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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一章 少女初心

    楔子

    这是一场关于神力和权力的角逐。

    传闻中，出云帝国拥有四大神姓家族的庇护，青龙云氏、白虎白氏、朱雀鸾氏和玄武陆氏，而四族之上，又有国师为尊。帝国的兴起与他们的祖先密不可分，于是福泽后世。然而，拥有神力的他们，却并非是神，他们无法也不能改变生老病死和自然时序，否则，将会受到上天惩罚，但那是什么样的惩罚，没人知道。因为没人敢去逾越自然。

    强盛的出云帝国，在表象之下却暗藏涌动，太子的早薨，使得皇储之位悬空，而四神族的不睦，亦是一道暗流……

    第一章少女初心

    大地被炽烈的阳光烤的似乎快要融化了。

    若之抬头看了看白的刺眼的天空，眯起眼睛，却只看到一团模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颔，她没有伸手擦，只是依旧执拗地跪在院子里等着自己的父亲答应见她并给出那个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答案。

    “四小姐，”云府总管事是一个和善的老人，他弓下腰想要扶起这个已有些体力不支的少女，“还是起来吧，有的事也不急在一时，想必老爷心里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云若之深吸了一口气，口舌干燥地像是胸腔中正在燃烧大火一般。

    “晋翁，”她咬了咬牙，“我当真是父亲的孩子吗？”

    管事晋翁微微一怔，忙阻止道，“小姐不可因一时意气胡言。”

    少女闭上眼不再说话，闷热的空气里偶尔有几丝微风，但这对此刻的云若之来说根本毫无用处，她的身体和心都如同在被烈火炙烤，除非得到真相，否则她无法平静。

    头已经渐渐有些发胀疼痛，若之几乎是依靠着那最后一线固定的执着才没有立刻倒下去，但思绪却渐渐开始涣散。

    一双温柔的手臂从身后轻轻扶住了摇摇欲晃的她。那双手传递着一阵凉意，让若之散乱的意识刹那间得到了挽留，肌肤的燥热感也似乎褪去了。

    “三哥？”她面色苍白地低声讶异地唤道，是的，这世上怕是除了三哥，也没有人真的在乎云若之了吧。

    这个白衣飘袂的男子，和他的名字一样洁净雅然——云墨池。青龙云氏嫡族大老云浩天的第三子，也是真正的云氏族长。但自若之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三哥是几乎不过问族中事务的，大事小事还是他们的父亲在掌管，而云墨池更像是一个隐居世外的雅士，是云府中唯一一个住在外府的人，长息湖上，有他的别苑——白云渡。

    这或许，是因为他那双明亮但却没有神采的眼睛。若之时常都会觉得惋惜和好奇，为什么那么好的三哥会双目失明呢？又为什么，青龙族的族长会是这样的三哥？

    但当她稍微表现一点这方面的疑惑时，墨池只会笑笑，然后说，这或许是命运。

    而其他人，或者是一无所知，或者，是讳莫如深。

    于是最后她对这位最亲的兄长唯一所知道的是，他的降生带着异象，并且为大旱已久的出云国带来了一场甘霖，于是，在那样的机缘中，他成为了四族中最年轻的族长，也是仅有的在父亲尚在世时便接过权位的人。

    墨池唤下人取来了泉水，估摸着触到了若之伸过来的有些颤抖的手，然后将碗递给了她。

    “你明知道父亲的脾气不好，还和他犟什么呢？”墨池轻声说，“若是我不来，你肯定又是和自己较劲晕过去了。”

    连着灌了几大口水下去，若之顿时恢复了些精神。“三哥，我要想父亲一个答案。我小时候，他对我们四兄妹就一直是厚此薄彼的，我想不通，怎么难道不是应该更疼爱自己没成人的孩子吗？可是我也不计较，因为你们是哥哥。可父亲若是根本不把我当女儿，我就不能不问个为什么了！难道……真的像那些人说的，因为我是父亲在外面生的孩子，所以他看不起我，不喜欢我？”

    墨池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些什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片刻后，才问道：“若之，你真的就那么想进宫吗？”

    这是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因为她已经想了太久太久。咬着牙点了点头，又想起哥哥是看不见自己点头的，便又笃定地说道，“我想做女官，而且要做最高的女官。”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去年当自己满了十六岁的应诏龄时，父亲没有让她入宫，今年又是把她藏了起来，现在，因为年初选进去的三个女官或病或退都离开了，于是宫中便决定在祭天日前补齐这三个名额，这次她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了。谁知道到了明年十八岁时，父亲会不会打算把她嫁出去，他是那么地不喜欢她。

    “我去和父亲谈谈。”墨池的这句话才真的犹如是突降的甘霖，若之看着他和晋翁款步上了台阶，心里便忽然觉得有了希望。

    “又是为了若之回来的？”云浩天瞥了一眼前脚刚刚跨过门槛的墨池，面色却并未缓和，反而更添了几许无奈的怒气。

    墨池被晋翁搀扶着，坐了下来。然后淡淡一笑，“父亲最近身体可好？”

    云浩天摆摆手，“你就说吧，她是怎么来让你当说客的？”

    随后他忽然记起，自己摆手的动作是多此一举的，想到这儿，他又有些负气般地重重叹了口气。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依然无法释怀，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会变成一个瞎子！本以为是云氏的光环，谁知道却是让人不安心的隐忧。每每念及于此，云浩天就更不想看到云若之的脸，甚至不想听到她的名字。

    “父亲，不如成全她吧。”墨池沉吟道，“既然若之有自己的想法，以她的性子，只要没有能说服她不能去做的理由，她就会执拗到底的。”

    “你还纵着她！”云浩天不禁怒从心起，“你也不想想这麻烦是怎么来的？怎么现在倒还和她连成一线了？墨池，你应该明白，我是绝不可能送她进宫的！大不了就在这段日子，尽快找个人家，把她给嫁出去。”

    “父亲。”墨池心下一颤，不禁脱口而出，然后轻轻转过脸，忖道，“若之她不会愿意的。孩儿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也答应过不会偏袒若之，可是，父亲您想过吗？与其整日去担心那仅仅是‘万一’的可能，倒不如，多听听外间已经存在的传言。父亲对若之的态度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只会引发他们更多的猜测，现在随了若之的心愿，进宫去做女官只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宫中女官何止百人，她想出人头地岂是如此简单？或者进宫，才是让父亲和若之都远离流言的最好办法。”

    云浩天皱着眉，看向一旁的晋翁，见他也微微颔首，心中便已又再软化了几分。

    “让我想想吧。”他轻声叹道，“墨池啊，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多住两天吧。”

    墨池淡淡一笑，应着点了点头。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章 白荷清露

    尚王府门前，停下了一辆挂着紫色纱幔的檀木马车。

    微风拂过，吹动着来人的裙角不断翻飞。

    穿着一袭白裳的她用半面纱遮住了容颜，垂到腰际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缓缓步下马车，站在风中的她犹如一朵初绽的白莲，挂着清晨的露珠，浅浅曳曳。

    这便是出云国的国师，唯一具有占卜能力的神力拥有者——苏绾月。此刻她的到来，是因为奉了皇命，为尚王奚归涯未出世的孩子占卜吉凶的，在出云国，没有国君奚琮瑕的御命，谁也不可私下行占卜之术，否则，论罪当诛。而苏绾月，更成了一个神秘地不可触摸的存在。

    尚王妃白落樱是白虎氏族的子孙，据说当年奚归涯对她一见倾心，费了好些劲才将当时已经定了亲的白落樱娶进王府，所以虽然在政治上急功近利的他对白落樱却是小心翼翼地十分爱护。

    “国师，”奚归涯见苏绾月进府之后并未立刻进行占卜，反而是细细地端详着白落樱，心中忽地有些忐忑起来，“白姬她没什么吧？”

    绾月清澈的双眼微微一弯，“尚王妃的气色很好，王爷不必担心。只是，臣要请殿下稍作回避了。”

    奚归涯恍然，原来占卜之时旁人不能在场，于是轻轻拍拍白落樱的肩，望着她笑了笑，然后退出了门外。

    “殿下对王妃真是关怀备至。”绾月忽然淡淡说道。

    白落樱似乎并不意外旁人会赞扬他们的夫妻关系，也只是浅笑道，“是啊，王爷他对我的确很好。”

    “可是，王妃的心中有忧愁。”说完这句话，绾月的眼中便立刻映入了白落樱微怔的神情。

    “国师……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吗？”她蓦地开始紧张起来。

    绾月笑着摇摇头，“只是臣的建议。希望王妃能早日脱离心中牵挂，才不会为他人所累。”

    白落樱轻轻吸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扯了扯唇角，依然透着一丝苦涩。

    奚归涯在庭院中来回踱着方步，心中不停地在反复做着选择。

    这样的机会实在很难得，他想，应该趁此机会和苏绾月谈谈，或者可以将她收归己用。可是又再转念一想，成功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苏绾月的性情如何，又是支持哪位王子？到现在一点端倪也没有，偶尔可以在一些场合见到她，但也几乎说不上话，表面看来她的言行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如果贸然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跑去告密该怎么办？

    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绾月抬脚走了出来。

    “怎么样？”奚归涯一时情急，脱口问道，随即才想起占卜的结果是不能告诉他们的，而是要直接程秉圣上。

    果然，苏绾月淡淡一笑，“臣正要回宫向陛下复命。”

    “国师且慢。”奚归涯略一思忖，当即决定先探探她的口风，于是跟上几步走到了她面前，“国师，有个问题我想问问。对现今的朝政局势，国师有何看法吗？”

    话音刚落，耳边便突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说道：“怎么父皇还有别的御命交待给二王兄吗？”

    奚归涯转过头，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三弟——昭王奚漠风。

    “王弟什么时候也喜欢偷听别人说话了？”奚归涯一脸防备奚落的笑意，狠狠瞪了一眼一旁随后跑进来打算通传的管事，“这王府里的人怕是也该全换了，这么轻易就能让人混进来。”

    奚漠风不以为意地扬起嘴角笑道，“王兄不必怪他，只是为弟听说国师亲自来尚王府给未出世的世子占卜，所以好奇心作祟，等不及他通报就自己跑进来了。”言罢，眼角余光一转看向了奚归涯身边的绾月，“只是，似乎王兄还有别的事想和国师商谈？”

    “漠风，话，可不能乱说。”这句话，奚归涯说的意味深长。

    “臣还要进宫复命，不打扰二位王爷了。”绾月静静地告辞旋身离开，她的言语间除了回避，便再没有多余的透露。她从奚漠风身旁走过，却让他的心在那一瞬有了一丝澄澈之感。也许是好奇心驱使，也许是想追根究底在他出现前发生的一切，奚漠风也随后跟了出去。

    “站住。”他沉声叫住了她。

    绾月站在前面不远处，却没有回头，似乎是对他们兄弟间的争斗毫无兴趣。莫名地有些恼怒，奚漠风快步走到了她面前，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女子。

    她的眼睛，就像出云国的圣河水一样清澈。这一刻，奚漠风微微一怔。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她平静地弯起眉眼看着他。

    他回过神，又恢复了那种目空一切地笑意，“你帮他占卜了吧？”

    “王爷多虑了。”

    奚漠风忽然伸手箍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肌肤有些沁凉，脖子很细，让他忽然觉得好像自己稍微用点力她就会烟消云散了，于是在那一瞬他下意识地松了些劲。

    “不要用这种轻蔑的神情和我说话。”他狠狠地在她耳边说。

    不等绾月有反驳的机会，他又抽手放开了她，只是这一下却不小心碰落了她的面纱。半面纱从她的云鬓滑落下来，奚漠风愣住了。

    她很漂亮，胜过他见过的每一个女人，可是又不仅仅是漂亮，她的身上好像有一种可以让人平静的清澈力量，让他一时难以抵御。直到她淡然地重新戴上面纱从他身旁走开，他才渐渐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尚王府。

    而刚才那莫名地冲动，自然也早就收入了奚归涯的眼下……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章 人面桃花

    夜色缓缓降临，天幕上也开始布满了星辰。荷塘里的蛙叫，草丛中的虫鸣，都一声一声地跳入了倚着亭栏而坐的云墨池耳中。

    “三公子，难道你真的一点也没担心过四小姐进宫的事吗？”晋翁将手中刚刚沏好的茶轻轻递到了墨池的手中。

    他捧着茶盏，淡淡一笑，“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若之过的不快乐。父亲对她的态度，我早就该料想到，可是我能为她做的却不多。做女官是她的梦想，我会尽我一切的能力保护她，何况对父亲而言，若之进宫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唯一愧对父亲的，就是我的任性。”

    晋翁听着他的话，便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当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
    “什么都没发生？”墨池笑笑，“那我岂不是白活了那么些年？晋翁，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晋翁还想再说些什么，墨池却忽然伸出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若之来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云若之的声音随后便传了来。

    “三哥。”她看上去有些疲倦和忐忑，心急地走进凉亭坐到了墨池的身边，“父亲他还是没说什么吗？”

    墨池看着她，虽然并不能看见，但还是温柔地笑了，“放心吧，父亲会同意的。他只是需要些时间。”

    若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对她来说，只要是墨池说的话，她都是可以相信的。心里顿时松弛了一大半，白天积累的疲劳感也立刻涌了上来。

    “三哥，今晚的星星好漂亮啊！”她抬头忽然看到满天的繁星，兴奋异常，忘了他只能在夜色中听到静谧，而不能看到美丽。

    “那你给我讲讲，是什么样子？”他笑笑，从不以为意。

    “有很多很多……有的排在一起形状就像一朵花一样……”她说着说着，便觉得有些困了，把头靠在了墨池的肩上，“三哥，还是你给我讲你听到了什么吧。”

    “我啊，听到青蛙在唱歌。”

    “唱什么？”

    “它在唱，姑娘，你真漂亮。”

    若之带着笑意的声音渐渐小了，“骗人……”

    又过了一会儿，墨池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三公子，她睡着了。”晋翁低声提醒。

    墨池点点头，“我知道。”又是片刻的沉默，他伸出手刚要碰到若之的脸，却忽然顿住了，然后轻轻问道，“晋翁，若之她，长大了吧？”

    是啊。晋翁轻轻叹了声气。

    “那她，长的什么样子？”

    晋翁稍稍迟疑着答道，“很漂亮。”

    墨池一怔，然后满足地笑了，“我想也是。”

    言罢，他摊开手掌，手心中渐渐氤起一小团金色的光芒，最后幻化成了一只金蝶，随即他把若之横抱了起来。

    晋翁连忙说要叫下人帮忙，却被墨池笑着拒绝了，“让我自己来吧。”

    明白了墨池心意的晋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陪在他身边走着，在引路金蝶的牵引下，抱着若之的墨池行路毫无障碍。
    夜色下，荷塘里的蛙叫，草丛里的虫鸣，都变得寂静起来……

    这一日的天气很温和，阵阵清风吹过，河堤边的柳枝不断摆动，白色的柳絮便开始纷纷扰扰。

    这是出云国传统节日玉荷节的前一天，街市上已经有了过节的热闹氛围，荷果、香荷粉等节日用品成了许多商贩必备的东西。

    云若之提着一大串刚刚买好的荷果，打算回去和墨池在家族聚会之前先过个节，忽然看到一个小摊贩正在卖装着香荷粉的香囊，便兴致冲冲地走了过去。

    瞧了一圈，她看中了一个檀色的，心里想着正好适合给三哥用。于是伸手去拿，谁知还没碰到，那个香囊就被另一只手给拿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衣着朴实，像是家丁，而另一个，则穿着用上好的缎子做的缃色深衣，模样俊秀清洌，此刻正拿着她看中的香囊在把玩。

    也许是感觉到了旁边有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男子微微侧过头看向了她。若之立刻装作毫不在意地收起了目光，她是绝不会为了一个香囊而拜托人的。

    “这个多少？”他身边的家丁问摊主。

    摊主伸出两根手指，故作神秘地说，“客官好眼光，这个香囊是刺绣地最精细的，也不贵，二两银子而已。”
    若之还来不及惊讶，华衣男子便已经若有所思，颇为满足地说道：“恩，确实不贵。”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果然，他又再朝她看了过来。只是脸上竟然挂着孩童般的笑意，然后流露出淡淡的疑惑，“为什么笑？”

    若之并不打算告诉这个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他被敲了银子，挑挑眉，收起尚未褪尽的笑意从他身边走过打算离开。

    然而没走两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竟又掉转头走过来拉住了他正准备递银子过去的那只手。

    “当我多管闲事吧。”若之低声埋怨了自己一句，然后看向摊主，“你别以为我们家少爷不懂行市，三个铜板，卖吗？”

    说着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三个铜板扔到了摊主的面前……

    事情似乎突然到让男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得到了喜欢的东西，他显得非常开心，就像孩童得到了新奇的玩物一般。

    “拿来吧。”离开摊子走了两步，若之忽然停住，伸出了手掌。

    他疑惑地睁着眼睛看着她，还下意识地把香囊捏紧往怀里藏了藏。

    若之对他孩子气的行为好气又好笑，“我帮你付了钱啊，难道你想借钱不还吗？”

    “你居然这么和我家公子说话！几个铜板谁还会欠你啊，只不过我们出来的时候没带这些碎钱罢了。”一旁的家丁倒是先忍不住了。

    若之正想说什么，男子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把手中的香囊用力往地上一摔，“都怪你，让我玩不成香囊了！我要找四叔，四叔！”

    若之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孩子气的男人居然真的这么孩子气，他的言行简直就像是一个成年的稚童。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

    少年家丁似乎慌了手脚，连忙将地上的香囊捡起来并用力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公子，不要生气，我这就给她一锭银子，香囊还是我们的。”

    看见他的眼神中依然透着半信半疑，若之也实在怕他再吵闹起来，到时候恐怕连自己都要被异样的眼神包围了。于是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就当我送给你的，别闹了。”

    她旋过身，想快点离开这里，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了一个她难以置信的人，此刻他正在走进一家酒楼，于是她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诶，你去哪儿啊？”华衣男子在若之身后叫她，却依然只能看到那个行色匆匆的背影。

    “清嶺。”身后忽然有人唤道。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竹青色深衣，眉目清雅的男子，他的身后同样跟着一个家仆。

    “四叔。”奚清嶺笑开了颜，晃动着手中的香囊，“你看有人送我的。”

    奚冰尘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又看向奚清嶺身边的家仆，目光霎时变得严厉起来，“怎么没有好好待在酒楼里，要是王爷发生什么事你担当得起吗？”

    “四叔，”奚清嶺皱了皱眉，“外面真的好玩。”

    “四叔不是责备你，”奚冰尘叹了口气，“只是担心你，看来真是对你一点也不能懈怠。算了，你一定也玩累了，我们回府吧。”

    他却连连摇头，然后伸手指着若之先前走进去的那家酒楼，笑地清澈无邪，“刚才的东西还没吃完呢。”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四章 幼时玩伴

    白傲翎走进酒楼，径直上了二层的包厢。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面若桃花的女子，她是朱雀氏的小姐，亦是上一批新选进宫的一级女官——鸾菀嫣。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白傲翎笑了笑，从内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胭脂盒，“这是来时在路上看到的，觉得很别致，就当是玉荷节我送你的礼物吧。”

    鸾菀嫣露出了惊喜的笑意，她伸手将胭脂盒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镂空雕花果然很精致，又揭开嗅了嗅胭脂的味道，清丽淡雅，是茉莉花的味道。

    眼前的这个男子，白傲翎，他是白虎氏族的嫡脉子孙，英俊飒爽。唯一可惜的，是他在孙辈中是排行第三的孩子，将来在继承的问题上倒是并不乐观。

    她刚刚说了声“谢谢”，包厢的门便忽然又被推开了，从外面伸进来一个脑袋，鹅蛋脸，皮肤很白皙，明亮有神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俏皮。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云若之一边这么说着，却一边又把门推开走了进来，“诶，这不是鸾小姐吗？不，是鸾淑娥才对。”

    她虽然是在和鸾菀嫣说话，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了瞟白傲翎，看见他果然在打量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得意，这个男人的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骄傲，真是让人有些窝火。也不知他能不能认得出自己？

    “原来是若之小姐，”鸾菀嫣不急不慢地起了身，依然是一副优雅贵气的仪态，“快请坐吧。”

    云若之瞥了一眼鸾菀嫣身后随侍的宫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却像朵花。

    “正好我朋友也没来，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应该，没有打扰二位吧？”她嘴里这么说着，可是却似乎并没有真的征询他们意见的意思，径自从白傲翎的身后绕过去坐到了他们中间的位置上。

    至此，白傲翎是真的肯定了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丫头是谁。

    他淡淡瞥了一眼云若之，没好气地说道，“难得若之小姐肯屈尊和我们这些小人物坐在一起，我又岂敢说你打扰了呢？”

    “白傲翎，”她笑笑，直称其名，“我们也有八年没见了吧？你不是去宫里做禁卫了吗？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白傲翎冷冷一笑，没有搭理她。

    “我跟随仪娥大人来挑选新女官入宫，白大哥是护卫队的军官。”鸾菀嫣温柔的笑语似乎在这有些尴尬的气氛中起了缓解的作用。

    白大哥？你这丫头叫的倒挺亲热。云若之心里不大痛快，但她随即反应过来对鸾菀嫣的话中应有正事需要询问。

    “人选定了吗？”她有些期许。

    鸾菀嫣摇摇头，“现在是给四族族长每人六个名牌，由他们各自推荐人选，五天后在芙蓉园里由媛娥大人亲自挑选三名女官随我们一起进宫。”

    云若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白傲翎不禁笑出了声，语带戏谑地对她说道，“你该不会也想进宫做女官吧？”

    她转过目光看着他，扬起眉梢笑了笑，“你能进宫做禁卫，就连她也能做女官，我有什么不可以吗？”

    又来了。白傲翎从小就不喜欢她这种骄傲又好胜的性子，而且她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针对性情温婉的鸾菀嫣，总的来说这个云若之就是个目中无人又没规矩的丫头。

    “我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得意的资本？你不必管我们是凭什么进宫的，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们家云老爷子要是真同意让你进宫，你就不会现在还坐在这里无所事事了，我看你还是回去准备好嫁妆嫁人吧，没准明天就有花轿临门了。”

    这个话题无疑刺中了云若之的要害，这是她这一年多来最担忧的一件事，而现在这个“可能”从白傲翎的口中说出来，她就更加恼火。

    “好啊，那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呢？”她故意扬起嘴角，瞪了瞪眼睛朝他笑。

    白傲翎不禁有些气结，“你还是女孩子吗？谁要娶你。”

    “那也好，免得我还要想着怎么拒绝你，”她就是有本事在你生气的时候继续让你无奈，“我的婚姻大事也不劳你白公子操心了，怎么说我三哥才是青龙氏的族长，一个备选名额而已，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白傲翎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谁不知道云三公子一向不过问族中事务，真正掌权的还是你们家老爷子，你还是别给你三哥添麻烦了。”

    她终于火了，她一直很介意在别人的口中听到笑话他们父女关系的话，此刻就算白傲翎并不是有意挖苦，但在云若之听来还是很刺耳的。

    “我告诉你白傲翎，”她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神情也变得有些尖锐，“我云若之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先做到禁卫总管，还是我先坐到姮娥之位！”

    一股脑说完这些，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因为怒气而滚烫了，也不知是不是涨得通红。她从包厢中大步走了出来，转弯，从走道走过再下楼。一路上她顾着生气和较劲，没有注意到任何人和任何事，自然，她也没有注意到在那个包厢的隔壁房间里，还坐着两个人。先前所有的话都被这个房间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他们，一个是出云国四王子，染王奚冰尘；一个，便是已故太子的遗孤，江王奚清嶺。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五章 女官之路（上）

    云若之气冲冲地回到府中，却在跨入府门的那一瞬顷刻间冷静了下来，也许是这个环境有种潜移默化的作用，总是能把她从骄傲自信中拖回来考虑现实。

    是啊，她很清楚白傲翎说的话是对的，父亲一定不会把这个名额拿给她。要怎么样才能进入芙蓉园呢？想来想去，除了云墨池，她也确实再也想不到第二个可以求助的人。

    白云渡是坐落在长息湖上的别苑，要去那里便只能以舟代步。云若之焦急地划着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随着这叶扁舟的经过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湖里的莲花在微风中浅浅摇曳，一路盛开通向那座水上之渡。

    刚一到岸，云若之便从船上跳下来急急地敲开门往里面跑，听门房说云墨池正在水边的静亭里，她就更是一溜烟地直朝着目的地跑去。

    “三哥……”
    还没走近她就开始唤他，可是话刚刚冲出口，一旁随侍的家丁就连忙上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道，“四小姐，三公子睡着了。”

    她喘着气，点了点头。“噢，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你先下去吧，人一多声就杂，别吵着他了。”

    家丁应着便退了下去，亭子里只剩下了云若之和她的三哥。

    湖面的风不时迎面拂来，微凉沁人还夹带着淡淡的花香。她看了看躺在椅子上的云墨池，淡淡笑了，原来三哥的日子过得也很惬意。

    正在她羡慕的时候，熟睡中的他却忽然有了动静，好像是梦到了什么。云若之刚刚朝他凑近，他便忽地睁开了眼睛。

    她知道他睁开眼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于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想要告诉他身边还有人在。可是她的“三”字还没说完，云墨池就忽然抓住她的手，然后将她拉进了怀里。

    她被他紧紧抱着，脑子刹那间就空了，因为太过惊讶，以致于不知该作何反应。隐隐地，云若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刺激着她的心跳。

    “三哥？”她轻声唤道。

    云墨池抱着她的力道忽然顿住，双臂如同遭到电击般猛地将她的身子扳开，虽然看不见云若之，但他还是把脸微微别了过去。

    云若之看见他眼底有一抹忧伤一闪而过，她不明白这样的神情为什么会出现在比春风还要温暖的云墨池脸上。

    “三哥，”她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终于从某种状态中走了出来，唇边又再漾起了温润的笑意。“我没事。若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云若之拨了拨放在桌上的那串荷果，“你知道晚上的家宴我可能什么都吃不下的，所以就买了荷果来和你先庆祝庆祝。”

    “若之，”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家里生活，你真的一点也不快乐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透着急切。“三哥，我先前在外面听人说，备选女官的名牌已经分发到各个族长手中了。”

    云墨池沉默了，他没有再追问刚才的问题，也许是想明白了什么。“若之，你先回去吧。记住不要惹父亲生气，悄悄打听清楚那个名牌还在不在他手上。”

    她提了口气，又松了口气。提了口气是因为她终于证实名牌果然不在云墨池这里，这意味着他们的父亲还是决定着她未来的那个人，而松了口气则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三哥依然会选择站在她这一方，虽然她从他的话中明白他并不想和云浩天正面冲突，但这还是让她很安心。

    然而，让云若之没有想到的是，刚一踏进府门，她得到的不仅仅是名牌的下落，还有，他人上门提亲的消息。

    如果不是偶然遇见了那个人离开，看到了他莫名其妙打量自己的眼神，她也不会起疑而去追问送客出来的晋翁。

    “金家就是那个在边城的金家么？”得到晋翁肯定的答复之后，云若之觉得有些悲凉，“想不到父亲真的那么讨厌我，想要把我嫁的远远的。”

    但是很快，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认命，一种因悲凉而生的愤怒感正在重重地冲击着她，驱使着她，使得她将云墨池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父亲！”她急匆匆地跑进了云浩天的书房，刚巧看到他在吩咐部下段闯做什么，见自己跑进来，段闯忙将手中的东西放进了怀里。

    “横冲直撞，成何体统！”云浩天沉下声呵斥道，然后用目光示意段闯先行退下。

    段闯从云若之的身后走过，她微微侧过脸，集中了全部的精力和心力去盯着他的胸口，那是他先前放东西的地方。看着看着，她就看穿了他的外衣，看到了在他衣衫的夹层之间搁着几块五寸见方的乌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几个字，而且还用金漆沿着刻痕勾勒出了轮廓——“姮娥阁”。

    是候选名牌！

    云若之暗暗激动着，却又要极力掩饰着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为在云出国，四神族中的男子要在满十八岁当日才能有资格经由国师主持的“启慧”仪式，继而开启身体中潜藏的神力，而女子，便连接受“启慧”的资格都没有。云若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偶尔会有这样与众不同的能力，但她很清楚，这必须是一个秘密，就连对云墨池她也是这样保密的。

    “父亲，”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不让云浩天察觉她已经知道了候选女官的事，“我不想嫁人。”

    云浩天状似无意地卷起了桌上那一叠画着少女像的画纸，云若之知道，他已经从那些画像中决定了推荐的人选。

    “你火急火燎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云浩天没有抬头看她，言语中也没有半点情感波澜，“女子到了适婚龄，嫁人有什么不好？何况我给你选的还是个好人家。”

    “是能有多远就把我扔多远的人家吧。”她嘀咕着，但云浩天还是听得很清楚，他抬眼朝她看来，两道严厉的精光让云若之不禁一颤。

    “听说你又去烦你三哥了，”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少去白云渡吗？那是你三哥修养的地方，不要当成自己的家想去就去。”

    你反正，就是巴不得我和所有人都隔离开！云若之这么想着，但嘴上还是忍住没有顶撞他，“我只是买了荷果想去和三哥过节。父亲，关于姻缘的事，女儿还是希望父亲能慎重考虑，今日是佳节，我也不想和父亲争吵，女儿先走了。”

    云浩天看着她有些落寞地转身离开，她的背影竟让他生起了一丝怜悯和柔软，回想着这个女子在他身边生活的这么些年，他也曾被幼时的她那种无邪的眼神打动。可是，他又想起了云墨池，想起了云氏的未来，便又再狠下了心……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六章 女官之路（中）

    云若之走出书房，脚步就开始渐渐加快，转过拐角之后她便飞奔起来。

    三哥，三哥……她口中喃喃地唤着，所有的委屈和失望此刻都全部化作了这一种期待和依靠，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来支撑着自己奔向他。

    “若之！”刚刚走进府门的云墨池被她撞在了怀里，他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却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你怎么了？”

    “三哥，父亲他，他要把我嫁去边城了。”她话腔中充满了委屈，一扎头扑进了云墨池的怀里，然后仰起头小声说道，“名牌在段闯那里，父亲已经让他去分发了。”

    云墨池愣了愣，也许是云若之要成亲的消息太过让他震惊，也许是他在考虑着什么，总之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侧过头对一旁的门房说道，“我和四小姐出去一会儿，你们不必通报老爷了，我们晚饭前会回来。”

    言罢，他拉起她的手便旋身走了出去。

    “若之，你现在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段闯的模样然后想着要知道他的行踪，千万不要分神，一旦看见他所在的影像就立刻告诉我。”云墨池说着，抓住她的手也稍稍用了力。

    她知道这是他在借自己的眼睛去寻找段闯，于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思绪都集中了一点上，渐渐地，黑幕中出现了一点光亮，然后慢慢全部亮了起来，街道、房屋、小贩、行人，一切一切都在臆想之中清晰起来。

    “看见了！”她不禁雀跃起来，“在柳道巷。”

    “看来他是要往七表叔府上去，”云墨池沉吟道，“你看看这附近有花吗？”

    云若之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沿壁而生的藤蔓上零星地开着几朵白色的花，便上去摘了一朵下来，递给了他。

    云墨池将花轻轻握在手中，在心中默念着什么，片刻，他摊开了手掌。“把这花戴在鬓旁。”

    云若之刚刚将花戴好，眼前就忽的一黑，再一睁开眼，自己就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街上的一个拐道处，她环顾了一下，立刻认出这里就是柳道巷。

    “三哥……”她有些不可思议，虽然早就知道身为青龙族长的云墨池身上必定有超常的灵力，可是现在她还是不自禁地觉得这个男人就像神一样。

    “段闯！”她一眼看到了正朝着这边走来的那个人。

    “若之，”云墨池嘱咐道，“那朵花一定要戴好。你就待在这里，告诉我方位和他的动作，明白了吗？”
    云若之刚刚点了头，他就好像已经知道了一样转身朝外面走去，她看到当云墨池走出这条小巷子的那一刹，他竟变作了他们父亲——云浩天的模样！

    当云墨池拿着名牌回来的时候，云若之高兴地几乎就要跳起来了，她就知道，有这个疼惜她的三哥在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什么嫁人，什么边城金家，她通通都不必担心！

    可是云墨池还是淡淡笑着对有些忘形的她说道，“回去之后要不露声色，最好能保持住生闷气的状态。”

    “这个我很擅长的，”她笑的快乐，随后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佯装不满的说道，“三哥，你也会挖苦人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块乌木做的名牌，上面三个金灿灿的字——姮娥阁，在阳光下泽泽泛着耀眼的光芒。

    好不容易捱过了五日，小心翼翼地的离开了云府之后，云若之像只小鸟一样欢喜地朝芙蓉园的方向飞快奔去。

    “等等！”那扇朱漆大门正要合上，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探了半个身子在门缝里，然后拿出名牌对着门房有些得意地晃了一晃。

    走进院子，花香立刻便迎面扑来。云若之有些贪婪的呼吸着这样的空气，睁开眼刚要继续往花厅走的时候，她看见鸾菀嫣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见过淑娥大人。”她嘴上很甜，可是眼神中的笑意并不友好。

    鸾菀嫣看见她，微微一怔，可是旋即就漾开了温柔的笑容。“若之小姐，你也来应选了？”

    “是啊，”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我们家老爷子让我来的。”

    “那就好，”鸾菀嫣笑道，“请随我来吧。”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就好像现在不是来参加考核，而是直接要进宫去了。

    “白大人。”鸾菀嫣停下来，向着走到面前的白傲翎嫣然一笑。

    白傲翎还了她一个亲切的笑容，然后注意到了她身后的云若之，唇角淡淡一勾，说道，“云四小姐也来了啊。”

    云若之又拿出那块名牌对他晃了晃，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梢，“以后要请白大人多多指教了。”

    “考核通过了再说吧，”白傲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未来的淑娥大人。”

    说完，他便只是和鸾菀嫣打了招呼就走开了，眸子里那种傲气总是让云若之忍不住想和他一较长短。

    又走了不多远，鸾菀嫣叫住了一个端着汤碗的侍女。“你这是给媛娥大人送去的吗？”

    那侍女点头称是。

    “交给我吧，我正好有事要找大人，你领这位云小姐去花厅等候，”她又转过头对云若之说道，“若之小姐，花厅就在前面了，其他人都在里面，你先进去稍候，一会儿媛娥大人会亲自来主持考核的。”

    云若之点点头，刚要抬脚朝前走，谁知道鸾菀嫣接过托盘一转身手肘刚好撞到她，这一撞不要紧，碗中的东西竟全部打翻了，云若之好好的一袭水蓝色纱裳，裙摆也被弄地起了花。

    鸾菀嫣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若之小姐，我不是故意的。这样吧，现在离考核还有一会儿，我带你去换身衣服，我有件新做好的裙子还没穿过的。”

    云若之虽然有些烦躁，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也只好答应去换了件衣服。那是一件海棠红的裙子，虽然鸾菀嫣说她穿起来很好看，但这样妩媚娇艳的颜色她并不十分喜欢，何况这还是鸾菀嫣的东西，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换上了。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七章 女官之路（下）

    换好衣服去到花厅，果然所有来参选的女子都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前脚刚一踏进去，主持考核的媛娥后脚就进来了。

    宫中位于媛娥之位的女官一共有六人，而这一个是来自朱雀氏的，姓沈，算起来她和鸾菀嫣也是表亲的关系。沈媛娥的面相有些严肃，体态圆润带着贵气，不过她睨向你的时候总会让你的心里有种瑟瑟的感觉。

    她坐定后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鸾菀嫣，用目光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于是鸾菀嫣扬声宣布道：“请各位依次拿出名牌，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族别。”

    轮到云若之的时候，她从靠门边的位子上站起来，朝着这边走来。

    “小女是青龙云氏之后，嫡族大老云浩天四女——云若之。”她话音刚落，却发现沈媛娥正注视着她。

    “你用的是什么香？”先前的一缕清风将似有若无的香味送到了她的鼻尖。

    云若之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顿了一顿，才说道，“只是普通的梅香。”

    其实她从未自己去买过胭脂香粉，这种梅花香的香粉是云墨池送给她的，而且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一些。奇怪的是，这种香粉你单单去嗅盒子里面的并不觉得有多么特别，可是用到身上就会变得活色生香起来，虽然她自己感觉不到，但家中有些和云若之关系比较好的侍女也说过她身上的这种香味并不像是那种炼制的香粉味道，反而更像是真正的花香。

    沈媛娥也是这么想的。这种味道幽香扑鼻、淡雅沁人，倘若真是普通的香粉，那她倒也不得不佩服这炼香师的技艺了。她轻咳了一声，淡淡说道，“恩。继续吧。”

    云若之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摸着，却赫然发现名牌已经不在那里！她的脸刹那变得刷白。

    “怎么了？”沈媛娥的声音听上去依然很淡也很严肃。

    “我好像，把名牌掉在什么地方了……”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那就回去找云氏族长写一封推荐信来，”沈媛娥没有丝毫迟疑，“否则证明不了你受推的身份。”

    父亲是不会同意的！云若之在心底这么喊道，现在云浩天还不知道云墨池帮助她进了芙蓉园，可是现在折返就会全部都暴露了，到时候他们父女之间、父子之间一定会爆发战争的。

    “不，媛娥大人，我确确实实带着名牌的，进来的时候也给门房看了，”她有些急切地想要抓住一切救命稻草，“还有鸾淑娥，对了，还有白傲翎大人！”

    “你不必说了，”沈媛娥冷冷地打断了她，“没有名牌，谁作证也没用。你还是回去吧。”

    云若之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沈媛娥已经毫不留情地下令左右带她离开芙蓉园。鸾菀嫣在一旁试图帮她说话，也被喝令不许多言。

    她几乎是被人给夹着带离花厅的，云若之几乎能够听到其他人窃窃的笑声，可是她已经无暇去感觉自己是否失了颜面，眼下她只想找到那块名牌，那块承载着她梦想的牌子！

    “你们放开！”她猛地挣脱了两边的人，“我的名牌明明带来了，肯定就在这园子里！”言罢，她不顾他们的拉扯，一闪身就往先前换衣服的房间奔去。

    然而推开门四处寻找，却什么都没有。她又沿着自己走过的路激动地寻找着，几乎是跪在草地上摸索了，刚换新不久的裙子又被染上了草泥。那两个禁卫也不好直接对她用强，毕竟她是来自名门，要是弄伤了她只怕自己不好交代，于是只好一边喊着让她离开一边稍稍用力试图拉拽她起来。

    白傲翎闻声也走了过来，看见她在那里着急地找着什么，便向那两人问清了缘由，这才知道云若之被取消了考核资格。

    “你别找了。”白傲翎有些看不下去，想要伸手拉她起来。

    她却狠狠甩开了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拦着我！”

    “你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也不是回事啊！”他也冲她喊了起来，“回去找你父亲给你写封推荐信不就行了，何必把自己搞的那么狼狈！”

    “我父亲不会同意的！”她大声喊着，眼眶竟渐渐湿润起来。

    “难道，你是……”白傲翎意识到也许她的名牌根本就不是从云浩天的手中拿到的。

    她这时候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在鸾菀嫣那里，一定在她那里！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她装什么好心来给我整理衣服，肯定是那时候把名牌偷走的！”

    “你干嘛又扯上别人！”刚刚心中的一丝柔软又再次被她这样尖刻的性格给磨灭了，白傲翎有些没好气，这个女子果然是不值得同情的对象。“你这块名牌是怎么拿到的我也不管了，反正不该你的你就别想了，还是回去吧。”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她从草地上提拉起来。

    “你觉得做女官不该是我的命？”云若之苦笑着，扬起眉梢看向他。

    他淡淡说道，“这只是我的原则。不是你的，我帮不了你。”

    “原则？”她笑，“白傲翎我告诉你什么是原则！现在这块名牌是我的，我就是被推选的人，这就是原则！没错，这不是我父亲给我的，但它是我三哥亲手交到我手上的。在你心里我就只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吗？你什么都不明白还妄谈什么原则，你不过就是一块什么都想不明白也转不了弯的木头！”

    身边那两名禁卫觉得不能再任由她继续在芙蓉园里闹腾了，否则迟早会被媛娥大人怪责办事不力，于是也横下心将她硬拽着拉出了园子。

    白傲翎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云若之那张倔强的脸总是挥之不去，她骂他的话听起来依然很尖刻，可是他却并不像过去那样反感，反而，有什么东西在冲击着他的心。

    想起那双明明噙着泪花却硬忍着不落泪的眼睛，白傲翎犹豫了，最后他咬了咬牙，旋身开始在四周寻找起来。

    云若之被推到了大门外，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她站稳之后又冲上去用力拍打着刚刚合上的大门，喊着“我真的有名牌啊！你们让我进去找找！”然而那一声声的拍打就像沉入大海的石子，带不起任何回音。

    她终于接受了这个无望的事实，转身一步步朝柱子旁边走去。云若之觉得脑子有些空白，她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口中喃喃地说着“父亲不会同意的，他会把我嫁去很远很远的”……她沮丧地低下了头，也顾不得周围有没有看到，眼泪终于不争气地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八章 人心似海

    哭了一会儿，云若之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于是微微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驼色的绣金线深衣，看上去是个贵族子弟，模样也很漂亮，他出众的外貌和雅逸的风度让他就算是穿着粗布麻衣也仍然会让人觉得他是耀眼的星辰。而他唇边浅淡温柔的笑意又会减少了一些距离感，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放心亲近，这种温润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和云墨池是有些相像的。

    他看见云若之抬起头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递给了她一条汗巾。“不要在人前轻易落泪。”

    她忽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有些窘迫地从他手中把汗巾接过来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男子身旁的随侍低声提醒道，“还不快道谢，这是染王殿下！”

    云若之一怔，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做梦都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她连忙站起来，又躬身行礼。

    “小女云若之……见过染王殿下。”她觉得自己说的是有些僵硬的。

    然而奚冰尘似乎并不介意，只是笑道，“你是来应选女官的？”

    她点点头，眼神中流露着满满的失落，“可是我的名牌丢了，他们取消了我的应选资格。”

    “如果，”奚冰尘说，“你现在可以走进这扇门，你觉得你真的可以在这二十四个人之中脱颖而出吗？”

    云若之沉吟了片刻，然后扬起下颔用力地说道，“我有信心。”

    “光有信心是不够的，”奚冰尘笑了笑，“难道你在拼命追求这个梦想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争取吗？”

    她想了想，回答的很干脆，“我只知道她们可以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够做到。只是他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去争取。没有机会又如何能去证明能力？”
    他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于是从折扇上取下了那块绿的通透的翡翠扇坠。“现在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要辜负它。”

    这是云若之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惊喜，她高兴地几乎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谢谢王爷，小女一定不会辜负这块扇坠的！”

    奚冰尘笑着点点头，然后旋身朝着停放在府门外的那顶轿子走去。

    云若之？他饶有兴致地喃喃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难怪有些眼熟，原来是她。

    凭着奚冰尘给自己的扇坠，云若之再次成功地得到了应选的资格，而且还顺利地通过了考核，当然，通过考核并非是因为这块扇坠，只是旁人却未必如此想。

    云墨池在听完了她叙述应考时那个曲折的过程之后，也是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若之，虽然现在你如愿得到了进宫的机会，但是宫中的世界太过复杂，凡是有竞争的地方就会有尔虞我诈。染王的扇坠于你而言既是福音，也是潜藏的危机。”

    她从他的表情中明白了这或许的确不是一件单纯值得兴奋的事，然而她沉吟片刻后只是笑了笑，“你放心吧三哥，我知道有些人会眼红，可是我是凭自己的能力和她们竞争的，她们想计算我也不会那么容易。”

    云墨池依然有些担心，在他看来云若之就是那种只会注意自己的目标而不会去注意身旁环境的那种单纯执着的人，而且她不喜欢向别人解释自己，这一点让云墨池很是无奈和心疼。他来不及叹气，就又听到她忿忿地说，“这都怪那个鸾菀嫣，否则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我看我入宫之后头一个要注意的人就是她！”

    “你好像对鸾氏的这个小姐不大喜欢？”

    听到云墨池这么问，她看了看他，然后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

    “三哥，不是我对她有微言，而是她本身就是个虚伪的人。”云若之脑海中的记忆渐渐越拉越远，“少年时我们几个总是有机会碰在一起玩耍，她就总是做出一副雅致温顺的样子，也的确有几个没眼光的小鬼被她给迷得晕头转向。可是白傲翎他例外，那时候他基本不搭理我们这些女子，我们玩耍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一旁练习箭术。”话说到此，云墨池分明听到了她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浅浅的笑声。

    “你还记得有次父亲留她在府中养伤的事情吗？那次她抱了一只兔子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只兔子就在白傲翎刚要放弓的时候跳出了她的怀里，她居然就一下子扑了过去！白傲翎虽然及时收了手，但是她扑倒在地上的时候腿被划伤了，那个笨蛋白傲翎觉得内疚地不得了，从此就每天送汤送药的。可是三哥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从她房门口路过，不巧从门缝中看到她竟然自己在用小刀刮掉伤口上外敷的金疮药，她一定是觉得这样就可以痊愈的慢一点，她就能更好地在白傲翎面前装善良装大度了！”

    云墨池眉头微蹙，“原来如此。那这件事，你后来对白公子说过吗？”

    她“哼”地笑了一声，“我和他一见面就吵架，他能够耐心地听我说完一句话都不错了，每次看到他那种骄傲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顶撞他。再说我说什么别人能信呢？就连父亲都不理会我。”

    “男女之间的事是没有什么谁占上风这回事的，”云墨池淡淡笑道，“若之，三哥感觉得出来你对白公子是很有好感的。你不要去怪鸾小姐有心计，她不过是明白一个骄傲的男人更希望和什么样的女人来往而已，倒是你，应当改改自己的脾气，对别人面前要懂得隐藏自己的想法。”

    她并不以为然，“我若是也这样假模假式的，那岂不成了第二个鸾菀嫣。何况白傲翎看上的也不过是她那张伪装的面具。”

    云墨池扬起唇角笑了笑，他知道她的骨子里有一种和常人不同的邪魅气，现在也不是对她说太多能起到作用的时候。不过他想，是啊，当初喜欢她的也正是这样不顾一切的执着。

    院子里有一株四季梅，一年四季都开得那么灿烂那么美好，花香总是阵阵扑鼻的。不知道为什么，云若之用力的嗅着风里的香气，觉得今天好像特别浓烈似的。

    “你们果然在这儿。”


    云浩天愠怒的声音猛地响起来，吓了云若之一跳，可是坐在一旁的云墨池却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微微一笑说道，“父亲，请坐吧。若之，还不快给父亲斟茶？”

    她回过神，连连应着赶紧往杯中斟满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墨池，”云浩天压抑着心中的怒气，“这件事是你早就计划好的是不是？你还变作了我的样子去偷名牌，就是想让为父吃这个哑巴亏是不是！”

    当段闯一说明事情的原委，云浩天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样的灵力除了云墨池有而且肯用，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云墨池支开了他的妹妹，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其实是只事关于他们父子之间的。

    “父亲，”他正色，“孩儿不是偷，而是身为族长却又不想和父亲您起冲突，这才选择了这个办法，旁人不会起疑，若之心愿得偿，父亲的威严也依然存在。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云墨池，你是要气死你的父亲吗！”云浩天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很愤怒这个儿子竟然完全不知道他因为他操心而生出了多少华发。

    “父亲，孩儿当初的确是做出了违背族长使命的事情。可是，既然我已经做了，我就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若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是普通的女子？”云浩天反问的口气非常强烈，但随即他就镇定下来，“墨池，你真的认为让她入宫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吗？”

    云墨池叹道，“父亲，未来的事谁也无法断言，但是孩儿知道，若是父亲执意要把她嫁去边城，就一定会立刻出事。”

    言罢，他忽然跪了下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请父亲原谅，”他说，“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儿还是不得不请求父亲，把若之真正当做女儿来疼爱吧。”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九章 初入宫门

    这一天大概是云若之十七年来最为快乐的一天。她要正式作为女官入宫了，而且在临行之前她的父亲云浩天竟然破天荒地当着众人的面送给了她几件新衣，虽然女官的服饰都是统一的，这些衣服在宫中基本用不上，但她还是激动地差点没有忍住就要落泪。她知道父亲的转变一定和云墨池有关系，想到这里，她对云墨池的感激和尊重便又再加深了一层。

    王宫比她所想象的要奢华太多。巍峨的高门之内，是一片陌生而宏伟的天地。小桥流水是府门中的景致，而恢弘大气的亭台楼阁才是属于这里的，而国君与朝臣商议政事的正安殿便是以白玉为阶，琉璃为瓦。宫中园林里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更是云若之见所未见的。

    淑娥们的住处在韶华宫，不仅是云若之，刚来这里的每一个女官看着这一间间紧挨着的房门都会觉得有些不大适应，因为她们在家中都住的很宽敞也很安逸。

    分配好房间之后，云若之和另外两个补选进来的女官便被沈媛娥亲自带着去了兰雪堂，那里是新进女官学习的地方。巧的是，她们刚刚进去不久，兰雪堂便来了一位在众人心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就是女官首领，姮娥陆氏，出身自玄武族嫡脉。

    云若之本想悄悄地好好注视着她，观察着她，因为在女官的道路上，这个位置上的女人对她来说就是目标，就是仰望的对象。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羡慕多久，这位姮娥大人便先说了一大段让她足以转变念头的话。

    陆姮娥其实只是在重复着她在不久前刚刚说过的那段话，说虽然你们在家中都是千金小姐，每一个人也都是系出名门，但是一旦入了宫选择了女官这条路，那么你们就已经离开了家族的庇佑。在宫中要规言慎行，除了你们自己没有人能帮得了你，在这里犯错要罚，得罪了后宫主位要罚，顶撞你们的上位也要罚。总之，不要抱有任何侥幸，无论你和哪位主位有交情，在宫规面前都是没有情面可讲的。

    这最后一句话本身并不刺耳，但是云若之生性敏感，很快就察觉到了周围的人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这目光和陆姮娥直直投向她的一样，都带着轻视和窃笑。她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将下颔微微偏向了一边。

    然而在那一刻她已经下了决心，要抛弃心中对陆姮娥的羡慕和憧憬。无论对方是谁，她的自尊都是不容侵犯的。

    可是入宫之后也不全是闹心的事，没过两天她认识了新的朋友。这个女子和她一样出身于青龙氏，不过她并非嫡脉而是远房表亲，姓杜，名唤紫鸢。

    说来也巧，紫鸢本性温柔顺从，对谁都是乖巧客气的样子，因此便时常会被别的女官占便宜央她做些琐事。那一日她又帮别人刺绣，这副还没绣完，别人的又扔了过来，慌的她把手指都刺伤了，云若之看不过去便把那张刺绣又扔还给了那人，让她自己的事自己做，否则就要去告诉媛娥大人。打那开始紫鸢便对她有了好感，愿意和她来往，两人熟络起来之后她才对云若之说原来起先自己一直不大敢跟她交谈，因为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在乎是否和人来往，而关于云若之是靠某位主位的举荐才进宫的传言也让紫鸢不敢贸然和她接近。

    很快，云若之便已经完全适应了宫中的生活，这不能不说有紫鸢的功劳，她适时地介入了她生活，让云若之觉得这里也并不那么坏。

    理想虽并非完全依赖于环境，但好的环境却可以是理想的温床。

    这一日，她和紫鸢抱着绣好的图样正前往制衣局。

    “紫鸢，你比我早来几个月，你见过陛下或是皇后娘娘，还有嫔妃什么的吗？”

    紫鸢摇摇头，笑道，“我和你都只能算是刚刚进宫的新人，像是今天陛下设蜜柑家宴，我们都是没资格去的，只有姮娥大人、六位媛娥大人，十二位仪娥大人，还有几个她们选的淑娥能够得幸随侍。不过这几个淑娥通常要么就是资历高，要么就是学识好，再要么，就是和上位的关系好了。”

    云若之恍然，她扬起眉梢笑得有些轻视，“难怪鸾淑娥也能去了。”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她们的，”紫鸢没有察觉到她对鸾菀嫣的敌意，“我们做女官的，无非就是服侍皇亲女眷，若是不能得到主位的信任，便充其量不过是高一等的宫女而已，更不必说要进入学华阁做女学士了。”

    “你也不必那么快就失望，”云若之笑笑，“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何况并非人人都像你我志在学华阁的，我看有的人做女官也不过是为了有机会亲近皇亲贵族，一来可以为自己家族的势力增长气焰，二来嘛，没准还可以得到恩宠入主后宫，就算求其次，那也可能做做王妃什么的，而且保不齐哪位王爷将来可以继承大统自己就成了国母呢。”

    紫鸢知道云若之是在调侃那些追求荣华的女子，于是也不禁笑了。

    “做国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虽说皇室有不成文的规定，陛下和王爷的正室都必须出自四神族，但陛下已经有了第二任国后，太子又早逝，尚王已经快为人父而且谁都知道他极为宠爱白姬娘娘，至于昭王虽然尚未娶妻，但他素来对女人没有长久的热情，侧妃倒是已经有了好几位，不过也失宠许久了。”

    云若之听的入神，她从小便被云浩天隔绝在云府那一片天地中，也被他蒙住了双耳不闻族中事，更不会知道这些宫中的事情，所以紫鸢说的这些此刻听来都是极为新鲜的事。然而她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染王殿下呢？”

    “染王殿下？”紫鸢想了想，露出了极为欣赏的表情，“这是人品学识最为人称道的一位了，自然内室也很和睦。他三年前娶了夫人，那是出身于朱雀家的小姐，而且染王殿下至今没有纳侧妃，据说就连陛下也时常感叹弗如呢。”

    云若之“哦”了一声，点点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过说到皇家子嗣，最可惜的就要数太子遗孤，江王殿下了……”紫鸢的话刚刚开了个头，两个人便被一个突然响起的有些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章 复见故人

    迎面走来的是五品内侍孙玉。

    身为女官的她们都很清楚，想要尽早得到出头的机会，和这些得宠的内侍建立好的关系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条路子，而孙玉正是皇后面前的红人。

    于是她们乖巧地向他行了礼。

    孙玉的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上下，据说以前是学戏曲的，脸色白皙粉嫩比一般的女子还要明艳，本来是一个可喜的人物，可惜在面对主位之外的人时，他为人太过圆滑仗势，还热衷于贪图小便宜且睚眦必报，因此很多淑娥和宫女都不大愿意和他来往，遇见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这些是要拿去制衣局的图样？”他翘着手指轻轻拈住绣样翻了翻。

    她们应着点了点头。

    “倒尽是些可人的花样，”他挑起眉梢笑了笑，稍微扬起的声调立刻比刚才尖利了一倍，“我听说你们这批新进的淑娥刺绣都很拿手，看来是有几分不假。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用上这些好看的样式。”

    紫鸢看出了他的意图，于是连忙笑道，“孙内侍要是不嫌弃，小女改日便亲手绣个荷包给你。”

    “噢，是吗？那怎么好意思。”孙玉口中这么说，可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眼神还不忘斜睨向了一旁还没有任何表示的云若之。

    云若之立刻识相地笑着接过了话茬。“小女刚巧这两日在构思新的花式，不如就用来给内侍你也绣一个钱袋，不同的天气和心情也可以换着用嘛。”

    “那样好那样好，云淑娥真是想得周到。”

    云若之刚刚开始纳闷他怎么知道并且记得自己姓云的时候，孙玉忽然又眼放精光地盯着她开了口，“淑娥身上戴着的这个香囊倒是很漂亮啊，而且这梅香很是扑鼻呢。”他说着就要往她腰间的那只绣着春藤缠枝梅花图的湘妃色香囊伸手。

    云若之一惊，未及思考更多便将身子侧了开去。“孙内侍，这是小女离家时兄长所赠，普通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何必降低了内侍的品位呢。还是等小女亲自绣一个更好的给你吧。”

    孙玉有些尴尬，喉咙里干咳了几声之后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哼，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会贪图你们那些香囊钱袋？”他的脸涨得有些红，声音也更加尖利刺耳，“我是看到你们这些绣工就担心，这些便宜货的绣样都比你们的出色，这样让主位怎么信任你们？”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叠的好好的绣品翻得乱七八糟，有两件还掉在了地上，云若之死命地忍着没有发作。

    他依然喋喋不休，让她们记住自己现在并不是家中养尊处优的小姐，入了宫便只有主位与奴才，上位与下位之分。

    云若之垂下眼帘不想看他，只想忍着等他发泄过后就会离开，自己也就可以解脱了。可是不知是幻想还是什么，她居然听到孙玉扯着尖利的嗓子大叫了一声，于是抬眼看去，见他正摸着自己的屁股流露出痛苦夸张的表情。

    孙玉想不到以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竟然有人敢这样狠命地踢他一脚，就算是他的上位也未必敢轻易得罪他，所以在旋过身想要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的心里是带着怒气的，只等着确定对方之后再爆发。

    然而，他还是愣住了。
    “江……江王殿下！”见鬼了，这时候王爷们不是都应该在御花园的家宴上吗？

    孙玉吓得不轻，云若之的惊讶和震惊比他更甚。她怎么也没想到玉荷节那日在集市上遇到的贵公子居然就是江王奚清嶺，此刻见他穿着一身华衣锦袍站在他们的面前，她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你干什么？”奚清嶺直直地盯着孙玉。

    “我，不，奴才奴才正在训斥这两个……”

    “我问你干什么那么大声！”奚清嶺打断了他的解释，俊美的脸上那副孩子气的表情和当日一样真是让云若之不得不印象深刻。

    孙玉一时间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把本王的蛐蛐儿都吓走了，想要本王砍你的头吗？”

    他吓得跪倒在地上，“王爷饶命，奴才这就去给王爷抓十只蛐蛐儿，不，一百只，一百只蛐蛐儿！”

    奚清嶺有些愠怒地盯着他，“本王要那么多蛐蛐儿干什么？你不仅声音难听，还是个不济事的傻子。把嘴巴张开。”见孙玉没反应过来，他便又重复了一遍，“张开啊！”

    他只好“啊”地张开了嘴。

    这位王爷在身上摸了一阵，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于是转身吩咐身边的随侍，“把袜子脱下来，塞进他的嘴里。”

    云若之看着这场峰回路转的闹剧，极力忍住唇边就要爆发的笑意，看着孙玉不得不咬着那只散发着汗臭的袜子，原本粉白的面色也难看得就像一块猪肝，她真是打从心里觉得解气。

    最后奚清嶺放走他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一句，“一个时辰之内不许取下来，否则拉你出去砍头！”

    云若之正在心里猜测着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奚清嶺却已经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她们就转身走开了。

    “幸好江王殿下来搅了局，”紫鸢舒了口气，将落在地上的绣品拾了起来。见云若之望着奚清嶺离开的方向出神，以为她还在生气刚才的事，“若之，你也别太介意了，这个孙玉就是这样的。这次你没有给他想要的东西，以后就要尽量避开他，不过他今天的丑事被我们看到了，我想他短时间内也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紫鸢，刚才你想说的那个江王殿下，就是他么？”

    “是啊，”紫鸢点点头，“真没想到一说他他就及时出现了。”

    “那你刚才说他可惜，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和他那种孩子气的表现有关吗？”云若之从奚清嶺的言行已经猜出了几分端倪。

    紫鸢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没错。我听说江王殿下从小也是聪明伶俐的，不仅思维敏锐而且文武双全，所以深得陛下的喜爱，太子早逝之后，陛下的爱孙之情便更加突出，当时就连我父亲私下也说朝中很多人都在猜测陛下大概会立江王殿下做皇太孙继承大统。可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六年前江王殿下在一次狩猎的时候竟然坠马伤了头，从此心性大变如同稚子，陛下心痛不已，所以对江王殿下也是很宠爱和放任的。刚才孙玉怕成那样，其实也正是因为江王的心性不同一般主位，难以揣测，他若是不顺着江王的孩子脾气，只怕就真的要被拉出去砍头了。”

    云若之想到在奚清嶺那副清澈童颜下居然暗藏难以揣测的杀机，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也许哪天自己不小心吓走了他的蛐蛐儿，同样也会死的很难看。

    “那若是做了他的王妃，倒真是有罪受了。”云若之心情好了些，便又像之前一样和紫鸢打趣起来。

    紫鸢耸耸肩，“江王成了这样，还有谁家愿意把女儿送上这个无望的位置呢？只是江王的母亲不心甘，所以两年前为江王纳了侧妃，据说这位妃子就像是带孩子一样和江王整天玩耍，不过好在江王倒也依赖她，和她关系很是亲近，也不再愿意纳别的妃子。”

    是真的有了情谊，还是稚子一时贪新鲜的玩具？云若之怎么想也不觉得奚清嶺会是一个让女人心甘情愿依靠的丈夫，而他那个妃子，倒是很让人同情的。

    她这么想着，便重重地叹了口气。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一章 白姬心事

    一副春梅清露图缓缓在云若之眼前展开，这是陛下着姮娥阁刺绣画卷的样图。

    图的左下角分明有一块暗红色的章印——奚冰尘。

    虽然从紫鸢那里已经听闻过关于他的才华，但在看到这幅画的一瞬间云若之还是觉得心动了。枝头绽放的春梅娇艳中不乏清雅，娇嫩的花瓣上隐约可见露珠匍匐，她甚至觉得画中似乎还有微风徐徐，在颤动着枝头上的梅花。

    “春寒渡天涯，众寻袅袅香。”她念着上面的诗句，奚冰尘那风度超逸的字迹便又再让她折服几成。

    这便是御花园家宴上，陛下吩咐众皇亲以春梅为题作画的赛果，染王的诗画得到了他的青睐，不仅得了赏赐，也得了这个圣旨令画绣的荣誉。

    云若之作为绣工出色的女官之一，原本应该被选入参与这个刺绣的工程，可是这件差事竟毫无她参与的机会，陆姮娥亲自监督，命两名媛娥为刺绣女官之首，带领鸾菀嫣等人一起尽快制出绣品。

    看到同样被选进去的紫鸢忙前忙后，云若之不免有些失落，尤其是想到鸾菀嫣又快了自己几步，她就更是焦急，但好在夜晚就寝时紫鸢总会来她房里和她说上几句话，聊聊那副刺绣和那张让她心动的画。

    只是她自己也忍不住会想若是她来刺绣，会怎么配色？用什么针法？无事时她也会拿出丝线一个人出神。这天，沈媛娥却忽然叫住她，让她随自己一起去趟尚王府给尚王妃诊症。

    一路上她也尽量没有多问什么，沈媛娥那张脸似乎总是写着“不苟言笑”四个字。反正也只是为怀孕的尚王妃看看身体状况，料想也没什么可出奇的。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到了尚王府。

    “臣女参见尚王妃。”一进白落樱的房门，沈媛娥即躬身行了礼，云若之尾随在她身后也跟着行了礼。

    白落樱和她的名字一样，长的很美，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想要怜惜的美。就像溪涧的流水，清澈淡雅。

    她微微笑着让她们免礼，云若之偷瞄到她这个神情，同为女子也觉得着实动人，难怪尚王会对她用情如此之深了。

    “劳烦媛娥大人来为我诊脉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其实只是这两日胃口稍逊了一些，王爷他太过担忧了。”

    沈媛娥居然露出了笑容。她和尚王妃寒暄了几句，便开始为她诊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食滞久郁，大概是最近补食油腻的东西吃得太多了。于是吩咐云若之把针灸包拿出来，云若之这才想起自己是被她当做使唤的人带来的。

    然而，就在白落樱的目光无意地接触到云若之的那一刻，她蓦地愣住了。

    白落樱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知是因为太过惊讶还是别的原因，她的脸很快就因为有些急促的呼吸而涨的绯红，她的肌肤本就胜雪，如今便更加娇艳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终究咽了下去。

    云若之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和白落樱从未见过，她想不通这位尊贵的尚王妃看到她这个小小的女官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

    她并不知道此时在白落樱脑海中闪过的一幅幅画面，便是身为王妃的她最不想记起，也最需要遗忘的记忆。这一点，国师苏苏绾月早就提醒过她。她本以为不碰不想便不会记得，可原来，一切都那么清楚。

    “王妃，您认识这位云淑娥吗？”沈媛娥打破了这有些怪异的气氛。

    “云淑娥？”她有些讶异地反问。

    “是啊，”沈媛娥说，“这位是青龙云氏嫡族之女。”言罢，她又吩咐道，“云淑娥，还不快见过尚王妃？”

    云若之这才重又单独向白落樱行了礼，介绍自己：“小女云若之见过尚王妃。”

    “云若之……”她喃喃念着，眼中却透露着让人猜测不清的意味。云若之只听到她低声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不可能啊……”

    于是云若之便越发莫名其妙了，但她却又忽然想到关于自己身世的传闻，莫非，自己真的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女？难怪连白家的人都对她这个四小姐的存在心存怀疑。不过这件事对她而言又似乎是极为正常的事，云若之觉得自己早就在心里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就算现在谁告诉她她根本就不是云浩天的女儿她也不会觉得太过惊讶，只是想做女官的心愿大概就要戛然而止了。

    不过碍于沈媛娥在旁边，云若之也不好多问什么。倒是白落樱又主动提起了新的话题，“云氏族长……还好吗？”

    “原来王妃认识小女的三哥？”她顿时来了兴致。

    然而白落樱却扯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并不熟悉，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年轻族长的事。”

    云若之还想再问些什么，她却已经挺着微隆的腹部站起了身。“沈媛娥，今日暂且如此吧，我身子有些乏了。”白落樱的声音虽依然轻柔，但其中的逐客令已非常明显。

    从王府中出来之后，沈媛娥就一直在上下打量着云若之，云若之本来已因白落樱的莫名态度而有些纳闷不安，现在又被她这样打量，便有些不高兴，“媛娥大人，小女确实不知道尚王妃为什么会身体不适。”

    “有身孕的人本来就心绪反复，也没什么奇怪。”沈媛娥并没有就这件事多说什么，直到上了马车已经行了一段路，她才突然问道，“你身上的香，是哪家香坊制的？”

    原来她是在想这个！云若之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想起当日在芙蓉园她就已经表示出了对自己身上的香味感兴趣的样子，也就不觉得惊讶了。

    “小女也不是很清楚，”云若之露出了灿烂的笑意，“不如等这个月探亲日归家的时候我回去问问兄长，也好顺便给大人带一些回来。”

    沈媛娥轻轻点了点头，那副高兴却又要保持住身份的掩饰，让云若之不禁觉得好笑。沈媛娥不是孙玉，她看中的是自己身上并不值钱的东西，送一些给她做做人情倒也无妨。她这么想着，也就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不顺。在不触及尊严的情况下，她不怕讨好别人，因为当你想讨好别人却连门路都没有的时候，那才是最倒霉的。

    云若之走后，白落樱并没有如她自己所说去就寝休息，而是伫立在门边出神的看着庭前院落里那些随风纷飞的落英，一点一点，向着心里的最深处，触碰着那段她年少时偷偷藏起来的回忆。

    那一年，那个春日的午后，那片桃花林里，那个清朗神峻风采翩然的男子，那一抹花下不经意的浅笑。

    那一笑，从此铸就那一段镌进心里的刻骨……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二章 迷离芬芳

    归家日这一天，云若之早早地就穿戴好了离家时父亲所赠的新衣。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在家的时候总想着离开，可如今离开了，却又惦记着归家的日子。

    连家门还没踏进，她便径直先去了白云渡。

    曲云斋前的水榭里，云墨池正在和晋翁说着什么。

    “三哥。”她兴冲冲地唤着他，一路小跑了过来。

    云墨池听到她的声音，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大自在的神色。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笑笑，“回家了吗？”

    云若之看了一眼一旁笑得有些拘谨的晋翁，注意到桌上摆放着的一堆画卷，想是自己的突然出现打扰了他们谈什么事。

    “待会就回去，”她说着把手中的东西也放了上来，“呶，你喜欢吃的梅香糕。”

    包裹的油纸被层层打开，几块晶亮的糕点便露了出来，这是用春日初绽的梅花做的糕点，香气淡雅，晶亮的微黄色彩之中还夹带着碾碎的绛红色花瓣细屑。做工好的梅香糕，只要咬下一口香气便立刻充盈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看来我们家四小姐是下了血本了，”云墨池笑道，“这几块糕点还没入口，我就已经闻到香味了。”

    她有些难为情，觉得他好像看穿了自己有事相求。却还是顾着面子耍赖辩驳道，“我过去也有买给你吃的。”

