平日不爱说话不要紧，但偶尔说上几句好听的，说不定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她说完这个，不待他说什么，便带着低低的笑进了厢房……

    十三阿哥见铃兰笑盈盈地进房间来，忙停下手里的棋子眯起眼问她：“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铃兰看着敦琳笑，“见了熟人不笑，难道还让我耷拉个脸不成？”

    敦琳听了铃兰带抢白的玩笑话，忙低头用手帕捂了嘴笑，随后又抬头故意问，“你到这儿来，是没见着帘秀和翎儿吗？”

    铃兰朝她眨了眨眼睛，也笑，“可不是，我都不知道她们到哪里去了！”

    “可能是在她们自己的房间里吧？”敦琳说着，见万凌霄从外面进来，忙笑着起身，“她们的房间在里面，我带你去吧！”

    一到外面，她却忙拉着铃兰的手急问：“怎么样？你们都说什么了？”

    铃兰见着她着急打听消息的模样，不由弯下腰来笑，几乎说得上是花枝乱颤。

    敦琳看铃兰可劲儿地笑，忙扶直她的肩，“到底说什么了？”

    铃兰还是笑，“想想我们刚才说话的情形，就觉得好笑……”

    “怎么了嘛！”

    “我问一句……师兄答一句……就像……公堂审问一样。”

    敦琳也忍不住低头笑，“真的吗？”

    “是啊。看来他和人说话时，还是你的待遇好一些！”

    “那其他的呢？”

    铃兰歪着脑袋笑，“说了很多话，那你最想听哪句呢？”

    见铃兰故意卖关子，敦琳不由笑着嗔了她一句：“你真是的！”

    铃兰看她急了，这才正声说，“依我看，师兄他对你啊……心里面真是深爱。”说着便把万凌霄不介意对方嫁过人的话说给她听。

    敦琳一听便愣住了，久久都不出声，随后却是满脸的娇羞，腮颊几乎赶上了成熟后的西红柿。

    铃兰见她不好意思，忙笑，“你都没见刚刚出来时他看你的眼神，那两眼啊，就像沾了星光一样……”

    敦琳只好反过来开玩笑：“你说的怕是十三哥吧？”

    “他？”铃兰笑着摇头，“他现在可不会这么看我！”

    敦琳不解，“为什么？”

    “审美疲劳呗！”

    敦琳一愣，然后笑，“你还真是会说！十三哥若是听了，心不结成冰块才怪！”

    铃兰笑，这才想起正事，“帘秀要带孩子，今晚的饭菜怕是得你给我打下手了……”

    敦琳爽快地答应，“好，我又不是不会做！”

    晚上休息时，铃兰对十三阿哥道：“你也不早点说是他们过来了，害我以为是在做梦！”

    他抱着她笑，“喜欢这个礼物吧？”

    她在他怀里点头笑，“喜欢！不过他们要走，我怕是来不及备礼了……”

    “这个还用你想？我早就嘱人办妥了！”说完把她抱起放在床上，“不过，明日你可不许掉眼泪啊”

    她笑着嘟起嘴：“谁要掉眼泪？我才不会呢！”

    第二天，直到他们远去消失不见，铃兰果然也没有掉眼泪。

    他反而觉得有些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呢！”

    “这有什么？他们离开是为了寻找幸福，应该诚心祝福才是，为什么非要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他伸手皮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说的好！你看咱们是在这儿多住几天，还是即刻回家？”

    铃兰毫不犹疑地笑答，“当然要回家了，今儿下午我还要去慈顺院呢！”
190.-胎梦
    到马车上，他把她圈到自己怀里坐：“铃兰，今儿还是别去了吧！”

    “为什么啊？”

    他笑，“我两天都没有回家，你这就撇下我不管了？”

    说着又拨了拨她的头发，将耳边散开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这才又道：“我明儿个还要出门一整天，你就别出去了，还是在家吧。”

    铃兰想了想，过会儿才犹豫着答应。

    他高兴地握握她的手，“昨晚你睡的早，我都忘了问，你嗓子好点儿了吗？”

    说起这个，铃兰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她洗漱后，一沾着床便睡着了，连他是什么时候休息都不知道。哎，真是……

    “没事儿，我已经好多了。”

    他一在家，只有她受累的份儿。擦背、洗头，还有按摩都得她亲自做，竟比在宫里时还忙。

    在用尽力气累得快倒下时，这位大爷还在不停地使唤她，“亲爱的，我这后颈还是有点酸，你再帮我好好揉揉……”

    此刻她已懒得理他，兀自拉了一床棉被躺倒在床内侧，伸出胳膊推推他，“你出去找别人吧，我现在都快累坏了……”

    看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他忙移身到她那边，“要不，我也帮你揉揉？”

    听他说要给自己按摩，铃兰忙咯咯笑着躲了躲，“你手劲儿那么大，上次我的腰差点没被你捏断。我才不要你服侍呢！”

    “不要我服侍？”他说着话，眼睛里却又露出邪猾的光芒来，俯下身狠狠地吻上她的唇。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嘴下留情，变成了平日温柔而舒适的蝶吻。

    当睡袍慢慢褪下，她的身子却猛的一僵，无助地将脸深深地埋在他胸前。亮黑的长发披落开来，随着她颤抖的身子一下下地摩擦着他的神经……

    他轻轻吻着她，在她身子稍稍放松时，这才放开她的唇问：“我的身子不是太凉吧？”

    铃兰被他缠得脑袋发晕，忽听他这么问，忙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听到耳边贼贼的笑声，这才明白是某人想让自己睁眼的小把戏。

    见她撅着嘴把视线投向别处，他小心翼翼地笑着捧过她的脸，“乖，你看着我……”

    他轻柔的声音让她心里一软，让她想起梦里对宋亦萌说的一些话，“我喜欢看他对我笑，他很温柔，也很体贴，我舍不得离开他……”

    “胤祥……”

    她呼出他的名字，轻盈、缓慢向他靠过去，像走出暗房的小孩一样，小心迟疑地走进暖暖的阳光中……

    就在她即将到达的片刻，却又在宁静紧窒的空气中吐出一短短的笑语。

    他似乎对她这未完成的热情也很满意，见她忍不住又要缩身回去，忙用力钳住她的身子，“怎么着，才几天没见就又不习惯了？我可要把昨晚的补回来……”

    一边笑着说话，手却在一路向下继续游动。

    他的汗从上面慢慢地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一片连着一片，和她自己的混在一起，像是冬日浴缸里的洗澡水，微烫中又多了几分舒贴。

    水乳交融，无边的欢愉和耳边的甜蜜低语都让她觉得着魔，就像本能一样，他的吻一过来，她便自自然然地迎了上去。在无形的湍急河流中唤着他，只觉着亲切无比……

    “胤祥……”突然间她好想哭，但此时他带来的愉悦似乎来的更快，惊涛骇浪，直扑下来，瞬间就将她的意识冲刷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下午，她顾不上那不能出门的禁忌，开始去慈顺院当了义工。

    不知是不是有些劳累的缘故，随后的几天她都会做梦，有时醒来后也记的很清楚。尤其是能让她从梦里笑醒的事，想忘都忘不掉。

    一个小小的人儿，伴着一只威武的半大老虎下山，颠着小腿儿一步步扑进了她的怀里，还带着一阵咯咯的笑声，连她看着也满心欢喜，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从见过小黛翎，铃兰就常做这样的梦。

    等真醒过来，对上的是胤祥那满含笑意的双眼。

    他摸摸她的脸，“你是不是做什么好梦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在梦里笑。”

    结了婚的女人，很少有不想要孩子的。不用别人释梦，她也知道这是“日有所思”的结果。这个月是不行了，就在昨天，她那推迟了好久的例假却又忽然而至，要想有孩子，还是得等以后了……

    听他问，她只淡然一笑，“记不得了，就是觉得很开心。”说完，又语带歉意地问他，“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笑，“刚刚好，我再有一刻钟就要起来了……”

    她知是他不想起，不由笑，“没办法，临近年关，想偷偷懒都不行啊！”

    他伸过手，将她搂得更紧，接着又闭眼继续躺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向着他小声叫：“亲爱的，胤祥，该起来了！”

    他一听便笑，但就是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肯睁。

    她继续喊，一声比一声柔和，几乎要滴出蜜来。

    终于，他舍得睁开眼来，笑着问她：“我们现在是不是很像《女曰鸡鸣》里的情形？”

    她笑着想了想，“是有些像，不过我好像没人家有本事啊！”

    他捉起她的手抚抚自己的脸颊，“知道了，我这就起！”

    刚起来，就又俯身在她脸上亲热了几个来回，随后这才乖乖地下床。

    等一切收拾完毕，他忙笑着对她说：“你快去床上躺着吧，别着凉了，今儿你还在慈顺院等着，到时我去接你回家！”

    看他走时在屏风处向自己挥手告别，铃兰觉得自己真像是送孩子上学的母亲，心里带了丝丝缕缕的期盼和骄傲……

    她去慈顺院，总会带着大盒大盒的点心。今日也是一样，孩子们一见她，就像往常一样忙奔着围了过来，原本宁静的庭院几乎变成了热闹的幼稚园。

    周逸之下午一直都在为病人诊脉，等休息时见她在一旁发呆，不由笑，“怎么了？今儿没人硬缠着你讲故事了？”

    铃兰听他说话，忙到他身边坐下笑说，“小孩儿在无聊时才会缠人讲故事。现在他们有了吃的，自然就顾不上耳朵了……”

    他微笑着点头，见她一边说话一边揉着双鬓，不由随口问：“七叶，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笑着摇摇头，“还好，就是这两天有些头晕！”

    说完见他伸手过来，她忙将帕子搭上脉门主动凑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周逸之这才微笑着开口，“七叶，你这是有喜了！”

    “啊？”她猛的一愣，随后笑着一愣，“这不可能的！”

    他听过，仍是笑着朝她点点头，“是真的，已快两个月了。”

    这怎么可能呢？她没有一点孕妇该有的反应，没有不想吃饭，也没有想吐的感觉，而且此刻她还正来着例假呢！

    铃兰继续摇头，期期艾艾地说出这个最稳妥的证据。

    没想到周逸之却笑，“七叶，你那个是早见红，看起来似乎和月事差不多。有的人在孕期就是这样，如果不注意，可能会引发小产。你身子一向弱，平日要更加小心才是。”

    铃兰诚惶诚恐，一时也顾不上高兴，“那要怎么办？”

    周逸之笑，“心情要好。像你体内的寒毒，就是先天胎里带来的，所以更要注意才是……”

    他一边说话，一边便挥笔开了几幅安胎药，嘱咐她早些回家，以后也不用再到这里来了。
191.-准爸爸的喜悦
    从慈顺院到家里，铃兰似乎一直都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看来，这一连几天早上的孩子梦，还真是胎梦了。她躺在床上，心里一直不停地冒着幸福的泡泡……

    胤祥也和她一样，自从早上见她从梦里笑醒，心里也高兴了一整天。等下午公务办完从府衙出来，即刻上马准备到慈顺院接她回家。

    正要出发，却见衷勇笑着过来，“爷，姑娘她已经回家了！”

    他脸上一怔，随后笑问：“是吗，今儿这么早啊？”

    “是，姑娘申时就回了。”

    他听过，眉头微微一皱，“这么早，不是有什么事吧？”

    衷勇连忙笑，“没有。姑娘觉得累，所以就早回了……”

    “哦，那咱们就直接回去吧！”

    刚进里院，便见宜柠笑盈盈地过来请安，“十三爷，您回来了，姑娘正屋里歇着呢！”

    她满脸的喜气，让他不由想起衷勇他们两个的好事将近。本想对她说两句话，但想起铃兰，还是忙急急地进了卧房。

    进去后，见铃兰侧身在床上，他忙轻声到床沿上坐下，“听说你不舒服，这会儿子怎么样？”

    铃兰见是他回来，这便笑着缓缓起身，伸手掀开上面的被子：“我还好。你呢，事都忙完了吧？”

    他给她披了一件厚厚的衣衫，搂扶着往屏风外去。

    “衷勇他们的日子，已经定下了么？”

    她笑着点点头，“可能要到二月份儿了。”

    他听了笑，“那你又要忙了！”

    她笑着摇头，“到时人家是新人，像我这样的人，是不能去的。”

    “为什么？”

    “怕不吉利……”

    他微微一怔，“啊？这什么意思？”

    看他一脸懵懂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刚刚在慈顺院，周大夫给我诊了脉，他说……”

    讲到这儿，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激动，忙低下头停住话头，想等情绪稳定后再说。

    他一听周逸之为她诊脉，整颗心立马悬的老高，“今儿你在那儿，没有什么事吧？”

    看她微微点头，他急忙拉过她的手，“他说什么了？”

    “你不要担心，”见他着急，她的脸立刻绽放笑容，但对着他，还是带了几分羞怯的神色，“胤祥，你是属老虎的吧？”

    他愣着点点头，“是。”

    “他说，明年八月份儿的时候，咱们家又要多只小老虎了……”

    他愣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吗？”

    “嗯，已经两个月了。”

    是啊，只比碧默的小了半个月。

    她以前还没见过他这样呵呵傻笑的模样。现在见着了，更觉得此时的他像一个还未成人的大孩子……

    等他平静下来，这才用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腹部，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亲爱的，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说这句话时，他好像忘了九成九的女人都会生孩子，骄傲非凡的脸让她即刻难为情地窝在了他怀里。

    他似乎没顾上这个，只管亲吻着她，一下接着一下。

    好容易停下来，他终于想起问：“铃兰，你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她歪着脖子想了半天，提拉米苏，冰淇淋，红酒，鱼子酱，蛋白牛奶酥……哎，都是这儿没有的，想吃也没有用啊！

    终于，她想起了一个有的，“胤祥，我想吃烤红薯！”

    他愣了愣，“烤红薯？”

    “嗯，要那种黄色的瓤，软软的……”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好，这就让他们去买这个……”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个劲儿地想办法让她吃东西。每次一回来，手里所带的，也差不多都是吃的。

    铃兰笑，“周大夫说了，我每天不用吃那么多的。”

    他笑着摇头，“那怎么行！听说孕妇都有害喜的时候，你现在多吃点儿，随后若是吃不下了，也能多熬一会儿……”

    铃兰见他弄错了方向，忙笑着答：“周大夫说，不是每个人都要害喜的。现在我一切如常，他说这也是一种福气呢！”

    他这才放心，随后道：“那好吧，明儿我也去找找他，好把这事儿问个清楚……”

    铃兰呵呵一笑，这才想起问他：“明儿是除夕，宫里的事肯定多，晚上你就别过来了，我们娘俩也好清静清静地睡个好觉……”

    听她这样说话，他倒是一脸沮丧，但想想手头里的事，也只能这样了。

    胤祥不在，她这里的除夕夜自然没有去年万竹胡同那么热闹。

    她是有身子的人，熬不得夜，所以早早便歇下了，只留其他的人在屋子里守岁……

    等睡了一觉醒来时，她只听得闷响的鞭炮声隔着玻璃窗子阵阵入了卧房。听了这么密集的鞭炮声，她便知道是子时快到了。

    虽然醒着，但她却不想睁眼。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下意识地又将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虽然怀孕的事已过了好几天，她还是觉得欣奇。康熙四十九年的第一天，幸好肚子里有一个小人儿在，她一个人躺着，也不觉得寂寞。

    哎，如果爸爸妈妈在的话，他们就可以直接升级为外公外婆了。还有额娘，如果她在身边，这样就好了。胡乱想着，就又忍不住连连叹气……

    借着屏风外朦胧的红纱灯光，他轻轻走到屏风旁，刚撩开帷幕，便听到床帐内一长长的叹气声。随后便又见里面微微一动，接着便在撩起的帐子里看到了她的笑脸。

    明白是她听出了自己的脚步声，他顿在脸上的笑意这才又转了回来，“你怎么还没睡着？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见他快步走到床沿上坐下，铃兰忙笑：“我很好，就是老犯困！”

    孕妇哪有不困的。他见她要缓缓起身和自己说话，这便忙扶她躺下， “你别动了，我也想躺一会儿！” 说着真脱了鞋子，和衣到床上来。

    她转头看他：“你还真要躺着啊？”

    他愣了愣，然后笑着拉开被子，“躺就躺着，还分什么真假的？”

    等他躺下来伸手抱着自己，她这才问：“胤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他扭扭她的脸，“我想见你们两个啊。”说完也伸手去抚摸她的肚子。

    她听了这话，心里很欢喜，将笑脸枕在他胸前，“胤祥，我们也想你。”

    随后两人也没说太多话。她在他怀里选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只管闭了眼睡。

    等在醒过来，胤祥已经走了，枕头上只留着他昨晚曾来过的痕迹。

    等她打开帘子出来，宜柠果然仍像往日那样在外面的客室等着，“姑娘，洗脸水已经打好了。”

    “嗯。”铃兰笑了笑，将一个包好的红包递给她，“新年好啊！”

    宜柠笑着接过去，“谢谢姑娘！”

    说完忙帮着铃兰仔细洗漱，完后这才又到梳妆台旁。铃兰见她一脸喜气，这才又问，“爷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宜柠笑着拿起妆台上的梳子，“好像是寅初才走的……”

    寅初？那他在自己身边呆了四个小时，她这一觉也睡的实在太沉了。
192.-穿越之谜
    梳洗过后，铃兰这才到堂屋里去，和家里其他的人互道新年祥语，赠送红包、礼物。

    等吃过早饭，见其他人散了，想起宋亦萌前天送来的帖子，她这才吩咐衷勇，“衷勇，宋姑娘今儿上午和我有约，麻烦你帮我备辆马车……”

    宜柠在一旁，见铃兰在此时出去，忙忍不住问，“姑娘，您现在身子不方便，外面又这么冷，您还是不要去了吧。”

    铃兰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赴约，“没事的，宋姑娘找我是有要紧的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见她这样，宜柠这才低声道：“那您等一会儿，柠儿这就再帮您拿件衣服。”

    铃兰笑，“好。柠儿，你也到房里加件衣服，省得一会儿出去了冷。”

    宋亦萌比铃兰早到了一刻钟。她见铃兰下了马车后嘱衷勇和宜柠停在原地，忙笑着说：“七叶，我还以为你会骑马过来呢！”

    铃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随即笑答：“我现在……有了孩子，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骑马了……”

    宋亦萌一听，意外之余，满脸都是欢喜。说了好一阵恭喜的话后，忙替她接过宜柠带过来的篮子：“这是什么东西？”

    铃兰笑，“昨晚我烤了几样西式糕点，你一会儿尝尝……”

    宋亦萌揭开看了看，不由笑：“还是你想的周全，我可什么也没带。”

    铃兰笑，“谁让你凑份子了？点心嘛，随便吃吃就是了……”

    铃兰见她约的地方甚是偏僻，这才开口问：“你怎么约到这儿来了？”

    “地偏好说话啊！”宋亦萌说着，便挽了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往前走，“七叶，来，咱们到那个小山坡上说话。”

    铃兰笑，“好啊。我已经快半月没出来了，今儿正好出来透透气儿……”

    等到了山坡上，宋亦萌这才拉开篮子上遮着的干净纱布。看到里面还有一大块干净的桌布，便忙把那些盘盘碟碟放在上面。完后一看，还真有一种野餐的味道。

    两人尝了几口蛋糕，稍稍又喝了点果汁儿，宋亦萌又笑，“七叶，看来你很适合在这里生活啊。”

    铃兰笑，“是啊，你看，我现在连孩子也有了。”

    “这样很好啊！”宋亦萌拿起杯子里的橙汁儿，又浅浅地饮了一口，“像我，就不太习惯……”

    铃兰听了笑，“我刚来时也这样。反正你二月才走，就当是来这里旅行好了。”

    宋亦萌听她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不见，“七叶，其实……我过一会儿就要走了。”

    铃兰脸上一怔，“怎么，你要离开京城吗？”

    宋亦萌摇摇头，“不是，我要回命理馆去。”

    铃兰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之前不是说二月吗？”

    宋亦萌一脸欣喜，“我和义父这几天观过天象，他说今天是最好的机会，比二月还要妥当。”

    铃兰这下才明白她的意思，“那……你怎么走？”

    宋亦萌看了看天空，指了指正前方的位置，“再过一会儿，天上可能就会出现一道彩虹。如果顺利的话，就要靠你的紫琼血玉和我的七彩水晶石了。”

    铃兰笑，“难怪你在信里要我戴着玉来……”

    见她怏怏不乐，宋亦萌忙从身上摸出一本书，“七叶，前几天你问我配香的方法时，我只告诉你一种。这几天我在家里，又想了很多种出来，喏，你看，我都详细地写在了这上面……”

    铃兰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一条一条，果然很是详细。

    “谢谢你了……”

    铃兰刚说完，就见宋亦萌抬头往天上看去，这便也随她观看，让人惊异的是，白色的云彩里果然隐约浮现了一座彩虹小桥。

    “真是有彩虹！”铃兰激动地说话。

    宋亦萌更是激动，连铃兰都感觉到她双手的颤抖，“七叶，你的玉呢？”

    铃兰听她问，这才慌忙从脖子里取出那块紫琼血玉。

    没想到她刚把它放在手心，紫玉里面的那个血块儿却猛然间亮起一道红光，连带着外围的紫色慢慢形成了一个水晶似的圆形光圈。

    但是，这光太热了，铃兰此时感觉就像捧了一个小火球，想甩也甩不掉，不由开口叫宋亦萌，“快，好热！”

    宋亦萌似乎也呆住了，但一听到铃兰说话，她即刻伸出手腕把那条七彩水晶石应向紫琼血玉。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光芒立刻便像闪电一样转到了她的身上。

    铃兰在旁边看着，还来不及眨眼，宋亦萌就突然不见了，接着她自己也感觉一直热流从身上流过，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再睁开眼，首先见到的便是胤祥焦急的神色。

    他一见她醒，就忙说：“铃兰，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动了动身子，觉得稍微有些疲乏外，其余的觉得一切正常。忽然想起宋亦萌来，这便忙问他：“胤祥，我怎么回家来了？”