    不过话说到了这时候的氛围，她还是不大好意思立刻提香粉的事，想起云墨池和晋翁似乎还有尚未结束的话题，便故作不在意扬了扬手，“你们不是有事要谈吗？不用管我，你们谈吧。我吃完糕点就走了。”

    晋翁看了看云墨池，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尝着手中的梅香糕，没有说话。于是晋翁也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有些无奈地咬了一口糕点。

    云若之感觉到他们似乎有些忌讳自己在这里，不禁觉得有些纳闷。云墨池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自己，而且他早就抽手于家族事务，更不可能有什么机密可言，想来想去，莫非，是和自己有关而他又不好言明？

    她的好奇心骤起，说道，“看来我在这里你们不好说话，那我先回避一下好了。”言罢，便起身朝曲云斋里走去。

    然而她只是在佯装进去之后又转了一圈轻手轻脚地兜到了门边，侧耳仔细地听着屋外二人的动静。

    “三公子，”这是晋翁的声音，略显担忧，“不如，还是听老奴一句吧。老爷他当真也是费了心思的，公子身为族长，与三神族交好之事也理当思虑啊。”

    “晋翁，你忘了，”云墨池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异常，“当年我也是族长。正因为我有负于族长之位，所以，才会选择这样的生活。”

    晋翁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是三公子，老奴也实在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如此孤寂啊！”他禁不住有些痛心。

    云墨池却淡然一笑，“孤寂？我从未如此觉得。”

    “我知道你是因为四小姐，”晋翁一急之下已经忘了将话说的更隐晦，“可她如今也进了宫，有了她自己的生活。三公子，你就听老奴一句，至少，也先听听看这些人是否合意。”

    云墨池沉默了半晌，忽然淡淡说道，“反正都看不见了，这些画卷又有什么用。这些女子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同，无论娶谁都是一样。”

    什么？娶妻！云若之惊得睁大了眼睛，脑海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又乱作一团。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云墨池成亲的问题，就好像他们真的会永远都在一起一样，她从没有去担心过他们会分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那么乱，只好一个劲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理智地告诉自己：她的兄长是应该有个妻子的，像他那样的男人怎么会到现在还是独身一人那才是值得奇怪的事，也许若不是因为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他早就已经觅得如花美眷了。
    “三公子，还是听老奴描述一番吧。”

    “原来你们神神秘秘地就是在说这个。”云若之鼓起一口气，笑着走了出来。

    云墨池和晋翁都忽的愣住了，尤其是云墨池，在他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不禁皱起眉暗暗埋怨起自己，刚才心乱了，所以才没有注意到她竟然就藏在门后。

    “三哥，让我也帮你参详参详。”她有些俏皮地说完，便不等他表态就直接朝向晋翁眨了眨眼睛，“晋翁，你说吧。”

    晋翁刚要开口，云墨池却止住了他。

    “不要在这里谈这些，”他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回府里再说。”

    云若之从来没有见过云墨池用这种语气对她讲话，也不明白曲云斋从何时起就变作了不能闲聊的地方。何况，这也不算是闲聊，而是关于他的婚姻大事。

    回府的路上，她一直在偷偷观察着他，但也许是因为她的三哥失去了光明，所以从他的脸上反而察觉不出更多的神色。

    一进府门，云墨池便径直去见了云浩天，云若之因为他的反常而有些纳闷，于是坐在他们时常待的凉亭里只等着他回房时经过。

    “若之。”她还没看见他，他却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云若之回过头，见他正在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也不知他已经到了多久了。

    “三哥，”她起身跑到他跟前，“你和父亲说什么了？”

    云墨池淡淡笑道，“你不要操心我的事了。倒是你，回来这么久还没说说在宫里的情况呢，怎么样，还习惯吗？”

    她扶着他走进亭里，重又坐了下来。

    只是他们坐在一起，却迟迟没有谁再说话，云若之也好像全然忘记了她需要回答自己的近况。

    “三哥，”沉默了良久，她忽然开了口，“你真的，要成亲了吗？”

    云墨池顿了一顿，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一个带着些许意气的念头。

    “恩，也许吧。”

    他说的若无其事，她却已经愣住。

    脑海有些空白，心里就像是涨潮般起起伏伏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出口，她没有说话，只是知道自己一定愣了很久。

    “若之，你怎么了？”云墨池一怔，语气变得焦急起来。

    我？怎么了？她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落了泪，而且这泪水似乎并没有止住的意思，依然在不断从眼眶中往外奔流。云若之用手刚刚拭掉，它就又从脸颊滑落，她惊讶地有些慌乱，努力想要镇定却发现没有丝毫用处。

    此刻，这双流着泪的眼睛就好像完全不属于她。

    院子里的花瓣纷纷扬扬，如同花雨，一缕缕淡雅的香气混在风里，汇成了难以阻挡的强烈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一下一下，在猛烈地撞击着云墨池的心。

    她几乎是有些无措地逃开了他的身边。云墨池皱了皱眉，拼命止住了想要从口中唤出她名字的欲望。

    对不起。他不禁埋怨自己，怎么会突然像个冲动不经事的少年一样冲口而出了这样的谎言呢？

    心口一阵刺痛。云墨池虽然看不见她流泪的脸，却能想象出那如泉涌般的泪水。他第一次对自己这双眼睛感到无能为力，第一次因为失去光明而痛苦地想呐喊。他最不愿，最不忍，最不能的，就是看见她伤心。

    云若之逃也似的回到房里，一路上眼睛都好像是朦朦胧胧地未曾清晰。她静坐在房间里许久，却也并不真的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眼睛里再也没有泪水涌出，直到她的情绪终于归于平静，她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嘭嘭嘭”。外面响起了轻缓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必然是她的三哥了。

    她打开门，门外果然是那个温润儒雅的男子。云墨池的唇角挂着一丝浅笑，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忐忑和担忧的。

    “三哥，对不起。”不等他说话，云若之就先开口道了歉。她对于自己过激的表现实在难以理解，也觉得对这个一直最疼爱自己的人太过不公平。

    “你不用道歉，”他这时才笑得轻松了些，“三哥明白你是害怕我若是成亲了就会不像以前那样疼惜你了，真是孩子心性。”

    她有些难为情，说话也变得有些底气不足，“三哥，我知道我刚才太失礼了，可我不是故意的。哎，幸好没有旁人瞧见，否则一定会被人笑的。”

    “其实是三哥不对，”云墨池说，“我刚才是逗着你玩的，我已经告诉父亲我并没有娶妻的打算。”

    “真的？”她一时不经意脱口而出，心里的喜悦是压抑不住的，但随即又开始猜测云浩天的反应，“父亲很生气吧？其实，三哥，你不必在意我，我只是不习惯而已，等你娶了三嫂，过些时日我一定也会和她相处的很好的。”

    云墨池笑着摇摇头，否认了她对于自己想法的猜测。“这不关你的事。只是我习惯一个人了。再者对一个瞎子来说，接受长辈的婚姻安排对别人和自己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你别这么说，”云若之又回复到了往日和他在一起俏皮地样子，“我家三哥就算是眼睛看不见，但也比那些眼睛雪亮的男人不知好了多少，在我心里一般女子还配不上你呢。不过不接受父亲的安排也好，要是他给你找一个像鸾菀嫣那样的媳妇儿可就惨了，我也是不想被父亲安排自己的婚事所以才离家的。”见云墨池笑而不语，她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事要求他，于是觉得时机到了，“三哥，你送我的香粉，是在哪里买的？我的上位说很喜欢，我已经答应了要送她一些。原本我是打算把自己没用完的给她送去，可一想似乎不大好，而且你送我的我也舍不得给人，所以不如重新买一些给她。”

    没想到的是，原本还一脸笑意的云墨池听到这个话却忽然脸色大变，似乎还有几分慌乱的神情在其中。

    “这种香粉……”他顿了顿，才说，“是我一个好朋友炼制的，且不说他时常云游在外采香研制，这种香最特别的是，香味会因个人的体质而有所不同。她闻见你用起来好闻，但她自己却未必能用到这种效果，好在你没有贸然拿给她，否则她用了不好到时候说不定会责怪你拿不好的东西给她充数，暗地里报复你也不一定。”

    原来是这样。云若之不禁也觉得惊讶，还有几分暗自庆幸，忍不住暗暗舒了口气。不过倒真是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这样奇异的东西，看来以前自己把这香粉当做平凡玩意倒真是对不住炼香师了。

    “若之，”云墨池忽然又嘱咐道，“你现在入宫不比在家里，生活起居不会太安逸。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记住不要淋雨，明白了吗？”

    云若之虽然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什么时候身体不好，但她还是很顺从地应了他的话，只是后来再想起时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池单单嘱咐她不要淋雨，而没有别的注意事项呢？不过当时的她却并未真的在意这些。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云墨池因为刚才的事还有些后怕所以觉得背脊有些凉飕飕的，他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不过他又不能叮嘱的太过详细，以免引起她的怀疑。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次对送她入宫的决定感到了怀疑和忐忑。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三章 绣画风波

    这几日连续都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中的湖景朦朦胧胧带着缱绻的气息，细细的雨丝落在湖面上却能漾起层层涟漪，还有空气中湿润的青草香和花香，在这平静的宫中让云若之觉得充满了生气。

    染王的画依然挂在绣堂中间，那副由八名女官一起刺绣的春梅清露绣图也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对于这八名女官，云若之总是会觉得很艳羡。

    本以为这幅画和自己的缘分就是那么浅的，可没想到那一日飘着风雨的晚上，在这寂静的女官生活中，她的世界因此被掀起了涟漪。

    那一日，从白天的时候起天空便阴阴沉沉没有一丝暖意，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堆积在云层中，越来越重，就快要压破一个洞然后全部落下来。这种堆积的阴沉，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后终于冲开了这样的一个洞，而且越来越大，最终从整片天空上纷纷扬扬了数不清的雨丝。混在风里，吹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云若之坐在房里，从窗户的缝隙中看着那几名女官陆续都从绣堂回来了，听见她们说终于大功告成可以睡个好觉了，心里便痒痒地憧憬不已。

    她在夜里辗转反侧，莫名地觉得有些烦乱，竟第一次失眠了。于是只好起身披了件衣服打算出去走走，却走着走着不自觉到了绣堂附近。那扇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它和宫中每一间空室一样，在这个雨夜里显得分外寂静和幽深。

    她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想接住这从天而降的一丝丝沁凉，一点一点，轻轻地，落在她的掌中，在肌肤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云若之正陶醉在着惬意中，从小她便喜欢这样和细雨的亲近，每当这时候，她总是什么都不必去想。

    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她微怔，定睛看去，渐渐看清了那光影映照下的轮廓——似乎是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直觉在刹那告诉云若之这个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在这个时辰以如此故作玄虚的装扮出现在这里，一定不寻常。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冲击着她，脑海里还来不及想得更多，脚下的步子就已经急急迈开朝着那个光点奔去。她在离他大概只有五十步的距离时，眼前竟如同借着月光般骤然亮了起来，她惊诧地发现自己不仅看见了那人的侧脸，而且还十分清楚！

    这又是她那偶然发挥作用的灵力在作怪。她重重呼了口气，心里明晃晃的。

    但那人似乎正是被这个叹气声给惊动了，那盏灯火在顿了一顿之后忽的灭了，云若之跑过去时那个转角处已经没有了任何声息。她讶异，看来这不是普通人。但那到底是谁会在宫禁之后出入内宫？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刚才只是看清那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却又实在想不起四神族中是否有类似这样的名人。她又想起云墨池曾经叮嘱自己在宫中对有些事要不闻不问，便想着也许这种事便是宫中的禁忌之一。也罢，现在更让她莫名的，反而是身上这股潜藏着的似有若无的灵力。

    她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觉得，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回身时已经走到了绣堂门口。她有些踟蹰，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云若之刚一点亮蜡烛，那幅画便立刻被笼罩在了晕黄的光亮中。夜里的它，多了一分幽静。她看着看着心便又荡漾起来，而那副刺绣就在眼前，只欠了画上的诗句尚未绣上去，画上的景致被绣在一张纯白的绸上，整张绣画掺色柔和、针法精细，一看便知是刺绣上品。她瞧见上面的梅花着实可人，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上去，可随即她就被接下来的事情吓了一跳。

    她摸过的地方还沾着淡淡的水迹，这本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是云若之却惊讶地发现沾上水的彩色丝线竟然有些晕色！甚至还伴着她的手指划过的痕迹，晕到了底绢上。她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一时愣在哪里，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在这儿干什么？”乍然响起的这一声质问，让云若之在瞬间已经做好了了必死的准备。

    来人是专司女官刺绣的媛娥王氏。

    她还没来得回答，王媛娥便已经几步走了上来。

    “这幅刺绣怎么会变成这样？”王媛娥的声音有些发抖，也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害怕。

    “小女也不知道，这幅画，突然就晕色了……”她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因为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即使与她无关也已经避免不了受罚，甚至还可能就此背上一个黑锅，就那么做了冤死鬼。

    果然，王媛娥已经听不进她太多的解释，立刻就叫来了几位媛娥议事，而且还派了人去请陆姮娥过来。

    王媛娥主张立刻把云若之关起来，然后明日一早将这件事上报皇后，其他四位媛娥也表示没有意见。但出于云若之所料的是，在这个时候，沈媛娥竟表示出了不同的意见。

    “这样不妥，”她说，“这件事本来还有机会挽回，若是急急忙忙我们自己就先把它闹的那么大，说不定会连累整个姮娥阁。不如等姮娥大人来了再好好商量。”

    虽然她的话听上去也只是为了姮娥阁在打算，但云若之还是觉得有些感谢，毕竟自己不必立刻被关起来，否则她们去找皇后禀报之后自己肯定也是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冤死了。

    但王媛娥大概始终觉得不处罚她心里便不痛快，于是让她出去跪在院子里不许起来。云若之也只好照办。

    地上湿漉漉，冷冰冰的。膝盖刚一碰到地面，她就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那一刻她觉得很委屈。曾经觉得在家里是最受罪的日子，现在她才知道是自己眼界太小了，在这个皇宫里，受罪是小的，不丢命就已经是万幸了。想到可能要死，云若之的心里不是不害怕，但她却没有掉一滴眼泪，这大概是她倔强的性格在作怪，就是要死也不能让人看不起。

    雨丝密密麻麻的，不断飘在脸上，落在身上。她却觉得心里平平静静的，竟似乎很享受在雨里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淋过雨，没料到在今天因为这种原因而有了第一次尝试，她想起不久前云墨池才告诫自己要爱惜身子不能淋雨，可是她那么快就违背了他的叮嘱。

    不知跪了多久，陆姮娥在片刻前已经匆匆地赶了过来，然后和几位媛娥立刻关在绣堂里商量起了什么，甚至都没来得及下达对她的正式处罚。雨渐渐又大了一些，云若之觉得自己穿在外面的那件单衣已经几乎快浸湿了，幸好这是在深夜里，没有谁会仔细观察她的内衣是否透了出来。

    一阵风从身后袭来，她似乎嗅到了一阵沁人的香气。
    “看来这丝线果然有问题，”沈媛娥正拿着一截针线盒里的丝线，用手指搓了搓，指尖上竟晕上了淡淡的色彩，“想不到有人那么大胆子竟敢将宫中的丝线换成这种下等品，若不是云若之误打误撞戳破了这件事，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

    王媛娥是专司女官刺绣的，针线面料都是她为首负责，此刻虽然她也亲眼见到了这丝线确实在掉色，但听见沈媛娥这么说还是觉得面上挂不住，好像她在针对自己。“你这是在暗示是我干的吗？这绣画出了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也许是事到临头也来不及换丝线了，抱着侥幸的想法觉得不会被发现吧，”另一位媛娥讪笑道，“如果不是那个淑娥不小心用水碰了绣画，让我们提早发现，等到日后送去陛下那里再出事，只怕我们都要为这个人陪葬了。”

    “反正不是我！”王媛娥是个平日只爱干事不爱说话的人，此刻被所有人的矛头指着，她急红了脸却完全没有反击的能力。

    “不要吵了！”陆姮娥铁青着脸喝止了众人，“难道这件事情很光彩吗？女官之中竟然出了中饱私囊，拿宫中物事换民间次品的人，这不仅是辱没了这些人的家族，还辱没了整个姮娥阁！可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大张旗鼓地去追究这个人是谁，而是这幅刺绣必须立刻重新赶工，所有的东西要全部换新。”

    “那……”沈媛娥沉吟着问道，“云淑娥怎么办？”

    陆姮娥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她，“先不动声色，让她去浣衣局待几天。然后看状况吧，不得已时，也只能顾全大局了。”

    沈媛娥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其实在陆姮娥心里早已有了决断。她为了姮娥阁的名声和保证其他人不会被牵连，决定暂时不去寻找那个罪魁祸首，而这件事一旦无法收拾，最后背黑锅的人，就只能是在夜里闯进这个房间的云若之。

    她虽然早已明白宫中的生存规则，却还是因为一个可造之材的即将远去而叹憾不已。

    做好决议之后，很快她们就从绣堂中出来，并由陆姮娥亲自宣布了云若之被调往浣衣局做浣衣女的处置决定。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四章 潇湘机遇

    云若之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去，雨点一滴滴打在她的身上，她却半步也挪不动。对她来说，被贬为浣衣女是比死还难受的，她入宫来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做一个整天帮别人洗衣服的宫女吗？

    沈媛娥离开的时候她也分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神情，于是她明白，也许这个决定的背后还有更多的东西，而想到陆姮娥对自己的不屑，她几乎可以想象也许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浣衣局平平安安地做个宫女。

    她云若之没有出头之日了。想到这儿，她忽然觉得寒气上涌，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你没事吧？”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地扶住了她，云若之觉得自己整个人几乎已经完全靠在了他的怀里。

    她用尽所有力气仰起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他——白傲翎。

    “我刚好在值夜，听见你闯祸被罚了所以路过来看看。刚才见她们走了我才方便出来。”他现在的姿势是单手抱着她的，一阵阵扑鼻的香气让他有些迷蒙。他本来以为这是什么花的味道，但是很快他就确定这味道断然是来自怀中的云若之身上的，他不禁觉得诧异，本想要帮她扶正身子，却在一瞬间瞥见她的右肩部位闪过白紫色的光亮，隐隐间似乎是一个什么熟悉的轮廓。

    云若之已经没有精神去感叹他的动作竟然是如此迅捷，因为她没有力气去羡慕别人的灵力了。

    “我没事，”她站直了身子，回答有些有气无力，“你回去吧。”

    难得她竟然没有和自己斗嘴，看来被调往浣衣局的打击对她来说的确很大。他想起当初她在芙蓉园应选时发狂般寻找名牌的样子，心里某处的弦便觉得被微微拨动了一下。

    然而不该发生的事偏偏也在这时发生了。白傲翎无意间竟将视线移到她的身上，两个人站的太近，他几乎完全看清了她身体的曲线。

    他“唰”地涨红了脸，连忙挪开了目光。云若之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随即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礼，脸颊也热了起来，有些不自在地急忙用双手环抱住了胸口。

    “我先回去了，你走吧。”她的语速很快，几乎是在赶他。

    “你等等。”白傲翎又在身后叫住了她，然后走上前脱下了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在宫里最重要的是要会顾着自己的身子，病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个寒凉的夜里，云若之第一次感觉到了暖意。那一刻看着白傲翎英俊坚毅的面庞，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很想跟他说声“谢谢”，但最后却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便旋身走开了。以后她回忆起那个时刻，觉得也许是自己当时还并不懂得去面对那样微妙的气氛。

    男女之间的朦胧，最是无处安放。

    次日清晨，云若之搬进了浣衣局宫人们的处所。

    房间比她在姮娥阁的大了不少，但是，里面住了十个人，床挨床铺挨铺地挤在一起，稍不注意就可能入侵别人的“领地”。她在跨进门槛的一霎就觉得不舒服极了。

    她褪去了身上用彩缎做的女官衣，换上了用布缝制的浣衣女服饰，那一刻，她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做布衣荆钗，谁让浣衣女是等级最低的宫女呢。她唇角的笑意有些苦涩，可他们却没有留给她太多缅怀的时间，很快就打算让她投入到新的工作中了。

    皇宫里有很多角落，而角落里有很多巷子。这一条，便是叫做“浣衣巷”的小巷子，这里就是这样，不重要的地方，连名字也懒得想的更好听。浣衣巷三个字甚至没有任何牌匾可以让它刻在上面，若不是听掌事宫女介绍时说起，云若之还真当这里就是一条无名巷。

    只是知道了名字又如何？她不过是感到更深的绝望。当她看着那一个个浣衣女坐在矮凳上，相对排成长长地两行头也不抬地只顾搓洗着那些比她们的身子还要宽大的木盆中的衣服时，云若之咬紧牙关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此生，要止步于此了吗？

    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几时做过这样粗重的活儿？不到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的手指关节处被磨破了皮，寒春里的井水冰凉冰凉的，把手泡的通红，指尖更是被水泡的发白起皱。她捧着手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的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她，又或者她们早已不稀奇一个浣衣新人所经历的事。

    这里人很多，然而聚在一起，却只有“刷刷刷”洗衣服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云若之狠狠地咬着嘴唇，她真想让这该死的声音从世上立刻消失！可是她还没来得在脸上表示出更多的厌恶，她就发现自己正被不远处的掌事宫女冷冷地盯着，好像随时都在等着她出错。

    已经无路可走了。云若之这么想着，便深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镇定下来。她明白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决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再惹事了，于是只好咬咬牙，忍住了心头焦躁的那把火，重新开始一下一下搓着衣服，让自己再次没入了这片整齐而毫无生气的声音之中。

    艰难地熬过了第一天，当她拖着完全没有休息好的身子又再准备新一天开工的时候，紫鸢竟然来了。

    “若之，你还好吗？”她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脸，皱起了眉头，“怎么才一天，你的脸色就差了这么多，是不是那天晚上淋的雨受寒了？”

    云若之吃着紫鸢带来的糕点，就像是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心里便又再惆怅了几分。“你来这里一天试试，也会和我一样的。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再说我们也不是为了这个才进宫的，心里有把无名火让我忐忑又焦躁不安，简直是忧心如捣。你说我怎么能睡得好？”

    紫鸢瞧见她的凝白如脂的手上还有些淡淡的血痕，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委屈你了。你放心，等风头过了我会去求姮娥大人的。”

    云若之苦笑着道，“这位姮娥大人也许巴不得我留在这里继续这样堕落下去，直到这双手再也拿不起针线。”

    紫鸢急了，问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也许最坏的结果是不得不依靠家里的力量。可是，她最矛盾纠结的也是这个，她既不愿意埋没于此，也不愿意被云浩天看扁甚至拖累他。只是，这件事还有两全的可能吗？

    “那副刺绣怎么样了？”她想的心烦，便随口问道。

    谁知紫鸢又再叹了口气。“如果顺利倒好了，也许你很快就能回去。姮娥大人下令要换掉全部绣线，绣工才进行了没多少，陛下那边就已经来人催促询问了……”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也许是怕云若之的心里更不好受，她很快又换了一种轻松地语调，“不过你要相信其他的同伴，她们一定能够完成的。”

    云若之娥眉微皱，没有接话。紫鸢以为她果真心里着了不痛快，一时便紧张起来想着该如何宽慰她，然而良久，云若之才沉吟问道，“紫鸢，我留在这里应该没有任何机会吧？”

    未及紫鸢反应过来，她又好像自问自答般说道，“一定没有。”

    于是，从紫鸢走后开始，云若之都一直在思考自己怎么样才能走出这个大牢笼寻找机会，虽然做了未必有用，但若什么都不做当真留在这里老实地洗衣服，那她这辈子肯定就完了。

    最终，她决定先以可以自由活动为第一个目标。

    她拿出了随身带进宫的一些碎银子，全数都交给了掌事宫女，末了还附带上了自己珍爱的春藤缠枝梅花香囊。终于得到了可以外出送衣服的机会。

    这对于一个刚进来一天的新人来说简直就是奇迹，不过这却是那些入宫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贫穷之女想都不能想的。

    其实云若之在得到这个机会时完全还没有具体的想法，只是想着自己应该在外面多露露脸才不至于被遗忘。因为，这宫里被隐藏的脸实在太多了。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在前往宸妃寝宫潇湘殿途径花园时看到了江王奚清嶺。那一刻，当她看着如孩童般蹲在那里和蛐蛐儿嬉戏的奚清嶺时，他的腰间正挂着当日自己让给他的那个檀色香囊，摇摇晃晃。

    脑海里犹如一道闪电掠过，让她猛地一个激灵，随即，那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便渐渐在心里氤氲。

    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她希望在自己从宸妃殿里出来的时候他还仍然在这里。

    ——怎么还没把王爷请过来？

    刚走到门口，云若之就听到了宸妃的声音。

    “他贪玩就用贪玩的方法请他过来，这里放了那么多好吃的糕点，小孩子都得动心。”她说着，放下手中的茶盏，用绣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的水渍，“若是陛下知道江王都到了本宫的潇湘殿门口，本宫却没有好生款待他，一定会责备本宫的，”

    云若之闻言不禁觉得好笑，这哪里是怕陛下责备，明明就是自己想要抓住一切可能讨好陛下的机会罢了。

    看来这个江王又是到处乱跑了。她想起上次也是他的突然出现而帮了自己，觉得这次大概又要托他的福了。人一旦有了目标，精神也会为之一振，此刻云若之的目标就是奚清嶺。她用力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她恭顺地向宸妃行了礼，可这个美丽妖娆的女人却没有正眼看她。不过在这宫里又会有哪个主位会正眼去看一个卑微的宫女呢？云若之被她耀眼的光彩刺得有些睁不开眼，这个女人据说有艳妃的美名，她的手如柔荑，指甲上涂着海棠红的丹寇，与她那一身银红色的妃子袍相映而辉。

    她的确很美艳，不过却艳丽的太过世俗。据说她与当今皇后殷月罗同样出身于朱雀氏族，不止如此，她们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不过，她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也是众人皆知的不合。

    云若之并没有在意自己被她小视，况且此时她更希望的事情是这个女人不留难她就是最好。于是从潇湘殿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突突”地跳，有些激动。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五章 置之死地

    巧合的是，刚刚走出潇湘殿不远，她就看到奚清嶺正跟在内官身后一脸不情愿地朝着这边走来。看起来他对于这个打扰了他雅兴的“邀请”并不十分满意。云若之唇角牵起一丝浅笑，也朝着他加快了脚步。

    一声沉闷的重响。

    云若之撞到了奚清嶺的身上，不过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激动，总之她竟不慎用力猛了些，身为男人的奚清嶺大概没事，可是她已经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了。

    “你干什么！”江王殿下尚未发话，他身旁的宫人已经先斥喝了起来。

    “殿下恕罪，小女无心冲撞。”她连忙跪了下来，也在那迅速的一刻从他身上扯下了香囊。

    奚清嶺摸了摸自己被撞的胸口，轻轻舒了口气。在他没有说话的那片刻里，云若之觉得时间是漫长的，生命是叵测的。

    “你的力气还真大，”他如同小孩子遭了陷阱般委屈，却也没有对她发怒，反而阻止了那个不依不饶的内官继续追究，“不过本王的身体还是蛮强壮的，你撞不倒我。”最后这句话，他说的有些俏皮。

    云若之看着他清瘦颀长的身子，怎么也不能和“强壮”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她差点想笑，又忽然意识到现在可不是调侃他的时候，于是急忙在心里摇摇头阻止了自己的走神。

    “走吧，宸妃娘娘不是说有好吃的糕点吗？”他努了努下颔，示意不必再为这件事浪费时间。

    计划到这里完成了第一步，云若之小小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无惊无险地拿到了香囊。接下来，就是要支走奚清嶺身边的那个随侍内官了。

    她一直躲在不远处观察着潇湘殿里的动静，她料想奚清嶺应该在里面待不了多久，果然，不多时，他便出来了。

    她有意等他们走了一段才绕到身后追了上去，她告诉他们宸妃还有东西要拿给江王，吩咐这个内官回去取。二人不疑有他，很快云若之就如愿以偿得到了和奚清嶺单独相处的机会。

    “你怎么还不走？”奚清嶺见她似乎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也表示出了疑惑。

    “王爷，不记得小女了？”她厚着脸决定先试试能不能和他攀上关系。

    奚清嶺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浮现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你不就是刚才撞到本王的宫女吗？你真以为本王是傻子？”

    “小女不是这个意思，”看来要指望这位本来就多忘的贵人要记起自己是不可能了。她看了看四周，担心有人会在这时走过来打断他们的谈话，“殿下。”

    听见她语含深意地叫自己，奚清嶺顺着她手中的动作看去：云若之从袖中拿出了那个前一刻还戴在自己身上的香囊，还有意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怎么会在你这里？”奚清嶺说着就要伸手去夺。

    她手上一闪，避开了他的抢夺，然后低声道，“王爷不必着急，请随小女来。”

    奚清嶺愣了愣，此时如果是在外人看来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底层宫女想靠勾引皇亲翻身的老戏码，不过性情非同一般的江王奚清嶺还是在稍稍犹豫之后就果断跟了上去。

    云若之将他引到了一个自己认为方便说话的地方，然后转过身对他笑了，这一笑，嫣然如春。

    “完璧归赵，”她将香囊双手奉上递给了他，“请殿下恕小女冲撞之罪。”

    奚清嶺将香囊接过来，没有说话，眼神中却透着怀疑和审视。

    “你是在拿本王开心？”他脸上孩子气的表情又再浮现。

    云若之知道必须马上阻止他发脾气的可能，否则可能会发生自己难以想象的意外。

    “小女怎么敢拿王爷开心呢？”她说，“这香囊可是自己跑到小女身上来的。”

    他不禁失笑，“它难道长了脚？”

    她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王爷真是聪敏过人，一猜就对了。”

    这下奚清嶺总算被她吊起了胃口，引起了兴趣。“真的长了脚？”他仔细翻看着手中的香囊，却并没有看到他所好奇的东西，“没有啊。”、
    “其实，这是有秘密的。”云若之皱起了眉，表现出隐隐担忧的样子，“不过王爷要先饶恕小女妄想之罪，小女才敢如实相告。”

    他连忙点了点头，犹如一个完全被故事所吸引的孩童。

    “其实小女本来是姮娥阁的女官，王爷还记得那次蜜柑家宴上陛下看上了染王殿下的那幅春梅清露图吗？本来是交给姮娥阁绣制壁画的，可是……”说到这里，她有意顿了顿，装出了神神秘秘的神情，“那日晚上，我无意进入绣堂，却发现有个黑影正站在画前，我刚要问他是谁，他就忽然消失了，然后黑夜里有个声音对我说‘今日和你有缘，这幅画已被我施了法，只要你将这画中的事物铭刻于心，他日就可随意念将与染王有血亲关系的人身上的财物探取自如。’我当时大惊，便立刻禀报了上位，谁知她们说我是有意在祸乱视听，将我贬为了浣衣女，遭此灾祸，我本来也觉得大概是我听错了，可是刚才与王爷相对而过，瞧见这香囊煞是可人，心中不禁有些浮现，可旋即就发现它竟跑到了我的身上。这才信了那人的话，于是赶紧来禀报王爷，小女是万万不敢觊觎殿下的宝物的。”

    这本是无稽之谈，若是换做奚冰尘那样的人肯定不会轻信，但正是因为对方是奚清嶺，所以云若之才会编出这样一个故事，她将遇见那个黑衣人的情形篡改了一番，编造了一个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的诡异故事。

    “难怪本王的‘霸王将军’也丢了。”奚清嶺恍然大悟，有些气鼓鼓的，“肯定又是那幅画在作怪！”

    “一定是的！”云若之连忙附和，她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幸运的巧合，“如果不尽早处理，王爷以后还会继续丢失东西的，什么蛐蛐儿将军，还有好吃的糕点，王爷越是珍爱的东西怕就越是保不住。”

    “那怎么办？”

    她知道机会终于到了，激动地脸颊都有些绯红，看上去就像一朵白里透粉的梅花。“恩……”她佯装为难，“小女倒是听说这种被诅咒的东西只有被毁掉，诅咒才会消失。”

    “你是说，毁掉那幅画？”他抬起眉眼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意思。

    她颔首，补充道，“小女现在已经被贬离姮娥阁，是无法去为王爷做这件事了。不过王爷您如果在玩耍时无意毁掉了画，相信陛下是不会追究的。还有，一定要在那副刺绣完成之前毁掉，否则刺绣一旦完成就会具备那画同样的魔力，殿下最好不可让那刺绣绣过超出一枝梅枝的程度。”

    奚清嶺认真而沉默地听完了她的话，其间一直在用专注而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视着她。末了，他才咧开了一个纯净的笑容，“谢谢。”

    云若之不禁怔住，半晌没有回过神。奚清嶺的的笑和他那声“谢谢”让她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卑鄙了，他不过是一个成人身稚子心的孩子，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信以为真，还对她说了她从没有从主位口中听过的“谢谢”。他的笑容，就像月光一样澄澈透亮。

    她觉得自己对一个孩子做了卑鄙的事。不过，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狠了狠心，在这宫里她只能靠自己，而这位王爷，他可以依靠的东西太多了，也不会因为这幅画失去什么，但她却可能因为这个就此失去自己的人生。

    她别无选择。

    奚清嶺拿着一截树枝晃晃荡荡地走进了姮娥阁绣堂。那只蹬着月白色绣金线靴子的脚刚一越过门槛，正在忙着配色刺绣的女官们便立刻纷纷起身向他行礼，奚清嶺的突然到来，让她们都有些隐隐的不安。

    “免礼吧。”他信步走到了那张被簇拥着的绣架前，随意地瞄了一眼，上面已经绣好了好几枝枝桠。看来她们绣的很快。

    “四叔的画就是漂亮，”他站在画卷前，啧啧赞叹。不等旁人接话，又突作兴致大发的样子说道，“笔墨拿来，本王也要画画。”

    女官们面面相觑，甚至连王媛娥也不知该如何置措，直到奚清嶺再次提醒，她才只好遣了人去为这位王爷取来文房四宝。

    奚清嶺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很是高兴，吩咐众人继续做事不必理会自己，然后便自己坐在一旁装似认真地勾勒起来。起初这些女官对他仍是有些介怀的，但看他坐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倒是安静的很，想来也许他真的是走到这里突发奇想要模仿染王的画，加上她们还有要事要做，所以很快也就没有人再去注意他。

    然而，对于江王奚清嶺，你真的是不该有片刻放松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很快，这些女官就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悔万分。

    “王爷，你在干什么！”是王媛娥在听到其他女官的提醒后率先冲口而出。

    奚清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走到了画卷前，拿着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然后似乎还觉得对自己的添笔并不满意，又在上面打了好多的叉，直到这幅画再也无法看清任何一个完整的部分才终于罢手。末了，他竟露出了不乐意又委屈的神情，“怎么画也画不好，改天得让四叔重新教教我。”

    说完，他又气呼呼地走到她们面前，重重地把手中的砚台和笔砸到了绣架上那张正在重新绣制的绣画上。

    雪白的绸子上霎时被一团墨黑所侵略，那一树刚要绽放的梅花也被隐匿在了墨色之下。做完了这一切，他才扔下被惊得合不拢嘴的众人扬长而去。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六章 后生之术

    姮娥阁又再一次陷入了焦躁的情绪，不同的是，这次的焦躁几乎是近于绝望的。

    对于这幅画，已经没有了在短时间内修复的可能，而刺绣也就完了。奚清嶺没有给她们留下任何一丝挣扎的机会。而对于这位江王殿下，她们就更是完全没有办法，即便是以陆姮娥的身份去向陛下禀报这幅刺绣已经不可能完成，她也不敢如实说是奚清嶺造成了这一切，如此一来不就变成了你一个臣下，竟敢指示君王责罚一个王爷吗？何况奚琮瑕那么疼爱他这个孙子，到最后只不过又会把难题和责罚扔给姮娥阁罢了。陆姮娥决不会去做这样碰壁不讨好的事，想了许久，她决定直接上报皇后，由她去和陛下说明原由是最好不过的。

    一来，姮娥阁本身就是直属于后宫之主的统领之下；二来，国君和皇后夫妻之间说这些孩子的事，那不过是夫妻间的交流，陛下不会觉得自己在臣子面前失了颜面，凡事也就好说了。至于第三个隐晦的原因，那就是身为皇后心腹的陆姮娥心知的一点：皇后忌惮着除了她的亲生儿子静王之外的每一个皇子，而如果奚清嶺不是因意外变得痴傻，那么他就是她最大的敌人。这次陛下对染王的诗画赞赏有加，还特令姮娥阁绣制同样的绣卷，皇后嘴上不说，但凡是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心里是很不痛快的，这次奚清嶺算是无意间帮她出了一口气，至于姮娥阁，皇后是毫无理由让它陷入险境的。

    云若之候在兰雪堂外，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沈媛娥。

    “你怎么知道绣画被毁的事？”沈媛娥果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不过不等云若之回答，她好像又自己找到了答案，“看来你在姮娥阁交的朋友倒是一直没有放弃你啊。”

    “现在要紧的不是小女是如何知道的，而是这件事姮娥阁该如何善后。”云若之这么说的时候，沈媛娥一直在注视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自信，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让人不自禁地就觉得她很值得信任。

    “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沈媛娥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离开，“姮娥大人自会处理。”

    “媛娥大人！”云若之一个箭步冲到沈媛娥面前拦住了她，“小女能够让那副绣画起死回生。”

    沈媛娥一怔，“画都毁了，你如何能让绣画起死回生？就算陛下不能发现，但染王殿下可是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之处的。”

    “大人放心，这一点小女可以项上人头作保证绝不会出任何纰漏。不过，能否得到这个机会，还要看媛娥大人是否愿意帮忙。”

    云若之摊开的手掌上躺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她是把自己的香粉拿出来打算给沈媛娥做个人情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以为我会为了这小小的东西就冒着生命之危去向陛下举荐你？”沈媛娥睨了她一眼，轻轻一笑，“你拿你的命作保证，不代表我就要拿我的命跟着你作保证。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信任一个闯了祸然后被贬去浣衣局的女官。”

    “大人明明知道那件事与小女无关。”云若之压抑住自己被拒绝的尴尬，依然说的不卑不亢，“小女并非是想和任何人计较，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大人给我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举荐得力，不伤及皇室脸面又能完成绣画，大人的前途也是不容小视的。”

    沈媛娥抬眼打量着她，少顷，幽幽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这一日，出云国君奚琮瑕正在御花园中和他的皇后品茗，兰雪堂掌事女官沈媛娥带着一个身着粗衣的宫女前来觐见，说是要来领罪。

    “怎么回事？”奚琮瑕皱起了眉头，望向皇后的目光中有一丝不悦，“这事不是刚刚才说好要私下处理吗？”

    皇后殷月罗也微微蹙了蹙眉，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本来想到不方便所以没有让陆姮娥过来，但没想到她的下位竟然闯来了。

    然而两人也默契地都选择了姑且听听看的态度。

    云若之跟在沈媛娥的后面也走进了园子里，她原本是做好了准备才来的，可当脚真的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生死线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就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而这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觐见当今君主和国后，走在那条蜿蜒的花园石路上，她不敢去数这里究竟有多少禁卫把守，也丝毫没有多余的心思要去注意那里面是不是有自己熟悉的人。

    路并不远，但心却好像狂跳了许久。

    来到奚琮瑕的面前，她行完礼之后就一直低头跪着，等待着沈媛娥向主上表明她们的来意。她已经决定把自己推到浪尖上，告诉奚琮瑕眼前这个宫女模样的女子才是绣画被毁的真实作俑者，当然她并不会傻到告诉别人是她利用了奚清嶺，否则不要说以风光的姿态回到姮娥阁，恐怕连死都得不到全尸。

    她现在这个“坦白行为”对奚琮瑕来说一定是个不伤皇室面子但又不能不过问的事，如此一来姮娥阁想要借助皇后的力量逃离惩罚也就变得不再那么简单，而这个时候，就是云若之的机会。

    果然，奚琮瑕看了一眼殷月罗，然后沉吟道，“这么说就是这个宫女管理不善，以致绣画被毁？”

    沈媛娥回了一句正是。

    “既然如此，那是自然不得轻饶的。”殷月罗说，“虽然陆姮娥已经贬了她去浣衣局，不过她不仅毁掉了染王殿下的画还致使姮娥阁无法完成御命，这与抗旨无异。仅仅如此处罚未免太过轻松了。陛下，您说呢？”

    奚琮瑕忖思着点头称是，但他明白殷月罗和自己同样清楚，这个叫做云若之的淑娥不过就是姮娥阁或者是这个沈媛娥推出来的代罪羊。大局固然重要，但如果轻易为此取了人的性命怕是也有损皇威，何况，此女还是出自青龙族嫡脉。念及至此，他当即做好了决定说道，“不如就打她二十个板子，以示惩戒吧。至于女官身份，暂时就按照陆姮娥的处置做，以观后效。”

    殷月罗觉得这样做大概也是最为妥善的办法，于是也就表示了赞同。

    可云若之却不能赞同。

    “陛下，”就在禁卫上前抓住她双臂的一瞬间，她酝酿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小女愿戴罪立功，让绣画起死回生。”

    “你说什么？”奚琮瑕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说你能让绣画起死回生？”

    殷月罗抬起眼帘，开始正眼打量起了这个口出狂言的女子。不，也许，她根本不是口出狂言，殷月罗本来的确以为她就是沈媛娥自作聪明带来的替罪羔羊，也压根对她毫不在意，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想，也许事实根本就与自己以为的相反。不是沈媛娥带她来，而是她让沈媛娥带她来。

    处在中宫之位上，殷月罗有着比一般女人更为敏锐的直觉。

    “你知道在君王面前许下这样的承诺意味着什么吗？”奚琮瑕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怀疑。

    云若之笃定的点了点头，扬起声音回答，“小女明白。如果做不到，但凭陛下处置，但如果小女做到了，请陛下答应让小女返回姮娥阁。”

    沈媛娥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连忙低声喝止，“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向陛下提条件。”

    “不妨事，”奚琮瑕竟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意，“朕也很久没有看见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清楚。”

    云若之暗暗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抬起了头。

    奚琮瑕打量了她片刻，觉得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大话的人，而且她也不会有胆子在他的面前使用帝国明令禁止的巫术。所以她到底会如何兑现自己的诺言，倒也的确让奚琮瑕有些好奇。“你说说看，打算怎么做？”

    “回陛下，小女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将绣画凭记忆分毫不差地重绣出来。”

    “那你需要多久时日？”奚琮瑕已经开始感到惊讶了。

    “三日足矣。”

    奚琮瑕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女子真的能做到吗？如果她是在欺君，那便没什么可说的，可如果她是真的能做到，那么这样的奇女子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云浩天提起过？

    他又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粗衣少女，她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很特别的美人。对于已经见过太多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美人的奚琮瑕来说，第一眼看到云若之时他并没有像对宸妃或是殷月罗那样的惊艳之感，只是觉得她的容貌清秀中带着一丝色彩很雅致的艳丽而且还很有灵气，然而她最为突出的就是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清冽、繁华又倔强，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傲气。尤其当她的脸上表现出自信和勇气的时候，她就会显得十分光彩照人，这种光彩就算是粗衣布衫也掩盖不住的。

    殷月罗也察觉到了奚琮瑕正徘徊在对云若之欣赏的边缘线上，但她始终未发一言。因为她很明白，静观其变和伺机而动才是身为中宫之主的处世之道。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七章 傲雪绽梅

    云若之在御前请命之后，绣画之事便再也不是秘密。很快，所有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人就全都知道了。

    在奚琮瑕的命令下，她被单独隔离在了绣堂内，门外还有禁卫把守。而限时只有两日。因为第三日，奚琮瑕将在御花园内亲眼见证这个狂傲的女子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这是云若之赌上了一切的机会。赢了，她从此出人头地；输了，她即就此消失在这个世上，对这幽深的皇宫来说她不过是无数过客中的一个。

    她知道这世上大概只有云墨池会因为她的离开而伤心，至于云浩天，她是真的不敢奢望，也早就说服自己不去奢望的。

    她将手轻轻放在那雪白细腻地丝绸上，从左至右缓缓地滑过，掌中微凉的滑腻感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已穿好线的绣针刺了下去，无需任何构图和参照物，那一树树梅花就已然长在她心中了。

    云若之就这样在房中待了不眠不休的两日，到了第二日的晚上，她只剩下了那几朵最考验功夫的带着露珠的梅花以及那两行让她心动的诗句还没有绣了。

    她伸了伸腰，这才感觉到那有些昏黄的烛光让自己有些发困。可是她心里很兴奋，觉得在这四四方方的绣堂里无法恣意地呼吸，于是推开门想要看看那一片早已铺展开来的月色。

    “吱呀”。门打开的一瞬间，她也怔了怔。

    “你怎么在这儿？”她看着门外同样有些讶异的白傲翎，扬起唇角笑道。

    白傲翎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走出来，笑意中还有几许尚未褪尽的不自在，“那天你去见陛下的时候我也在场，不过你顾着向陛下逞强所以没有注意到罢了。这两日你肯定就更无暇去关心是谁在绣堂外把守了。

    云若之眉梢轻扬，“原来小女竟劳烦了禁卫少卿来看守，真是罪过啊。”

    “看来你的信心很足嘛，”白傲翎见她又有了和自己斗嘴的精神头，淡淡一笑，“竟开始揶揄我了。不过好男不与女斗，我今日不跟你计较。”

    说话间，云若之瞥了一眼旁边一同看守的那名禁卫，脸上的表情便冷淡了下来。“我饿了，给我拿些东西吃吧。”等到支开他后，她才转向白傲翎皱着眉说道，“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当初在芙蓉园里要拖我走的那两个禁卫之一？”

    白傲翎愣了愣，继而有些无奈地笑道，“这么久的事你居然还记着仇，这么说来你也还记恨着我了。”

    她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怎么你现在才知道我一直都记恨你吗？”可是说完，她自己就流露出了俏皮的笑意。

    “女子之家就是心眼小，”白傲翎也忍不住笑了，“早知道你有染王殿下帮忙，我也不必去费事帮你寻名牌了。”

    他不经意说漏了嘴，却让云若之心头一动。

    “原来，你帮我找过？”她看见他的侧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痕迹，不禁抿着嘴笑了。

    “只是顺便瞧了瞧，”他觉得脸莫名地有些胀热，于是移开目光不想让云若之窥探到太多，这个女子很聪明，也很骄傲。他可不想见到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反正也没找到，你就不必谢我了。”

    “谁说要谢你了，”云若之语带缱绻的白了他一眼，“居然自己倒还害起羞来了。”

    白傲翎不以为然地扬起声音“哼”了一声，“越说越没谱了，我一个大男人害什么羞？”

    “还不承认。”云若之觉得他死要面子的样子当真有趣得紧，于是决定继续捉弄他，往他靠近了些，然后指着他的脸说，“你看你看，要是有镜子你就能看到，这里，还有这里都红了。”

    “大晚上的看得到什么……”白傲翎被她说得急躁，转过脸刚想要辩解，唇角却忽然触到一股柔软，带着淡淡的微凉。

    他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脸碰到了她的脸，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流动着光华，那是一种被月光映照的灵气，白傲翎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们旋即迅速分开。

    云若之咬了咬嘴唇，笑的有些羞涩。少顷，她听到白傲翎轻轻干咳了两声，“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不过你也是的，靠那么近干嘛？要不是你捣乱，我也不会亲到……”他有些尴尬，于是不再说下去，“真是的，这个人去拿个吃的怎么那么慢。”

    “你道歉还要面子。”云若之觉得好气又好笑，“你放心，我知道我有错，所以不会让你负责娶我的。”

    “娶你？”白傲翎轻笑了一声，“你说笑可真是了得。不过就是不小心碰了你一下，我可负不起那么大的责，也不用负这个责。”

    云若之真的动了气，她蹙起眉头用不满的眼神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把他盯的有些不大自在。

    “那小女真的要多谢白少卿了，”她说，“要是你果然说要向我提亲，我还得考虑如何拒绝你呢。”

    一股脑说完这些，云若之便再也不想和他说下去了，于是旋身快步走进了绣堂里，然后重重关上了门。

    门外的白傲翎，也莫名地觉得不大痛快。

    银白的月盘挂在天幕上，散发出皎洁的月华，撩动了望月人的心。

    翌日，国君奚琮瑕在御花园中再次设了宴，不同的是，这次的主角是需要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的云若之。

    这一日的阳光很明媚，照在身上觉得暖暖的，凉风习习吹动着园中的花草，在这正式到如同一片没有波澜的湖水的氛围中漾起了淡淡的涟漪。

    今天在场的，除了国君和皇后，还有尚王奚归涯、染王奚冰尘两对夫妇。而令云若之意外的，是她的父亲和三哥竟然也来了，她虽然知道这件事是瞒不过他们的，但在此刻她还是觉得有些忐忑。她不知道他们是自己入宫来还是陛下特意请他们来的，不过连云墨池这样早就不过问白云渡之外的事的人如今竟然也坐在这里。她知道，她让他担心了。

    绣卷被固定在绣架上抬到了中间，云若之一步步朝着它走过去，觉得周围注视的目光几乎快要让自己的身体灼热地被烧出了一个又一个洞。

    “短短两日，你已经完成了这么多了。”奚琮瑕有些不可思议，“今日染王也在这里，你的刺绣是否能够还原他的画作，朕觉得只有他最有评断的权力。你觉得还公平吧？”

    云若之瞧了瞧站在那里的奚冰尘，却又不敢看的太过仔细，所以她无法看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她觉得奚琮瑕的安排是合情合理的，自己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在她刚要开始下针的时候，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竟偏偏来了。

    ?——江王殿下到。

    传令官的这一声高喊，让云若之的拿着绣针的手微微一抖。

    江王奚清嶺来了。是她太过低估了他的心智吗？一个稚子应当不会察觉到这件事的内情才对，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了？她想不出他会做出什么事，最坏的结果就是她需要在圣上面前死口不认自己做过什么，不过，奚清嶺应该也不会在这时候说这件事才对，他难道不怕被自己的长辈责备？

    她侥幸而又混乱地在脑子里想着这些可能和不可能，奚清嶺还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她却几乎要自乱阵脚了。

    “清嶺，你怎么来了？”奚琮瑕也不大愿意他到这里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他说出些什么，那就有些伤及自己的颜面了。

    奚清嶺进来的时候只是打量了云若之一下，然后就老实回答道，“回皇爷爷，孙臣听染王府的门房说四叔入宫来了，所以来找他玩的。也来给皇爷爷请安。”

    奚琮瑕和云若之都松了一口气。

    及后，奚清嶺便坐到了他四叔的身旁，也有意无意地参与进了这场“宴会”中。然而他不说话也不动的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却总是让云若之觉得是一个不安全的信号，在这样的气氛下，她因为他的到来而扰乱了心神，而刺绣，是最忌讳心不静的。

    若之。

    她听见有人叫她。扫了一眼四周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且，谁敢在陛下的面前放肆呢？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个声音在她怀疑的时候又适时地响了起来。

    若之。

    这一回她听清了，是她的三哥云墨池的声音。但云墨池坐在那里看上去没有任何动作，其他人好像也没有听到，而且这声呼唤听上去就像某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虽然清晰，却又带着虚无的不确定感。

    她猛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云墨池在用灵力和自己交流。但，她不禁慌乱起来，三哥竟然在皇室众人面前动用灵力，一定会被发现的！可随即，她就发现了奇怪的事，奚琮瑕等人似乎丝毫没有发觉他们之间的心内传音，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难道他们是发觉了却有意放过他们？不，不说别人，单说皇后就没有这个理由。

    若之，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云墨池好像察觉到了她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的所有想法。

    听我说，冷静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有三哥在你身边，你只需要专心致志地绣完这幅画，要当所有的人都不存在，这是属于你的世界。

    他的话有一种魔力，让云若之渐渐恢复了理智。那是她唯一信赖和依靠的人，她知道他说什么都不会发生就一定什么都不会发生。管他什么陛下皇后还有江王，她的眼里，应当只能见到这幅刺绣。

    她再次拿起绣针，沉稳地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在绣堂的时候一样，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八章 祸福相依

    当云若之拿起剪刀剪断绣线的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副春梅清露图在她的手上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当内官们分成左右将绣画完全伸展拉开呈现在奚琮瑕面前时，这位国君感到了强烈的震动。

    奚清嶺看着这幅画，唇角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真是巧夺天工，这梅花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样。”奚琮瑕忍不住赞叹，“冰尘，你看看，这刺绣和你的画一样吗？”

    奚冰尘应了一声，然后走到了近前开始上下仔细观察起了这幅画。他看的时间并不长，但却足够让云若之紧张到无法呼吸。不一会儿，奚冰尘的目光离开了绣画，抬眼看着她笑了。

    “回父皇，依儿臣看云淑娥的这幅刺绣可是与儿臣的画大大不同的，”他说到这儿，故意瞧了她一眼，她的脸涨得通红，心里大概是紧张的不得了。于是又再笑笑，接着说道，“儿臣自觉那画中的灵气不及这幅刺绣的万分之一。”

    “你也不必如此过谦。”奚琮瑕笑道，然后半眯着眼睛开始研究起来，“不过，那露珠怎么会看起来有晶莹闪耀之感？你是如何做到的？”

    云若之还沉浸在对奚冰尘的感激之中，险些没有及时回过神。“回陛下，”她连忙说，“小女用了银线。这露珠是用银线绣成的，再配合晕针的手法，在阳光下看起来就会更显光影形色。”

    殷月罗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姮娥，她微微蹙着眉向这位皇后点了点头，这表示云若之的刺绣技艺的确是出类拔萃的，她观察过她绣的梅花，那花瓣处显得有质感而且灵活，那个部分的线是被云若之给捻成了头发丝一样粗细的，不注意看根本感觉不到那是用一股股的绣线绣成的花。

    明媚的阳光让露珠灵动闪耀，也把站在绣画旁边的云若之勾勒出了一道金色的轮廓。奚琮瑕终于想起来该如何形容这个特别的女子了，对了，就是那个——梅花。

    她的清冽，她的繁华，她的灵气，还有那带着一丝傲气的倔强。

    这一切汇在一起便氤氲成了那一树繁开的梅花。

    云若之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她兴奋莫名，平生第一次有一种赢了命运的感觉。

    惊险可以在一线之间，幸福也同样可以。她觉得自己跨过了这条线，便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经意地朝着奚冰尘所在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正准备离席。他背对着她，伸出手搀扶住了自己的王妃，那个看起来有些病容的女子。

    那一瞬间，心里竟有些不曾意想到的羡慕。

    云浩天还是和平时一样对她没有什么和颜悦色，这一次，也只是对她说了一句“这次是你侥幸，以后在宫中做事要小心。不要让我和你三哥为了这种事担心，连累了族人你可担待不起”之后，便也奉了奚琮瑕的召见先行离开了。

    云墨池没有急着走，在面对云若之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耐心而温柔。“其实父亲心里是为你高兴的。若之，你做得很好。”

    然而他前所未有的在称赞她之后又来了一个“但是”。

    “这宫里不比外面，平平安安就是福。你要懂得韬光养晦。”云墨池的话让她有些不乐意，也有些委屈。

    “三哥，我入宫就是为了能出人头地的，如果什么都不去争取，那我最后和在浣衣局做一辈子低等宫女有什么区别？”她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道，“我就是不想再让你为我操心，也不想被父亲看扁，所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想试试靠自己的力量来救自己。”

    云墨池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

    是的，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可明白不等于他就能放心，就能够不在意。她根本不明白对于他来说她是多么重要。

    “喂，你。”奚清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她身后闪了出来，他原来还没有走！

    “本王有话和你说。”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但云若之能够猜想得到他应该很生气，很困惑。

    云墨池有些担心，却又不能够在这里久留，他本就应当和云浩天一起去觐见陛下的。而且看样子，奚清嶺的意思是想单独和云若之谈谈。云若之为了不让他担忧，就骗他说和江王成了朋友，他是想和自己一起玩的。云墨池这才半信半疑地稍稍放了心，转身去了。

    等到云墨池走远，她才回身忐忑地向奚清嶺又再行了个礼。

    “江王殿下。”她承认自己有点心虚。

    周围静悄悄的，云若之的心里却在打鼓。奚清嶺看了她半晌没有说话，这让她更发毛了。

    “谁让你绣这幅画的？”他虽然像个孩子，可当他沉下脸严肃起来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又总会错觉地把他看作是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真正的王爷。这也许，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皇室之气吧。

    云若之还没有从这样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他忽然走了两步来到了她面前，很近很近的距离。然后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是你说这是不祥之物，难道在骗本王？”

    她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风在耳畔吹拂，有点痒，有点热。她的脸“唰”地就红了。于是赶忙往后退了两步，解释道，“小女不敢。殿下放心，这幅画是没有依照图样所绣的，所以不会出现那种事了。”

    奚清嶺作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那就算了。”

    他刚要离开，云若之却又主动叫住了他。她知道自己这么问有些失礼，也有些冒失，但她还是觉得依照这位王爷的性格来说他不应该能这么沉得住气，她实在有些好奇。

    “殿下，恕小女莽撞。王爷既然觉得有所疑问，为什么刚才不当着陛下的面前就提出来呢？”

    奚清嶺一笑，“刚才说的的话岂不是告诉皇爷爷本王是故意的？我可没那么傻去找挨骂。”

    见他笑吟吟地从身边走过，云若之有些埋怨自己的迟钝。是啊，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心性的人，难道还以为他能有什么城府吗？她摇摇头，对自己不知不觉把他当做了正常人而感到好笑。

    奚清嶺没有跟着去邀月亭，他知道奚琮瑕也不会追究他的去处。在这宫里他比起很多人都要自由。他一路行过回廊，穿过水榭，然后沿着宽广的青石甬道向宫外走去。

    宫门外，每一家王府的轿子都停在那里候着，江王府的也不例外。

    等候奚清嶺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若的年轻人，他见奚清嶺出来的时候唇边带着浅笑，于是一边撩起轿帘一边问道，“王爷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求安，”他顿住了脚步，“你见过一个小小的女官竟然敢利用主位为自己做事，而且事后面对质问还一点也不惊慌，理直气壮的么？”说到这儿，他又再笑了，“本王刚才见到了。”

    言罢，他一低头进了轿厢。

    那个叫做求安的随侍愣了愣，这是哪里来的胆大妄为的女子？当真是不要命了。不过，殿下他为什么一点也不生气呢？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再想了。

    尚王奚归涯亦无心在奚琮瑕的书斋待的太久，若是平时，即使他对诗画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兄弟有单独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机会。但今天云浩天父子的到来，让他的心里有些发堵。

    他扶着白落樱的手在离开憩园后就收了回去，他的妻子有些不解，因为他看上去不大高兴。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当着下人的面她也不好贸然开口询问。直到两个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奚归涯才终于幽幽道出了自己的心思。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他黑着脸的样子让白落樱有些害怕，而他很少对她这样。

    “你问我，本王还想问你。”他没有看她，说话也没有好气，“你今天看着云家那个瞎子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听说你们两家过去差点结成姻亲，怎么，看见他又觉得后悔了？”

    白落樱一震，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过去竟似乎在奚归涯的面前没有一点秘密，他到底还知道自己多少？她的心有些慌，有些乱，更有些生气。

    “殿下以王爷之尊，实在不该没有容人之量，更不该随意讥讽他人。”她将脸别到了一边，“臣妾与云墨池没有私交，只是见他年纪轻轻就失去光明，所以为故人惋惜罢了。”

    奚归涯正在气头上，听见她这么说，心里的火就更大了。“你竟然为了他嘲讽本王心胸狭窄？”

    “臣妾没有为了任何人，只是为自己感叹而已。”她的话没有说完，也没有说的更明确。但奚归涯却听得明明白白，她从来都没有真心地觉得嫁给他是一件幸福的事，即便现在他们之间有了更深的牵绊——一个孩子，她依然只把他当做丈夫，而不是一个男人。

    他胸中憋着气，想要发泄却又不忍向怀着孕的她发火，于是只好转过脸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十九章 未知之数

    国君奚琮瑕金口玉言，浣衣女云若之在御前完成刺绣之后即被恩准重新回到了姮娥阁。

    离开浣衣局的那天，她看着那一排排机械地重复着手中动作的浣衣女，长长舒了口气。她离开了，她来了一遭这个让人感到绝望的地方，又走了。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重新换上那一身彩缎缝制的女官服，戴上发冠时，她觉得这打扮比以前亲切了许多。

    “若之，你简直太神了。”紫鸢简直是将她视为了自己崇拜的对象，“你知道吗，我们私下里都说你这一次很有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破格晋升为仪娥了。”

    云若之笑了笑，本来想说她也很希望，但随后想起云墨池的嘱咐，就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这种事随缘吧，反正我尽力做好自己的事。说到底，这次我也是为了自救而已。”

    “你知道吗，我今天担心极了，又没办法进去，只好和她们一样聚在御花园外等着消息。”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若之，今天和你父亲一起入宫的那个男人是谁？难道，他就是云墨池？”

    “是啊。”她点点头，手指一绕，腰带被打了一个蝴蝶结，“那就是我三哥。怎么样，我三哥长的很好看吧？”说起云墨池，她觉得简直是没有不值得她骄傲的地方。

    紫鸢笑她，“哪有做妹子的这么说自己哥哥的。不过你三哥早就是四神族中的传奇族长了，出生时带着水蓝天的异象，我听说那一天的天空是水蓝水蓝的，就连云也是蓝色的。大家都说这是青龙氏出了千年一遇的奇才，是天神所赐，他十七岁就接任了族长，可是谁也没想到一年之后就……”她顿了顿，也许是怕云若之介意谁说起云墨池眼睛的事，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话题，不过却依然围绕着云墨池，“不过，若之，有件事我倒是觉得好奇。”

    “什么？”她猜想紫鸢是不是看见自己和奚清嶺说话了。

    “今天我隔得远，也不知是不是没看清楚，”她说，“可是照我看起来，你三哥最多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他分明应当与你的大哥二哥年纪相差不大才对啊。难道真是天生丽质？”

    云若之正在喝茶，差点没有“噗”出水来。看来这紫鸢是真的疑惑过头了，想不起来怎么形容，竟用了称赞女子的词来形容云墨池。不过细想起来，她说的倒也贴切。

    其实如果不是紫鸢说起，云若之还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是啊，她的三哥从外貌身形上看起来就和白傲翎的年纪相若，但他却又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从自然循序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如果要寻个答案的话，怕也只能用那四个字解释了。

    “这有什么奇怪，”于是她笑笑，“你不已经说了我三哥是天生丽质，而且他没有蓄须，气质也脱俗。所以看起来觉得年纪还很轻吧。”

    紫鸢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但这次交谈，却从此在云若之的心里种下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存在的疑问。

    素心殿门紧闭，禁卫伫立两旁纹丝不动。殿中空无一人，奚琮瑕并不在书案前，这样的寂静似乎与门外的严肃谨慎完全不般配。

    再往里，内室的门被虚掩着，留下了一条若有似无的缝隙。

    茶案上还放着一盏热气未褪尽的香茗，然而案旁却没有品茗人。那张宽大的龙榻，因为上好的材质工艺和耀眼的明黄色纱帐而具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而此时，纱帐是被放下来的。

    茶渐渐凉去，帐子被忽地撩开，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奚琮瑕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刚刚坐正，身后便有一双手为他披上了龙袍。这双手，虽不似玉白葱嫩，但也是十指纤长。

    “你手上受了伤怎么不对朕讲？”奚琮瑕将手伸入了衣袖中，拉了拉袍子起身走到了茶案旁坐下。

    床上的女子随后也穿上衣服走了下来。

    这是一个看上去英气飒飒的女子，眉宇间透着一股忧伤与淡漠。她，便是出云帝国五神上将之一——萧飒雪。

    “只是小事，臣不敢惊扰陛下。”她摸了摸手臂上缠着布带的地方。其实，她不过是不懂得如何去拒绝自己心爱的男人而已。
    奚琮瑕轻轻叹了口气，“你从沙场归来，朕却没有仔细询问你的伤势。是朕疏忽了。”

    她蹲下身子握住了奚琮瑕的手，“陛下不要这么说，这只是皮外伤，臣并无大碍的。”

    他也动了情，微微俯下身子望着她，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颔，目光中流露着怜惜。“飒雪，你是知道的，朕给不了你更多。你心中，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了吗？”

    她摇摇头，唇角的笑有些许苦涩。爱上一个绝望的男人并不让人悲伤，悲伤地是，他并不愿意为了你对抗全世界。

    但她谁也不怪，她的出身低微，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她的理智也总是在告诫她不该对这个男人有任何超越界线的期望。

    萧飒雪没有注意到，此刻奚琮瑕的目光已被那彩釉瓶中插着的几枝春梅所吸引。他是无意忽略身边这个女人的，但当他不经意看见那些花的时候，脑海里竟立刻闪现出了那张清冽倔强的脸。

    她见他凝视着梅花时唇角扬起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霎时便明白了什么。萧飒雪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回宫后也听说过关于那个女官在御前刺绣的事，但更重要的是她了解这位君主。奚琮瑕是一个多情的人，但他并非好色之徒，对于女人，他就像是一个喜欢收集珍宝的藏家，只有特别的女人才能让他有想要揽入怀中的欲望。所以起初在听到关于云若之的事时，她的心里就似乎隐隐有一种预感。

    在这个珍宝的世界里，你会是特别的，但却永远不会是最特别的一个。而萧飒雪是游离在这场较量的边线上的人，她一直也知道那些后宫中的女人根本不会在意她，她也没有资格去在意她们。所以在奚琮瑕的女人之中她是活的最为自我的，但自我，有时候却也意味着悲哀。

    萧飒雪什么都没有问，起身穿好了衣服。那是一身赭色的短衫，干练而英气。一头青丝被拢在一起，发端一个银制的发冠卡住，手一松，便散落在身后。待她回过身，奚琮瑕不知何时已从内室走了出去。

    她也跟了出去，打算和以前一样离开。殿外的内官耳力很是敏锐，察觉到里面有了动静，立刻便在门外低声请示道，“陛下，皇后娘娘有书呈上。”

    得到奚琮瑕的应许之后，那内官推门走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递上了一个折子，说道，“娘娘说想在这次随行往天辰山去的女官之中加入两个淑娥，一个是陆姮娥提议的鸾淑娥，另一个就是御前刺绣的那位云淑娥。”

    奚琮瑕“恩”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依然深沉，“那娘娘说为什么要安排云淑娥去了吗？她才刚入宫不久，资历并不高啊。”

    “娘娘说这是对她完成绣画的赏赐，所以才请陛下御示是否可行。”

    其实，打算派哪个女官随行这完全是在殷月罗的职权范围中的事，根本不必请示奚琮瑕。但殷月罗之所以能够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是因为她不仅特别，而且懂得如何去做这个唯一。她和奚琮瑕之间有一种默契，她从来不会去干涉他的多情，甚至还会促成，然而她同样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她虽然不会阻止他拥有别的女人，却也不会让那些女人威胁到自己。殷月罗最明白的就是如何在他对别的女人感兴趣的同时还能记挂住自己的好，那便是，要让他看见自己是如何的好。

    对于殷月罗如此安排的目的，奚琮瑕当然明白，而萧飒雪也能看的明白。

    “飒雪，”奚琮瑕淡淡一笑，对她说，“这次护送的任务朕会让别人去做，你就在府中养伤吧。”

    她沉默片刻，然后和以往一样接受了他的安排。

    他不过是又再对一个新人产生了兴趣。萧飒雪走出素心殿，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这不是萧大人吗？”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杏黄色织锦绣花袍的女子，她长的很美，但这美隐隐地透着一股阴郁之气，她的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带着一些挑衅。

    萧飒雪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原本的忧伤此时已经全然隐去，剩下的，是冷淡和严肃。“萧学士。”

    女子依然在笑，“看来，陛下他对你倒也真是上心呢。刚刚回城不久就立刻来关心你了。”

    调侃的意味掩饰不住，也没有掩饰。

    她冷冷看了她一眼，“身为学华阁学士，竟然就用这种态度对自己的姐姐说话吗？”

    萧雪遥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开个玩笑而已，不至于那么认真吧。”

    她的姐姐却没有和她开玩笑的打算。

    “听说你现在成了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萧飒雪说，“我离开王城才几个月，你就从学华阁徒生一跃成了三等学士，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的妹妹竟然还有这样不得了的学识深藏不露。”

    萧雪遥的脸色变了一变，笑的有些勉强。“反正你心中一向也是觉得我一无是处的。不过好在，皇后娘娘她慧眼识人。”

    萧飒雪淡淡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表情。“你也向来都不听从我的劝告的。既然你执意要亲近后宫主位，我也没办法，不过你最好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不该碰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她却对此不置可否，款款迈开了步子。“要说教的话，等我从天辰山回来再说吧。”

    萧飒雪闻言一怔，刚想问个清楚，萧雪遥就已经走开了。她看着她的背影，蹙起了眉头。

    这个看上去对一切都很淡漠的女子渐渐觉得，这次的天辰山之行似乎并不仅仅是自己和奚琮瑕以为的那样简单。

    而她现在最担心的，是雪遥。那张脸上所隐隐透出的阴郁，是带着一丝丝邪气的，她难道，还没有放弃对巫术的修习吗？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章 虚实难辨

    天辰山，是出云帝国的朝圣山。每年春季，以奚琮瑕为首的出云皇室都会前往山顶的圣坛，在国师的祝祷下为社稷苍生祈福，而按照惯例，四位王爷和国师会先行一步，国君和皇后则会在祭天的前一日到达。祭天式结束之后，还会举行一场狩猎大会，对众位王爷来说，这是一次微妙的行程。

    御前刺绣之后，云若之虽然已经料到自己的处境会有些变化，但被选为祭天女官还是让她觉得太过意外和幸运了。离开王城的那天，浩荡的马队和随行士兵让她有些瞠目，这便是皇室出行的阵仗吗？

    谁的马车在前，也是有讲究的。就这次天辰山之行来说，因为是以祭天为目的，加上国君和皇后没有在这个先行队伍中，所以马车的顺位就是：国师在前，然后是四位王爷按长幼辈分尾随其后。再之后，就是以官阶为序了。

    云若之算是这次随行车队中官阶最低的人了，所以，她所乘的马车也在最后面。

    她和坐在对面的鸾菀嫣除了出发时打过招呼，就一直也没有说话。对云若之来说，与鸾菀嫣同行是这次旅途到目前为止唯一不快乐的地方，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很温婉懂礼，但云若之知道她心里一定是不大痛快的。

    然而马车颠簸着出了王城之后，鸾菀嫣竟微笑着和她主动搭话了。

    “云淑娥。”她说，“你和江王殿下认识吗？”

    云若之原本正撩开帘子看沿途的精致，却因她突如其来的话怔了一怔。侧过脸，牵起唇角笑道，“我哪里有这种荣幸。鸾淑娥何出此言？”

    心里在这一瞬间已经开始猜测，莫非是她看见了什么？

    不过鸾菀嫣似乎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进行下去的打算，她“哦”了一声，说道，“那大概是我误会了。不过有件事我有些好奇，既然云淑娥有这样高超的刺绣技艺，那为何在绣画第一次出事当晚不向姮娥大人禀明呢？”不等云若之答话，她又作出了一副恍然的神色，“哦，我忘了。那一日染王殿下的画还在呢。”

    云若之冷眼看着她，“鸾淑娥到底想说什么？”

    “云淑娥不要误会，我纯属好奇罢了。”鸾菀嫣那张脸上的笑容好像永远都不会倦怠，“说起来，如果不是你在陛下面前自罪己责，把这幅画重新绣了出来，只怕整个姮娥阁都要有麻烦了。不过你的胆子也是真大，为什么不直接找姮娥大人想办法呢？到陛下面前去，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可怎么办，你就没有担心过吗？”

    你说这些，是想看看我慌乱的样子吗？云若之心里哼了一声，唇角淡淡一勾，说道，“我当时一心弥补自己的过失，没有想那么多。何况我也是戴罪之身，不如就横下一条心去试试，就算是死了我也算不冤吧。其实我倒是羡慕鸾淑娥你呢，如果我能像你那样受上位的器重，就算不必去刺绣那也能坐在这里了，又何必需要担惊受怕。”

    鸾菀嫣依然笑得婉约，“这宫里的事可是没个准的，今日的红人将来也可能没落。人最要紧的，还是认清楚自己的角色。”

    狭窄的车厢里，云若之和她对视着，谁也没有回避谁的目光。

    终于要按捺不住你的狐狸尾巴了吗？云若之这么想着，眉梢微微一挑，也笑道，“那是当然。”

    言罢，两个人的视线便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旁。

    一个时辰后，众人在途中的一个驿站停了下来小憩。

    刚一走下马车，一只水壶就被递到了云若之面前。她抬起头，白傲翎的脸便映入了眼帘。

    对上自己的目光，他好像有些不自在。

    “水。”他想了半晌，觉得实在不知开口该说些什么，好像有种力量在嗓子眼里推动着他发出些声音，但心里却又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和这股力量抗争，于是最后话到嘴边，就变作了这一个不痛不痒的字。

    云若之看着他，也有种别扭的感觉在作怪，一时也没有伸出手去。就在这犹豫的间隙之间，一旁的鸾菀嫣已经笑着将水壶接了过来。

    “谢谢白大哥。”她美丽的笑颜就像一朵盛开的花。

    云若之用眼角瞥了她一眼，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白傲翎也生生地将目光从云若之身上扯了回来，有些勉强的淡淡一笑，“哦，没什么。”

    按照职位，白傲翎是可以和自己的上位一起去驿站中歇息的，但想到云若之她们只能在外面等候，他居然就莫名地回避了这样的原则性安排，还亲自拿着水来到了她的车前。

    可是和她之间的氛围真是让人焦躁。他这么想着，却不知道该不该向她道歉，如果道歉，又该为了什么而道歉呢？是不小心吻了她？还是，说不愿意娶她所以伤了她的自尊心？

    只是或许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当他看着云若之那张骄傲又倔强的脸时，骄傲的白傲翎就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面对云若之，白傲翎就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两股力量在纠缠，争斗不休。

    就在这尴尬微妙的气氛在徐徐蔓延的时候，学华阁学士萧雪遥走了进来。

    “云淑娥。”她是笑着看云若之的，却让她莫名地有些发寒。

    但她还是没有忘记行礼。

    “小女见过学士大人。”

    萧雪遥笑了两声，“什么学士大人，我叫萧雪遥。”她眼中透着深意，“云淑娥有空吗？能否和我谈谈？”

    云若之顿了顿，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白傲翎和鸾菀嫣，便颔首道，“当然有，我们走吧。”

    言罢，她就真的随萧雪遥走了，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始终透着负气和倔强。

    白傲翎有些失神地看着她走远，良久没有说话。直到耳边响起了鸾菀嫣温婉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扯着唇角尴尬地笑了笑。

    “白大哥，”鸾菀嫣看上去似乎永远都是温柔而大度的，“看来，云淑娥就快成这后宫中的红人了。”

    见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她又解释道，“你看，就连皇后娘娘身边的萧学士也来找她单独说话呢。”

    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事情吗？白傲翎觉得也应该为她高兴的，于是说道，“她这次确实是一鸣惊人了，皇后娘娘重用她是件好事。”

    鸾菀嫣表示赞同地弯起眉眼笑着点点头，“我也是为她高兴。之前还担心她直爽的性子在这宫里不知要吃多少亏，现在知道她不仅和染王殿下认识，而且还和江王殿下有交情，我才放了心。”

    白傲翎不禁讶异，这倒是没有听闻过。“你说她和江王殿下相识？可是……”他本来想说“没道理，看不出来”，但却刹那灵光一闪，一个若有似无的念头在脑海中隐隐盘旋，他看不清是什么，却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直到鸾菀嫣一语点破。

    “你不知道吗？”她显得很意外，“可是我听说，那日御前刺绣之后，有人听到云淑娥在对江王殿下说谢谢呢。”

    说谢谢？她为什么要对江王说谢谢？脑海中的疑问在一点点扩大，他终于知道自己在疑惑的究竟是什么。绣画莫名被毁，她适时地站出来还主动承担了重任，本以为是巧合和勇气，谁知道，原来都是一场预谋吗？

    “这是真的吗？”他觉得心里有些乱，但还是想再确认一次，他相信鸾菀嫣不是会乱说话的人。

    她看上去有些为难，但还是“嗯”了一声，然后补充道，“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不过，他们也可能是听错了，我不该多言的。”

    他们本来已经坐在了路边的木桩上，就像周围那些人一样看上去在闲谈歇息，但此刻，白傲翎已经坐不住了。他觉得心里就像有无数双手在抓挠一样，烦躁而不安。

    他把手中的干粮塞给了鸾菀嫣，“我想起来有些事没做，你先吃吧。”

    云若之心里也有烦乱，一来是因为和白傲翎之间这种莫名其妙折磨人的氛围；二来就是她不知道萧雪遥会对她说些什么，但是凭直觉，她猜想自己应该是到了要进入皇后势力范围的门口了，这虽然是她不屑，但也是她不得不随波逐流的地方。

    她本来并不为此烦心，她入宫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可当她从鸾菀嫣面前走过的时候，她忽然很反感和鸾菀嫣没有什么两样的自己。在某些时候，她们都是虚伪的。

    “云淑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呢。”萧雪遥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脸对她笑了笑，“当心脚下。”

    云若之这才发现自己差一点就要踢到门槛了，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唇角，抬起头，发现她是带着自己进了驿站。

    她们走进去，坐在了一楼靠在门边的桌子旁。抬起头，目光就可正对着楼上正在喝茶的王爷们。

    他们四个人，三张桌子。

    “那几位王爷，你都认识吗？”萧雪遥一努下颔，开始了她们的谈话。

    云若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概是见过的。”

    她又再仔细看了看，没错，从左至右，第一张桌子坐的是尚王奚归涯，第三张桌子坐的是染王奚冰尘和江王奚清嶺。

    “那位，就是昭王殿下吗？”她看着坐在第二顺位的那个陌生男人，料想应该是传言中刚刚被解禁的奚漠风无疑了。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一章 伊人莫测

    “没错。”萧雪遥笑了笑，“你应当也听说他不久前因为开罪国师，所以被陛下罚了闭门思过吧？”

    云若之点点头，对于这个有些神秘感的国师，她实在是有些好奇也有些憧憬的。
    然而萧雪遥此刻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么你知道，是谁把这件事告诉陛下的？”不等云若之表示出疑惑，她就揭晓了答案，“是尚王殿下。”

    云若之不是不知道这些争宠夺嫡的戏码，但她不明白的是，萧雪遥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未免说错话招致祸端，她决定暂时什么也不说。

    暗自揣测间，楼上已经有了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奚冰尘起身走到了奚漠风的桌前。

    “二王兄、三王兄。”奚冰尘穿着青色织金线的袍子，腰间缀着剔透的玉佩，染着苍翠之色的光晕似乎笼尽了世间最清澈高贵的风华。

    奚漠风抬起头，俊朗冰冷的脸上透出一丝不屑。而这不屑，是他在用眼角瞄了一眼奚归涯后产生的。

    “不介意的话，不如与我和清嶺坐在一起吧。两个人吃东西有些冷清了。”奚冰尘似乎是想缓和他们兄弟间的关系。

    奚归涯点点头，好像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那就都坐到这边来好了，我这儿茶都摆上桌了。”

    其实，每张桌上的茶都已经摆好了。

    这是他们兄弟间时常会出现的暗中较劲。辈分最小的奚清嶺靠在桌沿边看着这一切，大概是觉得与自己完全无关，只是夹起盘中的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悠闲地咀嚼起来。

    奚冰尘永远是最和善的一个，他笑笑，转过头看了奚清嶺一眼，应道，“那也好，省得让二位王兄挪位置了。”

    然而奚漠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酒杯在手中把玩着，幽幽说道，“二王兄的身边可是不好坐啊，我刚刚才得以解禁，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又被父皇罚禁闭。”

    “三王弟的意思是，你对国师不敬的事是我编造的了？”奚归涯对这个和他争斗的最厉害的兄弟有些嗤之以鼻，“如此说来，我还没有对父皇详述你是如何箍住国师的脖子威胁她的呢。”

    奚漠风眼波一转，眼角便勾出了愤怒和不屑。

    “要不是国师她不愿把事情闹大，在父皇面前为你说了情，只怕就不是闭门思过那么简单了。”奚归涯的话中不无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那你倒是把那个女人找来问问看到底是我威胁她，还是你尚王殿下另有所图啊！”奚漠风冲动易怒的性子使得他不经意间再次将自己陷入了被动。但他丝毫不在意，他只是本能地排斥奚归涯，更排斥他口中念念叨叨的国师苏绾月。

    未成想，一旁悠悠闲闲的奚清嶺一挑眉梢，开了口。

    “国师，”他提醒众人。

    三人一怔，奚漠风更是一个激灵旋身看了过去。

    “的侍婢。”他笑了笑，像个孩子一样觉得自己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成功的恶作剧。

    奚归涯有些失望，他是巴不得苏绾月能够听见奚漠风对她的轻蔑之言的，他得罪的高位之人越多，对自己就越是有利。

    而奚漠风松了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国师派来告诉他们出发时刻的侍婢，传完话之后就径自去了。奚漠风忽然觉得心情有些糟糕，他认定是因为那个让自己倒胃口的奚归涯，于是起身扔下一句“这顿饭吃的也太扫兴了，我先走了，你们慢用吧”之后也就不顾奚冰尘的挽留快步下楼走出了驿站。

    “看见了吗？”萧雪遥瞥了一眼云若之，“这就是他们兄弟间的真实情况，像这样小打小闹的也不过是常事罢了。”

    说话间，奚归涯也从楼上走了下来，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似乎还有意无意地扫了她们一眼。

    “不过看来，染王殿下和江王殿下还是很和睦的。”云若之入宫之后也听闻过，皇储之位悬空之后，争斗的最厉害的就是尚王和昭王，因为他们各自都有军功，属于那种在威望上都可以服众的候选者。

    萧雪遥扯了扯唇角，这做作的笑容在云若之看来有些让人发寒。

    “他们谁好谁不好，都与我们无关。”

    既然和我们无关，那你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云若之心里正暗自纳闷着，她却已经向她表明了答案。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皇储之位的候选者，并不仅仅是他们三个。”她目光微转，瞬间扫了一遍四周，“皇后娘娘的亲子静王殿下，可是系出嫡脉的。”

    云若之微怔，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么？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皇后想要拉拢的人。只是，她一个小小的女官淑娥，就算是御前刺绣让她有了些小小的名气，也不至于会让皇后看中自己啊。云若之忽然之间觉得心跳得很快，一种不安和忐忑在渐渐窜遍她的全身，她从没有想过要介入这些朝政斗争中，却没有想到也没有发现自己已被卷了进去。

    “云淑娥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也不需要雪遥多讲了。在这宫里的女人，无论你爬的有多高，最终也是要倚仗于娘娘之下的。”萧雪遥拿起茶杯凑到鼻前嗅了嗅，脸上的表情写着她并不满意这个味道，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她不过是一个三等学士，但做派却很是高傲和矫情。云若之想，大概这就是皇后身边红人的特征吧，孙玉如此，她亦如此。此时的云若之还没有意识到萧雪遥所说的“爬的有多高”是什么涵义，她只是以为，似乎宫里很多人都认定她的女官之路会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了。

    这场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多说，但其实又说了很多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如果说云若之的心里本来已就有些不安，那么萧雪遥离开前所发生的事则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对了，云淑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些面善，”走出驿站，她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你看我觉得熟悉吗？”

    云若之怔了怔，转过头看去，萧雪遥的侧脸便跳入了视线。

    美丽的轮廓，带着阴郁的寒冷。

    只是在骤然之间，那个雨夜里几乎要被她遗忘的事又再度浮现在眼前。云若之有些慌乱，她不明白萧雪遥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她就是那个黑衣人，是为了确认，还是为了威胁？

    “小女哪里得幸能见过大人。小女样貌普通，想是大人见过和小女长的差不多的人吧。”她决定明哲保身，守口如瓶。

    萧雪遥忽然笑了起来，“云淑娥说的是，今天才见的人过去又怎么会见过呢？要是认错了岂不麻烦。”

    云若之本来不想接触她那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目光，但又害怕她看出什么，于是只好抬起眼帘迎了上去。可是萧雪遥却一旋身走了，一阵凉风适时地扑面而来让云若之打了个寒颤，她太过执着于追求自己的梦想而忽略了自己并不仅仅是在自己的命运中挣扎的，这座皇宫，是命运更为睿智的设计，而她只是自以为聪明地在其中跳来跳去。看着萧雪遥离开的背影，她忽然有一种置身于刀口之下的感觉，寒凉而凛冽。

    她吸了口气，想起云墨池曾经对着自己的嘱咐，想起不久前她才差一点连累自己的家人。决定到了这一步也只好视情况而定了，只要不是什么违背底线的事，她就算屈服于皇后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本身就是女官之主。

    云若之如此说服了自己那颗自尊心之后，也打算要离开，然而从面前走过的两个禁卫之间的谈话又再让她陷入了新的意外之中。

    ——那你老婆没什么事吧？

    ——没事了，这都多亏了白少卿。那日绣堂值守本来是该我站岗的，亥时的时候白少卿突然来了，说看我们辛苦了一整天，这女官又是陛下亲自御命看守的，所以夜里应该有个精力充沛的人守着，他又知道我老婆怀孕在家，便和我换了班。我一回去，正好赶上那腹中孩子作动，这才及时叫了稳婆来。

    ——难怪瞧你刚才还特意去给白少卿送了干粮，不过他好像有什么心事竟没心思进食。

    云若之愣了愣，内心有一种惊讶和喜悦在交织。

    原来，那天晚上他并不是偶然站在绣堂门口的；原来，他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漠不关心。

    对了，她想起来，在芙蓉园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总是那样明明在背后努力却又总是让你以为身处无望之地。其实他们，应当是朋友了吧？

    云若之想去找他和解，其实他们之间只欠谁先开口而已。

    “云淑娥。”

    她脚下的步子刚刚迈开，身后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回过头，那两道华贵的身影便赫然映入眼帘。

    “见过二位王爷。”云若之觉得自己的心突地一跳。

    “不必如此多礼，”奚冰尘温温一笑，“本王还未曾谢谢你绣出了一副比那拙画灵气的多的绣卷呢。”

    云若之口中谦虚地推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瞅了瞅站在他旁边的奚清嶺。这大概就是人们口中说的做了亏心事的表现吧，她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忌讳这位江王殿下，生怕谁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勾动他胡言乱语的兴趣。

    然而奚清嶺只是略显无聊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二章 君心难料

    奚冰尘又再一勾唇角，“方才在驿站里其实已经见到你了，不过看你和萧学士似乎有要事相谈，便没有打扰。”

    “殿下这么说倒让小女惶恐了。”她有些埋怨自己，为什么一和奚冰尘说话就好像有些手足无措似的，思绪也不比平时敏锐了。而且，连他的目光都不大敢接触。

    “其实小女只是和萧学士闲聊而已。”她笑了笑，想显得自己很放松。

    两个人话还没说上几句，一旁的奚清嶺便忽然有了动静。而且，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动静。

    伴着话音尚未落毕的一句“我的霸王将军”，奚清嶺已经从奚冰尘身后一个箭步窜了出来，不等云若之反应过来，他已经猛地撞到了她身上，一声闷响之后，他竟压在她身上摔倒在地。

    云若之被这一突然发生的事件搞得头晕眼花，胸腔里被狠命的震动了一下。幸好倒下来的时候大概是奚清嶺在情急中乱动，结果居然巧合地一只手枕在她的脑后，一只手被她压在背后，倒是刚好让她和地面间有了支撑点，否则她一个女子这样摔下来只怕要散架了。

    但，那是错觉吗？她倒下来时不经意地看见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只是，他正在转身离去。

    “清嶺！”奚冰尘一惊，说着就要上来拉他，身边的侍卫们也忽的全部都围了过来。

    这确实是个不雅的姿势。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男人压在一个女子的身上，还将她扑倒在地。若是那些想要攀龙附凤的女子一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但云若之却只觉得羞愤难当，所以不自禁地还伸手推了他。

    奚清嶺很快被身边的人七手八脚给扶了起来，看着云若之那张涨的通红又带着怒气的脸，他却好像并不打算道歉。

    “你这是怎么了？”奚冰尘皱着眉责备他，目光转到有些狼狈的云若之身上，又侧了开去。

    可奚清嶺却跳起了脚，“刚才那只蛐蛐儿分明就是霸王将军，它回来了！都怪你，不仅害本王抓不住它，还把袍子给弄脏了！”

    侍卫们一听，立刻上前两个人擒住了云若之。胳膊立刻有些吃疼，她觉得愤怒又委屈，分明是被这个王爷占了便宜，推开他又怎么了？难不成还要抓我去砍头？

    “把她给本王……”奚清嶺正要对左右下令，却忽的被奚冰尘喝止。

    “慢着！”奚冰尘这一声喝住了奚清嶺尚未说完的后半截话，也喝止了正打算动手的侍卫。那一刻的他，好像并不是云若之所认识的他，言语间的霸气和眼神中的凌厉，让人没来由心里一颤。

    “舍缘。”奚冰尘侧过脸唤了自己的随侍近前，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披风，将它抖落展开。

    他皱了皱眉，走到云若之面前手一扬将披风盖在了她身上，那一瞬，她嗅到了好闻的檀香味。披风是莹白色的，只有剔透的人才能穿的出这一身风华，下摆是用彩线夹金丝绣成的流云，泛着盈盈的光泽，每动一步就如同在云端行走。

    “只好先这样了，等到了山上再换身衣服。”奚冰尘帮她系好绸带，将她的狼狈包裹了起来，他的语气很温柔，“就快出发了，先回马车上去吧。”

    云若之抬眼看着他，有些水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再一看那若无其事的奚清嶺，她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地方着实不想再待片刻。于是冲着奚冰尘微微点头表示谢意之后，便立刻旋身走开了。

    “四叔，我的袍子才脏了呢。”奚清嶺看着云若之的离开，表现出了极度的不乐意。

    其实，不过是摆子蹭花了一点点。

    随侍求安立刻双手捧着披风呈到了他面前，然而他却一推，气鼓鼓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本王又不是那多事的女子，一点也不好玩，回去了。”

    说罢，他便一甩手转身而去，一路走得飞快，众人看到他这样子都肯定江王一定气得不轻。

    一脸不悦的奚清嶺很快就走到了自己的马车前，登车一低头入了车厢，待到门帘被放下来之后，他忽然揉着自己的右手呼了口气。

    这是刚才枕到云若之头下面的那只手，其实倒地的那一刻被压得很疼。

    “脚竟然真的滑了。”他挑挑眉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勾起了唇角。

    云若之本来是想去找白傲翎的，谁知道被这飞来横祸扰乱了心思，心情混乱不悦到极点，一时也顾不上自己原本的打算了。

    她一路走着都觉得自己在被四周的眼光打量，好像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丢弃在了闹市中心任人围观。于是心里就更急切了，脚下毫不停顿地匆匆往马车停驻的方向快步走去。

    却忽然被土石绊到打了个趔趄，身旁一双纤手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耳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云若之抬起头，蓦地一怔。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国师苏绾月。

    她待要行礼，却被苏绾月止住了。这个戴着半面纱的女子，拥有一双清澈见底，却又幽深地足以洞悉一切的眼睛。

    在她触到云若之的一瞬，她所能感知到的灵力便在向她诉说着某种事实，而当她看见那张脸，那样的感觉即又再深了一成。

    苏绾月本来是坐在车里的，听见有人来报说江王和一位淑娥起了冲突所以才打算下车看看，没成想，和这位最近正当红的女子会是这样初次见面。

    更没想到，她会让自己如此的讶异。

    奇怪。

    苏绾月旋身往回走去，心里却在暗暗纳闷。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奇异的命格？

    车队开始了继续前行，那段在驿站里发生的插曲逐渐也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成为了没有谁会去关心的回忆。

    坐在对面的鸾菀嫣打量着不发一言的云若之，那件披风白的有些扎眼。

    “这是半年前王媛娥亲自为五位王爷所绣的流云蓬，”她幽幽地说，“绣工果然不一般。”

    见云若之依然不说话，她又莞尔道，“你也不必在意了，江王殿下本就是稚子心性，也不会有人会去在意你被他压在身下的。”

    看来凡是和皇室中人有关系的事都一定不会是秘密。云若之斜起目光很恨地看着她，冷笑了一声，“怎么鸾淑娥不是一向自诩为雅致宽容的女子吗？没想到这种下流话也能说的出来。看来你现在连演戏也不愿意了。”

    鸾菀嫣却并不以为意，“云淑娥不要误会，你看，我才刚刚安慰你一句，你不就已经不喜欢了吗？让我怎么还敢继续说呢。”

    没错，她就是想激怒这个自视甚高的女子——云若之。

    “对了，刚才白大哥说找你有事，不知你瞧见他没有？”鸾菀嫣的这句话让云若之的心不禁一震。

    她蓦地想起摔倒时瞥见的那一抹身影。难道，那不是错觉，而是白傲翎？

    看出了云若之的心绪波动，鸾菀嫣笑了笑，转过头不再说话。

    到达天辰山之后，云若之在下车前将流云蓬从身上解了下来，为什么的原因很复杂，但她只告诉自己这样做是避免太过引人注目。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抱着叠的整整齐齐的披风打算去还给奚冰尘。

    没想到遇到了自己本就想找的人。

    “白少卿，”她小跑着来到了白傲翎面前，因为心情好了不少，所以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我听说你找我有事？”

    白傲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没什么。”

    云若之以为这又是他骄傲的性格在作祟，所以决定由自己来完成他们之间本该完成的事。

    “谢谢你。”她笑着这么对他说。
    他微怔，并不明白原因。但在看到她嫣然一笑的时候，却依然有些心动。

    “为什么这么说？”他望着她，心里已开始犹疑，“是我该向你道歉。”

    他说出了要道歉的话，让云若之几乎觉得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完全消除了。

    “我知道在绣堂的时候你是特意来帮我的，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她是很诚恳地在说这件事，本以为他会和被戳破在芙蓉园找名牌一事时一样尴尬害羞，她甚至还做好了调侃他的准备，可他只是愣了愣，随后就陷入了沉默。

    “你……”他想说什么，却又迟疑着。

    “怎么了？”

    他本来心里有些烦乱，没有想好该不该说出来，然而思忖之间，目光已落在了她怀抱着的那件流云蓬上。

    在驿站看到她和两位王爷有说有笑的样子立刻又浮现在眼前。

    于是胸口有些波动，话便已经说出了口。

    “你和江王殿下，是相熟的？”

    他偏偏在这时候提起了关于江王的话题，偏偏问了一件在此时显得很敏感的事。

    她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你什么意思？”

    云若之以为，他是明明瞧见了那让人尴尬的一幕，却还要故作不知地来揶揄自己。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是让人气愤而且感到被侮辱的事。

    难道在白傲翎的眼中，她也不过是一个谄媚于皇室宗亲，妄图攀龙附凤的人吗？

    “我是在问，是不是在御前刺绣之前，你就已经认识江王了？”

    他直视着她，目光中透着探究的执着。

    云若之蓦地怔住。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三章 人愿难遂

    该怎么对他说？从她是如何利用江王毁掉绣画开始吗？

    不，她在心里摇摇头，说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白傲翎的原则性很强，告诉他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真的没有自信来对自己作出保证。

    “如果见过也算认识的话，那就是认识。”她这么说的时候虽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却有些故作镇定的掩饰。

    “那在御花园的时候，你为什么对他说谢谢？”

    说谢谢？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这宫里的流言蜚语抓不住真相就开始捏造他们以为的事实了么？

    “没有那回事，”关于这一点，她说的是实话，因此声音也不觉得的有了底气扬高了许多，“我没有对他说过谢谢。”

    除非她不要命了。
    “那绣画被毁的事呢？一切真的就那么凑巧？”白傲翎的神情告诉她，他在生气。“一个人想出人头地是不是真的就需要如此不择手段？你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己之私可能会害了别人吗？”

    云若之不知道白傲翎为什么会突然就这件事来向她兴师问罪，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很糟糕。

    “白大人，”她将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高高在上的您到底想对小女说什么呢？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因为你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但对我来说，我没有害了任何人，除了差点害死我自己，而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是吗？可你不是和二位王爷相处的很愉快么？”他又再瞅了一眼那件白色的披风，莫名地就用了怪异的语气说出了怪异的话。

    然而话出口的那一刹白傲翎就后悔了，他并不曾真的想和她吵架。

    云若之的脸因为怒气而涨的绯红，像一朵怒放的花。“我和谁熟不熟悉不是旁人说了算的，不过，我也不介意和自己的主位熟悉，反正很多人想有那样的机会还没有呢。我这就要去找染王殿下了，告辞了白大人。”

    再一次，当她从眼前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没有伸手拉住她。

    云若之负气地越走越远，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到了另一边的山坡上。

    幽凉的山风让她倏地冷静了下来。

    阳光从风中洒落，照在身上有浓浓的暖意，可是云若之却觉得心里凉凉的。她望着远处苍翠的颜色，对面那座秀丽挺拔的山峰被云雾缭绕着，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她好像陷入了一个迷蒙的境地。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依附于皇后的势力和同白傲翎做朋友眼下看来好像成了一件难以两全的事，那个男子，对于小小的心计斗争都如此厌恶，日后，要怎么期望他理解自己？

    白傲翎是一个信奉于原则的人，正因为此，他从小到大都只会让自己的世界变得单纯，而不会任由它陷入复杂的泥淖，他甚至可以无视于周遭的环境。在执着这一点上，他和云若之是有些相像的，一旦认定了，就会毫不在意之外的人和事。

    但他们的缺点也是一样，就是太过自负，相信自己的判断才是唯一正确的。

    少年时，她正是因为这样果断执着的他而萌生了情愫，但现在，她却有些埋怨他的原则。因为她经历的，他没有经历，而她已经改变的，他还没有明白。

    清风依然在缭绕，它穿过峡谷，穿过树梢，穿过山花草丛，然后从她的发丝之间流转而过。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温柔熟悉的声音。

    “云淑娥。”

    是奚冰尘。他站在阳光里，俊逸的面庞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浅浅的笑容淡雅而清澈。

    她的鼻尖不禁有些发酸，这是她第一次在除云墨池以外的男人面前想要落泪，也几乎要成为了她第二次在奚冰尘面前表现出软弱的时刻。

    尽管，他早已见过她狼狈的样子，但她还是用力忍住了。他毕竟是王爷，不是自己的朋友，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小女见过染王殿下。”她向他行礼。

    他笑，“你还好吧？”

    她怔了怔，有些紧张地想着该怎样答话，忽然想起自己怀中正抱着他的披风。

    在他面前自己居然把这流云蓬抱的那么紧，难怪他要笑了，也不知他会怎么以为？她有些脸红，立刻把流云蓬双手呈到了他面前。

    “本来是想去还给殿下的，”云若之扯了扯唇角，笑的有些尴尬，没想到那么巧就在这里遇到了他，心里是期望着他什么都不要多问的，“原物奉还，小女感激不已。”

    他看了看她，却并没有伸手接过来。

    “只是本王此刻这身打扮，是不适合这东西的。”他笑着这么说的时候，她才注意到，眼前的奚冰尘并没有穿着那件锦袍，而是着了一身短打。

    这是一套玉色的骑射服，穿在他身上正好相得益彰，一样那么清透优雅的色彩。而胸前的护胸甲又透出了一丝英气，那是用老犀牛皮做的，一般箭镞根本刺不穿。

    只是，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她正纳闷着，他已经解释道，“祭天式之后会有狩猎大会，在这之前总要活动活动筋骨的，那前面就是练靶场。”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竟差点入侵了皇室的领地。她松了口气，幸好看见自己的不是别人，而是奚冰尘。

    可是，她又再注意到，他身边的随侍没了踪影，而奚冰尘说是来射箭的，手中却并没有弓。难道，他是差走了随侍，特意上来和她搭话的吗？

    云若之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胡思乱想。

    “那这披风，就等小女为殿下清洁干净后再归还吧。”她觉得这么做应该是最为妥当的了。

    “那倒不必，”奚冰尘温温一笑，“只是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云淑娥能否答应。”

    他说的这般客气，倒叫她有些无措了。奚冰尘这样弯起眉眼注视着她，她的脸便忽的有些烫热。

    见她表示同意，奚冰尘才继续说道，“上次见到你的绣工本王很是喜欢，不知淑娥能否在这披风上为本王再绣一枝梅花？”

    不知为何，得到他的认可和赞许，云若之甚至觉得比被国君称赞还要开心。

    她红着脸点了头，那样子却有些傻气。
    奚冰尘瞧见她害羞的样子，唇边的笑意就不禁深了。

    然而练靶场内，想要活动筋骨的却不止奚冰尘一个。他走进这弥漫着戾气和青草香的场地时，看着正在暗自较劲互相比拼的那两个人，他扬起唇角笑了笑，然后朝他们走了过去。

    “二位王兄。”奚冰尘从随侍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月云弓。

    “四弟也来了，”奚归涯拖长了声音，客套中含着深意的意味十分明显，“去年你可没有那么早来啊，怎么，这回也想去争父皇的彩头了？”

    他不以为意，依然笑得谦和，“为弟不过是凑凑热闹，为二位王兄助助威罢了，哪里能争得什么彩头。”

    “哦？那依你看，今年那彩头会落在谁的手中？”奚归涯是故意当着奚漠风的面这么问的。

    奚漠风是皇子中最为骁勇善战的一个，准确来说，是他被开启的灵力就是如此。所以，少年时他的骑射功夫就在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十八岁启慧仪式之后，连那些大将军也要甘拜下风了。

    皇室和四神族不同，他们的灵力通常只表现为一个特点，也就是一人只拥有一种能力，这种能力可能是多出来的神秘力量，也可能仅仅是对你本身的某种能力的无限放大。但他们与生俱来的力量是，一旦有人在他们面前动用灵力就会立刻被发觉，这种敏锐度除了国师便再也无人可比，而诞下皇亲的妃嫔也会在分娩之后拥有这种力量，因为她与皇室的血脉已经连为一体。

    据说这是百年前四大神君对出云帝国第一代君王的承诺，他们各自将自己灵珠的一半力量都交予了国君，使他从人骨凡胎变成了神骨之尊，因为受到了如此强大的灵力保护，所以皇室宗亲不会遭受任何非自然的伤害，同时四神族也因此限制了自身的力量，这是为了保证帝国的延续。

    然而对皇室来说，所谓灵力，也是需要善加利用的，本人身上存在的很多因素对于灵力的使用都有很大影响。更何况，奚漠风的灵力之于他而言只能算是普通人之中的强者，并不神奇，也不一定幸运。

    他和奚归涯的能力在沙场作战上各有千秋，本来已是斗得难解难分，而前两年的狩猎大会，他们的成绩又逐渐拉近相差无几，奚归涯的灵力特点是他可以力拔千斤，所以他用的弓比起普通的也要重上许多，奚琮瑕为此还命人专门打造了现在这张玄铁玉臂弓给他。

    “二位兄长都拥有惊人的神力，实在不好论断。二王兄的玄铁弓可是一般人不敢觊觎的。”奚冰尘知道他最喜欢所有人都围着他，只要半句奉承话就能让他大悦。

    奚归涯果然觉得这四弟是更倾向于他得胜的，只是奚冰尘太会做人，他谁的派别也不参加但又很低调婉转地尽量不得罪任何一方，奚归涯并非不在意他的存在，因为他这个四弟同样也很优秀，只不过奚漠风更具有竞争的能力而且锋芒毕露让他觉得危机时时存在，所以他也就暂时没有去多管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奚冰尘。

    奚归涯用眼角瞥了一眼一旁没有好脸色的奚漠风，有些得意。于是转过头摆起了大哥的的架子，对着奚冰尘哼笑了一声，“四弟啊，别说做兄长的没有提醒你，刚才我见到你和那个青龙氏的淑娥站在山坡上可是聊的很开心呢，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兴趣？”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四章 出其不意

    奚冰尘淡淡一笑，似乎并不太过意外他窥见这一切。在那山坡上既然能与她说话，就不怕被人看见了。

    “王兄多虑了，”他说，“只是先前驿站中清嶺一时闹别扭伤了她，所以才去问问。毕竟是青龙嫡族之女，虽只是小小的淑娥女官，我们也不好让她太过委屈。”

    “那就好，”奚归涯笑着挑挑眉，并不真的在意他说的是不是实话，“我是怕你一片真情得不到回报，岂不可惜？”

    他说着可惜之辞，却并无可惜之色。

    “哼，”奚漠风冷笑一声，“二王兄知道的可真多，连别人家的男女之事都那么清楚。难道，是你也对那个女官有意思？看来人人称羡的尚王妃也要有失宠的一天了。”

    “以你的眼界能懂得什么？”奚归涯没有正眼看他，“冰尘，你没有瞧见在驿站的时候，萧雪遥和她坐在一起说话吗？别忘了萧雪遥可是皇后的人，这次皇后特意派了她随先行出发，她又那么巧会去独独找一个女官说话？这难道还不明显是想将这个女子收归己用么。”

    奚冰尘很明白，这是奚归涯在向他宣示，你应当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归附于皇后，那就是与他作对。

    于是他笑笑，“二王兄说的是，为弟确实想得简单了。”

    奚归涯虽然是排行第二，但在太子早逝之后他就一直以大哥自居，所以很有些在意自己的这些兄弟间的地位，被奚冰尘如此尊重认可，对他而言无疑是带来了一种非常强烈的虚荣感。

    他略有些深意地走过去拍了拍奚冰尘的肩，“兄长是不会害你的。”

    言罢，便转身去了。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奚漠风才没好气地说道，“你何必如此忌惮他？父皇不喜欢人结党，他偏偏喜欢笼络一些酒囊饭袋，这种人你觉得他也配代替大哥的位置？”

    这就是冲动孤傲的昭王，他并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同样觉得自己才是最优秀最合适的一个。

    “兄弟之间，哪里有什么忌不忌惮，只要相处和睦就是好的。”奚冰尘似乎永远都是那一副不怒不嗔的样子。

    奚漠风觉得很没劲，没有说什么便把弓推给随侍也旋身走了。于是偌大的练靶场只剩下了奚冰尘主仆二人。

    天空中响起哗啦啦扑扇翅膀的声音，一只彩羽鸟从微风中飞过，然后飞进了远方的云雾里。

    幽深的笑意缓缓在奚冰尘的嘴角漾开。

    “他来了，走吧。”他这么说着，手上的箭已经嘣地离了弦。

    正中红心。

   还是在那片山坡上，不同的是，这次是那座凉亭里。

    “你回来了。”奚冰尘款步走近，对亭中人说道。

    那是一个穿着将服的男子，靛蓝色的锦衣上绣着展翅飞舞的鸾鸟，腰带上系着一块通透的白玉牌，上面刻着“鸾”字。

    这块玉牌，是朱雀鸾氏长老的象征，而这个人，正是朱雀氏中最年轻的一位长老，同时也是五神上将中的南将——鸾慕英。

    不过，他也是染王奚冰尘的心腹。

    “臣见过殿下。”他回过身，向他的主位行礼。

    奚冰尘示意他不必多礼，回过头嘱咐了舍缘候在外面之后，便抬脚走了进来。

    “辛苦了，”他淡淡一笑，径直走到了靠着山崖这一边的护栏前，眺向了远处被云雾缭绕着的山峰，“你没有回宫述职，父皇那边怎么说？”

    “其实是陛下让臣半道改变行程直接到天辰山来的，听说是萧飒雪受了伤，所以正好由臣来接替她的护卫工作了。不过上山之后臣先去见了萧雪遥，所以晚来了些，请殿下见谅。”鸾慕英的语气非常自如，如同这是他和奚冰尘之间无需言明的处事默契。

    奚冰尘轻声一笑，“她对你倒是用情很深啊。”

    “男女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对价关系。”他不以为然地如此回答。

    鸾慕英的脸很美，细长的眉眼甚至还让他透着一股妖娆之气，他像那只从天空飞过的彩羽鸟一样明媚雅致，又像这件将服上的鸾鸟奢华热烈。

    他是可以将妖娆和英武完美融合在一起的男人，加上他华丽的身份背景，于是，他轻易地迷住了萧雪遥。

    没有人会在乎那些不值一提的过程，他们要的仅仅是结果。而奚冰尘，要的正是他能够辅助自己的结果。

    “男女之事吗……”奚冰尘望着远方，忽的想起了云若之，“那看来是没有问题了？”

    “对于她，臣没有任何问题。不过，”鸾慕英说，“她倒是告诉了臣一件新鲜事。”

    奚冰尘微微侧过了下颔。

    ——她说，陛下好像对那个青龙氏的女官有兴趣，这次皇后让她随先行队伍来就是为了探探那女官口风，看能否事先收归己用的。

    奚冰尘怔了怔。原来，父皇看中了她……

    他半晌没有说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殿下，”鸾慕英决定先请示他的意见，“不如，我们也和这位淑娥谈谈？”

    “不必了。”奚冰尘竟一口拒绝了，但接下来的话，他似乎并不是在说给鸾慕英听，“一个女人而已，父皇喜欢就由得他好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是的，他费尽苦心经营着自己谦恭仁孝的形象，就算没有感情也可以和某个女人成婚，而且为了不输给尚王夫妇的夫妻情，他甚至可以为了那个病容恹恹的女子不纳一妾，这才是染王奚冰尘。

    他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小小的女官竟然在某一刹那动了怜惜之情，还几乎和自己的父亲成为情敌？

    对于在这场暗战中步步为营的奚冰尘来说，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翌日，云若之作为此次的祭天女官，和鸾菀嫣一起来到了准备祭天事宜的接天阁。

    跨入门槛的瞬间，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苏绾月正背对着她们站在神台前，闭着眼冥想，从门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洒落了一些在她的长发上，淡淡的紫光便跳跃起来。

    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出云国的这位国师，她们都有些忐忑。

    苏绾月的侍婢走过来向云若之和鸾菀嫣讲解了祭天仪式上她们需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将你手中的神器按照顺序交给国师而已，所以在这之前她们必须做好分配和演习，以达到完全熟练不会出任何问题的程度。

    侍婢正要将放在银盘上的酒器交给云若之，苏绾月却忽然开口道，“云淑娥，你先帮我拿着星月杖吧。”

    众人不禁一怔。

    星月杖，虽只是一支檀木权杖，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它却是国师权威的象征。它集合了从每一代国师那里所得到的灵气，早已成为了一件灵物。在这之前，这支权杖都是由苏绾月的近身侍婢保管的。

    鸾菀嫣看着苏绾月竟然亲手将星月杖交到了云若之手中，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小心翼翼双手捧着的彩绢，唇角划过了嘲弄般的笑意。

    原来国师，也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可是让人惊讶惶恐的事情竟在这时忽然发生了。

    云若之的双手刚一握紧权杖接过怀中，就在她自己都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邦”一声星月杖已经掉在了地上。她愣愣地看着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回事？明明自己抓的那么紧，可刚才，好像在某一个瞬间闪过了刺痛感。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要命的是，她居然把圣物生生地掉在了地上！

    侍婢们早已傻了眼，都纷纷将目光投向苏绾月，等着她示意该如何处理。然而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静静说道，“看来这杖子还要认人，既然这样就罢了吧，还是按照本来的安排做就好。”

    说完，她就自己走过来从侍婢手中接过了被拾起来的星月杖，对跪在地上还心有余悸的云若之淡淡笑道，“起来吧。”

    云若之这才回过神，确认自己不会被责罚，于是在心里也松了口气。随后，苏绾月又吩咐她们都先行退下，她就更是觉得好像脱离了提心吊胆的苦海，不禁有些庆幸。

    直到连近身侍婢都退了出去，从外面关上接天阁的那扇门之后，苏绾月才看了看手中的星月杖，在口中默念起了什么。

    一道金色的光芒霎时从杖中飞射而出，投映在半空，化作了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凤入东阁。

    “凤入东阁？”她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却只是露出了更为疑惑沉重的表情。

    在驿站无意间察觉到云若之的命格奇异之后，苏绾月就已经决定要在这个时候用星月杖一探究竟，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疑惑非但没有解除，反而更深了。

    她既然是出自青龙氏嫡脉，为什么竟连星月杖都抓不住在手？星月杖是世间最为纯净的神力之源，除了国师和被其许可的人之外，就只有皇族以及四神族嫡脉的血统才不会被它抵触，否则就会出现像刚才云若之那样的情况，若是妖骨之人触碰，甚至还有灰飞烟灭的危险。

    看不清她的过去未来，是苏绾月的疑惑之一。云若之的命格中就好像有一团白雾，让你不能窥见半点，而她的过去更好像有一片空白，是因为某种原因而缺失，还是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但苏绾月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就连星月杖竟然也无法窥见全部，只是给出了一个让自己无法参详明白的四个字。

    到底，她是什么人？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五章 物是人非

    云若之走出接天阁不远，就渐渐觉得心里开始难受起来，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烈，到了最后竟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她走得很快，本来想支撑着回到房间再倒下的，但头晕得厉害，视线也模糊起来。她恍恍间见到前面有棵树，于是连忙疾步走过去，靠在了树上。

    闭着眼睛的时候，风里的香气好像就越发清晰，直直地钻入了心间。 

    这是……在梅树下吗？她微微睁开了眼睛，在那缝隙间的光亮中见到了缓缓飘落的花瓣，然而脑子骤然剧痛起来，电光火石之间，眼前闪过了好几个似有若无的画面。

    直到最后一个，她才看清了。

    是云墨池。

    他穿着丁香色的深衣，对她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那双眼睛里，有明亮的疼惜。

    “你没事吧？”这声音，好像将她从幻象中拖了回来。

    用力睁开了眼，发现白傲翎正站在身旁几步远的地方。

    “没事。”她收回目光，说得倔强。

    然而她的身体却不比她的语气这般强硬，离开梅树没走两步就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他忽地已将她扶住。

    那次被罚跪在绣堂前，他也是这样及时地扶住了她。蓦地，云若之觉得心头一软。

    “让宫婢送你回去吧，你这样走不了。”他皱起了眉，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也禁不住稍稍用了力。

    “我们和好了吗？”她转过头，有些埋怨。

    他愣了愣，回避了这个话题，“我们没有什么需要和好的。”

    没有什么需要和好的？这是在否认他们之间作为朋友的关系吗？看来，在白傲翎心中，她连朋友都不是。

    云若之觉得很失望，可唇角却漾起了笑意，她推开他的手，用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女已经好多了，不劳烦白少卿，小女这就自己回去。”

    她一边走着一边努力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也许是是因为人在身体抱恙时总会很想念自己的亲人，也许是因为刚才在幻象中见到了云墨池的脸，总之此刻她忽然无比地思念他。

    三哥，要是你现在在这里该有多好。
    合着衣在床上昏沉沉地不知躺了多久，云若之睁开眼时，夕阳金色的光芒已经透过纸窗洒了进来。
    口舌干燥地像是在燃烧着火焰，她起身走到桌前刚想坐下来喝杯茶，门口又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提着竹篮的宫婢。

    “淑娥醒了？这是奴婢给淑娥送来的晚膳。”她拿着竹篮走进来的时候，云若之瞥见门口的地上还放着几碟饭菜。

    再一看她从篮子里拿出来的两道菜式，云若之不禁纳闷，怎么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为什么是这些？”她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凑巧，这几个菜虽然都是她喜欢吃的，但都是素菜，御厨们不会这样调配。

    那宫婢以为她是嫌菜色看着太过清淡了，“淑娥不喜欢？是白大人说淑娥身体不适所以想吃些清淡的，说是淑娥请他来传话的，还嘱咐要熬粥送来。”

    又是白傲翎。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往事渐渐浮现在眼前，原来少年时的喜好他竟然记得！可是，这代表什么呢？他是不是，同样也记得鸾菀嫣喜欢的东西？

    每一次都是这样吵架，然后在她感觉到他们的关系有所进步的时候，他们又因为别的事继续吵架。她如此直接，却换不来他的谅解和坦诚。

    还要重复多少次才足够？

    云若之摆了摆手，让宫婢退了出去。

    “这个别扭的家伙，”她低头喝了一口熬得浓稠的粥，又忍不住笑了，“每次都是这样。”

    她一边埋怨着，却一边还是忍不住被他的心意感动。她早就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认输的男人，所以一点点小小的关怀就足让她开心不已。

    床边的矮凳上，放着那件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流云蓬。

    梅枝的枝梢已经缓缓延展出来，在透落的金色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次日，当云若之特意赶在国君仪仗队到达天辰山之前去找奚冰尘归还流云蓬的时候，她本来是有些莫名地激动的。

    然而奚冰尘的反应，却是意外的冷淡。他仅仅是如同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般客气，简单的“谢谢”二字此刻听来竟是遥远无比。

    奚冰尘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她绣的花样，便略显随意的示意随侍舍缘将披风接了过去。

    云若之脸上的浅笑还没褪去就已经凝住，他对自己前后反差如此强烈的态度让她一时没能回过神，也让她有些尴尬和失落。

    “她还在那儿吗？”奚冰尘没有停住脚下的步子，只是低声问了他的随侍一句。

    舍缘微微侧过头朝台阶上看去，正好看见云若之转身离开。

    “现在走了。”他如实回答。

    奚冰尘蓦地顿住了脚步，动作突然到连早已熟悉他言行的舍缘也险些没有反应过来而冲撞上去。毕竟，他们这是在下石阶啊，舍缘不禁有些后怕。

    “这披风要好生收着，等适当的时候再处理，不要让人看见，”奚冰尘嘱咐的言语间没有任何波澜，也依然没有去看那枝梅花一眼，“去吧。”

    舍缘立刻谨慎又小心地把流云蓬抱在怀里转身去了。

    直到他走远，奚冰尘才回过头看了看先前云若之站的地方，那里已没有了任何痕迹。

    他微眸一闪，脸上流露出一丝冰冷决绝的表情。

    云若之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天真。

    他是谁？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出云帝国的四皇子染王奚冰尘！他不过是施舍般地给了你一点微笑和温柔，你就居然妄想和他成为朋友么？

    她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怎么如今的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这些人的生活她本就是不愿掺和的，却不知不觉主动往那个远在云霄端的世界靠了过去。云若之，你入宫来只是为了侍奉那些人受这些窝囊气的吗？

    在心里大骂了自己一通，她这才觉得似乎是解了气，眼帘微抬，不经意地竟看见了白傲翎。

    他站在坡下的那株四季梅下，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从云若之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是站在树后面的，看不清模样。

    想起他在背后关心自己的事，云若之笑了笑，“好吧，这次又是我主动了。”

    她这么想着不禁有些雀跃，甚至还在几步的时间里就想象了好几种他在面对她时可能出现的别扭反应。

    然而也仅仅是这几步。

    几步之后，云若之便顿住了。

    和他说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鸾菀嫣。

    鸾菀嫣站在梅树下，脸上挂着嫣然羞涩的笑意，而最刺眼的，是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少年时的回忆在那一刻骤然闪现——

    “诶，你打算在我们家待到什么时候啊？”她问在府中养伤却已被自己撞破了真相的鸾菀嫣。

    站在那女子旁边的白傲翎白了她一眼，“你这是对生病的客人说话的态度吗？”

    “我哪里敢啊，”她看见他为了那个虚伪的女人忙前忙后就心里发堵，“不过也来关心一下鸾小姐的伤势罢了。”

    白傲翎还想说什么，却被鸾菀嫣拉住了手，也是这样对他嫣然一笑让他和自己一起去院子里说话。

    云若之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白傲翎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如今，那梅树下的两个人，还有不远处的她，好像又在重复着当年的戏码。而云若之，永远是站在外面的那个。

    迎面的凉风吹得眼睛里起了水雾，有些睁不开。她旋过身，从天而落的一片花瓣便轻轻从她的脸颊滑过然后落在了地上。

    微凉的香气。

    “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也不能拿自己撒气啊，看看这手练剑都练到弄伤了。”鸾菀嫣嗔怪着说道，那只拉着他的手纤柔而温暖。
    白傲翎愣了愣，随即轻轻地抽出手，回避了她的示好。

    “你怎么了？”鸾菀嫣没想到他会拒绝自己。

    “没什么，只是不大习惯，”他笑的有些勉强，“只是皮外伤，习武之人多少会有的，不必挂心。你也回去准备一下吧，陛下就快到了。”

    言罢，他竟真的转身走了。鸾菀嫣蹙起了眉，终于确定白傲翎已经有了变化，而这变化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他们之间虽然不是恋人，但鸾菀嫣一直都知道他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只是她一直不愿意轻易迈进白傲翎这个前景并不大好的人生里，可当他的目光不自禁地开始围绕在云若之周围的时候，鸾菀嫣就觉得心里像是燎了一把火，让她难受、不安和嫉妒。

    于是和当年一样，她开始想朝白傲翎走近，然后把他拉回自己身边

    眼前扬落了似有若无的花雨，那片花瓣落下的时候正巧与白傲翎手背上的那道淡淡的伤痕一擦而过。

    微凉的触感。

    白傲翎停下脚步，左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伤痕也就显眼了很多。他垂下眼帘看着这道淡红的痕迹，眼前蓦地闪过了一副回忆的画面——

    年少时，在云府的那一天，他也是弄伤了手。一直在旁边自顾自看书的云若之却是第一个来到他面前的人。

    只是，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递给他一根布条，那微挑的眉梢间带着傲气和施舍般的满足感，深深刺痛了他的尊严。

    于是之后，他接受了从另一边走来主动为自己包扎的鸾菀嫣的手。

    白傲翎抬起头，望着有些灰白的天空吸了口气。

    原来，他竟然记得这件事。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六章 围场之乱（上）

    当日巳时，国君奚琮瑕的仪仗队抵达了天辰山。

    而皇后殷月罗在安置妥当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私下召见了萧雪遥。

    “娘娘，”萧雪遥在得到恩许平身之后，又朝殷月罗近前了两步，微微俯下身子轻声道，“臣已经确认过了，她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想必那晚她的确是看见了。”

    穿着一袭玄色绣金凤后袍的殷月罗，明眸微闪，透着冷艳莫测的气息。

    “哦？”她侧过下颔，绾起的青丝闪过一缕冷光，“你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竟也能教她看见容貌？”

    萧雪遥脸色一变，心里油然而生了几分恐惧，于是慌忙道，“臣也是以防万一，毕竟那晚的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了。不过娘娘放心，那云若之是个聪明人，当时既然没有乱说话，以后也不会胡言乱语的。”

    “本宫教了你多少次了？”殷月罗不急不慢地说道，“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靠得住的，你要知道你一直都是提着脑袋在走路的，一旦事情曝光，你和你姐姐都只有死路一条。”

    “臣谨遵娘娘教诲。”萧雪遥不自禁咽了咽唾沫，虽然这已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死亡接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娘娘不是打算将云若之收归己用的么？”

    “青龙云氏之女，”殷月罗冷冷哼笑了一声，“想做本宫的人，识时务是基本，有价值是当然，但要驯服，才是根本。”言罢，她转问一旁侍奉的孙玉道，“派人去了吗？”

    孙玉回说“已经去了”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门外便传来内官通报的声音。

    ——娘娘，云淑娥请来了。

    殷月罗勾起唇角，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就漾起了摄人心魄的光彩。

    这是云若之第一次真正地看清殷月罗的脸。

    之前的两次见面都是在极为紧张的时候，她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过来，还要鼓起心力去应对奚琮瑕的皇威，所以一直也没有真正注意到这位后宫之主，妃嫔中间的传奇——皇后殷月罗。

    抬起头看见她的第一眼，云若之就被她身上那股冷艳高贵的气息所震慑。她和宸妃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是浓墨重彩的艳，一个则是冷淡深邃的艳。

     而且在殷月罗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难怪最后坐上这后位的人会是她了。云若之在心里忖着，想起了自己听过的传言——

    殷月罗，出云帝国开国以来第一个非出自四神族嫡脉的国后。传言中的她，阴冷莫测，但对奚琮瑕来说，却是他在自己的原配国后去世十年之后唯一愿意册立为后的女子。她拥有可以弹出这世上最美妙琴曲的一双柔荑，也正是因为从这双手里弹出来的那支飘渺若仙的乐曲，殷月罗才在自己已经身处冷宫的状态中成功得到了奚琮瑕的注意，改变了几乎已成定局的人生。

    按照这样的传言，她也是第一个敢给国君吃闭门羹的皇后，欲擒故纵的手段在殷月罗的手里被玩弄到了极致。但云若之看着她的时候却在想，也许，这并非是她有多么擅长那样的手段，而是如此带刺的美丽是她与生俱来的让男人无法轻易舍弃的魅惑。

    “这是用天辰山上才有的雪芽沏的茶，”殷月罗的脸上虽然漾着淡淡的笑意，却无法让人感到亲近，“尝尝吧。”

    云若之心里很忐忑，本来无论尝什么都应当是味同嚼蜡的。但这盏雪芽香茗，实在太过神奇。她只是表意性地沾了一点点在唇上带入口中，但清透的香气还是瞬间弥漫开来。

    “如何？”殷月罗笑问。

    她忙放下茶盏，回道，“果真是上好的佳品，多谢娘娘赏赐。”

    “那可要多尝尝，这东西也只能在这里才能尝到，”殷月罗幽幽说道，“雪芽一旦离开天辰山就会失去香气，也就失去了价值。”

    顿了顿，她又再略含深意地瞥了云若之一眼，“一件东西无论再被人欣赏也好，一旦离开它所依赖的环境，离开庇佑，就会变得一文不名。就像这雪芽，纵然名贵又如何？离开天辰山，它与枯草无异。”

    云若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殷月罗这是，在把她自己比喻成天辰山，而云若之，就是这小小的雪芽。

    “哦，对了，”殷月罗忽然笑笑，“陛下也爱品这雪芽，不过这东西性寒，本宫不让陛下多饮。你说说多可惜呢，这玩意儿若是能顺从些，那本宫也就不阻止陛下了。”

    云若之蓦地一怔。对这位皇后说的这句话，她在心里揣测了许久，怕是自己误会了她的意思，然而无论她怎么想，得到的结论都只是让她的心更为混乱而已。

    难道，她这是在暗示自己，陛下他……

    云若之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还没有结束，殷月罗就已经好像没有了继续谈下去的打算，她总是很清楚一次会面应当在什么时候结束，因为她需要的并不是口头上虚无的承诺。

    在她的示意下，云若之退出了殿外，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转过回廊的转角时竟然险些撞到一个人的怀中。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此刻正想回避的奚琮瑕。

    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而她的双臂正被他牢牢地抓住。

    “没事吧？”如此近的看着这张清冽的脸，奚琮瑕觉得她比自己想得还要动人。

    云若之慌忙退了出来，方才的那一刻她从奚琮瑕的目光中明白，也许自己并没有误解殷月罗的意思。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一次御前刺绣竟会将她从一个绝境中解救出来，却又再次陷入另一个绝境。

    奚琮瑕看见她惶恐的模样，也担心自己太过着急会吓到她，于是淡淡笑着让她平身之后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朝着殷月罗的住处去了。

    直到他离开好一会儿，云若之才松了口气。

    该怎么办？她觉得脑海里很混乱，殷月罗那带着威胁的暗示不断在耳边回响，云若之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了，很有可能在回到王城之后殷月罗就会用一道玉牒将她纳入后宫妃制之中。

    但偏偏，在这天辰山上，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地孤独无助。

    直到狩猎大会那一日，事情才似乎终于有了转机。

    祭天式和往年一样顺利而平静地进行了，但接下来的狩猎大会对很多人来说才是天辰山之行的重点。

    狩猎当日，五位王爷便悉数上了阵，但在场的众人都很清楚，江王和殷月罗的儿子静王不过就是这较量中陪跑的对手而已。

    因为他们一个是稚子，一个则与稚子无异。

    顺位依旧按照长幼辈分：第一个是穿着一身酱紫色骑射服的奚归涯，第二个是与奚归涯随时都在较劲，所以穿了紫棠色短打的奚漠风。排在第三个的是如玉苍翠的奚冰尘，第四个则是今年刚满十岁的静王，而奚清嶺因为辈分最小，所以站在最后一位，他着了一身藕荷色的衣服，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对这场每年都重复的赛事很不感兴趣。

    小小的静王看了一眼他的母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奚琮瑕要求和兄长们一起竞技，当然这并非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殷月罗如此安排，则是为了让奚琮瑕对年幼的他更多添一分欣赏，要知道当年天资聪颖的奚清嶺是在他九岁的时候就亲手射中了一头幼鹿，那时奚琮瑕为此还特意命人用羊脂玉雕了一件精巧的以弓为型的玉器给他。

    所以殷月罗知道要争得这份青睐，决不能等待太久。
    奚琮瑕示意了他身旁的内官，于是很快一支用纯金打造的箭被禁卫呈了上来。这是今年狩猎大会的彩头，箭羽用的是孔雀翎，炫目的光彩融在金色的光晕中，夺目生辉。

    奚漠风看了一眼挂在马背上的那只箭筒，咬着牙信心十足地勾起了唇角。那里面的箭，所用的箭镞是火焰石所造，这种石头珍惜少有，比一般的铁镞还要具有穿透力，只要射箭人擅用弓箭，那么它就可以拥有穿过厚重的动物皮的力量。

    他暗暗有些得意，也多亏了奚冰尘不愿意用鸾慕英从南疆带回来的这好东西，否则也落不到自己手中。哼，他笑，这一次奚归涯的玄铁弓算得了什么？那支孔雀金箭必是囊中物不可。

    隔着高大的马匹，奚漠风没有见到也没有注意站在他下位的奚冰尘此刻也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奚冰尘笑的，是奚漠风果然因为不能忍受在自己的强项上输给奚归涯，所以毫无意外地在奚冰尘的言语暗示下接受了这特意为他准备的礼物。

    鼓声开始擂动，所有人立刻齐齐翻身上了马。

    云若之站在一边的女官行列中，抬眼看着那一排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皇子，也不禁觉得这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那是一片比孔雀金箭更为夺目的光芒，然而血色，却也暗藏其间。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七章 围场之乱（下）

    “嗖。”

    进入围场不远，奚归涯便率先射中了一只白兔，那只兔子被射中后并没有倒在原地周围，而是随着那支刺入身体的箭向后飞去，最后被钉在了树桩上。随侍去捡时，发现它的头上还有一块血印。

    这是奚归涯的臂力所致。那兔子也许还来不及感受到中箭的痛楚，就已经先被撞破了脑袋。

    他瞥了一眼从身后驱马上来的奚漠风，有些得意。

    奚漠风的眼神中透出些许不屑与傲气，于是手中马鞭挥落，策马继续往前奔去。

    “四皇弟，你还不去？”奚归涯一努下颔，斜了一眼奚漠风离开的方向，“当心要落后了。”

    奚冰尘淡淡一笑，“和二位兄长在一起，我也只能是来遛遛马儿的。三皇兄没准一会儿就可以打只野猪回来了。”

    “什么？”奚归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自己面前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野猪？”

    “听说这几日那片林中有野猪出没，”奚冰尘不急不慢地说，“看来三皇兄志在必得了，我看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凭什么要我们去别处？”奚归涯不悦地扬高了声音，“四弟，不是我说你，你总是这样长他人志气，实在有失男儿本色。我今天偏要和他一较长短，看他以后还那么长幼不分。”

    言罢，奚归涯不给他人说话的机会，就扬鞭也朝着奚漠风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奚冰尘与一旁的鸾慕英交换了眼色，便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此刻的奚漠风正站在这片灌木丛中四处张望，不时地会有几只兔子从眼前跳过，但他只是瞄了一眼，并没有张弓的打算。

    身后又响起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听得出来的不止一骑。

    “三王兄，可有些收获？”奚冰尘扬声唤道，“那畜牲还不肯出来么？”

    奚漠风用缰绳狠狠勒了一下有些躁动的坐骑，侧过脸用眼角睨了奚冰尘一眼，“兔子倒是有几只，不过没有挑战力，打了也没什么意思。”

    奚归涯和其他人一样明白，这是说给他听的话。

    于是冷哼了一声，“小东西看不上，大物却也不一定就有本事拿下，就怕是高也不成低也不就呢。”言罢，还冷声大笑了几声，随行的尚王党众人也附和地轻轻干笑了几下，算是意思意思，也不那么明显地太得罪昭王。

    然而事情就是发生的如此突然，随着奚冰尘的一声“那里！”奚归涯还来不及反应，身下的坐骑就已经忽地奔了出去，就像是被马蜂蛰了一样躁狂激愤，而他还没有回过神，胸膛就已经被一支箭嗖地刺穿了。

    快的让他在那一刻丝毫没有感到痛楚，从马上堕下来的时候还分明清晰无比。湛蓝的天空映在眼帘里，却渐渐开始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很快奚归涯感觉到身旁围了很多人，但一个个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什么也看不见了。

    同样惊讶地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是昭王奚漠风，他怔怔地握着那张似乎还带着血腥味的弓，直到确认奚归涯已经不省人事，那张弓才终于从他冰冷的手中滑落下来。

    ——昭王的箭射在了尚王的身上。

    这是奚琮瑕在祭天式之后得到的第一个重大消息，足以让他震怒。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奚归涯被抬回就近的厢房立刻进行救治，奚琮瑕冷静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责问那个站在校场上不发一言的奚漠风。

    “儿臣也不知……”奚漠风皱着眉，觉得一切都还是像在做梦，“当时我和二王兄看见一头野猪，都想张弓去猎，二王兄原本是在儿臣的下方位的，可他不知怎的，忽然就冲到儿臣前面了，好像……就是奔着那支离弦箭去的一般……”

    “荒谬！”奚琮瑕怒喝道，“难道你二王兄还会自己找死不成？”他忽地转向旁边众人，“你们，告诉朕是怎么回事！冰尘，你说！”

    “回父皇，”奚冰尘面露难色，“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儿臣未及看清。”

    此时，御医将那支从奚归涯身上拔出来的箭呈到了奚琮瑕的面前。而奚归涯在看到这支箭的时候，心情就已非震怒可以言表了。

    “你居然，用火焰石的箭镞？”奚琮瑕早就知道这个三皇子好胜，但没料到，连这样危险的武器他竟然也会在兄弟竞技时使用。

    这个儿子，该如何评断？

    “把你箭筒里的箭都给朕拿出来，”奚琮瑕的语气就像夏日雨前轰隆隆的闷雷声，让人震动而不得不更小心翼翼。“今日起，罚你一年无俸，王府里的所有良驹和武器通通上缴内务府。”

    良驹和武器，是奚漠风不舍的珍藏，也是他的自信和骄傲所在。现在让他离开这些，便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废人。

    “儿臣不服。”他咬着牙从唇间蹦出了这几个字。

    “你说什么？”奚琮瑕一皱眉，便足以让周遭鸦雀无声，“你还觉得你有理么！”他忽地扬高了声音朝奚漠风大喝，原本握在手中的那支箭矢也被奚琮瑕用力朝他扔去。

    那支箭飞越不了君臣的距离，自然是砸不到奚漠风身上的，于是在划出一条短暂的弧线后，它落到了地上。

    一阵突然的嘶鸣将寂静的天空骤然划破。

    奚归涯的坐骑，那匹原本已经被拉到场外的马厩里安置的良驹，竟然犹如发狂般地挣脱了桎梏，而且撞飞了侍卫，飞奔了进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禁卫少卿白傲翎连忙大喊了一声“护驾”，几乎所有的侍卫都手忙脚乱地奔赴到了奚琮瑕的身边，殷月罗也被掩盖在了重重的背后，她大惊失色地喊道“静王！”

    然而那匹马没有朝着看台冲过来，它奔向的，是那支落在地上的箭矢所指向的方向——也是云若之所在的那个位置，而苏绾月也离她不远。

    骁勇善战的奚漠风很快就缓过了神，他看见那匹马似乎要朝着苏绾月奔去，一个箭步就冲上去拉住了马尾，好像全然忘记了那畜牲会用后蹄踢人的危险。但那匹马如同是彻底狂躁了一般，也并没有扬起后蹄踢向奚漠风，它鼓着劲往前面跑，于是生生地就被扯下了一大把尾毛。

    奚漠风霎时觉得肩膀一阵剧痛，但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又追了上去。那里都是一排女子，见到这个状况早就吓得不知所措，更是四下逃窜了，好在还有守护苏绾月的侍卫在，云若之和苏绾月被他们所提醒，旋过脚步就要逃开，然而或许是所有人都太慌乱，当她们从侍卫身后旋开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离那马更近了。

    “小心！”

    云若之还来不及听清这是谁的声音，就感觉到自己被撞开了，倒下地的时候她的手腕被狠狠扭了一下。此时的疼痛才让她看清，原来那个人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她——苏绾月。

    奚漠风和苏绾月就倒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云若之分明看见那一刻奚漠风的眼睛里透着急切和关怀。

    “你没事吧？”奚漠风支起身子就急急地轻声问道。

    苏绾月的脸上虽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她的目光是直视着这个保护了自己，而且此刻还抱着她的男人的。