    见她醒来后头脑清醒，他这才放心，“是衷勇他们送你回来的。刚刚听说你晕倒，我都快吓坏了，差点去请周大夫过来。”

    铃兰听过，忙伸手摸了摸肚子，见一切正常，这才笑答：“你放心，我没事的。”

    他听过，却是一脸阴沉，“你还说，身子不方便，还要在大年初一往外跑。”

    她此刻心里惦记着宋亦萌，只想找了柠儿过来问话，忙带了歉意对他说：“胤祥，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出门了……”

    “真的？”

    她连忙点头，“真的，除非你答应了。”

    说完，这才又撒娇似的拉拉他的手，“胤祥，我这会儿好渴，你让柠儿帮我倒杯水过来吧……”

    他一听，果然把这话当成大事，忙叫了宜柠进来。

    铃兰一见她进来，忙又找了个借口支了他出去。随后这才问她：“柠儿，刚刚是怎么回事？”

    宜柠见她问，忙低头答：“柠儿也不知道。当时我和衷勇站在坡下，见你好久都没有下来，这才想着上去看看，谁知你这就倒在地上……”

    铃兰心里一动，即刻又问：“那宋姑娘呢？”

    宜柠咬了咬嘴唇，随后这才期期艾艾地答：“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姑娘，那个宋姑娘……是不是……想对你不利啊？”

    铃兰脸上一怔，随后笑，“没有，她只是先走一步。我原本是想自个儿下去的，后来身子有些累支撑不住，这才晕倒了……”

    宋亦萌回现代的事，铃兰已觉得有些奇妙。没想到在一月底时，竟会有让她更为意外的事。

    那日四阿哥随胤祥到家里来，坐下没饮上几口茶，便笑着对她说：“铃兰，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见黎至民吗？他这些天刚好回京，听说你已经好了，所以想见见你。你若是有空的话，要不要也和他见上一面？”

    铃兰一听，却不答话，只可怜巴巴地望着胤祥。她已经答应过他不再随便出门，现在他会让自己去吗？
193.-世外高人黎至民
    四阿哥见铃兰这样，这便故意笑着咳了两声。

    十三阿哥听到他的暗示，垂眼细饮一口茶水，这才抬眼含笑看她：“放心吧，我会陪你去的！”

    铃兰这才笑，第二天便跟着他们一同去见黎至民。

    铃兰坐在铺了几层棉被的马车内向外看，见所去的方向和大年初一与宋亦萌相约的地方越来越近，这才后悔不迭：“哎呀，早知道就早些过来拜访了……”

    黎至民的家是一座小小的两进宅院。他们三个随管家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便有一位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见着那两兄弟，就忙和他们打招呼。等看到铃兰，先是愣了愣，看她笑着对己，也忙招呼她坐。

    铃兰见了他，忙笑：“黎先生，我是七叶，前些天真是谢谢您了！”

    黎至民听了笑，“无须客气，小女的事……也多亏了你帮忙啊！”

    他们两个在一旁，也不知黎至民是什么意思，随后却又听她说：“先生，宋姑娘走时还有几句话，现在能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黎至民听了，连忙笑着看往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见他们点头，这才对她笑说：“那好，请随老夫到这边厢房里来。”

    铃兰缓缓站起，笑着转头看了看宜柠，见她递了宋亦萌的画像过来，这才随他出去。

    等到了旁边的厢房，她笑着递给他：“先生，这是宋姑娘的画像……”

    他听过，脸上一怔，随后忙笑着伸手细细地打开来看。一见上面的人，他连连笑说：“真是谢谢你了！”

    铃兰低头笑，“先生，我们两个早就认识。现在她走了，您若是不嫌弃，以后就也把我当成后辈看待吧！”

    黎至民笑，“不敢当！小女走前，也曾讲过你们关系很是要好。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老夫定会尽力帮忙。”

    她见他如此说，这才问他：“先生，那我的事……您也都知道了吧？”

    黎至民点头笑，“你不用担心，老夫不会对人随便提起的。”

    铃兰笑，“包括四爷和十三爷？”

    他笑，“这个……老夫自会看你的意思。”

    铃兰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多谢先生了！”

    黎至民低头沉吟片刻，然后笑，“七叶，自小女走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疑惑？”

    铃兰笑着点头，“先生精通五行八卦，我今天过来找您，就是想问问夫妻的缘分之事……”

    黎至民听过笑，“那好，请容老夫为你卜上一卦……”

    铃兰见他立马动手扑案开卦，忙敛声屏气地立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问她：“你是不是十三岁那年过来这里的？”

    她点头，“是，已快八年了……”

    他笑，“七叶，你的八字很好啊，和十三爷的又合得来。既然你们缘分深远，那就不要担心了。”

    铃兰听了，脸上立马带笑：“先生，这是真的吗？”

    “是啊，不过……”

    “怎么？”

    黎至民顿了顿，随后才说：“你既然是我们这里的外客，那……朝堂之上的事，还是不要牵涉过多的好。”

    铃兰听过，低头一笑，“先生请放心，我对这个……是不怎么懂的。”

    说完又笑，“先生，既然您精通天地人事，为何不愿助四爷他们一臂之力呢？”

    黎至民听过，笑着道，“老夫喜欢四处游历观光，对这些事倒没有太大的兴趣。”

    铃兰呵呵一笑，“先生，您这样好啊。我平日也总想着能出京走走，希望日后也有这样的机会……”

    晚上回家后，胤祥问她，“你和黎先生聊什么了，怎么那么高兴？”

    她笑，“先生说我们两个缘分深远，我当然要高兴了。”

    他也很是高兴，随后问她：“他没有提起我们的前世之事吗？”

    她点头笑，“他说了的。”

    他赶忙笑问：“是什么啊？”

    她笑着想了想，随后给他一个柔柔的笑，“他说我上辈子是个专管卜卦的女巫，而你就是带兵出征的将军。每次上战场前，我都站在祭祀台前为战事占卜！见的次数多了，后来就记住你了……”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不是这样说。”

    “那该怎样？”

    “每次都是我默默地在一边看着你，而你却从没看过我一眼。”

    她脸上一愣，“为什么？”

    他笑着摸摸她的脸，“听说巫女是不能动心。如果我们两个人相爱却不能相守，还是让我一个人惦着你好了……”

    她听过，心里忽然一颤，抬眼看他。如果他不是这么嬉笑着这些话，她想自己一定会哭。

    见她久久不语，他抓了一缕她的青丝在手中把玩，“怎么，你喜欢这样的缘分吗？”

    她调动一个笑，亲昵地轻拍他的脸颊，“我在想，你说这么好听的话，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这次轮到他小怔片刻，“铃兰，我可能又要出远门了……”

    她呆了呆，“到哪里去？”

    “应该是五台山。”他温柔地推推她的肩膀，“我走后……你就先到庄子里住吧！”

    “嗯。”说完背过身去。

    见她这样，他忙俯身过去吻她，“你不要不高兴，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转过身，“我还好。不过你走了，那柠儿的婚事怎么办？”

    “放心吧，这我都安排好了。”

    说完，他又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对了，上次你说去婚礼上不吉利，这是什么意思？”

    她动了动睫毛，“听说孕妇进了新人的房间，以后人家的子女大半都会夭折……”

    他呵呵一笑，“这个你也信啊？”

    她撇了撇嘴唇，“对别人不好的事，听说了就不能做啊。”

    听了这样的话，他在脸上扯开一道细笑，“铃兰，你在庄上可要养好身子，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去弄……”

    她娇笑着说，“吃成个大胖婆？”

    他作势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放心吧，再重我也能抱得动……”
194.-十四阿哥的疑惑
    到庄子里住，最大的好处便是清净。

    铃兰唯一所做的，就是想办法吃东西，可劲儿地补充营养。

    在这儿住了八九天，新婚夫妇宜柠和衷勇也赶过来了。

    铃兰见着他们，不由笑，“不是已给你们放一个月的假吗？怎么又巴巴跑到这儿来了？”

    宜柠端了糕点到她面前，“十三爷不在家，我们还是过来守着姑娘的好！”

    铃兰笑着摇头，“不用担心。有王建他们在，你们就放胆出去玩儿吧！”

    正在说话，前面的人忽然过来报：“主子，有人受了伤，想借咱们的处所包扎一下……”

    铃兰听过，连忙问：“伤的严重吗？”

    “他们肩上血流不止，好像伤的不轻。”

    她点点头，“王建，麻烦你拿些药去前面瞧瞧。若是严重的话，就帮着请个大夫吧！”

    等他回来，却说了一个让她心里一窒的消息：“姑娘，那个受伤的人，是十四爷……”

    “啊？伤的是左臂吗？”

    王建点头，“是左臂。”

    她心里一急，“那快！带我去看看！”

    近处的人见她如此反应，一时都愣住了。

    铃兰见他们这样子，也觉着自己有些造次，这才又问王建：“他们有几个人？”

    “只剩一个了，所以才就近找到咱们这儿来……”

    铃兰想了想，“这么说……是有人想暗算他们？”

    王建犹豫了片刻，随后答：“看起来是这样。”

    她听过低头，又仔细想了想，“王建，你找人备车，马上送他们回京城。对了，刚刚他们没见到你吧？”

    “没有。”

    她这才笑，“这就好，不然你以后办事就不方便了。”

    宜柠见王建点头离开，忙低声问铃兰：“姑娘，既然他们在附近打斗，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柠儿说的很对，铃兰也只好点点头，“好吧。柠儿，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咱们这就也走……”

    虽然走的利落，比十四阿哥还先到京城，但半月后，这人还是找上了门。

    当时她正在前院欣赏那株开着小碎花的桃树，想避开都来不及。

    这么猝不及防地见他，她只稍稍愣了一下，转过头去问：“衷勇，这位爷是……？”

    衷勇见她忽用洞庭方言说话，也忙回神儿，用方言回道：“姑娘，这是十四爷。”

    听铃兰用一连串自己听不懂的方言说话，比起其他人，十四阿哥更是意外，叫她名字的声音迟迟都没有出口。

    铃兰没有认他，他也没有留太久，只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她原以为此事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他随后竟每隔一天就来家里一趟。

    第一次见面，铃兰是在装糊涂。在胤祥回来以前，她只能这么无限度地失忆下去。反正这种事，在电视剧中早已见惯不怪，对她也没有太大的难度。

    但十四阿哥却仍是一个固执的人，不管她是否记得，他都对她讲一些以前的小事。

    她听过，有时也会柔柔地展颜一笑，“十四爷，您说的这些，还真是有趣。”

    他笑，“是吗？铃兰，你真的不记得了？”

    她低头笑，“十四爷，奴婢姓夏，叫七叶。”

    他见她仍旧如此回答自己，不由长叹一口气，“铃兰，你不想认我，我也能理解。与十三哥相比，对你我确是比不上他。你嫁给他，我在心里也很为你高兴……”

    铃兰听了这个，心里也是一动，但随后却脸上带笑：“十四爷，这位铃兰姑娘能有你这样的朋友，还真是有福气。”

    说完又低头，“不过，您这样说她的事，又让七叶以后在十三爷面前如何自处呢？”

    他听过，脸上一愣，随即笑道：“请你不要多心。我想十三哥对你，还不至于是因为铃兰的关系。”

    她用手帕擦擦眼角，随后抬头看他，“十四爷，您真这么看吗？”

    他看着她，想想以前铃兰改变面容的脸，不由笑：“若论样貌，七叶你更胜一筹。脾性呢，却都温婉坚韧，会替人着想……”

    铃兰听了笑，“十四爷，七叶没有您想的那么好。”

    她已多次对他说自己姓夏，这天他来，却忽然问：“七叶，白月楼是你们家的吗？”

    她疑惑着看他。

    他提醒她，“上面的招牌，写着夏字。”

    她笑着摇头，“七叶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不再说话，脸上只露一个短促的笑，随后便走了。

    三月初，胤祥随康熙回京城。

    一到家，他就抱着她称体重：“亲爱的，你没有好好吃饭吧？怎么还不见胖！”

    她笑，“胤祥，你不在时，我吃的可多了！”说着又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肚子。

    四个月的身孕，她的身型已显。他抱着她，也顺势怜爱地摸了摸。

    一见着他，她就觉着他的气色有些不太好，她伸手触触他的额头，“胤祥，怎么这么烫？你是不是路上受了风寒？”

    他拿过她的小手握了握，“不打紧，我已吃过药了，很快就会好的。”

    她还是不放心，又伸手摸了摸，“胤祥，你还是先在榻上闭眼躺一会儿，我这就让他们煎药。”

    也许真是太累了，等她回来，他已经闭眼睡着了。

    她轻轻坐到榻旁，为他掖了掖毛毯。直到汤药熬好，这才含笑叫他。

    他醒来看见她，笑着问：“铃兰，我带回来的草莓，你尝了吗？”

    她笑，“看到了，还没来得及尝呢！”

    他起身，“那快让她们端进来吧。对了，记着要用漂亮的水晶碗。”

    她忍不住笑，“吃草莓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他笑着点头，“当然了，吃的顺心才会对孩子好。”

    刚说完，见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间变了，他忙搂了她的肩膀，轻声细语：“亲爱的，我这是无心之语，没有别的意思……”

    她仰起头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笑，“你知道的呀！”

    她带着微薄的笑摇头，“我不明白。”

    他忍不住又捏捏她的鼻子，“你这丫头！”

    她笑着窝在他怀里，“你真是的，现在还这么叫我……”

    她随他在桌旁坐下，看着他吃完药，这才将酸奶慢慢倒进水晶碗里，笑着拿了饭叉选中一颗到嘴里，“谢谢你还记得这个。”

    “好吃吗？”

    她连连点头，“最近喜欢吃酸的，这个甜中带酸，刚好合我的口味儿。”

    他看她将这一小碗草莓酸奶当成了人间美味来品尝，不由笑。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他终于问起：“铃兰，你在庄子里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间就回家了？”

    她知道他是明知故问，等解决掉碗里的最后一颗草莓，这才抬头看他：“还不是出了点小事儿嘛……”

    十四阿哥的事，她对他毫无保留。没想到这人听了却笑，“装失忆，你可真会想！那……是不是很好玩儿？”

    她摇头，“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反正你已经回来了，那以后的事就由你帮我处理吧。”

    他微微一愣，笑着问她，“怎么，你不想见他吗？”

    她翻眼看他：“原来你很想让我见他啊？”

    见他愣在那里，这才温柔缓声说，“我想轻轻松松地过日子。若有人老在你耳边提过去的事，谁还能忘得了呢？”

    他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柔声说：“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随后的日子很安静，十四阿哥也不再过来找她说话。
195.-夏悦恒
    就在铃兰临近预产期时，这才知道碧默在几个月前竟然滑胎了。

    “怎么都没有人告诉我？”

    宜柠怯怯地答：“十三爷怕你心绪受影响，所以这才吩咐奴婢不要说出来……”

    铃兰叹口气，忙又急急问她：“柠儿，你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有人存心不良吧？”

    宜柠连忙摇头，“没有，默主子只是因为胎位不正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铃兰难过了好一阵子，这才又问：“她身子现在已经恢复了吧？”

    “是，已经好了。”

    “这就好。”铃兰终于轻嘘一口气。

    但碧默的事还是让她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恐惧感。不知是不是天气变化的缘故，随后这几天她的胃口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直到八月十四这日早晨阵痛忽然来袭……

    产房是胤祥早就让人预备好了的，而专管接生的稳婆前几天也被安排在了家里。

    铃兰自小经历过寒毒发作时的厉痛，原以为生孩子的苦算不得什么，但却没想过这竟会到了痛筋连心的地步。

    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她终于在午时生下一个七斤多重的婴孩。一听到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铃兰这才全身放松，忍不住合眼沉入无尽的黑暗意识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胤祥在身边不停地叫着自己。非常想努力睁眼，可是眼皮却沉的很。

    宜柠在旁边，见铃兰的眼皮动了动，忙也跟着叫：“姑娘，您快醒醒啊！”

    说着拉过她的手，将内力化成一股暖流缓缓注入铃兰体内。

    又过了好一会儿，铃兰这才醒过来。这时，周围却是一片寂静，只有胤祥在一边儿坐着。

    一见她睁眼，他就激动地俯身过来，“亲爱的，你终于醒了！”

    她虚弱地朝他笑笑，“我刚刚有些累……休息了一会儿。胤祥，孩子……”

    刚一抬手，他便激动地说：“是个儿子……”

    她听过，心里一喜，想从从床上探起身子。他一见，忙问：“你现在能起来吗？”

    看她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扶铃兰起来，随后又放了一个厚厚的靠枕在她后面。

    她依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地问：“胤祥，孩子的手脚……都还齐全吗？”

    他愣了愣，随即忙高兴地答：“他很好，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像你……”

    说着，便让宜柠带着奶妈抱了孩子进来。

    胤祥的话说的很对，孩子在笑的时候，大大的眼睛也像铃兰平日那样，变成了两弯小小的月牙。

    铃兰抱着孩子看来看去，心里是满满的幸福，“胤祥，他的名字起好了吧？”

    他听她问，脸上一愣，“我还没有想好呢！”

    她脸上稍稍一怔，“啊？你不是早就开始想了吗？”

    他咳了两声，“我原以为是个女儿呢！谁想到最后却是个儿子，现在只好重新起名了。”

    铃兰听过，又喜喜地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幸亏是儿子，若是女儿，我们可要受累一辈子了……”

    胤祥听了这话，不由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铃兰笑着看他，“在这儿，女人的一生只能局限于闺阁之中。长的太丑怕没人要；若是漂亮，又怕她嫁不了适合的人……”

    他不以为然地扬扬眉毛，“亲爱的，儿子也不省事啊！”

    她呵呵一笑，“别的管不了，起码以后的婚事就不用咱们担心。”

    “真的吗？”

    铃兰认真地点头，“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从不缺对他好的女人。等咱们儿子长大娶了媳妇，家里还可以再多出几个人……”

    说完将脸颊贴近怀里的孩子，逗他笑：“是不是啊，小毛毛？”

    他从未听她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听了，不由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揽了他们母子入怀，轻声叹道，“亲爱的，没想到我的愿望今天总算实现了！”

    她抬头看他，“在朴安寺许的愿望？”

    “呵呵，算是吧！”

    第二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胤祥从宫里出来后就直接过来看儿子：“铃兰，他的脸好像没有昨个儿皱了。”

    铃兰把孩子递给他抱：“听说小孩子都是这样，再过一段时间脸就长平了。”

    他稀奇地看着她：“嗨，才一天工夫，你就知道这么多了？”

    铃兰在床上笑，“我是问出来的啊！柳嬷嬷可是很有经验的人。”

    他抱了孩子在床沿上坐下，“听说你今儿抱了他一整天，怎么也不知道好好休息……”

    她笑，“一听到他哭我就心疼，哪里还睡得着？”

    “这可不行！”他专断地摇摇头，“昨天你那么累，这几天一定得好好休息才是！”

    铃兰靠着他低头笑，“是，小的知道了！”

    两人逗着孩子说了一会儿话，他这才想起一件事：“铃兰，名字我已经起好了，就叫‘悦恒’，你看怎么样？”

    “悦恒？”她在嘴里重复了几遍，随后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他把孩子细心地递到她怀里，“铃兰，我想让他跟着你姓夏，夏悦恒，怎么样，听起来还不错吧？”

    说完低头看她，见她眼里放出满满的喜悦光芒，不由笑着戏谑问：“怎么，你不愿意啊？”

    “愿意，愿意！”铃兰忙不迭地答，完后又觉得这不像是真的，又忍不住反复问他，“胤祥，这是真的吗？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她的反应让他无可奈何地笑，“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看着她笑，“就这一回。等以后我们再生了孩子，统统都要跟我的姓！”

    铃兰一怔，“啊？不是吧？你还想要我生啊？”

    他被她吓了一大跳，随后却笑，“怎么，难道你只想生一个啊？”

    她听了，马上也笑着改口，“你真是的，人家刚生完第一个，你就又开始巴望着以后的了。你娶我回家，难道就是为了专门给你生孩子啊？”

    他看她说完话后两腮气鼓鼓的，倒又反过来哄劝她了：“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做父母的都是这样，一有第一个孩子，自然就会想着第二个会是什么样……”

    她见他着急解释，忍不住笑，“你说的也有道理。夏悦恒，夏悦恒，叫起来挺顺口的，嗯，寓意也不错啊！”

    “你喜欢？”

    铃兰点点头：“是啊！”

    夏悦恒，夏悦恒，怎么感觉这名字好熟悉啊！电光石火，夏铃兰想起一件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们夏季宗谱上第一代家长的名字，好像就是夏悦恒。

    以前和林少君订婚时，爸爸曾拿出一份宗谱和那一家互换。她曾随意翻开看了一眼，也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会吧？这也太巧了！

    看她脊背忽然间又一片僵直，他忙俯下头问：“铃兰，你又想什么了？”

    她转过头，低声问：“胤祥，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是真的吗？”

    他愣了愣，随后却笑着抬起她的下巴，“我可不这么认为，有时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196.-百日乐
    或许是天性使然，一有了孩子，铃兰大部分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为了让奶娘吃好，她一满月就又亲自进了厨房，尽量让营养搭配合理。

    自那小人儿会咯咯地发笑，铃兰每天都会拿那只蘸笔为他画几幅日常生活速写。不到两个月，没想到就积满了厚厚一本。

    胤祥见了，笑问：“为什么要做这个？”

    “是纪念啊，就像生活留影一样。”

    有时他来兴趣，偶尔也会参与一下，给他们母子两个画像，不过线条却又细腻了很多。

    有时她还在每页图纸下题字：“爱人比被爱幸福，恒儿，长大后一定尽可能地善待周围的人啊！”

    这些话看起来都像是将出远门的交待，胤祥看后总是发怔。有一天，他发现她又在扉页上题了一首诗：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他细细地看了一遍，问她，“恒儿是你的四月天，那我是什么？”

    铃兰点着额头笑，“原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你嘛……当然是和我一起共守四月天的人了！”