    “多谢王爷。”她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奚漠风和苏绾月很快就被一旁的禁卫七手八脚扶了起来，而那匹狂躁的马也被层层的侍卫围堵起来。他们不敢妄动，因为它仍然在嘶鸣跳躁；它也没有乱冲，或许是有了冷静的迹象。
    但它依然像不可轻易靠近的炸药，那些长矛剑戟似乎没有找到一起刺穿它身体的时机。

    “让开！本王来陪它玩！”伴着这一声高喊，奚清嶺已经骑着马从包围圈外冲了进来。

    “清嶺！你给朕回来！”奚琮瑕只觉得心陡地一沉，“还不去保护江王！”

    但该如何保护？江王殿下已经几乎靠近了那匹狂马，众人的心也被揪了起来。

    奚清嶺的动作极其迅速，当他的马刚一靠近那躁狂的被包围者时，他就忽地从马背上跃起，一个翻身抓住它的缰绳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但它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听话的，此时的它就好像是一匹尚未遇到驯马人的野马，它一时扬起前身，一时又在原地乱动乱颠，总之想要把背上的这个不速之客给甩下来。

    奚清嶺也不做什么，只是紧紧地拽住缰绳，然后抱住了它的脖子。他附耳贴在上面，众人也看不清此时的形势，只是觉得空气都几乎凝固了。

    但渐渐地，渐渐地，那匹马的动作小了。直到最终，它完全安静了下来。

    云若之有些发愣地看着那时的奚清嶺，心里讶异这是自己所知道的江王么？但手腕的一阵阵疼痛在告诉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奚清嶺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又露出了那一抹孩子般的笑容。“这马躁得很，不好玩。还是留给二叔吧。”言罢，他又转向一旁看台上的奚琮瑕嚷道，“皇爷爷，孙臣没打到猎物，这马算么？”

    奚琮瑕这才松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着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莽莽撞撞的上去玩？你就不能老实点吗？”

    此时的气氛似乎已不再像先前那样让人紧张窒息，但谁也没想到，尚王却又再做出了出格的举动。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八章 稚子之惑（上）

    “好个莫名其妙的畜牲！”奚漠风口中恨恨的话音还未落毕，一道凛冽的寒光就骤然闪过，随即，那匹已经安静停驻的马便嘶出一声惨鸣，重重地倒在地上，殷红的血很快就浸湿了它身下的那片土地。

    前一刻还让众人心惊不已的这匹百里良驹，转眼就已经只能躺在地上抽搐着一口一口吐着鲜血了。

    而奚漠风的脸上，还溅着几滴带着余温的血液，他眼中冷傲的杀气也尚未退散。周遭寂静了半晌，一旁的随侍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两步将汗巾呈到了他面前。

    但奚琮瑕，并不打算让这件事就此过去。

    “你这个混账东西！”出云国的君主再次震怒了，这怒气甚至比先前更甚，“你……你居然敢在朕的面前亮兵器见红！”

    奚漠风看着他的父亲，他的君主，咬咬牙，倔强的神情掩饰不住。

    “儿臣并非有意冒犯父皇，”他跪在地上，但心还是悬在高高的地方，“父皇也看到了，若不是这匹疯马，儿臣也不会误伤二王兄，而这畜牲刚才还险些冲撞了父皇，不杀了它，只怕还要有祸事。”
    “住口！”奚漠风身上的戾气，令奚琮瑕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你没见到清嶺已经制住它了么？你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错！”

    “儿臣不知。”

    “好……好，”奚琮瑕的声音因为盛怒而有些颤抖，“你不知道，朕就让你知道知道。来人，把奚漠风给朕拖下去！”

    拖下去。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各种无限的可能。也许是在君主平静之后仅仅是一个闭门思过的处罚，也许是幽禁，也许是褫夺王位，也许是打入天牢。

    也许，是立刻杖责，甚至——砍头。

    周遭的人心里顿时起了波澜。尤其，是奚冰尘。

    他没有想到奚漠风的冲动竟然会帮了自己那么大一个忙。但是，那匹马竟然会在刚才突然发狂却是他和鸾慕英都着实未曾想到的。

    奚漠风被禁卫架住了胳膊，牙关却没有放松的意思。其实，他只需下软，奚琮瑕也未必真的忍心对自己的儿子作出更重的什么处罚，但尽管眼眸里已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奚漠风还是没有说出半点求饶的话。

    看着这样的奚漠风，不知为何，云若之觉得很同情他。

    “陛下。”那是一个如微风拂过的声音。

    奚漠风抬眼看去，目光便倏地凝住了——是她。

    国师苏绾月从一旁款款步了上来，“昭王殿下行为虽有失当之处，但方才那马发狂时，昭王殿下却救了臣一命，可见王爷本性善良。陛下若认为王爷有几分暴戾冲动，不妨让殿下随臣侍弄几日花草，诵经静心。”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会是在奚琮瑕心里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国师站出来为奚漠风说了话。

    于是结局，便不再有多少种可能。奚琮瑕当场就同意了她的提议，罚奚漠风随国师学习半年，其间若有不守言行或冲撞国师之处，就会立刻被收返。

    这，便是出云帝国这一时期著名的历史事件——“春猎事件”。

    奚冰尘一言不发地走在廊道上，心里却片刻都没有停下思忖的节奏。

    昭王愚蠢的表现对自己来说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可没想到苏绾月却出来搅了局。

    难道……他顿住了脚下的步子，昭王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浮躁无知？他救苏绾月的行为会真的是出于内心的良善么？奚冰尘摇摇头，觉得奚漠风不应该是那样的人，那个好战暴戾的家伙几时懂得善念为何物了？但，会是刻意施恩么？也不像。如此，他根本没有必要再去宰了那匹马。

    一旁的鸾慕英见奚冰尘停下脚步却迟迟不说话，暗忖着他是不是正在狐疑自己办事不力。于是低声道，“殿下，这件事，臣也未曾料到。”

    他指的，是那匹马后来又再冲撞校场之事。

    奇怪，他明明是按照萧雪遥的指示所为，在围场时故意将奚漠风二人引到一起争斗，然后偷偷用银针扎破了自己挂在腰间的那个香囊，如此一来，奚归涯那匹早已被萧雪遥施了巫术的马就会在火焰石从空中划过的时候躁狂，继而扬蹄追逐。

    但不应该会出现事后那马在场外的马厩里竟然再次躁狂的状况。

    奚冰尘还是没有说话，鸾慕英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抬眼看去，发现他正凝视着某个方向，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里，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石桥上，云若之正握着自己被扭伤的手腕缓缓行着。

    “舍缘。”奚冰尘忽然唤了一声。

    然而当他的随侍上前两步近身的时候，他却又再止住了。

    “算了，不必了。

    他忽地旋身就走，没有再回过头看那个方向一眼。

    “云淑娥！”

    云若之正一边揉着自己的手，一边倒吸着凉气，身后的这一个陌生的声音让她停驻了脚步。

    那是一个王爷府随侍打扮的年轻人，云若之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见过他。

    “有什么事吗？”她浅浅一笑，算是礼数。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淑娥的手是扭伤的，用这药外敷三天必然痊愈，只是切记不要沾水。”

    云若之疑惑地看着他，心里在暗自揣测这又是哪家的说客？于是手有些发僵，半晌也不敢伸出去将药接过来。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这并不是小人给淑娥的，”年轻人笑了笑，“是我家王爷说要向淑娥道歉，小人这才建议王爷送来伤药给淑娥用的。”

    “你家王爷？”云若之骤然想起的那个，是奚冰尘。但她却又分明记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他的近身随侍，还是说他是派了别人来？她的脸有些发热，心里的某个地方在雀跃，也在挣扎。

    “不知，是哪位殿下？”女人就是如此，有时候似乎是明白了，但也想听到答案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来。

    年轻人笑了笑，“小人是江王府中的随侍求安，主位正是江王殿下。”

    江王？云若之又再一怔，那个人，他为什么偏偏此时想起来要给自己赔礼了？

    但求安并不打算让她继续多想下去，也不打算再解答她的疑惑。在说明自己的身份后，他很快就旋身离开了。

    云若之叫他不住，只好无奈作罢。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方才他硬塞在自己手里的瓷瓶，若有所思。

    那个叫做奚清嶺的男人，拥有一颗稚子之心，她是不是，不该和他计较太多？

    求安回到东厢，轻轻叩响了奚清嶺的房门。

    “进来。”门里响起了他懒懒的声音。

    随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然后转身又关上了门。

    “殿下。”求安进来后又恭声行了一次礼。

    奚清嶺正倚在桌边看书。

    “东西送去了？”这一句，他的语气已不再如先前那般慵懒稚气。

    “送去了。”求安点点头，“可是王爷，求安不明白您在驿站时对云淑娥所做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奚清嶺淡淡一笑，“那件事么？是有心，也是意外。”

    然而求安依然感到很疑惑。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册，眉梢微微一动。“那个女子，还不知道在这宫里和主位亲近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若想树大而不招风，就必须要让别的树以为你已经开始枯亡。”

    “原来如此，”求安恍然，“殿下是想撇清传言中和她的关系？”

    奚清嶺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唇角，“江王喜怒无常，要撇清和她的关系倒并不困难。只是，本王想，她的状况应该不会如此简单。”

    求安并不明白他的主位是从何而得的判断，纵使云若之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女官，但终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淑娥，何况这宫中的荣宠冷漠又有谁能说得清？

    但奚清嶺只是笑笑，淡然道，“这只是一种直觉。”言罢，又话锋一转，问道，“也罢，不说她了。二叔那边怎么样了？”

    求安摇摇头，“虽是没有了生命危险，但这箭伤着实有些狠，看来要修养好些日子，估计短时间内都要卧床了。御医说幸好是尚王殿下体格健壮，要是一般人受了这伤，也许就没指望了。”

    奚清嶺口中“恩”着，若有所思地微微点了点头。“不过，那个胆敢在宫中使用巫术的人会是谁？二叔的那匹追风马倒是可惜了，明明是一匹难得的灵性良驹，却也因为口不能言而遭此横祸。”

    他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说到此，又轻轻一笑。

    “罢了，所谓命，原本也不过如此。这些事就留给王叔们费心吧。”

    云若之揉了揉手腕，觉得好像已不如先前那么疼痛。

    ——不愧是王爷府里用的东西，果然是有神效。

    房间里的光亮似乎渐渐暗了下来，她转过头隔着纸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方才还是阳光满布的晴空，好像在经历了那一场混乱之后也骤然变了颜色。

    她推开窗，外面已是被一片阴沉沉的气息笼罩。

    似乎，又要落雨了。

    正想要返身走开，一道白影却在眼梢一晃而过。她微怔，旋即转过头看去。

    那，是白傲翎。

    她连忙把窗户又放了下来，心里扑扑跳得不停。刚才看见他是朝着这边走过来的，难道，是来找她的么？云若之有些出神，直到她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心里一热，她已经旋过脚步来到了门后。四周一片寂静，她听见门外的人已经止住了步子。

    会敲门么？她觉得自己和白傲翎似乎正隔着这薄薄的浆纸在对视着。狂跳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让她没有丝毫空闲去想别的事。

    然而，那门外的人最终也没有叩响这薄薄的距离。他好像犹疑了片刻，然后又旋身走了。云若之听见那让她雀跃的脚步声忽然越来越远，涨的满满的心就好像被扎破了，一口气漏了出来，所有的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她咬了咬嘴唇，忽地一把打开了门，却也只是看见他远去的背影。这一次，她也没有再追过去。

    她将目光收回，侧过身正想要将门关上，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门边的那个物事上。

    一个小瓷瓶。

    当她揭开瓶塞，嗅到那股熟悉的药味时，心里，倏地一动。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二十九章 稚子之惑（下）

    因为奚归涯的意外受伤，所有人的行程便延后了两日，因为此时的尚王并不适宜舟车劳顿。于是所有人中，只有奚漠风随着苏绾月先行离开了天辰山。

    而留在山上的人，这两日也并不是都在休息的。

    “小女见过皇后娘娘。”那一日之后，云若之开始有些害怕和殷月罗说话，她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是自己女官生涯的终结之旅。

    殷月罗笑了笑，“云淑娥昨日也受惊了吧？”

    “是陛下和娘娘的洪福庇佑。”她恨死了这样让自己忐忑地谈话，“不知娘娘有什么事要吩咐小女？”

    “难道，本宫不能找你来随意聊聊？”殷月罗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忽然阴沉了下来，云若之看着那张冷艳莫测的脸，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随即，她又漾开了一抹笑意，“你不要害怕，本宫不过是找你说说话而已。”

    云若之压抑住心头的怯怯的颤动，低低应了一声。

    “昨日校场上，你好像是和国师同时获救的吧？”殷月罗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就如同真是在闲聊一般。

    但云若之却不敢贸然回答这个“随意”的问题。她知道这位皇后不会对一个小小的女官说一些毫无意义的事，而且之前的种种谈话早已让她明白殷月罗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现在问这个问题，大概多半也与昭王有关。

    于是云若之忖着，回答：“当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小女也不知怎地，想是侥幸躲过了一劫。”

    “哦？”殷月罗娥眉轻挑，“侥幸么？那你可曾看到些什么，或是听到些什么？”

    果然，她的目的并不单纯的。当时看见了什么……她忽地想起那一刻奚漠风看着苏绾月的那个目光，那个，让她感到疑惑的目光。

    “小女……当时吓坏了，并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此时的云若之，没有说出真相并非完全是因为不想牵扯他人，而是她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一种近乎于不要命的单纯想法——也许，让殷月罗感到自己并没有她以为的价值，那么，就有可能摆脱被纳入后宫的命运。

    殷月罗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美丽莫测的眼睛好像在一点点洞穿她的心。云若之暗暗用力忍住心里的波动，直到殷月罗笑着着许她退下，她才终于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人生有了转机。

    然而当云若之转身出门却与候在那里的萧雪遥撞了个正着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新的计算已经又再开始了。

    “娘娘。”萧雪遥看了一眼云若之离开的背影，抬脚走了进来。

    殷月罗微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掩映着遮挡不住的光芒。“这丫头，还不懂得如何撒谎。看来昭王舍身救国师的事情，应该是早有预谋了。”

    “不过娘娘，臣不明白，为何要让云若之去试探江王？”萧雪遥在前一刻接到殷月罗命令要对云若之施以幻心术的时候，便已觉得有些不解。

    这个冷漠艳丽的女人睁开眼睛，一缕冷光便透了出来，“昭王让本宫存疑，江王同样如此。本宫要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如稚子心性。而试探一个男人，女人，就是最好的工具。如果云若之真的如此时运不济，勾起了江王的兴趣，那还可以顺道促成本宫的一箭双雕之计。一个是欺君，一个，则是淫乱后宫。本宫要让她知道，在本宫面前玩小心思以为可以逃出后宫之主的掌控，是多么幼稚和可笑的一件事。”

    “哗啦”。

    当最后一桶热水被倒进木盆后，求安抓起一把花瓣扔在了水面上，霎时，先前还清澈见底的水就被香物覆盖了。

    做完这一切，求安才转过身对他的主位说道，“王爷，可以洗了。”

    奚清嶺一边解衣衫，一边应道，“恩，你出去吧。”

    他并不喜欢在这时候有人服侍左右。

    随着门“吱呀”一响，求安退出去从外面关上了门。

    奚清嶺站在床边解掉了外衣的最后一颗扣子，露出了内里的檀色雪蚕丝单衣。

    身后的动静让他猛地回过了身。

    “小女见过殿下。”云若之站在帷幔下，笑得嫣然。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这样的笑容她只在想要利用自己去毁掉绣画时才对他流露过。难道这次，又有什么鬼主意了么？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男人和女人谈话的时机。奚清嶺心想也许她是真的把自己当小孩子了，于是不禁觉得好笑。

    “你这么在本王的房间里？”他故意扔下了还抓在手里的衣服，想让她明白即便自己是稚子心性，她也是应当避嫌的。

    “小女，是有求于殿下的。”她说着，朝他款款走了过来。言行之间，带着一丝缱绻的风情。

    当云若之将自己纤柔的手轻轻搭在了奚清嶺的胸口上时，这位王爷才蓦地一怔，立刻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他皱了皱眉，眼前的这个女子怎么好像和之前的她判若两人呢？

    “殿下，”她仰起头望着他，秋水般的眸子里泛着薄薄的水光，让人没来由心里一动，“不能，给小女一丝怜惜么？”她说着，又将身子往他怀中靠了过去。
    奚清嶺低下眉眼凝视着这双眼睛，半晌没有说话。澡盆里的热水仍在不断冒着热气，而怀里拥着的幽香亦缕缕缓缓地钻入心间。

    云若之的衣襟已被她自己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了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这样的对视好像僵持了许久，直到薄薄的水汽漫延到他们之间。

    忽地，奚清嶺伸手揽住云若之，然后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云若之扬起唇角漾起一抹娇媚的笑意，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宠幸，然而，他在走了几步之后，又再站住了。

    “王……”云若之睁开眼睛，赫然发觉眼前的水汽竟越来越浓重了，但不等她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表示出疑惑，奚清嶺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就闪过了一丝俏皮而冷漠的笑意。

    “噗通！”

    随着这入水的响声，云若之被奚清嶺扔进了那个冒着热气的澡盆里。

    怎么回事？

    被淹没在水中的瞬间，她骤然恢复了神智。出于本能，她很快就将头探出了水面，而奚清嶺正双手支在木盆边缘，倾着身子站着，颇有闲情逸致地看着这朵“落汤芙蓉”。

    她的脸上还沾着两片铺在水里的花瓣，目光中透着惊讶和慌乱，这样狼狈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淡淡一笑。

    但他们还未及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求安的声音——

    皇后娘娘，江王殿下他正在沐浴。

    ——本宫听说有刺客混入了东厢，所以特意来看看。

    门内的奚清嶺侧耳听清了他们的说话，忽然伸手猛地把云若之刚刚探出来的脑袋又给按入了水里。然后他脱掉身上的单衣，跳入了水中。

    出于礼数的顾忌，殷月罗并没有闯进来，而是求安在请示奚清嶺后得到允许，她才让禁卫进来搜寻，自己也只是站在门口观望等待结果。

    “怎么只有你们？”奚清嶺瞥了一眼那几个进来便四处张望的禁卫，故意高喊道，“皇后娘娘不是来了么？本王怎么没有看见她。”

    被按在水里藏着的云若之本来就不识水性，此刻也是极力忍着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被发现。她听见奚清嶺似乎还要把皇后引进来，心里就更加慌乱，恨死了这个不懂事的江王。

    而殷月罗竟也真的在稍一迟疑后走了进来。不过如奚清嶺所料，她不会真的走过来见这个赤着身子的王爷，所以最后她的步子是在屏风外停驻的。

    但云若之在水底，看不见外面的状况，也没有精力去思考现在的形势，她只是在心里焦急着为什么这些人还不离开。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王爷没事吧？”殷月罗的声音隔着屏风低低地响了起来。

    “孙臣正在洗澡，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奚清嶺笑了起来，“你们突然进来，倒叫孙臣不好意思了。”

    话音刚落，他看见水面上断断续续冒起了水泡——一定是她快撑不住了。

    奚清嶺吸了一口气，忽地将脸埋入了水中。

    云若之正捏着自己的鼻子，想要努力止住自己的状况，奚清嶺的脸却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在水里，又再次只隔了薄薄的距离，对视着。

    他的脸，被水波拥着，看上去美好清澈的像一朵莲花。

    她毫无准备的被吓了一跳，因为紧张而蓦地收紧了喉咙。本已开始有些涣散的思绪也仿佛刹那被刺激了一下又回归到原位。

    但奚清嶺却又忽然离开了，就像他入水一样突然。他猛地扬起头，连带的水珠就飞溅了出来，不等身旁的禁卫反应过来，他又开始用手在水中搅动，然后往他们身上泼起了水。

    “不好玩不好玩！”他一边这么喊着，一边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从他的身上移转看来，于是他迅速的将双手伸入水中紧握住了云若之的双臂，在自己转身移到禁卫的视线正方位时，突地把她提拉出了水面，只给了她瞬间吸气的时间，又再次把她压入了水中。

    他总是这样突然行动，云若之根本还来不及贪恋空气的味道就又被莫名其妙的塞进了水里。

    不过，的确是比刚才好了一些。这样一来，她又再可以撑一点时间了。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章 紫衣成谜

    “看来是本宫虚惊一场了。”殷月罗低低一笑，“那本宫就不妨碍王爷洗浴了。”言罢，她眼稍淡淡一勾，众人便立刻随着她退了出去。

    奚清嶺皱着眉，一脸稚童的愁容，不等殷月罗等人都走开就大喊道，“求安，水都凉了，你还不进来帮本王把衣服穿上！是想冷死我吗？一会儿罚你去抓蚯蚓！”

    求安连声应着走进来关上了房门，然而他刚刚走到屏风边，就看见奚清嶺湿着身子从木盆里跨了出来，然后还躬身从水里拖出了另一个人！

    “王爷……”求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站不稳的女子，也不知她何时进来的，更不知她在这盆里待了多久。

    奚清嶺见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好像随时都有晕倒的可能。

    “喂，”他把她从盆里抱了出来，“你没事吧？”

    云若之虽然觉得胸腔里很难受，但思维还是有几分清楚的，她看着奚清嶺那张明明可恶可是又总让人不忍心记恨的脸，心里觉得很无奈。

    没事？换你被我压在水里然后颠来倒去试试？她这么想着，却不敢说出来，也没力气说出来。

    “殿下，要叫御医么？”求安拿不准他的主位对这个女官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思。

    奚清嶺没有回话，这时候怎么可能找御医呢？求安也是乱了。他仔细看了看她的样子，确定她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咳咳咳。云若之又咳了几声，呼吸这才渐渐顺畅了，眸子里又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她摇了摇头，从他怀中挣扎着摆正身子，跪在地上对他说道，“小女惶恐，请殿下责罚。”

    奚清嶺看了她一会儿，微微蹙起的眉间透着一股深邃的意味。

    “你也知道你又惹到本王了吧？”他忽而不乐意地笑起来，“为什么你总是做些让本王不喜欢的事。既然没事了，还不快走？”

    云若之站起来用手擦了擦湿漉漉的脸颊，觉得很是尴尬，而当她赫然注意到自己原来是衣衫不整的时候，便刷的臊红了脸，旋即侧过身去整理起了衣服。

    奚清嶺看着她羞涩无措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

    云若之从东厢出来后，一路避着人跑回了自己的处所。

    呵——她长长舒了口气，渐渐冷静下来。
    为什么会在江王的房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方才好像确实是有一段时间感到脑海中浑浑噩噩的，对发生过的事情并没有印象。

    好在，江王不是一般的男人，否则自己的清白倒是有口难辩了。但这件事情太诡异，难道，会是和皇后有关？

    她如此想着，心里就又再浮起一丝害怕的凉意。

    然而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直到离开天辰山，殷月罗也没有再找云若之的麻烦。这让她感到很庆幸，心里甚至在想也许殷月罗是彻底对她这个没有价值的小女官失去兴趣了。

    这也对，宫里的人那么多，堂堂皇后又何必非要和她过不去？看来，她也不会帮着陛下来亲近自己了。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云若之觉得天地又开阔了起来，未来也不再那么绝望，这种感觉，就像她当初考上女官离开那个家，离开了云浩天给她安排的亲事时一样。

    从天辰山回来便适逢宫中女官每月归家的日子，云若之只有在这天是最为开心的。因为她又可以见到云墨池了，可以和他说话，和他笑，还可以靠在他怀中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就算是哭的昏天黑地，云墨池也只会是给她温暖的笑容，而不是嫌弃和不耐烦。对了，顺道，还可以对她的三哥讲讲那个可恶的白傲翎。

    天色阴阴沉沉的布满了下雨的迹象，而这场春雨在云若之刚一踏上白云渡的河岸时便终于落了下来。

    “三哥！”她兴奋地小跑着冲进了曲云斋的水榭，那个穿着杏色深衣的温润男子的身影就立刻跳入了眼帘。

    “就知道你要回来的。”云墨池微微扬起唇角，宠溺的笑意展露无遗，“跑急了吧？快喝口茶，这可是刚刚启封的梅茶。”

    云若之端起茶盏便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茶比去年的那封还要好喝！”她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三哥，你是不是研究出什么秘方了？”

    云墨池笑着摇摇头，顿了顿，才柔声问道，“若之，你这次去天辰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说昭王那件事？大家不是都知道了么？”她不以为意地拿起桌上的茶点咬了一口。

    亭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落在长息湖上，泛起了绵延不断的涟漪。

    “不是，”云墨池忖了忖，“我是问你，你有什么事吗？我的意思是，你……你的身体没什么事吧？”

    她想了想，除了不小心扭伤了手腕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而且这扭伤也好的七七八八了。

    但云墨池听到她说没有什么的时候，却好像并不放心，以为她是在骗自己。“你要是身体不适，可不要瞒着我。”

    他有些疑惑，那天，就在这水榭边，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的不适，那种……几乎要令她随风消逝的痛苦。

    “还有，”他又再想起了让自己揪心的事，“你在山上是不是又哭了？”

    她讶异，那是在梅树下看到白傲翎和鸾菀嫣的时候，她一时不争气没能忍住落了几滴泪。但云墨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是猜的，”云墨池咳了一声，“你本来不就是个爱哭鬼么？”

    云若之尴尬又不服输地轻轻锤了他一下。

    “对了三哥，你怎么不穿那件丁香色的衣服？我觉得你穿那件最好看了。”她嚼着口中的点心，随口如此说道。

    原本还挂着笑意的云墨池却蓦地顿住。
    “你，记错了吧？”他虽然看不见云若之的表情，但能肯定自己的表情现在一定很难看，于是他尽力掩饰着不想让她察觉到什么。

    我记错了么？对了，三哥穿那件衣服是在哪里见到过？那件丁香色的深衣，看上去简单而尊贵，对了，那衣服的衣襟……

    “我才没记错呢，只是想不起来你在什么场合穿过，”她说，“那衣服的襟口还绣了一枝梅花的轮廓。”

    云墨池此时已觉得心开始颤抖起来。到底，她在山上发生过什么，竟然会知道那件衣服？但，他决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肯定。

    于是他一口咬定是云若之记错了衣服，要么就是记错了人。

    云若之非常相信自己的记忆，可是她的三哥非要说没有，她想也许是身为族长的三哥华贵衣衫太多了，所以连自己也不记得了吧。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也没必要非要争个长短。

    她这么想着，也就止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可实际上，她这次回来最想和云墨池说的，并不是这样鸡毛蒜皮的事，而是之前让她担忧不已的“国君倾慕事件”。

    然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云墨池开口提这件事，面对着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此刻居然又好像开不了口。而云墨池因为刚才的紫衣话题，也想要转移云若之的视线，所以佯装不在意地拿起杯子打算喝口茶镇定一下。

    “三哥，我要是能嫁给你该多好。”她蓦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

    ——墨池，我要嫁给你。

    “砰”。那只白瓷杯从云墨池僵硬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应声碎裂。

    候在不远处的侍者听到了大动静，连忙跑进来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片。云若之看着脸色苍白不发一言的云墨池，也有些不知所措，她以为是自己的感叹之言吓到了他。

    “三哥，你怎么了？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嫁一个像哥哥那样的男人……”她一着急起来，反而不知怎么解释才合理。

    云墨池倏地旋过身背对着她。

    “若之，”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今天三哥有些不舒服，你先回府里去好吗？”

    “三哥！”对于云墨池的反应，云若之觉得非常忐忑和害怕。这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如果，他讨厌她了，那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儿，她就害怕地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我真的，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她忽然变得像在宫里说话那样规矩，因为被云墨池讨厌，对她来说和在宫中遭遇死亡威胁没有什么两样。

    他还是没有回过头看她，但却轻声一笑，“我知道，三哥没有怪你。我只是……不大舒服，明天我回府去看你好么？”

    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为了避免真的被他讨厌，她只好犹疑地顺从了他的意思——这是第一次他对她下了逐客令，而且，还是在下着雨的时候。

    云墨池遣走了家丁，有些无力地走过去靠在了围栏边。夹带着雨丝的凉风不断扑面而来，他听到雨落在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墨池，我要嫁给你。

    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他以为他的心早就如这长息湖般静的没有涟漪了。但，只是这一句话，他就忍不住苦了心，酸了眼眶，落了泪。

    十七年了。

    我还是依然爱着你。

    泪水从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涌了出来，落在围栏上，却让湖里泛起了涟漪。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一章 少年辗转

    白傲翎从天辰山回来之后，跨入府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他母亲狼狈的样子。她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往哪里走去，身上穿的那件是白傲翎上山前才刚刚找裁缝做好的新袍子，但此刻已经被弄污了一大块。

    “母亲！”他心里一紧，大跨步跑了过去。

    白二夫人听到儿子的声音，停步转头望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翎儿，你回来了。”

    “您身体不舒服么？”白傲翎皱着眉从她手中把药碗抢了过来，“这些事让丫鬟们做就行了，您这是做什么呢？”

    哪知他的母亲又将药碗接了回去，她的力量很温柔，几乎没有任何抗争性，但白傲翎还是忍不下心和自己母亲相争。

    “是你二姐身子不舒服，”白二夫人笑了笑，“我正要拿了药去给她呢。”

    白傲翎没有立刻说话，他好像霎时明白了她衣服上那团污迹的来源。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他才忍住酸涩轻声问道，“这又是二姐所为吧？

    白二夫人还是在笑，但却笑的有些勉强了，她并不擅于说谎，尤其是对着关心自己的儿子。“是那药太烫了，母亲没拿稳……”

    “您不要再维护他们了！”白傲翎觉得心里就像是积了千堆火，“他们要争要抢就由得他们好了，我们又何必去管他们的事？您总是这样给他们机会来欺辱您。”

    他的母亲怔了怔，温良的脸上透着尴尬和无奈。她这样的神情让白傲翎又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了火，心里歉疚又疼惜。

    “孩儿没有责备母亲的意思，只是对那些喜欢算计他人，度君子之腹的人太过愤慨。”他也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的怒气竟好像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盛。

    在白家这个府门里，所谓女人，是毫无高贵地位可言的，所以即便白傲翎父亲的正室早已去世多年，论排位现在已是白二夫人最高，但在那些男人面前，她依然不过是附属，这其中也和她柔软的性格有关。而白傲翎的二姐，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外嫁，而是招了入赘之婿——一个白氏的旁支表亲。

    于是，白傲翎母子自然成为了他一兄一姐敌对的对象，与其他排行在下的兄弟们也基于这个原因而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可言。

    “二姨娘。”正想到这些，那个二姐夫白城便适时地冒出来了，他似笑非笑地走过来，还瞄了白傲翎一眼，“天夕说她不舒服的很，我还以为二姨娘正忙着煎药，原来是在这里和三弟说话啊。”

    “啊，这药早就好了，”白二夫人忙不迭说道，“我这就给天夕送去。”

    白城扬起眉梢点点头，转身刚要走开，身后却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砰！”

    他不必回头，也能听出是碗摔碎的声音。

    但他没想到的是，白傲翎竟然真的会这么做。白城回过头，看见的是白傲翎那双冷漠敌视的目光。

    “自己的老婆自己照顾，”白傲翎冷冷地说，“我母亲可不是这白府的老妈子。”

    白城愣了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打压白傲翎母子的好机会。

    “呵，”他轻笑道，“三弟做了禁卫少卿之后，脾气倒是见长啊。也罢，我们也不麻烦二姨娘了，这就去让父亲再拨个烧火丫头给我们。”

    白二夫人有些无措，连声劝着他们不要争吵，说自己马上去重新端药送来，还一边蹲下身子准备拾起碎片。一旁本来不知该不该上前的丫鬟此时也跑上来帮着拾掇起来。

    白傲翎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母亲，“你少拿父亲来压我。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府里不缺丫鬟家丁，你们爱找几个烧火丫头是你们的事。今后再敢使唤我母亲，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哦？”白城不以为然地伸手往腰间摸去，平日办公时那里面都藏着他的软剑，“我倒是想问问三弟是如何的不客气法。”

    说时迟那时快。

    白城尚未反应过来，自己那只刚刚触到腰间的手就已然被白傲翎下死力狠狠制住了，而白傲翎的另一只手，则用肘部抵在他的脖颈处。

    他从不知道，原来白傲翎出手竟是那样的迅速——快如闪电。

    “不信，你可以试试。”这句低声的威胁，却让白城没来由地起了一层毛汗。

    “翎儿！”他的母亲适时地阻止了这场似乎要爆发的纠纷，口中还不停代他向白城赔着不是，直到白城故作无事地转身离开之后，她才责备白傲翎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冲动！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一定会不高兴的。”

    他侧过脸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须臾，才喃喃说了一句，“我讨厌这样工于心计的人。”

    言罢，便径自转身去了。然而知子莫若母，白二夫人察觉到了他情绪中的不对劲，于是稍一犹疑后也跟了上去。

    “翎儿，”她走进他的房间，看着郁郁不乐的白傲翎，柔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么？你过去可是从来不屑与你的哥哥姐姐们争斗的，就算再为母亲生气，你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冲动。”

    “我过去不与他们争吵，是因为顾着您的感受，”白傲翎叹了口气，“也不想自己变成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的那种人。”

    白二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果真不喜欢和他们住在一起，那就早日成婚吧，这样也就可以另立府门了。”

    他不禁苦笑。难道婚姻，就能够改变人心么？

    “母亲知道，你想娶一个简单的姑娘，过简单的生活。可是翎儿，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和别人了。”她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的，白傲翎如今的原则和骄傲，都是因为他一直在努力告诉自己不要沦落成他憎恶的那些人的样子，所以他给了自己一套准则，一套骄傲孤僻的准则，他用这个丈量自己，也丈量着他想要接近却又犹豫着该不该接近的人。

    听到白二夫人说了这样的话，白傲翎才转过头望向了他母亲的眼睛。“母亲，你说……一个简单的人，她会耍弄心计吗？”

    ——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不知道……我本来想，一个人，骄傲也好，无礼也好，甚至是尖锐刻薄都好，但那统归起来也不过是一种单纯的个性。可如今，孩儿已不明白，这世上除了母亲，当真还有不会计较他人心思的人存在么？

    白二夫人微微一笑，“可是翎儿，母亲也并不是不计较他人心思的人啊。”

    他蓦地一怔，脑海有些空白。

    “我是因为在乎你父亲的心思，想着他如何才能高兴没有烦忧，也想着如何才能让你在安平喜乐的环境下成长，所以才会想法去对你的兄弟姐妹们好，整日顾着家中的和睦。同样的，你也是因为在乎着我的心思，所以才会忍着不去和你哥哥姐姐起冲突。一个人就算是单纯，却也是会想要去维护某样重要的东西的，只要她的初衷不坏，行为不伤害别人，是否是耍弄心计，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呢？”白二夫人的声音很柔软，这种柔软直入人心，让白傲翎觉得自己好像又犯了大的过错。

    他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

    “正如我们家中繁琐的关系一样，也许这个人也有她自己的苦衷，而这就要取决于你对她人格的判断了。”白二夫人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母亲，这是哪家的姑娘了么？”

    什么？白傲翎突地回过神，发现他母亲竟似乎好像往别的方面想去了，便连忙否认道，“这和哪家姑娘有什么关系？孩儿不过是因为刚才的事所以有些感触罢了。”

    他的母亲见他虽然口中在否认，但脸却已有些晕红了，心中便又再肯定了几分，想必，也就是这傻孩子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你不承认也就算了，只是不要太端着架子，小心好姑娘都被你给气走了。”说到这儿，她又叹了口气，“说起这个，我以前本来以为你会请你父亲去鸾家给那位鸾小姐提亲的，却没想到这许久了还没有动静，你们来往了那么多年，她却一次也没有来我们府上正式做过客。我就想也许你的婚事又要耽搁下去了，没想到你倒是不声不响地又结识了别的姑娘，看来我是为你这个愣小子多虑了。”
    不知为什么，当自己的母亲自顾自误会了他与云若之关系的时候，白傲翎的心竟跳得很是厉害，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虽然嘴上依旧没有放松防备地在否认着白二夫人的猜测，但脸却越发地红了。

    云若之，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呢？傲慢无礼又喜欢算计别人的女子，他白傲翎怎么也不可能喜欢上她的。

    可是，为什么刚才对母亲否认的时候心里会那么乱呢？那种噗噗跳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看到她和染王、江王亲近，自己的心里会是那么翻江倒海地不痛快？

    为什么，那些和她之间的陈年往事，他却居然还记得呢……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二章 蓦然萧瑟

    昨日在白云渡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云若之本来根本没有奢望云墨池会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第二天回来看她，但她的三哥还是和过去一样，从来没有骗过她。

    他们并肩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云若之望着身旁儒雅温暖的云墨池，禁不住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三哥，”她笑的幸福，“谢谢你。”

    云墨池微微一怔，然后温柔地笑了，“傻丫头。”

    他们今日，是要去城中第一的乐馆——袖香阁，那里有秀美的楼阁和灼灼的桃花，更有最好的乐器师傅，去那里，或者是为了以曲会友，或者是为了自得其乐，又或者，是为了定制上好的乐器。

    而云若之和她的三哥，则是为了第二个目的。

    其实云墨池也只是为了博她一笑，所以便应了带着自己那支价值万金的绛玉箫陪她来此游玩。那是一支用整块罕见的天生带着暗红色玉纹的羊脂玉细磨打造的萧，音色清冽通透，如此的珍品，是云墨池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寻了来赠给这个音律出众的儿子的。

    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将它拿出来吹奏过了，直到今天坐在这袖香阁的楼台上，感受着那一阵阵从外面吹进来的带着花香的清风，与云若之面对面，他才拿起它，凑到了唇边。

    楼阁的帷幔是用薄薄的纱做的，风一扬起，它也就飘飘曳曳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风中的香气。

    纵然是在这样的风里，云墨池还是能一下子就辨别出云若之身上的味道，他知道，她坐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于是箫声便悠悠地响了起来。那是一支没有人听过的曲子，缠绵温暖，又带着淡淡的忧伤，像微风沁人，也如流水般绵延。

    这曲子，他只为一个人吹过。

    他渐渐地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忘记了流年转逝。云墨池，似乎是回到了那一年。

    一曲罢，云若之听得入了神，后来才想起自己还要去院子里采摘含苞的桃花回家给云墨池制茶，这才急急唤了侍女和家丁都随自己去了后院，走前还特意嘱咐云墨池不要停下，自己在院子里也是能听到他的箫声的。

    云墨池笑着应允，她说什么，他也是会答应的。

    于是箫声又再缓缓流淌起来。

    他沉浸在这绵绵的回忆中，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良久，他忽然听到门口有人的动静。

    “谁？”他知道那是一个女子，但却不是云若之。

    门口的人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抬脚走了进来。他听出她的步子有些重，并不像一般女子那样轻盈。

    对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才开了口，但这声音很轻，似乎她更希望他听不清自己说什么。

    ——墨池哥哥。

    他听得分明。一个人看不见，嗅觉和听觉便会分外灵敏。

    但，是谁会这样称呼他？他顿了一下，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张已有些模糊的少女的脸。难道，“是……尚王妃么？”如果是她那这有些重的步子也就不再奇怪了，她本来就是有了身子的人，走起路来自然不会轻盈。

    白落樱有些激动，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今天她从娘家回来路过这里顺便来拿自己定制的琴，也许她根本没有这样见到他的机会。而更让她开心的是，他居然还能听出是她。

    “你还好么？”她看着那张和十七年前几乎毫无区别的脸，心跳得有些紊乱，“上次云淑娥在御前刺绣，我虽然见了你，但也没有机会说上话。没想到今日却遇到了。”

    云墨池微微一笑，一如那年桃花林里那抹刻骨的笑颜。

    “臣很好，谢王妃关心。对了，不知尚王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提到奚归涯，白落樱的语气就变得有些迟疑，云墨池甚至还听出了其中的一丝叹息感。

    “御医说他的身子恢复的很快，再静养一些时日就没什么大碍了。”
    那样便好。他说完了这四个字，就想不到该再说些什么了。毕竟和白落樱，似乎是一种不适宜交谈太多的关系。

    然而白落樱却忽的想起了什么，“墨池哥哥，有件事我有些好奇。云淑娥她，为什么会姓云呢？”

    云墨池一怔，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还以为她也是受“私生传言”所蛊。

    “王妃说笑了，若之是家父的女儿，是臣的妹妹，不姓云还姓什么呢？”就算是外室所生，不还是一样应该姓云么？他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她的问题有些怪异。

    “可是，当初我分明见到你们……”白落樱忍住自己有些激动的心，轻声问道，“我以为，她是你的心爱之人。”

    云墨池只觉得心里赫然一紧。

    “王妃说过了，兄妹之情和男女之私可是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他故作镇定地问道，“不知王妃是在哪里见了这引人诟病的一幕？”

    白落樱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答道：

    “十七年前，渡州城。”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让云墨池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重重跳动的声音。这声音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差点狠狠地停滞下来。

    可他的脸上却在微怔之后很快作出了反应，露出了就像是在听到好笑的事情一样的笑容。

    “王妃一定是认错人了。臣记得那年王妃您也不过才十二三岁，目力和记忆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清晰，何况那一年若之才刚刚出生，难道臣会去爱一个婴孩么？”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见过她？那一年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是如何去到百里外的渡州城的？她若是随家人一起来的，为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消息？白落樱有没有对若之说过类似的话？她起疑了么？

    连续的疑问在云墨池的脑海中一个个如烟花般绽开，他却无力去抓住一一搞个明白。

    白落樱相信自己没有认错人，云墨池实在太不了解一个女子对自己心仪的男人的关注程度，她不仅可以记住所有有关于他的事，甚至是他心爱人的模样，她也可以牢牢刻在脑海里。

    可是，他说的也没错。就年龄来说，这一切的确都对不上号，那么，当年那个在他身边的女子，那个和云若之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她是谁？去了哪里？她和云若之又有什么关系么？

    “白姬娘娘，”云墨池忽然沉声唤她，“若之是臣的小妹，臣一向都很疼爱她，她因为自小便被外人说成是父亲外室所生，已经很是难过，一直因此感到自卑自怜。臣恳请娘娘，不要对她再说些猜测的话语，让她徒添伤感。若能如此，臣感激不尽。”

    “墨池哥哥，你不要这么说，”白落樱觉得心里很难受，“你放心，我不会说任何话来刺激云淑娥的。你所疼爱的妹妹，也就是我要疼惜的小妹，今后若是我有能出得上力的地方，一定会帮衬着她的。”

    她看着云墨池的眼睛，看的越久越仔细，她就越发感到酸涩。曾经，她羞涩的不敢接触那双明亮温暖的眼睛，如今，却只在他失明之后，她才有了这直视着他却不会被发现心中情愫的时刻。

    “三哥！”云若之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声同时在外面响了起来。

    她是听到箫声乍然停了，而且一直没有再响起过，所以跑上来“兴师问罪”的。却没想到在门口看见了候在外面的王府侍女，她疑惑着一转身拐进门里，就迎面遇上了走出来的白落樱。

    云若之先是一愣，随即在宫中被培养出来的敏捷性就让她立刻想起了行礼，“小女见过尚王妃。”

    白落樱避开她的目光，微微一颔首便旋身走开了。

    那一刹那，云若之分明看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三哥，你认识尚王妃？”她疑惑地看着云墨池那张先前还有些不自然的脸。

    他知道瞒不过，便索性承认了。

    “以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她家中做客曾见过。”末了他还补了一句，“也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她还是有些半信半疑，“那你怎么把她弄哭了？”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想是她的眼睛里沾了风沙吧，”云墨池说的若无其事，“你不要胡乱猜测，她现在是尚王妃身份非比寻常，你是想要你的三哥被抓进天牢去么？”

    云若之忖了忖，想起当日自己随沈媛娥去尚王府为白落樱诊症的时候，她就曾流露出了让自己困惑的表情。现在再想起来，事情，似乎并没有简单。

    她再一看云墨池，他还是和之前的神色没有什么两样。但女人一旦起了疑，便不再是那么容易能够被说服的，她觉得，她的三哥开始对她有所隐瞒了。

    她不禁开始想象各种可能性，甚至还想到了也许云墨池和白落樱之间有私情。想到此，云若之几乎觉得难以忍受。

    不，那么干净温暖的三哥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呢！她真想打自己两巴掌。

    “你在看什么？”云墨池能够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

    “没……没什么。”她望着云墨池的脸，有些换乱地想转移话题，于是蓦地想起了不久前紫鸢说的话，“对了三哥，你知道吗，上次你来宫里的时候被我一个姐妹瞧见了。你知道她怎么形容你的么？她说你是天生丽质呢！哈哈，你说，她是不是说的很好笑？她说你看上去就像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所以才用了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你。你也很得意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云墨池并没有像她那样得意，更没有露出笑容。

    而是，一抹透着悲凉的沉默。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三章 再起波澜

    云墨池忽地淡淡一笑，但这笑在云若之看来却是如此的牵强，他只是用力勾了勾唇角而已。

    “若能得一心人，白首偕老也是极为幸福的一件事。只是不知，又有几人有这样的幸运。”

    云若之并不明白他话中所指，但却忽然隐隐感到了一缕从心底缓缓流淌而出的疼惜和酸涩，这种感觉，让她在这一刻，失了神。

    萧雪遥刚一走出学华阁，就被萧飒雪给堵了个正着。

    “从天辰山回来你就避着我，”萧飒雪皱着眉看她的样子让萧雪遥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今天我到这里来等你。”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其实她心里很有些心虚。

    “你知道的，”萧飒雪冷冷地凝视着她的双眼，“那件事和你有关么？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傻，也不要自以为是地编谎话。”

    萧飒雪本来在问着自己心里极为担心的问题，可她却忽然发现萧雪遥的目光开始渐渐迷离起来——她在看什么？

    她顺着萧雪遥的视线转过头看去，发现鸾慕英正朝着这边走来，他在微风里行走，被金色的阳光笼着，那一身光彩如同斑斓的孔雀羽翎。

    “你还在和他来往？”萧飒雪不悦地收回了目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和鸾慕英走得太近么？”

    “你在胡说什么？”萧雪遥否认地不大自在，“我和他没什么。”

    ——你骗得了别人，难道还骗得了我么？

    转念之间，鸾慕英已经来到了她们的面前。

    “这不是萧上将么？”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透着一股邪魅冷漠的气息，“听说你受了伤，不知可好了些？”

    萧飒雪淡淡转开了目光，“多谢鸾上将关心了，不过是皮外伤而已。”

    见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自己没有好脸色，鸾慕英并不觉得意外，于是也只是不经意地一笑，“那就好，如此，也就免得萧学士为你担忧了。”

    他是故意在萧雪遥面前这么说的，而且在说出这句看似关心的话语时，他还有意无意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她。

    果然，萧雪遥的眸子里闪烁着心动的光华。

    哼。他心里暗暗笑，真是没什么趣味的女人。

    鸾慕英好像是有心来搅乱她们姐妹间的谈话的，他在拨动了萧雪遥的心思之后便即刻旋身去了，然而那个痴情的女子心里却已然无法平静下来，更无心再去应对萧飒雪的质问。

    “雪遥，你看中了谁我都可以请求陛下成全，”萧飒雪沉声说道，“但是鸾慕英不行。”

    “为什么？”她不禁脱口而出，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反而是承认了和他的关系，于是连忙拐了个弯掩饰道，“我对他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情愫，但你这样说，好像是我配不上他一样，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因为，他是个长着毒刺的男人。

    萧飒雪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时，心头也没来由地掠过一股凉意。少时第一眼看到鸾慕英，她就知道，这是个不可以接近的男人。

    绝对……不可以。

    “呵，”萧雪遥不以为然地笑道，“如此说来，你爱的男人身上倒是没有刺了，可你为什么这么些年了还是个不上不下的臣子？早就是人尽皆知的关系了，却还要藏着端着。他许你的未来又在哪里？”

    你住口！

    萧飒雪被刺痛了心里的柔软，忍不住呵斥了萧雪遥。

    “我不在乎那些东西，”她对自己说，“但你是飞蛾扑火。你以为你背后的人会允许你们在一起么？”

    “也许他和我效忠的会是同一个人。”萧雪遥瞥了她一眼，早就被鸾慕英说服的那颗心此刻面对她的姐姐除了满怀的不认同和反抗情绪，便再也不能听进去只言片语。

    “他？”萧飒雪冷冷一笑，“他效忠的只有自己而已。你别忘了他的身份，他和我们不一样，你我是出身低等的人骨之人，就算是得蒙皇室赏识有了如今的荣华，但到底是一己贫寒之辈。可鸾慕英是谁？他出身高贵的神骨氏族，是一族长老，将来还可能继任族长。他会为了你背弃他的野心和使命么？你不要太天真了。”

    然而有一句话她还没有说出口，也不忍心说出口，那就是——她从鸾慕英的眼中看出了他对萧雪遥并没有真心。

    可是女人有时候却是听不得真话的，尤其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萧雪遥对她的姐姐已经越发的不满。

    “我有说过我和他怎么了么？”萧雪遥不想再纠结下去这个问题，她认定无论自己选择什么，萧飒雪总是能够找到反对的理由，“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随便说说罢了。姐姐，倒是你啊，我差点忘记要恭喜你了。”

    见萧飒雪有些疑惑，她又狡黠地一笑，凑近了她耳边说道，“那个女官怕是入不了后宫了，你还不抓住机会想想如何绑住陛下的心？”

    扔下这句话，萧雪遥便有些得意地旋身走了，她是最喜欢看到萧飒雪被自己搞得一脸疑惑和尴尬的样子，每当这时，她才会有一丝胜利感。

    但，她却也是真心地希望她能被那个男人所肯定，而不是再为了他披上战甲出没于沙场和那些男人们厮杀。

    归家日结束后，云若之回到宫里所听到的第一件事，是足以让她失落的。

    ——鸾菀嫣被皇后亲口下达的懿旨擢升为了仪娥。

    而在这之前，她才是众人心中以为的那个即将青云直上的红人。

    为什么不是别人，而偏偏是那个让她憎恶的鸾菀嫣！可她的理智却很清楚地告诉自己，除了是鸾菀嫣，也不会可能是别人。

    因此当云若之看着那穿着一袭仪娥服侍的鸾菀嫣在眼前招摇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恨不得上去抓住这个虚伪女人的头发狠狠给她两个耳光的冲动。

    然而她在宫中所遇到的变化，还并不仅仅如此。

    那一天，也不知是吹了哪里的风，殷月罗居然派孙玉来请她去赏花，但奇怪的是，所往的地方并不是中宫庭院，而是另一处较为偏壤的宫室。

    大概是因为早半年前和孙玉间起的那场冲突，他一路上对云若之并没有太多的笑脸，除了传达皇后的命令甚至几乎没有搭理她。所以他也没有将她引到更深入的路途，只是在这片小桃花林前停住了脚步，然后说自己去请娘娘，让云若之在里面候着。

    云若之越发地猜不透殷月罗的做派，她擢升鸾菀嫣做仪娥，不就是为了给自己颜色看看么？既然她已经这么做了，又何必再来邀请自己做这些名为赏花实为不知道有何企图的谈话的事呢？

    然而，她的疑惑还没有来得及在脑海中打个转，真相就已经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出现了。

    当云若之刚刚走到虚掩的殿门前时，从里面传出来的若有似无的人声就让她立刻怔了怔。

    奇怪，娘娘不是让没过来么？那这里面是什么人？难道是老鼠？

    她正想着，门内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喊声，“来人。”

    这位女官于是立刻推开门跑了进去，这是她平时在宫中训练有素的结果。但这次，她和里面的主位却同时都愣住了。

    那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国君——奚琮瑕。

    而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女子，不是别人，是紫鸢。

    奚琮瑕毫无准备地看到了那个让自己动心的女子，云若之眼中的惊诧和尴尬深深地触动了他内心的某根弦，堂堂的君王此刻感到了更深的尴尬和恼羞成怒。

    这便是殷月罗为他们设计的“偶遇”，她查清了与云若之交好的女官也就是紫鸢的存在，并且从自己所了解的奚琮瑕的喜好角度惊喜地发现了紫鸢身上的闪光点。

    ——一双纤足。

    据说，去世的前国后也有一对这样的纤足，奚琮瑕非常喜欢那双细腻小巧的脚，有时入睡也要刻意睡到床尾去握住那双脚才能安心入眠。

    而后来的事，对殷月罗来说就更没有什么难度。她先是嘱咐奚琮瑕的贴身内侍将奚琮瑕引到这里来，然后安排紫鸢在此赤着脚在石子路上踩纱，自己的耳目则在远处观察着动静，直到时机成熟时，孙玉便去引了云若之来。

    事后唯一会倒霉的，就是奚琮瑕的内侍，因为他们擅离职守而被满心怒气却又无处好发作的奚琮瑕当做了代罪羊，一命呜呼了。当然，他们至死，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离开了那座宫殿，因为那是萧雪遥的杰作。

    至于殷月罗如此安排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出于她对奚琮瑕的了解。奚琮瑕是一个极为注重面子的人，若是这件事不是被云若之亲自撞破的，又或者他当时宠幸的并不是云若之最要好的朋友，甚至哪怕云若之当时的表情不是如此的让他难堪。他也大概会坚持要将她纳入后宫的打算，但现在，奚琮瑕再也没有心思提起这件事了。

    因为这不是件好事，他也希望不要有人再提起。对于奚琮瑕来说，这就最好仅仅是一场午后的春梦。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四章 柔情眷眷

    自从撞破了那日的春事之后，云若之和紫鸢之间便似乎多了一层打不开也隔不远的膜，两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丝不能对对方说起的心事。

    云若之的心里其实是暗暗为紫鸢着急的，因为接连多日，奚琮瑕似乎都没有要将她纳入后宫的打算，但一个女子的清白，在这些皇室中人心里就是如此的廉价么？可是自己又不能对紫鸢多说什么，要是她知道陛下之前对自己有意思，那她会怎么想？

    而紫鸢，却是觉得身为闺秀女子，却被别人撞见了自己与人苟合，无论那个男人是谁，撞见的人又是谁，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这是一件让人羞于启齿的事。

    于是此时，一向让自己反感的鸾菀嫣的使唤反而让云若之找到了借口暂时逃离这别扭的氛围。

    鸾菀嫣这次所安排的差事，是调遣她和其他两个女官去尚王府照顾有孕在身的尚王妃，顺便帮着在食物上为王爷王妃注意一下调理。

    这是一件看上去很正常的差事，在外人看来这位鸾仪娥对云若之还是很器重的，若是云若之反抗，反而倒显得她自己小气了。然而，鸾菀嫣安排她参与这些工作，其实也不过是巴望着她出差错罢了，身为女官，最难的不是学习也不是完成技术性的职务，正是和别的宫人一样服侍那些主位。

    尤其，是喜怒无常、脾气暴躁的主位。

    再次见到白落樱，云若之忽然觉得她好像比那日在袖香阁时消瘦了一些。心里也不禁感到怜惜，一个女人怀着身子，偏巧这时自己的夫君又出了事，倒也真是难啊。

    没想到的是，白落樱见到她却显得很是高兴，入门说话的时候还拉了她的手，云若之本来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这时见到白落樱对自己这样亲切，反倒忘了那日自己还在猜测她和云墨池关系的事。

    没有想到的是，来到尚王府的第二天，卧床静养的奚归涯就发了脾气。

    “你说，你那天到底去哪儿了！”奚归涯侧身靠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而那把不久前才做好的新琴，此刻已被摔断在地。

    他本来是不想就这件事再追究下去的，但是当他将白落樱对云若之特别的好看在眼里的时候，他就不能不觉得憋闷了。在他心里，云若之就代表着云墨池三个字，而白落樱对她好，对她亲切，也就是想着云墨池，对云墨池亲切。

    那一日白落樱从娘家回来的时候，说是顺道去了袖香阁拿自己的琴，当时他的身体才恢复了不多少，思绪也没有如此的转动，所以也就不以为意。但他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那天白落樱回来的有些晚了，而且神情也不大对劲。

    再把侍女叫过来一问，这才知道原来白姬娘娘是遇到了故人。

    这个故人是谁？是个男人。

    什么模样？侍女便说自己是候在外面，没能看得清楚。

    但奚归涯却能想得清楚了。

    他故意让侍女取了那把琴过来，本想在白落樱和女官过来看他的时候随口问问她，只要她明白说了，自己也就不再计较，还是和以前一样宠着她。

    可是她，没有。

    “王爷，你这是做什么？”白落樱被那个重重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看见奚归涯因为发怒而触动了伤口所以脸色有些苍白的样子，她还是连忙走到床边扶住了他，“小心伤口。”

    “走开！”奚归涯口中咳着，手上一推将她推倒在地，而他即使受伤，发怒时力量也比一般的人要大，所以这一下还连带着推倒了想要扶住白落樱的云若之。

    白落樱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奚归涯也闪过了一丝后悔惊讶的神色，但看见她没有什么大碍，转眼就又故作起不屑一顾的模样。

    “殿下，王妃她还有着身孕，是不能受太大震荡的。”云若之头脑一热，觉得心里很是愤怒，一时没忍住便冒死顶撞了他。

    果然，奚归涯成功地将矛头指向了她。

    他捂着胸口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带着浓浓的杀气，他起身朝她们走了过来，一旁的侍者连忙上前轻轻搀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你是不是去见那个瞎子了？”

    瞎子。这是一个让云若之愤恨的词，别人大概听不懂，但是她很明白的知道，奚归涯说的正是她的哥哥——云墨池。

    她扶着白落樱的手，感觉到这位王妃的身子有些瑟瑟发抖。

    “殿下还是让王妃好好歇息吧。”云若之再次不怕死地插了话，但这一次，无非是因为她心里更为气愤，其实她恨不得跳起来给这个男人一巴掌，可最后，她也只能用生硬的语气来阻止他的暴戾。

    奚归涯转过眼看着她，忽地，一抬手重重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下，将云若之当场就打倒在地，嘴角也渗出了血迹。她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一是因为被打的头晕眼花，二是她长这么大着实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发生的太突然，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直想落泪。

    “王爷！”白落樱看着如此让人害怕的奚归涯，震惊不已。

    但这一巴掌，却让奚归涯快活了许多。

    “小小的女官，也敢指责本王，你不要命了么？”

    ——二王兄的身体可是好多了。

    门口忽然响起了一个儒雅谦恭的声音，云若之心里一个激灵，用眼角偷偷瞄了一眼。

    果然是他，奚冰尘！

    眼前的景象对于有客来访的情况来说，并不是一件好看的事。于是奚归涯这才放了云若之一马，让她退下了。

    离开的时候，她从奚冰尘身旁经过，却不敢抬起头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她把头埋的很低很低，希望向他行礼时他不会看见。

    奚归涯果真是个狠角色，如果他不是受了伤，那么也许自己就会一巴掌被打死了也不一定。可是她想起刚才那尴尬的一幕，想起奚冰尘的突然出现，她却又恨不得自己被打死算了。

    云若之越想越觉得委屈，脸上的疼痛丝毫未退，她轻轻一碰都会觉得疼的钻心，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肿了。若是云墨池看见她，不，是知道她被打成了这样，而且还是和他自己有关，一定会很难受。

    她走到水桥，望着倒映在荷塘中的自己，心里就越发酸涩。

    另一个和她一起来尚王妃的女官忽然跑过来找到云若之，塞给她一瓶药，说是白姬娘娘让她拿来的，然后还用主子奴才的言论安慰了她一番，最后被云若之婉转地打发走了。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她不过是想落几滴泪而已，为什么非要让别人当笑话看？

    于是她哭了，任由眼泪委屈的落了下来。

    好像起了一阵轻风，吹落了无数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了池塘里，落在了她的青丝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温暖的声音。

    “很疼吧。”

    这是……她蓦地一怔，眼泪立刻止了回去，伸手擦掉泪痕之后她的视线这才明晰了起来。
    池里，倒映着她，还有身旁的奚冰尘。

    “小女见过染王殿下！”她有些慌，有些尴尬，便想用夸张的行礼姿势来掩盖这一切。

    奚冰尘没有说话，但却忽然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她连忙将脸埋得低低的。

    “抬起头。”他用了不容置喙的语气。

    云若之很无奈，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现在很窘迫，他却还要看她的脸呢？但主位说了话，甚至应该说是下了令，不遵循是不行的吧……

    于是，她缓缓地，犹疑着将脸扬了起来。

    左边脸颊已经肿起来了，而且红的有些发亮。

    这个尚王，出手也真够狠。

    关于云若之现在的境况，奚冰尘从鸾慕英口中也大致知道了一些，一个已经让当今君主不再感兴趣的女人，她的竞争对手又成为了她的上位，在宫中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好过。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让她尴尬地恨不得挖个洞躲起来。

    “跟我走。”他说着，不等她答话，便伸手拉着她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虽然，他只是在那一刻拉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马上又放开了，但云若之还是觉得心跳的很厉害，一股莫名地羞涩在悄悄蔓延。

    奚冰尘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家药店。进店之后，他便吩咐老板拿出最好的治外伤的药，然后带着云若之踏入了内室。

    药店老板拿来的是名为珍珠琥珀膏的外敷药，这种药很昂贵，要一锭金才能买得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分量，一般的药店连进货的本金都负担不起。这种药透明无色，擦在肌肤上还有凉凉的触感，一来不会像那些有色膏药一样影响观瞻，二来还有更好的修护受损皮肤的作用。

    奚冰尘吩咐舍缘去打了盆热水，然后将自己的汗巾扔进水中浸湿，又亲手拧的半干，递给了云若之。

    “敷药之前要先用热水轻轻擦拭受伤的地方。”他简简单单地嘱咐着，却已让她感激不已。

    可是她看不见，下手也没个轻重，汗巾刚一碰到自己的脸颊，就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奚冰尘正看着自己，心想也不能让他看得太扁了，何况本来这种情况就已经让她这个身为臣子的人惶恐不安了。

    这么想着，她就又笨拙地一下一下往脸上点点触触的。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从她手中把汗巾拿了过来。

    “我来吧。”他这么说着，还不等云若之呆呆的反应过来，就真的这么做了。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细致，奇怪的是，她好像并不那么痛了。他细长的手指也会不经意地触到她的脸，有些淡淡的凉意。

    舍缘不知什么时候也退出了门外，从外面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下他和她，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在他们之间缓缓流转。

    奚冰尘为她擦干净了脸，又拿起琥珀膏，用食指一点点蘸着往她的脸上涂着。

    这是如此直接的肌肤接触。

    云若之觉得心跳得很快，脸颊好像也热了起来，而这个房间里又是如此的安静，她觉得奚冰尘一定能够听到她的心跳。

    她有些羞涩地稍稍有些退缩，将脸微微侧了开去。奚冰尘也随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颔，将她的脸扳了过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听见她砰砰乱跳的心声。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五章 千雪迷情

    在王城的近郊，有一处静谧的宅院，门梁上的牌匾刻着三个秀峻挺拔的字——千雪阁。院内大概种了一些梨树，一棵长在院墙边的树已经将一稍枝桠伸出了院外，上面绽着点点的雪白，令人悦目。

    这里，便是出云国师苏绾月的处所。

    昭王奚漠风在这里静心养性转眼已过去了大半月的光景，这期间，苏绾月给他送来了许多书册，他一开始根本读不进去，那时是因为心中的委屈和不公，而现在，他又再觉得心绪起伏，但却是为了那个近在眼前的女子。

    苏绾月回到千雪阁便不再戴着那半面纱，露出了她清秀美丽的容颜，奚漠风每看她一眼都会觉得心中的某个地方在颤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一淙清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这花是什么品种？本王怎么从未见过。”他笑吟吟地走到正在侍弄花草的苏绾月身边，凝视着这不知名种的花，凝视着她。

    苏绾月抬起眉眼，眸中依然是极为宁静淡雅的色彩，就好像奚漠风对她来说不是主位，而仅仅是个普通人。

    “见过殿下，”她说着，然后瞥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上次臣送来的十诫书，殿下读完了？”

    他哪里有心思看得完？可是怕她反感，于是嘴上逞强着点点头，“读的差不多了。难道我不能出来透透气？”

    苏绾月不置可否，只是礼节性地淡淡一笑，“透透气自然是应该的，不过殿下来了千雪阁也有大半个月了，至今也没有拿出什么可以说服陛下解除禁令的习作出来，如此下去，殿下只怕连这里也不能多待了。”

    她分明就是在警告他要老老实实地听自己的话，奚漠风并非蠢钝之人，自然是听得出来的。可却不知为何，她说出这样挑衅自己的话，他竟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深感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这便是几日前，他在园子里和苏绾月的对话。

    于是这几日，奚漠风拿起了自己并不喜欢的文房四宝，在房里抄写着那些他读过的文章。

    甚至常常废寝忘食。

    他如此积极，固然有苏绾月所说的他心中尚有雄心壮志不能埋没于乡间的因素，但此刻在心中更重要的，是一个男子想在他欣赏的女子面前表现自己的心绪。

    一种幼稚但却单纯的心绪。

    所以当奚漠风拿着这一叠字去找苏绾月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已一定会被称赞了。

    然而，当时正在书斋里看书的苏绾月只是很平静地看了看他走进来一把摆在桌上的那些墨宝。

    “殿下辛苦了。”她如是简单地说道。

    “就这些？”他当即便皱着眉问了一句，于心高气傲的奚漠风来说，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无法让他满意。

    苏绾月抬眼看着他，淡然的笑意中似是透着不解。“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他是火一般的烈性，而她却如水一样淡泊。

    面对这样的苏绾月，奚漠风除了气结，便再也无计可施。他满心的失望和怒气无处发泄，只好像个因为得不到称赞所以负气的孩子一样拂袖而去，也像个孩子一样找到了出气筒。

    一株无辜的梨树苗。

    他一脚狠狠地将它的根茎几乎从土中抽离出来。

    苏绾月听到动静，起身走到门前看见了一脸戾气的奚漠风和那株几乎半倒在地上的倒霉的树苗。

    奚归涯似乎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冲动之举，心里大概也在想这玩意儿太不经事。可是苏绾月那微微蹙起的秀眉，让他瞬间便冷却下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旋过身又再走了进去，吩咐侍女从里面关上了门。

    他愣了许久，对一旁诺诺的随侍也无心搭理，只是侧过脸看着那株歪倒在地上的树苗，若有所思。

    天色擦黑的时候，苏绾月听见园子里有些动静，似乎是谁在铲什么东西。

    侍女扬起窗户看了一眼，回头说道，“大人，是昭王殿下。”

    她微怔，起身走到了门口。
    侍女打开门的刹那，苏绾月看见奚漠风正蹲在那块树坑前捣鼓着什么。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便立刻站了起来，两只袖子挽在手肘下方，手里还拿着铁锹。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她朝他走过去，地上两道狭长的身影便越来越近。

    奚漠风接过随侍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汗，笑的憨直。

    “来给国师赔礼道歉，白天的时候是本王不小心，所以找了这树苗来给你种上，”他试探着问道，“国师，可以不恼了么？”

    苏绾月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要回避的神色，于是有意转开步子往那株树苗走了两步，淡笑道，“殿下言重了，如斯碎物，实在不必让殿下费心。”

    他心忖这一定又是她刻意所作的违心之言，有了经验，于是他此时便能泰然地对答如流，“这好好的梨树怎么会是碎物呢？万物皆有灵性，对它，是本王冒犯了。”

    苏绾月看了看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太多的变化。半晌，她才回道，“如此，有劳王爷费心了。”

    旁人并没有对奚漠风的行为起疑，他们以为，那不过是昭王殿下为了尽快离开这里所以刻意讨好国师的招数。

    但，奚漠风知道不是，苏绾月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他不是。

    离开了繁复的环境，奚漠风反倒渐渐忠于了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他没有问自己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一味心思地讨苏绾月的欢心。

    她本来可以这样继续若无其事地装作不知他的心意，可是奚漠风又如何能够忍得住如海浪般翻涌的念想？于是不经意间，他的行为出了格，让苏绾月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这个王爷的心思。

    那一日，他特意着人去找工匠做了一支玉簪，那玉簪的花式还是他自己设计的——他唤它梨香簪，他想要纪念那一株梨树苗的纠葛，也觉得只有雅致的玉石才能衬得上淡雅的她。

    苏绾月看到锦盒里的这支簪时，言语上并没有拒绝，还对奚漠风道了谢。这让这个男子很是欢欣鼓舞。

    然而，她却在亲手接过那支簪时，失手将它摔落在地。

    玉簪应声碎断成了两截。
    他愣了神，而她却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向他道了歉，“臣手脚粗笨，请殿下恕罪。”

    奚漠风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碎物，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把东西捡了起来。然后，他不发一言地走开了。

    苏绾月心里很清楚，这是她故意而为之的。目的，就是斩断奚漠风的妄念。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属于红尘中的人，从决定接任国师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抛弃了男欢女爱的权利。

    苏绾月，没有爱情。

    也不知她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奚冰尘站在庭前，看着那个端着汤药走进房间的侍女，不禁想起了云若之。

    “王爷，鸾上将和宫中的鸾仪娥来了，说来看望王妃。”管家如是禀报。

    他点点头，应着朝花厅走去。

    虽然没有见过鸾菀嫣，但奚冰尘并不惊讶鸾慕英对于自己妹妹的引见。因为结党，从来都是结一个人背后的所有。

    “没想到鸾仪娥也来了，”奚冰尘口中客套着，“本王可并没有惊动姮娥阁。”

    鸾菀嫣笑道，“王爷是体恤臣下，但为臣的却不敢不在意主位的事。这几日天气反复，染王妃的气喘症，还是要注意饮食上的清润，臣还特意带来了一张阁内珍藏的食疗方，给府上的厨子参看一下。”

    果然是个玲珑的女子。

    奚冰尘心里这么想着，又蓦地想到了云若之，唇角便露出了一抹笑意。

    也难怪她要输给鸾菀嫣了，一个还不懂得掩饰内心喜怒的人，又如何能够在后宫那些女人之中占据高位？她这次失宠，倒未必是坏事。

    “有劳仪娥了。”奚冰尘依然礼节性地客气着。

    然而出乎奚冰尘所料的是，鸾菀嫣的目的似乎不单单是送一张食方，她非常积极地自我请缨说要亲自负责染王妃的康复。奚冰尘一来是不想驳鸾慕英的面子，二来是他也想看看这个女子有什么心思，于是也就应允了。

    从染王府出来，鸾慕英看了一眼满脸春色的鸾菀嫣，笑道——

    你的心思也别表现得过于明显了。

    “你说什么？”鸾菀嫣扬起眉梢，故意问道。

    “你今日要我引你来染王府，我本来也以为你是想另找靠山，”鸾慕英笑的不以为然，“原来你的心气还挺高。可是，染王侧妃不是那么好做的。”

    见兄长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思，鸾菀嫣也就不再掩饰，试图从鸾慕英口中打探出什么消息。

    “你是说染王他不纳侧妃？哥哥，你与染王走得那么近，难道还不知道他心中有什么想法么？”

    鸾慕英轻声一笑，“这就是你最无知的地方。聪明的臣下需要做的，不是说，而是做。你以为，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不会考虑到你么？我的妹妹，染王殿下，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男人，要想得到他——”

    他说到这里便止住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旋即走开了。

    鸾菀嫣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染王的府门就一定进不得？那位染王妃姿色平平，还是个药罐子，自己哪里会输给他了？

    她偏偏不信这个邪。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六章 相顾云断（上）

    由于尚王妃的有心保护，云若之被提早调回了姮娥阁，离开了那个对她而言随时都可能变成龙潭虎穴的尚王府。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回到宫中，自己的人生却就此发生了转折。

    紫鸢身体的反常表现，自然瞒不过与她关系亲近而且心思敏感的云若之，很快云若之就察觉到了一个严肃的事实。

    ——紫鸢，怀孕了。

    “陛下知道了么？”她想奚琮瑕若是知道，应该要负起责任了吧。

    可是紫鸢摇摇头，面露难色。

    于是云若之便对自己昨天的所见猜到了些什么，那个被紫鸢神神秘秘藏在床上的东西——麝香。她，是想流掉这个孩子么？

    当云若之如此问的时候，紫鸢的表情便告诉了她答案。这个让人怜惜的女子，她正徘徊在难以抉择的路口。

    后宫的女人没有秘密，尤其是殷月罗想要知道的人和事。紫鸢知道，奚琮瑕并非真心宠爱自己，殷月罗这个后宫之主又主宰着她的生杀大权，所以她必须要在时限内作出选择。

    然而云若之倔强的性子又再次犯了，她并不认同紫鸢的逆来顺受，这一次紫鸢的遭遇就如同她当初被贬到浣衣局一样，云若之认为是需要自己来拯救自己的。她们，需要为自己的命运抗争。

    所以，她为紫鸢策划了一次“意外”的真相泄露事件。

    这一日，云若之和紫鸢得到消息奚琮瑕和宸妃去了御花园欣赏前几日霰星国使臣才送来的墨星花，便拿着刚刚绣好的绣样匆匆赶了去。

    奚琮瑕坐在花亭里，和煦的微风阵阵从脸上拂过，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暖日的阳光笼罩的花木，又看了看身旁比春色还要娇艳的宸妃，心情不觉大好。

    内官小心翼翼地把种着墨星花的花盆从花房里抬了出来，这种花在阳光下不能暴露太久，就算是观赏也只能控制在一个时辰内，否则很容易死亡。它的珍惜之处在于，这是一种墨黑色的花，繁华的轮廓和牡丹有几分相似，因为它的花盘是纯黑色的，所以乍一眼看上去会觉得有些影响兴致，然而，它的特别，一遇到光线便会立刻显现出来。

    那三盆墨星花被放置在了阳光下，渐渐地，星星点点的闪烁就荡漾起来。

    如同一片星空。

    奚琮瑕看的入了神，身旁的内官正在解说这花若是在夜里观赏则更为夺目，云若之和紫鸢就骤然闯了进来。

    来报的禁卫说是有两个女官要求见宸妃娘娘。

    奚琮瑕和宸妃都不疑有他，便随意宣了她们进来。可是，当云若之和紫鸢同时出现在奚琮瑕面前的时候，这位君主还是感到了一丝别扭。

    “你们找本宫有什么事么？”宸妃的声音有一种足以让人酥骨的柔媚。

    紫鸢紧张地脑海有些空白，于是微微侧了脸去看云若之。

    “回娘娘，娘娘要的夏衣的花样小女等已经绣好了，所以特拿来给娘娘过目。”云若之早有准备地应答着，心里也不禁暗暗庆幸，虽然自己现在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小女官，但好在御前刺绣总归还是有了点效果，宸妃的慕名而来倒是给了她这个机会。

    宸妃一听，立刻笑开了花，“哦？云淑娥的绣活儿就是出众，这绣样也比别的女官快了许多。”

    “回娘娘，幸好有这位杜淑娥帮小女的忙。”言罢，云若之给紫鸢使了一个颜色，示意她按照她们之前的计划，在自己呈绣样的时候立刻佯装晕倒。

    紫鸢为了自己和腹中孩子的未来，只好豁出去，战战兢兢地照做了。

    “紫鸢，你怎么了？”云若之故意叫的夸张而大声。

    奚琮瑕眉头刚刚一皱，身旁的随侍内官就已经斥责道：“这是怎么回事！打扰了陛下和娘娘的雅兴，还不快退下！”

    左右禁卫正要上来将紫鸢带下去，云若之一边止住他们的动作，一边对奚琮瑕道，“陛下息怒，这两日杜淑娥的身体不知怎么了，总是头晕恶心。我怕她是中了暑，女官医课上好歹学了些东西，小女这就给她看看，若是小毛病也好立刻把她弄醒然后退下。”

    说着她不等奚琮瑕应允，就立刻旋身煞有介事地给紫鸢把起了脉。

    忽地，云若之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她怎么了？”宸妃倒是有些好奇。

    “她……她……”云若之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吞吞吐吐答道，“她好像，有了身孕。”

    奚琮瑕蓦地一怔，难以置信的目光霎时便投到了“晕倒在地”的紫鸢身上，像是要把她的身体看穿。
    “你说什么？”宸妃一惊，继而也笑了起来，“看来皇后姐姐的眼皮底下也尽出些新鲜事啊。陛下，不如叫了御医来看看，若是真的，自然要重处。对了，还要找到那个和她苟合的男人，淫乱后宫，可是重罪。”

    宸妃本是在指桑骂槐地调侃殷月罗，可是奚琮瑕却忽然回过头冷冷地狠瞪了她一眼，她莫名地吓了一跳，立刻收了声。

    奚归涯脸色铁青地走了，但很快，他派来的御医也来了姮娥阁为紫鸢把脉，确认了她的确是有了身孕之后，殷月罗那道心不甘情不愿的玉牒也到了。

    ——紫鸢摇身变成了梦妃。因一场无心春梦而生的妃子。

    天才知道殷月罗的心里有多么的生气，她有一种自己搬了石头砸到自己脚的感觉，这让她更加地愤怒。

    而这愤怒，自然而然地被她转嫁到了云若之的身上。

    殷月罗非常清楚，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云若之！对杜紫鸢的起用，杜紫鸢的怀孕，奚琮瑕知道她怀孕……这一切一切都跟她有关！

    虽然殷月罗不是宸妃，她的喜怒心计埋藏的非常之深，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但她的左右心腹却是明明白白的。

    于是，鸾菀嫣得到了这个默许的机会。

    而云若之未来的命运，也因这一次的事件，颠覆了。

    鸾菀嫣的计谋其实很简单，然而正因为太简单、太不明显，所以才让人防不胜防。

    紫鸢的事过去了一个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淡了的时候，鸾菀嫣在那一日忽地唤了云若之来面前，让她代自己去送绣样的图例给殷月罗。

    云若之本来有点犹疑，但看到她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不禁疑惑，“仪娥，你怎么了？”

    “我大概夜里受了风寒，手脚软得很，头也晕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鸾菀嫣说着，又往床边靠了过去，“你就把图例给娘娘看一眼就行了。你是知道的，刺绣的事，我也比较信得过你，就算是有什么要兜回来的，你也可以应付自如。”
    云若之虽然对她还是有戒心，可她想左右不过就是被殷月罗再挑挑毛病罢了，何况现在陛下对自己已经不感兴趣，她也没必要来找她的麻烦了，就算有什么，紫鸢现在是陛下的妃子，还怀着龙裔，怎么也能说的上话吧。

    她这么想着，心里便坦然了许多，于是便应了去了。

    然而殷月罗要挑的，并不是图例的毛病，而是云若之本身的存在。

    “怎么是你来了？”殷月罗的寝宫中并不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奚琮瑕，“鸾仪娥呢？”

    “仪娥身体不适，所以吩咐小女把图例送来给娘娘过目。”她如实回答。

    哪知殷月罗却有些愠怒，“放肆，本宫分明说过这件事本宫不放心别人经手，这是静王的夏衣要的花式，她身体不适就可以随随便便派个淑娥来么？”

    云若之不知她生的是哪门子气，自己的绣活儿难道殷月罗还不清楚么？送个图例而已，就算是自己儿子要用的东西，她也不至于那么不放心吧。她想了想，觉得大概还是殷月罗心里对自己有所不满。

    “不就是一个花式图例么？”奚琮瑕同样也有些不解殷月罗的态度，“云淑娥的绣功你是知道，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陛下，您不知道，这个花式是此前臣妾和鸾仪娥商讨了许久她才设计出来的。纵使云淑娥绣活儿出色，可是到底心思不同，两个人的想法又如何能凑到一起去？臣妾是气这个鸾仪娥对自己的职守太不负责。”她说的似乎在理，于是奚琮瑕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即，殷月罗便遣了自己是侍女去传鸾菀嫣。

    此时的云若之还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入了她们精心编织的迷网之中。

    很快，侍女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对殷月罗回道：“娘娘，鸾仪娥她吐血昏迷了！”

    殷月罗先是让侍女去传御医来为鸾菀嫣诊断，但是御医的结论也和她们预料的一样——查不出病因。

    如此，殷月罗有了亲自去探视的理由。

    接下来的最后一步，就是殷月罗回禀给奚琮瑕——鸾菀嫣不是生病也不是中毒，而是，中了邪术。

    而最终，那个代表着巫蛊之术的小木人被殷月罗的人在云若之的房中搜得。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七章 相顾云断（中）

    云若之被殷月罗当场下令打入了天牢。

    而这件巫蛊事件，除了皇宫，首先震动的便是云、鸾二氏。很快，鸾氏族中的家老就找上门来了。

    这一日，云墨池也匆匆从白云渡赶回了云府，刚一走到花厅门前，他就听到鸾氏的一个长老正在说话——

    “大老，”他是在称呼云浩天，“这件事，云府无论如何也是应该给个交代的，云家小姐是如何习得这害人的巫术，贵族恐怕也需要说说清楚。”

    云浩天待要回话，目光无意看到了站在门边的人，于是眉头一皱，“墨池，你回来了。”

    他早就料到，云墨池一定会从白云渡赶回来，云若之这件事情闹得那么大，要想他置身事外怕是不可能了。

    众人的目光也纷纷往云墨池的身上落了过去。

    “孩儿刚刚回来，便听到有人说要我们给个交代。”云墨池说着，在随侍的搀扶下走到上位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就在云浩天的右边，若是平时云墨池是断然不会坐到这里的，但今日，他并非以云浩天儿子、云若之哥哥的身份出现在此，而是——云氏族长。

    因此当云墨池入座的那一刻，云浩天和众人便都明白了他的用意。

    “请问，鸾长老是要我们给个什么交代？”他不等对方回答，又淡淡一笑，饶有深意地说道，“想让云氏让出四神族之首的位置么？”

    他竟如此单刀直入。这是鸾慕英对传言中几乎处于半隐世状态的云氏族长云墨池的第一印象。这个双目失明的男人，在这样的场合中，身上的光辉却不输于他们任何一个眼睛明亮的人。

    若不是鸾氏族长年事已高所以没有同行，鸾慕英还真有兴趣瞧瞧两个族长之间的争锋相对会是怎么个结果。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染王对自己的嘱咐：尽量不要和云氏正面冲突，若是云家的人愿意退一步自己的权势，那么鸾家的人就最好不要逼死他们家里的女儿。

    但鸾慕英并不知道，其实奚冰尘这么说是为了不动声色地以权势吸引他们不要对云若之赶尽杀绝。这样，她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云族长，”说话的是另一个人，他是鸾氏的嫡族大老，也是鸾慕英的二叔——鸾振坤。“菀嫣如今还昏迷不醒，性命堪忧。他们兄妹的爹娘早早去了，这孩子打小便得族中人疼惜，族长将心比心，应当明白我这个做二叔的，还有慕英这个做哥哥的，此时是什么心情。”

    你们说的再冠冕堂皇，其实质，不还是借题发挥么？云墨池忍住心中的怒气和焦躁，回道，“大老说的墨池当然明白，对于鸾小姐的遭遇也很同情很惋惜。但是，”他话锋一转，不卑不亢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此事到目前并不能确定就是我家四小姐所为，也请鸾氏众位长老理解我们的心情。”

    “如此说来，你还是要包庇凶手了？”那个一开始说话的人嚷了起来，他是鸾慕英的三叔鸾振熙，“你们云氏好大的架子啊，连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不放在眼里了？方才云大老的态度可没有你那么差，难道说，云族长在湖上住了这么些年，对人情世故也生疏了么？”

    云墨池静静听着他的揶揄之辞，没有答话，他嗅到身旁的案上有淡淡氤氲的茶香，于是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鸾长老可知道这盏中的是何物？”

    鸾振熙不明就里，不耐烦道，“茶而已，难道我们府中没有么？”

    云墨池又再一笑，四周便渐渐响起了“咕咕咕”犹如开水沸腾的声音。

    鸾振熙本已拍案而起，听见身边有动静，便低下头往自己的盏中看了一眼——原本还平平静静普普通通的茶水，此刻却好像是激流中的漩涡一样，在盏中浑搅不停，震的容器都瑟瑟发抖。

    “砰！”

    众人的茶盏都应声从中碎裂开来，但唯独鸾振熙的杯中水，没有洒在案上，而是窜起一道水柱倏地扑向了他的面门。

    一脸狼狈。

    “看来这茶是不合鸾长老口味，”云墨池依然微笑有礼地说道，“所以让长老把上门做客的礼数都忘了。”

    “云墨池你！”鸾振熙一把揩掉脸上的茶叶和水渍，恼羞成怒。

    “我还是那句话，”云墨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这件事，陛下一天没有把云若之拖出去砍了，她就不是云氏的罪人。就算这件事真的是她做的，陛下也自有圣裁，死活也不过是她一个人的事，谁要是想趁机跑到云氏头上来占甜头——没门儿。”

    云浩天看着他的儿子，这个久已未露出那股桀骜之气的儿子，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虽然对于鸾氏众人，云墨池并没有给予好脸色，这似乎是他们自己有些强词夺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么做倒也的确先威慑了对方，使自己不会太被动。

    十七年前的云墨池，再回来，竟还是为了她么？

    云若之被关在牢房里已经一天一夜了，虽然这里安静地没有一丝生息，但她可以想象到外面一定因为她的事混乱不堪了。

    ——她会怎么样？

    “你还好么？”

    她抬起头，看见外面站着俊傲挺拔的禁卫少卿白傲翎。

    “现在还没死，不过再待下去就不知道了。”她苦笑一声，调侃着自己。

    白傲翎皱了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么？”

    “那怎么办？一哭二闹三上吊？”云若之笑笑，“如果注定我死定了，这不是只让人看笑话么？如果我没事，那这样闹，以后岂不被你拿来揶揄我？”

    “我听说鸾家的人已经去云府闹过了。”

    她微怔，抬起头看了看他，又冷笑了一声。“哼，没想到，我也成了半大的名人。这次他们倒是找到借口去烦我父亲了。”

    白傲翎看着她故作笑颜的样子，莫名地有些心酸，想起刚刚知道她出了事的时候，自己也是脑子“嗡”了一声，好像什么都不晓得了。想到她一定会担心自己家中的事，所以他一得到消息就打点好了守卫进来看她。

    “你放心吧，家里没什么事，听说是你三哥把他们给轰走了。”

    “我三哥？”云若之实在有些难以想象那样温文儒雅的云墨池竟然也会“轰人出门”了。

    白傲翎见她一副对自己的命运不以为然的样子，不禁埋怨道，“你就没想过自己的事么？你知不知道如果在宫中施以巫蛊之术的罪名成立，你会被……”

    “活活烧死”这四个字，白傲翎看着那张清冽倔强的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云若之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本已被自己生生按捺下去的恐惧又再幽幽地冒了出来。

    她看着白傲翎，忽然觉得心头有些酸涩，“诶，白傲翎，我问你，你相信鸾菀嫣的事和我无关么？”

    她不是不怕死，但如果一切都是注定无法改变的，那么，她至少希望所在乎的人是相信她的。

    “我……”白傲翎几乎已经要脱口而出相信她的话了，但他在这个瞬间，赫然想起了她曾经也为了出人头地而耍弄了心计，虽然他觉得她应该不是那种会罔顾他人性命的人，但想起最近她和鸾菀嫣之间竞争的结果——他无法肯定了。

    “我希望你们都能够没事。”他是真心如此希望的，就算那个要害鸾菀嫣的人真的是她，他还是希望她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但云若之只听明白了他话中的第一层意思，于是凝视了他良久，兀自笑了。

    “原来你不信我，原来你不信我，”她喃喃地笑道，又忽地对他吼了起来，“那你来看我做什么！你走，你走，我不想见你，不想见你！”

    “若……”他刚要第一次从口中唤出她的名字，就被她伤心愤怒地打断了。

    “你走啊！”云若之忍住眼中正在积蓄的泪水，“我不要你们来看我的笑话，我不要你们来同情我，我有我的家人，我有我的三哥，我不需要你们，不需要你们那故作姿态的怜悯！”

    压抑在心中的恐惧，此刻被满腔的悲愤全然引爆，云若之害怕极了，她一想到自己会遭受那烈火噬身的痛苦，想到她再也看不见这世上的一草一木，想到地府宫前只有她只影回荡，想到那一切一切的不甘……她就害怕的想哭。

    在天牢的这天晚上，白傲翎被她硬生生的赶走了。他只以为她在愤怒，却没有发现她心中的恐惧；而她只看见了他的不信任，却没有看见他眼中的疼惜。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便真的是一生。

    结局发生的前一天，云若之在天牢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云浩天。第一次，她觉得云浩天并不拘谨，也并不让她忐忑，而是温暖、贴心的父亲。
    然而，那仅仅只是孤立无援的她产生的错觉。

    她很快就发现，原来她的父亲，也并不比白傲翎好多少。他来，是问她所谓真相的。

    “父亲，那您以为的真相是什么？”她越听越觉得失望，“是我害了鸾菀嫣么？”

    云浩天避重就轻地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事情的真相，你要老老实实对我说了，我们才能帮你。你的大哥和二哥也赶回京城了，一家人都为了你的事烦心。”

    赶回京城？是为了我么？一定，是怕累了云氏吧。

    “那三哥呢？”云若之的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父亲，三哥他相信我的对不对？你让我见见他好么？”

    然而云浩天断然拒绝了她的要求。

    “你三哥身体不好，这些事情他不能太过费心的。”

    顷刻，她觉得，天塌了。

    
 


云出东隅 第一卷 云出岫 第三十八章 相顾云断（下）

    云若之被带到君后面前问话的这天，云墨池在府中却睡到了日上三竿。

    ——药效本不该那么早过，是他，是心中那股牵挂让云墨池在睡识中也无法安定。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力摇了摇还有些晕眩的头，“来人。”

    早已候在门外的晋翁一把推开门跑了进来，“三公子，你醒了？”言语间，并非是简单的询问，而是讶异和慌乱。

    就算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云墨池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是被云浩天给留了下来，他不想做无谓的争吵，此刻只想立刻进宫去看她，和以前一样站在她的身边。

    “三公子！”晋翁拦住脚步还有些摇晃的他，“老爷和大公子、二公子都进宫去了，你放心，四小姐不会有事的。”

    “让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族长威严。

    “三公……”晋翁的公子二字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刚刚走到门边的云墨池竟忽然眉头一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痛苦地浑身一颤。

    晋翁看见他蓦地倒在了门口，连忙两步上前扶住了他。

    “三公子，你没事吧？三公子！”

    云墨池的脸色因为剧痛已经变得苍白，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口中喃喃呻吟着却说不出话，晋翁感觉到他抓住自己衣袂的手已经渐渐开始有些僵硬木然。

    ——若……若……若……

    他喘着气，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衣襟，强烈的心痛感正像针一样刺得他喉咙一阵阵发紧。

    “若之……若之她……”

    鼓起一口气说出了她的名字之后，他便痛的骤然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墨池又再缓缓睁开了双目，耳边立刻响起了云浩天的声音。

    “墨池？墨池你没事吧？”声音里的焦急和担忧浓重到让云墨池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父亲，若之呢？”云墨池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的像一阵烟霭，“陛下怎么说？她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疑问，并非是云墨池的臆想，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的反应，就代表着她的安危。

    然而云浩天良久没有说话。

    “你们说啊！”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在刺激着他，让云墨池痛愤地发了怒，“若之她到底怎么了？你们说句话！”

    云浩天急忙安抚他要冷静下来，免得对身体不好。

    “你们不告诉我是不是？父亲，你知道你是瞒不了我的。好，你们不说，我这个瞎子就自己去问！我就不信去了皇宫，去了陛下面前，我还得不到若之的消息！”

    “三弟！”他的大哥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眼下云墨池激动的情绪对全家来说并不是好事，他很清楚他这个三弟是说到做到的人，他的确会去找奚琮瑕问个长短的。

    “我们知道你和四妹的感情最好，也知道你很难过……但，父亲和我们的心痛也不会比你少的。”

    云墨池怔了怔，有些木然地挑了挑眉梢，“你什么意思？”

    “墨池，你冷静点听父亲说好么？”云浩天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起来。
    云墨池一口一口用力地呼吸着，等着他的父亲来告诉他答案，整间房里安静到可以听得清每一个人的气息声。

    ——若之她，她在……御前自尽了。

    蓦地，云墨池的天，塌了。

    云浩天尽量避开重点，将整件事情只归纳出了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结果。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云墨池的脸上木然地已没有一丝表情，“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竟然会让她感到如此绝望，甚至等不及陛下的赐死就自己先结果了自己！”

    虽然众人都没有对他描述那是怎么一个情况，但那一幕，其实依然尚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谁也没有想到，云若之竟会如此突然、如此决绝地从带刀侍卫的腰间抽出了那把佩刀，将冰冷的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悲愤地看着眼前那些让她丝毫没有期待的人，唇角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意，说道——

    父亲，请你转告三哥，若之走了。

    只是手腕一动，她便软软倒在了地上，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留下了如此平静的一句话，留下了对这世上最深的怨念，留下了对云墨池无尽的感激。

    去了。

    她的遗体，被奚琮瑕恩准云浩天等人带回了云府，花厅被立刻搭建成了灵堂，供着她的芳魂。

    云墨池走进去的一刹，他的心里就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这不是梦，也不是谎言。因为空气里还萦绕着她尚未消散的体香。

    白傲翎也守在灵堂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看着躺在棺木里的云若之，总觉得一切都不真实，直到看到云墨池从外面走进来，他才像看到了云若之一样，恢复了一些神智。

    “云三公子……”他知道她生前和他最为亲近，于是此刻见到云墨池便也想说点什么，好像就可以和她近一些。

    “你们都出去吧，”云墨池淡淡说道，“我想和她说说话。”

    他站在棺木前，闻到了那一缕缕的檀木香，心里就酸的……无处可逃。

    “你又要走了么？”云墨池缓缓步到了棺木旁边，“看着”躺在里面的云若之，泪便一滴滴落了下来，“上天留着我的残命，只是为了让我在十七年后再次承受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倔强，为什么不肯等我？只要多等我一会，我是一定会去到你身边的啊！我不是对你说过只要相信我，看着我就好么？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了？可你却要一次又一次地反悔对我说过的话，你当初来到我身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那么顺从？我让你离开的时候你没有走，求你留下的时候你却要舍弃我。你心里可曾想过我？你知道么，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这一个下着雨的日子里，云墨池站在云若之面前，第一次狠狠地责备了她。

    门外，雨幕里纷飞着花雨，越下越大。

    过了许久，灵堂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云浩天担心云墨池会伤心过度发生什么事，自己先前可是好不容易才用灵力留住了他的气脉。又想到自己有些难以面对此情此景下的他，所以思忖之下，便着了晋翁进去看看。

    不一会儿，晋翁突然大惊失色急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他喘了口气，回道，“三公子和四小姐的遗体都不见了！”

    “什么？”云浩天一震。

    “三弟这是要做什么？就算是伤心也不至于带着四妹的遗体到处乱走啊。”他的哥哥们很不理解。

    就连迟迟不愿离去的白傲翎也不能理解。

    “快，快，”云浩天的心里闪过了一丝预感，“快去备船，去白云渡！”

    然而，当众人急寥寥地乘着船快要赶到白云渡的时候，他们却发现，他们进不去了。

    白云渡前那片长息湖的湖水，被云墨池用灵力筑起了一道一丈多高的水墙，而在云浩天等人的面前，水流则出现了断层，中间的干涸空白地带宽达三尺。也就是说，此时的白云渡，已经被天然的水障紧紧包围。

    云墨池把云若之轻轻放在了床上。抱着她时才觉得，她的身子，真的好凉。

    曲云斋的门紧紧闭着，从外面看去看不出一丝动静，直到——

    嚯地，整间房子都被一股强烈的青光笼罩。这青光几乎照亮了整座白云渡，就算是隔着水障，外面的云浩天还是看到了那隐隐冲天的光芒。

    墨池，你……

    好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云若之睁开双眼，看到头顶的梅纹绣帐。

    这里……是轮回之地么？为什么还能看到和曲云斋里一样的东西呢？

    “若之？”

    她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好像，是三哥。微微侧过脸一看，竟真的是他！

    “三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她惊讶又酸涩，“是舍不得我所以也来这里看我了么？”

    他听到她有了回音，听到了她那让自己熟悉的声音，闻到了她身上又再渐渐散发而出的幽香。

    笑了，也累了。
    “三哥！你怎么了？”她一惊，连忙侧身撑起身子扶住了倒下来的云墨池，他的脸色好苍白。

    “答应三哥，”他微笑着对她说，“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出气，要好好爱护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难道……她还活着？

    云墨池再次晕了过去，这一瞬间，渡外的水流断层便开始渐渐愈合，水障也有了缓降下来的趋势。

    云若之大声叫着来人，却迟迟没有任何一个人进来，她不知道云墨池已经将这间房门用灵力锁住，外面的人再着急，也无法破门而入。

    但好在，他并没有睡太久，她以为他只是累了，所以当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时，她开心地想要抱住他。

    “三哥，你没事吧？”云若之仔细凝视着他的脸，那苍白的神色始终不能让她放心。

    可云墨池的目光却忽地在她脸上顿住了，他的双目失了明，是不可能像这样用这种感觉凝视着她的，她有些奇怪，再仔细一看，发现他的眼中竟似乎有了神采。

    云墨池看着她，看着看着，温热的泪水就从眼角滑了下来。

    “你回来了？”他柔声又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脸颊，不，应该是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碎了她。

    这一刻看着云墨池的眼睛，云若之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

    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绛梅。”

    十七年后，他终于又再唤出了这个名字。

    她愣住，直到他的唇轻轻覆上自己的唇——冰凉的柔软。

    蓦地，眼前那个还生息眷眷的云墨池，骤然化作了蓝色的荧光，无数的光影如那夜空中的萤火虫一般，消散而去。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一章 情碎斑驳

    “吱呀”一声重响，门外的家丁随侍扑门而入。

    然而屋内，却只有呆呆跪在床边的云若之一人。渡外的水障也忽地褪去，长息湖又再变得静澜无声，云浩天等人终于冲了进来。

    “墨池呢？”当云浩天一个箭步跨进曲云斋的时候，他看到活生生的云若之那一瞬间，心便骤然沉了下去。

    她依然没有回过神，总觉得刚才那一片光影像是一场梦。

    “你三哥呢？”云浩天一步步朝她走了过去，“他在哪儿？”

    她愣愣的侧了侧脸，抬眼看了云浩天半晌，才喃喃问道，“父亲……三哥他，为什么不见了？”
    云浩天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被自己的儿子扶住，眼中浑浊的泪水却已经掩藏不住。“又是你，又是你——”他颤抖着说完，话音还未及落下，便忽地上前扬手重重一巴掌打在了云若之的脸上。

    ——父亲！

    见到云浩天忽然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众人赶紧扶住了他，七手八脚地往床上抬去。

    谁也没有空暇来关心刚刚死而复生的云若之了。

    云若之走到院外，却是整个人似乎完全没有了感知，就算是飞落的花瓣不断扬在脸上，她也是觉得十分木然。

    难道，这才是死亡的感觉么？

    三哥，你到底去哪里了？她抬起头，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该看向何方。我答应你，再也不任性了好不好？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回来看看我啊！就算你生我的气，可是父亲他晕倒了你也可以不闻不问么？你身体不好还玩什么捉迷藏？你再不出来，我是要生气的，我真的要生气的！

    然而回荡在耳边的，仍是那一阵阵淡淡的风声——白云渡里，没有他温柔宠溺的声音了。

    她蹲在那棵夭夭盛放的梅树下，无助地哭了。

    只是一天，一天之后，云府中的那座灵堂就变作了悼念云墨池的地方。让人无奈的是，他们甚至找不到可以替代念想的东西，于是那张棺木里，只放了一件他的衣服和几样随身的物品。

    云浩天因为急火攻心加上伤心过度所以在房间里躺着，之前他死活也不肯留在白云渡，不肯留在曲云斋，一定要回到云府，所有人也都明白，他是不想触景伤情。

    但谁也都没料到，云墨池竟会为了自己的妹妹，如此决绝。

    云浩天不愿意见云若之，她便一直跪在灵堂外面，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但她一步也没挪。

    白傲翎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她能够再次回到人世，他开心的不知该怎么描述那样的心情，可是看到她为了云墨池的离去如此痛苦，他又觉得自己的开心太过于自私和卑鄙。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是他对她的情意，原来不知不觉早已蔓延。

    “你跪在这里，云三公子就能回来了么？”被苏绾月解除巫术后已经基本康复的鸾菀嫣在兄长的陪同下，也来到了云府悼念。

    云若之没有抬眼看她。

    鸾菀嫣忽地一笑，“心高气傲的云家四小姐也会有这样狼狈的一天啊。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赢过我的呢？你唯一比我多的，就是至亲。可现在你却害死了一个，还被其他人抛弃了，云若之，你又是何苦要如斯倔强呢？若是当初在芙蓉园你丢了名牌就老老实实地回家成亲生子，现在也就过的很快活了，没想到你非要入宫来争个长短。”

    她闭上了眼睛，对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和兴趣来反驳了，因为——的确是自己害死了云墨池。

    “鸾仪娥在往生者面前，说话竟是这样不知礼数么？”白傲翎走上前，看了看香烟缭绕的灵堂，又看向鸾菀嫣，压抑着愤怒。

    “白大哥？”她显然没有料到白傲翎竟会突然出现，而且自己的声音那么小声，他是怎么能听见的。“其实我是……”

    ——菀嫣。

    不远处鸾慕英唤她，他可不想这场争闹大，毕竟这是在云府里。

    ——回去了。

    鸾菀嫣虽大概知道自己哥哥的用意，但她看着白傲翎那张冷淡的脸，还是不甘心地想要修复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

    “白大哥……”

    “不要说了，”他冷冷撇开身子，避开了她想拉住自己的手，“鸾仪娥请回吧。”

    请回。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鸾菀嫣就已经明白，自己在白傲翎的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云若之在这其间，仍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她跪在这里，就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与她无关。鸾菀嫣的幸灾乐祸也好，白傲翎的维护也罢，通通，都无关了。

    “你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白傲翎看着衣衫被雨水渐渐浸湿的她，感到心口有些疼痛，“起来吧。”

    他说着，伸手就要将她扶起来，另一只手上的伞微微倾斜了一些，雨水便将他的肩膀打湿了。

    可她却猛地一用力将他推开，拒绝了他的手和雨伞。

    “你回去吧。”言语间透出不可逾越的距离。

    “若之……”

    她又再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在告诉白傲翎，她并不想见到他。

    奚冰尘也来了。

    他来，是因为听说了云墨池以命换命的事，于是也来了灵堂悼念，看到了跪在雨里的她和伫立在一旁尴尬无措的白傲翎。

    奚冰尘从舍缘手里拿过伞，朝她走了过去。

    头顶上的雨丝好像又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她抬起头，看到了奚冰尘那张温润美好的脸。

    蓦地，便想起了云墨池。于是眼眶一热，几乎又要涌出泪来。

    奚冰尘看了一会眼前这张湿漉漉的脸，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了她的身上，然后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起身的那一刻，他嗅到了她身上浓烈的香气，几乎让人迷醉。

    他没有对她多说什么，只是将伞柄塞进了她的掌中，对她安慰般地淡淡笑了笑，然后便旋身去了。

    白傲翎看着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却看不到空隙，看不到自己可以站立的地方，就好像——他只是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雨丝变成了雨点，不断地敲打着伞面，然后落在某个地方，也仅仅是零碎的水渍。

    这一场丧事，更多的像是一种象征性的仪式，族人们只是需要一个冢来证明他们的族长的确已经仙去了。

    而云若之也就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这三天，衣冠冢的祭奠仪式结束之后，她很快就从云浩天那里得知了自己已经被奚琮瑕亲自下令重新召入了姮娥阁。

    “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被云氏族长的神息所庇佑的人，”云浩天的身体刚刚好了一些，说起话的时候还有些虚弱，虽然云若之一直看着他，但他始终没有正眼瞧她一眼，“明日你就回宫吧。”
    “父亲，”她忽然开了口，眼眶有些泛红，“孩儿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浩天转身准备离开，“随你便吧。”

    “父亲！”她回身叫住了他，“父亲不问孩儿为什么吗？”
    他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云若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涩。“因为，我恨你们。”

    云浩天一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回过身朝她看去。

    但她只是含着泪水笑了笑，“就像父亲恨着孩儿，不想见我一样，我也恨着你们。这三天我忽然想清楚了，三哥的事，我们每一个人都逃不了责任。是我们害死他的。”

    “四妹！”她的大哥呵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颠倒是非？要不是你如此任性，墨池他怎么可能会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了你？事到如今你不思悔改，竟还要怨责父亲和我们，天下间哪里有你这样的道理？”

    “哼，”她轻声一笑，“大哥说的没错，我是罪魁祸首。可我为什么会自尽，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我心中凄苦的时候，你们却在怀疑我的清白，我若不是感到绝望，又何苦做那样的傻事？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打小便是怕疼的么？”

    众人一时无言。

    半晌，只听到云浩天颤抖着声音说道，“如此，你是要把责任都推给我们了？亏你还整天念叨着墨池，可你为他做过什么？你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他，你还做过些什么！我早就说过不许你入宫，你却不听，如今你还要来跟我追根溯源，那我们倒是算算，这一切，是不是从你入宫开始的？是不是因为你的祸事累及了家族，连累了墨池！”

    云若之狠狠咬着嘴唇，将唇角也咬出了血。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入宫我就会失去三哥，我就会失去云墨池啊！”她大声喊着，眼泪也就再也藏不住，“我是不是云家的女儿都好，可三哥是我的三哥。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你们每一个人。”

    扔下了离家前的最后的话，云若之走了，带着满腔的恨意。

    对别人，对自己。

    她再度回到了皇宫，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已有了很大的不同。她再也无心去力争出位，只是想在众叛亲离的感觉中放纵自己，然后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官一样，了此一生。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章 无处可逃

    云若之主动向陆姮娥申请调往了学华阁做侍书女官，这个职位很单纯，也很忙碌。因为学华阁里的藏书有太多太多，而侍书女官的任务就是护书、晒书还有给学士们做学问做做辅助工作。

    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官会主动要求前往那里，因为这一往，很可能就是寂寂无名的一生。

    云若之回避了身为梦妃的紫鸢的关心，只为躲开一切的纷扰，在散淡着墨香的世界里日复一日过着安静的生活。再也无心去理会别人的看法，更无心应对某些人幸灾乐祸的嘲笑。

    ——她只是需要用重复的没有波澜的忙碌来让自己遗忘些什么。

    可是那一天，本已静澜的命运却又再次将她逼到了悬崖。

    “冰尘，”奚琮瑕低低咳嗽了两声，随行的内官立刻为他披上了锦篷，“朕听说，那日你也去了云府的灵堂？”

    “回父皇，孩儿是去了。”奚冰尘那日本不想在云府就对云若之表现出熟悉的态度，但不知为什么，瞧见她那样不珍惜自己的身子，他便没有忍住就走了过去。他一直不能完全确定奚琮瑕对于云若之到底还有没有另外的心思，再加上，他告诉自己，他是一个不能有侧室的王爷。

    奚琮瑕恩了一声，又忽地沉吟道，“你对这云家小女，有何看法？”

    他怔了怔，旋即在心里立刻思忖起最适合的答案来。

    “儿臣对她认识不深，难以断言。不过就那日在云府中所见，她对于云墨池的事很是痛心，儿臣是怕这样的情绪或许会波及整个云氏。”他回避了直接的答案，只是从政治的角度去婉转表明了自己与她亲近的意图。

    奚琮瑕皱着眉点点头，“是啊，正因为这件事竟然波及到了一族之长的性命，鸾氏占了便宜，云氏却心有不甘。朕为了暂时平衡两族的恩怨，才会把云若之再次召入宫中。但她却自请去了学华阁做侍书女官，也许，真的是心如死灰了吧。”

    ——是你冲撞了本王，还敢犟嘴？

    这一个熟悉的，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奚冰尘就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去，不远处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奚归涯。而他怒喝的对象，是她——云若之。

    如同是那一日在尚王府中的情景重现。

    脚下有一股冲动，被心里的理智所抑制。奚冰尘用眼角扫了一眼奚琮瑕，并没有急着上前制止。

    眼看奚归涯那要命的一掌就要打下来，云若之却忽然被人一把拉开了。

    是奚清嶺。

    “二叔，”他把她拉到了一边，皱着眉说道，“你怎么随便打人？”

    奚冰尘看着忽然横亘在那两个人中间的奚清嶺，心头蔓延起一丝疑惑：清嶺他，是去救她的么？

    “清嶺，你要护着她，和二叔作对么？”尚王的语气很冷，但眼中的杀气却是逃不开奚清嶺的眼睛的。

    “母妃说过，不能在皇爷爷的面前放肆，”他说着，一努下颔，“呶，皇爷爷不是在那里么？”

    奚归涯转过头，他的父皇那张带着怒气的脸就立刻跳入了视线。

    “你脾气倒是挺大。”奚琮瑕没好气地揶揄了他一句，“这女官又怎么你了？”

    “回陛下，是小女无心冲撞了尚王殿下，请陛下恕罪。”云若之跪在那里，脸上却毫无惊恐之色，平静地就像失去了知觉。

    奚琮瑕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书，心里便明了了几分。刚要开口责备奚归涯，宫人却急匆匆地赶来报了信。

    ——尚王妃胎动了。

    然而，怀孕八月早产的尚王妃，却诞下了一个死胎。

    奚归涯将这全数的仇恨都记在了云若之的身上。昨夜，就在昨夜，奚归涯又见到了为云墨池落泪的白落樱，他终是无法压抑住内心的嫉妒和愤怒，和她再次爆发了争吵，其间还不小心推倒了她，但见她当时没什么，自己就负气离开了一整夜，今天入宫议完事之后看到了抱着书从水廊走过的云若之，怒从心起就有意走过去找起了她的晦气。

    却没想到，白落樱在府中已经因为一阵阵突发的难以言说的痛苦陷入了早产的危险之中。

    这本该是一位小世子，或许会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骁勇善战的勇将，只是，他并没有睁开眼睛的机会了。

    奚归涯看着虚弱的白落樱，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伤心欲绝的她，也不能去找云若之发泄这一腔怒火，因为他难以启齿他的王妃心中还惦记着别的男人。

    第二日，云若之接到陆姮娥的命令，说是染王亲自找姮娥阁要人，将她调去染王府给染王妃做侍读女伴。

    似乎是，暂时脱离了皇宫，那诡变的命运。

    可是她却又再次来到了奚冰尘的身边。

     

    染王妃是一个安静的女人，她的姿容并不出色，但她大概是明白自己的身体不好，感念着染王对她的好，所以性情很温和，也并不防备眼前这个突然到来的明丽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云若之会觉得心里有几分歉疚。

    “你想去哪儿？”奚冰尘看见云若之往府门的方向走去，叫住了她。

    她支吾着，也许是连自己都在犹豫该不该这么做。“小女，想去尚王府看看白姬娘娘。”

    “你忘了那一日尚王对你的态度了么？”他皱着眉，有些无奈。“你去了也帮不了她什么，父皇早就派了御医女官一大帮人过去了。”

    云若之心里是有几分清楚为什么奚归涯会如此仇视自己的，说到底也不过是情之一字在作怪，若是过去她一定会觉得不服气，但现在的她却好像有些巴不得他一掌打死自己。

    见她不说话，奚冰尘有些淡淡的怒气，“你跟我来。”

    染王府的凉亭，模样像极了白云渡里的那座。过去，她和云墨池经常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你要这样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奚冰尘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是在安慰，而是责备，“你以为你这样，云墨池就能活过来了？还是说你以为你被人打死了，你就能把命还给你的哥哥？”

    她被戳中了心里的痛楚，眼眶便忽地酸涩起来，于是狠狠咬着嘴唇，将脸转向了一边。

    “你心里纵使有怨气，也不该对自己撒。”奚冰尘伸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那一刻，他发现这个女子的眼泪竟然会让他动容，“当你望着那些你怨恨的人时，你应当表现的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强大。否则，你如何对得起将你唤回世上的兄长？你就是拿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来回报他的么？”

    “可是……我无路可走了，”她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我好恨好恨，可是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觉得，我好像是一个瞎子，在漫无止境的黑暗里，找不到引路的绳索……”

    她忽地扬起头用满眼的泪光望着他，“殿下，我的三哥，他真的不在了么？可是为什么，我好像总能听到他的声音，觉得他在跟我说话呢？”

    奚冰尘蓦地将她拥入了怀里，“要活过来，就要面对死亡的事实。你可以的，那个倔强、勇往直前的云若之，可以活过来的。”

    他身上的味道……好温暖。云若之靠在奚冰尘的怀里，仿佛闻到了白云渡的气息。

    鸾菀嫣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亭中一幕——奚冰尘，什么不娶侧室，果然都是谎言！原来你看中的人，是云若之。

    云若之，云若之，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自己的前途总有她横亘阻碍？鸾菀嫣想不明白，却越想越气愤，直到走进染王妃的寝室为她诊脉，她也依然觉得心绪不宁。

    “鸾仪娥，最近真是多谢你和云淑娥了，”染王妃笑笑，“我这些日子感觉精神好了很多，想是那食疗果然有益。那云淑娥也是个聪慧女子，听她给我念书，我倒是觉得悦心很多。”

    鸾菀嫣扯出一丝笑容，“王妃言重了，这些都是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不过……有件事，臣不知该不该说。”

    “鸾仪娥但说无妨，且不说你我有同族之亲，我这身子自己是清楚的，早已拖累王爷多时了。”那张有些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鸾姬娘娘过虑了，臣想说的是——”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引染王妃屏退了左右，才又再故作小心的说道，“臣听说染王殿下和娘娘夫妻和睦，鹣鲽情深，是极为羡慕的。只是……不知有些人会不会心存不良，对殿下有非分之想，让娘娘防不胜防啊。”

    “鸾仪娥有话不妨直言。”染王妃淡淡皱起了眉。

    ——方才，我见到云淑娥正在王爷面前哭泣，和殿下之间很是亲昵的样子。

    秘密说出了口，然而对方却并不如鸾菀嫣想象的惊讶和愤怒。

    “云淑娥近日失去了至亲，有伤感之心也属人之常情。王爷素来为人温厚，就算是安慰她也是极为平常的，何况——”鸾姬的话锋忽然一转，“我看云淑娥也是不错的人，最近民间有传言，说云淑娥得了云氏族长的灵气，早已成了女子之中的瑰宝，谁若是娶了她就是福气临门了。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成亲至今也未曾给王爷诞下一男半女，要是王爷真的看中了她，我倒也省了一桩心事。”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章 染王旧事

    这个蠢女人！

    鸾菀嫣压抑着心头的烦躁，柔声道，“娘娘说的是。不过，以女子之言，臣不免为娘娘担忧啊。”

    “此话何解？”鸾姬喝了一口碗中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银耳珍珠羹，看上去很不在意。

    “若是染王殿下对云淑娥是动了真情，那以后又如何还能对娘娘贴心？”鸾菀嫣故作担忧之色说道，“娘娘的身体又不大好，如此下去，所有的恩宠将来岂不是都被别人抢去了。”

    鸾姬初时还能坦然地听她说下去，但听着听着，心里便渐渐有了几许变化——是啊，她毕竟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大概都不如别人。染王若是一时怜香惜玉倒也罢了，多情也未尝不可，但，若是如鸾菀嫣所说动了真情，那以后，自己该如何自处？

    鸾菀嫣察觉到她内心有了涟漪，便继续说道，“娘娘是个好人，但别的女子却未必懂得报答。娘娘恕罪，臣无心冒犯，只是为娘娘有些感伤罢了，染王殿下和娘娘都是好人，相敬如宾的夫妻之情让臣时常都觉得很艳羡呢。”

    她委婉地想染王妃表达出了自己对染王的好感，但不确定对方是否明白，于是扬起眼梢悄悄地观察着鸾姬的神色。

    “鸾仪娥也尚未许配人家吧？”鸾姬的注意力成功地被鸾菀嫣引到了她身上。

    她低下头，露出一丝羞涩微微颔首。
    于是鸾姬，便对自己应当做的决定了然于心。

    回宫述职的这一日，云若之正好碰上沈媛娥要去给某位后宫主位诊脉，于是她也随行而去。

    “从学华阁出来之后，你有什么感觉么？”沈媛娥走在前面，似乎是随意地和她闲聊。

    云若之本来背着医箱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冷不防听见她问自己话，不禁有些愣神。“回大人，小女知错了，日后绝不会再自我消沉，会好好完成分内事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沈媛娥回头瞅了她一眼，“你之前落下的那些课，你都觉得无所谓了么？不要之想到在染王府伺候染王妃，念念书你就满足了，这些女官医课也是要好好修习的，不然当主位身体有些许不适，而你却一无所用，试想想你还能在那个避风港待多久？”

    云若之怔了怔，这才恍然原来沈媛娥是有意带她来学习的。她是知道染王妃体弱多病，也知道鸾菀嫣常以诊脉为借口亲近主位，所以才想提醒自己的吧？想到这儿，她不禁对这个不苟言笑的上位多了一丝亲近感。

    说话间，云若之发现她们好像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一个就算被阳光照耀着也同样让人感觉到冷清的地方。

    ——庆阳宫。

    这是一个温暖的名字，然而这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冷宫。

    住在这里的人是黛妃，染王奚冰尘的亲生母亲。

    十年前，她因为企图以媚术惑主，被皇后殷月罗揭穿，之后便被奚琮瑕打入了冷宫。因为媚术并不属于巫术，加上奚琮瑕考虑到两个人的夫妻之情还有奚冰尘的感受，所以并没有将她处以刑罚。

    黛妃感染风寒已经数日了，可却直到今日，才有人来为她诊治。如果不是那个送膳的宫人见到她昏迷不醒，也不会因为害怕惹祸上身而匆匆跑来姮娥阁求救。这宫中的人情世态便是如此。

    这座宫室的格局比起其它的似乎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是一走进里面，一股萧瑟的凉意便立刻扑面而来。这里好像几乎没有修缮过，看上去有种破败的残旧感，室内的帷幔是素色，也早已洗的有些泛白了——没想到光鲜奢华的皇宫里也会有这样的地方。

    “娘娘，”沈媛娥轻声唤着那个在针灸后缓缓睁开眼的中年妇人，“你觉得怎么样？”

    黛妃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沈媛娥？你来看本宫么？去让宫人把染王带来，他今日的功课还没给本宫看呢。”

    她这是……意识恍惚么？云若之看了一眼沈媛娥，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

    “娘娘，您忘了。染王殿下已经给您看过他的功课了，是您准他去玩耍的。”沈媛娥安抚着这个记忆混乱的女人。

    “本宫准的？”黛妃一脸疑惑，“这个孩子，整天就知道写写画画。将来可怎么是好，难不成要去学华阁做学士么？”她说的焦急，胸中一紧，便咳了起来。

    这一刻，云若之想起奚冰尘那张温暖雅逸的脸，看着眼前这个神智恍惚的苍白女人。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

    原来，他不比自己幸运多少。

    从沈媛娥的口中，云若之得知奚冰尘这十年从未来探望过黛妃，不禁有些讶异。

    “可是，那不是他的母亲么？”

    沈媛娥无奈地笑了笑，“可陛下也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君主。黛妃娘娘是戴罪之身，想必染王殿下也不便来探视她吧。”

    是么？会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云若之的心里泛起了疑问，也泛起了一阵阵柔软，她想到这对十年未见的母子，想到奚冰尘对自己的帮助，觉得是到了自己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回到染王府，她便径直去书斋找到了正在画丹青的奚冰尘。

    “你回来了？”他抬起头看见她走进来，笑言的语气如同他们之间已很熟悉。“来看看本王这幅画如何。”

    她也笑着应了走到他身边，“请殿下恕小女学识浅陋，已经找不到新鲜言辞来奉承殿下了。”她居然会用这样调侃的语气和他说话，这是在数月前想都未敢想的，但现在说来却好像是极其自然的一件事。

    “你今天入宫被上位责备了么？”奚冰尘弯弯的眉眼里带着温暖的笑意，“居然这样对本王说话。”

    “责备倒是没有。”她顿了顿，觉得这样的气氛还不错，便借机将话题引了过去，“只是今天和沈媛娥去了一趟庆阳宫。”

    话音还未落毕，奚冰尘手中的笔已蓦地僵住。

    “是吗。”他的语气忽地淡了下来，笑容也渐渐隐去了，手上的描绘虽没有停，但神韵却已经开始散了。

    “殿下，为何不问小女去那里的原因？”云若之几乎可以确定，在奚冰尘的心里，这个母亲并没有被遗忘，而是，被埋在了更深更深的地方。

    他依然若无其事地淡淡回道，“你去那里自然有你的原因，何况你刚才不是说了，是和沈媛娥一起去的。”

    “殿下，”她决定不再绕弯子，“黛妃娘娘她病了，感染了很严重的风寒。沈媛娥说她的身子太差，所以虽然只是普通的风寒，但拖了几日就已经发展至邪寒入侵了。药石是否有用还要看天意。”

    奚冰尘的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那种亲厚感，此刻的他冷冷的，看不出喜怒。半晌，他将手中的笔放在了砚台上。

    “你来，就是说这个的？”他的声音很冷，透着慑人的威严，似乎在警告她的越界。

    “小女，是想求殿下去见黛妃娘娘一面。”云若之觉得这样陌生的奚冰尘有些让自己害怕，但她还是忍住了心头的颤栗。

    “我见了又有什么用？她就能不药而愈么？”他忽地转过身一脸怒气地冲着她嚷了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本王不想听见关于她的事么？还是你以为你把王妃侍奉好了，本王又给了你几分好脸色，你就可以不顾君臣之分，对本王指手划脚？”
    他的话，实在有些刻薄。也自然而然地伤害到了云若之的尊严。

    “小女知罪。”她在生气，却不是生气他吼了自己，而是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在奚冰尘心里，真的就如他自己所说，不过是给了她几分好脸色而已。

    想到这儿，云若之觉得心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可是她放弃了继续说服奚冰尘，却没有放弃想要让黛妃见到奚冰尘的想法。就算是单纯的知恩图报，她也是该为他们母子做些什么的。

    她如此想着，便对自己的动机坦然了许多。

    三日后，云若之再次入了宫，她知道江王每天会入宫给奚琮瑕请安，便有意在素心殿附近候着他。

    “江王殿下！”

    奚清嶺循着声抬眼看去，见到了云若之，还有她脸上那种熟悉的神采。

    和早几日在宫中遇到她时已经大不一样了。看来，是振作了吧。奚清嶺扬起唇角笑了笑，然后疑惑地看着她，“你叫本王做什么？”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呢？”她用和孩子说话的语气在逗他。

    奚清嶺不禁觉得好笑，也纳闷难道她又有什么事要找到自己了？

    于是他也调皮地如鱼得水，“当然是回王府了，本王的霸王蛐蛐儿还等着呢。”

    “王爷王爷，”云若之拦住想要走开的他，“小女昨日发现宫里有一处地方有好多蛐蛐儿，正打算叫殿下去玩的，有一只比霸王蛐蛐儿都大好多。”

    “啊？”奚清嶺看着她夸张的比划大小，“有那么大的蛐蛐儿么？”

    她猛点头，迫不及待地想让他相信。

    奚清嶺撇了撇嘴，“要是骗人怎么办？”

    “骗人？”她没想到这次奚清嶺居然没有那么乖乖地上钩了，要是胡乱许了不该许的诺，她可是要倒霉的，这孩子就算再小那也是嫡系系的皇长孙啊。

    于是她想了想，最后一咬牙说道，“骗人的话，小女就去给殿下抓十只蛐蛐儿。”

    十只？奚清嶺忍不住想笑她的狡猾，这丫头真是不是傻子不骗啊。

    “本王考虑一下吧，你带路。”

    不远处的素心殿前，奚琮瑕看见奚清嶺和云若之有说有笑地一起朝什么地方走去了，不禁也露出了一抹讶异的笑容。

    “司翁，”他对自己的近身随侍总管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清嶺和除了他侧妃之外的女子亲近么？”

    “回陛下，老奴还真没见过。江王殿下可是不常和外人来往的。”

    奚琮瑕笑着点点头，若有所思。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章 庆阳之殇
    奚清嶺被云若之拖到了庆阳宫附近的一座凉亭前，她跳进草丛里拿出了早已放在那里的一只蛐蛐笼，对他笑道：

    “殿下，你看，这只蛐蛐儿还不错吧？”

    他本来并不介意她把自己当做无知稚童戏弄，也乐的和她把戏演得更彻底。可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若之又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茶点，哄奚清嶺道，“殿下，这茶点是染王妃让小女带来给染王殿下吃的，殿下差人去找染王殿下过来一起品尝好么？”

    奚清嶺四下瞅了一眼，忽地发觉这里原来离庆阳宫很近。

    “为什么要叫四叔来？你不是打算都给本王吃的么？”

    她知道他和奚冰尘的感情最好，便继续哄道，“染王殿下是王爷的四叔啊，再说这茶点本就该是送给他的，江王殿下胸襟豁达，又怎么会介意和自己的王叔分甘同味呢？”

    他终于明白，原来她是想借自己的名义去找奚冰尘来此。

    “可是此刻本王偏不乐意。”他转身走到石阶上坐了下来，用一脸无所谓到让人气结的神情看着她，“你对本王说这里有很多蛐蛐儿，可到现在我也只见到笼里的一只，它也不比本王的霸王蛐蛐儿大多少。你分明是戏弄本王！”

    “小女不敢。”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发作起小孩脾气。奇怪，他平日不是和染王最为亲近么？不过是吃些茶点，他何至于此？

    “小女这就给殿下找蛐蛐儿，昨日这里的确有很多的。”云若之咬咬牙，只好拼了，好在自己刚才许诺时早有准备，十只蛐蛐儿而已，算得了什么。

    “不过本王不想要蛐蛐儿了。”她转过身刚要开始行动，奚清嶺又悠悠闲闲地说道，“你抓五十条蚯蚓给我吧。你要是抓到了，我就去找四叔过来和我们一起玩。”

    蚯蚓？她一愣，这种天气能挖到么？而且那黏糊糊恶心的样子……

    “你发什么愣？不干就算了。”他说着，身子已经站了起来。

    可不能让他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云若之这么想着，口中已经冲动地同意了他的要求。

    奚清嶺再次坐回到了石阶上，他看着云若之蹲下身子真的开始在泥土中捣鼓起来，渐渐皱起了眉头。

    她用刺绣弄墨的手一下一下在泥里挖着，因为许久都看不到一条蚯蚓而着急地心里怦怦直跳，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奚清嶺正凝视着她的背影，这目光，并不因稚子的淘气而生。

    “诶，”他忽然淡淡唤了她一声，“你喜欢我四叔吧？”

    “啊？”她被吓了一跳，旋即回过身用一脸惶恐无措的表情望着他，不禁伸手擦了擦燥热的脸颊。

    “你想做他的侧妃？”奚清嶺望着她，步步紧逼。

    云若之越发觉得心中紊乱，无措到只能连连否认，“小女……小女从未那样想过。”

    他扑哧笑了，指着她说，“你真是个笨蛋啊，这时候怎么么能挖到蚯蚓呢？你看你的脸，脏死了，本王最讨厌脏兮兮的人了，给你！”

    奚清嶺一边露出厌恶的神情责备她，一边从内袖中摸出了自己的汗巾，走到她面前扔到了她手里。

    “在本王亲自把四叔找来之前，你整理干净吧。”

    云若之看着他一面走一面扬手的样子，不由无奈地笑了，忽然觉得原来江王也是个帅气的孩子。

    “清嶺，你不是说要品尝茶点么？怎么越走越远了？”正在处理公务的奚冰尘就这么突然被奚清嶺给拉了出来。

    “四叔你别问了，去了就知道。”奚清嶺笑笑，倒也乐得成人之美。

    两个人刚刚走到凉亭，奚清嶺发现云若之已没了踪影，只有茶点好好地被拿出来摆在了石桌上。

    “我还以为有什么神秘人物，原来只有我们两个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悠闲，”奚冰尘淡淡一笑，“清嶺，你以前从来不会在我办公的时候把我拉出来的，现在倒是越来越顽皮了。”

    奇怪。奚清嶺看了看四周，她去哪儿了？难道，是……

    刹那，他好像看到了庆阳宫的轮廓。她不会那么傻去找黛妃娘娘过来吧？这不是要触四叔的死穴么？笨死了，哪里会有女子这样讨好自己的心上人的？

    他还没有在脑海中想得更多，一声声熟悉的高喊就飘了过来，越来越近。

    “娘娘，你慢点，慢点！”云若之追着黛妃，从庆阳宫一路跑了过来。

    奚冰尘听到有人的喊声，便从亭中走了出来，远处那个渐渐跑近的女子，未施粉黛，头发也没梳整齐，衣衫素的简陋，就连鞋也没有穿。

    是谁这样不知礼数？

    但当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时候，已经十年没有见过那张脸的奚冰尘，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

    他居然没有发现，这里离那个该死的地方那么近！

    “娘娘，您别跑了。”云若之终于也跟上了这两步的距离，然而抬起头，迎上的，是奚冰尘愤怒的眼神。

    他旋即拂袖想要离开。

    “在哪里？”黛妃忽然浑浑噩噩地到处张望着，“你不是对本宫说染王在这里么？他在哪里？本宫怎么没有看见？”

    奚冰尘蓦地顿住了脚步。她在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苍白萎靡的女人，和她寻找的目光数次相遇，她却始终没有认出他来。

    “娘娘，”云若之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旁，轻声说道，“那不就是染王殿下么？”

    黛妃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然后又回过了身子将目光投向奚冰尘。

    他想走，脚下的步子却挪不开。

    “你胡说！”她忽然发了火，“染王今年才十五岁，哪里有这么高大？他不是本宫的儿子，一定是哪个狐媚主的。”

    然后，她忽然又伤心地坐在了地上，“染王，你去哪里了？母妃不是说过要好好修习课业么？你父皇本来就宠爱太子，你这样不长进，以后我们母子可怎么办啊。”

    云若之还想说什么，胳膊忽然一阵吃力，抬眼一看，是奚清嶺。他什么也没说，就将她拉走了。

    “王爷……”

    他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和自己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一 旁。

    奚冰尘终于挪动了步子，这次，是朝着他的母亲。

    “起来吧。”他蹲下身扶住她，没有忍住的泪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是？”黛妃木然的眸子霎时亮了起来，她的目光终于正正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你是……冰尘？”她红着眼眶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原来都长这么大了。好啊，好啊……咳咳。”

    她忽地咳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直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苍白的脸上，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母妃！”奚冰尘将她搂在了怀里，“母妃……”

    “母妃好开心，好开心啊。”她轻轻抚着他的脸，满足地像是在看着初生的婴孩，“母妃就知道，只有你，只有我的孩儿，才会为我落泪。染王……”

    黛妃缓缓闭上眼睛睡了过去，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来。御医救了一个时辰，还是没能留住她眷念的魂魄。

    奚冰尘那张硬压着伤心的脸深深地映在了云若之的脑海里，她想起云墨池走的时候，她也是那么无力，那么不知所措。

    “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女人？”当她站在奚清嶺身旁的时候，她没能忍住眼中的泪水。

    她知道奚清嶺听不懂她说什么，也不会去告诉别人她说了什么。

    于是她问他——

    “这样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人，值得么？”

    那一刻，奚清嶺看着她流着泪的脸，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什么也不能说。

    庆阳宫之行虽然是意外，但奚冰尘并没有后悔自己的冲动，出乎他意料的是，奚琮瑕在得知了黛妃的死讯之后居然为她叹息了。

    他并没有对奚冰尘的行为有任何的不满，反而称赞了他的仁孝，陪着那个到死都是罪人的母亲走过了最后一程。

    黛妃的葬礼是按照一般妃制的规格举行的，这虽然有愧于她生前的贵妃名衔，但对一个罪人来说，这已经是皇恩浩荡。

    结束了丧礼之后，天忽然下起了蒙蒙小雨。穿着一袭白色锦袍的奚冰尘选择了在雨中步行。

    担心他的云若之只好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遣走了舍缘，一个人缓步走着，越走越远，从东边的染王府一路走到了西边的靖江湖，最后在石桥上停了下来。

    “你过来吧。”他转过头对早已被自己发现踪迹的云若之淡淡说道。

    她有些尴尬，犹豫了片刻之后朝他走了过去。“殿下，小女无心打扰殿下静心的……”

    “就站在这儿吧，”他把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她，“就站在这里。你在这儿，本王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点点头，“是。”

    两个人又再静默了许久，雨点滴答滴答落在伞面上，声音格外清晰。湖面的涟漪也一圈一圈没有停止过。

    “谢谢你和清嶺，”他忽然说，“不然的话，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王爷和黛妃娘娘的母子之情，是谁也割不断的。”再度听见他温和的语气，她觉得温暖，却也酸涩。

    奚冰尘并没有再说什么，过去的那段日子他是如何被自己的兄长明目张胆地嘲笑，又是如何让自己变得坚强的，他只字未提。

    “走吧。”他抬眼看了看渐渐晚下来的天色。

    她刚一转过身，却被一个也许是赶着回家的莽撞商贩冷不防撞了一下。

    “没事吧？”他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云若之连忙摇头，“都是小女不小心，殿下您用这把伞吧，小女跟在您后面。”她说着就要将自己的伞塞给他。

    奚冰尘望着她，忽地笑了笑，摇摇头，“这样就行了。”

    他话音未落，便已伸手轻轻拉过了她的手。

    她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雨幕中的石桥上，那伞下的一男一女，携着手，渐渐远去。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章 惜花之意

    “你说什么？”

    奚冰尘停住了手中喂药的动作，抬眼看着他的妻子。

    “臣妾的意思是，如果王爷觉得鸾仪娥不错的话，臣妾可以去请求父皇赐婚的。”鸾姬说的急切，极力想要表达自己并不在意他纳侧室的心情。

    奚冰尘看了她一会儿，就立刻明白了什么。难怪，她昨日未与自己商量，就吩咐姮娥阁召回了云若之，他本来也相信这是她的体弱劳累之说，但现在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本王何时说过要纳侧妃了？”那一日拉过云若之的手的瞬间，奚冰尘已在心中暗暗做了要娶她的决定。

    除了她，不会是别的女人。

    “殿下，殿下对臣妾的好，臣妾都记在心里。”每每看着奚冰尘，鸾姬都会觉得自己太过幸运，这幸运总让她不安，好像一件事太过美好了就会让人感到害怕一样，“但臣妾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成亲多时也没能为殿下诞下世子，即便是为皇室血脉着想，殿下也该考虑纳妾的事了。”

    虽然过去她也有说过要让自己纳妾的话，但这一次的时机，实在是太合乎他的心意了。

    他淡淡一笑，正要说话，舍缘忽然急急跑进来说是奚琮瑕派人来传旨，要召他觐见。

    会是什么事？奚冰尘习惯性地在一个瞬间里猜测起了他父亲的圣意，想是如果说的是一般的公务，他也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奚琮瑕谈谈自己纳妾的事。

    走到门口，恰巧遇到前来看望鸾姬的鸾菀嫣。

    “见过王爷。”她嫣然一笑。

    奚冰尘打量了她两眼，发觉她今日看上去似乎比往日更有风貌了。于是扯起唇角笑道，“鸾仪娥辛苦了。本王刚好有话要对你说，这会既然碰上了，那本王就直说了吧。”

    鸾菀嫣笑得更甜了一些。

    “明日起，仪娥就不必再往染王府跑了。”他用一脸温润的笑意，说出了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话，“鸾姬她身子不好，要治愈并非一两日的事，但仪娥的主位却并非只有我夫妻二人。所以本王认为，就不必继续劳烦仪娥了。”

    “殿下言重了，臣一点也不麻烦，”她知道他是有意避开自己，“姮娥阁……”

    鸾菀嫣本来想说姮娥阁的女官无论侍奉哪位主位都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但奚冰尘却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而且，”他忽地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鸾姬她身子弱了，耳根子也就软了不少。本王希望她好好休养，而不是被有城府之人的言语摆弄。何况，本王的事，她也管不了太多。鸾仪娥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本王的意思。”

    奚冰尘的唇角淡淡勾着，说出来的话却透着瘆人的寒意。

    他，是在警告她。

    御花园里的风有些大，在布满阳光的天气里，显得倒也惬意。

    奚冰尘走在奚琮瑕的身边，父子两在谈论了一些简单的政务之后，走进了揽香亭。

    “冰尘啊，”奚琮瑕轻轻啜了一口盏中的香茗，看上去很随意，“前段日子云若之在你的府上做侍读女伴，听说你们夫妇和她的关系都很不错。”

    奚冰尘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奚琮瑕开口，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到了云若之。也好，这样便可自自然然地将话题引过去了。

    “是啊，云淑娥的确是敏捷聪慧，蕙质兰心，”和上次提到她时不同，这一次奚冰尘毫不掩饰地夸赞了他，末了还加上了一句，“儿臣和鸾姬都很欣赏她。”

    他想，这样父皇应该明白了吧？

    “恩，那就好，你这么说朕就放心了。”奚琮瑕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又故作神秘地对他低声道，“朕想把她许给江王，你看如何？”
    奚冰尘刚刚触到茶盏的手，忽地顿住。