    他对这话满意极了，立刻挥笔将这首诗在画本最后一页又重新写了一遍。

    平顺的日子总是快若天上流星，不只不觉中便到了恒儿满百天的日子。

    一大清晨，铃兰就早早起床，和宜柠在柳嬷嬷的指点下准备百日宴的事。

    正说着话，胤祥已穿戴整齐出了里屋。

    见他要去早朝，铃兰忙又上前重新帮他整了整衣领，“胤祥，你昨儿个说腿不舒服，路上骑马时可要注意……”

    他笑，“我知道。恒儿还没醒吧？”

    “还早着呢。今儿你若是没什么重要事，可记着早些回来啊？”

    “我会的。你今儿不出门儿吧？”

    她笑着摇摇头，“不出去，恒儿现在还小，省得吹了风……”

    “那好，你们在家等着我。”

    胤祥走后，刚吃过早饭，碧默便带着给小孩子的珍玩、如意、帽过来了。

    恒儿满月时，碧默曾经来过，到现在，她们已有两个多月没见了。

    一见碧默伸手要抱孩子，铃兰忙把儿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怀里，然后笑道：“碧默，今儿是恒儿刚满百日，中午你可要在这儿吃饭啊！”

    碧默用手轻轻拍着小人儿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铃兰一边为她倒茶，一边解释：“放心吧，中午没别的什么人，就咱们两个……”

    碧默点点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笑：“恒儿这眼睛和嘴巴越来越像你了，以后定是个好模样！”

    铃兰把茶端放到她旁边，然后笑着对宜柠道：“柠儿，麻烦你到地窖去一趟，把里面的草莓弄两盘上来。”

    碧默听了，脸上一怔，“怎么，现在还有这个啊？”

    铃兰笑，“有的，它们都是我前几天亲手摘的呢！”

    等宜柠真的端了草莓、樱桃上来，她这才笑说：“我在山里搭了屋棚，草莓就种在那里面……”

    碧默听了笑，“你还真是会想法子！”

    铃兰呵呵地笑，“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咱们一起摘。怎么样，味道不比正季里的差吧？”

    “这个好像甜了一些。”

    “已经放了几天，味道自然要甜一些。”

    两人说着话，见柳嬷嬷随宜柠进来，铃兰这才想起是喂奶的时候到了，忙从碧默怀里接过孩子，完后又抱了来。

    “碧默，那个韵宁活络丹，你吃着怎么样？还有效吗？”

    碧默听她问，忙笑答：“很不错，这两个月来，心气儿好像顺了许多……”

    铃兰高兴地笑，“那可好！周大夫都说了，这药暖宫活血，即使在孕期，也百利而无一害……”

    不等她说完，碧默便红着脸推了她一把：“你真是的！”

    铃兰笑，“这有什么！难道你不想快些养好身子？”

    碧默低头，“我……”

    铃兰把怀里的小人儿换了个姿势，安慰她道：“放心吧，只要身子调养得当，以后什么都好说……”

    胤祥下午酉时就回家里来。

    刚进院子，见铃兰不像往常那样抱着孩子，便问她：“恒儿睡着了？”

    “是啊，闹腾了一下午，这才刚睡着。”

    他笑着点头，直直往里院育婴室去。

    进去笑眯着眼看了看儿子，见他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这才轻步出房笑道：“这小家伙，吃了睡，睡了吃，还要闹腾！”

    铃兰也紧跟着笑说，“可不是！”

    他忽然回头笑着对她说，“哦，对了，一会儿四哥和黎先生都要过来，你记得准备那个味增火锅。”

    她听了笑着答，“知道了。胤祥，你先去卧室换衣服吧，我这就去安排。”

    等她忙完回卧室，他已经躺在椅子上歇着了。一见她进来，就忙起身招手，“亲爱的，你过来！”

    铃兰看他已换了便服，不由笑道：“还是这个看着舒服！”说着慢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见她说话时还在不时地揉捏着肩膀，他柔声道：“以后你别总是一天到晚地抱着恒儿，省得把胳膊累坏了。”

    她靠着他笑，“这也算不得什么。人嘛，也就这一两年能在父母怀里呆着，等长大了，咱们想抱也抱不得了！”

    他笑着叹气：“你这么说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了！来，这个给你，看喜不喜欢……”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方形小盒子。

    她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对粉色石榴石耳环。想起他说过自己适合粉色的话，她就忍不住笑。哎，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看她笑，他还以为是她心里欢喜，这便笑说：“来，我帮你戴上。”

    让男人给自己戴耳环，铃兰还真有点怕怕的，“胤祥，那你可要轻点儿啊！”

    “知道了！怎么着，你还不相信我啊？”

    她不置一词地呵呵一笑，低下头，将右侧的耳朵凑过去准备受刑。

    谁知不到五秒钟，就听他笑道：“好了，一点儿也不疼吧？”

    铃兰伸手摸了摸，果然是带上了，随即这才让他帮忙戴上另一只。

    完后，他扶着她的肩膀笑，“嗯，真是好看！”

    铃兰下意识又摸摸耳环，迎着他笑问：“真的好看吗？”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当然了，简直是无人能及！”说着拿了镜子到她面前来。

    铃兰肤色本来就好，今儿又梳了一个低低的卧云髻，现在戴了这粉色的石榴石耳环，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柔美，温润如玉。

    她笑着回眸，“眼光不错，谢谢你了啊！”

    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谁要你谢我！恒儿今儿满百日，我该谢你才对！”

    她笑，“那好，看在你有点儿诚意的份儿上，我也送你件礼物。”
197.-花好月圆
    说着走到储物柜旁，从里面拿出一支刻着花纹的竹笛，“这是上好的黑紫竹，你看着还喜欢吗？”

    他看了看，抬手凑到嘴边试了试笛音，随后笑着问：“你平日不怎么喜欢这个，怎么今儿还肯送我竹笛？”

    她侧过头笑，“因为你喜欢啊！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弄来的，你可一定要好好保存啊！”

    他笑着点头，“放心吧。你也好长时间没有弹琴了，现在要不要和我一起鸣奏一曲？”

    她轻微皱了下眉头，“那……把恒儿吵醒怎么办？”

    他笑答：“醒了咱们就哄着呗！”

    她笑着点头，“你要听哪一曲？”

    “随便了，你先来，我随后跟上就是。”

    铃兰想了想，点头笑，“那好，就《花好月圆》吧，你先听着啊……”

    说完，双手抚动琴弦，弹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

    完后停下来笑问，“怎么样，曲调还好吧？”

    他点头笑，“可有曲词？”

    “有的，”她说着，随后低头重新弹唱，“春花和秋月它最美丽，少年的情怀是最真心。人生如烟云它匆匆过呀，要好好地去珍惜。时光它永远不停息，把我们年华都带去。天上的风云它多变幻，唯有情义地久天长。

    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宜人不常在。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是春风化丝雨。鲜花它只能赠佳人，真情它送给心上人。又是一个艳阳天，花好月圆唱今朝……”

    琴声刚落，他的笛声便和着她的音律紧紧相随……

    等两种乐音落下，他带着笑意回头看，却见她满脸沮丧，有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

    心下一惊，忙快步到她身边，“亲爱的，你怎么了？”

    看他脸上带急，她忙笑着站起：“我没事，就是突然有些伤感，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说完，忙掀帘到浴室洗了把脸。

    见她这样，他什么也没说，只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看她洗好脸，这才又柔声道：“你进屋换件衣服吧！”

    铃兰低头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衣襟儿前已湿了一大片。听了他的话，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等重新换好衣装，就听到宜柠在帘外低声禀道：“爷，姑娘，四爷和黎先生已来家了。”

    他们两个听过，互看对方一眼，最后还是他先道：“客人来了，咱们还是出去吧！”

    说着又上前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这才走在前面迎接客人。

    四阿哥是熟人，一见他，铃兰便笑着对他道：“四爷，今儿我留了碧默在家吃中饭。未末时已派人送她回府，请您不要担心。”

    说完又转头对黎至民道：“先生，您来的正好，我有事正想找您帮忙呢！”

    黎至民笑着坐下，“什么事啊”

    铃兰笑着为他端了茶水，“您能不能帮我们家恒儿画道符？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夜里他老是莫名其妙地哭闹不止。连嬷嬷们都说，他可能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黎至民笑，“不用担心，小孩子的灾性就是大一些。”

    说完让人准备了红色笔墨、黄色表纸，很快便画了一道符出来。

    铃兰拿着它如捧圣旨，谨慎地问他：“先生，这符什么时候贴为好？”

    “明日午时。”

    铃兰正要说话，一扭身便见宜柠掀了帘子进来。

    见此，她忙出去问：“柠儿，有什么事吗？”

    宜柠低声禀道：“姑娘，十四爷派人给小少爷送了礼物过来。”

    铃兰脸上一愣，随即笑：“柠儿，那我先去看看恒儿醒了没有，你帮我多给他们一些赏银。”

    宜柠笑着答应，“是，姑娘。”

    育儿室内的小人儿还没醒，只有柳嬷嬷在一边陪着。她呆了好一会儿，这才又回来。

    看见四阿哥，她这才又想起一件事。

    “四爷，有一件事也得请您帮帮忙。”

    四阿哥先是看了十三阿哥一眼，这才道：“你先说说看吧。”

    铃兰笑，“是这样，我们慈顺院的孩子，有的已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您能不能帮忙找一个可靠的人，每天到我们那儿教一个时辰的书。”

    这样的请求他们三个似乎都很意外，尤其是黎至民。

    见他们都闭口不说话，她愣愣地问：“怎么，这很难办吗？”

    说完，忙又笑着补充，“当然，每次过来都是有报酬的，我们慈顺院每月可以给他五十两白银。”

    听她忽然提起报酬的事，他们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铃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四爷，可以吗？”

    最后还是十三阿哥开口道：“你放心吧，四哥是在想哪个人合适，随后定会帮你们办妥的。”

    铃兰这才笑，“那就多谢你们了！不过，我还得向四爷求一个人……”

    四阿哥笑，“你说吧！”

    “我还想请碧默每月初二、十六下午，能到我们那里帮帮工。”

    四阿哥又转头看十三阿哥，见他笑，这才问她：“那你呢？每天也都去吗？”

    “是，现在我们恒儿已满了百日，我每天下午自然都要去的。”

    听了这个，四阿哥颔首片刻，这才也像胤祥那样笑道：“这都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儿，你和她商量着就是了！”

    铃兰见他答应了，忙笑靥如花地向他道了好几声谢。

    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见宜柠和奶娘抱了恒儿进来。

    一听孩子在哭，她也顾不上别的，忙凑上去抱了他去隔壁屋子哄着。

    小孩子睡醒后最磨人，有时吃了奶水也没用。铃兰哄了好半天，他这才渐渐止了哭声。

    胤祥从早上出门儿到现在，一直都抱过儿子。现在见他醒了，也忙跟着铃兰进来。

    一看他在铃兰怀里不哭了，这便向他们伸手来抱。

    铃兰笑着递给他，“你手劲儿大，抱时可要轻点儿！”

    他一边儿接过儿子，一边笑说：“知道了。昨儿个我抱他时，就没听见他哭。”

    兴许还真是父子的缘故，那小人儿一到胤祥怀里，竟咯咯地笑起来。等被胤祥带到客厅见了客人，他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点也不怕生。

    见黎至民凑过来看孩子，胤祥笑着问他：“先生，依你看，我们家恒儿的八字和面相可好？”

    铃兰伸手拉拉他的衣袖，笑说：“哪有你这么问的？”

    黎至民笑，“小公子身边有父母长辈的精心守护，怎么会不好？不过……”

    “先生但说无妨！”

    黎至民笑，“小公子八字虽好，但早年浮灾极多。待他年满两周岁，要多带着出出远门才是！”

    这话倒是投了铃兰所好。她听了，即刻笑着对胤祥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198.-孩子的乐趣
    晚上休息时，他突然问她：“铃兰，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默不作声地抓过他的长辫，慢慢地捋起了发梢。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叹了一口气，“你当然知道了，今儿黎先生说要带着恒儿出远门走走时，你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呢！”

    见他微皱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呵呵直笑，“现在你和恒儿就是我的家人，就是想家也不能回去啊！”

    他抚抚她的头，“你若是想回家，等恒儿大些了，你就带他一起到嘉兴吧！”

    她一听，立马从他怀里抬头，“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她轻微地撇撇嘴，“你若骗我，哪还等着让我知道！”

    她的揶揄之辞，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只转过话头，“亲爱的，我还有一个私心。”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什么私心？”

    “咱们现在有了儿子，我总还想着再要一个女儿。铃兰，你就再为我生个女儿吧……”

    铃兰对他的提议没有迎合，摇头道：“恒儿才多大呢，你就又想这个。要想生孩子，最好还是等他满了三周岁再说吧！”

    “为什么？”

    她笑，“你想想，当哥哥的与后面的妹妹年岁差别大一些，以后也会知道疼她的。”

    抓周那天，这小家伙紧抓住一只毛笔和算盘玩具就是不肯丢手。这让胤祥疑惑地问：“难道这孩子以后想经商不成？”

    铃兰倒觉得经商没什么不好，“他抓的不是还有笔吗？说不定以后文采也会好。不过，若是经商的话也不错，你看我们百川门，几百口人没有一个挨饿的。还有仇堂主，他们在金陵不也很好吗？”

    他笑着点头，“抓周本就是图个乐子，也不一定准的……”

    铃兰也笑，“是啊。对了胤祥，你抓周时都抓了些什么啊？”

    他想了想，最后却无奈地笑：“这么长时间，谁还记得这个？”

    “应该也有笔吧？不然你写的那些诗，我怎么每次都只能看懂一两句呢！”

    他听了笑，“我希望恒儿以后能多认识几个字，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太勉强了。”

    “我也是这么想。反正咱们又不靠他光耀门楣、扬名立户，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铃兰虽想着等恒儿三周岁后再要别的孩子，但在康熙五十一年五月，恒儿还不及两周岁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那天是铃兰生日，碧默带着儿子元寿来贺寿，还特地带了铃兰喜欢的归云糕。

    哪想铃兰刚尝了一口，就觉得反胃，喉咙里一阵恶心。随后吃饭时，也还是这样，一点胃口也没有。

    碧默看着她，随后试探着问：“你不是又有了吧？”

    她的话语让铃兰忽然醒悟了过来。虽然是意外，但心里的欢喜还是忍不住汩汩地往外冒。

    碧默一看她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话真是说准了，这便笑：“你明日下午不是还要去慈顺院吗？那就再让周大夫诊诊脉。

    铃兰脸上含笑，“应该是了。这几个月我一直忙，也没注意过，可能已有两三个月了……”

    碧默忍不住笑，“你啊，对别人的事没有一件不细心的。怎么一到了自己这儿，就成迷糊虫了！”

    铃兰笑，“你呢？以后也还要去我们慈顺院帮忙吗？”

    “嗯。明儿下午我就去，前儿我已经向福晋告了假，他们已经答应了……”

    这一次怀孕，胤祥似乎比她还要高兴。有时一听说她想吃辣的，就忍不住笑着发议论：“都说酸儿辣女，咱们这一个说不定真是女儿呢！”

    对此铃兰只做不置可否的微笑，她的注意力基本上还是放在了恒儿身上。

    在他学会走路后，每次一跌倒，铃兰从来不让别人过去扶他起来。还有就是吃饭，决不允许他挑三拣四。

    胤祥有时看不过去随口说了两句，也被她驳回了，“现在他这个年纪，吃这些东西最好。”

    他也没办法，只好和她一起哄孩子吃饭。

    有时当儿子的还真是挺给他面子，他一开口就会乖乖地动起小小的牙齿，慢慢地咀嚼那些不爱吃的食物。

    这时铃兰就会对着他得意的脸狠狠地鄙视一把，随后却又笑道：“胤祥，我看恒儿以后的饭菜就由你来管吧，省得我老是没有面子。”

    其实对孩子，铃兰还是很有耐心的。即使现在怀着第二个孩子，脾气有时稍稍坏了那么一点。

    有时因儿子不听话心情变坏快要发作时，她也忍着不大声地呵斥他，只是叫过宜柠来领他出去。

    从恒儿出生，他一直都由她们两个来带。宜柠去年九月生了一个小姑娘，现在对孩子更是有一套，有时她那里倒成了恒儿暂时可以落脚的客栈。

    每次儿子一走，铃兰就觉得自己不够“良母”，所以马上静下心来画一些搞笑的动画图片，比如说“猫和老鼠”。不管儿子懂不懂，她都会在他睡前比划着图片讲一讲。

    有一天，讲到猫和老鼠共同对敌时，胤祥正好也来凑热闹，还不解风情地问她：“这猫和老鼠还能在一块儿玩耍啊？”

    这时铃兰就赶紧撵他走，“你年纪大了，哪里还懂得童心，别在我们这儿瞎搅和啊！”

    当妈妈的讲了那么多，做儿子的没喜欢笨笨的猫或是机灵可爱的老鼠，倒是整日嚷着那只猫和老鼠的公敌小狗。

    有一天，衷勇和宜柠带着他出去看杂耍回来，这小家伙忽然对着她连连嚷道：“额娘，小狗，小狗！”

    见铃兰不解，宜柠忙解释道：“小公子在街上看到一只西洋哈巴狗儿，一直喊着要来着！”

    虽然是小事，铃兰心里一直惦记着。等胤祥晚上回家来，她忙问他：“西洋哈巴狗儿，咱儿子好像很喜欢呢！你能不能想办法弄一只回来？”

    听她说要他带狗回来，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你不是最讨厌养小动物了吗？今儿为了儿子就改性子了？”

    她笑，“我是怕他明天继续向我闹腾。你若不帮忙，到时把我惹烦了乱发脾气，你可不准唠唠叨叨说话啊！”

    他忍不住笑，“这狗啊，四哥家多的是！明儿我就去要一只好看的回来……”

    谁知当儿子的不怎么承他阿玛的情，哈巴狗抱回家不到三天，他的新鲜劲儿便过了，那只通体纯白的狗只好重新送到了四爷府。最后还是铃兰精心缝制的两只史努比玩具获得了孩子长久的喜爱。

    胤祥不服气，“世上哪会有头比身子大的狗？”

    铃兰笑，“这都是人们的想象嘛！若是不超出常理，谁会对它有兴趣，觉得它可爱？”

    事实证明，在审美观上，古今中外的孩子在一定程度上还是趋同的。
199.-爱你的心
    八月十四，大家为恒儿过了两周岁的生日。这小家伙玩得太过兴奋，铃兰好容易才把他哄睡。

    天上洒下来的月光很是明亮，卧室里没有任何灯光也不觉得暗。她一进卧室，就见胤祥侧躺在窗前的软踏上，一双亮晶晶的黑眸盯着她看。

    她也笑着看他，“你不到床上，怎么躺到这儿来了？”

    他笑：“在等你啊！”

    说着起身，让她平躺在自己怀里。见她一头青丝尚未干透，语带关切地问：“亲爱的，今儿你又忙了一天，一定很累吧？”

    她微笑对他，“还好，就是心里稍微有点烦躁。”

    “怎么了？”

    她摇头笑，“没事儿，肚里的孩子老是踢我。”说着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腹部。

    “真的吗？”他忙不迭地也将手心亲密地贴上来，“哎？还真是啊，你看，她在向我打招呼呢！”

    他孩子气的表情惹得她直发笑，“你真是的！快别闹了，热水我已经准备好，你快去洗吧！”

    他起身下榻，又交代她，“铃兰，你可先别睡，等头发干透了再躺着啊！”

    她推推他，“知道了，你快去吧，我会等你的！”

    铃兰都不知道他这澡是怎么洗的，人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怎么，没人给你擦背啊？”

    他笑，“我也用了那个莲蓬头，所以洗的快。”

    “哦，那你可别着凉了，还是快些到里边儿睡觉吧！”

    他看她真的是有些睡眼惺忪，忙伸手又摸摸她的头发，看真是干了，这便点点头，把她横抱起到床上，“好，睡觉去喽！”

    躺下来刚要睡，他这才又想起一件事：“亲爱的，我十八那天还要去趟热河……”

    铃兰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听这话，脑袋一下子便清醒了。

    “什么？你也要去吗？”

    见她问的如此急切，他倒是愣了愣：“怎么了？”

    “四阿哥是不是也要去？”

    “你怎么知道？”

    她伸出胳膊环住他，“今儿听碧默说的。胤祥，这次你能不能不去啊？”

    听她说的蹊跷，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伴君如伴虎，我在家里会怕的。”

    他不以为然地笑，“放心吧，我一定会克己忍耐，不让自己有事的。”

    “我还是想让你呆在家里。胤祥，这次你就听我的好不好？”

    他闹不清她这是为了什么，忙笑着安慰：“不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见他语气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好长时间后她才又哀求：“胤祥，就这一次，你就答应我吧！”

    他亲亲她的脸，“这都是皇阿玛的意思，怎么能不去呢？”

    她给他出主意：“怎么不行？你就说身体不好，反正最近你的腿老是不舒服，也算不得说谎啊！”

    孕妇的心理有时就是怪，他无可奈何地笑笑，“乖，你要听话，我一有空就给你写信。”

    看真是没辙，她这才说：“好吧，那你要小心啊！”

    虽然闭着眼，但她怎么也睡不着。

    胤祥睡在自己身边，但她还是会想起那次问黎至民夫妻之缘的事。

    “后年是你的本命年，万事要小心才是！不然，怕是会有长久分离之灾！”

    知道这个已有两年多了。这样的时间说不上长或是短，就像走在路上的行人忽然间淋了几分钟不大不小的雨，等稍后不经意地吹吹风，衣服干掉，一场雨说过去便过去了……

    但它却不一样，总是日日夜夜地萦绕她的心头，尤其是现在，她一听他要去热河，才警觉地想起好像离太子再次被废的日子不远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的弦就又绷得老紧。

    心里一紧张，肚子里的孩子又开始不停地动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忽然听胤祥说话，她这才知道他也还没有睡着，“胤祥，你怎么还没睡啊？”

    他开玩笑地答：“你都没睡，我哪敢先睡啊？”

    她笑着朝他靠了靠，“那我睡了啊！”