    那一刻，四周一片寂静，他只听到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声音。

    “你怎么不说话？”奚琮瑕狐疑地看着他。

    “啊，没……没什么，”他用力扯了扯嘴角，“可是，清嶺他愿意么？他不是一直很宠爱他那个侧妃吗？”

    奚琮瑕笑着摆摆手，“他那是孩子心性，有什么不乐意的，朕看他和云若之好得很呢。最近皇室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确需要办办喜事了。其实早一阵楚姬就曾经上疏，要朕再给清嶺张罗门亲事，纳个侧妃，朕当时感念他们母子不容易，所以就未曾考虑，一口答应说要给他娶个正室。可是四神族哪里能是那么容易把自己女儿送进来的，身世太差的，朕又舍不得委屈江王，加上他当时要死要活地反对，所以才暂时搁置了。”

    “那为什么会选中云若之？”奚冰尘压抑着内心的愤怒，他的父皇永远也只顾着死掉的大哥那一家人。

    “她么，”奚琮瑕笑笑，又叹了口气，“是各方面都合朕的心意。一来，是她人才出众；二来，是朕听说她在回宫前已经为云墨池的事和家人闹翻了，如此，要将她许给清嶺便无需过云氏嫡族一关；这最后么，除了是清嶺和她亲近之外，朕也考虑到她很适合清嶺，这个孩子，需要这样的女子为妻。”

    奚冰尘越听越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不，是冰水，比寒冬腊月还要冰冷百倍！原来奚琮瑕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分析，这种种的因素让云若之变成了最适合奚清嶺的女人，就连众叛亲离也成了她的价值，真是好笑！奚冰尘不是没听过坊间关于云若之的传言，他知道，奚琮瑕的最后一个原因，就是想把云若之的福气给那个痴傻的奚清嶺！

    奚冰尘看着他父皇那张写着满足的脸，痛愤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说不出口了。
    奚清嶺刚一走进花厅，就从他的母亲楚姬和侧妃的眼光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母妃，什么事？”

    他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拿起倒好的茶凑到唇边刚刚要喝，便听见楚姬笑吟吟地说道：

    “江王，你要有喜事了。”

    “我？”他有些纳闷，看到母亲那张神神秘秘笑着的脸，便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母妃，你不会又要给孩儿纳妃吧？孩儿都说了不要不要不要！有燕妃一个人陪着孩儿就够了，那些女人我通通不要的！”

    坐在一侧的燕妃，脸上露出了哀伤而满足的笑意。

    “浑话！”楚姬说着，顺势白了一眼燕妃，“这次是你皇爷爷亲自要赐婚的，你闹也没用。有的人嫁过来都多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光是陪着你胡闹又能怎么样？这次不是给你纳妾，是给你娶正室！”她说到这里，觉得好像终于扬眉吐气了一般，“我们江王府也终于要有女主人了。江王，你要有江王妃了。”

    “都说了我不喜欢，不喜欢！我不喜欢那些女人，她们哪里比燕妃好了？都不好都不好！”奚清嶺又再耍起了浑。

    “谁说不好的？你皇爷爷给你选的妻子会不好么？”楚姬好气又好笑，“你知道是谁吗？人家可是现在坊间传言有灵气庇佑的云氏嫡脉四小姐，云若之！”

    奚清嶺忽然呛到了水。

    “咳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云若之？”

    见到这一次江王的反应似乎和以前的都有所不同，楚姬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幸运的安排。

    “是啊，你也喜欢吧？”

    奚清嶺愣了愣，忽然一撇嘴，“喜欢什么啊，她长的那么丑，孩儿更讨厌了！不要她，不要她。”

    怎么会这样？难道四叔没有去找皇爷爷赐婚么？还是，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哎，都与他无关了。他只是，实在不需要那么一个女人。

    可这一次，奚清嶺的反对再也起不了作用，就如同当年楚姬一意孤行要给他一个侧妃一样，现在这个侧妃没能孕育江王的后代，自然就要被她的婆婆摆在冷板凳上，而此时的云若之又是个怎么看怎么好的香饽饽，加上能够得到奚琮瑕的金口赐婚，楚姬就已经顾不得奚清嶺的意见了。

    这个江王妃，他们娶定了。

    而很快，云若之也紧随着奚冰尘从奚琮瑕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什么？赐婚江王？她没有听错吧……那个像孩子一样胡闹的江王，要做她的丈夫？怎么可能……

    见云若之愣了神，奚琮瑕便猜到了她心中的几分想法。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委屈了？朕刚才说了不会勉强你，如果你是嫌弃江王痴傻，直说就好。”

    云若之抬眼看着这位君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的心虽然并不犹豫，但奚琮瑕的话说的实在是太狡猾。她如果拒绝，就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是因为嫌弃江王痴傻所以才不甘下嫁，如今失去了一切庇佑的她，这样说的话便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不能这么说，却也不能说愿意。

    “回陛下，小女……小女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一时之间，有些无措。请陛下恕罪。”

    奚琮瑕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六章 望君知心

    奚琮瑕的笑让云若之的心里有些发毛，她忽然意识到原来男人，尤其是君主的心比自己想得还要博大，还要善忘。

    他对自己有意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虽然没有说破，但他居然可以如此若无其事地主动想要把她嫁给自己的孙子。

    这皇室，真是荒唐的可笑。

    “你一时慌乱，朕也是明白的。”奚琮瑕实际上并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既然你不讨厌江王，那看来这婚事还是不错的。好，朕明日就着人带着赐婚诏书去云府，让你的父亲做做准备。”
    什么？他就这样定了？云若之抬眼看着奚琮瑕，几乎想要冲口而出她是决不愿意嫁给江王的。

    可是，在君主的威严面前，她只能领旨谢恩。

    赐婚一事只有当诏书正式宣示之后才算是有了正式的意义，在这之前，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逃掉么？那一刻，她想到了奚冰尘。

    从素心殿出来，云若之便往奚冰尘供职的监理部匆匆而去。

    在略带慌乱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所闻之后，她发现奚冰尘从一开始就是面色凝重的。

    “难道……殿下你已经知道了？”见他皱着眉，欲言又止似的轻轻点了点头，云若之感到了一丝不妙，“那我……应该怎么办？”

    她本来想问“我们该怎么办”，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把那个“们”字生生吞了回去。

    奚冰尘看了她许久，越看着眼前这张脸，就越觉得难以割舍。想到她要嫁给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个孩子般的江王，他就觉得心里难受，难受极了。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不能放掉她。

    “若之，江王是我的亲侄，你明白吗？”他说的痛心，一半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听见他这么说，果然也就流露出了失落无奈的神色。她知道，的确是不能勉强奚冰尘为了她和家人对抗的，这样，实在太自私。她曾经已经连累过云墨池做了那样的事，今后，不该再如此任性了。

    于是最后，当奚冰尘最后对她说“你让我想想，好吗”的时候，她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至少，他为她想过。

    倘若就这样嫁给奚清嶺，后半生也是足以知足了吧。

    次日清晨，奚琮瑕的圣旨便到达了云府——他实在不愿夜长梦多。

    云若之后来才知道，奚琮瑕如此迅速的动作，原来不乏有皇后殷月罗的鼓动。而这道赐婚的圣旨，云氏众人也没有丝毫的微言——这却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但是奚清嶺，却在那日从楚姬口中得知消息之后就犯起了浑。他在府中大吵大闹，说不愿意娶正室，也不要别的女人，但这一次他的母亲置若罔闻。

    难道，要亲自去找皇爷爷？他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赐婚诏书来的太快，现在如果去要求奚琮瑕取消自己和云若之的婚约，她就成了弃妇，以后再要出嫁就难了，就算有人不嫌弃，她也是没有资格再做好人家的正室。

    除非，奚冰尘是真的想要她。

    虽然她的名声还是会有所损害，但到底是和心仪之人在一起了，也算是个圆满的归宿吧。

    奚清嶺如此想着，便打算去染王府走一趟，刚要出门，求安匆匆跑了进来。

    “王爷，您听说了吗？”

    “什么事？”难道还有什么更加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求安看了看门外，又关上了门，“殿下，今日外间的传言都变了。之前云淑娥可是香饽饽，不知多少人想要向云老爷提亲，可是今天起全变了，您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的么？”

    “不要卖关子了，说吧。”他心里也有些急切。

    “他们说，云淑娥根本不是被灵气庇佑的女子，而是克父克兄的灾星，云族长救她还世也是逆天而行，所以他是天神的罪人，根本不能庇佑任何人。”

    求安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在一天之后突然颠倒的传言，奚清嶺听着听着，皱起了眉。

    这些传言，会是那么巧合的么？偏巧在他们的婚约订立之后？这到底，是她的主意，还是四叔所为？

    “云淑娥。”鸾菀嫣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云若之回过身，淡然又疏离地向鸾菀嫣行了礼。“见过仪娥大人。”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就不必如此客套了，”她说着，瞥了一眼水廊四周，“我本来是想恭喜你要成为江王妃了，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了变数。”

    见云若之面露疑惑的样子，鸾菀嫣就知道身在宫中的她还未曾得知这个消息。于是她略带一丝幸灾乐祸地，告诉了云若之这一夜之间外面的变化。

    果然，她越听脸色越难看。

    “你不要气这些说流言蜚语的人，要怨就怨你的心上人染王殿下吧。”若不是昨日自己刚好又借故去了染王府，听见了奚冰尘和舍缘所说的话，她也得不到这个离间他们的机会。鸾菀嫣很清楚，在云若之心中，云墨池是丝毫亵渎不得的，奚冰尘让人放出了这样的流言，即便是为了留住她，但云若之也是断断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你胡说什么？染王殿下不是这样的人。”绝不可能！

    “你若是不信，就随我来吧。”鸾菀嫣如此说着，便引了云若之去了监理部。

    她让云若之在门口候着，自己进了院门，等到奚冰尘出来，她也没有迎上去，因为站的地方离门口越近，云若之才会听的越清楚。

    “仪娥找本王有事么？”若不是鸾菀嫣用云若之的手帕引他出来，他是压根不想屈尊走出来和这个女子见面的。“你所说的关于这条绣帕的事，是什么？”

    “殿下，”鸾菀嫣轻轻叹了口气，“臣昨日无心听到了殿下和下人的谈话，直到今日方才敢相信原来关于云三公子的传言都是殿下使人所为，臣不免为殿下忧心啊。”

    奚冰尘心里虽然一惊，但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冰冷，“你一个小小的女官，竟敢污蔑本王？”

    “殿下，臣是担心您啊，”她故意微微扬高了声音，“这件事若是闹大了，陛下知道，云淑娥的婚事若能解除是最好，但陛下若是查起来，连累到殿下怎么办？”

    他哼了一声，转过头没有说话。

    “方才臣听说，陛下似乎并没有取消婚事的打算。”鸾菀嫣并不死心，始终想逼得奚冰尘正面露出破绽。

    而这一句，奏了效。

    “你说什么？”他这一反问，让云若之的心猛的往下沉去，“你现在告诉本王这些是什么意思？”
    “臣刚才已经说过了，是担心殿下为了云淑娥一意孤行会触怒圣上。”

    “哼，”他冷冷一笑，“本王现在还有机会触怒他么？”

    奚冰尘一时泄露了情绪的两句话，却已经几乎让敏感的云若之窥见了这番流言的真相。

    刹那，她感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累的几乎要瘫倒在地。

    早已深谙情绪掩藏的奚冰尘很快就结束了和鸾菀嫣的谈话，他一直提防着她，所以也没有说得更多。

    但他没想到的是，当自己觉得在监理部再也坐不下去，走出来的时候，竟然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云若之。

    “若之？”他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忖也许她已经听说了坊间的流言。

    她款款走过来向他行了礼，“王爷，小女有一事，想请殿下坦诚回答。”

    “你说。”他点点头，应了她。

    “那关于我三哥是罪人的流言，是殿下派人做的么？”云若之望着他，想从那双曾给予她无限温暖和鼓励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闪烁了，虽然只是一瞬，可面对她的质问，一向镇定的奚冰尘还是闪烁了。

    “不是。”他骗了她，是的，他本打算欺她一世，因为奚冰尘同样很清楚云墨池在云若之心中的地位。

    “我要真话。”她已是忍着渐渐蓄满的泪水。

    “是真的。”他说。

    “可是殿下，”她眼中的泪水滑落了下来，“云府中昨日有人目睹过您的随侍在和别人谈论这件事。”

    他一时怔住，着实没有想到舍缘办事竟会出这样的纰漏。

    “那一定……是他自作主张。”一时慌乱之下，他说出了完全无法令人信服的话。

    云若之旋过身，已不想再听他继续说谎。

    “若之！”他见她已然察觉，知道继续不承认也不是办法，索性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了她，对她坦白，“本王从未想过伤害你，但你知道吗，要让父皇收回成命不是那么容易的！”

    “殿下，”她回身看着他，幽幽说道，“你可曾想过去对陛下坦诚你的想法？您一定没有。眼下这番流言我是不担心被人说成是克星，可是云墨池，他绝不是罪人，那个用自己的性命换了我回到世上的人，绝不是被天神抛弃的罪人！”

    顿了顿，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染王殿下，小女不日就要嫁给江王了，到时便要尊称殿下一声四叔。这样单独见面还是要避嫌的，小女先行告退。”

    “你当真要嫁给他？”奚冰尘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刀。

    云若之停下脚步，侧过脸淡淡说道，“这是命。”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七章 稚子真言

    奚冰尘派人放出的流言，并非是冲着奚琮瑕，而是冲着楚姬而去的。他知道，一旦云若之被灵气庇佑的说法颠覆，楚姬就会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人。

    而她也的确如他所料，已经动了找奚琮瑕收回成命的心思。奚清嶺在府中也很清楚地得知了他母亲的意图，但在奚琮瑕作出决定之前，他认为有必要去见一次云若之，看看用自毁的方式来摆脱婚约的，到底是不是这个倔强的女子。
    这一天她刚好告假回了家，然而奚清嶺去云府的时候，却又得知她并不在府中。

    晋翁带着惶恐的歉意对他说——殿下，四小姐她去白云渡了，殿下不如进府中歇息稍候一会儿？

    白云渡？那是云三公子的住处吧。奚清嶺暗暗叹了口气，听说那里自从没了主人之后，云浩天便命人封锁了宅院，里面的人也全部遣散，而且近日有传闻说他似乎有意出售那个地方，大概是为了避免触景伤情吧。

    这父女两人，又是何至于此。

    奚清嶺是个坐不住的人，至少在别人的眼中他是这样，所以他踱着步子又走到了花园——那株四季梅旁的凉亭里。

    那棵树上的花开的真美啊。他正出神地赏着，一阵清风袭过，落英便纷纷攘攘。

    奚清嶺朝那株梅树走过去，伸出手，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蓦地，心头漫过一股酸涩——这就像，是谁在哭泣。

    他握住花瓣，又朝梅树下走了几步，然后将手心轻轻贴到了树干上。

    一幕幕，发生在某一个地方的影像，从眼前闪过——

    云若之的眸子里闪烁着深深的晶莹，她好像在看着谁，又好像只是在出神地想着谁，她口中喃喃地说着话，四周却透着一片萧瑟的寂静，没有人回应。

    三哥，我要成亲了。是嫁给江王。我知道，你会心疼我，可我一点也不委屈了，真的。过去的日子我都一直浑浑噩噩，可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如果一辈子都只是云淑娥，我就只会被家人抛弃，被敌人践踏，还会……被所在乎的人放弃。三哥，我要做江王妃，做一个不会被父亲忽视的女儿，做云氏不能不倚仗的子孙，还要做让那些人不能再随意玩弄的皇亲贵胄！

    她的眼泪忽然连着颗落了下来。

    三哥，连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对不对？

    奚清嶺将手慢慢抽了回来，眼前的影像便立刻消失了。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府门方向走去，求安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面，唤道，“殿下，你不等云淑娥了？”

    他蓦地站住，半晌没有说话。

    “如果……”他说，“对她百倍的好，可以吗？”

    “殿下……”

    奚清嶺依然背着身，没有再说什么，径自去了。

    翌日，匆匆赶回王城的白傲翎在宫中拦住了云若之。

    “你回来了。”她看了看他，然后就开始旋过目光回避起来。

    “我听说，你要嫁给江王了？”在澄州营中得到这个消息，他便立刻赶了回来。

    她扯起一丝笑容，点点头，“是陛下金口赐婚的。”

    她对他，已没有太多的话需要说。

    “跟我走。”白傲翎忽地拉住了她的手。

    云若之不禁一怔，心中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闪过一道光，就像是一座本已归复平静地城池又在某一个瞬间发生了动荡。

    “去哪儿？”她的理智留住了脚下的步子。

    “去哪里都好，”他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让你嫁给他。”

    原来，第一个对她说出这句话的男人，竟然是他么？

    云若之吸了口气，推开了他的手，“我哪里也不去，更不会和你去。”

    “你这是在放弃自己！”白傲翎只觉得心中一阵阵急躁，“若之，跟我走，我带你走。不管是姮娥女官还是禁卫统领，青龙云氏还是白虎白氏，我们都不要管。”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不管，可是我的三哥我不能不管！”她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知道吗，我只要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我所做的傻事，就会想到我的三哥是怎么死的。我怎么能和你走？就算我们可以躲开陛下的追兵，我也躲不开我心里的结！”

    他满腹的话都被她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殷月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云若之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去，发现殷月罗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瘦瘦的中年贵妇，她并不知道那就是江王的亲生母亲——楚姬，而她今日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说服奚琮瑕取消奚清嶺和云若之的婚事。

    云若之本来想先把眼前的事圆过去，但她一瞥眼看见鸾菀嫣也在殷月罗的身边，就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好像都会被她立刻揭穿一样不安。

    “白少卿不是应该在澄州营练兵么？是专程回来找云淑娥叙旧的？”不等云若之说什么，鸾菀嫣已经先发制人了，“皇后娘娘，白少卿和云淑娥可是旧识呢。”

    “哦？”伴着殷月罗这一声饶有意味的话，楚姬已经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此刻在楚姬看来，云若之已经是越发让自己看不顺眼了。
    “诶，你们怎么不等我？”奚清嶺忽地从一旁跳了出来，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假山后面的。

    他依然不在意众人的讶异模样，只是走到云若之面前皱着眉责备她道，“你啊，我不是让你等我把蛐蛐儿找到了再一起玩么？你怎么就和他先玩起来了？”他说完，又旋过身对殷月罗行了礼，“孙臣见过皇后娘娘个。母妃，你怎么站在那边？不过来跟孩儿和云姬一起玩儿吗？”

    “江王，你叫她什么？”楚姬有些恼恨。

    他故作懵懂，“不是母妃您说皇爷爷把她许给孩儿了么？难道不是叫云姬？”

    “江王，”殷月罗笑道，“本宫听你的母妃说你并不愿意娶她啊，怎么现在又好像和她相处的很好？”

    “回皇后娘娘，”他自然知道不能陷他的母亲于欺君陷阱之中，“孙臣本来是不愿意娶她的，后来是听说她很好，皇爷爷将她赞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所以就进宫来仔细看了看，看久了觉得她也不丑，而且她还愿意帮孙臣抓蛐蛐儿来着，这样甚好。”

    哼。殷月罗笑得轻视，果真是稚子心性，阴晴不定的心思。云若之，也不知你这次出嫁是祸是福啊。

    经过了这么一场，楚姬纵使想要再拜托这场婚约就几乎不可能了。其实奚琮瑕本来之前就已经找苏绾月为奚清嶺占卜过，因为国师占卜的对象除了皇室中人便不能再有其他，所以奚琮瑕也不便请她直接对云若之的命格占卜，就绕了一圈，问她奚清嶺命中可有克星制约，得到的回复是江王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出现，奚琮瑕就松了口气，对外间的传闻再也不理了。

    加上本身一直反对的奚清嶺现在竟然也公然对云若之表现了好感，奚琮瑕就更加不会再拆散这一桩“美满良缘”了。

    于是，五日后，青龙云氏嫡脉之女云若之就要嫁到江王府了。

    奚冰尘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阻止她出嫁，也没有机会挽回她了。所以在奚清嶺和云若之成婚的那个晚上，那个绽放着欢腾和喜悦的晚上，他和鸾慕英一起去了酒楼喝酒，生平第一次，奚冰尘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一杯一杯喝着，直到意识都开始混沌，直到鸾慕英说族中有事要先行离开，直到鸾菀嫣说自己是为了找哥哥而“巧合”地和他相遇。

    云若之坐在新房里，身边的侍女们忙忙碌碌，而她除了觉得身上的喜服厚重地让她喘不过气，就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好像这是一场和她无关的喜事。

    “王妃。”一个侍女递过来了一本小书册，面上一片空白，没有书名。

    这是什么？她愣了愣，难道是她们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很无聊，所以拿本书给她看？倒也真是贴心。这么想着，云若之接过来书毫无迟疑地就翻开了。

    啊。

    她羞得立刻又合了上去。

    见鬼了，怎么是些春宫图？脸颊的热度立刻蹭蹭蹭地往上窜去。

    “娘娘，”那侍女忍着笑说，“请细细看完此书，然后，和殿下共寻鱼水之道。”

    什么？云若之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要我看完，然后再要我去和他讲这些……这些事么？

    “王爷他……”云若之咬了咬牙，“不是成过婚么？”

    “当初燕妃娘娘也是这么做的，”那侍女怕她又再问下去，末了补充道，“这是楚姬娘娘的意思。王爷他心性单纯，这些事，还是要娘娘们多费心的。”

    开什么玩笑？我本来以为嫁给心性幼稚的王爷自己可以省省心，没想到新婚之夜就要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怎么说我也是名门之女，怎么能说出那些不知羞的话？

    她越想越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凉，忍不住就猛摇了摇头。

    她的新婚之夜，竟然是如此荒唐可笑么？
    而此刻在另一边，喝醉的奚冰尘，已将鸾菀嫣错认成了她。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八章 江王之妃

    “吱呀”，新房的门被随侍从外面推开了，新郎官江王奚清嶺从门外走了进来。

    云若之看着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的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奚清嶺进门之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众人，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侍女们伺候着他们喝交杯酒，当云若之看到奚清嶺就在自己面前坐下来的时候，她紧张地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衣服。

    喜烛的光是红色的，映在奚清嶺的脸上，却透出一抹清峻的味道。

    繁复的新房仪式走完了，侍女们一个个退了出去。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了云若之和奚清嶺两个人，她用眼梢瞅了一眼铺在床上的那张白绸，心慌地咽了口唾沫。

    长久的沉默。谁也没有先动一下，而那本春宫图册就放在枕边，云若之随手可以触到的位置，这让她窘迫不堪。

    “诶，”他忽然说，“让开，本王累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奚清嶺已经一个打滚翻身倒在了床上，“喂，还不给本王把靴子脱了？”

    云若之看了看这个孩子气的夫君，照做了。

    然而他好像还没满意，径自躺下后又瞥了她一眼，“睡觉的时候离我远点，别把本王挤到了。”言罢，他又喃喃嘟囔道，“皇爷爷也真是的，给我娶个那么胖的王妃做什么。”

    云若之有些气结地看着他自说自话，奚清嶺发完牢骚后就转过身背对着她睡了，房间里又再度安静了下来，静的几乎可以听见蜡烛嘶嘶燃烧的声音。

    现在该做什么？她看着那个自顾自躺在床上的男人，松了口气之后又陷入了新的尴尬，现在这样的气氛，如果她自己脱掉衣服睡在那张床上的另一半位置上，就算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还是觉得自己就像是硬送上门的轻浮女子——即便，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最后，她犹犹豫豫地走回到床边，倚着边儿坐了下来。

    一个硬邦邦地东西。啊，对了，那本书。

    想到里面那些羞于启齿的内容，云若之就像是看到避之不及的物事一样，将它扯起来扔到了一边。

    坐着坐着，她就睡着了，也不知夜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等到清晨睁开眼睛的时候，云若之才发现自己正好好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她一个激灵，忽地想到了什么，立刻侧过头看去——奚清嶺不在旁边。

    怎么回事？是在做梦么？她又掀开被子一看，身上的喜服还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交杯酒和燃尽的喜烛也还在那里，如此，这就不是梦了。可是，她明明是坐在那里的啊，还有奚清嶺，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正在她纳闷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侍女的声音：

    “云姬娘娘。”

    云姬？对了，是在叫我。她不禁有些愣神，我现在，是云姬了啊。

    “什么事？”

    “该去花厅给楚姬娘娘请安了。”这是所有夫家都有的规矩，不过身份越尊贵的家族便越让人忐忑。

    云若之急急起来在侍女的服侍下换好衣服，也梳好了发髻，直到出门前一刻她才忽地想到了奚清嶺。“梳儿，江王殿下呢？”

    “这……”那被唤作梳儿的侍女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若之越发觉得奇怪，心中也莫名地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这预感在她来到花厅，见到了楚姬和燕妃之后，便豁然明朗了。

    “孩儿给母妃请安。”云若之总觉得这称呼让自己有些别扭，一开始还差点说成“小女见过楚姬娘娘”，幸好出口的一瞬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嫁进了江王府，才不至于一开口就被人指责。

    哪知楚姬没有给她好脸色，劈头就质问道，“你昨夜是怎么伺候江王的？连为人妻的基本都不懂么？”

    “孩儿知错。”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心想大概是楚姬已经知道昨夜自己并没有照她的意思和奚清嶺行周公之礼，所以才一大早就发了怒。

    “知错倒是容易，就怕不懂得如何改，”楚姬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江王府怎么说也是皇亲府邸，江王也是陛下嫡嫡亲的长孙，过去他是你的主位，如今他是你的丈夫，你要牢牢记在心。哼，新婚之夜，丈夫居然跑去了别的女人的房间，传出去你就觉得面上光彩吗？”

    原来江王他，是去了别的房间？奇怪了，脚长在他自己的身上，难道我还能拉住他不要去？我总不能每个晚上睁着眼睛守着他吧。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燕妃，而对方却露出了尴尬歉意的神色。

    正说着话，奚清嶺从外面回来了。云若之后来才知道，原来奚清嶺每天清晨都有去近郊山上走走的习惯，但除了求安，他从不要任何人陪同，包括燕妃。

    如此明显的爱好和习惯，自然也曾经引起过他的叔父们的注意，他们也都派人去查探过，但得到的答案是，奚清嶺除了坐在山上的凉亭里逗鸟，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按照规矩，江王要和自己的正妃入宫觐见国君和国后。

    “殿下，”坐在马车上，云若之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昨夜是何时离开的，臣妾怎么一点都未觉察到？”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在你鼾声如雷的时候。”

    什么？这个人在胡说什么，她几时会打鼾了？

    “那，臣妾本来是坐在床边的，”她忍了忍沸腾的情绪，继续问道，“为何后来……”

    “你为何那么多‘为何’？”奚清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待会去了皇爷爷面前，你可别那么多话，很烦人的。”

    “可是——臣妾不能不问殿下啊，”云若之决定用适合奚清嶺的方式还以颜色，“方才给母妃请安的时候她问了臣妾这个问题，很不满意臣妾没能在新婚之夜留住殿下，臣妾倒是没什么，反正被厌烦惯了。可是，要是母妃转而责怪燕妃怎么办？岂不是连累无辜人受罪了？”

    哼，你那么喜欢燕妃，这回总该觉得心中担忧了吧？

    谁知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道，“我回去跟母妃说，你在向我告她的状。”言罢他还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没办法，我可不会为了你和母妃吵架的。”

    云若之愣住了。这真的是她所知道的奚清嶺吗？是她已经不了解稚子的单纯，还是他的心性其实很复杂？

    总之，她无言以对了。

    从宫门下车一直到入宫门走上甬道，奚清嶺都好像是在和一个无关的人一起行走，他们不像尚王对白落樱那样宠爱留恋，也不像奚冰尘对鸾姬那样温柔关怀，他们甚至不是并排走在一起。

    在御花园见到奚琮瑕的时候，云若之也见到了即将要离开王城的白傲翎。
    “白卿，朕已经看了你自荐的折子，原本你的武艺出众，确实是将领的好人选。可是，你本来是禁卫少卿，只需负责宫中安全，又何必非要自请去那西北战场呢？”

    西北战场？云若之听得心中一凛，难道他要去参加西北牧尤氏残部动乱的战事？刹那间，眼前就好像闪过了一幕幕血腥的画面，遍野的荒凉。

    “回陛下，臣为帝国报效之心已在奏折中详述，家父也很支持臣的决定，请陛下恩准臣去西北前线随萧上将征战。”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坚定不移，心中并无犹豫。

    有白傲翎这样的人去做萧飒雪的左膀右臂，奚琮瑕是很高兴的，先前一说，不过是为了走走过场，好让他父亲不至于埋怨皇室的安排。既然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见，那奚琮瑕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了。

    白傲翎刚刚离开，奚清嶺也就马上嚷嚷着要走，说是要和云若之去看街市上的斗蛐蛐儿大赛，得到奚琮瑕的准许后，随即也就拉着她走了。

    可是刚刚走到水廊附近，白傲翎就松开了手，并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说完便匆匆跑了。云若之左等右等不见他来，刚要去寻，却见到白傲翎跑着过来了。

    “若……”他顿了顿，改了口，“云姬娘娘，江王殿下让臣来护送娘娘回府。”

    “江王？”她不禁觉得奇怪，“可是他分明让我在这里等着他的。”

    “殿下说他要一个人去，不想有人跟着。”其实奚清嶺的原话是不想让云若之跟着，但白傲翎却无法转述出口。

    云若之“哦”了一声，心里已经大抵清楚自己又被奚清嶺耍弄了，但一想到自己也曾经戏耍过他，相较起来，觉得这也不过是孩子气的游戏，也就好像不那么生气了。

    “你真的，要去西北了么？”走着走着，她找到了要和他说的话。

    他应着，点了点头。

    “可是那里，很艰苦的。”

    “是啊，可是身为武将，有的步子总是要迈出去的。”他轻松地笑了笑，“也不过是常事罢了。”

    他大概，是因为自己才要离开的吧？云若之踌躇着，然后对他说道，“一切小心。”

    他又笑了，心满意足的用力点了点头。

    若之，我必须强大，才能保护你。等着我，好吗？

    对她微笑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在说着这句话。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九章 莫道从前

    回到江王府，云若之意外地得知了尚王妃白落樱沉疴日重的消息。

    自从孩子死掉之后，白落樱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还会迷迷糊糊地找自己的孩子，拉住身边的人说自己刚刚产下了世子，非要让他们抱给自己看看。

    奚归涯因为她的事，最近也从政务中抽出了不少的精力来照顾她，但白落樱只要一见到他，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开口说一句话。

    人人都说白落樱是受的打击太大，所以精神恍惚连自己的丈夫也不认得了。

    想到白落樱和云墨池的渊源，想到她曾经对自己好过，云若之决定以江王妃的身份去看望她，这一点，也得到了楚姬的支持，在她看来这是一个王府的女主人应有的风度，是给奚清嶺长脸的好事。

    再次踏入尚王府的大门，她已经不再是淑娥女官，而是江王妃云姬。所以几乎不必费什么力气，她就顺利地见到了白落樱。

    随侍的侍女对躺在床上的白落樱轻声说道，“娘娘，江王妃来看您了。”

    也许她还不知道江王妃是谁，也许，是她认为是谁都无所谓了。她只是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绣花帐说出了一个字：琴。

    侍女随即将她扶了起来，并把一张古琴取来放在了她的手里。

    云若之这才知道，原来琴也是白落樱时常睁开眼要找的东西。

    “你们先出去吧，我来和她说说话，也许会有些用。”她遣走了屋内的侍女，然后坐到床边，看着低头拨弄琴弦的白落樱，心中不禁酸涩。

    “白姬娘娘，你还认得我么？”

    听见云若之的声音，白落樱好像有了一丝反应，抬起头将有些黯淡的目光投向了她。

    “是我，云若之。”她的脸真是憔悴啊。一个美到让人忍不住怜惜的女子，怎么就转眼变成了这样？

    白落樱看着她的眼神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是你？”
    不等云若之说话，她又忽然抓住她的衣袖问道，“怎么会是你？墨池哥哥呢？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他走了那么久了，一定是跟你一起走的对不对？”

    原来，她是挂着三哥……
    想到她们共同思念的人，云若之不禁湿了眼眶，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愧对眼前这个对云墨池念念不忘的女人。

    “对不起。”她想不到说什么，只能用这三个字代替一切。是她，让自己失去了哥哥，也让白落樱失去了念想。

    “对不起？”白落樱的眸中闪着泪光，“你知道，我等了他多久么？那年，我十二岁，他十六岁。我在桃花林里抚琴，他以箫声合奏，他笑起来是那么好看……父亲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嫁给他了。从那时起，我就每天盼着长大，可是日子好像停住了一样，我离十五岁还那么漫长啊，我去渡州城表姨妈家，是为了去找他，可是……”她望着云若之的脸，泪如泉涌，“可是他为什么有了你？为什么他不等着我长大就爱上了你？”

    “你胡说什么……”云若之越听越觉得她说的不是自己，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白落樱只是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某一段回忆中，如同此刻是当年。

    “墨池哥哥说你是他的妻子，”她抚住了心口，疼痛感一如往昔，“他说你是他的妻子啊……就算我从他的面前走过，他也没有认出我，他认不出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哥成过亲？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和父亲说过？那个女人是谁？

    蓦地，一副被云若之藏在心底的画面突然闪现出来，太多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她几乎都忘了那一刻——

    “你回来了？”

    “绛梅。”

    那个名字，那个似真似幻的吻……没错，他生命中最后一刻所看到的人，不是她，不是云若之，而是那个叫做绛梅的女人！

    但，绛梅是谁？

    “你说的，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以为，也许白落樱能给她答案。

    然而白落樱抬起头看了她许久，问道，“你是谁？”

    “你刚才说我是云墨池的妻子，是吗？”云若之不相信，再也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墨池哥哥有妻子了……”白落樱的状况已经无法明确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不能再想着他了，不可以，不可以……”

    说完，她就抱着头蜷成了一团，古琴也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也重重地砸在了云若之的心上，让她猛然清醒过来，决定去追寻答案。

    新婚的第二夜，奚清嶺又想往燕妃的住处跑，被早已等候在必经拐角处的楚姬给拦了个正着。

    在楚姬看来，云若之虽然不是个称心的媳妇儿，但总比那个入门已经三年肚子却始终毫无消息的燕妃多了一些期待感，眼下要为江王开枝散叶，也管不得他自己喜不喜欢了。

    于是奚清嶺被他的母亲一路监督着，又回到了云若之的房门口。见他拖拖拉拉的，楚姬干脆让自己的亲侍上去叩响了房门。

    “吱呀”一声，云若之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你们好好歇息吧，我就先走了，”楚姬说，“云姬，好好伺候你的丈夫，知道了吗？”

    云若之当然明白她加重语气所说的“伺候”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无奈之余脸颊也不禁羞得微微燥热起来。

    “殿下……”她转而看向奚清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该先行礼，又好像该让他进来，最后脑海中纠缠的东西都变作了这两个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字。

    奚清嶺没有多说什么，抬脚走了进来。

    “你在看书？”他一眼瞅到了桌上的那本诗词。

    她关上门，点了点头，“闲来无事就随手翻了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来了兴致，“你会下棋吗？”

    是的，她当然会。

    于是他便硬拉着她陪自己下起了棋，这一下，竟专注不已。

    她有意让他，可是他的棋实在下的很差，怎么也要输给她，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是和棋。但他就像个孩子一样，见到输了就不依不饶，非要再来一盘，一盘又一盘，直到下半夜她都几乎睁不开眼睛了，他才猛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推。

    “困了，睡觉吧。”一贯的突然。

    云若之看着他又和昨夜一样脱了衣服自顾自躺到了床上，又再觉得无所置措了——还是和衣坐在一边吧？早知道就该早让人再拿床被子来，我睡地上也好过坐在哪里打盹。

    正在暗自无奈的时候，奚清嶺忽然转过头对她说道：“你在干什么？还不上来睡觉，这烛光明晃晃的，本王睡不着。”
    “啊？是……”她一愣，赶紧吹了蜡烛，然后摸着黑走到了床边，一不小心脚还踢到了床墩，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掀开被子刚要钻进去，他又说道，“把衣服脱了吧，这布料摩挲着真不舒服。”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忐忑地轻手轻脚照做了。

    原来一张床，两个人躺在一起，会那么挤。云若之觉得自己好像稍微一动都会碰到奚清嶺的身体，紧张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好直直地平躺着，一动也不动。

    可是紧张了好久，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却似乎渐渐均匀了。

    奚清嶺，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身体也就不再那么僵硬了，困意也重新席卷而来。

    清晨，好像是被窗外传来的一阵鸟鸣声吵醒的。云若之缓缓睁开双眼，觉得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暖意，这好像，是昨夜梦中就有的温暖。

    啊？她忽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吓得将头往后一缩。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竟然自己钻到奚清嶺的怀里去了？还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身上睡了那么久？

    脸唰的红了起来。他们两个，都穿着那么单薄的内衣，居然靠的那样近……她越想越觉得羞得抬不起头，但奚清嶺好像还没有动静，她抬眼瞧瞧看去，果然，他还在睡着。

    他也在夜里翻身的时候将身子侧了过来，对着她的不再是后背，而是那张熟睡中的清澈美好的脸。

    清晨的阳光透过纸窗和纱帐淡淡笼在他的脸上，美好到让云若之有些失神。他安静的时候倒也很惹人疼惜。

    唔……

    他忽然有了动静。她赶紧闭上了眼睛，装出熟睡的样子。

    奚清嶺动了一下身子之后，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转过头看见了还在“睡觉”的云若之，他淡淡一笑，轻轻起身下了床。

    他自己穿好了衣服，怕吵醒她所以打算去书房梳洗，她躺在床上侧耳听着他的动作，感觉到了四个字——小心翼翼。

    奚清嶺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云若之，发现了什么，又走回到床边俯下了身子。

    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很近。

    他拉起被子往上扯了扯，搭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又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她舒了口气，睁开眼睛，看了看正好好盖在身上的被子。

    奇怪，江王他，好像并不那么讨厌我啊。还是说，稚子的心性，果真都是纯良的吗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章 真情难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绾月抬起头，看到奚漠风正一脸怒气地看着自己，淡淡一笑，“殿下此话何解？”

    “你知道。”他撇过头，扔给了她三个字。
    她依然淡雅如风，浅笑应道，“恕臣愚钝。”

    你……奚漠风只觉得气结难忍，旋而对她的近身侍婢说道，“你先退下，本王有事要和国师谈。”

    见奚漠风的样子并不像是心平气和来说话的，侍女有些左右为难，直到苏绾月应许，她才诺诺地走开了。

    “当初是你说要我留在千雪阁半年，可如今时限未至，你为什么要向父皇进言奏准我回府？”

    原来，就为了这个所以特意追到后山来的么？

    她静静地听完他的指责，笑了，“殿下不是一直希望回到过去的生活吗？”

    比起他的语气，苏绾月说的实在是轻薄如水，但这样清淡的话语却像一大盆冷水一样让他猛地醒悟了些什么。

    是啊。他应该高兴才对，明明是提前解禁回府了，可为什么感觉却是那么生气呢？

    他又看了看苏绾月那张美丽淡雅的脸，赫然觉得和她之间的距离又变得千远万远，这种感觉让奚漠风觉得很不舒服，忐忑到害怕，害怕到愤怒。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你好让你早点放我离开这个清淡到无味的鬼地方？”千雪阁是清淡，但因为她所以不无味，更不是鬼地方。可是奚漠风觉得这样说好像才能让心里舒服点，哪怕是让她的情绪稍微有一丝丝的波动，他才会觉得也许自己在她的心里并不至于是一抹无所谓的微尘。

    可是她好像是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平静淡定到了极致。

    “殿下多虑了，臣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她说，“臣不过是按照陛下的吩咐对殿下作出中肯的评价而已，殿下在千雪阁期间所作的一切的确都表现出了有认真悔过，修习心境的心思，所以臣认为，所谓的半年期限，不过是个死物，殿下也不必太过执着。”
    言罢，她款款又行了礼，“殿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在整个朝野中，唯有苏绾月，是可以忽略所有皇亲的臣子。她地位的特殊性，奚漠风一直都是极为清楚的，然而此刻，前所未有的愤怒却在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

    苏绾月刚刚走了两步，手臂便忽地吃痛，不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一下扳了回去。

    发生了她始料未及的事。

    奚漠风，她怎么也没想到奚漠风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他居然，居然用一个霸道的吻阻止了她的脚步！

    “殿下！”她用力挣扎，终于推开了他，“请自重！”

    唇上的温热感还没有褪去，苏绾月的脸涨得通红，如同是发生了一件对她来说极为惊恐的事。

    奚漠风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冲动，但当他看到苏绾月那张淡的没有颜色的脸上竟然有了绯红的怒气，不禁笑了。

    “你要去给父皇告状吗？”他朝她走近，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出来塞到了她手中，然后便旋身走了。

    苏绾月抑住急促的气息，低下眉眼，摊开了手掌。

    一支木钗。和那支梨花玉簪一模一样。

    她蓦地想起，前些日子曾见他拿着什么东西在雕雕刻刻——难道，就是这个吗？

    心尖骤然一痛。

    苏绾月捂住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这天是出嫁后回门的日子，也就是说，是要回云府的日子。

    想起出嫁前待在家里的那两天，云浩天也是连一句话都没有交代给她，似乎对他来说，这个叫做云若之的女子嫁不嫁，嫁给谁，都毫无所谓。

    所以她也不愿意再见那府门中的人。

    可是这一次不同，回来云府固然是迫于礼数，但也是她追寻真相的必经之路——那个叫做绛梅的女子，还有她和自己的关系。

    “臣见过江王殿下、江王妃。”云浩天的确就像是一个臣子一样，和她保持着比该有的还要远的距离。

    他们之间是如此僵硬的客套。

    “这是什么茶？”云若之轻轻啜了一口家丁奉上的茶，摆出了王妃的架子。

    云浩天恭敬地回答：“回王妃，这是雨前龙井。”

    “哦？”她有意找茬，“我才出嫁不多时，没想到父亲的茶就都降了一等，而且这茶还不是用山泉水沏的吧？”

    “回娘娘，这茶都是用泉水沏的。”晋翁看出了她的有心留难，一时口快想要化解他们父女之间的尴尬。

    “晋翁，”她头也不回地幽幽说道，“我是在和父亲说话。”

    奚清嶺捧着茶温温地品着，没有说话。

    “回娘娘，”云浩天早就料到以她的脾气，这次回门是一定会向家人示威的，因为他们都恨透了对方，“这水的确是山泉水。”

    “哦？”云若之勾起唇角一笑，“那就是沏茶的人浪费了茶，也浪费了水了。孩儿记得父亲沏茶就沏的极好，不过过去都未曾有福分尝到过。”

    言下之意，是想让云浩天亲自为她沏一盏茶来。
    气氛已经到了让旁人也尴尬不已的地步。

    “云姬，你的口味倒是比本王还挑剔呢。”奚清嶺忽然说道，“本王觉得这茶好喝极了，难道你那盏和我的不一样？来来来，我们换换尝尝看。”

    说完，他就径自将手中的茶和她面前的换了位置，捧起来尝了一口。

    “恩……”他有意露出不悦的神情，“是有点不大好喝，岳父大人，您府上的茶可真奇怪，一起沏出来的，味道却有差别。不过不细尝尝也不能察觉，云姬的品味还真是灵敏呢，你们不愧是父女。”

    云若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笑的云浩天，不禁有些埋怨奚清嶺。

    “既然王爷喜欢，那就多喝点吧，”她笑了笑，“父亲，孩儿于归之日，觉得府中各样都是极为亲切的，所以想去走走，顺便去往日的闺房里坐坐。”

    云浩天怔了怔，拿不准她这一招又是出于何意，可是面上是毫无破绽的，他也没有道理拒绝。

    于是云若之轻易地，踱着步，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刹，好像时光倒流一般，她嗅到了曾作为云四小姐的气息，也想起了被云墨池宠爱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的房间里不会有什么秘密，要找就要去云墨池的房里找，白云渡被封锁之后，云浩天命人将云墨池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回来，也许那里面，会有些什么线索。

    然而，云墨池的房门是被锁住的，她只好去找了晋翁用一番兄妹之情打动了他，开了门，这才进了房间。

    里面放了好几个大樟木箱子，也都是锁着的。但这一次，她不能再找晋翁拿钥匙了，一来是他没有箱子的钥匙，二来是你要思念哥哥，要进他曾经住过的房间怀念过去是未尝不可的，但你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就未免让人怀疑了。

    所以当云若之乍一看到这些箱子的时候，心里真的有些失望，就好像本来已经在眼前的东西又忽然被人拿走了。

    对了。她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上不是还有那个莫名的灵力么？过去是时灵时不灵，现在，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她这么想着，决定赌一赌试试。

    集中心力盯着其中一个樟木箱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一次竟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费力，而是轻而易举地，随心所动。

    可是当一个接一个看下来，她却没有看到任何可以引起自己注意的东西，心里就开始急躁起来。

    倏地，眼梢闪过一抹紫色。

    那是什么？好熟悉的感觉。

    她忍不住又朝那最后一个摆在角落里的小箱子走近了几步——那里面，放着几卷画轴，还有一件衣服。

    一件丁香色的衣服。

    为什么，为什么这几件东西会单独放在这里？这件衣服到底有什么特别？我明明问过三哥，他说自己没有丁香色的衣服，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看他摆放的位置，这绝不可能是会被他随意遗忘的一件衣服。

    三哥……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四小姐……江王妃，您怎么了？”晋翁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门外候着，他听到里面没了动静，所以探出头看了一眼，却见她站在一个箱子前出神。

    她没有说话。

    “江王妃？”晋翁一边唤着她，一边迟疑着走了进来。

    “晋翁，”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凝重的表情让他吓了一跳，“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小的……不知娘娘指什么？”难道，是和三公子有关？

    云若之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就像要把他看穿，这眼神，让晋翁感到不安，感到慌乱。

    “绛梅是谁？”她冷不丁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晋翁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云若之竟然会知道这个名字，对于他和云浩天来说，绛梅，曲绛梅，是一个禁忌的名字。

    这隐藏了将近十八年的秘密，最后，却是由她自己亲手揭开的吗？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一章 白首盟约

    “小的未曾听闻过这个名字……”晋翁的回答在云若之的意料之中，无论他知不知道，大概都只会这么回答。

    “有人说，她是三哥的妻子。”云若之清楚，此刻心中慌乱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自己，“晋翁，你应当很清楚三哥他有没有成过婚吧？”

    他越听脸色越难看，总觉得好像云若之已经知道了很多，但到底知道到何种程度，以她的个性又会做出什么，这个陪着她走过了十六年闺秀岁月的长者毫无把握。

    “三公子他怎么会成过婚呢？”他扯起嘴角笑，“四小姐你何曾见过三少夫人？那些都是外间的流言罢了。”

    她也一笑，“你怎么知道那是流言，而不是知晓内情的人告诉我的？”

    知晓内情的人？会是谁？不可能，绝不可能。难道，是三公子他说过什么？晋翁心中不断地纠结着疑问，几乎忘记了回答云若之的问题。

    “晋翁，”她已经肯定他是一定知道内情的，“三哥走前看着我，叫了绛梅的名字。这个人，你一定知道是谁的。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四小姐……”晋翁怔了怔，开始有些吞吞吐吐，“没有的，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你是知道她的了？那你告诉我，她到底是什么人，和三哥是什么关系？”云若之从他口中间接得到了证实之后，便一口气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
    晋翁。

    云浩天适时地出现在了门口，防止了晋翁的全盘溃败。

    云若之看着她的父亲，不，也许是父亲。皱了皱眉，“父亲，孩儿正在和晋翁说话呢。”

    “江王殿下还在厅里等你，”云浩天让晋翁退下，自己走到了她的面前，“娘娘已是成了婚的人，应该时时以夫家为重。这间房，既然锁了，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冷冷一笑，“父亲虽然不当我是女儿，可三哥依然是我三哥。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希望父亲能坦诚地告诉我，我，云若之，究竟是不是父亲的孩子？”

    云浩天心中闪烁了一下，“娘娘此言，是针对入宫之前和为父的那番争执么？可是无论到了哪一步，娘娘是云氏血脉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除非王妃想要否定自己，否定为父，否定你的三哥。”

    云氏血脉……云若之看着她的父亲，他依然是那样的沉稳老辣，想要在他这里得到答案，除非是他自己愿意说，否则，是追问不出来的。

    回到江王府，还没走进厅中，就听到楚姬说道：

    ——这染王说到底也是个男人，哪里能一辈子守着那个病恹恹的鸾姬不纳妾呢？只是没想到，他的口味倒也独特，好像单单就认准了那朱雀鸾氏一样，加上这个侧妃，也就两个都是了。

    “母妃，你在说什么？”奚清嶺率先走了进去。

    “你们回来了？”楚姬笑吟吟道，“江王，你四叔下月初要办喜事，纳侧妃了。”

    云若之的心，忽地一沉。

    “四叔？”奚清嶺也感到有些意外，“他不是和四婶很好的吗？”

    “你这个孩子，”楚姬笑他，“你不也有了两个妃子吗？你四婶长年卧病，至今也没为你四叔开枝散叶，他迟早是要纳妾的啊。”

    奚清嶺不相信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原因。于是又问了奚冰尘要纳的妃子是谁。

    楚姬想了想，“是朱雀家的，对了，我上次入宫还在皇后娘娘那里见过她，叫什么，什么，鸾菀嫣！对，是她，宫中的仪娥女官。”

    说到这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亲侍说，“诶？麻姑，你说染王他，会不会是为了讨好皇后啊？这鸾仪娥可是皇后面前的红人呢！”

    云若之已经无心再听楚姬说些什么，奚冰尘要娶鸾菀嫣这个消息，已经让她的心疲乏不堪了。

    就算要纳侧妃，为什么偏偏是鸾菀嫣？云若之觉得失落又生气，他是在报复自己么？

    她的心里虽然翻江倒海般的涌起了浪潮，但依然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不知情的人看来，她是足够端庄雅致的江王妃。

    可是，奚清嶺都看在眼里，也明瞭在心里。

    原本，身为江王妃的生活也就应该如此静澜如水了。可是云若之没有想到，自己竟又再次陷入了流言伤害之中。

    几日后的一天清晨，当奚清嶺和燕妃一起去楚姬的住处请安，经过流元斋，也就是江王妃的住处的时候，他看到了跪在院子中央的云若之。

    “江王妃怎么会跪在这里？”燕妃看了看云若之，又转过头有些忐忑地看向了奚清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便抬脚继续朝前走去——答案，不是看就能看出来的。

    虽然楚姬并未明说，但奚清嶺还是从下人的嘴里隐约知道了一些：他的母妃好像听谁说了什么，开始相信云若之和奚琮瑕、奚冰尘父子都有暧昧不清的关系，因此才故意对她留难，一大早就鸡蛋里挑骨头，让她亲自去沏茶来奉，最后说她顶撞自己，还把她赶到了旁边的院子里去罚跪。

    这个时节的天气已经很炎热了，云若之那样在阳光下跪着，不多时里面的衣衫就被汗水给浸湿了。

    头晕目眩。

    她觉得自己很好笑，从一个家跳到另一个家，却始终无法避免被人讨厌的命运。

    奚清嶺请完安出来，就命人在流元斋旁边的一座木台上摆上了棋盘，和燕妃坐在那里下起了棋。

    “殿下，”燕妃有些尴尬，“您过去从来不和臣妾下棋的，您也知道臣妾只会些皮毛。”

    是的，在她的房里，他总是喜欢一个人下棋。

    奚清嶺拿起一枚黑子已经先落了棋，然后抬眼看着她，淡淡一笑，“我教你。”

    燕妃点了点头，其实她自己也看了许久的棋谱了，只是奚清嶺从来没有邀她一起下过。她拿起棋子刚要落下，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看了看不远处跪在那里的云若之。

    “殿下，不如，去求母妃饶过云姬娘娘这一次吧。”

    奚清嶺看着棋盘，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用管她，你落子吧。”

    燕妃只好点点头，将白子落了下去。两人开始了你来我往的棋盘交战。

    她这几年为了迎合他下棋的喜好，看了许多残谱，也自己练了许久，平日无事就专攻这一个喜好，棋艺已经比一般人精进不少。可是，不知为什么，此刻在奚清嶺面前，她却好像全无招架之力，竟连一盘也没有赢。

    甚至，连和棋都没有。

    燕妃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平时看奚清嶺一个人下棋，他的棋路是很温和的，好像享受的是一种和老友聊天的过程，而不是两个人讨论的结果。可是今天，他的每一招都是立竿见影的杀招，和过去完全不同，他要的，好像是一个下棋的结果，而不是过程。

    难道，他心中有事？

    “殿下，”她试探着问道，“已经下了二十盘了，还要下么？”

    “已经二十盘了？”他也有些惊讶，没想到时间过的那么慢。

    跪在不远处的云若之已经开始觉得浑身的肌肤都在发烫了，这毒辣的太阳，还有……那个可恶的，丝毫不能期待的夫君奚清嶺。

    自从新婚后头两日他象征式地来她的房中安寝过之后，这些日子就一直往燕妃的房里钻。她本来是不介意这个男人去哪里睡觉的，她被楚姬责怪不能伺候好夫君也没关系，可是这个人，竟然在自己被罚的时候还和小妾在那里卿卿我我的下棋，还就在她的眼前！实在是让她心灰意冷，这世上，有谁的心是可以被捂热的么？江王他一天也没有当她是过他的妻子，可是她却已经嫁鸡随鸡的认定了自己的身份。

    算了，也罢。她想，这就是自己的命吧，当初甘心嫁给江王的时候就知道，他不可能像别的女子所嫁的夫君那样知冷知热，他是个只认自己一开始喜欢的东西的孩子，如此，也算是长情吧。

    她这么想着，就安慰自己般的扯起唇角淡淡笑了笑。

    天空中忽然传来了轰隆隆闷雷的声音。

    夏日里的阵雨说来就来，很快豆大的雨点就开始打落下来，渐渐密集。

    云若之仰起头，张开嘴贪婪地大口大口汲取着从天而降的琼浆，这比什么都要及时。

    “喂。”她听见有人说话。

    睁开眼，是撑着伞站在自己面前的奚清嶺。

    “跟我去下棋。”他说着就要拉她起来。

    “殿下殿下。”一旁负责计算处罚时间的随侍连忙迎了上来，“还没到两个时辰呢，楚姬娘娘说……”

    奚清嶺缓缓侧过下颔，用眼梢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本王说，让她走。”

    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奚清嶺，眼神中的不容置喙，让旁人再也不敢多发一言。他将云若之半拉半扶了起来，她因为跪了太久所以膝盖疼得有些发软，身子一偏就倒在了他的身上。

    奚清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将手中的伞塞给了随侍举着，然后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二章 水映图腾

    奚清嶺抱着云若之大跨步进了流元斋，感觉到她的身上已经湿透了。

    “快给娘娘拿衣服来换。”燕妃也在一旁帮着说道。

    云若之躺在床上，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但身上湿凉的感觉似乎恰到好处地的缓解了那滚烫的燥热感。

    “云姬？云姬，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奚清嶺皱着眉，轻轻晃动着她的手臂。

    燕妃见她恍恍惚惚脸又通红的样子，想到了什么，“殿下，云姬娘娘她好像是中暑了。”

    奚清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把水给本王！衣服怎么还没拿来？”

    梳儿赶紧捧着干净衣服走到了床边，燕妃也将斟了水的杯子递给了奚清嶺。

    他把云若之扶起来，喂她喝了几口水，然后刚要吩咐梳儿给她换上衣服的时候，眼角却扫到了一抹白紫色的光。

    “等等。”他阻止了旁人上前，又将她往怀中藏了藏，“本王来给她换，你们都出去吧。”

    燕妃不禁一愣，他这是，要亲手给她换衣衫么？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如此亲近了……

    但她知道，有的话自己一辈子也没有资格去问。于是只好旋过身，眷眷地和下人们一起退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出去关上了门，奚清嶺才重又转过头，轻轻拨开了她的衣襟。

    在她的右肩的位置，果真是紫白色的光亮忽隐忽现。

    这是个什么图案？奚清嶺仔细看了一阵，抱着云若之的这期间，她身上浓烈的香气不断的冲击着他的嗅觉，比以往都要浓烈的梅花香气。

    对了，梅花！

    奚清嶺心中豁然开朗，想到了这两个字，他再去看那个图案时，就越看越觉得没错了——那是一枝梅花的图案。

    他不仅一惊。

    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这种图腾？她不是青龙云氏之后么？为什么竟会有妖骨之人才有的真身图腾？

    他想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但图腾可以造假，可是这妖光和身上的香气却不能造假！奚清嶺越想越觉得奇怪，如果说云若之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妖骨之人，那么她的图腾不可能这十几年来都不被家里的人发现，而且，云浩天又是有什么理由会冒着欺君之罪来收养这样一个女子？

    他正在纳闷，忽然瞥到那紫光似乎微微弱了些，隐隐像是有要散去的迹象，再一看那梅花图腾，也忽闪忽闪地变得若虚若实起来。

    怎么会这样？

    奚清嶺用指尖轻轻触上了她的肌肤，薄薄的湿气让他觉得有些沁凉。这图腾为什么会有消失的迹象？既然会消失，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它的出现也是偶然的？到底是什么让它显现了出来……

    他看到放在手边打算给她换上的衣服——难道？

    奚清嶺想到了什么，于是将她身上那件本已褪下了一些的衣衫又轻轻拉住，笼了回来。

    当被雨水浸的湿透的衣服刚刚贴上她右肩的那片肌肤时，隔着这一层薄薄的衣料，那团白紫色的光亮又倏地透了出来，而那梅花图腾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是雨水吗……奚清嶺吸了口气，看来，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图腾的存在。他看着云若之，脑海中却不免有些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忽然身子一软又朝他怀中滑去，他急忙将她扶住。对了，她身上还穿着湿衣服。

    奚清嶺看着云若之，叹了口气。

    安置好云若之之后，奚清嶺打开门刚要走出去，赫然发现他的母亲匆匆赶了过来。

    “江王，”她朝房中望了望，“云姬呢？”

    她睡了。奚清嶺一边说着，一边退出来关上了门。

    “听说她受了暑气？”楚姬没好气地看了江王一眼，“江王，我有话要问你。”说完，她便旋身朝一旁走去。

    在回廊上走了一段，楚姬停了下来，旋过身用一脸纳闷的神色看着奚清嶺，“江王，你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云姬？”

    雨还哗啦啦地下着，天空中偶尔会回荡着轰隆隆的闷雷声。

    奚清嶺想了想，看着他的母亲说道，“好像是喜欢的。”
    这是什么答案？楚姬又好气又好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是什么好像的？”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是喜欢。”

    可楚姬却又不相信了，“你真的喜欢？那你为什么总也不让她侍寝？老是往燕妃那里钻。”

    但当他说不喜欢的时候，楚姬脸上狐疑地表情就更重了。

    “你不喜欢她，那你为什么要让她起来？还亲手给她换衣服？江王，你对燕妃都不曾如此吧。”

    “那母妃说孩儿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轻轻一推，将难题抛给了他的母亲。

    这……楚姬这才发现她把自己都给绕进去了，不过这也正是她疑惑的地方啊，到底奚清嶺对云若之是怎么样的心思，这直接决定了她对云若之短期内的态度。

    “母妃，”他忽然说，“您以后不要让云姬罚跪了好不好？你看你把她弄病了，都没人陪孩儿下棋了。”

    楚姬有些无奈，但看到奚清嶺为云若之说情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江王，”她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地说，“既然你喜欢云姬，那等她好了，你就去她那里住吧。记住，和她在一起不能只是下棋，要像你和燕妃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做和燕妃一起时做的事。”

    奚清嶺知道，她指的，是圆房。

    “哦。”他口中顺从地应着，心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毕，楚姬又摇摇头，连声说着不行不行，还是算了。奚清嶺看着她那透出心中纠结地背影，大概明白了她的顾虑。

    此刻在楚姬的心里，云若之的清白已经受到了质疑，假若她和奚琮瑕、奚冰尘父子真的有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么无论是楚姬自己还是奚清嶺就已经是受了很大的羞辱，江王府也被蒙上了一层抹不掉的灰尘，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奚清嶺和云若之圆房，甚至让她生下了奚清嶺的孩子，那就更是毕生耻辱了。

    奚清嶺望着楚姬离开的背影淡淡一笑，笑的却有些疲累。

    回到流元斋里，云若之还在睡着。

    奚清嶺听见她口中在呓语着什么，于是走过去侧耳仔细听了听。

    三哥。

    她在喃喃叫着这个人。

    难道，是又梦到了那件事？奚清嶺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叹了口气，看来云墨池的确是她唯一依靠的人，否则在生病虚弱的时候她怎么会只念着他，还皱着眉，落了泪。

    奚清嶺从自己房中的密室取来了一件宝物。

    那是一朵莹白到泛着斑斓之色的莲花，唤作“醉生莲”。它可以让一个人在梦中见到她最想见到或者潜藏在心中最期待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可以让你沉醉在美梦中不愿醒来，而不是被梦魇惊醒。

    梦的长度由莲花下面水的多少所决定，你将它置在茶杯那么小的地方，美梦就会短暂的像一个扎眼的瞬间，你将它放在一片湖中，你就可以睡上一生一世直到在梦中谢世。但决不可半途将莲花拿出来，否则做梦之人的时间也会中止，直到花再回到这水中之前，她都会陷入无止境的沉睡。

    奚清嶺拥有和万物之灵沟通的灵力，也就是说凡是有灵性的自然之物，他都可以感知。所以这世上，也只有他才能控制这朵醉生莲。而这件宝物，是他十八岁启慧仪式之后，苏绾月赠给他的，当时别人都认为这是件没什么实在用处的东西，做梦就算做得再美好也不可能梦想成真，所以谁也没有在意它。但奚清嶺却觉得它是个好物事。

    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像是玉石一样的东西。奚清嶺将它拿起来，丢进了盛着清水的小瓷盆中，遇水之后，那颗玉石便渐渐膨胀，层层剥开，最后变作了它本来的样子——莹白到斑斓的莲花。

    直到看到云若之的眉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不再急促，奚清嶺才放了心，旋身坐在一边自己一个人下起棋来。

    云若之一觉醒来的时候，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似乎是连日来最为清爽的一次。

    昨夜，好像梦到三哥了。她努力地回忆着梦中的景象：云墨池并没有离开她，她也没有出嫁，她还是他的四妹云若之，他也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云墨池。他用恢复了光明的眼睛看着她，说他回来了，告诉她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她在做梦，他从未离开过她。
    这是个让她不愿意醒来的梦，可是当她醒过来看到熟悉的顶账时，她又知道这仅仅只是个梦。

    “王爷？”她侧过头，看见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奚清嶺，他的指尖还夹着一枚棋子。

    对了。她想起来，昨日是奚清嶺在雨中抱起了她，让她摆脱了罚跪的命运。她隐约记得那一刻的奚清嶺，陌生的让她觉得讶异。

    她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当”的一声，那枚夹在指尖的棋子掉了下来，奚清嶺被惊醒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三章 亦真亦假

    “你醒了？”奚清嶺笑了笑，起身走到床边从已经没有水的瓷盆里捡起了那颗小玉石，放进了腰间。

    “王爷昨夜就睡在那里？”云若之有些感动，也有些怀疑。感动，是小病初愈后睁开眼发现自己也不是没有人关心和陪伴的；怀疑，是她不知道以奚清嶺的心性，是不是真的会因为她而特意留在这里坐了一夜。

    奚清嶺又再一笑，“我等你起来陪我下棋啊，谁知道你睡了那么久。”

    她刚要说话，他忽然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

    “恩，没什么了。”他伸了伸腰，“本王也要回房去睡一会儿，对了，你今早就不用去给母妃请安了，休息吧。晚上我来找你玩。”

    “是……”云若之有些回不过神，他的态度，怎么突然转变的如此之大？

    奚清嶺前脚刚一出门，燕妃后脚就来探望她了。

    “云姬娘娘，这是臣妾给娘娘炖的雪梨羹，祛体热是最好了。”她说的很是诚恳。

    云若之对她倒是也没有什么多大的意见，甚至连特别的印象都谈不上，所以此刻燕妃来示好，她也并不排斥，欣然道，“多谢了。”

    见云若之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的燕妃觉得很是高兴，不经意间，目光落在了那张棋盘上。

    “昨夜，殿下在这里吗？”

    “恩？”她刚刚喝了一口补品，顺着燕妃的目光看了过去，“哦，似乎是的。”

    燕妃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云若之心想，她不会是在吃醋吧？江王不过是因为我病了所以陪了一夜，你又何必计较呢？

    “对了，燕妃，”云若之忽地想到了自己先前的一丝疑问，“你过去和王爷一起下棋，胜负如何啊？”

    她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这……臣妾棋艺粗陋，哪里能是殿下的对手。”

    “你是说你一次也没有赢过？”云若之不相信，奚清嶺的棋明明下的很差劲，她自问不是什么棋艺高超的人，但是他连自己都下不过就一定不会是高手，这个燕妃也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逢迎拍马之言。

    “其实臣妾也只有昨日才与殿下下了几盘，他平日里总是喜欢一个人下棋的。”燕妃尴尬无措的时候，就总会忍不住说出真话。

    云若之口中哦着点了点头，笑道，“不如我们两个来下一盘吧。”

    她说着就起了身，几乎是强拉着燕妃坐到了桌前。

    燕妃只好硬着头皮落了子。

    下着下着，本来是轻松应战的云若之察觉了不对劲，燕妃的棋艺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差劲，反而让她有些疲于招架，若不是燕妃有意相让一直没有尽全力，她只怕早就输掉了。这样藏着躲着的交战让云若之越下越觉得心中烦躁，索性将手中的棋子丢回了棋盒，笑道，“好了，胜负已分。你赢了。”

    “娘娘承让了。”燕妃对她很是恭敬。

    “哪里，是我技不如人。”云若之有意笑的不以为然，“昨日你与王爷下了那么久的棋却一次也没赢过他，看来你也是有心相让了？”

    “不不，”燕妃果然急着否认，“殿下棋艺精湛，是臣妾不如。”

    燕妃到底有没有相让云若之已经无从得知了，但如果燕妃没有说谎的话，那就是说以前奚清嶺输给自己都是有意的？她过去听说一个人要下好棋不容易，想要不露破绽地输给别人更是不易，但一个人假如明知道对方在有意想要输给自己的情况下却将计就计不动声色地反输给了对方……想到这里，云若之不禁一个激灵，那他的棋艺岂不是高的非自己所能揣测？倘若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奚清嶺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次日清晨，正坐在山上的凉亭里逗着鸟儿的奚清嶺忽然听到随侍求安略带讶异地说了一句—— 殿下，江王妃来了。

    什么？他转过头，果然看到云若之正朝这边走过来。

    “臣妾见过殿下。”她笑的嫣然。

    每次她这样笑着主动来着自己说话，就都有什么针对他的鬼主意在酝酿。奚清嶺瞬间就已经有了防备。

    “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将脸别了过去，“本王正在逗鸟儿，没空理你的。”

    云若之笑笑，不仅没离开，反而朝亭子里面走了进来。

    “臣妾就是来陪殿下一起玩儿的啊。”她一边说着，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也煞有介事地咕咕咕逗起了鸟。

    奚清嶺看了她一眼，“这鸟儿不近女色的。”

    她微怔，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好，殿下就陪臣妾去抓几只蝴蝶怎么样？听说这里有一种会发光的蝴蝶，很漂亮。”

    她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奚清嶺打量着她，点点头同意了。

    这里哪里有蝴蝶云若之是不知道的，但她知道要日久见人心这句话，要看清奚清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要和他亲近，就要常常和他在一起，观察他。她就不信，一个正常的人会每一个瞬间都戴着面具而不露出破绽。

    “殿下，这边。”她瞧见丛里有几只蝴蝶正在翩跹起舞，便兴奋地回过头冲着有些懒散的奚清嶺招了招手。

    什么抓蝴蝶，她一定是有别的打算。他这么想着，就生起了戏弄她的念头。

    哎哟。

    云若之听见奚清嶺的叫声，回过头，见他突然倒坐在了地上。

    “殿下，你怎么了？”她连忙跑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被蛇……被蛇咬了。”他皱着眉，说的担心又害怕。

    在哪里？她真的急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就觉得脚上一阵剧痛，然后就看见一条黑色的蛇游走了，”奚清嶺越说越委屈，“云姬，我们下山去好不好，去找大夫。”

    黑色的蛇？难道有毒么？

    “要是有毒的话就不能乱动了，”她焦急地看了看四周，“求安呢？”

    “我刚才让他下山去拿扑蝶用的东西了。”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云若之皱了皱眉，担心地不能再拖了，“殿下，你把被咬伤的地方给我看看，我来帮你把毒血吸出来。”

    他忽地愣住，“你说什么？”

    “臣妾帮你把毒血吸出来。”真是的，这个大孩子怎么偏偏这时候犯傻了。

    “你干嘛要帮我吸毒血？”奚清嶺看着她，有些出乎意料，“带我下山就行了啊。”

    她懒得再跟他解释，说着就要动手直接掀开他的袍子。要不是她非要来找他扑蝶，他也不会被蛇咬伤，他才帮了她许多，她就害得他遭了祸事，心里怎么也不能安乐。

    再说了，她可是他的妻子。

    “诶诶诶！”他忽然按住了她的手，用一脸内疚看着她，“我是骗你的。”

    “骗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和你闹着玩的。”

    她一下松了口气，也坐到了地上。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不满。

    “回去吧。”云若之不想再说什么，起身就先迈开了步子。

    奚清嶺自知理亏，也就乖乖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着。

    忽地，她下坡时脚下一滑，往后仰去。

    他一个箭步跨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

    第一次，她和他的目光是如此的接近。虽然只是一瞬，但云若之在那样的目光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奚清嶺，一个，和那天在雨中抱起她时一样陌生的奚清嶺。

    “走路毛毛躁躁的。”他有些尴尬地松开手，从她面前走开了。

    云若之望着奚清嶺的背影，有些愣神。

    两个人回到江王府不久，云若之就被麻姑叫到了楚姬的住处，惜露阁。

    她刚一走进去，门就立刻被关上了。

    “孩儿见过母妃。”这黑面神般的架势，让云若之开始忐忑起来。

    “你和江王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楚姬冷冷说道，“既然能去山上陪王爷散步，还一起回来，看来你的身体都好了吧？”

    她不知道楚姬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只好回答孩儿的身子没有大碍。

    “那就好了，今日找你来，是要为你的事做个论断。”楚姬说，“你应当也知道现在的传言有多难听，说你是一家三代人都碰过的女人，这种说法对江王，对我，对整个江王府都是极大的侮辱。”

    “孩儿与陛下和染王，绝没有任何苟且。”原来上次楚姬故意找她的麻烦，言语中的含沙射影，那意思说她好像并非清白之身却还故作骄傲，当时她就已经觉得羞愤难当，不过楚姬没有指名道姓，她也就忍下了这口气。如今看来，果真都是为了这件事。

    “你说了没用，我说了也没用，”楚姬冷冰冰的语气让惜露阁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牢房，“你和江王尚未圆房，这是你我都明白的事。如今，你要证明你的清白，就只有一个办法——让麻姑给你验身！”

    验身？云若之以为自己听错了，“母妃，孩儿虽然不是称心的儿媳，但也绝不是可以任意羞辱的女子。我是不会验身的。”

    楚姬扯起唇角冷冷一笑，“你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清白之身，却又不愿意为自己证明。你到底是不屑，还是不敢呢？”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四章 云姬之怒

    云若之挑起眉梢一笑，“那么今日楚姬娘娘关上房门强令他人验证江王妃是否为清白之身，传出去，难道就会给江王府的门楣添光添彩？”

    楚姬怒地拍案而起，“你简直反了，竟敢如此和我说话！前两日罚跪还没跪清醒是不是？”

    她站在那里，神气不卑不亢，“母妃言重了，孩儿正是因为此刻很清醒，所以才不能接受这侮辱人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纵使母妃要殿下将我休弃，我也毫无怨言。”

    休弃？楚姬气的呼吸都有些不平稳了，这个丫头，明明知道她是国君亲口赐婚册封的江王正妃，自己和江王都不可能轻易能将她摆脱，所以现在故意拿这话来做盾牌，真是气煞个人！

    可是，她楚姬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今日，是验也得验，不验也得验！有本事你就去大街上哭诉，去告诉所有人你的清白为什么会受到猜疑！”言罢，她便让左右亲信动手制住了云若之。

    讲理的最怕遇到不讲理的。此时云若之除了挣扎，就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拉扯之间，她已经有些狼狈不堪了。外衣刚刚就要被除下，门外忽然传来了求安的声音：

    ——楚姬娘娘，江王殿下到。

    就在几人分神的一瞬间，云若之猛地摆脱了控制，迅速将衣服笼了回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朝门口跑去。

    忽地打开了门。

    奚清嶺看见狼狈愤怒的云若之从眼前跑过。

    “站住。”奚清嶺制止了想要追上去的麻姑等人。

    “母妃，”他走进惜露阁，“您又怎么云姬了？”楚姬不说话，他又转向一旁问道，“麻姑，你说，云姬她怎么了？”

    麻姑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让麻姑给她验身。”楚姬的言语间仍然带着些许怒气，然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发泄般说道，“她死活不肯，这还不是有问题？”

    奚清嶺咬着牙，皱了皱眉。

    云若之冲回流元斋，越想越气愤，低头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自己，恨得牙痒痒。

    她正在气头上，赶走了跟进来的侍女，后来又听见门口有人，于是顺手就拿起床上的睡枕扔了过去。

    “出去！”

    但那人好像一动未动。

    “我让你出去……”她抬起头，看见奚清嶺正抱着她刚刚扔过去的枕头，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转过头，没有心情看到他的脸。

    奚清嶺轻轻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你干什么？”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她不禁一怔。
    奚清嶺没有说话，脸上只是挂着透着歉意的浅笑。他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朝自己的身上打去。

    “殿下，你干什么？”云若之觉得原本还充斥的怒气的心忽地就软了下来，怎么能下得了手打他呢？

    奚清嶺淡淡一笑，瞥见她的腰带还没有系好，就又朝她靠近，伸出手想帮她解下来再系上。

    “我自己来吧。”云若之的心猛地跳了两跳，身子也往后缩了一些。

    “别动。”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和她靠的很近很近，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手上的动作也很轻柔。

    “对不起。”他此刻的语气和以往都不同，这是奚清嶺第一次在云若之的面前纵容了真正的自己和她对话，“母妃是因为我所以才这样对你的。我带给你的只有这些，你应该怨我的。”

    云若之怔了怔，心头一动，“那，殿下是怎么想的？您相信臣妾么？”

    他手指一绕，系好了腰带。抬头对她笑了笑，“我怎么想的，不重要。你也不必管别人是如何想的。”

    “重要的。”她望着他，渐渐地觉得他们之间似乎不再那么陌生，“殿下是臣妾的丈夫，是臣妾认定的天，殿下的信任对臣妾来说，很重要。”

    他唇角淡淡一勾，脱口而出，“可是这个丈夫也不是你甘心情愿下嫁的。”

    她微微一怔，“无论前情是怎么样，既然我和殿下已经结为夫妇，臣妾就会认了这一生都是殿下的妻子，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因此臣妾也想努力成为真正合格的江王妃。”

    “你不要认命，”他转过头不再看她，“我也不想你认了我的命。”他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又漾起了和平日里一样无邪的笑容，“好好休息一会儿，下午我带你出去玩，这王府里确实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言罢，他便起身径自去了。

    然而奚清嶺却食言了。他并没有亲自带云若之出门，而是让燕妃陪着云若之去茶楼里听小曲儿，自己没了踪影。

    想起奚清嶺今天的言谈，云若之只是越来越迷茫——他一时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让她觉得安慰，一时又像个调皮的孩子那样让她感到困惑。

    江王奚清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

    “娘娘，这里怎么样？”

    她正在走神，没有留意到和燕妃已经到了茶楼的包厢门前。

    云若之点点头刚要走进去，眼梢的目光瞥到了一个人。

    鸾菀嫣？一股热气朝脑门上涌来，云若之抬脚朝另一间厢房走去。

    “你哥哥什么时候来？”这是萧雪遥的声音。

    鸾菀嫣带着笑意说道，“他处理完公务就过来。你看你，还没有嫁给他就如此心心念念，小心日后被他欺负。”

    你胡说什么。萧雪遥大概是被说的有些害臊了，于是想起了转移话题。

    ——对了，你听说了么，江王妃最近的日子可是不大好过啊。

    ——哦？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嫁给江王那个宝贝疙瘩的。鸾菀嫣的笑声中带着戏谑。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装了吧？我可是知道你为此出了不少力呢。怎么？你就那么见不得她好，她如今嫁给江王也算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鸾菀嫣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说她和那两位的事，我倒也没有完全污蔑她。再说了，她如今的状态对我来说才是极好的，如此，王妃又能奈我何？

    萧雪遥也淡淡一笑，你如今不是也要做王妃了么？你和染王殿下……

    嘘。鸾菀嫣示意她噤声，我对鸾姬娘娘可是忠心耿耿的。

    言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二位好兴致啊。”云若之忽地从隔壁房里冲出来，推开了鸾菀嫣二人所在包厢的门。

    鸾菀嫣一怔，转过头看见云若之正站在门口，她的唇角勾着一抹冷冰冰的笑容。

    ——臣见过江王妃。萧雪遥迅速作出了反应，鸾菀嫣也就随着她向云若之行了礼。

    云若之款款走了进来，嘱咐身后的燕妃将门关上，然后走到桌前坐了下来。“还叫什么江王妃，我都快要叫你作小四婶了。”

    鸾菀嫣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到什么，但在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礼数的。

    “臣与染王殿下尚未成婚，与上位的礼数仍是不可废的。”

    哼。云若之冷笑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为人，在我面前何必惺惺作态呢？此刻你的心中一定是对我极为愤恨的，这些礼数你也压根就不想行。”

    “娘娘……”鸾菀嫣的笑容还未展开，就忽地被她一杯扑面而来的茶给凝结了。

    众人不禁愣住。

    云若之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邦”的一放，用冰冷愤怒的目光睨向了鸾菀嫣。

    “别说你今日还不是染王侧妃，就算你是——论品阶你也矮我一等。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江王轮不到你取笑，江王府的事轮不到你评论插手，江王妃云姬更轮不到你来替她宣传名声！”

    鸾菀嫣睁大了眼睛盯着她，咬着牙忍住没有发作。

    “你尽可不服气，”云若之说，“但你也只能忍着这口气。”她说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在我没找你麻烦之前，你最好不要来招惹我。否则，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而四叔他会不会为了你找江王和我的麻烦，你心里清楚。”
    言罢，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就连刚刚走过来的鸾慕英给她行礼，她也没有停留。

    “菀嫣，”鸾慕英看见脸上湿漉漉的鸾菀嫣正在出神，“你怎么了？”

    一旁的萧雪遥忽然幽幽道：

    “江王妃她……变了。”

    今天的天气并不燥热，阳光和清风恰到好处，但云若之却结结实实地对鸾菀嫣发泄了一顿怨气——这个女人，竟然如此不知好歹，原本和她的宿怨还没了结，她倒好，居然还敢来给自己找麻烦！看来不能只想着探寻身世和江王的问题了，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祸根。

    她这么想着，一路回到了流元斋，忽然看见奚清嶺正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下乘凉。他躺在那张竹藤编的躺椅上，穿着玉色的单衣，身上盖着流云蓬，手上还拿着书。

    云若之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遣走了随侍的求安，然后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间洒漏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清峻的映着彩光的山岭。云若之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里的某处满满溢了出来。

    王爷。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若是能像你这样没有忧惧地活着该有多好……你说让我不要认命，可是命已经选择了我，既然我已经走过来了，那我就要守住它，守住你，守住……我唯一的亲人。

    被世间所抛弃的云若之，走到今天，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她轻轻将头枕到了他的臂上，微风袭来，落英纷飞，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定感。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五章 琴瑟和鸣

    入夜，云若之让梳儿铺好了床，刚打算安寝，奚清嶺忽然走了进来。

    “云姬，本王今夜要在这里睡。”他看着她，笑了。

    她不觉有些意外，他今夜怎么不去燕妃那边了？看他早上的态度似乎是并不愿意和她太过亲近的，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自己跑来？

    “殿下，是想下棋么？”她想奚清嶺也没有多少爱好肯让她参与。

    谁知他笑着摇摇头，丝毫不避讳旁边还有侍女在，说道，“我是来找你侍寝的。”

    她一时顿住，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转头，梳儿已经红着脸先退了出去。

    这个江王，是怎么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奚清嶺已将她突然抱了起来。他忽地吹灭了蜡烛，然后把她抱上了床。

    这……云若之只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脑海中有些空白，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瞬间就僵硬的好像一块石头一样大气都不敢出。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感觉到奚清嶺和自己靠的很近很近，她甚至都可以闻见他身上那股清澈的气息。

    “你怎么在发抖？”黑暗中她听见他在耳边问道。

    她有些窘迫，原来自己居然紧张到控制不住的发抖了……

    “喂，”他又说道，“看见窗户那里有人影晃动了么？”

    她撑了撑身子，借着光影看到那里似乎的确有人，想必是谁在那里探头探脑的。

    “诶，”他故意扬高了声音，“你这衣服怎么那么难解啊？腰带都绑结实了吧？”

    奚清嶺一边说着，一边真的摸着黑笨拙地把她的衣服给脱了下来，然后一把扯过被子把两个人盖了个严实。

    她只穿了件单衣，却几乎倚在了他怀里，脸颊不禁有些燥热，伸手护住自己的胸口将身子挪了挪。

    “就这样睡吧，明早起来的时候就要用你的姿态告诉别人，你是真正的江王妃了。”奚清嶺的语气很轻很轻，就响在她的耳边。

    云若之口里嗯着点了点头，可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情绪在纠结——到底奚清嶺心里在想些什么？总觉得他好像一无所知，可是他又好像什么事都了然在心；以为他是稚子单纯，可是他却又知道嘱咐她撒谎圆房的事。
    她忽地又想到了燕妃。
    那，他和燕妃有没有行过周公之礼呢？

    脑海中有许多的疑问，想着想着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云若之才发现，江王府的世界有了新变化。

    当楚姬拿到了那张染着处子之血的白色方帕时，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云若之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早这样不就好了，”楚姬把帕子交给了麻姑，有些埋怨地看了云若之一眼，“你看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言罢，她竟破天荒地让云若之和自己一起用早膳。

    云若之口中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也觉得奇怪——那方帕上的血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奚清嶺？

    原来他昨晚所说的“要以姿态告诉别人，你已经是真正的江王妃”还包含了这个意思，就是对它要不动声色，要顺着楚姬的话默认一切。

    因为这一个夜晚，云若之在江王府的命运似乎有了变化。

    但让她疑惑地是，燕妃在来请安听到她们之间的谈话时，并没有表现出嫉妒的神色，只是淡淡笑着，好像这件事情并不让她意外。

    奇怪了，云若之想，上次自己生病，江王不过是在流元斋坐着陪了她一夜，燕妃知道后神情都有些伤感，这次她听说自己和江王圆房了，居然毫无反应。为什么？难道她压根就不相信么？

    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

    转眼，到了染王奚冰尘纳妾的大喜日子，这一天，朝中许多有身份的宾客都来了。除了尚王奚归涯在府中照顾自己病重的妻子，其他的王爷也都来了。

    再次踏入染王府的大门，云若之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江王妃，而他，也要再娶别人了。

    呵。她笑，果真是世事无常么。

    来到花厅，看到正在接受宾客祝贺的奚冰尘，他穿着喜服站在众人中间，笑的淡雅。

    “四叔，”奚清嶺朝他走了过去，“母妃让我来恭喜你。”

    奚冰尘看到了奚清嶺，也自然可以看到她，于是目光微微一转，就瞧见了跟在奚清嶺身后走过来的云若之。

    “谢谢你，清嶺。”他在笑，可心里却已经开始嫉妒了。

    “臣妾恭贺四叔。”她觉得很别扭，可是却又不能不说这样的礼数之言，于是眼神就有些不自在地回避他。

    奚冰尘听到她自称臣妾，还叫他四叔，也觉得很别扭，更觉得心里像被揪着一样难受。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还能这样坦然地面对他！如果不是在她成亲当晚自己失控喝醉了酒，又怎么会把鸾菀嫣错认成她，和她发生了一夜之情。倘若不是如此，今天他也根本不必娶她。

    可是他也不能不承认，当初向奚琮瑕奏请纳妾的时候，除了迫于来自鸾氏的压力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的一时意气——为云若之的成亲，为她的离开。

    “谢谢。”他看着她，简单的两个字却包括了心中太多太多的情绪。

    宾客入座的时候，染王府的家丁便一一为众人的杯中斟满了酒。直到江王府的这一桌前，燕妃看到来斟酒的人时，不禁愣住了。

    而对方也同样愣了愣，虽然只是短暂的时间，但云若之还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无所适从。

    其后，在席间大家觥筹交错的时候，燕妃悄悄退出了厅外。

    她在回廊上刚刚走了一段，就被人一把拉到了旁边。

    “燕儿……”

    她看着眼前这张让自己不敢相信的脸，红了眼眶，“齐哥，你……你没死？”

    男子用力点点头，“我当初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养了大半年才养好。我本来想回来找你，可是又一想，我现在回来仍然是一无所有，你的父母照样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所以就留在那里跟随新任的主将继续征战，直到近日，受鸾上将举荐，我才回来做了染王殿下的家臣。我一回城就找你了，可是，你家中的人都迁回故居了，我打听得知你已经嫁给了江王……我，我曾经去江王府门外等候过，可是总也没有见到你。我想进去看看你，但是又怕给你带来麻烦……”

    “你别说了，”燕妃忽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泪光，“既然你没死，你为什么不给我来封信？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几乎就要随你去了，可是我母亲拿死来威胁我，说她要走在我前头。那时，家中已经窘迫不堪了，我大哥连成亲都没有足够的钱筹办，适逢楚姬娘娘为江王选侧妃，我这才入了江王府……”

    “我有啊，我写了很多信给你，可是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男子急急辩白，“我以为，是战场上遗失了消息，我以为……你终会等着我回去，哪里知道你会遇到这些事。燕儿，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燕妃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叹你我没有缘分。江王殿下他对我很好，你不必挂心。”

    “他真的对你好么？可是，他现在不是都娶了江王妃了么？”

    “那是陛下赐婚的！”燕妃急于证明着什么，“江王殿下他对我很好。你我这样见面着实不妥，只是我想着总该对你交代清楚所以才出来见你的，齐哥，以后你多多保重，找一个爱你的女子成婚吧。”

    说完，她便不顾他的挽留，抽身离开了。

    云若之躲回了身子，舒了口气。

    原来，他们过去曾是恋人。不过听她的语气，好像和江王殿下之间有一些古怪，这两个人难道会有什么问题么？

    宾客散去，奚冰尘望着云若之和奚清嶺离开的背影，久久收不回目光。

    “殿下，”舍缘在身边低声提醒道，“该去新房了。”

    奚冰尘淡淡“恩”了一声，旋身朝鸾菀嫣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那张灿若桃花的脸便映入了眼帘。

    “殿下。”她轻声唤着，略带娇羞。

    奚冰尘遣走了房中的侍女，走到桌前坐下来，没有看她一眼。

    “你的心愿完成了，高兴了吧？”

    鸾菀嫣柔道，“能够做殿下的妃子，臣妾此生足矣。”

    “哦？”他挑起眉梢，侧过脸睨了她一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足矣，那就足矣在此吧。”

    她的笑容有些僵住，“臣妾……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他冷冷一笑，“你要的，不过是王妃的身份，本王现在给你了，你还有何不满足？做人不要太贪心。”
    “可是……可是臣妾已经和殿下成亲了啊。”

    “成亲又如何？”奚冰尘对她已经失去了耐性，“就算是后宫妃嫔还有失宠的时候，你以为你凭什么可以拴住本王一辈子？你知道吗，你哪一点都比不上鸾姬，除了你的城府，和让人恶心的程度。”

    鸾菀嫣怔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奚冰尘起身走到了门边。

    “当初你非要嫁给本王的时候，本王就对你说过，你不一定会快乐。现在，好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吧，我的菀妃。”

    言罢，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六章 香逝流光

    正是在染王大喜的这天晚上，尚王府内却出了一桩丧事——尚王妃白落樱病重不治。

    当苏绾月来到尚王府，看到伤心欲绝的奚归涯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她最终还是没能摆脱红颜早逝的命运。当初她刚刚怀孕，自己为她占卜之时就已经察觉到她腹中孩子的命格中有凶相，能否平安出世也是未知，纵然奚琮瑕已经命许多御医和女官照顾她希望能够避免不好的结果出现，但可惜……她终究没有跳脱心中的执念。

    而奚归涯面对着静静躺在棺木中的白落樱，也伤痛无力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临走前终于对他开了口，说了话，但这席话却是奚归涯根本不想听到的。

    ——王爷，臣妾要走了。

    不，白姬，你不会有事的，本王不会让你有事的！他拼了命的想要挽留她。

    ——王爷，这些年来，多谢你对臣妾的宠爱。可是，如果有来世，放了我，好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白姬，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的心里，竟还是一点位置都没有留给我么！

    她流着泪叹了口气，缓缓将脸侧过去，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帐子出神。

    ——王爷，你知道么？我一次都没有感觉到自由和幸福。过去我是绝不会对你说这样的话的，因为我认了命，可是今天我既然时日无多了，心中的拘束也就释然了。当年，如果不是和殿下相遇，殿下也不会硬要将我和他人的婚约作废，这其中，殿下使我的父亲做过什么，我都是知道的。但既然到了那一步，我嫁给谁也是无所谓了，只是臣妾希望殿下如今能听我一言，为一己之快而伤害他人，实在非君子所为。我对那唐公子虽然并无情意，可是心中也一直觉得亏欠了他……

    够了，不要再说了！他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一直以为只要时间够长，他对她够好，她就可以忘掉过去的不快，将自己的真心给他。可是，原来，她一直都耿耿于怀，一直也不能释怀他当初为了得到她所使的种种强硬手段。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你气我伤害了我们的孩子，气我伤害了你，所以你才这么说的对不对？

    不是。她只是冷静地摇摇头，是臣妾到今日才明白了，委曲求全的感情，决不会有幸福可言。

    说完，她又叹道，殿下要怪我要恨我都是可以的，但我们夫妻一场，臣妾还是要劝告殿下，不要太过跋扈，树大招风，朝中之事波云诡谲，难保今日得意明日惆怅。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仅仅，是这样的人？奚归涯心中的失望和愤怒，已经让他的眼眶中氤氲起泪光。

    和她临终前所谈的这一番话，一直在奚归涯的脑海中久久回荡不散。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片痴情，在无所保留地付出了这些年之后，她居然一点也不动容，就连死前留给他的话在他看来也是如此的刻薄。

    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疑问，直到他看到随奚清嶺来吊唁的云若之时，才似乎豁然开朗了。
    对了，一定是因为那个男人！云墨池，那个死了也要阴魂不散缠绕着他们夫妻两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他，白姬的心不会动摇；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不会因为吃醋而伤了她，更不会失去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云墨池，白姬她……不会对他说出那一番绝情的话。

    想到这里，他怒气直冲头顶。

    “你来这里做什么？”奚归涯忽地站到了云若之的面前。

    她不禁一愣，这个尚王是怎么了？难道要这时候找她的麻烦？自己是江王妃，跟随江王来吊唁白姬有什么不对？

    云若之迅速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自己近日的行为，并没有发现和奚归涯有关的事。

    “二叔，”奚清嶺也觉得有些纳闷，他没想到当着自己的面奚归涯也会用这种愤恨的眼神逼视着她，到底是什么事？“云姬她是陪我来给二婶上香的。”

    谁知奚归涯头也不回地说，“清嶺，这件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奚清嶺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

    “臣妾，不知二叔何指？”云若之决定先尽礼数，恭敬地问了他一句。

    此时，奚归涯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她较起了劲，倒是云若之没有想到的。

    “二王兄，你这是做什么？”奚漠风淡淡睨了他一眼，“江王妃是清嶺的正妃，来这里有何不可？”

    “本王是要问问她，上次来尚王府看望白姬，到底和她说过些什么？”奚归涯大声喝道，“侍女说你们关着门独自聊了许久，那之后，白姬的状态便越来越差。你说，你不是因为记恨本王，所以对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是，那件事怎么能告诉他呢？说了，他除了更生气自己的妻子念着别的男人之外就没有好处，而且，还可能暴露自己的问题——她的身世到底是怎么样的现在还不知道，如果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情，那现在说了就是等于引火自焚。

    “臣妾只是来看看白姬娘娘，”她镇定了心情，坦然道，“她心情不快，臣妾为女官时曾在尚王府中与娘娘有一段情谊，所以见到我很是高兴，但她心中又还念着自己失去的孩子，所以就拉着我说个不停，我也只好顺着安慰她。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

    奚归涯越看这张脸越觉得愤恨，想到她是被云墨池以毕生灵力换她还世的，他就无法对眼前这个其实并没有深仇大恨的女子释然。

    云墨池不在这世上了，可他却破坏了自己的生活，那么，他将所有都给予给了她，她就是他。

    “你以为你这么说本王就会信你？”奚归涯说着就朝她跨进了一步。

    “二叔。”奚清嶺忽然横在他们中间，将云若之挡在了身后，“你不可以对她凶。”

    为什么？奚归涯打从心里并不在意奚清嶺这个稚子心性的大孩子，所以也只是随口就反问了他这么一句。

    “因为她是我的王妃。”奚清嶺认真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云若之微微一怔。

    奚漠风也有些讶异，他没有想到自己平时最不在意的奚清嶺，竟然也是个可以挺身护着自己妻子的男人。

    连一个心性不全的孩子都知道这么做……奚漠风想着，目光不自禁转向了站在旁边不远的苏绾月。

    “王妃？”奚归涯冷冷一笑，“清嶺，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你放心，二叔也没有对她怎么样，只是此刻本王见到她就会想起白姬，所以——你们先回去吧。”

    言罢，他就背过身，下了逐客令。

    “国师。”

    奚漠风追上了在奚清嶺夫妇离开后便告退离开的苏绾月。

    她旋过身，看见他小跑着朝自己靠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臣见过昭王殿下。”她淡淡一笑，依然是平静如水的样子。

    遣走了苏绾月的侍女，他伸出了手，笑道，“你的东西掉了。”

    他的手中，拿着一支木簪，和上次塞给她的模样一样，不同的是，这支簪用的是红梨木。

    他这是想做什么？

    “殿下认错了，这不是臣的东西。”她淡淡一笑，没有伸手去接。

    也许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奚漠风也并没有生气，反而回了她一个笑容。“现在是的。”

    “现在也不是，”她的语气依然温淡，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力量，“以后同样不是。”

    他不想听她多说，又打算直接塞给她，可这一次，她却有了防备，提前就往后退了一步。

    “请殿下自重，”她想到上次他的失礼之举，倏地敛起了笑容，“不要做出有损殿下声誉的事。”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奚漠风直视着她，又朝她走近了两步，“国师未免太谨慎了。难道，区区一个小玩意也会让你紧张？那么，这是不是代表，本王在你的心中有所不同？”

    前所未有的感觉。第一次，她有一种因为想要极力摆脱一个人而心慌的感觉。

    “殿下，”她说，“臣不过是臣，和殿下之间有君臣的距离。”

    “去他的什么君臣距离，”奚漠风向来不在乎那些东西，“你只管你心里怎么想的。”

    苏绾月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又淡淡笑开了。

    “殿下难道不知道，臣的年纪么？”

    年纪？奚漠风愣了愣，哦，对了，她的年纪……和一般人都不一样。

    见他不说话，她觉得是自己的提醒起了效用。

    “请殿下恕臣冒犯之罪，但实际上，臣与殿下也已有至少一代之隔了。”她浅浅一笑，“就算抛开君臣的身份，这东西，也不是臣的。”
    他知道，她所指的是这支簪，也是他的情。

    可是他扬起眉梢，轻声一笑。

    “那又如何？”他奚漠风，从来都不是被世俗左右的人，“只要你愿意放弃国师之位，自然能看到别样风景。”

    苏绾月愣了愣，但旋即就恢复了神态。

    “只怕，不是臣要不要放弃，而是殿下您，要不要失去一切了。”

    言罢，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

    奚漠风站在那里，皱起了眉。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七章 昔人已去

    风声静谧的夜里，千雪阁的院中洒下了一片水白的月光，青石缝中的青苔也被染上了一层光芒。

    苏绾月在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房中。

    她走到神龛前，伸出手把住了摆在台上的花瓶，轻轻转动了两圈。

    伴着机关转动的声音——密室的暗门打开了。

    她走进密道，门便又合了起来。

    这条暗道刚进去的时候因为没有光亮所以有些黑，但隐隐地也可以发现似乎有淡淡光影能够大致照清路的轮廓，而随着步步走近，那光影也就越来越明显，最后氤氲成了一片光亮——直到走入真正的密室之中，整个房间都被染亮了。

    这夺目的光芒，是从密室中央那块寒冰石床上发出的，因为那里放着一支琉璃瓶，而瓶中的东西才是光芒真正的来源。

    那是“玉魂”。出云帝国历代国师的能量之灵，但如今，却只剩下了半颗。

    “独天君，你还记得过了多少日子了么？你早已不在这世上，而我依然还活在这里，守着你我共同的信仰。这七十年来，我都过得平平静静，可是……”她将玉魂捧在怀中，心才好像静了些，“可是他……真的好像你，若不是他的长相和你不一样，性情也比你浮躁，恐怕，我真的会以为那就是你。你知道么，他会做木簪给我，和你曾经送我的一样，还会用和你一样温柔的眼神对我笑。”

    她长长呼了口气，“但是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不是你，也不可能是你。你早就不在了，而他是陛下的儿子，出云国的三皇子。我错的，是居然让心乱了……多年的修为，如今却是不堪一击，我愧对于你，愧对于出云国。所以，我打算让自己沉睡，直到——我的继任者出现。”

    玉魂的光芒笼罩了苏绾月疲惫的身体，而院外的月色，笼罩了整片静谧。

    次日清晨，国师苏绾月便动身踏上了前往天辰山的路途，她只是呈给了奚琮瑕一道奏折，声称自己受天神启示，己身有过，为净化其身，所以自请前往天辰山净潭封印自身，直至百年之期时满。

    百年之期，指的便是国师继任者的轮回，每一百年，现任国师就要在新生幼儿之中选择自己的继任者，也就是说，苏绾月给自己的时间，是十年。

    这是个太过突然而且重大的消息，但是奚琮瑕已经来不及阻止，更无力阻止苏绾月封印自身，满朝的官员也是震惊之余却又无可奈何。

    “难道……是因为白姬的事？”奚琮瑕暗自揣测，可是白姬的死是她自己过不了命中的那一关，也并非是苏绾月的责任，若是仅仅因为如此就要封印自己，未免太过严苛，对出云国和国君来说也太过不值了。

    “陛下，”奚冰尘率先想到了眼前的问题，“国师封印己身一事是瞒不住的，但下个月初，霰星国求亲的使者就要来了，这些年来，出云、霰星二国一直互相有所忌惮，其中原因之一，便是有‘东月西星’之称的两国国师，如今国师要封印十年，这期间，霰星国的问题就更是要谨慎处理。”

    奚琮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你说的对。风元涅这个老鬼是不得不防的，而且霰星国那个国师，也是个让人不能松懈的角色啊。”

    奚琮瑕和奚冰尘等人在商讨着什么，奚漠风已经无心去听了，这场朝会他所接受到的唯一的信息，就是苏绾月消失了，她将自己封印起来，而这个时间，至少需要十年。
    是的，所有的人都可以不明白，但是奚漠风却很清楚：苏绾月这么做，一定和自己有关！难道，她为了回避他，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么？就算宁愿沉睡十年，她也不愿意再见到他？

    “殿下，你没事吧？”

    他恍恍惚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抬眼看去，原来是玄武氏的族长陆容渊——一个政治立场中立的老头。

    “没什么。”他摇摇头，想显得自己很正常。
    陆容渊笑了笑，“殿下也在为国事烦忧吧？还是要注意脚下呢，小心石阶。”

    他点点头，本来就想这样敷衍过去，但随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陆翁，”他说，“国师她当真要结结实实地睡上十年么？”

    对方叹了口气，点点头，“国师体内有玉魂的能量，旁人根本接近不得。”

    “那以四神族族长之力，也不能将她唤醒？”

    陆容渊再次摇了摇头，“这世上，怕是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谁？

    “殿下可曾听说过上任国师独天君的名号？”

    奚漠风想了想，印象中这个名字似曾相识。“我大概是听过的，但是我出世时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没有印象。难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他不是早就死了么？难道还能像江王妃那样起死回生，然后将国师唤醒？”

    陆容渊笑的有些尴尬，“这自然是不行的，当年他为了镇压万妖之门，魂魄都烟消云散了。不过臣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而是与独天君齐名的另一人。”

    奚漠风烦透了他的故弄玄虚，一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却迟迟倒不出来。

    “这个人，就是离夜君。”

    离夜君？难道，就是传言中的那个“巫国之帝”？

    得到陆容渊肯定的答复之后，奚漠风急道，“那就赶紧派人去寻他！”

    “殿下……”他又面露难色，“行不通的。且不说这个离夜君性情古怪、行踪飘渺，单说他是巫术之派，陛下就绝不会让他染指出云国事的。”

    “都到这时候了，还管他什么巫术灵术之分！”奚漠风忍不住嚷了起来，随即又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道，“霰星国的野心，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这次风元涅那个教人恶心的色鬼为了给他儿子求亲，将魔爪伸向了本王的妹妹明安公主，本王想想都觉得气愤难当！”

    是的，他是为了苏绾月，也是为了他无力挽留的妹妹明安。

    可是陆容渊不是奚琮瑕，他只能听着奚漠风发发牢骚，却无能为力帮他改变现实。再说，即便奚琮瑕决定暂时不管祖制，倾力寻找离夜君，四神族的人也不会同意，就算都同意了，离夜君也未必找得到。

    因为这些年来，想找他的人不止一个，却从未有人找到过。

    所以坊间也早就有了离夜君不在人世的传闻。

    时间一下子过的飞快，转眼便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云若之觉得自己和奚清嶺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不少。虽然，他在她面前还是时常像个孩子；虽然，他睡觉时还是自顾自地背对着她；虽然，她还是猜不透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过奚清嶺现在好像也习惯了和她待在一起，去燕妃那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云若之总会想起那一日在染王府中的所见所闻，所以有时候奚清嶺在流元斋一连留宿了好几日时，她还会试着提醒他该去看看燕妃了。

    对于她的态度，奚清嶺一开始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但他也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笑着老老实实地去了。

    云若之没有告诉他那件事，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好几次出门时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某个角落观察着江王府，而其中一次，她还看清了那个人——就是那日在染王府中所见到的男子。

    直到到了这一日，云若之的生辰，她一个人坐在房中望着棋盘出神。

    她拿起棋子，也学着一个人下起来。

    燕妃说他喜欢一个人下棋，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她有些好奇。

    下着下着，她有了答案。

    ——寂寞。

    那就像是自己和自己对话的过程，你只能在心里告诉另一个自己你在想什么，然后又将一切呑回原点。

    那么，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奚清嶺和自己下棋的时候，总是不发一言很专注的样子，云若之曾经偷偷仔细地观察过，他的眉头总是锁着，如果说他的棋艺比自己高出很多，那么那个神情绝不会是因为棋逢对手而生的，那么……是为了掩饰么？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有人叩门。

    是奚清嶺。

    他拿着一袋东西走了进来，脸上还有几道土尘的痕迹。

    “殿下，你怎么了？”她拿出绣帕为他擦了擦脸，“脸上弄得那么脏。”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笑的神秘，“给你看样东西。”

    奚清嶺说着，便几步走过去把烛光都一一熄灭了。

    “殿下，你把蜡烛都熄了，臣妾怎么看呢？”云若之站在黑暗中，觉得有些心慌。

    手上传来一阵温柔。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记得那次你来山上找我，说要找会发光的蝴蝶么？”他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让她觉得安定了不少。

    “可是……不是没有找到么？”她有些难为情，那次明明是找借口上山去找他的，会发光的蝴蝶小时候倒是听人说起过，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所以她也不怎么相信真的有。

    扑扑扑。

    她听见什么扑扇的声音，不等反应过来，眼前就渐渐亮了起来。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八章 缘灭缘起

    那一道一道荧光色的轨迹，就在半空中牵引交错，漆黑的房间如同一片夜幕下的苍穹，而那一只只翩跹的蝴蝶，是会流动的星。

    它们舞动，集结。

    最后排成了一个字的形状——“云”。

    云若之惊讶地转过头，奚清嶺淡笑的侧脸映在光里，美好而清澈。

    和他在一起总是觉得简简单单让人舒心的，奚清嶺和奚冰尘实在太不一样，过去每每面对奚冰尘，总觉得他是忽远忽近的，而且他的心里，女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是第一位吧。

    可是奚清嶺却总是能给她一种简简单单，很温暖的感觉。而她一直所期待的，便是一种安定的归属感。

    “你看，”他笑着，柔声说道，“蝴蝶都来给你庆贺生辰了。”

    她一愣，“殿下怎么知道？”嘴里虽然说着惊讶的话，但其实心里是有些高兴的，高兴有人竟然还在乎她的生辰。

    “上次回门的时候，听岳父大人说起过。”他说的似乎很自然。

    云若之看着他，心里不禁泛起一抹柔光。“殿下，谢谢你。臣妾本来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在意今天了。”

    他回望着她，淡淡一笑，“怎么会呢？你还有家人。”

    家人？原来，在他的心里已然也将我当做了家人么？云若之觉得一股暖意在心间漫延。

    她嫣然一笑，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那一只只翩跹的蝴蝶立刻扑扇着闪耀着光芒的翅膀朝着外面的月色飞去。

    “这里不适合它们留下，”她笑着说，“可是臣妾会将它们和今夜都记在心里。”

    奚清嶺看着她，笑了。
    “云姬，有件事，我想对你说。”光影中，他忽地郑重起来。

    此刻，看着站在月光中的云若之，他觉得有的话应该要说了。可是，心，却蓦地一痛。

    “殿下想说什么？”她的眼中依然是满满的柔意。

    为什么……开不了口。奚清嶺看着那张被月光笼罩的清冽的脸，忽然发现自己本来要说的话竟都说不出来了，那些曾经对燕妃说过的说辞，如今看着云若之，却好像都堵在了喉咙里，无法开口。

    “没什么，”他只好避开她的目光，轻声一笑，“就是想告诉你昨日我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所以这几日就不来你这里了。”

    她唰的红了脸，随即想起他说自己生病了，便又有些担心，于是关切地问道，“殿下怎么了？严重么？请了大夫来看过没有？”

    “没什么大碍，”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走去，“不过我要一个人好好待着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不再给云若之说话的机会，打开门走出去又将门关上了。

    院子里，静谧的月光洒了一地。

    奚清嶺抬起头看着挂在天上的那一弯新月，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他听到有人唤他，于是回过头，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燕妃。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他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什么事么？”

    “殿下……”燕妃朝他走过来，满眼的心事便暴露在了月光里，“可以去臣妾那里……说说话么？”
    她从未用这样近乎于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更没有主动要他去过她那里，奚清嶺心想，也许她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他没有理由拒绝她，因为，这三年来，他欠了她许多。

    可是奚清嶺没有想到，燕妃对他说的那番话，竟然足以打破他们这三年来的和谐。

    “说吧，”他看见她关门的动作也有些沉重，就猜想也许她是真的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对自己说的，于是对她笑了笑，问道，“你要对本王说什么？”

    “殿下……和云姬娘娘是相处的越来越好了吧？”她所问的话，似乎和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也觉得她有些奇怪，“你要说的话就是和她有关？她是江王正妃，本王善待她也是应该的。”

    “臣妾绝没有责怪殿下的意思！”她慌忙解释，生怕他因为这样对自己产生反感。

    奚清嶺笑了笑，“本王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可是你还没告诉本王，你要说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臣妾……她又再有些踌躇。

    “既然你不说，那本王就走了。”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激她说出那不好开口的话。他一直在等着补偿她一些什么。

    殿下！

    她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殿下，”她靠在他身上，轻声说道，“请赐臣妾一个世子吧。”

    他一愣，旋身推开了她的手。“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眸中有泪光闪烁，“请殿下，赐臣妾一个世子吧。”

    奚清嶺的眉间越锁越深，“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臣妾知道殿下不喜欢女子！”她有些激动，抓住了他的手臂，“臣妾也不奢求能在殿下心中占得任何位置。臣妾只求殿下能臣妾一丝怜爱，让臣妾往后的人生能有所念想。殿下曾经应允过，只要是能够做到的，都会答应臣妾的。”

    “不要再说了，”他旋过身，漠然而决绝，“这不可能。本王也说过，只要你心中有了中意的人，本王就会成全你，若是你要一辈子留在江王府，本王也会照顾你一辈子。但你不该提出如此的要求。”

    身后良久的沉默。

    “殿下，”她一边解开衣衫，一边走到了他面前，“我们夫妻一场，难道臣妾真的连半点怜爱也得不到？不管楚姬娘娘说什么，臣妾都毫无怨言，可是殿下既然能够对云姬娘娘不一样，为什么就不能给臣妾一丝丝不同的对待呢？”

    “本王没有对她不一样！”他有些愠怒，转过头，却看见她正在除下最后一件衣衫，眸中的泪光也越发清晰。

    “殿下，”燕妃除下了最后一件衣衫，泪水也落了下来。三年了，他竟然从来未曾看过这早已是属于他的身子，“臣妾只求这一夜的怜爱，难道也不可以么？这一生，也就足够了。”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将他的腰带解了下来。

    门外，忽地起了夜风，吹动着花叶沙沙作响……

    三日后，霰星国的求亲使者来到了出云王城。

    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是替霰星国君风元涅来向奚琮瑕的女儿明安公主提亲的。风元涅膝下有十个儿子，六个女儿，但因为比起女色，风元涅更喜欢男色，因此他也更疼爱自己的儿子，对于女儿，他几乎是不怎么关心的。

    这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奚琮瑕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他认为明安嫁给风元涅的儿子倒也不算委屈，现在那十个王子中，还有四个尚未婚配，除开最小的十皇子还尚未满十三岁可忽略不计外，其他三个皇子据说倒也都算得上的是一表人才的，加上风元涅崇尚战争斗狠，所以他的儿子自小也就都经历过军营的磨砺，也算得上是有些本事的人。

    何况，如今天下最强盛的便是出云和霰星二国，就算仅仅从政治的因素上考虑，出云、霰星联姻也是迟早的事。

    不过，为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奚琮瑕并没有急着接见来使，而是命人将他们安置在了城中的驿站里，说定次日在宫中接见。

    “看来这出云君主是有意摆摆谱的，”此次霰星国派来的使臣是其国内的礼部御监，一个二品大员，此刻他正对着一个随侍装扮的年轻男子说道，“国师，您看该如何？”

    这个着了一身随侍装扮的男子，便是霰星国朝野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星夜。

    “他会这么做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星夜眉梢微微一扬，拿起案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笑道，“你又何必在意？正好我可以趁着今天去城中各处走走。”

    “国师要出去？”那礼部御监不禁一怔，“国师难道没有看见么，这里可是有人盯着我们的。”

    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盖，说的漫不经心，“你以为，就凭那几个俗不可耐的东西，就能看住我？”说罢，他站起身，朝对方走近了两步，勾起唇角笑道，“我不仅要出去，还要换了这一身出去。”

    话音未落，只见他右臂一挥，等到视线再落到他身上时，礼部御监才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扮。

    一身琉璃蓝的长衫，一把幽幽晃动的折扇。

    褪去了那一身刻意的随侍装扮的低调，星夜恢复了他本来的样子。

    可是这样，反而更容易引人注目吧……礼部御监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口。

    “东月西星”这四个字，说的不仅是他们的能力，也是容貌。如果说苏绾月拥有刻意睥睨天下女子的出尘风华，那么星夜就是可以让星辰都黯然失色的男人。

    他到底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活在这世上的人？是幻想还是真实？这是霰星朝野中很多人都会有的错觉。

    因为，他实在完美的太不真实。

    但他是从哪里来？背景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唯一所知道的就是，就连那个喜好男色的君主风元涅，在面对国师星夜时，竟也是有几分恭敬的。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十九章 霰星来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礼部御监怎么也不能相信，星夜竟真的就那样大摇大摆地晃着手中的折扇，从驿站守卫的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

    但，他的确做到了。

    走出驿站大门的时候，他转过头，给那些还一无所知的人们留下了一抹轻视的浅笑。

    而当他走在街上的时候，又再次成了一道风景。

    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将目光投向他，谁也没有见过如此风华绝代的男人。甚至有些女子还刻意从他面前走过，将自己的丝巾扔到了他面前，只盼能借此引起一段姻缘。哪怕，是露水情缘也可。

    星夜早已打听清楚了城中几处有名的地方，而他先去的地点，便是第一乐坊——袖香阁。

    据说那里的乐器是许多喜爱音律的人都爱不释手的，到现在，那甚至成了一种风尚，若是一个人说自己钟爱乐律，但手上却没有一件出自于袖香阁师傅的乐器，那便会被人嘲笑。

    对于同样喜欢音律的星夜来说，既然来了出云国，那么这里，自然也是不可不到的。

    “这是什么琴？”他放下手中的玉笛，饶有兴致地从老板手中接过了那把花纹别致的琴，“这是玄音木做的？”

    指尖一拨。

    “好音色。”他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这把琴怎么卖？”

    “客官，这把琴是不卖的，”老板笑道，“这是江王妃定做的琴。”

    江王妃？星夜一笑，难道是那个被云氏族长以命换命，起死回生的青龙氏之女？

    正暗自忖着，忽听那老板恭声道，“草民见过云姬娘娘。”
    他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清丽女子映入了眼帘。

    “不必多礼，”云若之看到了他手中的琴，眸中立刻亮起了光芒，“就是这个么？”

    ——是的，这琴上的花纹都是按照娘娘给的图样所刻。

    她一见到这把琴便打从心眼里喜欢，于是立刻迫不及待地坐下来打算试试音色。

    轻弄琴弦，她醉心其中。

    一曲悠然的《见南山》弹毕，梳儿和袖香阁的老板都鼓起了掌。

    然而那个站在一旁的蓝衣男子却悠然一笑，说道，“琴是好琴，可惜，弹琴的人错了。”

    云若之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这么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公子何出此言？”一旁的梳儿惊讶于他的容貌风华，已经忘了要呵斥对方的无理。

    星夜笑着，从一旁的素琴中拿了一把材质和外观都很普通的出来。

    “玄音木性属阴，弹琴的人又是个女子。外行人听倒是觉得声如天籁，可是在下听起来，却觉得沉闷阴郁的很。”

    “难道公子的意思，是说弹琴的人和这琴在一起，阴气过盛了？”她嘴上说的客气，可心里已经对他有些嗤之以鼻了，谁也没听过这样的无稽之谈。

    星夜看出来她不信，也不急着辩驳，只是信步走到另一张桌前坐了下来。“这把琴是梨木所制，也是属阴。王妃不介意的话，可以听在下弹完一曲再走。”

    言罢，他便自顾自地拨起了琴弦。

    好一个狂傲的人。云若之看着他那自说自话的样子，就好像他已成竹在胸。如此自负的人，倒是极为少见。

    可是很快，她就知道，他确实有足够狂傲的本事的。

    同样是那一曲《见南山》，这首曲子本是云若之自己平日无事时随手做的小调，除了刚才，她从未在王府外的地方弹奏过，可是这个男人，却好像烂熟于心一样，指下的流畅程度丝毫不比她差。

    而更重要的是——他弹出来的曲子，除了婉约之外，还有一片开阔之色，清朗而高洁。

    就算别人不说，云若之自己也能听出差别，他确实比她弹得出色。
    一曲毕。他抬起头看向她，“如此，方为阴阳之合。”

    云若之看了他一会儿，吸了口气，笑了，“多谢公子指点，看来，是我辱没了这玄音琴了。”

    言罢，她忽然拿起琴走到他面前，放在了桌上。

    “这琴，就赠给阁下了。”言罢，她又转向梳儿道，“我们走吧。”

    没想到，她倒是大方。星夜淡淡一笑，却也在方才那一瞬察觉到了异样——为什么，她的身上会有妖气？

    他看着她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蓝光，云若之右肩处隐隐地轮廓在他眼前便无所遁形。

    哼。他又再一勾唇角。

    原来，是个梅妖。

    “娘娘，那琴不是娘娘等了一个月才拿到的么？就这样让给那个人了？”梳儿有些不解云若之所谓的赠琴。

    她却淡淡一笑，“你没觉得那人有些与众不同么？”

    回想起那张脸，梳儿不禁红了脸颊，难道王妃也觉得他长得极为出众？“恩，他是有些引人注目的。”

    “所以啊，一个像他这样模样出众、才华也出众的人物过去在城中你可曾听说过？”云若之说，“你看他的衣着仪态，就知道一定也不是出身于普通家族，而且他明明知道我是江王妃，对我却不曾有唯诺之态。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

    是什么？

    ——大概，和今日入城的霰星国使者有关。

    “我赠琴给他倒是也没什么，他的音律修为也的确高过我许多。我过去正是因为太过自傲，所以给自己招致了不少麻烦。如今，我倒是希望这把琴能够为江王殿下带来一些好事。”

    抱着玄音琴回到驿站，礼部御监立刻迎了上来。

    “国师去了多时，臣下还以为遇到了什么阻滞呢！”

    星夜不以为然地走进去坐了下来，端详着琴上那些精美的梅花纹饰。“堂堂二品大员，又不是没见过风浪，你慌什么。”

    对方略显尴尬地应着点了点头，“国师……去买琴了？”

    “哦，对了，我刚才出去遇到出云国的江王妃了。”他就像是在说着一件极为平淡的事。

    可是他的下位却已经开始紧张了。

    “江王妃？那……那她认出国师您了？”

    星夜扬起眉梢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她又没见过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可是国师，恕臣下多言，”他有些为难地开了口，“国师的模样实在太引人注意，还是不宜和出云皇室的人打交道啊。”

    星夜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忧虑而将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的人，不禁笑了。

    “我的御监大人啊，你可也真是够老实的。”他笑言，“你难道以为陛下他真的是让我来这里隐姓埋名的么？”

    什么？难道他又揣测错圣意了？那是什么意思？

    “倘若陛下真的有心低调行事，他会不会让你改变明日对出云国君所提的婚书内容？”星夜低下头轻轻一拨琴弦，笑道，“明日你要在殿上说的话，本身就是引起他们注意的。如今苏绾月不在了，陛下想知道的是，出云国对霰星国到底能忍受到什么地步。”

    真是清冽的琴音啊。他闭上眼睛漾起了一抹浅笑，看来，明日就能看到有趣的事了。

    翌日，奚琮瑕在正安大殿上以一派威严正式的皇室之风接见了来自霰星国的使者。

    “见过出云国君。”使臣拱手施礼。

    “使臣此举未免太过傲慢了吧？”奚冰尘见堂上的奚琮瑕眉间微皱，便心领神会，“竟然不以跪礼觐见我君主么？”

    如他所料，那使臣一开口便是什么除了天地与他们的国君，从不给别人下跪。

    “使臣此言差矣，”他笑了笑，“贵国既是有心来出云求亲，自然就拿出诚意，这场婚事若是成了，日后两国君主也就成了儿女亲家，使臣不过是区区一臣子，既然以君为父，难道竟可以不向亲家长辈行礼么？”

    那使臣被他堵得面色很是难看，本来还想辩驳些什么，站在身后的星夜已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跪下。”

    于是二人便都齐齐向奚琮瑕行了跪礼。

    奚琮瑕满意地看了一眼奚冰尘，点了点头，说道，“免礼。请使臣呈上婚书吧。”

    于是内官便将婚书从堂下使者的手中接过来，呈给了奚琮瑕。

    “本使代表我国陛下，向贵国明安公主提出婚书，望贵国公主与我国十皇子殿下结为秦晋之好。”

    话音刚落，奚漠风最先反应了过来。

    “你说谁？”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

    “十皇子殿下。”

    十皇子？众人面面相觑。

    “使臣开玩笑吧？”奚归涯冷冷一笑，道，“贵国十皇子尚在冲龄，怎么可能娶明安公主呢？”

    星夜的唇角已漾起了深邃的浅笑。

    “二皇子未曾听错，本使也没有开玩笑，这的确是本国陛下的意思。十皇子虽然年纪尚轻，但人才也是很出众的。”

    “这叫年纪尚轻么？”奚漠风忍不住嚷道，“明明还是个小孩子！”

    “够了！”奚琮瑕止住了堂下的争执，但自己的脸色却也并不好看。一开始，他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知道打开婚书一看，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十皇子”这三个字，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而风元涅那个老鬼也确实敢这么做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章 夜色弥漫

    “如此说来，使臣今日是为贵国的十皇子来向朕的明安提亲了？”奚琮瑕冷冷地看着霰星使臣，越发觉得看不顺眼。

    对方再次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既然如此，这件婚事，恐怕朕也无力促成了，”奚琮瑕说，“明安公主今年已经二十岁，与贵国十皇子的年纪相差实在有些悬殊。朕担心她嫁过去也只是贻笑大方罢了，又何必误人误己。”

    使臣也并不气恼，只是一笑，道，“我国陛下为了表明和亲的诚意，特命本使献上边境图一张。”

    边境图？众人不禁纳闷，他拿出那个来做什么？
    谜底很快就解开了，原来，风元涅是打算在两国争执已久的一块土地上做出让步，以三二开，将东北边那块较大的工业集中区划给出云国，而自己则留下西南边较小的那块并不十分繁荣的区域。

    这是个诱人的条件。但奚琮瑕却依然有所顾忌，要将明安嫁给那么个小孩子，他也是有些舍不得的，可是，从大局看，他又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此时心中已经有些动摇的奚琮瑕为了不让对方看出些什么，沉吟道，“这件事，朕会再和众位卿家们商讨的，另外，朕也是要看看明安自己的意思。尊使也不必心急，一切等今夜宫中的接风宴之后再谈吧。”

    这是个让双方都心照不宣的拖延之策，但星夜却知道，这件事基本上是定了，

    入夜，当宴会进行正酣的时候，星夜注意到昭王奚漠风悄悄退了出去。

    “怎么样？”他问一个禁卫少卿打扮的人。

    ——殿下，臣已经动用了一切私下的人脉，可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星夜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听的真切——他们在找什么？

    “那就再多找点人去找啊！”奚漠风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还是掩饰不住焦躁。

    ——殿下，寻找离夜君一事本来就不能太引人注目了，要是被四神族和陛下知道，可是不得了的。

    星夜淡淡一笑。原来，他们在找离夜君。

    奚漠风有生以来第一次深深地到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他什么也做不到。

    ——殿下……其实，国师她既然选择封印自身，也许就并不希望被唤醒吧。而且陛下也未曾说过要将国师唤醒，这样继续贸然寻找下去，恐怕不合适。

    奚漠风狠狠看了他一眼，“当初本王要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如今霰星国步步紧逼，你以为十年之期是像一夜那么短的日子么？”

    ——可是……巫门邪派终归不是正统，也不知道那离夜君会不会帮助我们啊。

    “先找到再说。”奚漠风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能够把她唤醒，本王不在乎这些事。”

    他居然如此执意？星夜暗忖片刻，继而扬起唇角笑了。看来，这件事也并不那么简单。他到底是为了出云国，还是苏绾月？明知道奚琮瑕不可能同意他找巫门之人帮忙，就算他找到离夜恐怕也只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罢了，可是他却还是如此不管不顾，或许——不仅仅是出于立功讨好之心吧。

    看到这里也就够了。没想到来到出云不久竟在这皇室之中接连发现了两件有意思的事。那个江王妃，他们知道她是妖骨之人么？青龙云氏，哼，一旦揭穿这个秘密，怕是也要不得安生了吧。

    ——你怎么了，这么惊慌的样子，今晚是宴请霰星使臣的日子，你要小心被上位责罚啊。

    走了不多远，星夜听见有两个女官在说话。

    ——吓死我了，刚才从梨安园走过的时候，我隐隐看到假山后面有一道绿色的幽光，等我走近又不见了，还以为是……见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诶，你可别吓我。别是那些古古怪怪的事又来了吧？我听说这宫里过去已经有好几个宫女莫名消失了。

    他听着听着，唇边的笑容便敛了起来。

    萧雪遥将手中的琉璃瓶刚刚放入了怀中，将斗篷又往身上遮了遮，便准备旋身离开。

    忽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猛地被一股力量给拉走了——几乎是在眨眼的瞬间。等到她回过神，刚刚发现自己被拉到了廊桥下面的时候，她感到呼吸骤然困难起来。

    “你……”

    方才还什么都没有的眼前，倏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萧雪遥不禁有些惊诧——会是谁居然可以让她毫无还击之力就这样制住了她？

    “无知小辈。”对方幽幽开了口，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虚虚实实，却透着一股威慑之气，“舍生术也是你能修习的？”

    她觉得喉间被箍住的力量越来越重，几乎就要让她喘不过气来。好，不管你是谁，我也要先让你尝尝厉害！这么想着，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全部的巫力都倾注了进去。

    可是……如同是将一股水柱注入了浩瀚的大海之中，萧雪遥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全部吞噬了。

    他忽然松开了手，看着她狼狈不已地一边咳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就凭你的修为，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他的语气中透着傲然的轻视。

    本君？萧雪遥心中一凛：难道，是他？

    “萧雪遥见过离夜君上！”她慌忙跪下来向他行礼。

    真的是他么？巫国之帝，从未被任何人所寻到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若是平时，她一定会觉得这是至高的荣幸，但现在，萧雪遥开始担心自己的命是否还能保得住了。

    因为害怕，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手心也渗出了汗。

    “哼。”他冷冷说道，“你既然知道本君，那么，也不会不知道舍生术是巫门的禁术吧。你那三脚猫的修为竟然也敢修习，是活腻了吗？”

    “雪遥不敢！”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君上饶命。”

    眼前仿佛缓缓氤氲起了蓝色的光芒，萧雪遥抬头看时，震惊地看见眼前这一道刚刚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的人影，他的身上，渐渐地被近乎于像火焰燃烧一样的蓝光勾勒出一条龙的轮廓，那闪闪烁烁像星辰似的光芒，让人产生好像看见一条飞龙在夜空中翱翔一般的感觉。

    而他的脸还是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整颗心都被震慑住了。

   直到这一刻，萧雪遥才真正彻底地相信了，眼前这个人，除了离夜君不会是别人。

    如同是一个听了太多年的传说变成了真实，而且就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的面前，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的身上并没有舍生之灵的气味，”他方才就已经感觉到了，“说，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了，岂不是打破了自己现在的一切，又要回到从前了？而且，她也不能连累飒雪和自己一起输。

    “回禀君上，雪遥不为什么，只是，只是一时好奇心起，所以才想要修炼舍生术的。雪遥知错，请君上饶命。”

    “好奇？”他幽幽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那就收起你的好奇心。”

    话音未落，她先前放在怀中的琉璃瓶“吭”地骤然碎裂，一缕缕绿色的幽光立刻四散而去。

    “本君今日不杀生，你走运了。”他语含笑意地说完这一句话，便倏地没有了踪影。

    萧雪遥还愣在原地没有回过神，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夜色下的寂静，只有从前方正安殿中隐隐传来的乐声在提醒她不是在做梦。

    她呼地松了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一曲舞罢，众人已有些微醺。

    “尊使，”奚归涯眉梢微扬，说道，“听闻贵国国师是年轻有为，短短五年间就已经成为贵国国君的左膀右臂了。”

    使臣不疑有他，“正是如此，所谓‘东月西星’，贵国的苏国师也是人中翘楚。”

    “这可是不能比的，”奚归涯笑侃道，“听闻星夜国师貌若星辰，就连贵国国君也很是赞赏呢。哈哈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奚归涯有意的揶揄之辞，在他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就都笑了起来。

    可是霰星国的使臣却笑不出来了，反正他是不敢开这样的玩笑的，而眼前这些人竟还懵懂无知的在星夜本人面前说这些话，也不知坐在身后的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可是良久，直到他们的笑声都过去了，他的身后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有些沉不住气，悄悄撇过脸用眼梢的目光看了一眼星夜——这个一身随侍装扮的男子，只是坐在那里喝酒，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作。

    于是自己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奚琮瑕笑道，“尚王，你不是要为使臣表演箭术么？”

    这是他们刻意显示实力的时候，于是奚归涯也就欣然领命，拿起了自己的玄铁玉臂弓。

    当内官们将三个箭靶沿直线摆成一列之后，霰星国的使臣也不禁愣了愣。早就听说出云国二皇子奚归涯神力惊人，没想到，竟然是可以一箭连穿三靶么？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一章 咏叹之调

    奚归涯带着些许酒意，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那坐在一旁的霰星国来客，然后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弓。

    可奇怪的事也在这时候发生了。

    奚归涯的弓刚刚拉满，一阵阵若有似无的酸涩感便从手臂上传来，他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这种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好像……就快要握不住了。

    “嘣”的一声脆响。

    箭离弦了，可是却仅仅落在离奚归涯几步远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奚归涯的脸唰的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落在地上的箭，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攥了攥拳头，好像又没什么了……那为什么，刚才会有那样的感觉？那种沉重的感觉让他心下一慌，竟然不自经地就将弓脱了手。

    四周的气氛骤然变得尴尬起来。

    他不信这个邪，于是拿起一支箭准备重新来过。但，这次依然和刚才一样，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让他连箭靶都没有碰到。

    奚归涯的脸涨得通红，酒也瞬间醒了大半。

    霰星国的使臣又转过头看了看他的国师，却依然没有看出任何指示，于是自己想了想，觉得现在还是要说些什么来回报方才对方的戏谑的，但他还来不及开口，染王奚冰尘就抢先笑道：“二王兄你又何必如此谦虚，虽然是喝了些酒，可是我们这里也没有人能够借醉胜过你啊。”

    他说的轻松，席上出云众人也才顺着轻松地笑了起来。

    奚琮瑕也找到了下台阶的方法，笑着让奚归涯退了下去，让这场箭术表演不了了之了。

    夜宴结束之后，星夜二人刚刚回到驿站，奚冰尘就登门拜访来了。

    “不知染王殿下找本使有何事？”霰星使臣笑着迎了上来。

    奚冰尘也淡淡一笑，“本王是来找人的，不过，不是找尊使。”言罢，他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随侍”，“而是来找他的。”

    “他？”使臣微微一惊。

    星夜却已经镇定自若地回道，“不知小人有什么可以帮到染王殿下？”

    奚冰尘笑着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星夜国师又何必多礼呢？”

    那使臣见他已经认出了星夜的身份，不禁一惊，急道，“染王在说什么？这不过是本使的一名随侍而已。”

    “哼，”奚冰尘轻声一笑，“倘若区区一名随侍，也可以令到尊使都需要察其颜观其色，那么这个随侍，也就太了不得了吧？”

    方才在宴会上，他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那霰星使者好几次的回头都被他看在眼里。

    “这是……”

    “好了。”星夜阻止了使臣的继续辩白，抬头对奚冰尘笑道，“染王殿下既然已经认出了我，我再躲躲藏藏，倒显得矫情了。”

    言罢，他倏地变了一番模样，蓝衣折扇。

    奚冰尘见此情景也不禁微微一怔，这果然就是传言中的“西星”——霰星国师星夜么？

    “在下星夜，见过染王殿下。”他已然坦坦然然地做了自我介绍。

    奚冰尘也还以礼数，“恕本王直言，方才在宴上，是国师在尚王表演箭术时动了手脚么？”

    星夜一笑，旋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染王认为呢？”

    见他这样悠悠闲闲的样子，看来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会为难他。奚冰尘吸了口气，礼道，“方才，尚王的言语上是有些冲撞国师了，本王在这里替他向国师赔个不是，不过他也是酒后戏谑之言，并无不敬之意，还请国师见谅。”

    星夜不以为然地一挑眉梢，悠然笑道，“染王殿下多虑了，方才发生了些什么，我也全不记得了。只是觉得美酒香醇，乐曲动人而已。”

    “如此便好。”奚冰尘见客套话说的差不多了，也就该到了质问对方的时候，“不过国师既然来了本国，为何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呢？如此遮掩身份，难道，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他忽然笑了起来。

    “如果我告诉殿下，我是偷跑出来的，可算是不可告人？”他说的很是随意，就好像完全不在意对方相不相信，“出云国地广物博，我不过是当游山玩水随这礼部御监来看看，从没想过要让贵国君主费什么心思。”
    奚冰尘淡然道，“哦？那么国师的意思，是要让我们也为你保守秘密了？”

    “那倒不必，”星夜笑道，“既然身份已经被揭穿了，我若是不按照礼数去觐见贵国君主，倒显得霰星国小气了。殿下放心，明日一早星夜定当入宫觐见出云国主，正好就去领了贵国回复的婚书回去。”

    真是个狡猾的人物。奚冰尘暗忖，他这样说，意思便是只给了他们一夜的思量时间，明日他入宫，就要得到回复，还要即刻回霰星国复命。

    难道，这次的求亲之事，和他会有些关系么？

    云若之指下的琴弦被幽幽拨动着，悠然的琴音便袅袅不绝于耳。她看着一个人坐在那里下棋的奚清嶺，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神情。

    他时而淡淡笑着，时而敛起笑容深深地注视着那一颗颗棋子，就像——是在和一个老友对话，一个，无所不谈的朋友。

    一曲毕，他也抬起了头。

    “云姬，”他说，“对不起。”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道起了歉，“殿下何出此言？”

    “因为我，今夜你也不能去宫中凑热闹了。”他知道，在这个非常的时期，奚琮瑕想给霰星国使臣看到的，都是完美的一面。而江王奚清嶺，绝不是完美的风景。

    “臣妾还以为殿下要说什么，”她不禁笑了，“那种场合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去的，总是让人疲累罢了。”

    他笑笑，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侍女的声音。

    ——王爷，燕妃娘娘她身体不适，想请王爷过去一趟。

    奚清嶺唇边的笑容骤然隐去了。

    “你告诉燕妃，本王今夜要在云姬这里安寝，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差人去请大夫来吧。”他说的很是淡漠，这是云若之从未见过的态度，在她看来，奚清嶺是个很温和的人，对现在的自己尚且可以和颜悦色，对待燕妃那更是没有道理冷漠的啊。

    而且，她回想起来，这几日奚清嶺好像确实有些刻意回避燕妃，就连在府中见到她也会找借口旋身就走。

    “殿下，”她不禁问道，“您和燕妃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他头也不抬地就回答了她。

    但这却让云若之更加肯定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会是什么呢？她想起燕妃那个人，就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就算楚姬当着自己和下人的面挖苦她，她也是默默不语。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作出什么事惹怒了自己的丈夫呢？

    “那，殿下，”她说，“既然燕妃身体不适，您还是过去看看吧。”

    “她没什么的。”奚清嶺一说到燕妃，脸上竟然就没有了任何笑意，良久，他忽然沉吟道，“云姬，有件事，我应该对你说了。”

    他的样子看上去正式而沉重，她隐隐感觉到也许这并不是自己愿意听到的事情。

    “我……”奚清嶺本来想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就和那天晚上一样做不到，于是他选择了回避。

    “我给不了你应该有的生活，”侧过脸，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舒一口气，“我和你，只能到这一步了。”

    “臣妾不明白殿下的意思？”云若之忽然忐忑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夫妻。因为……我不喜欢女子。”

    她蓦地愣住，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这就是他故作痴傻的原因么？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臣妾？”她其实可以不知道的。

    奚清嶺叹了口气，“因为不想骗你，不想……让你对我抱有任何期待。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护着你的王妃身份，直到……你找到你的归宿。”

    “我的归宿？”她不禁气结，这是什么话？难道，自己的丈夫竟然是在等着她红杏出墙么？

    可是没错，他点了头。

    “只要你有了中意的人，我一定会尽力成全你们，”说完，他还不忘略显担忧地嘱咐，“不过，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笑的有些苦涩，“原来，在王爷心中，我便是这样可以随意摆脱的人么？我是殿下的结发妻子，可殿下却告诉我要另觅郎君，那么，我所认定的，是什么？我早已在心中告诉自己要认定的人，究竟算是什么？”

    云姬……他心头一动，想要去拉她的手。

    “殿下和过去的臣妾没有区别，和臣妾的三哥也没有区别，”她避开了他的手，眼中有些酸涩，“我们都是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只想要自己心安理得的人。留给对方的，不过是另一轮折磨而已。”