    说着还真闭了眼。哼，他不是十八才走吗？我就不信这三天没有让他不离开京城的法子！一有想法，心里就宽敞，原来的瞌睡虫很快就又回来了……

    八月十八，四阿哥大清早就和十三阿哥一起出发去热河。

    谁知刚出城门，胤祥却忽从马上掉了下去，试了试鼻息后，才发现简直微弱到了极点。立时也顾不上什么去热河的事，立马将他送到了周逸之那儿。

    周逸之一摸着胤祥的脉门，就知道这与铃兰有关。还好她昨日在慈顺院已向自己提前说过，要不他定会说出这只是假性中毒而已。

    周逸之笑，“四爷请放心，十三爷这是腿部旧疾复发，修养十天半月之后，就会有起色的。”

    四阿哥似乎还是放心不下，“那他这会儿怎么还不醒啊？”

    “四爷，十三爷这会儿是暂时昏厥，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醒的。”

    一听周逸之给自己打了包票，四阿哥这才记起要去热河的事。耽误这大半天，胤祥又是这样，只好先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果然，在四天之后，康熙给胤祥来了一道圣旨，让他在京城静心养病。

    不用周逸之说，他一醒过来就知道这是铃兰的主意。气哼哼地到家对她吼了一句“胡闹”后，即刻就回了府，一连六天都没来找她。

    起初几天，铃兰因为心里发虚，还觉得他不过来倒是好事，省得他教训人时没完没了。

    等到了第七天，她自己倒先沉不住气来。刚开始是害怕，到后来却成了气愤。好啊，竟敢给人脸色！看他火大，她比你还火大呢！自己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他好？就这破京城，有谁喜欢在这儿一呆就是几年啊！她就不信，离了这儿他们母子就活不成了？

    吃过午饭，她即刻吩咐宜柠备车，“记得在里面多铺几床被子，可别把恒儿搁住了。”

    宜柠不知铃兰是什么意思，一听吩咐，也只好按着她的意思办。

    刚铺好被子，便又听铃兰说：“我记得家里还有几张毛皮，也一块儿铺进去吧！”

    她说完，又吩咐家里其他人打包收拾东西，一副将要远行的样子。

    这时宜柠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忙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铃兰气还在心头，“哼”了一声后，才道，“不知道，我要带着恒儿出去透透气。”

    宜柠看看天，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姑娘，这天好像要下雨啊！”

    铃兰此时也顾不上这个，“下雨就下雨呗，反正也凉快！柠儿，麻烦你再帮我备几把伞。”

    恒儿一连几天不见阿玛，一见额娘要带自己出门，还以为是要去找他回来，高兴着随她上了马车。
200.-雨中情
    刚开始，她想一赌气干脆回洞庭去。刚过了两条街，她的心就又乱了，算了，还是先到山里边儿去。他不是要静修吗，那她干脆就称了他的心，到那里先住上三四个月，等生完孩子，再走也不迟！

    铃兰现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在马车里就只能静躺着。恒儿是因为有了盼头，不用她怎么说，也乖乖地躺在她身边儿。看铃兰在车里不怎么说话，就讨好似的使劲儿往她怀里钻。

    见儿子这样，她笑着问他，“恒儿，额娘带你去山里玩儿，好不好？”

    铃兰看着儿子白白嫩嫩的小胳膊小腿儿，怎么都觉着舒心。

    “那阿玛也在那儿吗？”

    听儿子提他，她心里一酸，但随即笑，“他不在。就额娘陪着你，好不好？”

    小人儿一听阿玛不在，脸上也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见美美的额娘笑靥如花，还是觉得和她在一起舒服，随即贴到她身上答：“好！”

    铃兰见他答应了，着便起身打开帘子对赶车的衷勇道：“还是先到山里去吧！”

    谁知天要下雨的事儿还真让宜柠说准了，刚到郊外，雨点儿就开始往马车篷子上落，还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

    下雨天去山里，可不是个好主意。一想起那窄窄的山道，铃兰就又打消了刚刚转换过来的念头。既然下雨了，那就当是来郊外野餐吧，不枉临走前带了那么多好吃的。

    小孩子最爱吃，一见点心就把什么都给忘了。铃兰现在一人管双份儿，更是能吃。在大雨淋漓时，他们母子俩躲在马车内，快活似神仙。

    可惜点心的魅力不敌人家的父子情，那小人儿一见胤祥打开车帘，就光着脚丫子急急地踩着棉被跑到了车门儿前。

    一看他出现，铃兰恨得牙痒痒，“哼”了一声后，身子却不动，继续旁若无人地吃她的酥蓉糕。伤心的时候，食物比什么都可靠。

    不知是外面的雨停了，还是她自己的耳朵失聪了，胤祥一挨近，她忽觉车内一片安静，听见的只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刚挨着她的身，就被她拍掉了，“懒得理你”更是成了她脸上的招牌态度。

    见她几次三番都是这样，他还真是有些急了。但还是立马笑着往她身边凑了凑，“亲爱的，你还真生我的气啊？”

    铃兰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我只是个‘胡闹’的人，哪敢生你的气！”

    说完就又合眼躺下睡觉，原来这秋日的雨水还是没有停啊！

    那句歌词儿是怎么说来着，“雨一直下”……

    哼，她才不要惦记着他呢！

    那人脸皮也够厚，见她不理，就自个儿顺着躺下了，还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凑：“亲爱的，你真不想让我去热河啊？”

    僵持了半天，看他又将话头转到这上面来，她这才冷声道：“我又不认识你，你想去去，不想去拉倒！”

    从认识到现在，她还从没对他这样子过，现在出口伤人，竟然也觉得心里很是痛快！想我们女人永远都百依百顺，还是先给你点儿colour see see再说吧！

    某人在那边儿果然暗哑了半日，随后这才嗫嚅道：“当日就说你两句，哪至于就不认识我了呢！”

    说完又试着推推她的肩膀，“刚刚恒儿还问我喊阿玛呢！”

    她似乎不吃他这一套，“儿子是儿子。再说小孩子记性都好，哪像我这种人，什么事都记不住，这不，现在连自己的本分都给忘了！”

    听她提那日自己说过的怒话，他肠子都悔青了，“哎哟，那日的话……都是我口不择言。亲爱的，就算是我不对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铃兰忍不住在心里笑。

    他看她仍没有理人的势头，不由长长叹气，“看来四哥说的对，你都让我给惯坏了……”

    她听过立即翻翻身，气哼哼地看他：“你们男人就会说我们女人的不是。他还说别人呢，听说他们府上的年氏只要咳嗽一声，诊脉的大夫都会生怕掉了脑袋……”

    见她肯看自己，他忙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肩：“亲爱的，你别生气了，难道……你还真要走啊？”

    铃兰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即刻反问他，“谁说我要走了？在屋子里憋屈那么久，出来吃顿野餐还不行啊？”

    他听了，立马脸上带笑，“谁说不行？当然行！”

    说着话，手却又不老实地往她身上摸去。看她还是扭着劲儿，忙把手心隔着衣服紧贴在她肚子上。可惜这会儿里面的孩子没有什么胎动，他只好作罢，揽着她乖乖地躺着。

    铃兰听着风雨之声，叹了一口气，“你放心吧，以后我只管吃了睡，睡了吃，你的事……我问都不会问了。”

    听了她的赌气话，他想笑但却尽力忍着，“亲爱的，你怎么能不问呢？以后你问什么都行！”

    一听他这嬉皮赖脸儿的语气，她心里就来气，“不问！反正恒儿也够两周岁了，等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我们娘三个这就一块儿出门去……”

    “你可别！”他死死地抱住她，“真要走，起码也要带上我啊！”

    铃兰忍不住笑，狠狠地捣了他一指头，“得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听说你府上比年氏娇贵的人多着呢！你舍得吗？”

    他笑，“这还用听说吗？光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

    见她又上了手拧过来，他连忙说，“亲爱的，那事儿就算了，啊？”

    “行啊！”她说完却又不依，“那你好好的，干嘛还要来编排我？”

    他一脸无辜，“我哪编排你了？你摸摸自己的那颗热心说一说，我平日对你怎么样！”

    “呸，什么热心！”

    她忍俊不禁地笑，这人竟然也学她乱改词句了，“怎么着，那以后我见了你，是不是也得三拜九叩啊？”

    他一脸笑，“话说到哪儿去了？咱们间还论什么礼节！”

    她扭过脸，虽然想笑，但还是正声说：“我可不敢跟爷乱了规矩！那天是谁狠狠骂人家来着？”

    他宠溺地扳过她的脸，“亲爱的，我怎么会舍得骂你？我那真的是口不择言！”说着就往又她脸上亲来。

    今儿出门时，铃兰特地好好地打扮了一番，加上这件粉紫色的衣服，她的整个皮肤显得更是娇嫩。连天天见面的儿子看着她，都觉得额娘得比他几天没见的阿玛魅力还大，更不用说是别人了。

    一动心，他的吻便更舍不得断开，一手在下面撑着她的身子，一只手却在急切中熟练地解开了她的外衫。

    下面的扣子刚解完，上面的就又被她轻巧地扣上了。

    他停下手看她，眼睛里闪着无尽的欲望光芒，“怎么着，现在连身子也不让我碰了？”

    她倾起头朝车外示意，“周围都是人，你就尽赶着让我难堪……”

    他这才明白过来，即刻笑，“哪有什么人？不信你自己往外悄悄！”

    她还真跪坐在棉铺上打开车帘，除了林子间灰蒙蒙紧密相连的雨水，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恒儿呢？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他在后面抱着她的腰身，安慰着她的急躁：“我早就让人送他回家去了。这样的雨天儿在野外，很容易患风寒的……”

    “那其他人呢？”

    他把嘴唇凑到她的脖颈后缓缓吹起，“都走了……”

    哪想这话让她立刻就变了脸：“胤祥，你怎么老这样！”

    他似乎没在意，只笑着谑道：“这么多天没见，我不就想亲亲你嘛……”

    说话间，嘴唇却还在她的敏感地带来回地吻着，直到她身子骨慢慢地柔软下来，这才成功地脱去了她的外衣。

    铃兰原本用手挡着，这会儿再想穿回衣服是不可能的了，只好护了肚子由着他来，“胤祥，你轻点儿……”

    他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她，“放心吧……连大夫都说了，多动动……对产妇也好……”

    这什么话！

    “我怎么都没听说！”

    “不信……你去问周大夫……”

    “你真是讨厌……”她嘴里说着话，心里却暗暗得意，今儿她里面穿的这件内衣，他若是能解得开才怪！

    可惜过会儿她才知道，某人在解不开内衣时，却能撩拨的她酥麻难耐，最后还是得由她自己动手，乖乖地随他进入那炽热的欲火中去……
201.-小插曲
    等高涨的激情波涛慢慢落下，她的意识清醒过来，棉被和毛皮，再加上他的体温，她只感觉暖和的可以。微冷的天气能这样躺着，还真是一种福气。

    他紧挨着她，侧身抱住她，将含笑的声语送过她耳边，“我昨晚都没睡好，你陪我在这儿眯一会儿……”

    一听这话，她的语气即刻含了一股三十年的老陈醋，“你现在府里夜夜春宵，哪里还能睡得着啊？”

    他委屈着道：“亲爱的，我这些天都在黎先生家里，你可不要乱想啊！”

    她脸上一愣，“哦？你去他家干嘛啊？”

    “我想去问点儿事。”他又亲亲她的脸颊，“傻瓜，不让我去热河，也用不着给我下毒啊！”

    “我哪儿下毒了！那只是暂时性……麻痹而已……”

    他对此既往不咎，宽容地笑了笑，“算了，这事儿咱们以后就别提了。”

    她认错似的往他怀里靠了靠，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问他：“你把人都遣走了，一会儿我们怎么回去啊？”

    他笑，“谁说都走了？就只咱们两个在这林子里，还不等着喂狼啊……”

    她气急败坏地嚷着，“原来是你作弄我！”

    他赶忙止住她连连拍打的拳头，“放心吧，他们离得远，咱们刚才的事，他们是看不见的……”

    “你还说，真是讨厌人！”

    “好了，乖！你不要动怒，省得动了胎气……”

    铃兰听了这话，这才罢了，“你去问黎先生什么事儿了？”

    他没有立刻答，想了半日，这才笑，“我去问你怎么突然患得患失起来……”

    “哼，狗咬吕洞宾！”

    “我知道了，一定好好陪你过完本命年，和你永不分离……”

    “永不说永不。”

    “什么意思？”

    “永不要再见你

    永不再说爱你

    永不在紫色的月光下与你共舞

    永不将心儿交给水晶的珊瑚

    永不让彼此坠入无望的孤独

    永不让歌声泄露内心的无助

    永不再走近寂寞的花坞

    永不再斜倚等待的古树

    永不问喧嚣繁华如何转寥疏

    永不理往事若烟笙歌成虚无

    永不念心依旧人如故

    永不回头再将你盼顾 ”

    他愣住了，“这是你以前提过的十二个永不？”

    “是。”

    “你不是忘了吗？”

    她笑，“忘了的东西有时也会忽然想起来啊！”

    大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在野外的马车里和他一起午睡醒来，还真是觉得新奇异常。

    不过她似乎显得比胤祥更累，在他动手穿戴整齐时，还是不想起。

    他轻轻推推她的肩膀，“亲爱的，还是起来吧，躺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她应付性地“嗯”了几声后，笑着嗔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我现在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说话时的慵懒样子更是迷人，他忍不住又俯下身来笑，“这可不能怨我，你全身上下那么香，我这也是欲罢不能啊……”

    她看他的双手又开始在自己这儿来回乱动，忙侧着身子躲了躲，披着外衫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

    他见她要穿衣服，忙笑着拿了她的中衣，“来，我帮你穿吧！”

    她一把抓过自己的衣服，一边扣紧内衣上的小纽扣，一边说：“你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要你帮忙呢！”

    他在旁边讪讪地笑，“几天没见着，想和你亲热亲热，就不是好人了？”

    她用鼻音轻哼一声，也不理睬他，很快地穿着自己的衣衫。还好，上面没有太多的褶皱，不然待会儿下马车可真是难为情……

    车里没有镜子和梳子，她只能用手摸索着攒了一个发髻。完后还是不放心地问他，“胤祥，我头发不乱吧？”

    他看了一眼，笑，“一点儿也不乱，整齐着呢！要不，你也给我重新弄弄辫子？”

    “那你过来，”她让他转身，一边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一边道：“以后恒儿若是在场，咱们可都要注意点儿。”

    他不解，“注意什么啊？”

    “你还问啊？”她在后面给他吃了个糖炒栗子，“不准对我毛手毛脚的！”

    他笑着叹气，“我也没办法啊！咱们那可是在卧室里，谁让他老是突然间就往里跑……”

    他说的也是，恒儿一直由她自己带，一会儿见不着就急着四处找人。

    见她也笑，他提议道：“要不，咱们给他找个奶娘看着他？”

    古代人就是怪，动不动就把孩子教给奶娘。而做娘的职责，就只是专管伺候家里的老爷开心。最后孩子长大后大多都是和奶娘亲，反而和亲娘的感情有些远。她才不要那样呢！

    铃兰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带吧。”

    等帮他梳好辫子，她打开车窗往外看。

    “胤祥，你说的人呢？怎么都看不见？”

    他在后面抱着她的腰，下巴低垂搁在她肩膀上，“一会儿我打个口哨，他们就会过来了。”

    “胤祥，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

    “我想……不如先把你休了，然后带着我的全部家当回洞庭去……”

    “你敢！”他伸出手也给她吃了一个栗子。

    头皮吃痛，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凭什么啊？我呆在这破京城里，都快烦死了……”

    “你不喜欢这儿？”

    “去了这么多地方，最讨厌的就是这儿！”

    他无奈地笑，“那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我现在和你一起私奔？”

    她不屑一顾地回应，“你若有这心思，早就办了。所以说啊，还是敦琳有福气。”

    他的脸阴得都快赶上了包公，她却还在继续往下说，“哎，你说说啊。像我这样的姿色，也不算太差啊，怎么就没个像师兄那样的情郎一直在那里等着呢？”

    他咬着牙使劲儿在她胳膊上扭了一把，气哼哼地说，“你还说！我看真得好好地教训教训你！”

    她一脸无辜，“你今儿跟过来，我这不就是无望了吗？幻想一下也不行啊！”

    “想都不准想，你怎么的也都是我的人！”

    见他还真来劲儿了，她不由呵呵直笑，“好吧，那我就认命算了。我夏铃兰发誓，今生就只愿栓在你这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样的誓言，让他苦笑不得，但还是宠溺地刮刮她的鼻子，“我对你都到这种地步了，你就暂时知足吧！”

    她扁扁嘴，“好吧。”

    说完，又问他，“那个四阿哥还说我什么坏话了？”

    他脸上一愣，“四哥什么时候说你坏话了？”

    她提醒他，“刚刚你说的。他除了说你把我惯坏了，还说什么其他的没有？”

    他赶忙笑，“这是误会。四哥只说女人惯不得，可从没说过你啊！”

    铃兰转着两只大眼睛，随后眯起来笑，“胤祥，听说那个年氏可会撒娇了，这是真的吗？”

    他都不知道她的心思是怎么转到这儿来的，心里叹着气，嘴里却答：“这都是人家的私事儿，我怎么知道？要不，下次见了四哥，你亲自仔细打听打听？”

    她睨了他一眼，“你可真会出主意！”

    他抱着她笑，“亲爱的，咱们这就回家吧！”

    她点头应允，放下车帘，“是该回了，省得恒儿一会儿在家又闹了。”

    他打了个口哨，过了两分钟后，马车便真的开始动了起来。

    他横坐靠着车壁，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还有两刻钟的时间，我们做些什么好呢？”

    她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要吃点心吗？”

    “不饿。要不唱歌？”

    “行啊，《四时乐》怎么样？”

    “好。”

    铃兰清了清嗓子，这才轻轻起声：

    “春色最宜人，湖光山色，未免有情。如云胜友，修禊会兰亭。

    首夏最清和，阴浓庭树，香满池荷。同撑小艇，高唱采莲歌。

    秋气自清明，洞庭秋月，荡漾湖心，赏菊东篱，浅斟细酌添吟兴。纵横雁影，几阵过疏林。

    冬岭尚青青，孤松老柏，不有岁寒，谁识真心？数点腊梅传风信。诗成天雪，并作十分春。”

    他听过笑，“你又想洞庭了？”

    “嗯。日夜想念，有时梦里都在君山。”

    她似乎也引起了他的回忆，“君山很不错，有机会咱们一定再去。”

    她接话，“还要带上咱们的孩子。”

    “好。不过这事儿太远了，还是说近处的吧。我答应你，等生了孩子，明年春上我就准你去嘉兴。”

    “确定吗？”

    “确定！”

    “欧耶！”

    铃兰高兴得像个孩子，回家一见儿子便抱着问他：“恒儿，你想不想见姥姥、姥爷，还有小舅舅？”

    恒儿很配合，“想。”

    “好，明年春上咱就去！”

    见了她这种飞鸟出笼的样子，他摇头笑，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她拘的太紧了……
202.-和十四的交易
    胤祥虽然留在京城，但并不代表他会没事儿。

    为了确保一切无恙，铃兰在胤祥出去时，让衷勇请了黎至民到家里来。

    说了几句寒暄之语，铃兰直接进入正题：“先生，您也知道的，朝堂随后就要有变动之事，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听了这话，黎至民笑，“七叶，你是指太子又要被废的事吗？”

    铃兰惊了惊，随后笑着点头，“先生，您既然知道，还望能帮忙告知他们一声，免得到时又受了池鱼之灾……”

    她的话黎至民了然于胸，但他却笑着看她，“七叶，你也知道啊，为何不亲自向十三爷他们说明？”

    铃兰不好意思地笑，“先生，我怕说出来，他心里会不舒服，以后对我也……”

    没想到黎至民笑着说，“七叶，凭你对十三爷的了解，难道还要怕这个吗？萌萌在我这里只有两个月，我就觉出她独特非常。你和十三爷处有十年之久，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疑惑呢？”

    铃兰心里一震，过了好久好久，只好嚅嗫着说，“先生，有时我就是这样，老是患得患失的……”

    黎至民叹了口气，“我可以理解，但有的事……即使逃避，也没有办法解决啊！萌萌都说了，你在我们这里既然是前世之梦，又何必在意太多，做你想做的就是！”

    铃兰摇头笑，“先生，自我到你们这里，一直都想着能做自己想做的，但每次却都只能顺着形势往下走……”

    他笑，“七叶，这就是处事之道啊！”

    说完他又沉吟片刻，“这天事虽然不由人，不能太过强求。不过，这次既然是你请求老夫，那我定当尽力而为，让四爷他们明哲保身……”

    有了黎至民的应允，铃兰心里踏实多了。

    接着，她又麻烦温老爹爷儿俩从百川门调了十几个精兵卫士过来京城，让王建负责管理。

    八月很快过去，衷勇他们也搜集了很多有利的消息，比如说足以威胁八阿哥他们行不得任何风浪的秘密文件。

    这些天她过的很是辛苦。有孕时的肚子越来越沉，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双腿也浮肿得厉害，有时稍微站上一会儿，就累得撑不住。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主动约了十四阿哥到白月楼。

    两年多不见，他又变了许多，应该说是成熟了不少，和那个她曾经订过婚的人越来越像。可惜现在那些已成陈年往事，即使还有感觉，也不至于使她心如浪翻。

    无论以何种身份和他见面，他们都算是旧相识。她很熟练地笑着向他打招呼：“十四爷！”

    他笑着坐下：“七叶，你叫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低头一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上次听说起白月楼，所以今儿想请您在这儿吃顿饭。”

    他笑着答，“好啊，我也很长时间没见你了。”

    等菜上来，他见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脸上随即一怔：“铃兰？”

    她面不改色地笑，“十四爷，不好意思，来这儿前，七叶特地打听了您的喜好，所以才让这里的伙计做了这些……”

    “是吗？”他稍稍怔了怔，随即却柔声说：“不管你是谁，我只管当作是你……”

    不知为什么，听他这样说，她的心还是猛然一紧，连孩子也跟着凑热闹，不停地在肚子里面乱动。

    见她用手护向凸出的腹部，他忙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笑答：“没有，我还好。”

    说完，便让宜柠为自己端了一杯白开水过来。

    他在一旁见了，笑着说，“你的习惯还是没怎么变啊。”

    她愣了愣，随即笑，“我这些天胃口不好，茶叶是喝不得的，现在也只能用这个……”

    他听过笑了笑，默默用餐。

    饭后，等茶果全部上毕，他这才又说：“你今儿叫我来，并不完全是为了吃饭吧？”

    她笑，“十四爷果然是聪明人，今儿七叶找您，其实……也是想谈笔买卖。”

    他似乎深感兴趣，“谈买卖？我好像不懂啊！不过，既然是你说的，我倒也很想听听。”

    她笑，“这笔买卖，十四爷是懂的。”说完才又补充：“是有关太子爷的买卖。”

    听了这个，他的脸即刻凝滞在那里，上面的笑似乎还来不及收起，“你说什么？”

    她气定神闲，从衣袖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递给他道：“十四爷请看！”

    他莫名其妙地翻起来看，随后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要多凝重有多凝重，眼睛在抬眼看她时泛出一种清冷慑人的光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用柔柔的声音说话，“七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从您这儿讨个主意……”

    他顿了顿，“这话怎么说？”

    “以往八爷派人刺杀太子的消息，是七叶昨日不经意在别人那里听来的，就连我们爷暂时也不知道……”

    他冷声笑，“那你想怎么样？”

    铃兰笑，“太子无德，八爷这么做也可以理解，只是……还望不要把无辜的人扯进去……”

    他听了又是一声冷笑，“哼！无辜之人？你觉得朝堂之上会有无辜之人吗？”

    她认同他的看法，但现在，她不能就这么直接肯定他的说法，只好低头细声说，“十四爷，七叶找您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想孩子们和家人平平安安……”

    他笑，“我明白你的心意。上次你在山庄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来得及谢你。但这朝堂上的事，你也知道，有时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他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尝起了桌子上的杏仁儿、核桃。

    见此，她下意识理了理自己鬓角的头发，她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如果十四爷觉得那个筹码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一本有关账目方面的册子，还望您也能仔细瞧瞧……”

    她说着，还真从身上又摸出一本小册子。

    他意外地接过，翻看时的脸色也不必刚刚看第一本时好多少。

    拿出了杀手锏，铃兰笑，“这些账目大多和八爷、九爷有关，至于您的那些，我暂时就先保管着……”

    听了这话，他重新回翻到封面，上面果然写了个“一”字，看来还真有第二册、第三册的可能！

    他铁青着脸，“你可真有本事！”

    她低头，用很是无辜的声语说话，“十四爷，七叶是一个母亲，只想家人平安……”

    他看着她，低声叹气，“你很厉害啊，竟懂得如此来算计别人！”

    她看着他，满脸的神色黯然，“十四爷，还望您能仔细地考虑考虑，井水不犯河水总比玉石俱焚的好……”

    “你这是在威胁我？”

    她摇摇头，“七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想家里平安无忧。”

    见她要走，他也急急地起身，“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操心劳累，费尽心思？”

    她停住脚步，愣了愣后，回头看他，低声细语道：“十四爷，他在你们眼里，可能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在七叶这里，不管他是否真心，目前还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
203.-安稳
    他狠狠地拍了怕桌子，上面的茶水也因为震动跟着往外溅出：“我很懊恼，你明知道我的感受，为什么却偏偏又来找我！”

    她慢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诚心诚意地说，“因为……因为在七叶眼里，您比八爷他们更有前途，更值得信赖，不然……七叶今儿也不会找您过来了。”

    他听了，果然有些动容，“这些……四哥他们果真都不知道？”

    她肯定地点头，“如果你愿意考虑的话。”

    “你保证？”

    “是！”

    他离铃兰只有一步之遥，闻着她身上发出的淡淡花香，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笑着开口：“好，我答应你！不过，只有三月之期，你看怎么样？”

    三个月？那时正是自己临盆的日子。哎，那个时候她怕是也管不了什么事，那就随他吧！

    “好，一言为定！”

    见她点头答应，他笑，“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他的声音一下子柔了许多，“以后不许再装着不认识我。”

    她愣了愣，随即笑，“十四爷，这又从何说起？”

    他笑，随后低声道：“放心吧，你现在既然是夏七叶，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听了，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咬了咬嘴唇，终又对他说：“十四爷，您平日在皇上面前，也不要表现的太好了……”

    他心里一动，“为什么？”

    她低头笑，“上次太子爷派人刺伤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顿在那里，随后点点头，“我知道，你自己也多多保重。”

    铃兰叹气，“十四爷，我出来这半天，今儿就先回了……”

    回到家，铃兰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这项交易竟会成功了。

    但她还是有些强迫症，老是怀疑他是否答应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是提心吊胆地熬着，一直到九月二十八这天夜里。

    那时她刚陪胤祥歇下有一个时辰左右，就听到院子里“吱”的一声响。不用说，定是有什么急事。

    随后果然听宜柠在窗外禀道：“姑娘，小公子哭闹不止，您快出来瞧瞧吧！”

    她刚要起身，便被胤祥拦住了，“亲爱的，怎么了？”

    “柠儿说恒儿好像哭的很厉害，我这就去看看。”

    他一听，也要起身，“那我也一块儿过去！”

    她握了握他的手，“你就歇着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起身，又在香炉里放了些香料，点燃后整整齐齐地穿衣。出去时又重新为胤祥掖了掖被角，这才来见宜柠。

    果然，刚出来就听宜柠说：“姑娘，他们说有情况！”

    “什么事？”

    “太子爷在热河谋反了！”

    “其他的人呢？”

    “暂时都还没什么事儿。”

    听了这个，铃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走，咱们去瞧瞧孩子！”

    这小家伙睡得可真是香，嘴角边儿流的都是口水。

    铃兰细心地给他擦了擦，低声问宜柠，“你们家云鸿可好？”

    见铃兰问女儿，宜柠忙低声笑答：“她在隔壁也睡的好着呢！”

    自有了孩子，衷勇他们又搬到这里来住。这些天晚上看孩子的事，全是宜柠在忙。

    “柠儿，真是辛苦你了！”

    宜柠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娘，您去休息吧。爷他们不会有事的……”

    终于，康熙在九月三十日重废太子。胤祥和四阿哥他们也没出什么事儿，而她终于终于在十一月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稳婆刚把那小人儿洗好包紧，胤祥就急忙忙地进产室抱了去：“怎么样，是个女儿吧？”

    稳婆一见他的神色，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恭喜爷，的确是位千金！”

    这次铃兰产后气息比上次要好的多，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现见胤祥就这么毫无禁忌跑进来，不由虚弱着向他招手，“你……进来……做什么……”

    话未说完，他就抱着孩子到了床头，“亲爱的，快看看咱们家女儿……”

    铃兰见他一脸喜气，心里也随着成了蜜糖水儿，但产后还是有些虚弱，也不说话，只靠着他，静静看着襁褓中的女儿舒心一笑。

    她的名字是现成的，整整有七八个。胤祥拿出来让铃兰选，她细细看了看，最后还是觉得开头的“箬青”好。

    胤祥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便把“箬箬”当成女儿的小名来回地叫，而铃兰则顺着恒儿的名字唤她“青儿”。

    都说“女儿富养，长大之后嫁个好老公”，就因为这个，铃兰待她已不像对恒儿那么严格。胤祥更是这样认为，可劲儿地宠溺着。

    有时铃兰看到碧默带了孩子过来，想到百川门的夏家祖产，也觉得生个女儿说不定也是好事。

    在百日以前，铃兰暂时还看不出女儿和谁像。等她一天天长大，倒开始觉得她有些额娘的模样。

    说给胤祥听，他倒是叹了一口气，“说起来真是遗憾，夫人的面容，我倒是从未见过。”

    铃兰笑，“小孩子长长都会变的，等以后青儿长大，说不定就又不像了。”

    他好像还从未听过这个说法，即刻笑答：“那倒真好，以后说不定会很像你呢！”

    铃兰对这个倒是不怎么在意，却提起了他曾经答应过的事：“胤祥，今年你真准我回嘉兴吗？”

    他沉默了半天，想到儿子，好容易才又点头答应。

    自恒儿过了两岁，真如黎至民所说，老是小灾不断。现在为了儿子好，他只好如此。

    当铃兰带着两个孩子回嘉兴时，他在不舍中一直送到天津这才回京。

    等一切习惯后，带着孩子出门的事也成了家里的定例。

    康熙五十七年二月，铃兰又争取了一次远行的机会，带着儿子悦恒、女儿箬青去了洞庭祭拜夏家祖先。

    这次胤祥很小气，只给了他们三个月的时间，一定要在端午节之前赶回来。

    但最后，这趟远行却足足持续了八个月，九月末期才回到家里来。端午节是不能一起过了，只能努力地赶上胤祥的生日。

    晚饭时，全家四口围在一起，倒是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尤其是青儿，一见胤祥就成了话篓子，一直说个不停。

    恒儿已八岁，却像一个小大人儿一样坐在旁边听着。有时青儿说不明白，等胤祥问时，这才开口补上两句。
204.-同甘共痛
    这次回家晚了四个多月，铃兰怕的就是那只大老虎发威。所以在回卧室前，她早在心里做好了将被人教训的准备。

    这么长时间不见，某人尤其是见着她后那张阴沉着的脸，真让人心里发凉。

    一进卧室见着他，她就用柔着快要滴出蜜的声音唤他：“亲爱的……”

    没想到竟不起任何作用，某人坐在椅子上当大爷，连理都不理她一下。这可怎么办呢？

    现在可是认错的时机，一定不能高调，要像以前在宫里做奴婢那样。她站在原地努力地调整了心情，慢慢地向那只大老虎身边儿靠去……

    站了半天，他好容易才看了自己一眼，她忙趁机往他身上蹭：“胤祥……”

    还来不及说话，便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手腕生生地疼着，嘴里还得道歉：“胤祥，是我错了……”

    他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哪儿错了？”

    她赶忙虔诚地回话，“我们不该这么晚回家。”

    “哦，你还知道！”他冷声一笑，“怎么样，出去这一趟还舒服吧？”

    她刚想点头，一看他眼睛里似乎发出了寒光，忙伸嘴吻上他下巴之下的脖颈。

    果然，她听到了他的低声呻吟。但很快，她的脑袋就被他制止不动。

    心虚的人果然落在下风，她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剩最后一招了，耍赖！

    她伸手亲热地摸摸他的脸，“胤祥，我回来的晚，那可是听了你的话……”

    他冷声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这么晚回来的？”

    “这次走前你对我说的啊！”

    “哦？我是这么说的吗？”

    她笑，“你不是说过吗？‘带着孩子行路，不必走快。慢慢欣赏美景，等想家了再回……’”

    “这么说，你是想家了才回啊？”

    “其实，我早就想家了……”

    “那还不听我的话，耽误到现在？”

    她依在他怀里，“我已快十年没去洞庭了。既然去了，自然想多住一些时日……”

    “嗯，温老爹他们可好？”

    她笑，“好，就是太过拘谨。”

    “为什么？”

    “还不是见了恒儿嘛！”

    “哦？”

    “他一听说肯让他姓夏，竟都对你感激涕零，还把恒儿看得比我还高！”

    他也笑，“呵呵，可能他们是太激动了……”

    她摸摸他的脖子，“哪是！他们这是想把百川门交回来，我都快愁死了……”

    看她说话时皱起眉，他也揉揉他的眉心，“先别想这个了，恒儿还小着呢！”

    “我也是这么想。”

    老虎的毛终于理顺了一些，她这才笑问：“那你呢？没我们在身边儿烦着，是不是快活多了？”

    “快活？”他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说呢？”

    她窝窝嘴，“我可是很想你，谁知道你！”说着用手在他后背来回轻揉，嘴唇也凑上去吻他。

    他似乎并没有生很大的气，搂了她这半天，现见其主动示好，一边儿恣意地回吻过去，一边儿欢喜地抱了她往里面床上去。

    衣衫褪尽，暖帐里满是他喜欢的茉莉花香，“亲爱的，你现在还留得茉莉花瓣沐浴？”

    她愣了愣，抱着他的背笑，“就你鼻子尖巧。哪是这个，我的药丸加了一味药，味道和茉莉花有些像……”

    他一听这个，立刻停了吻，捧抚着她的脸问，“为何要加一味药？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将柔柔的唇瓣递上他的唇角，“我很好，这只是暖宫和血的药材……”

    怀里的人，满脸柔情蜜意，挑起了他体内潜伏已久的热情。

    但他还是感觉不对劲儿，非要她讲个清楚。

    她缩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这是调理小产后血虚的药……”

    他整个身子都绷得直直的，“小产？”

    过了半日，这才又柔声问她，“亲爱的，这……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语气虽然变了，但她还是不敢看他，害怕地紧抱着他的脖子，含泪低语，“今年二月底，刚到洞庭时……”

    见她在自己怀里低声饮泣，他顾不上自己心里难过，慌忙安慰她：“乖，刚刚你怎么不早说……”

    她的哀伤早已洒在了洞庭湖畔，从未想过要带回京城来。

    虽说她这样的体质和年纪，那个孩子若能留下来，到时生产也不一定安全。但现见他一味地哄着自己，心里不由满是歉意，“胤祥，都是我自己不小心，连有了孩子也不知道……”

    他继续安慰着她，“乖，快别说这个了。你身子现在调理的怎么样了？”

    她低声答：“我在烟铭山庄住了几个月，天天吃药来着，现已经好了。”

    他听后，声音里却仍有怒气，“你出了事，每日的信里却说一切安好。那其他人呢，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她拿手遮着他的嘴，“不要生气，都是我不让说的。你若知道，在家里哪还能坐得住……”

    “傻子，”他紧紧抱着她，“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失去了你却提也不提，只愿自己一个人伤心……”

    “胤祥……”

    他抚着她的滑顺青丝，在她耳边柔情低语，“以后有什么事，我不准你再这样子一个人扛着……”

    她乖乖作答：“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这才明白一件事，“哦！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之前敢情都是在耍我啊！”

    见她给自己来了小小一拳，他忙握着她的手腕笑：“乖，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想想，我可是最委屈的那个人……”

    她窝在他怀里，想了好一会儿，又叹声低语，“胤祥，日后咱们怕是不会再有孩子了……”

    他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之意，忙道：“不要在意这个，咱们有恒儿和箬箬，已是上天的厚待了。”

    他握着她的小手，用手心儿的茧子来回温柔地摸索着，“其实，我之前曾问过周大夫，他说你的体质已不宜再有生育。就私心来说，我倒觉得这并不完全是坏事……”

    她抬头看他，“你真这么想？”

    “烟铭山庄医术高超，不然我怎么放心你在洞庭呆这么长时间呢？”

    她叹气，“只是委屈了孩子们。我在洞庭生病，把他们都吓坏了，每次来探都是由楚楚拉着才敢靠前。”

    他心疼地亲亲她的眉心，“不要难过，他们是担心你才会这样。小时候额娘一生病，我也很害怕，老是趁她醒来时才敢带着妹妹过去……”

    听他说小时候的事，她的鼻子一阵酸，像平日安慰孩子们那样对他低语，“胤祥，不要想这个了，我们一家都会好好的……”
205.-胤祥的失落
    回京城后，遇到的大事莫过于准噶尔部策零敦多卜的造反叛乱，就连小孩子也知道。

    这天傍晚，铃兰刚从慈顺院回家，青儿这丫头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说，“额娘，我终于知道哥哥他们为什么要习武练剑了！”

    铃兰笑着逗她，“为什么啊？”

    “因为要打仗了啊！”

    铃兰心里一动，笑着问她，“你今儿是不是见着十四叔了？”

    小丫头快言快语，“阿玛带我出去玩儿，在路上遇见了。”

    铃兰笑，“你阿玛已经回来了？”

    但小丫头却一副失落的样子，“阿玛在屋里喝酒，都不愿理青儿。”

    铃兰蹲下身来笑问，“青儿，你听见他们说话了？”

    “嗯。额娘，什么是大将军？好奇怪，十四叔长得也不像棋子啊！”

    铃兰愣了半天，随后着才明白她竟然把他们嘴里的将军当成了象棋中的那个将军，难怪会疑惑他和棋子有什么关系。

    她忍住笑，不动声色地问：“那你有没有问阿玛？”

    小丫头仍是一脸委屈地摇摇头，“阿玛好像不高兴，青儿不敢问……”

    铃兰慈爱地摸摸她的头，“青儿乖，你阿玛那是累了，所以才不想多说话。这会儿子啊，你先到柠姨那儿找云鸿姐姐玩儿，好不好？”

    一听额娘说要自己去玩儿，青儿高兴地点点头。

    铃兰亲亲女儿的脸颊，看她蹦跳着走开了，这才赶忙到卧室里来。

    卧室里，胤祥果然在自斟自饮。

    一闻到是米酒味儿，她即刻放下心来，笑着问他：“今儿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他的声音很是疲倦，“朝事结束的早，所以就直接回家了。”

    她坐在他身边，习惯性地依着他，“听青儿说，刚刚你带她出去玩儿了。”

    他对着她笑，“是啊。孩子们平日都是由你操心，有时看着，还真是我失职了……”

    她笑，“哪里的话！你每天那么忙，只要在心里想着我们就行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看你，模样还和十年前一样，而我，是不是已经显老了？”

    铃兰心里一动，即刻抬起头来怒看他一眼，“什么老，这才三十出头呢！”

    随后又笑，“怎么着，你今儿酒量下降，几口米酒就把你弄晕了？”

    见她开玩笑，他这才叹口气，揽过她到自己怀里，“皇阿玛以十四弟为抚远大将军，今儿在路上遇见，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还真觉得自己老了不少……”

    她笑着揉揉他的眉心，“你比他年长，自然要比他成熟一些才是。皇上派他率军援藏，这是因为他的性情适合。而你的才情在其他方面，也是他比不上的。难道你还要为这件小事而介怀？”

    没想到他还真赌气道：“我就是介怀！你没见今儿他那个神气样儿！”

    铃兰忍不住俯在他怀里笑，“那人自小被人宠坏了，都这么大了还在人面前显摆。就性子上说，他哪能和你比！我希望恒儿长大后性情要像你才好……”

    她玩笑似的甜言蜜语还是起了一定的效果，屋子里的空气终于有些升温。

    但是某人仍对某些事耿耿于怀，声音里满是郁闷之气，“前两天，他是不是到咱家里来了？”

    她点头，“是啊，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揽着她的腰身紧了紧，“你们说什么了？”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也没说什么，就在前院儿的客厅随便说了几句话。”

    他声音里全是醋味儿，“那我也得听听。”

    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他问我前一段时间是不是出远门儿了。刚好咱们恒儿也在家，我就叫他也过来说话。”

    “后来呢？”

    “他说恒儿在神韵上像你，别的倒没说什么。”

    他冷笑一声，“笑话！我的儿子当然像我，难道还会像别人！”说完，补充交代，“以后远着他点儿，省得他得寸进尺！”

    “知道了！”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自从嫁给你，我哪天不是躲那些人远远的！”

    见她脸上带着受委屈的神色，他忙笑着低头解释，“亲爱的，是你想多了，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也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平日老这样莫名地疑人，小时候肯定也是个小霸王！”

    他顺势开玩笑，“我若是霸王，你可愿意做虞姬？”

    她不以为然地笑，“我又不是刘邦派往项羽身边的奸细，为什么要去做虞姬？”

    他哑然失笑，“你是这么看待虞姬的？”

    “难道不是吗？”她抬头看他，“那时项羽尚未彻败，她就开始唱起了颓败之音，这不是专门扰人心神吗？”

    他笑，“你这里歪理老多。”

    “怎么会是歪理？当一个人身处困境时，周围爱他的人不应先打起精神支持他、安慰他吗？”

    他愣了愣，“是该如此。”

    “当一个人得意时，身边的人也应事事留心，在过分时给以忠告。听说他刚被皇上封为大将军没几天，八爷他们就送了银子过去，还逢人炫耀，巴望着以后他能受封‘皇太子’的事。这些不是很可笑吗？”

    铃兰以前从不在自己面前说朝堂之事，今儿忽然提起，他很是发了一会儿愣。

    “你这么认为？”

    她笑，“且不说他能否当上皇太子。就是当上了，以后真继承大统，他们那些人指不定还会分崩离析呢！”

    他也笑，“为什么？”

    “这么急功近利的交情岂能长久？你整日在朝堂之上，这个要比我清楚多了……”

    他在她脸上柔柔地捏了一下，“亲爱的，有时你还很有见识嘛！”

    她不以为然地笑笑，“我这是就事论事。看了那么多账簿，打理那么多买卖，难道同类的事还不知道个一二！”

    “你说的是，不过天下之事可不好说啊。”

    她皱皱眉，随后笑着道，“是啊，有的事还真是不好说呢！对了，有件事我想给你说一声。”

    “什么事？”

    铃兰笑，“上次回嘉兴，我遇到一位故人。”

    “谁啊？”

    “钱陈群，你听说过吗？”

    他愣了愣，“随皇阿玛南巡时曾有一面之缘。怎么，你说的就是他？”

    她点头笑，“还记得那个木雕小人儿吗？上次经额娘提起，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小时候和我一起玩儿的那位哥哥……”

    “哥哥？”他反问着重复了一遍，“你就这么叫他？”

    听他语气不善，铃兰赶忙笑着说，“这都是小时候的叫法，现在哪能还这样？”

    “那你是怎么称呼的？”

    她笑，“从钱家的辈分说起，他应算是我的堂兄。”

    他呵呵一笑，“不过……你今儿提他，是想做什么？”

    “前几天额娘在信里提到过，说他要来京城。我想等他来了，好请他给咱们恒儿当先生。”

    他沉吟片刻，“上次他迎驾吴江献诗时，我曾见识过他的才学。也好，等他来时我好派人打听打听。”
206.-安心丸
    说完握握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笑看，“亲爱的，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铃兰警惕地看看他，低下头笑，“你认识我十六年，也比我聪明多了，我若有什么事，哪还能瞒得了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说不定会有啊！”

    想起宋亦萌来后她写给他而又未给的信件，她呵呵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的确是有一个小秘密，胤祥，那你愿不愿意耐着性子慢慢找找啊？”

    “真的？”

    见她郑重其事地点头，他拉手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我能找得到吗？”

    她抱着他，凑到他耳边笑语，“当然能，我写在纸上面，而且它早就在这间屋子里了。”

    “是吗？”他吻向她光滑的脖颈，“说具体点儿……”

    她轻轻呻吟了一声，但嘴里却仍不松口，“这是个小游戏，一下子说穿的话，那多没意思啊。”

    他笑，“好。那也总得约个期限吧？”

    铃兰在心里笑，怎么他们这些人都喜欢说期限呢？

    她建议，“除夕怎么样？到时我们一起迎接新年。”

    “这是赌注？”

    她给了他个爆炒栗子，“这不太便宜你了，我的秘密也太没价值了吧？”

    “那你要什么？”

    她想了想，“这样吧，谁输的话，要无条件地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好！”

    她笑，“那是我藏起来的东西，你可要好好找啊……”

    他点头答应，自信满满的样子倒让铃兰觉得很好笑，处于不利的境地也不肯退缩。

    铃兰不知道这个游戏算不算好玩儿。

    反正自那日后，他总是在卧室里东翻西看，甚至还请了两个孩子帮忙，对他们的卧室做了地毯式搜索。

    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却把铃兰的东西弄得乱了套，尤其是衣服。有几件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比如说那一件淡蓝色的舞裙。

    小丫头急不可耐地问胤祥，“阿玛，额娘她还会跳舞啊？”

    他从未见过铃兰的舞姿，也讶异着问她，“你会跳舞啊？”

    铃兰笑，“嗯。”

    “你好像从没有在我面前跳过吧？”

    铃兰低头笑，“好像是这样。”

    “那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和孩子们看看？”

    “好的啊，”铃兰拿着舞裙看了看，笑着道，“这件衣服适合在夏季穿，就等明年有萤火虫的时候吧。”

    “额娘，那你找件现在能穿的衣服嘛！”

    铃兰俯身哄她，“乖，额娘现在没有这样的衣服。等过些天吧，到时额娘专一教青儿跳舞，你看好不好？”

    小丫头皱皱眉，看见阿玛在一旁笑，知道现在不答应也得答应，只好答应了。

    找东西容易让人失落，胤祥有时问她，“亲爱的，你是不是天天把它转移，放到我已经找过的地方？”

    铃兰笑，“没有，我可不是耍赖的人。”

    “那我怎么会找不到？”

    她仍旧不动声色地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尽心……”

    “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提示？”

    她坚决地摇头，“不能！再提示我就要输了……”

    他见了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就那么想赢？”

    这会儿她突然间又低调了下去，“无所谓啊，不就许你一个要求嘛！”

    这话倒像是专意说给他听的，他呵呵一笑就又完事了。

    十一月中旬，碧默带了元寿过来家里。铃兰一见她的神色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

    等吃过糕点、水果，她忙让宜柠带了恒儿、元寿他们到后院去玩儿。

    这才开口问她，“你怎么了？”

    碧默一听她问，立马就是一副眼泪丝丝的样子，但嘴里却低声说：“没事儿……”

    “怎么了？”铃兰拉过她的手，试探着问，“是不是那个年氏又找碴欺负你了？”

    她见碧默不说话，便知是真的了。

    那个四阿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碧默好歹也生了儿子，到现在都没有给她进位。地位一低，难免就要受人家侧福晋的气。

    但这是四爷府的家务事，除了安慰人，铃兰也没别的办法。

    说了一大堆让碧默安心的话，她这才又说：“碧默啊，小孩子敏感的很，你现在有元寿，别让他看着不自在了。”

    碧默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所以都一直忍着。”

    铃兰递了水果给她，“不要担心，我看元寿聪明的紧，以后等他有了出息，现在所受的就不算什么了……”

    碧默听她夸儿子，忙想起今儿来的目的，“对了，听说你给恒儿请了一位先生？”

    “是啊，他是我嘉兴的堂兄，叫钱陈群。”

    碧默见她没有半点遮掩，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你看……能不能也让他带带我们元寿？”

    铃兰沉吟片刻，“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四爷的意思？”

    碧默不好意思地笑，“我们爷说钱先生心气儿高，他说了怕是不会答应。”

    铃兰笑，“堂兄之前拒了万岁爷召试，的确是因为家母病重。元寿聪明，他见了定会答应的。”

    碧默握握她的手，“那就麻烦你了！”

    “放心吧。堂兄今儿刚巧出去访友了，他一回来我就说。”

    其实，铃兰替堂兄答应下来也是有私心的。这元寿的大名是弘历，她再怎么不懂历史也知道他是乾隆。堂兄若是做了他的老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钱陈群很给铃兰面子，她一提，他即刻就同意了。铃兰知道四爷府的西席不少，所以就先给碧默口信儿，让他们那边儿安排时间上课。

    有时幸福真是比出来的。每次碧默受了气过来，她都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嫁对了人。

    是夜，铃兰在给他按摩时忽然说：“胤祥，你对我真好。”

    他笑着开口，“你现在才知道啊！我等了十几年，看来今儿终于修成了正果……”

    “得了吧你！”她笑，“我对你也不赖啊！就说这个按摩吧，天天做，多费人力气！”

    “是是是！”他笑着调了调身子，“既然累，这边儿按完就行了！”

    她低下头继续，叹气说，“还是多按按吧，你这腿最近老不好。”

    他拍拍她的手，“我知道，真是有劳你了。对了，明儿是青儿六岁的生日，你真打算去庄子里过？”

    她笑，“那儿的厨房好，我倒挺喜欢的。”

    等按好后，她又笑着对他说：“你先躺着吧，我这会儿出去一趟。”

    他见她忽然穿了外衫要下床去，忙问，“怎么了？”

    “我衣服给青儿送过去，她明儿醒了，一看见新衣服，定会高兴得哇哇叫。”

    他翻着衣服看了看，“很好看，一定是你亲手绣的吧？”

    “是，花了我半月时间呢！”

    等她吹灭屋子里的灯火，躺回自己怀里，他这才说：“衣服上的花色太细的话，容易伤眼睛，以后你不要再费这种心思了！”

    她低低地笑，“那你的衣服怎么办？”

    他向她凑过来，“我的也是，只要面料穿着舒适就行了……”

    她迎着他抱过去，低声在他耳边说，“我们的可以，你的可不行。”

    “为什么？”

    “笨！我若连衣服都不为你好好做，那岂不是太不尽职了？”

    他笑着吻她，“谁说的，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算尽职了……”

    看他慢慢吻到脖子边儿来，她忙避了避，“胤祥，你今儿别碰这儿……”

    他停下来问：“怎么了？”

    她满脸发热，“明儿孩子们若看见我的脖子，又要问我了……”

    他愣了愣，呵呵一笑，“怎么，他们经常问你吗？”

    她有些急了，“你还笑，每次我都尴尬死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

    她顿了顿，“我说……是蝴蝶儿落到上面了……”

    他在她耳边笑，“说的好……”
207.-秘密
    他避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攻城略地，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两个第二天都起晚了。

    小丫头一大早喜滋滋地穿了新衣服，幸福的心里直冒泡。兴冲冲地跑进里屋想让父母看，却见他们的卧室赫然紧闭。沮丧着等了半日，终于耐不住在外面拍起门来……

    铃兰睡得迷迷糊糊的，蓦然听到小女儿在外面的喊门声，过了半晌这才完全醒过来。

    转头看胤祥此时仍睡意正浓，忙快速披了外衫，隔着门缝儿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笑说：“你阿玛还在歇息，不要吵着他了！”

    见青儿不说话了，她这才跨出门槛儿小心关了房门，俯身看向面前的小人儿，“来，让额娘瞧瞧，我们家青儿还真是漂亮啊！”

    小丫头虚荣心重，一大早起来就是为了这句夸奖之语。听铃兰让她先出去玩儿，便欢喜着乖乖地去了。

    铃兰见她走了，这才回屋换衣。

    胤祥这时也醒了，见她过来床边，一个伸手把她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没睡好觉，忍不住嘟囔道：“这小丫头，一大早就扰人清梦！”

    她嗔了他一眼：“还不是你惯的，恒儿可从不做这样的事……”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是啊，看来真得好好地教训教训！”

    说着倾起身子，拨开她草草罩起的衣服，“来，让我瞧瞧，这昨晚的蝴蝶儿落到哪儿了……”

    铃兰一听，赶忙起身，死攥着衣服不让他碰，“既然醒了，就赶快起来吧！今儿可是青儿的好日子……”

    他笑着起身，“成。现在不让我看，那就等午休时再看吧！”

    她扭头笑着骂他，“没正经的！”

    他接过她递来的衣物，更是笑得促狭，“我在床上若还一本正经，你在心里不骂死我才怪！”

    调笑的话让她脸上一热，接下来不再理他，只管和衣服上的一排盘扣作战。

    他见她为了句玩笑话害羞，忙趁她给自己整理衣服时又在她脸上亲了几亲，这才随她去浴室洗漱梳妆……

    这次去山庄，他们没有带很多人，衷勇一家、王建及一个马车夫。

    他们一家四口坐了一辆马车，两个孩子每人一个抱在怀里。紫琼血玉现在青儿身上，理所当然地被胤祥指派到了铃兰怀里。

    他还怕铃兰冷，时不时地交代她：“若是冷，就把手炉也抱在怀里，一会儿就到了……”

    其实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棉被，而她也披了件厚实的天青色披风，也冷不到哪儿去。

    她笑，“还好，现在还没到腊月天呢……”

    因为早上起晚了，午初才到山庄。好在那里的丫头早将需要的食材准备的妥妥当当，又有宜柠帮忙，中饭倒也没晚，和平日的时辰差不多。

    饭食分成两桌，就在同一室内。青儿见云鸿姐姐不和自己一块儿坐，便开始吵吵起来。

    铃兰知道那孩子，即使叫她过来也定会拘谨得吃不好饭，忙笑着对女儿道：“青儿，小孩子吃饭时都要呆在父母身边。”

    “为什么啊？”

    她笑，“因为有父母在身边照顾，才能吃得饱啊。”

    正说着，宜柠端了酒进来，笑着对铃兰道：“姑娘，这是刚温好的酒……”

    铃兰笑着站起来，接托盘时手里却忽然多了一个东西。她脸上一愣，忙又笑着问：“柠儿，这儿好像还藏有一壶西夏陈酿，你还记得吗？”

    宜柠很会接腔，“回姑娘，好像在西厢里放着呢！”

    铃兰听过，笑着对胤祥说：“你们先吃，我这就去拿酒！”

    谁知铃兰去了半天，回来时却两手空空，满怀歉意地说：“真是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没来，那壶酒不知让谁给喝掉了……”

    他笑笑，“没关系，快坐下来吃饭吧！你去了这么久，连孩子们都嚷着已经饱了……”

    铃兰勉强地笑了笑，“我就是多找了一会儿。”

    刚吃过饭，她让宜柠带了孩子们去。回房后，这才开口对他说：“胤祥，我现在要回家一趟。”

    “怎么了？”

    “我有点儿急事要办。”

    “能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办就是了！”

    她拉拉他的手臂晃了晃，“胤祥，我真的有急事，非得我亲自去不可！”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既然是急事，那我得先听听再说。”

    “能不能等晚上回家再对你说？”

    “不行！”他的语气果断决绝，“我这会儿就要听。”

    铃兰迟疑了半晌，最后咬了咬嘴唇说：“我……其实是有关准噶尔的事。”

    他脸上一愣，“准噶尔什么事？”

    “他们派了人到京城来。”

    “哦？做什么啊？”

    她低下头，“现在两军交战，你说他们来干什么？”

    他听过，即刻明白，“难道是来……？”

    她点点头，慢慢依在他身上，脸上满是忧郁之色，“胤祥，我真的好怕……”

    他揽着她，“你怕什么？”

    “我师伯，你是知道的。其实，他这些年一直都留在准噶尔。我怕……他若是也来了京城，说不定会有事。”

    他神色淡定，“你急着回去就是为了这个？”

    “是，我想打听他在不在……”

    “那……他们来这里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沉吟片刻，随后抬头看他，“上次在草原，我担心师伯他们，所以在那儿一直留了人。”

    “哦？”忽然间他目光一凛，接口道，“你急着回去，怕是要去给十四弟传递消息吧？”

    她听他语气里带着疑惑和怒意，连忙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是要做什么？”

    铃兰犹豫了半晌，想起那封藏起来的信。既然早晚都要知道，又何必再隐瞒下去呢？

    她咬了咬嘴唇，“我想再去趟四爷府……”

    他很是意外，“你是说四哥？你要给他消息？”

    “我答应过非烟姐姐，一有什么消息，都要及时地让四阿哥知道……”

    他一脸讶异，“非烟？你是说非烟？”

    “是。还记得上次在洞庭的事吗？你和任门主在前堂，而我到了后院……”

    “那时她对你这么说的？”

    “是啊。你想想，人家把百川门的事交到我手里，难道就没有任何要求吗？”

    他即刻收了讶异的神色，“那好，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何要亲自去？”

    她顿了顿，“这件事关系重大，我怕随便派个人去，四阿哥他不会相信。”

    说完又定定神儿，接着道，“依你平日对他的了解，随便这么一条消息，他怎么可能相信呢？”

    他伸手摸摸她的发髻，一下连着一下，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既然这件事关系重大，咱们还是从长计议才是。不过，你打算就这么直接向四哥说？”

    她实话实说，“只能这样了，相瞒也瞒不了。”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她整颗心咚咚地跳个不停，“胤祥，百川门的事你不要生气。我……”

    她惶然无助的样子让他很是心疼，忙对她微微一笑，“我不生气，百川门的事我可是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你啊！”

    她见他笑，这才松了一口气，也笑着说，“那你现在问也不迟啊！”

    “好，那我问你，百川门的人，在京城很多吧？”

    她供认不讳，“至少有七十四人。”

    “为什么这么说？”

    她笑，“我能叫上名字的就这么多。”

    “这么说，那还有其他的人？”

    “是的，还有一些暗卫。”

    听了这话，他的身子绷得老紧，“亲爱的！我的身边……你不会也安插了人吧？”

    她谑着看了他一眼，“想的美，你天天回家里来，还用我安插人啊？这不是白白浪费我的人脉嘛！”

    他吸一口气，“最好是没有。若是有被我发现，看我怎么罚你！”

    说着话，又转转眼珠想了想，“不对啊！你上次说虞姬，该不会……你该不会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吧？”

    她瞪大眼，愣愣地反问，“啊？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208.-坦诚的后果
    说完看他脸色发白，不由俯在他怀里呵呵直笑。真是没错，对付疑心重的人看来用这个法子会比较好。

    但一时的快乐并不能压制心里的烦恼，她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可怜兮兮地说，“胤祥，你说万一师伯也来了这儿，我该怎么办呢？”

    他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要急。咱们还是先派人打听打听再说吧。你对我说实话，你真没有打算去见十四弟？”

    她恼羞地给了他一拳，“我都说多少遍了，你怎么还这样！”

    他握住她的拳头，“好好好，算我问错话。不过……你是我人，我关心一下也很正常吧？”

    她哼了一声，“你的人可多了，你怎么不问别人去？”

    他脸上一怔，随即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她看到他眼中小小的自己，羞怯地撇开头去，“我明白的……”

    他看到她娇羞的模样，呵呵一笑问，“你明白什么？”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明白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见他还在那儿哈哈大笑，她推推他的肩膀，“胤祥，既然百川门的事你都知道，以后不准你再疑我！每次你不高兴，我都快吓死了……”

    他讪讪地笑，“百川门的事你隐瞒了多年，为何现在又要让我们知道？”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因为……我想以后让他们全身而退。飞鸟尽，良弓藏。以后你们若是胜了，我希望能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洞庭……”

    “铃兰……”

    “百川门能有现在的势力，都是任门主的功劳。我虽然不济，但至少也要保全他们性命……”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问了她一句，“铃兰，这真是非烟的意思吗？”

    她点头，“是啊，人家对四阿哥情深义重嘛！胤祥，这次无论是皇上还是十四阿哥，他们若出了事，对你们可都没有什么好处啊……”

    他微微点头，“我知道，放心吧，我们还不至于做傻事！”

    铃兰叹了一口气，“哎，其实我师伯也挺……哎，这次准噶尔部叛乱不能成事，他报仇的执念又那么深，怕是真要彻底死心了。”

    他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能成事？”

    “听说的啊。”

    “听说的？”

    “听说他们到藏后烧杀抢掠，无恶不做，他们的旗号虽好，但这样的举动，怎么能获得当地藏民的支持？”

    他点头笑，随后想起问，“他们这些人来京城，你可知是在什么地方落脚？”

    她想了想，“好像是在什么忝隆客栈……”

    “忝隆客栈？”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住到老九的地盘儿里去了！”

    “啊？”铃兰也愣了愣，心下随即一松，这么说真就不用给十四阿哥送信了。

    他看她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忙道：“放心吧。四哥那儿我会去的，至于其他的，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你师伯嘛，依我看……这次他不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他呵呵一笑，“猜的，放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果然，他们刚到家，便有人来报，莫师伯这次竟然真的没有来。

    她诧异地问他，“你怎么知道师伯这次不会来？”

    他笑，“你师伯虽然武艺高超，但上次在草原的动静太大。这次他们来京城，本是暗地行刺，策零怎么会让他来呢？”

    铃兰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顿时笑容满面。

    这时他才想起问：“亲爱的，你说的那个小秘密，原来是指百川门的事啊？”

    “是啊！”

    他一脸笑，“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那算不算赢了？”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自然坚决不认，“不算不算，就是不算！”

    他想了想，叹口气，“好吧。那你告诉我，你把它放在哪儿了？”

    她诡异地笑，“不告诉你！那地方隐蔽，以后指不定还有用处呢！”

    “不告诉我？”他说着话，一把抱起她放到床上，可劲儿地在她敏感部位来回挠痒痒，直到她撑不住了，这才问：“说不说？”

    “我说我说，”铃兰忙不迭地答应，只好喘着气说了，“就在……就在那个盛放红葡萄酒的盒子里……”

    屋子里的圆桌本就是铃兰自己设计的，侧面还带有一个小抽屉。这几年桌上一直铺着软布，谁也不会留意到这个。铃兰把它放在那儿，难怪他会找不到。

    他打开那个盒子，发现里面空空的，便知道她定是藏在里面的夹层里。伸出手指一揭，果然在。看了她一眼后，这才展开。

    一见上面“亲爱的”称呼，嘴角忍不住向上挑出一抹笑容。看过上面的名单及人员安排，笑着问她：“这些人都是你亲自安排的？”

    她点头称是，“怎么样，还算合理吧？”

    他笑，“很好。我以前可从没有小看过你啊！”

    铃兰以前在公司跟了爸爸学了那么久，人事安排方面也还是学了不少的。现在用来管理百川门，也算是才有所用。

    “暗卫一直由王建负责，过一会儿我就对他说，以后有什么事他会直接向你禀报。”

    “那你做什么？”

    铃兰想了想，“我就看看账簿，去去慈顺院就行了。”

    他好像对她的隐退很是满意，即刻欢喜着赞成，“这样也好。那以后孩子们的事，就更要你费心了……”

    铃兰笑，“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也笑，“你说的秘密，就只有这些吗？”

    她愣愣地看他，“这秘密还算不得珍贵啊？”

    “珍贵是珍贵，但你为什么要以写信的方式告诉我呢？”

    她抿嘴一笑，“这是习惯啊。以前出远门，每天都会给你写信。现在在你身边，有些话倒是不知该怎么说，所以呢，我才这样做了。”

    他似乎也深有感触，随即笑着说，“是啊，从认识你到现在，我已经收到你六百多张便笺。”

    她意外地笑，“已经有那么多了吗？”

    “有的，若加上那些小诗的话。”

    铃兰粲然一笑，“呵呵，难怪我的字会越写越好了！”

    她的话勾起了他长久以来的疑惑，“铃兰，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啊？”

    “四十七年七月初九，我收到一个用小篆写的字条，上面说‘太子将废而复立’，这是不是你写的？”
209.-紧张
    铃兰怔在那儿，好久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我见你写白月楼招牌的时候……”

    她的脸白了白，随后却笑，“那时你既然已经知道，那为何不直接问我呢？”

    他沉吟片刻，这才低声道：“我一直等你对我主动提起这件事，可是今儿，我还是忍不住想问问……”

    她坦然点头，“那字条的确是我写的。你现在问我，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盯着她的眼，“是。”

    她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多次见黎先生，难道就从来没问过他吗？”

    他怔了怔，随后这才说：“黎先生说你十三岁时有奇遇，不过……却从未具体说过是什么。”

    她听了，心里一松，随即笑道：“他说的……指的就是我的‘梦’啊！”

    “梦？这什么意思？”

    她笑着低头，“我夜里老是做梦，有时总稀奇古怪的。胤祥，上次我给你写纸条，其实也是梦里的事，所以……我才不敢那么直接说给你听……”

    他满脸讶异，“啊？这是真的吗？”

    她点头笑，“是啊。我把这说给先生听，但他也解释不清。”

    “是吗？”他虽然有疑惑，但在她面前还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难怪他会那么说……”

    铃兰的心立马漏了一拍，“哦？他向你还说过什么了？”

    他笑，“他说你生辰八字很特别，连他也难以完全参透。”

    她不置可否地笑，“那是他太过谦虚了。天事、人事往往变幻莫测，谁又能完全参得透呢？”

    说完这又问他，“胤祥，你是不是要去四爷府？”

    “是啊，我这就过去。”

    她听过，忙从衣架上取下他的披风，“你在外面累了这一天，这会儿就不要骑马了，还是坐马车去吧！”

    他站在那儿，任由她为自己穿衣戴帽，“好。那晚上你先歇着吧，我可能会晚一点儿回来。”

    她笑着说：“好。你路上小心，注意啊，要少喝点儿酒！”

    他亲亲她的脸颊，“知道了。外面冷，你就不要出来了。”

    她笑着跟上来，“不太冷，我就送你到大门口儿。”

    出屋时刚好遇上那两兄妹。他忙笑着对他们道，“阿玛出去一会儿，你们在家一定要乖，好好听额娘的话啊！”

    “知道了，”两个孩子乖乖听命，“那阿玛也早些回家啊……”

    胤祥一走，铃兰忙问宜柠：“柠儿，王建回来了吗？”

    “姑娘，他刚回来，正等着您呢！”

    “那你快叫他过来书房，我有话要说。”

    王建一进书房，不等铃兰说话，便急急禀道：“姑娘，您说的莫先生，他这次也过来京城了！”

    铃兰心里一惊，“那……他也在忝隆客栈吗？”

    王建摇摇头，“他不在，属下正派人查询呢！”

    铃兰笑，“好，一有消息你就回来告诉我。”

    说完又想起胤祥骗自己师伯未来京城的事，连又道：“王建，你马上派两个暗卫跟着爷的马车，如果他只是去四爷府，那就算了。但……爷若是去忝隆客栈，一定要替我拦下，就说我有急事要说，请他快快回家！”

    王建见她说的甚急，说了一声“是”就忙出去了。

    铃兰一个人留在屋里，想想莫师伯，她就坐卧不安。

    现在准噶尔部派他带人又来刺杀康熙和十四阿哥，还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上次胤祥受康熙圈禁，主要就是因为被人冤枉和劫囚车扯上了关系。这次，她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他和师伯有见面的机会，免得到时又被人添油加醋地乱说。

    要想了结这一烦恼，最好是她自己按兵不动，当什么都不知道。可刚刚她已经把此事告诉了胤祥，要想如此，已不可能。

    莫师伯的事是不可能劝的，若让他打消报仇的执念，可行的就是康熙去世，或是准噶尔部策动的西藏叛乱早早结束。但现在时机尚未到来，想也是白想。

    还有十四阿哥，虽然还没有派人过去，但她也不能看着他出事。忝隆客栈是九阿哥的地盘，既然师伯不在那里，倒是可以用此做做文章。

    想到这儿，她立马又叫了宜柠进来：“柠儿，衷勇派了多少人在忝隆客栈？”

    “听他说是八个。”

    “是一对一吗？”

    “是这样。”

    铃兰想了想，“你帮我告诉他，先撤出四人回来。随后把这个消息传进九爷府，准噶尔的人不止这一批，以后的就让他们自己对付吧，咱们也好省省力……”

    晚上胤祥一回来，她就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不动声色地哄孩子睡下后，她这才回屋带笑问：“胤祥，你那里有消息吗？”

    “什么消息啊？”

    她笑，“就是我师伯的消息啊！”

    他脸上果然一怔，随后笑，“怎么，你听到什么了吗？”

    她沉下脸，“今儿下午你骗我！我都听说了，莫师伯这次也来了，不过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

    他愣了愣，随即问：“那他现在哪儿啊？”

    她懊恼地走到他身边去，“忝隆客栈离十四爷府不远，看来这次他针对的还是万岁爷啊！胤祥，如果你知道了他的消息，能不能也告诉我？”

    他把她搂进怀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担心他，不过我现在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仰起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我何苦要骗你。铃兰，之前你不也说过了吗？这件事他们成不了的……”

    她点头，“我知道他们成不了事，但我怕你有事。胤祥，不管他们如何，这次你可不能再搅进去！”

    他笑着抚抚她的鬓发，“放心吧，自然不会的。刚刚我已和四哥商量过，这次刺杀的事我们不会主动插手。”

    她听了这个，心里才稍稍安生，想起自己编排非烟的话，忙问他：“百川门的事，四爷听了怎么说？”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他有些意外。之前我对你说过，他们两个在宫里时有些不和。”

    她笑着接过话头，“我知道啊！但那次我和非烟姐姐说话，她却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

    她伸手，亲密地搂住他的脖颈，“是啊。不管他们以前怎样，不过她既然有这个意思，我当然欣然从命。胤祥，我答应你，这件事过后，以后的我都不会再理……”

    他低眼看她，“那这次呢，你将如何打算？”

    她也看着他的眼，“我师父日夜担心莫师伯，但她却从没帮过他，我自然也不会帮忙。但他若是像上次那样被擒，为了师父，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轻拍她的后背，“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准备怎么做呢？”

    她摇摇头，“现在还没有师伯的消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胤祥，我一直都在给你惹麻烦。”

    他听了，亲昵地轻捏她的脸颊，“你说什么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师伯若真是有事，我们也会想办法的……”

    她赶忙摇头，“这个你千万不要管！胤祥，现在我们有孩子，我更不想你再有什么事！”

    说完，她又抬头看他，“胤祥，如果知道师伯在哪里，我倒想带黎先生一起和他见上一面……”

    “为什么？”

    她笑，“黎先生通彻天下大事，师伯如果知道天意不可违，说不定也会有改观啊！”

    他笑着摇摇头，“这个我看不行。他是你的长辈，如何肯听你的？”

    她笑，“那也未必啊！我虽是后辈，但黎先生是高人，说不定还真行呢！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想要试一试……”

    说完，见他面带忧色，忙又道：“你放心吧，师父教会我易容，以后若遇上师伯，到时我会随机应变的……”

    他想了想，随后笑说：“放心吧，随后一定会有他消息的。”
210.-师伯的心愿
    三天后，铃兰在衷勇那里听说了刺客被十四阿哥他们擒获的事，但莫师伯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问了王建他们，都说仍在打听。

    直到这日黄昏，胤祥忽然回家对她说：“铃兰，你快换妆，我带你去见他！”

    她微微一愣，随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这才赶忙换了衣装、容貌，扮成一个普通的丫头和他一起出门。

    到了马车上，她忙问：“胤祥，师伯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一脸凝重之色，过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昨晚……他一个人去了畅春园，现在受了重伤，正在庄子里。”

    “啊？要紧吗？”

    他叹口气，“情况不是太妙，他伤的很重……”

    “那……请了周大夫吗？”

    他点头，“已经诊治过了，过了这一天，他说……可能不行了。”

    铃兰记事以来，还从未见过师伯的面，但现在听了这个，心里还是猛然一震。想到师父，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他见了，慌忙抱住她，“乖，你可要撑住。他说想见你一面，让我带你过来……”

    她眼泪丝丝地看他，“胤祥，真是又麻烦你了。”

    他赶忙笑着给她擦泪，“快别想其他的，我们这就到了，看他还有什么心愿……”

    她俯在他怀里，过了好久，这才低声说：“我师伯的心愿，怕就是和我师父的事了。”

    “什么事啊？”

    她动了动身子，随后开口道：“你不知道，其实我师伯和师父，他们原来是一对夫妻。因为师伯忙着复仇的事，我师父也只能随他浪迹天涯。后来，在一次塞外行刺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女儿……因为师伯的疏忽突然失踪了。我师父痛心难过，后来看破一切，就上山过起了类似修道的日子，再也不理我师伯的事……”

    他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现在知道，脸上也是一愣，随即问她：“他们既然是夫妻，那……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吗？”

    她低声答：“在我记忆中，他们好像没有见过。不过后来我下了山，他们可能也见过吧。但是，因为孩子的事，他们心存隔阂，已回不到以前的感情了……”

    说着，又低头流泪，“胤祥，我师父现若在京城，那就好了！”

    他安慰着她，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肩膀……

    等下了马车，他带她到庄子的西厢房去。

    里面的房间，亮着一盏昏惨惨的油灯。胤祥一进去，就轻声走到床边唤道：“莫先生，铃兰她过来了……”

    床上的人似乎一直挺着最后一口气，听了这个，忙费力扭转头来……

    铃兰一见他的面，即刻愣了愣，还来不及想其他的，便忙凑了上去，“师伯，我是铃兰，我已经派人去山里请了师父，她很快就会到了……”

    病人笑了笑，“铃兰啊，这么多年……没见，你都长大了……”

    铃兰见他笑，心里一阵酸楚，但还是面上带笑，“师伯……”

    胤祥在一旁见她身子突然一个不稳，忙伸手扶着她在床边坐下，笑着说：“铃兰，莫先生有话要对你说，我就先出去了……”

    她点点头，看着他走了，这才又强颜欢笑着说：“师伯，等您的伤好了，我这就送您到山里去。”

    病人艰难地笑着点头，“好，我……早就想念……那个地方了……铃兰，这个……你帮我交给你师父……”

    铃兰见他摸索着从衣袖里拿东西出来，忙又往前凑了凑身子。接过来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这不是宋亦萌戴着的串七彩水晶石吗？怎么现在师伯这里？

    “铃兰，你……见了你师父，就把这个……交给她，记得……再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她听了这个，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滑，“师伯，您放心，师父她一直都很挂念您的。这些年，您的事她都知道……”

    可惜，她的话未完，莫师伯已经无声而逝……

    胤祥在外面听到她的哭声，赶忙进来，一见病人已逝，忙横抱着她起来，缓缓出了屋子……

    等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他这才说：“乖，你放心吧，后面的事有我……”

    她听了，忙道：“师伯要火葬，我还要带着他的骨灰去山里面给师父……”

    他连声说好，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这件事很突然，如果我在的话……”

    她赶忙伸手触着他的嘴唇，“胤祥，你不要说这个。事情已经这样，我更希望你没有什么事……”

    说完，这才问他：“胤祥，你觉不觉得……我师伯和君影姐姐长的有些像？”

    她这一提醒，他的眼睛随即也亮了亮，“好像是有点儿……”

    “那……她会不会就是师父的孩子呢？”

    他想了想，随后低声说，“有这个可能啊！不过，这事你不能轻举妄动，最好还是具体问问的好……”

    她叹了一口气，“当然得这样了。君影姐姐，她和我师父，好像不怎么像，也许又不是。”

    他怕她累着，忙劝道：“这个急不得，你先歇一会儿。等以后问了，我们可以再做安排。”

    她看看他，这才柔声说：“胤祥，累的是你，我……”

    他笑着抱她到床上，“快别再说话了，好好躺下来。”

    等她躺下，他这才说，“铃兰，我先出去一会儿，随后这再带你回家……”

    她一听回家，忽然想起家里的那两个孩子，连忙点头，“好，我等你！”

    等铃兰醒过来，发现自己已在回家的马车里。她依在他怀里，看着他笑：“胤祥，你怎么不叫我？”

    他笑，“我看你睡得正熟，不忍心叫醒你，这就直接带你到车上了。”

    她感受着他的体温，过了好久好久，这才对他说：“胤祥，我想再见见黎先生，你明天能帮我安排一下吗？”

    他愣了愣，随后笑道：“好啊，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211.-师父的想望
    一见黎至民，铃兰拿出了那串七彩水晶石，“先生，你快看这个！”

    黎至民见了，脸上也是一怔，“七叶，这……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铃兰照实回答，“这是一位故人昨日给我的。”

    黎至民看了看身边的十三阿哥，笑着对他说：“十三爷，老夫……”

    十三阿哥笑笑，“先生，你们去吧！”

    等到了宋亦萌的画像前，铃兰又看看她手腕上的七彩水晶石，忙问黎至民，“先生，这水晶石明明是萌萌的，现在怎么又在这儿呢？”

    黎至民笑，“七叶，给你水晶石的人，也许……就是和萌萌祖上有交情的人啊！”

    铃兰听了，顿时也恍然大悟，赶忙问他：“先生，那……萌萌有没有说她的祖上是谁啊？”

    黎至民笑着摇摇头，随后问她，“七叶，你今儿来这儿，不单是为了问这个吧？”

    铃兰低头笑，“是。上次萌萌走时，我们两个明明在一起的，但最后却只剩七叶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是为何啊？”

    黎至民想了想，笑着答：“七叶，你好好想想，当时你身上是否带了不属于你们那里的东西？”

    铃兰细细想了想，“没有啊！”

    黎至民笑，“你当时……你们家小公子。”

    “哦！”铃兰这才明白过来，当时自己确实怀有身孕。呵呵，如果她也随萌萌走了，肚子里还带着孩子的魂魄，那可真是……

    黎至民见她明白了，这便笑，“七叶，难道你现在想着要走吗？”

    铃兰听了低头笑，“先生，七叶现在哪能走啊！就是想着这水晶石也在这儿，还有那紫琼血玉，七叶怕再有那样的事发生……”

    黎至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宽她的心，“七叶，放心吧！你想回去，不单需要这两样东西，还要看天时。你想想，大年初一有彩虹的事，可是不常见的吧？”

    铃兰点点头，这才又问：“先生，是不是只要有彩虹，我用这两样东西就可以回去？”

    黎至民摇摇头，“七叶，我刚刚说了，还要看天时，萌萌能走，也算得上是机缘巧合。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铃兰见他把话说的如此透彻，这便不再询问……

    十三阿哥在客厅里等了好一会儿，现见他们一起出来，这便笑着问：“先生，七叶近期可能要南行，您看，她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合适？”

    铃兰听胤祥问这个，才明白他这是答应自己出门，不由眼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见铃兰这样，只笑着对她点点头，随即又望向黎至民。见他此刻正细心推算日期，这才到她身边，一起在旁边坐着。

    过了一会儿，才又听黎至民说：“十三爷，七叶若是出门的话，还是明年春上的好，就二月十六吧。”

    等出屋后，她立马挽住他的胳膊：“胤祥，这次你怎么开通啊？”

    他笑，“我不想让你为难。”

    “呵呵，”她笑，“那你让我一个人去啊？”

    他也笑，宠溺地捏捏她的脸，“放心吧，让孩子们还跟你一起……”

    她疑惑着笑问：“真的吗？”

    “是啊，我还准备让衷勇一家也跟上。”

    她一脸讶异，“为什么？”

    “我想，万一你师父和傅姑娘有关系，你岂不是还要到金陵去吗？”

    她听了这个，脸上顿时一怔，“胤祥……”

    他笑，“就这一次了啊，以后可别再想着随便出去了！”

    她扭过头，过了一会儿这才又笑，“好像有点不划算啊！”

    他笑着抚抚她的发鬓，“你啊！”

    虽然师父曾教过铃兰走八卦阵，但一进树林，她还是迷惑了一会儿。等孩子们嬉笑着嚷嚷起来，她这才打起精神，终于走完了那三百八十四卦阵。

    走完林子，马车踏上了通往山舍的小道。孩子们望着层层叠叠的山峰，兴奋得从里面站了起来。铃兰和宜柠怕他们摔了，赶忙在两旁扶着，直到马车在目的地停下……

    下车前，铃兰交代青儿，“额娘这次来这儿，是为你们师爷爷的事。一会儿见着师婆婆，可不准嘻嘻哈哈的啊！”

    孩子们一听，即刻低下头去。等见了师婆婆，立刻又恢复了孩童的本性，老一辈的见了，满脸欢喜。

    铃兰见此，只好在心里叹了一气。做师父的一见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装，这才问她：“铃兰，你今儿回山上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铃兰听她问，这才咬咬嘴唇，缓声说：“师父，师伯他……”

    说着又起身打开了自己的包袱，拿出了那坛骨灰。

    铃兰见师父呆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言语，这才说：“师父……”

    “铃兰，你师伯……他说什么了吗？”

    “师伯，他……让我对您说声对不起。喏，师父，这是他要我交给您的水晶石……”

    她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所以说完就轻轻走了出去。

    铃兰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一会儿就和宜柠一起把所有的事打理得顺顺当当，完后才又去见师父。

    看她仍在屋里沉默不语，这便缓缓到她身边，像平日对额娘那样抱着她道：“师父，您不要伤心了……”

    “铃兰，好孩子……”

    青儿这孩子，一听到里面的哭声，忙急冲冲跑了进来，钻到她们两个怀里叫：“师婆婆，额娘！”

    铃兰见女儿进来，忙拉着她到一边儿，“青儿，你怎么不跟着柠姨啊？”

    小丫头刚见额娘在哭，心里顿时怕怕的，赶忙可怜巴巴地望向师婆婆：“师婆婆……”

    “来，青儿，到婆婆这儿来！”

    铃兰见师父叫她，忙把女儿带到她身边，笑说，“师父，青儿平日可调皮了！”

    “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你小时候在山上，可不也是这样！”

    铃兰听了笑，忽然想起傅君影，心里不由一动，这才试探着问：“师父，以前听师姐说，您也有个女儿的……”

    “是啊，”听话的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惜，后来被你师伯弄丢了……”

    铃兰见她又难过起来，忙把傅君影的画像拿出来看，“师父，您看这个……”

    她看了看，果然愣住了，好久这才问铃兰，“这是……？”

    铃兰看似乎有点眉目，忙笑：“师父，其实那天我也是第一次见师伯。这才知道这位姐姐和他长的有些像，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所以才想着到您这儿来确认一下……”

    她听过，即刻滴下泪来，急切地问：“铃兰，她在哪儿啊？”

    铃兰忙答：“师父，她叫傅君影，自小就在草原上长大，现在已经嫁人了，哦，就是金陵的喜盛堂。”

    “铃兰，她……真已经嫁人了吗？”

    铃兰见师父很是激动，忙扶着她慢慢坐下，“师父，我这次来这儿，其实也是为了这件事。我想等师伯的骨灰安然入土后，这就随您去一趟金陵，好仔细地问问君影姐姐，说不定……她就是您的女儿呢！”
212.-暖洞庭
    陪师父到金陵认亲的事，铃兰一回京城，就立马说给胤祥听：“真是太顺利了，君影姐姐一见师父额头上的黑痣，立刻就想起一些事，两人就那么直接相认了！”

    他听了也很是高兴，“这可太好了。”

    她笑，“是啊！我师伯去世了，现在师父找到女儿，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听了，却心存疑惑，“铃兰，仇堂主他们早就见过你师伯，还有傅姑娘，他们怎么就没想到会是亲人的关系呢？”

    她听了，这才低下头，“君影姐姐……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肯去帮我师伯呢？但相认，她还是稍稍有点别扭，师父这一去，才算好了……”

    说完，这才想起一件事：“胤祥，我……”

    他见她吞吞吐吐的，忙问：“怎么了？”

    “我……这次见了君影姐姐的女儿，只比咱们恒儿小了几个月，我想，我想……”

    他脸上一愣，随即讶异着问她，“亲爱的，你不会……是想给他们结亲吧？”

    见他如此反应，她笑着窝在他怀里，“怎么，不行啊？”

    他沉吟片刻，随后道：“也没什么不可以，就是……以后他们长大了，万一不是相互喜欢，那该怎么办？”

    她笑，“放心吧，我已和君影姐姐商量好了。等以后恒儿长大了，我们可以安排他和莞儿见上一面，若是彼此有意，咱们两家就结个亲……”

    他听过，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吧！不过，最后还是看他们的意思，不要勉强了孩子才是！”

    铃兰笑，“知道了，这个啊，我可是最开明的！”

    说完又问他，“你呢？在家还好吧？”

    说完又问他：“你呢？在家还好吗？”

    他亲亲她的脸颊，“你说呢？你们三个都不在，这半年过的有多凄惨！”

    她呵呵一笑：“谁信啊！听王建他们说，你忙的很，哪还顾得上想我们？”

    他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你们不在家，我一有空就还是往这儿来，你说我想不想你？”

    她听了，笑着凑到他唇边吻了吻，随后窝在他怀里叹气，“哎，若是西藏的战事早些能停就好了！”

    他笑，“放心吧，总会有停的一天。”

    果然，康熙五十九年九月，准噶尔部策动的西藏叛乱被十四阿哥彻底平定。因为这个，抚远大将军王也因此威名远震。但令人意外的是，自他回京，皇上并没有因此册封他为皇太子。

    这些事铃兰早就很清楚，现在听说也不觉得意外。

    但比起这样的朝堂大事，铃兰最关心的还是胤祥的陈年腿疾。

    可能是因为之前被圈禁的缘故，他的腿一到腊月就开始不舒服。这几年尤为严重，有时疼得甚至从睡梦里醒过来。

    身体的疼痛铃兰最是清楚，每当他疼得出冷汗时，她就会劝他：“胤祥，你跟我去洞庭吧，烟茗山庄说不定能治得好……”

    可他总是不肯。这一天，铃兰的建议又被否决时，她忽然道：“你既然不肯去，那就一个人留在京城吧。我想楚楚他们了，打明儿就带孩子们过去……”

    他一听，这才急了，“哪能说走就走的？好歹也要等我把这里的事安排妥当再说！”

    她笑，“有什么好安排的？现在你的腿最重要！京城的事，等回来后再管也不迟啊……”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好吧。”

    说完又笑，“那你这一路又要睡不好觉了。”

    她窝在他怀里笑，“我才不管，反正有你陪我聊天！”

    他点点她的头，“磨人精！”

    她反击，“你才是！为了你的病，我哪一天安宁过……”

    来不及说完，她的唇便被他堵上了……

    康熙这些年虽然没少骂胤祥，但一听说他要出外寻医，倒也非常通情达理，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路上最快活的，莫过于那两个孩子。

    上次铃兰带他们去洞庭，因为身子不舒服的缘故，他们一直都很安静。

    现在有胤祥在，他们可是高兴的很，指着沿途的景物问东问西。好在胤祥平日已被他们磨出了性子，对他们的问题总是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

    而铃兰，她还是喜欢夕阳隐落时那种静谧的感觉。尤其是到洞庭之后，黄昏时刻荡舟湖上，她就会忘却一切，只恋眷这自然的美意。

    其实带胤祥到烟茗山庄瞧病，最辛苦还是她。

    每天她都要熬制成桶成桶的药水，让他伸腿在里面深泡。偏偏这病人还不老实，天天喊寂寞，她成了他每天的捆绑人。

    铃兰可以整日陪在他身边儿，但孩子们却有自己的事。

    恒儿已快有十二岁，铃兰最上心的便是他的教育问题。之前他跟着堂兄钱陈群识文断字，也算用功。现在到了洞庭，铃兰只好把他托付给温老爹。反正他也想培养恒儿做百川门的接班人，她倒更为放心。

    青儿的教育没有恒儿这么严格。小孩子喜欢玩儿，铃兰也就由着她。

    现在到了洞庭，和她亲近的小孩子更多，光楚楚家就有三个。这丫头每隔两天，都会央求人把她从百川门总堂送到宏远镖局去玩儿。

    铃兰现在顾不上管教她，总会担忧地朝胤祥发牢骚，“这丫头以后若不服管，那可怎么办？”

    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没事儿的，她现在还小呢，等以后回去后再慢慢管教吧。”

    可惜这两个孩子在洞庭住久了，当胤祥接到四阿哥的信要他速回京城时，他们的小脸儿几乎变成了皱巴巴的破抹布。

    “额娘，我们能不能不回去？”

    铃兰也很为难，其实她心里也这么想。洞庭多舒服啊，自由自在，没有半点政治斗争的氛围。

    胤祥现在的腿疾还没有完全根治，依庄主的意思说，要想药到病除，至少还得半年的时间。但四阿哥既然写信过来，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不能不回去。

    “胤祥，这怎么办？恒儿他们好像不愿回京城啊！”

    他埋怨着看她，“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她忙笑：“恒儿他们不回也没关系，我想温老爹一定会对他们两个严加管教的……”

    没想到他却说，“铃兰，你也留在这儿。这次回京吉凶难料，你不回，说不定是件好事……”

    铃兰听他提起京城局势，这才意识到现在已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如果不是四阿哥这封紧急催回信，她还真会给忘了。

    此刻见他脸色凝重，她忙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胤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他紧紧抱着她，良久良久才道，“好，那就好好拼一拼，我们不见得就一定会输！”

    她把双手搁在他宽宽的后背上，在心里默道，你们一定不会输的……
213.-夺嫡称王
    这次回京城，简直是飞也似的往家赶。

    胤祥大多是骑马。当铃兰和他同坐一辆马车时，一见他着急，她就再次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地读过清史。要不现在也不会真像那梦境一样，只晓得事情的最终结果，而不知所有事发生的具体时间。

    在路上过了一段日夜兼程的日子，他们终于在四月还家。

    有宜柠他们在，出去这几个月，家里还像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孩子们不在身边，有时还真是觉得寂寞。自元寿被康熙收养宫中后，碧默也和铃兰一样，去慈顺院更是比平日又勤了些。

    而胤祥，他一回京城，就开始早出晚归，一连几月都是如此。在洞庭时一日三次的泡腿药浴，现在却只能在歇息前草草地泡上一次。

    因为铃兰现在已不管百川门的事，每次他办完事回来，她也不随便主动问起。

    直到这日，他一回家便疲惫地倒在软榻上，还下意识地用手揉着自己的两鬓。

    她见了，忙凑过去搭手，“让我来吧，你好好躺着！”

    他躺在那儿，闻着她身上隐隐发出的阵阵幽香，不由叹气：“亲爱的，以后不知还能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他之前很少说这样的颓废之语，她现在听了，心里不由一紧，但脸上却马上带笑：“我不一直在你身边吗？不过，我以后老了，怕就再也伺候不动你了……”

    他笑，“孟老庄主不是说了吗？你当年在那里瞧病，用的都是暖宫和血的上等药材，以后即使老去，面容也会比同龄的人年轻一二十岁……”

    她不以为然地笑，“人的长相应当和年纪相当才是，不然以后抱了孙子，别人还以为是我们的小孩子，那该多尴尬啊！”

    他想了想，也觉得有些滑稽，不由咧开嘴笑，“是啊。恒儿今年都已经十二周岁，再过两年就该娶妻生子了……”

    她笑着接口，“可不是！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说完，这才小心翼翼地问：“胤祥，最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他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直接答道：“是有点儿事。你呢？最近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梦？”

    她低下头想了想，笑，“是有一个。你若不提，我可能都要忘了……”

    “是好梦吗？”

    她点头，“应该算是好梦。”

    他把头舒适地枕在她的膝上，仰面看着她问，“是什么啊？”

    她顿了顿，“我站在宫门外，远远看见一个小孩子，坐在‘正大光明’四字之下的龙椅上……”

    他有些愕然，“哦？那是谁啊？”

    她俯下脸无奈地笑，“不是太清楚。我刚要走进去看，忽然间地方就又变了，倒有些像以前去过的圆明园……”

    他坐起身来，“你是说圆明园？”

    “是啊。可能是这些天老听碧默提元寿，梦里模糊着感觉……穿龙袍那孩子又有些像他……”

    他愣了愣，随后紧问，“你们没有说话吗？”

    “没有，梦里我都迈不开步。”说完推了推他的肩膀，“这还得怨你！”

    他莫名非常，“怎么了？”

    她低声说，“夜里你压着我了，梦里我怎么跑得动！”

    他呵呵一笑，“看来是我睡相不好，以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她也笑，“这也不算什么，我有时还说梦话呢！”

    他笑，“你睡不安稳时才这样。不过我听了，算不算在探寻你的秘密？”

    “我哪还有什么秘密？你连我的身世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他抱着她亲了亲，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我还要再出去一趟，晚饭你等着我……”

    她随他下了软榻，“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但铃兰没有想到，所有的事竟会这么快。

    十一月十三日戊刻，康熙在畅春园溘然长逝。之后，四阿哥胤继位，是为新帝。

    新皇刚上位，所有的事情就成了另外一番模样。胤祥也不例外，忙碌成了他唯一的生活写照，特别是在十二月被封为怡亲王后。

    见他忙得顾不上管她的事，铃兰就又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胤祥，我去洞庭亲自接孩子们回来吧！”

    他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她愣了愣，满脸不高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不对我说一声！”

    他故意咳了咳，“我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对了，明儿咱们两个得进宫一趟……”

    铃兰愕然，“去做什么啊？”

    “可能是为了百川门的事吧。”

    她感到不解，“弟兄们都已经回去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笑，似乎是为了她的单纯，“你这个传达话语的中间人从未露过面，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她呵呵一笑，“我又没有包藏祸心！胤祥，那我要怎么说才好？”

    他笑，“实话实说啊，就像平日一样就好。”

    第二日下午黄昏，铃兰随着他到了十几年都没有来过的皇宫。幸好有碧默在，她才对这里没有太多的排斥之意。

    元寿也在。一见铃兰来，就忙向她问：“阿姨，悦恒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她笑，“他很快就回，应该就在这几天。”

    他一听果然高兴，“真的吗？太好了，那元寿就可以和悦恒哥哥一起学画了！”

    铃兰笑着抚抚他的头，“怎么了，一个人学画不好吗？”

    元寿微微咬咬嘴唇，“元寿现在画不好，一个人好没意思……”

    碧默在旁边听了，笑着对铃兰道：“你看这孩子！”

    铃兰也笑，“恒儿刚开始学画时也这样的。孩子们才多大，哪能耐得住这种寂寞！”

    碧默现在已被册封为熹妃。铃兰见她现在的吃穿用度已非往日可比，不由笑说：“娘娘，您现在月俸多了，以后可要多想着咱们慈顺院啊！”

    碧默听她这样称呼自己，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真是的！你又不是外人，还直接叫我名字就是了！”

    铃兰笑，“现在是在宫里，该怎么叫就怎么叫，礼数还是要的。”

    碧默矜持地笑了笑，“这些天你还一直勤去慈顺院啊？”

    铃兰叹气，“是啊。恒儿他们还没回来，我只好到那儿去。见着孩子们，心里也舒服一些。”

    碧默也跟着叹气，“这些年能随你到那儿去，现在想来还真是弥足珍贵。”

    铃兰抿嘴一笑，“各有好处吧！”

    碧默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对着铃兰浅浅一笑后，话题就扯到了别处：“铃兰，以后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铃兰愣了半晌，随即笑，“你是指什么啊？”

    “我们家元寿的事……”

    铃兰呵呵一笑，“这个你怎么问我，该去找黎先生才对啊！”

    碧默听了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推她，“你真是的！我若是能见着黎先生，还用来问你啊……”

    铃兰见她仍是以前那神态，这才止住笑，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放心吧。元寿现在是皇子，等时机一到，定会大有作为的。”

    碧默舒了一口气，“恒儿怎么样？这些天在洞庭，定是又有长进了！”

    铃兰笑，“恒儿现在性情未定，我还不清楚他喜欢做什么。不过也无所谓，长大后就随他的意就是了。”

    碧默很意外，“你是说，要他自己选？”

    “是啊，只要以后他能独立自主，养得活家小，除了强盗土匪，做什么我都支持。”

    说得碧默都笑了，“哪能扯那么远！咱们家的孩子，还能去做强盗不成？”

    铃兰在心里笑，窃国者侯，那可都是大大的强盗！

    正随意说着闲话，一个小太监忽然过来报，“熹妃娘娘，万岁爷和王爷一起过来咱们这儿了！”

    她们一听，都赶忙起身到前面迎接。

    铃兰跟在碧默后面，见她停下对某人行后妃之礼，也忙跟着福了福。

    这样的称呼、礼节在她眼里倒有些像演戏的成分，每个动作、每句台词瞬间在每个人的身上一一上演。

    如果不是胤祥适时扯了扯她的后襟儿，铃兰怕是要在那恍惚之境中出不来了。
214.-最后的四爷
    上茶后，众人都退下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里是一间小客厅，室内一切摆设整齐雅致，很有几分碧默的气息。

    他见她有些不自在，一味地站在原地，忙笑着让座，“你尝尝这茶水，这是我让他们准备的。”

    她轻轻说了声谢，依言侧身坐了，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嗯，这是松尖上的露珠煮成的开水。不过就这么喝，而不用来泡茶，倒有些可惜了……”

    他笑，“你既然尝的出来，也就不算可惜了。”

    她勉强着笑了笑，闻到他那边儿飘来的茶香，这才知道他所饮的是八月的桂花茶。

    随便说了几句话，听她拘谨地叫着皇上，他这才又笑道：“铃兰，你就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四爷就是了。”

    铃兰这才点头笑，“是，四爷！”

    他见她笑，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便笑道：“记得第一次见你时，还以为你是非烟，差点喊出来。”

    铃兰低头笑，“非烟姐姐好教养，办事不似我这般鲁莽。”

    他微微一笑，想了一会儿说，“你的性子更柔和一些……”

    她不想纠结在和他谈论非烟的事，忙笑，“百川门的事，还要多谢四爷能够成全。”

    他沉吟片刻，“以后若有机会，铃兰，你替我谢谢她。”

    她点头称好，忽然间想起他留给后世的各种争议，又接着道：“四爷，非烟姐姐现已随家人云游四海，不过，她还留下一句话……”

    “哦？”

    “她说……四爷是性情中人，做好自己就是了。至于别人，就由他们去说吧……”

    说完，她即刻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倏然飘落的雪花，不由喜笑着呼出：“呀，今儿下初雪了！”

    他跟着过来，笑问：“是啊，下雪了。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时，好像就是初雪……”

    她扭头笑答，“四爷好记性！”

    不过铃兰也没有忘，那时他看起来很忧郁，两只眼睛像两湖深潭般照出她自己来。不如遗忘，那时她对自己说，现在终于做到了。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忙向他辞别。

    “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家里有一盆醉浮绿烟还搁在花屋门口，得赶紧把它往里面移移。它若是受了寒，我们家青儿回来，怕是又要哭上两天了……”

    他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笑，“那小丫头也喜欢花草啊？”

    铃兰点头笑，“女孩儿家可不都喜欢这个……”

    她知道，把一盆花草看得比和他说话还要重要，这样子很是失礼。

    但不知为什么，从好久好久以前，自从知道他就是雍正皇帝时，每次和他说话她都觉得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忧伤。

    尤其是刚刚在屋子里谈论非烟的时候，她都不忍心去看他的表情。与其这样尴尬，还不如早些回家的好。

    这样的会面，连胤祥也觉得意外，出宫门时，他问：“怎么不到一刻钟就说完了？”

    她不以为然地笑，抬头去看从高空中慢慢落下的雪花，“刚刚我低着头，脖子都快酸了。幸亏有得这场雪，不然，你可别想这么早见着我……”

    “你啊！”他啼笑皆非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抱着她上马，带着好久未有过的闲情逸致在飞雪中慢慢穿行……

    不知八字是不是真的和那个皇宫不合，铃兰一回家就生了一场大病。

    她虽然病着，但仍是担忧恒儿的功课。堂兄钱陈群在康熙六十年已中了进士，现在正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说实话，已不可能再给恒儿上课。

    就在铃兰急切切地为儿子找中文家教时，那个书呆子三爷胤祉却给她惹来了麻烦。

    提起他，铃兰就一肚子气。

    当她见过四爷，原以为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安安生生地活到老时，没想到一道圣旨下来，她还要奉命去帮着翻译康熙朝未完的西方历法。

    送到家的书有两百多卷，传旨的公公还笑着交代：“万岁爷说暂时先译着，等完后再说别的。”

    译书是小事，可胤祥那里怎么说？幸亏他现在不在家，不然她立刻就能见到他老虎发威的样子，想着全身就起冷汗。

    上次她已在他面前编排过“做梦”的事，可这会儿英语的事又该如何编排才好？

    怒气中，她换了男装带着病体一气奔到了三爷府。

    “你也太不讲义气了！皇上给你指派任务，干嘛随便就扯上我！”

    见她生气，他倒是气定神闲地笑，“铃兰，要说到义气，好像是你不够意思吧？当初听说你出了事一去无影，我们都担心得不行，谁知你却一直在京城……”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细声说道：“我……你知道当年，皇上他老人家讨厌我，我不好就那么出现……”

    他倒是一脸愕然之相，“谁说皇阿玛不喜欢你了？我怎么就不知道！”

    她笑了笑，“过去的事，就别再说了。反正你擅自把我推出去编书，就是让人不高兴！”

    他这人还笑，“十三弟他们现在可是火烧眉毛，你是不是也该帮帮他们!”

    铃兰无奈地朝他翻翻白眼，这人真是个书呆子，难怪非烟姐姐会不喜欢他！

    不过这伤人心神的话她可说不出口，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三爷府，就见胤祥骑马出现在自己面前。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突然觉得有些头晕，还来不及看他是什么表情，就晕乎乎地倒下了……

    模模糊糊中，她听到周逸之的声音，“放心吧，她这是怒气攻心，一时的昏厥，很快就会没事的。”

    随后是胤祥的声音，“那这些药和之前的不相冲吧？”

    “先服了这些，等好了隔上一两天，再服之前的那些药。”

    “好的。”

    “她体内还留有几成寒毒，平日最忌受寒。这些天一定要在家仔细静养，免得到时病发不可收拾……”

    事后，铃兰还真有些感谢这场病。胤祥一直也没问她英语的事，就是那书也暂时不用译了。

    五月，皇太后乌雅氏去世。本来一件挺正常的事，却被人传成了新君逼母自杀。

    这话传到铃兰耳中时，她就对宜柠他们说：“以后朝堂上再有什么事，咱们呢，看到了就当没看见，听到了就当没听见，安安稳稳地过咱们的小日子！”

    宜柠在一旁笑，“姑娘说的是，柠儿平日也是这么想的呢！”

    其实，自四爷登基后，此类对他不利的谣言也不只这一条。

    胤祥有时回家也气得直跳脚，更别说是那谣言的男主角了。

    “他们这些人，实在太可恶了！”

    她见他拍起了桌子，忙笑着道：“你们本就势同水火，现在大局已定，人家还不抓住机会说说风凉话！你这样子生气，他们若是知道了，岂不是更得意？”

    他长叹一口气，“我也没有办法，就是忍不住想生气！”

    说完，突然又将话头扯到了她身上，“今儿我给你说，以后三哥和五哥再来咱们家，不准你再设酒备菜招呼他们！”

    她愣了一愣，“为什么啊？”

    他一脸不高兴，“你还不明白？我心里怄的慌！”

    她却笑，挽着他的胳膊坐下，“以前在延禧宫，他们对我都很照顾。现在请人家吃几顿便饭，也不为过啊！”
215.-终点 慢慢到来的幸福
    听了这话，他似乎也觉着刚刚的话有些决绝，掩饰性地咳了咳，“三哥城府不太深，也就算了。但五哥，他可是老九……”

    铃兰心里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忙止住他后面的话，“放心吧。咱们家现在可没有机密之事，他即使有心，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他咬咬嘴唇，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允了，“好吧，以后就随你。你呢，皇兄让你编纂的书怎么样了？”

    见他终于问到译书的事，她叹口气，“还好，这几日译了七八本，他们已经拿去转成书面语了。”

    他不知是怎么想的，听了这话，却对她说，“既然你精通英吉利语，你以后就抽空教教恒儿吧！”

    她笑，“好啊。不过，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懂这个？”

    她冷哼一声，“你不想说，我哪有办法问得出来！”

    说完却又一脸凝重，“铃兰，你还真要去见十四弟啊？”

    她抬头看他，“皇上他对你说了？”

    “是，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啊？”

    他笑了笑，“你和皇兄说话不到一刻，你去见他，也不准超过这个时辰！”

    她非常不满，“这谈话哪还有定时辰的！”

    铃兰原想着十四阿哥过的有多凄惨，没想到他现在也只是被软禁而已。吃喝不愁，佳人美眷更是齐全。

    见到她，他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她提提手里的食盒，“芸酥点心，你以前爱吃的。”

    他苦笑，“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铃兰了？”

    她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这才说：“我这样……也是逼不得已，你自己也知道的，欺君之罪……”

    他点点头，随后又是苦笑，“怎么，你是来看好戏的？”

    她嗔怒，“你再这么说，我就走了啊！”

    看她真要往外面走，他忙“哎”了一声，“你留下，我现在已经这样，就开个玩笑还不行啊！”

    他的憔悴让人心生怜悯，她回眸淡淡一笑，“你啊，还记得玩笑话，那我就放心了。”

    他嘲弄道：“我现在就这样，连母后都让他逼死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听他提起皇太后的事，她忙道：“这事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他有些赌气，“我不管！反正以后都别想太平！”

    她轻叹一气，“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你若是老和他对着赌气，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连着冷笑几声，“你一直都帮着他们算计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愣了愣，低下头去，“我没有想过去算计你。”

    “那账簿的事该怎么说？”

    她抬起头，对着他笑，“没有什么账簿，你对我，我是知道的，怎么会有你的账簿呢？”

    他似乎不相信，用深邃的眼神看她，“真的？”

    她轻轻点头，“是真的，我不骗你。”

    她面上的盈盈秋水发着温和的光芒，连他的心跟着也变成了软的，“好，我信你就是。不过，你也要相信，自你跟了十三哥，我也从未想过要去找他的事儿，不管你那儿有没有账簿……”

    “这以前你在延禧宫的花房里说过的，我信……”

    他伸手抬起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一触上他的手，她赶忙往后退了一步，用手帕沾了脸上的湿意，“没有，我只是……只是想说，谢谢你！”

    他脸上带了一摸苦笑，走向离她最远的那张椅子，“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客气，可见，你心里果然没我……”

    他的语气让她心里蓦然一紧，“胤祯，我……”

    他转头，面上却是凄苦的笑容，“你终于肯叫我名字了？可惜，现在我全盘皆输，只能任人宰割了……”

    她不忍听下去，“胤祯，你不要这样，人的价值不完全在于成败……”

    他从椅子上猛然起身，语气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势，“谁说不在于成败！你回家去问问十三哥，若是他们败了，又会如何！”

    铃兰脸色黯然，久久都没有出声。

    她有些后悔自己来这里，他们这些人的恩怨与她并没有很大干系。现在她只愿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妻子和母亲，每日让全家吃好穿暖。到这儿来还人情，真不是见见面就可以了结的。更何况这人又是个倔脾气，不好惹的主儿……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舒口气，说道，“我不聪明，你们的事我也不懂。请你以后多多保重，我走了！”

    说完向他福了福，刚要走，右边的手腕却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铃兰……”

    她稳住身子，下意识地扯了扯。但他的手很有力道，怎么动都不起作用。

    她瞧着他，眼中含怒，“你放开我！”

    没想到他的眼里却满含神情，“铃兰，这辈子不可能了。等下辈子，我一定要先遇上你，比他对你还要好……”

    铃兰听了这话，不由想起那个曾为她撞车而死的人，脑袋里哄的一声响，慌乱中用那左手止住他的话，“你不要这样！”

    说着在他松手之际，快速奔至门边。看到外面那些守卫的兵士，这才又含泪回头，“下辈子，我愿你平安幸福，什么也不要为我做！你自己多多保重，以前的脾气……也要想着收一收……”

    回家后，她恍惚了好一阵子。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一连几天都呆在花屋里。

    直到这日青儿进来，才又把她带入正常的生活轨道。

    “额娘，快看，阿玛今儿又送了新的盆花给您！”

    铃兰抬头一看，原来是一盆小小铃兰，长长的绿色花茎上倒挂着几个白色的花钟，低调而又晶莹，让人想起平凡生活的宁静与安详。

    小丫头好像没见过这种花草，忙问她，“额娘，这是什么花？”

    “这是君影草，又叫铃兰，和额娘的名字一样。”

    自青儿六岁起，铃兰就带她到花房里去。一边儿侍弄花草，一边儿为她讲一些小故事。

    小丫头听她讲过《花仙子》的故事，这便问她，“它代表什么意思啊？”

    铃兰俯下身笑着亲亲她的小脸蛋儿，“它是说，我们现在的日子就是‘慢慢到来的幸福’。来，青儿，帮额娘把那花壶递过来，这里的花有的该洒水了……”

    另：

    雍正六年某天，百川门新一代门主在洞庭迎娶金陵喜盛堂千金。

    是夜，新娘问新郎：“相公，婆婆这几年好像都没怎么变啊！”

    新郎也是一脸无奈：“没办法，听烟茗山庄的人说，当年……上好的药材都让额娘用了……”

    “那……以后会不会都这样？”

    “这个咱们就不用操心了。不过，以后在阿玛面前，可千万不要提这件事！”

    “为什么啊？”

    新郎呵呵一笑，新娘即刻了然于胸，想起明天一早要为公、婆奉茶，也随之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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