    是的，她若是不任性自裁，云墨池不会舍命相救，可是他将自己的命舍了，留给复生于世的云若之的，又是什么？孤寂和自责……她宁肯他没有救她，宁肯他还好好活在这世上。

    “我只是……觉得你的人生不该埋葬在奚清嶺的身上。”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你原本，就不应该属于我，若不是因为我，你和四叔大概也能好好地在一起了。”

    “这与染王无关。”她断然说道，“而是殿下您，曾经说过我是您的家人，您分明说过的。”

    为什么，当奚清嶺说要放她走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了因孤独而生的害怕……云若之，早已是孑然一人，没有家，也没有所牵挂的人。

    无处可去。

    这一夜，他们终止了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再一次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彼此，睡着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二章 何处尘埃

    天辰山后山有一处灵门圣地，名唤净潭洞，洞中一年四季都氤氲着浓浓的水汽，单单是站在洞口，也会有一种误入仙境的感觉。

    这里有很多守卫把守着，因为在洞中沉睡的——是苏绾月。

    在得到奚琮瑕的回复，打算离开出云国的这天，星夜来到了这里。

    果真是个修习的好地方。他看着那漫漫的水雾，淡淡笑了。

    他目光微倾，落到了一条正从守卫身后游向净潭洞的青色小蛇。它似乎想借着自己尚还年幼的身体抢先看看这禁地中的风景，可是，才刚刚靠近洞口，一阵彩光骤然一现，那青蛇立刻被重重地弹了开来，守卫也因此而发现了它，一戟便将它斩杀。

    星夜看着那躺在地上依然在抽搐的两截蛇尸，勾起唇角，走进了那片水雾中。

    越往里走，水雾越来越浓，几乎已经看不见前路，而那五彩的光芒也越来越强。他停住脚步，手上轻轻一挥，前方的雾气便渐渐散开，亮出了一条直通向尽头那张玉床的路。

    苏绾月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一团斑斓的彩光所笼罩。

    他朝她走过去，站在玉床前看了她良久。

    “到底是什么事，你会选择封印自身呢？”星夜淡淡笑道，“你以为在这里就能得到平静么？只可惜，仅凭这半颗玉魂的能量，是阻不了我的。”

    他伸出手，缓缓探入了光晕中，直到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

    那一幕幕，断断续续的影像出现在眼前。

    梨花簪、奚漠风。

    还有，那让她始料未及的一吻。

    星夜将手抽回，恍然一笑。

    原来，是为了他么。

    鸾慕英刚刚走出正安殿，便看到萧雪遥在叫自己。

    “萧学士找我有什么事么？”她从不会如此冒失地来找他，这里可不是适合他们说话的地方。

    她的眼神中依然有未散去的浓浓的忧虑，“我……那天晚上，我看到离夜君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时候？你确定是离夜？”

    她点点头，“就在宫中夜宴那天。一定是他，那身飞龙蓝焰袍，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有他强大的巫力……不会是别人！”她想起来那生死一线的一刻，身子不禁有些发抖，“本来我是想忘掉这件事的，可是，可是今天皇后娘娘又吩咐我做事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那么害怕。慕英，你知道吗？我好害怕，我怕离夜君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卡住我的脖子……”

    见萧雪遥整个人都有些失常，鸾慕英将她拉到了一旁，看了看四下没有人的时候，才安慰道，“皇后娘娘叫你做什么了？”

    过去萧雪遥虽然和他在一起，也很相信他，可是鸾慕英能感觉到她还是有些事隐瞒着自己，也许，那就是她最后一道防线，而这件事也一定很重要，也许可以成为一件有用的武器。

    “她……”萧雪遥想要开口，可是理智却又让她再次犹豫了，这件事着实非同小可。

    见她有所迟疑，鸾慕英又故作不在意地说道，“若是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我看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世人都说离夜君性格古怪、行踪飘渺，也许他只是恰好瞧见了你，现在也不一定去了哪里了。娘娘是我们的主位，既然她有吩咐，你是不可不照办的。”

    只有她们继续做下去，他才有机会知道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雪遥？

    萧雪遥抬眼看去，不禁一怔，“姐姐？你回来了？”

    萧飒雪一边朝他们走近，一边冷冷瞥了鸾慕英一眼。

    “刚刚回城，正要去觐见陛下。”她说着，转向了他，“鸾上将找我妹妹有事？”

    鸾慕英淡淡一笑，“不过在说些朝中的事罢了。对了，还未恭喜萧上将又凯旋而归了。”

    萧飒雪也没有多言，只是对她的妹妹说道，“雪遥，你先去忙吧，我和鸾上将有正事要谈。”
    萧雪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脸泰然的鸾慕英，犹豫地走开了。

    “萧上将要说什么？”他笑道，“这次西北战事可没有在下什么事啊。”

    “哼，”她扬起眉梢，冷冷一笑，“这我知道，鸾上将除了追名逐利之外，也没有什么可忙的。”

    他并不理会她的揶揄之辞，回道，“既然如此，萧上将又有什么可与我这个闲人谈的？”

    “你不要再接近她了，”萧飒雪说，“你我都很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以打任何女人的主意，但是我的妹妹，你想都别想。”

    鸾慕英看着她认真警告自己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有些愠怒。

    “萧上将，你不觉得你这番说辞很好笑么？”他说，“如此说来，我是不是也该奉劝你一句，你可以打任何男人的主意，但是对陛下，你最好还是趁早死心？”

    你！

    不等她发怒，他又幽幽道，“何况，你如何肯定我与令妹之间就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是谁打谁的主意呢？”

    “鸾慕英，”她压抑着被人戳中软肋后的尴尬与怒气，“你是尊贵的朱雀氏长老，我们姐妹不过是出身低贱的人骨之人，你要达成什么目的，玩弄什么女人，都请高抬贵手另寻他人，我们只想平平淡淡地过自己的日子。”

    他打量着她，似乎有些不大相信地笑了笑，“萧上将不是一向自信满满么？何时变得这样看轻自己了？”

    “难道鸾上将的心中不是一直这样看待我的么？”言罢，她旋身离开结束了这场谈话。

    鸾慕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真没想到那么久的事她却还记着仇。

    萧飒雪一路疾步走着，想要撇开脑海中再次忽闪而出的记忆，可是一幕幕，竟还是那样清晰……当年，她的父亲不过是奚琮瑕身边的一名禁卫，一次乱党刺杀事件，他舍命护驾，留下了她们一对姐妹，彼时，雪遥只有三岁，而她自己也只有六岁。奚琮瑕顾念她死去父亲的功劳，也怜惜她们姐妹无所依靠，所以将萧雪遥带进了宫中的墨渊阁，让她和那些从四神族中选出的优秀少年一起学习。

    也就在那一天，她见到了鸾慕英——他漂亮的实在很耀眼。可是他的心却未曾如他的外貌那样让人觉得明丽，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给了她一个冷冷的眼神，那种傲慢的冷入骨髓的眼神。
    而当时的他，也不过才八岁。

    她永远都记得那个眼神，也记得当她拼命学习得到了老师的赞扬时，他嗤之以鼻地说：乌鸦就是乌鸦，再怎么努力，也是成不了凤凰的。

    甚至是当她被奚琮瑕亲口任命为五神上将之一的时候，她也从他看似恭贺的笑容中看出了轻视。

    而他今天也终于脱口而出了，他心中不过是认为她是依靠着和奚琮瑕的关系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没错，她告诉自己，这个男人的身上，是长着毒刺的。

    一种叫做冷漠的毒。

    一个月后，明安公主踏上了远嫁的路途，而又再一个月后，江王府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你说什么？”楚姬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麻姑，“大夫真的这么说？”

    麻姑也兴奋地点点头，“没错没错，燕妃娘娘她确实是有喜了！”

    楚姬这才相信了自己的耳朵，连忙起身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快去看看她。”

    刚一走出门，就遇到从府外回来的云若之。

    “母妃，孩儿带了裁缝来给您看看……”她刚要说话，却被对方给摆摆手急急打断了。

    “做秋衣的事稍后再说，云姬，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楚姬遇到了天大的高兴事，对云若之的态度也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

    去哪里？

    “燕妃她有喜啦！”扔下这句话，她便急急去了，留下了尚未回过神的云若之。

    “梳儿……”她也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母妃说什么？”

    梳儿有些为难地重复道，“回王妃，方才……楚姬娘娘说的是，燕妃娘娘她，有喜了。”

    有喜了？燕妃有喜了？云若之的脑海有些空白，江王和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分明说自己不喜欢女子，可是为什么和她……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被欺骗了，一种被自己所认定的命运欺骗的感觉。

    随后赶到燕妃的处所时，她一眼看到了那个正躺在床上接受着楚姬的嘘寒问暖的燕妃，还有，坐在床边的奚清嶺。

    看到云若之走了进来，燕妃想要起身行礼。

    “见过云姬娘娘。”

    却被楚姬再次一把按了下来，“都告诉你就这样躺着了，这时候还讲什么礼数，你先前都晕倒了，这几天要好好休息。”

    燕妃看上去有些为难，但也只好顺着楚姬的意思做。

    不知道为什么，云若之从她的脸上竟看出了一丝恐惧之色。

    “恭喜你了，”她这么说着，心中却有些淡淡的酸涩，“既然有了身孕，就要好好注意身子。”

    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一旁的奚清嶺，可是他只是低着眉眼在想着什么，不发一言。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三章 迷途深深

    简单的慰问之后，楚姬便拉着云若之出去了，走前还不忘叮嘱奚清嶺要好好照顾燕妃，那一瞬，云若之忽然觉得自己是游离在这一家四口之外的人。

    “王爷……”等到门从外面被关上，燕妃看着不发一言的奚清嶺，终于红着眼开了口。

    “我在等你的解释。”奚清嶺没有看她，语气很是平静。

    她咬着唇，低头看着盖在身上的绣花被，看着看着泪便落了下来。

    “请王爷，赐臣妾死罪吧……”

    他忽地抬眼看着她，“难道你面对问题的方式，就只有求死么？”见她只是落泪沉默不语，他又问道，“说吧，他是谁？”

    直到此刻，奚清嶺才知道，原来燕妃已经和当年那个失去消息的男人重逢了。

    “臣妾也好恨自己，”她悔恨的用手拍打着自己，“如今做出了这样的事，已经没有脸再面对殿下了，就算死，也是臣妾罪有应得。”

    “好了。”奚清嶺皱着眉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心中不禁漾起几分叹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怀孕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陛下那里，这件事，是你自己将自己处于如此被动的境地的。”

    燕妃看着他，却在那张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愤怒与嫉妒，她这才知道，原来她连这卑微的愿望也不能实现。

    “臣妾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她说，“可是殿下，您为什么……没有留住我？”

    奚清嶺微怔，她眼中哀怨的泪光让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她之前之所以会做出自己从不曾做的事，亲近他，还抛弃了女子的羞涩来求他的怜惜，都是因为这个么？那时，她已经在动摇，所以想让他留住自己。

    可是他，却拒绝了她。在那个夜风骤起的夜里，在她一丝不挂请求他留下来的时候，奚清嶺，她的夫君，拒绝了她。

    “对不起。”他满心的愧疚，可是，这大概是自己无法避免的结局吧？他身边的女人，终会走向另一个人的身边，而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挽留。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实，所以接受结果对他来说也变得并不困难，只是，他欠了她太多。

    就连云若之，也会是一样。

    “殿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的泪却落得更厉害了，“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的女人说对不起？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给我一巴掌让我滚？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啊！”

    奚清嶺轻轻将她揽入了怀中，想让她冷静一些。“燕妃，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恍惚记得，那一年，当她以为自己的心上人已经战死沙场，却又被父母逼着要参与江王府选妾时，她万念俱灰，因此想要投河自尽，却没想到被奚清嶺救下了。当时她还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江王，也就一股脑地将心中的悲苦都倒给了他，但他却只是静静地听完后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你难道不想等他回来了么？

    后来参选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江王奚清嶺。

    新婚之夜他对她说，只会和她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他帮她改变濒临崩溃的命运，而她帮他摆脱婚嫁的烦恼。

    可是最先破坏规则的人，却是她自己——她对他动了真情。

    “既然你如今真的等到他了，又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命了呢？”奚清嶺看着她，说的轻柔，“好了，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纵使她已经失去了资格，可是到了这一步，她仍然希望他会留她，然而，终是没有。

    那叫做高齐的男子，在这天夜里被一身夜行衣的求安抓到了江王府的地牢中。

    眼罩被摘下的一刻，他看见了那个站在眼前的锦袍男子，清冽中透着贵族之气。

    “你就是高齐？”奚清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往日的温和一扫而去。

    你是？

    大胆！这是江王殿下。求安呵斥道。

    “你知道为什么本王要将你请到这里来么？”暗室的火光映照下，奚清嶺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惊与忐忑。
    ——小的不知，请殿下明示。

    “哼，”他冷冷一笑，“你倒是嘴硬。本王与你，除了燕妃，恐怕也没什么可谈的吧？”

    高齐一愣，脸色唰的变得有些苍白。他不知道奚清嶺到底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稍微一个不小心会不会就说出对她不利的话。

    “她怀孕了。”奚清嶺淡淡说道。

    什么？

    奚清嶺瞥了一眼早已愣在那里的高齐，“你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吧？你既然有胆子做出这种事，难道就没有想过本王会来找你吗？”
    高齐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便想的很清楚，那个孩子一定是自己的，他们在一起时，燕妃她……还是处子之身。而他也是当时才知道，原来三年来奚清嶺竟从未碰过她。

    “殿下把燕儿……燕妃，怎么样了？”

    奚清嶺忽然笑了起来，“到这时候你还关心着她？你以为本王会将她怎么样？如此不守妇道的女人，还留着做什么，难道要告诉外人江王府的丑事么？”

    “你杀了她？”高齐闻言，眼眶中立刻充满了杀气，说着就要朝他扑上来。

    但他还未近的奚清嶺的身，就被求安狠狠制住了。

    放手！放手！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他像只受伤的野兽咆哮，近乎于铜墙铁壁的地牢中，一声声回荡着他的叫喊。

    “你如今在本王手中，还敢叫嚣？”奚清嶺淡淡笑道，“你是觉得你不怕死呢，还是垂死挣扎？”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为她报仇！”高齐血红着双眼，“要不是你对她不好，我又怎么会放不下她！这三年来你把她当做什么，当做什么！”

    “当做朋友。”奚清嶺忽然恢复了一脸温和。

    他蓦地愣住。

    “所以现在，本王想成全这个朋友。”奚清嶺说，“不过你要答应本王一个条件。不要留在城里，天涯之大，你们走的越远越好，绝对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本王和燕妃之间的事，更加不可以泄露半句。否则，你们会先死在本王的手里。明白了吗？”

    这本来是一场密谈，可是让奚清嶺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吩咐求安送走高齐的时候，打开地牢大门的一瞬间，他看见云若之出现在了门口。

    “殿下，”她朝他走过来，“为什么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奚清嶺有些意外，“你认识他？”

    她顿了顿，回道，“臣妾只知道，他与燕妃是旧识。”

    看她的样子，怕是早就知道高齐和燕妃是旧情人了。于是他故作不以为意，淡淡说道，“哦，原来如此。”

    “殿下还没回答臣妾的问题，”云若之的心中已渐渐有了猜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什么，”他说，“他听说燕妃有喜了，所以想来看她，结果被我发现了，于是抓他来问问，他却说是因为怕我多心，所以才有些偷摸了。”

    云若之却并不信服，“殿下，臣妾心中有一疑惑。殿下与燕妃，到底是戏假情真，还是……还是，为了掩饰殿下的龙阳之好，所以……所以让他人暗度陈仓？”

    若不是她无意中看见求安和另一个人穿着一身夜行衣扛着一个布袋回来，她也不会动用自己的灵力看清了里面的人是谁，更不会产生这样的疑惑。

    奚清嶺看了她半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本王故意让他们在一起，让燕妃怀有身孕，好掩饰自己的癖好是么？”

    她咬了咬唇，“臣妾只是想知道殿下的答案。”

    “那你希望是哪个？”他已有些生气。

    这正是她所矛盾纠结之处，若是前者，那么奚清嶺就是骗了她，若是后者，那么也就是说，他是个卑鄙自私到连自己的妻子也可以出卖的男人。

    “那么答案，确实是这二者之一么？”云若之觉得心在渐渐凉透。

    奚清嶺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你想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好了。反正本王也并不在意你们这些女子有什么想法。”

    言罢，他便留下她拂袖而去。

    翌日，奚清嶺刚一打开房门，求安便急急跑了过来。

    “王爷，不好了，”求安说的有些为难，“云姬娘娘她……”

    此刻的奚清嶺还在气头上，听见求安开口要说云若之的事，便没好气地问道，“她怎么了？是不是又惹母妃生气了？”

    “是惹楚姬娘娘生气了没错，不过这次的事……”求安低声道，“云姬娘娘她走了。”

    “走了？”他一怔，“什么意思？她去哪儿了？”

    听求安说起，奚清嶺才知道，原来云若之一大早请完安之后就收拾行囊去了江王府的别院，只是对楚姬说自己患了病需要静养，为免影响到燕妃和她肚子的孩子，所以就去了别院休养。

    “楚姬娘娘很生气，说江王妃是在嫉妒燕妃娘娘，也在给她和王爷脸色看。”求安说，“殿下，不如，我去请王妃回来吧。”

    “不用，”奚清嶺也不禁来了气，“由得她去吧。”

    说完，他刚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天，怎么阴沉沉的？”

    求安没想到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和刚才的问题无关的话，一时也差点没回过神。“今天的风起的有些大，怕是要落雨的。”

    奚清嶺沉默半晌，皱了皱眉。

    “求安，备车。”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四章 静思无涯

    静思园里已有了些秋天的气味，凉意已开始入心，尤其是这样没有阳光的日子，天一旦阴沉下来，就会让人感觉到莫名的伤怀。

    云若之并没有注意到梳儿在身后忙着整理行囊，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倚着窗边站着，想什么想得出神。

    “娘娘，”梳儿说，“您这是何苦置气呢。”

    她以为梳儿也知道自己和奚清嶺吵架的事，不禁讶异，“你怎么知道？”

    梳儿叹了口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燕妃娘娘有了身孕，王妃心中失落梳儿是明白的。可是，这样出来，岂不是会给燕妃娘娘和殿下更多相处的机会？”

    原来，她是以为自己在吃燕妃怀孕的醋。云若之无奈地淡淡一笑，“我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江王他，还轮不到我来吃醋吧。这么想着，她不禁又自嘲般地笑了笑。

    谁知梳儿竟去而复返。

    “娘娘！娘娘！”她匆匆跑了进来，“王爷，王爷来了！”

    “什么？”云若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王爷来了？怎么可能呢……”

    是真的！梳儿说的兴奋，“娘娘你看，殿下他还是在乎您的，梳儿这就把殿下请进来。”

    然而云若之却制止了她，旋过身淡淡道，“你就对王爷说我身子不适，已经休息了。”

    梳儿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她什么，可看见云若之冷淡的样子，也只好知趣地闭了嘴，转身出去迎驾了。

    静思园里依旧很安静，静谧的连风声都没有。可是云若之坐在房里，已有些静不下来。

    奚清嶺很快就走到了她的门前，她听见求安在外面叩门。

    ——王妃，殿下来了。

    云若之没有应门。

    她又听见梳儿在门外略显为难地说：殿下，娘娘她确实身体不适，已经安歇了。

    门外沉默了半晌。

    “云姬，”是奚清嶺的声音，“既然你已经安歇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明日再跟本王回王府。”

    他的霸道让她不禁气结，为什么竟是如此不容置喙？

    奚清嶺刚要转身离开，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谢殿下关心，”云若之站在门口，用一脸的距离感看着他，“不过臣妾并不打算明日就回去。”

    奚清嶺回过身，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梳儿，一会儿记得帮王妃把行囊收拾好。”

    他居然连话都不必问过她了！云若之的倔强气也忽地窜了上来，抬脚就径自往园外走去。

    “你去哪儿？”奚清嶺一怔，叫住了她。

    云若之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在这里待着憋闷，想出去走走。明日之前，臣妾应该可以自由行动吧？”

    言罢，她便朝着园外抬脚走去。
    “云姬！”

    云若之负气越走越快，不多时已经走到了静思园旁的竹林里，奚清嶺一边唤她一边追了上来。

    “云姬！你站住！”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空中已开始飞扬起若有似无的雨丝。

    “别闹了，跟我回去。”奚清嶺说着就要拉着她往回走。

    她却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出来，“臣妾没有闹，只是不想回去。”

    “你够了！”雨丝渐渐密集，纷纷扬扬扑面而来，可奚清嶺却在这样的沁凉中第一次真正对她发了脾气，“不要在这个时候不分轻重！”

    “我不分轻重？”云若之冷冷一笑，“王爷来静思园可不是臣妾求来的，臣妾也没说要回江王府，王爷大可不必理会我。”

    雨有了越来越大的趋势，奚清嶺的心也越发焦躁起来。

    他不由分说地又将她的手拉了过来，“有什么回去再说。”

    “王爷是打算要回答臣妾的问题了么？”她依然没有挪动步子的意思。

    奚清嶺对她的固执有些无奈，“本王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撇过头，“那么请殿下恕罪，臣妾还想在这里继续走走。”

    “云若之！”奚清嶺发了火，“你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不懂事的云家四小姐么？你现在是江王妃，没有任何资格任性的江王妃！跟我走！”

    “你说的没错！”云若之更加用力地想要推开他，“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三哥不在以后我就不是云家四小姐了，而从昨夜那一刻开始，我也算不得是王爷心中合格的江王妃了吧？”

    奚清嶺目光微倾，似乎已隐隐看到了她颈脖处有白紫色的光芒闪现。

    他解下自己的流云蓬，“先穿上，不要着凉了。”

    “我不用。”她一把推开他的手，想要从他身边走开。

    忽地，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拉了过去，在他往她身上盖住流云蓬的一瞬，他也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吻住了她的唇。

    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可是那个看上去清瘦又温和的奚清嶺此刻的力量却是那么的强大。

    直到她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他才松开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我们回去再说。”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她轻声说道。

    云若之依然有些没有回过神。

    刚才，他确实是吻了她。唇上的温热都还没有褪去，她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还沾着蒙蒙的水汽。

    雨水，已经将他们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水雾，似幻似真。

    抱着云若之匆匆回到了静思园，奚清嶺却不要梳儿伺候她更衣，坚持要自己留在云若之的房里。

    在梳儿看来，这是江王和江王妃和好了。可是云若之因为刚才那个吻还在震撼中，这时奚清嶺又说要留在她房里，她因为难为情而倏地臊红了脸。

    “殿下，”她看着奚清嶺关上了门，心里便更是忐忑，“臣妾……要更衣了……”

    “恩。”他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走到一边坐了下来，“你换吧。”

    他这是怎么了？云若之有些纳闷地走到了屏风后面，迟疑地解起了衣带。

    忽然，坐在桌前的奚清嶺听到她“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他急忙跑了过来。

    云若之忙将刚刚穿上身的衣衫扯过来护住了自己的身子，“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我看见……一道紫光。”

    奚清嶺一怔，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这扇屏风，原来是用丝绢所制。

    “怎么会呢？”他笑，“你一定是看错了。”

    云若之本来还很狐疑，可是奚清嶺却没有给她继续追究下去的机会。他将她拉过来，把她的腰带系好，柔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也许是因为刚才发生在竹林的那一幕，云若之现在和他稍微靠近一些，都会觉得忐忑到面红耳赤。

    他们面对面坐着，可一开始谁也没有讲话，气氛尴尬地让人有些无措，云若之不自禁又拽了拽自己的衣服。

    “燕妃和高齐的事，你就和以前一样当做不知道吧。”他开了口，但说的，是燕妃。

    云若之抬眼看着他，“殿下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事？那燕妃肚子里的孩子……”

    她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子，奚清嶺发现自己很难有能够瞒得住的她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骗她更多。

    “云姬，你知道你总是想得太多么？”他看着她，因为怜惜而笑的温柔，“这样会很累的，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你已经够累了，所以不要再让自己陷入更大的漩涡中。”

    他这样，算是默认了么？

    “那么殿下……”她吸了口气，“还会因为别的原因而牺牲自己的妃子么？下一次那个，会是臣妾么？”

    奚清嶺轻轻一笑，“你心里要怎么想我便怎么想吧，不过，千万不要再拿自己怄气了。你知道你这次这样离府出走，母妃有多生气么？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日子，你又何必去给自己找麻烦。”

    云若之看着奚清嶺，那样干净温柔的奚清嶺，越看越无法相信他会是那种冷漠自私的男人。

    “殿下都不愿意为自己多解释一句么？”她说，“臣妾要的不是自己所想象的真相，而是殿下的答案，那个唯一的答案。”

    奚清嶺忽地笑了，不知为什么，他这一笑在她看来竟是那样的凄楚。

    “你若是知道了，也不见得就不会埋怨我。当日燕妃嫁入王府的时候，我的确和她达成了协议，可是这样的协议，一个男人又是怎么能对一个女人做得出来的？我让她整整守了三年的活寡。就算是现在对你，我也是这样，我也是如此的卑鄙，我一直在做着卑鄙的事。所以你没有想错，我的确是那样不值得女人托付终身的人。”

    他如此贬低自己，脸上的神情却连一丝委屈都没有，云若之从他的眼睛里只看到了他的释然，他的内疚。难道，他只有在这样批评自己的时候，才会觉得如释重负么？

    “殿下……”她忽然心头一动，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臣妾明白您的苦处，也知道，要让您每天都面对着让自己无法动心的女子却又要饱受内疚之情折磨的心情。难道，真的是造化弄人么，所谓命，竟就如此不可抗争。”

    她的眸中有晶莹闪动，奚清嶺看着这双眼睛，竟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告诉她什么的冲动。

    “其实，我不是……”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她便顿了下来，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七年了，就算今天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于是他又再一笑，“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五章 惜燕双飞

    云若之回到江王府的当天便在奚清嶺的授意和陪同下去向楚姬认了错，又为了避免这两日和对自己仍有些不满的楚姬发生冲突，她找了借口说是入宫探望即将临盆的梦妃，因此也就暂时避开了三个女人的尴尬。

    对于奚清嶺，那天在静思园的谈话之后，她对他已全然没有了怒气，虽然他始终也没有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她看着那时的奚清嶺，心里便已然相信了他是个好人，而他所承受的东西，也远远要重过自己。

    “若之，你在发什么愣？”

    和梦妃谈着奚琮瑕，云若之便不自禁地又想到了自己的夫君，走了神。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叹，”她笑道，“当初我们梦想着进入学华阁，还很看不起那些想要攀龙附凤的女子，没想到如今，一个是陛下的梦妃，一个是江王妃。”

    梦妃也淡淡一笑，她最近人显得臃肿了许多，笑起来的时候也显得好像有些费力。

    “对了，江王他对你怎么样？”她的笑容中带着些许惋惜，“我是一直都有些担心你，虽然陛下他不常来我这儿，可是好歹他也会看在孩子的面上给我一些怜惜，但是江王殿下他稚子心性，一定有些苦了你了吧。这么久我们都没好好说说话，听说燕妃她有了身孕，你这下在江王府的生活岂不是更困难了？”

    云若之见紫鸢比自己还要担忧，那眉头紧锁的样子让她不禁笑了。“娘娘放心吧，江王殿下他对我很好，稚子的心也不会比成人更难猜测。”

    “那样就好。”梦妃话音刚落，就看到随身侍女面带惊色地跑了进来，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那侍女四下里瞅了瞅，言语间还有些瑟瑟感，“娘娘，方才奴婢听说，浣衣局中又有宫女染上怪病了。”

    “怪病？”云若之疑惑，难道是有瘟疫的征兆么？

    梦妃皱着眉让那侍女不要多言，宫中多是非，言罢便让她出去了。随即才回过头对云若之说道，“若之，你还记得过去我们在姮娥阁曾听说的那个传言么？”

    她不明白紫鸢指的是哪件事，这宫里的是非多，传言自然也就多。

    “就是那个啊，一开始说偶尔会有宫女消失，后来没有人消失了，但是会有人因为感染怪病而浑身无力，活力渐失，最后被当做不治之症带到百阅所去活活等死。”

    啊，原来是那个。若不是紫鸢说起，她还真的是不记得这个传闻了，一来是自己并没有见过，二来是发生在自己眼前和身上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有闲暇去关心这些虚实难辨的传闻。

    “怎么，难道说现在正有了一个这样的病例？”

    梦妃皱了皱眉，“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有些奇怪？难道，宫中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陛下他知道这件事么？”云若之想起来，若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是逃不过皇室中人的感知的。
    梦妃摇摇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去告诉陛下呢，你忘了后宫是皇后娘娘统辖的，当初我们还是女官的时候，上位就曾经说过不要轻易以讹传讹，现在若是拿这些自我揣测的事去烦扰陛下，岂不是惹得他不痛快么？”

    云若之微微颔首，却计上心来。

    经过水廊时，竟意外遇到了萧飒雪。

    “见过江王妃。”萧飒雪向她行礼，这是她第一次和云若之正式见面。

    这个萧飒雪，果真是一身的飒飒之气。

    云若之笑了笑，“萧上将不必多礼。”

    萧飒雪平了身便打算离开，除了奚琮瑕，她从不与别的主位有任何多余的来往。可云若之却主动留住了她。

    “萧上将，有个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云若之想问的，是白傲翎，“我与他是少年旧识，他这次去西北战场追随上将学习，可是为什么上将已班师回朝，他却没有消息呢？”

    萧飒雪始终保持着臣子的姿态，一问一答，“白副将自请上奏陛下要协助当地守将驻守西北边境，陛下已经恩准了。”

    驻守西北边境？云若之愣了愣，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有些失神，于是扯了扯唇角笑道，“我知道了，有劳上将。”

    萧飒雪点头示意后便径直走了，云若之站在原地却不禁失了神，水面的风不断轻拂发丝，犹如喃喃细语。

    白傲翎，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梦想，多多保重。

    云若之拿着自己从浣衣局那个生病的宫女那里拿来的汗巾，回到了江王府。
    她径直去书斋找到了奚清嶺。

    “你怎么早就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一笑，“我还以为你要和梦妃娘娘一起用了晚膳才会回来。”

    她关上门朝他走过去，从袖中拿出了那张汗巾。

    “殿下，你看看这个。”

    奚清嶺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免有些纳闷，于是看了看那廉价的汗巾，伸手接了过来，然而就在他的手拿到汗巾的一瞬间，他立刻便感觉到了异样。

    “你从谁的身上拿来这个的？”他皱起眉，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为什么这上面会有巫灵的味道？”

    云若之觉得一股力量在刺激着她的心，“殿下，您是说，这和巫术有关么？”

    奚清嶺看了看她，忽然将手中的汗巾扔到了桌上，“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现在还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她不能告诉他太多，而且，如果这件事真的和某些人有关的话，那么，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为云墨池报仇的好机会，“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子，说她是得了顽疾，可我瞧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因此一时好奇就拿了她遗失的汗巾回来，想借殿下的灵力看个究竟。没想到……果真有邪术作恶。”

    云若之只是将事情的地点做了变换，因为在奚清嶺听来，这个解释也就合了情理。

    “王城之中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村道，“你日后出门的时候要注意安全，我会告诉城中禁卫巡逻时多多注意的。”

    见奚清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关心自己的安危，云若之不禁觉得心头一暖，也对自己的隐瞒而感到有些内疚，可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一想到也许他会阻止她心中一刻都未曾熄灭过的仇恨之火，她便忍住了想要对他坦白的想法。

    次日，江王府在传出喜讯后又紧跟着发生了一件大事——本已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燕妃，中毒而亡了。

    这是一个太过突然的噩耗，更让人咋舌意想不到的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江王奚清嶺。

    据奚清嶺自己所说，他是为了让燕妃好好调养身体，所以弄了很多的补品和汤药给她吃，但是没有想到其中有一味药草和食材竟然是性情相冲的，混在一起食用便成了剧毒，燕妃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丧了命，

    这是一个太过愚蠢的错误，奚琮瑕也忍不住暴怒，第一次对奚清嶺发了脾气，还在殿前亲自用竹藤狠狠地打了他五十鞭。

    而江王奚清嶺也再次成为了朝中各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他的母亲楚姬也气得卧了床。

    燕妃下葬那天，冷冷清清的，奚清嶺受伤在府中休养，楚姬也气得不想动弹，于是有身份的人除了云若之到了墓地之外便再也没有别人了。

    可没想到是，奚冰尘竟然来了。

    “燕妃的事，大家都很惋惜，”他说，“清嶺也被父皇责罚了，这段时间江王府里的气氛一定会不大好，你要好好挺过去。”

    他还是那样能直触人心的温暖模样。可是如今，他们之间，只剩下亲戚关系了。

    “多谢四叔，臣妾一定会好好劝慰江王殿下的。”

    奚冰尘有些不大自在地转过了脸，“你还好吗？”

    “江王殿下对臣妾很好。”

    他看了她一眼，“我并没有问你清嶺对你怎么样，你又何必急着证明什么？”

    云若之怔了怔，为了不想被他看出什么，于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如今燕妃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奚冰尘来，正是因为如此的担忧。

    她看向他，“放得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四叔，臣妾既然是江王妃，就要承受的住这个位置的一切。”

    “你真的，甘心做一辈子的江王妃？不知什么时候会像她一样死于非命的江王妃？”奚冰尘的声音虽然并不大，可是情绪却已然爆发了出来。

    “那么四叔认为我当如何？”云若之冷冷一笑，“从我嫁给江王殿下的那一天开始，这一辈子，我都注定是他的人了。”

    奚冰尘看着她，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云若之，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激我的么？你想一辈子做清嶺的女人，我偏偏不许，总有一日，你一定会到我的身边，一定会！

    棺木开始缓缓下放，云若之旋过身，看着那副冰冷沉重的棺材，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光芒，隐隐想到了什么。
    这虽然只是一种感觉，但她还是跟着心中的指引这么做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六章 寒冬暖春

    棺木是空的。

    云若之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个事实。果然，燕妃并没有死，从一开始她就觉得奇怪，外人不了解奚清嶺，可是她知道，他不是那么个愚钝稚子，所以他没有理由做出那样不谨慎的事。

    但她没想到的是，奚清嶺竟真的愿意为了燕妃承受流言耻笑，还有奚琮瑕的责罚。

    而这件事，似乎也间接地告诉了云若之答案——燕妃和高齐的事，也许真的和他没有关系。

    为了不让奚冰尘看出什么，她压抑着心中的急切，直到葬礼完成之后才借故赶回了江王府。

    推开书斋的门，看到奚清嶺正有些笨拙地自己对着铜镜擦药。见到云若之进来，他怔了怔，将衣服笼了回去。

    可那一瞬间，她还是看到了他肩胛下那一道道红色的伤痕。

    “殿下为什么不让求安帮忙呢？”云若之走过去拿起了桌上的药瓶，“还是让臣妾来吧。”

    但他却微微一闪，抓住了她的手，“不必了，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她这才想起，每一次他们睡觉，他都是背对着她，中间隔着很足够的距离不会让彼此碰到对方。

    沉默了良久，她又再开了口。 

    “殿下，燕妃她——在哪里？”

    奚清嶺闻言一愣，“你不是从墓地回来么？”

    “正是因为臣妾看了这一场葬礼的戏，”她说，“所以才会如此问殿下。旁人不知便罢，可是臣妾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可能会因为胡乱给燕妃进补而令她中毒身亡呢？”

    他这时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靠近她太多，也让她知道他太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难道说，我要告诉别人我是因为她不守妇道，所以有意结果了她么？”奚清嶺眉梢微挑，说地不以为意，“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必要再瞒你。”

    云若之看着他，却因为混乱而越发看不清，“那，她的尸首为什么不在棺中？”

    他淡淡一笑，“你以为这样的女人，我会让她葬在我江王府的福地之中么？我未曾将她的灵位扔出祠堂，已是手下留情了。”

    云若之没有说话，她已经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冷漠无情的男人说些什么，她只是在看了他半晌之后，笑了。

    “你笑什么？”她的反应让他有些不安。

    “若是我一时冲动相信了殿下的话也就罢了，”她看出他的口不对心，不免觉得心中酸涩，“可是一个会对自己的妻子说让她另寻良人的男子，会是一个因为自己的女人红杏出墙而下杀手的反复无常之辈，臣妾是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的。”

    奚清嶺皱了皱眉，觉得这一瞬似乎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姬，”他笑笑，缓缓说道，“你知道么，你总会让我觉得无所置措。”

    “那是因为殿下总想用谎言来与臣妾相处。”她说。

    谎言么？奚清嶺扯了扯唇角，从一开始，他就未曾真实过吧。

    “也好，我正要你帮我做件事。”他说着起身朝书柜走去，转动机关，打开了暗室的门。

    云若之看着那突然出现的暗门，不禁一怔。
    跟着奚清嶺走进去，她很快就发现了藏在暗室中的秘密——燕妃。

    她躺在床上，嘴唇乌黑，眼睛也紧紧闭着。云若之走过去朝她伸出手，指尖刚一触到她的肌肤，就被那透骨的冰凉给震了回来。

    人死了之后，就是这样的么……

    “一会儿，你就以为我买药之名去东城门的济安医馆，然后我会让求安在医馆的后门接应你们，你将燕妃交给他就拿着药回来吧。”奚清嶺在决定对她坦白的一瞬间，也决定了这个方案。

    “把燕妃交给求安？”云若之怔住，不明所以，“可是她……”

    难道要带着个死人在街上到处走？他为什么不让她入土为安，反而要费这一番心思将她交给求安带走呢？

    云若之的疑惑重重氤氲，再一看奚清嶺，只见他拿出了一支横笛，凑到唇边幽幽吹奏起来。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是突然来了兴致拨弄音律，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她转过头又朝燕妃看去——

    那紧闭着的乌黑的唇间，渐渐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伸了出来。有些……像什么的触角。很快，那藏在燕妃口中的东西就爬了出来，露出了它的真身。

    一只蝴蝶，黑色的蝴蝶。

    云若之又再定了定神，没错，那的确是一直漆黑到发亮的蝴蝶，而它在钻出来之后也没有急着飞走，而是驻留在燕妃的唇上，幽幽扇动着翅膀。

    直到，燕妃唇上的乌黑渐渐褪去，变到樱红。

    奚清嶺停下了笛声的吹奏，走到燕妃身边，微微躬下身子将手背凑到了她的唇边。那只蝴蝶又跳到了他的指背上。

    “辛苦你了。”奚清嶺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是在对一个朋友，他将它轻轻放进了一个镂空雕花的檀木盒中。

    云若之还未回过神，昏迷中的燕妃已经醒了。

    “王爷。”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奚清嶺，随后才注意到了他身旁的云若之，“云姬娘娘……”

    “你觉得身子怎么样？”听燕妃说没事，奚清嶺才又微微一笑，“那就好，本王已经安排好了，你一会乔装之后就跟云姬一起走吧。”

    虽然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脱身之策，但此刻，真的要离开江王府，离开他了，燕妃还是忍不住怔了怔。

    “殿下，”她忽地跪在了他面前，鼻尖一酸又要涌出泪来，“臣妾对不起你……”

    “好了，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奚清嶺将她扶了起来，笑道，“要好好地生活，养大你们的孩子，知道了吗？”

    燕妃凝噎，她从未在心中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奚清嶺。不，应该说，她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便从未想过会离开他。

    可是，他不需要她，而她，亦再没有资格留下。

    这一天，当云若之送走燕妃后回到江王府，见到了一个人站在院中望着枝头上那只鸟儿鸣叫的奚清嶺。

    她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感到了近乎于忧伤的落寞。

    她蓦地想起了燕妃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娘娘，请您好好照顾王爷。说这句话的燕妃，眸中的真诚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云若之还是不免觉得她做的有些晚了。

    你既然如此担心王爷，为什么又要做出这样的事呢？那一日你明明在染王府中都知道要与他避嫌，可是如今……怎么又如此糊涂？

    燕妃咬了咬唇，抬头看她。娘娘，您爱王爷吗？

    云若之怔了怔，忽然发现自己原来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必要去想。

    ——我是王爷的妻子，自然一心都是为了夫君的。

    燕妃忽然淡淡一笑。娘娘说的是夫妻之情，却未必是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云若之看着燕妃的浅笑，却忽然觉得像是在讽刺着自己。这四个字，她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已经丢掉了。

    ——如你所说，你要是真的爱上了王爷，那你就更不该做出这样有违女子品德的事。

    燕妃又再淡淡一笑，但这一次，凄楚更甚。

    ——娘娘说的是，我的确是有违女子品德，甚至连自己对王爷的情意都愧对了。可是，娘娘知道么，我爱上王爷之后，才发现，原来他的心……是冷的。你若只做他的家人，他会待你温暖如春，可你若是爱上了他，便会知道，那不过是看似暖春的寒冬。娘娘现在对王爷只有夫妻之情便是幸运，我正是因为先越了这雷池，所以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彼时的云若之只当这是她的一番推脱之词，心中也颇有几分不屑，未曾料到，燕妃的这一番劝诫之言，竟暗暗影响自己甚深。

    她回过神，又看向那抹清瘦的身影，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殿下。”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入秋了，当心受寒。”

    掌心中柔软的温热一阵阵传来，奚清嶺转过头看着她，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这张清冽的脸又一次让他心头一颤。

    凉风袭过枝梢，叶子在风中瑟瑟地抖动，云若之额前的绒发也被吹得有些凌乱。

    奚清嶺伸手轻轻为她拨开了发丝，指尖触到她的脸颊，觉得有些寒凉。
    “你的脸怎么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不自禁也稍稍用了些力，似乎想要捂热被凉风侵袭的她，“出门的时候也没有穿件斗篷么？怎么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快进去吧。”

    云若之摇摇头，笑的有几分俏皮，“分明是殿下的手凉。”

    “是吗？”他不相信地把手背凑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笑了，“你真是狡猾。”

    她也笑了起来。

    第一次，他们这样和对方一起笑。

    “殿下，”她说，“她走了。”

    他点点头，唇边只留着浅淡的笑意。“谢谢。”

    “殿下……真的一点也不怪她么？”

    奚清嶺笑笑，“我没有资格去怪一个在我身边浪费了三年青春的女人。”言罢，他顿了顿，又再看着她说道，“云姬，将来你若是离开，我亦会笑着送你走。”

    她只是望着他微微一笑，扬了扬和他牵着的手，“殿下总是盼着臣妾离开，可这会儿，我们是分不开了。起风了，殿下可要先把臣妾带回流元斋。”

    奚清嶺看着她，笑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七章 大漠孤风

    出云国皇室在不久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而这一次，更是牵连到两位皇子的生死。

    那一日，奚漠风终于在奚琮瑕的面前提出了寻找离夜君的事，不出众人所料，他立刻被奚琮瑕狠狠地责骂了一顿，并且当场喝斥他今后不许再提这件事，朝中如有人暗中寻找离夜君被发现的话，一律按照国法处置。

    奚漠风本来以为私下谈这件事会有些转机，所以才特意选了早朝之后到御花园中找奚琮瑕探探他的口风，没想到他竟然勃然大怒一点情面也没有留，奚漠风只好打消了走正途调集人马找寻离夜君的打算。

    离宫时经过水廊，遇到静王正在那里玩耍，一见到奚漠风，他就跑了过来。

    “三王兄，三王兄。”静王拿着手中的弓一脸雀跃。

    奚漠风回身看着他，就忽地想起了他的母亲，一想到方才在御花园殷月罗有意无意用一脸的阴阳怪气对自己落井下石，他就实在不想跟静王多说一句话。

    “什么事？”他说的不耐烦。

    静王笑道，“三王兄，母后明日要考察我的箭术了，可是换了这张弓后，我就一直也没有射中红心，你教教我好不好？”

    “你母后不是给你找了老师么？”奚漠风根本没有兴致谈论这些，“陈参事的箭术很出众的，你就跟着他继续学吧。”

    他说着就要走，却又被静王给拦了下来。

    “陈大人教的是好，但我不知为什么就是不长进啊。三王兄，谁都知道你和二王兄的箭术最好了，你就教教我吧，教教我吧，好么？”静王撒起了娇，能够和哥哥们一起学习玩乐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可是因为殷月罗总是让他单独一个人做着做那，加上他的兄长们也不大愿意和皇后一派亲近，所以他一直也没有这个机会。

    奚漠风看了看年幼的静王，心道：若是平时也没什么，可是谁叫你母亲是那般的盛气凌人。她以为苏绾月封印了自身，朱雀一氏就能够借机上位了？哼，我偏偏不卖她的帐。

    于是他不耐烦地推开了静王的手，“好了，本王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就自己去胡闹吧。”

    言罢，他便不顾静王的挽留，抬脚急急走开了。

    静王看着奚漠风离开的身影，失望地低下了头，身旁的随侍内官正要上来安慰他，他却忽地瞅到了奚漠风遗失在地上的彩石金券，阳光下，那块小巧精致的金牌泛着耀眼的光泽。

    “是三王兄的彩石金券，”静王将它拾起来，也不禁看的傻了眼，“好漂亮啊，难怪三王兄从不让人家碰。”

    那是奚漠风十八岁那年从奚琮瑕手中得到的春猎彩头，从此便一直随身带着，这薄薄的一片金券，却是他满心的骄傲。

    ——殿下，这金券，还是让奴才追上去还给昭王殿下吧。身旁的内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静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小点声，本王就再看一会儿，看一会儿之后就还给二王兄。”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将金券举起来对着阳光细细端详起来。

    “真漂亮啊，你瞧这上面的五彩宝石，这光就像彩虹一样。”他缓缓往后退着，“这样看过去，前面那片园林倒好像成了五彩仙境。哈哈，真是漂亮，太漂亮了！”

    内官也被他说的话勾的心中痒痒的，于是也将视线稍微从他身上离开了一会儿，但，就是这一会儿，仅仅是这一会儿，等那内官再回过头的时候，他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静王的脚已经踩在岸堤边了。

    ——殿下，小……
    “心”字还未说出口，只听一声“啊”的叫声，随后伴着“噗通”落水的声音，静王掉进了湖中。

    “来人……”那内官苍白着脸刚要呼救，眼前出现了一个人，让他忽地顿住，“染王殿下，静王殿下他落水了。”

    奚冰尘看了一样在水中扑腾的静王，淡淡道，“本王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为什么不呼救？

    不等他再说什么，奚冰尘又朝他走近了几步，说道，“而且，本王看到，是昭王推他下去的。”

    “昭王……”那内官还未从无措中回过神，“不……不是，是静王殿下他自己不小心失足才……”

    “你看着本王的眼睛，”奚冰尘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说是昭王殿下推静王落水的，你知道了么？”

    那内官的神色渐渐变得木然，只在奚冰尘说完话之后才机械地重复道，“是，是昭王殿下推静王落水的。”

    湖中扑水的声音越来越弱，奚冰尘侧过脸看去，那一圈圈的涟漪正在逐渐平静。

    他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又说道，“还有，你从未见过本王。”

    ——是，我从未见过染王殿下。

    奚冰尘又再一笑，旋过身看着那片湖水，目光中透着杀气。

    “殷月罗，当年你加诸在我们母子身上的一切，本王今日都要通通百倍还给你。”
    奚冰尘转身走后，那内官才仿佛忽地回过了神，大声呼起救来。

    一声声的“来人啊，静王殿下落水了，来人啊，静王殿下落水了”响彻了整个皇宫。

    奚冰尘没想到的是，刚刚走出没多远，竟在回廊处遇到了入宫来探望梦妃的云若之。为了尽快离开这里，他没有过多的和她说什么，虽然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还是担心云若之会察觉到什么。

    在那一刻，他想过抹去她此时遇见自己的记忆。

    “四叔为何这样看着我？”见奚冰尘和自己寒暄了几句之后，就皱着眉盯着她看，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事情，云若之不禁有些纳闷。

    “哦，”他收回目光，并不想用意念操控来对待这个女子，“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他是又想和自己谈论江王的话题么？想到这儿，云若之有了回避他的态度。

    “臣妾很好，多谢四叔关心。”她忽然瞅到前方不时有一些宫女内官在匆匆奔跑，“怎么回事？”

    奚冰尘也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奇道，“怎么都这样匆忙，难道，出了什么事？”

    见云若之有过去一瞧究竟的意思，奚冰尘为了不显得自己行为诡异，也就跟她返了回去。

    然后他们很快得知了消息——

    静王殿下溺水身亡了。

    而这件事情，也自然而然追究到了最后和静王有接触的奚漠风身上。那张被静王死死拽在手中的彩石金券，成了最有力的指控证据。

    皇后殷月罗也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而当场晕了过去。

    奚琮瑕听了当时在场侍奉静王的内官叙述经过，加上手中那不容抵赖的证据，便觉得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昭王奚漠风因为被奚琮瑕责骂了一顿，所以心中愤愤不满，也对当时在奚琮瑕耳边煽风点火的殷月罗充满了仇视的情绪。于是在出宫路过水廊附近时遇到了缠着自己教他箭术的静王，他有心报复，所以趁那内官不注意时将静王推到了水中扬长而去。谁知被那去而复返的内官看见了他的身影，这才有了人证。

    奚漠风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莫名地受到了这样的质疑与侮辱，于是当着所有的人面就激动地想要冲上去和那个信口雌黄的内官拼个你死我活。

    “奚漠风，你干什么！”奚琮瑕只觉得痛心又愤怒，“你做出了这样的事，竟然还想杀人灭口么？”

    奚漠风愤愤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父亲，“我没做过！你就算杀我一百次一千次我也没做过！”

    “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此刻，从来不屑于结党的奚漠风将自己处于了孤立无援的地位，他的对手，尚王奚归涯一党，也纷纷开始了落井下石。

    “儿臣是和静王发生了冲突，可是我绝没有推他下水！”奚漠风在面对委屈和对自己不利的境地时，总是想用强硬暴躁的态度来极力证明自己，但他不知道，这样反而激化了双方本已激动的情绪。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奚琮瑕的谕旨，想看看他将如何处置这个忤逆的儿子。尤其是，当殷月罗醒来便匆匆赶到了正安殿，要求奚琮瑕严惩奚漠风之后。

    但很多人也知道，奚琮瑕恼怒归恼怒，奚漠风毕竟也是他的亲儿子，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如果因此再杀了另一个，这位君主一定会很痛心很舍不得。可是殷月罗和鸾氏一脉的压力又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奚琮瑕便成了最为难的那个人。

    奚冰尘自然也是明白他父亲的想法的，于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奚漠风求了情，说他是一时冲动，并无害人之心，请陛下对他从宽。

    如此一来，便也有了一些附和他的，还有一些做做样子的也向奚琮瑕求了情。

    最后，奚琮瑕只好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式——褫夺了奚漠风的昭王之位，贬往西北边境做边城士兵。

    这是一个前可攻退可守的决定。
    这样，也是给他留了一条回宫的路。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八章 风逝云缺

    就在被贬往西北边境的前一天，奚漠风却失去了踪影。

    所有的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为了躲避今后的困苦生活而选择了逃避，奚琮瑕一大早得到消息之后也是龙颜大怒，立刻命奚归涯负责搜寻奚漠风的下落。

    这位曾经的昭王，再次将自己的命运摆上了风口浪尖。

    就连一向不过问朝事的奚清嶺也不禁为他担心起来。“三叔怎么会如此糊涂，这时候再惹陛下生气，岂不是将自己置于不复之地了么。”

    云若之坐在他面前，忖着什么。

    “殿下，”她问，“你说陛下如果找到了三叔，会怎么办呢？”

    奚清嶺皱了皱眉，叹道，“这一次，皇后一定会借机赶尽杀绝。恐怕……”

    窗外的夜色墨一样浓重，云若之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渐渐被这浓重侵袭。

    “那殿下，相信静王的事是昭王所为么？”

    奚清嶺看着她，似乎有所犹豫，半晌才回答道，“三叔的性格的确是有些急躁，戾气也很重。可是说他会对静王下杀手，我却有些难以相信，不过……”他想到了什么，于是又有些迟疑，“宫中的事太过诡谲，人心难测，尤其是这争宠夺嫡之事，我也无法肯定太多。”

    云若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他若是真的没有做过，这样走了岂不是更加说不清了么？”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奚清嶺说，“皇爷爷的谕旨，摆明了是给三叔留下了复爵回宫的机会，他去了西北边境虽然多少要吃些苦，可只要忍过一段时间，韬光养晦，自然就能柳暗花明。但他却在临行前夕选择消失，未免太过不明智……”

    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出事？云若之暗忖，如果奚漠风真的是被人所害，那么他现在的失踪岂不就是间接证明害死静王的另有其人？就算是殷月罗也不会傻到在这时候出手报仇吧？不过，他若不是出了什么事，那他又是去了哪儿？

    她将疑惑告诉了奚清嶺，他也赞同地点点头，“可是，三叔应该也不会是有意逃避贬谪，一来是给自己加重了罪名，二来是出云国虽然疆域辽阔，但天下之大莫非皇土，他戴罪之身又能逃到哪里去？这样看来，这两个可能都是不大成立的。那么，也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了。”

    “殿下的意思是，他也许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言的事要做？”云若之皱着眉，脑海中关于昭王仅有的一些印象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蓦地，她在这些画面中看到了什么。

    “殿下，”她忽然说道，“派求安去天辰山一趟吧。”

    “天辰山？”奚清嶺不解，“你的意思是三叔会去那里？不会吧，那里是皇家朝圣山，他去那里做什么？”

    云若之知道在事情未弄清楚前是不适宜说得太多，何况，奚漠风对苏绾月到底有没有男女之情自己也并不肯定。

    于是她如是说道，“这只是臣妾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可能会去那里。我们可以先追兵一步将三叔带回来，让他去向陛下认错，这样或许还可以挽救。”

    奚清嶺看着她笃定的样子，颔首应允。

    很快，奚漠风便有了消息。

    按照回来的求安所说，他确实在天辰山附近发现了奚漠风的踪影，也传达了奚清嶺夫妇要自己来带他回城的命令，但两个人正在说着话的时候，宫中的人便刚好来了天辰山传达奚琮瑕的谕旨，说是陛下有令，见到奚漠风立刻收押，送回王城治罪，如有反抗，杀无赦。

    奚漠风在听到这道谕旨之后，竟冷冷笑了。

    ——求安，回去代我谢谢你的主位，没想到这时候对我奚漠风雪中送炭的，竟然会是清嶺两夫妻。也罢，既然父皇已经容不下我，那我也就不用再惹他心烦了。

    求安以为他有心要去寻死，于是还急急想要拦住他，但不等自己多说几句，奚漠风又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去送死的。因为有件事，我还没有做。

    言罢，他又望了望那耸入云间的山顶。

    “从此出云国再也没有昭王奚漠风。”

    留下了这一句话，奚漠风便骑上马扬鞭而去。

    这一日，就此改变了奚漠风的一生。他本来是想临走前来看看她，却没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就给他定了罪，如此，还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
    他唯一的愿望，是找到离夜君，将沉睡中的她唤醒，然后和她一起离开这片土地。

    苏绾月，彼时，你决不能再拒绝我。

    奚漠风真正离开王城的第三天，那个唯一的证人，静王的随侍内官，也留下一封遗书投井自尽了。
    依照信中所言，他是因为自惭没能保护好静王，所以这几日晚晚做梦都会梦到浑身湿漉漉来找他的静王，加上奚漠风不知所踪，所以他惶惶不安，因此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云若之却觉得事有蹊跷。

    直到这一日，她入宫时看到了正在和奚琮瑕说话的奚冰尘。

    “臣妾参见父皇。”她恭敬地行礼，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奚琮瑕旁边的染王。

    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奚琮瑕看上去精神也差了，两鬓的华发也好像短短的时日就生出了许多。

    “免礼吧，”奚琮瑕淡淡一笑，看上去却有些疲累，“你入宫来探望梦妃？”

    云若之点头称是。

    “也好，”他在叹息，好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也许这宫里的喜事也就只有那么一件了。你去吧。”言罢，他又转向身边的奚冰尘说道，“赋税的事就这么定了吧。兵部的事，你也要多费费心。”

    “可是，”奚冰尘面露难色，“二王兄他是兵部侍郎，监理部一向都不过问兵部的事的，儿臣若是贸然干涉，只怕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的？”奚琮瑕有些不耐烦，“明日起你就兼领兵部参事的俸。”

    这是……要让奚冰尘暂代奚漠风的位置么？云若之看了看平静着领了御命的奚冰尘，却有了一丝莫名的感觉。

    于是等到奚琮瑕离开，她便有意追上了奚冰尘，想要探个究竟。

    “江王妃不是要去看望梦妃娘娘么？”奚冰尘回身看着她，淡淡一笑。

    云若之看着他，又款款走近了两步。

    “四叔最近可是很受父皇的器重啊，”她说，“臣妾还未恭喜殿下呢。”

    奚冰尘看出她是话中有话，也不心急，依然浅笑道，“这是父皇看得起我，我自然要尽心去做的。江王妃说恭喜，未免太早了。”

    “其实，臣妾是有一事想问问四叔。”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有没有必要去追问个清楚，这本来也是与她无关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奚冰尘，她还是有几分疑惑，而她也想证实自己的疑惑到底是真是假，“那一日，臣妾在水廊附近遇到了四叔，四叔是从哪里过来呢？”

    奚冰尘很快掩饰住了自己微怔的情绪，“江王妃这是有所指么？本王今日时常和父皇谈论政事，又怎么记得你说的是哪一日，或者自己是走的哪条路呢？”

    “染王殿下自然是贵人事忙的，”她说，“可是臣妾却并不常入宫，所以也就印象深刻。臣妾说的，是静王殿下出事的那一日。”

    她也许迟早都会对他产生这样的疑问，这是当时奚冰尘就已经想到的事。

    “本王还是不大明白江王妃的意思，”他说，“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你刚刚也看到了，就像今天这样我和父皇也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谈论要事，加上那天发生了那样的不幸，谁会有心思去回忆自己是从宫中的哪一条路经过的？就算是那些当时赶去救援的宫人也不一定记得吧？”

    云若之看了他良久，忽然轻轻一笑，“臣妾不过是好奇，照理说，四叔既然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没道理听不见静王和他的随侍呼救吧？”

    “江王妃是对本王有猜疑么？”她心思的细腻让他既欣赏又担忧，“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当时我到底是如何经过，何时经过的呢？”

    云若之看着泰然自若的他，吸了口气。

    “就凭四叔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地与臣妾辩白，那些事也就都不必知道的如此详细了。”她说着，旋身欲走。

    奚冰尘一愣，立刻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

    云若之淡淡看了一眼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请四叔自重。”

    奚冰尘回过神，便立刻松开了手，一笑。

    “我倒是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不过江王妃的想象力实在太过丰富，你如今若是要去皇后面前说出这番猜想我也是清者自清没什么可怕的。不过——”他忽地话锋一转，“就怕皇后娘娘不仅不相信你，反而还念着你们过去的恩怨对你百般猜忌。”

    顿了顿，他又再温温说道，“若之，宫中之事远比你想得更复杂，我不希望你给自己招来祸端，你难道，又要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了么？”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二十九章 重楼深锁

    奚冰尘的话犹如夏日里的一道惊雷，在云若之的心里激荡起了难以忽视的涟漪。

    虽然她没有和奚冰尘继续深谈下去，但从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矛盾。

    一个声音在对她说：殷月罗虽然可恶，但静王不过是个孩子，而且昭王大概也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两个金枝玉叶，一个死于非命，一个却要因此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而不得不远离故土。这实在是有些残忍，也触及到了她不愿意伤害无辜的底线。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告诉她：当初她们害你的时候可没有一丝丝的手下留情，只盼着能将你活活烧死，你也因此失去了三哥，这些人可曾有一丝的怜悯过你？昭王虽然冤枉，可是事情也已经发生了，而且染王也并没有承认这件事就和他有关，冒然为昭王平反，也许不仅得不了好，反而会再次连累自己和身边的人。
    “江王妃。”是鸾菀嫣在唤她。 

    云若之看见那张脸，过去的种种便又再浮现在眼前。于是扯起唇角淡淡一笑，算是还礼。

    “江王妃也来看望皇后娘娘么？”在云若之看来，鸾菀嫣温婉的笑容依然很假。

    她心里大概是希望一见面就能给我一巴掌的吧。想到这儿，云若之不禁觉得好笑，当初她不过是个仪娥，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如今她们同为王妃，但自己却比她高出一品，她又只能笑脸迎人。

    不过她说什么？我也来看望皇后是什么意思？云若之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殷月罗寝宫附近。

    “哦，我本来是要去的，”她随口说道，“不过我想皇后娘娘大概是不想见外人的，所以就又折回来了。”

    鸾菀嫣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笑靥，“那，臣妾就先去了。”

    这虽然只是一句礼节性地告退之言，可是云若之还是在那一瞬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傲气，就如同她是在向云若之昭示自己依然是皇后的亲信，你不敢去的地方，我却进出自如。

    没错。云若之看着她的背影在心中暗暗说道，她们就是那样的一丘之貉。我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同情那个恶毒的女人？染王说的没错，我这条命是三哥给我的，除非我疯了，否则怎么可能拿这条命去讨好她？我正巴不得她落入地狱。

    秋风袭来，撩动树叶沙沙作响。

    云若之抬起头看了看有些灰白的天空，深吸了口气。

    在这宫中，我还讲什么原则？只要不被人给吞了，再吞下那些要为三哥偿命的人，便够了。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但过去的，无论是喜事还是悲剧，都似乎已经被所有人渐渐抛在了脑后，可这一切并非是被遗忘了，而是没有必要再提起。

    静王如是，昭王亦如是。

    所以很快，就又有人开始盘算起了自己的生活，比如，楚姬。

    对楚姬而言，她的整个生活就是江王府，就是她的儿子奚清嶺，因此她的盘算自然而然也是围绕着这个中心来的。

    她打算，又要给奚清嶺纳妾了。

    但这一次却变得更加困难，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江王的心性被人嫌弃所以难以娶得美人，那么这一次，就还要加上燕妃“枉死”的原因了。

    这一点，奚清嶺自己也很明白，因此当云若之跟他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显得并不紧张。

    “这次母妃的算盘是没那么容易打响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棋盘上落了子，“除了你，哪里还会有女子愿意留在我这个既蠢钝又带着凶相的江王身边？”

    见他如此调侃自己却还带着满脸笑意，云若之也无奈地笑了笑。

    “殿下可不要小看母妃，”她说，“她想要为你做的事，怕是怎么也要做成的，至多不过找了一个家世并不是那么好的。”

    奚清嶺看着棋盘上胜负渐明的局势，温温一笑，“如果，我也能像这棋子一样，一扫便从盘上消失了该多好。”

    他说着，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拂袖扫到了一边。

    云若之看着光秃秃的棋盘，良久，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

    “王爷，你以后，不会再和别的女子一起下棋吧？”

    奚清嶺微微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了这样的话。

    “那么，”她又再弯起眉眼一笑，“便是只有我能和王爷一起从这盘上消失了。”

    奚清嶺看着她嫣然的笑脸，心中又再一紧，只好避开了那秋水般的眸子。“云姬，我……”

    “王爷什么都不必再说了，”她笑道，“殿下的心思臣妾都明白，但无论殿下心中是怎么想，若之与殿下，都是夫妻。”

    他摇摇头，“我不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的丈夫。”

    “这一点，要由臣妾自己来断定。”她的性子是执拗的，一旦认定了，谁也轻易改变不了。

    奚清嶺是明白她这样的个性的，可是，有的话，他现在还无法对她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然而令云若之和奚清嶺都意外的是，楚姬竟然很快就定了人选，而这个人的家世也并不差，她是出身朱雀鸾氏的钟元瑛，也是鸾菀嫣的表妹。

    “你是说，这都和染王侧妃有关？”当云若之从麻姑的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也不禁惊讶。

    此时尚在为自己的主位开心的麻姑丝毫没有察觉云若之的情绪，因为她知道江王妃是并不反对给江王纳妾的。

    于是她点点头，“是啊，那日娘娘去闻江楼听戏，遇到了菀妃娘娘，菀妃娘娘人真是没的说，不仅想着帮娘娘解决烦忧，这还把自己尚待字闺中的表妹推荐给了娘娘。这才成了这一桩美事。”

    云若之越听怒气就越盛，没想到这个鸾菀嫣的手伸的还真够长。

    “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大妥当？”云若之压抑着怒气，扯起唇角略显担忧地说道。
    “有什么不妥当的？”楚姬无意间听到云若之如此评价自己的决定，不禁有些愠怒。

    云若之向楚姬行了礼，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母妃，眼下朱雀氏在朝中已经开始有了扩展势力的迹象，如今她们又将自己的女儿嫁进了两个王爷府，只怕……不是如此单纯吧。”

    楚姬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到底是江王的妻子，还是朝上的官员？这些事情需要你来担心么？你要是真的担心朱雀氏的势力太大，那你怎么不学学菀妃，去找你们青龙氏的女子嫁过来？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在背后评论是非，哪里像个正室的样子？将来江王的女人多了去了，你是不是也要争风吃醋啊？”

    “孩儿不敢。”见对方正在气头上，云若之只好先低头认错默默听着她发泄。

    楚姬说了一阵也就没了兴致，唤了麻姑转身往惜露阁去了。

    云若之站在原地，直到她们走远没了身影，才转过头敛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淡淡对身旁的梳儿道，“备车，我要去染王府。”

    鸾菀嫣正在鸾姬的房中和她说话，心中正有些不耐烦她的满身药味，却听管家进来传话说江王妃来了。于是不禁有些纳闷，她来这里做什么？

    自打云若之离开染王府那一日开始，她就从未登过这扇门，尤其是在她出嫁之后。

    正暗自忖着，云若之已经走了进来。

    “江王妃，”鸾姬说着就又挪了挪身子，想要微微欠身以示礼节，“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云若之笑的明媚，“四婶这么说，倒越发显得我失礼了，过门这么久了也不曾得空来探望你。”言罢，她又将目光微微瞥向站在一旁的鸾菀嫣，笑道，“小四婶也在这里啊。”

    她笑的这样友好，称呼也甜的像蜜糖一样，反倒让鸾菀嫣心中有几分忐忑。

    “见过江王妃。”她有些尴尬地笑笑，对云若之行了礼。

    “小四婶不必多礼，”言罢，云若之又转向鸾姬笑侃道，“四婶，我与小四婶虽然过去同在姮娥阁学习，但那时的她可没有这样明媚动人，今日再见她，竟好像脱胎换骨一般，看来，四叔对她可是好极了啊。”

    她有意笑的戏谑，看到鸾姬的表情有些失落，鸾菀嫣有些尴尬，她才觉得稍稍得了意。

    打听到奚冰尘还在兵部没有回府，云若之就有意继续留在那里和鸾姬东拉西扯地聊家常，直到等到管家来报说王爷回来了。她才和众人一起去了前厅。

    奚冰尘回府便听说云若之来了府上，也有些意外，见到她竟然和鸾姬还有鸾菀嫣说说笑笑从后堂出来，他不禁更觉奇怪。

    “江王妃来了？”但不可否认的是，看见她，他的确打从心眼里高兴，甚至方才那三人同行的一幕，险些让他错觉——她也是这染王府中的一员。

    云若之漾起一抹浅笑，“臣妾见过四叔。”

    奚冰尘看着她如花的笑靥，不禁迷醉。可是，她来这里大概绝不会是仅仅为了探视鸾姬如此简单吧？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章 正妃?侧妃

    奚冰尘微笑道，“你是专程来看鸾姬的？”

    云若之点点头，“正是，臣妾方才和四婶正聊得兴起呢。”

    他看着一脸笑意的云若之，却心知她绝不会是冲着鸾姬所来，那么她就是另有打算了。可是，是什么呢？

    奚冰尘猜不透她的来意，便决定先故作不知，等着她自己表明来意。

    “对了，”云若之忽地一眼瞥向鸾菀嫣，“小四婶，听说，我们就快亲上加亲了吧？”

    鸾菀嫣因她突然的这么一句而蓦然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奚冰尘已看了看她，带着半分疑惑开了口。

    “江王妃此言是何意？”

    云若之淡淡一弯眉眼，故作讶异道，“四叔还不知道么？小四婶她一直都对我家王爷关心有加，这不，她这还向母妃进言给江王殿下纳妾，还把自己的表妹推荐了上来呢。”

    原来，她是为此事而来。鸾菀嫣虽然知道云若之一旦知晓此事是自己从中作梗一定会很不高兴，但她们现在同为王妃，她又在楚姬的压力之下不大好过，因此一定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却没想到，她竟会径直找上门来，还当着奚冰尘的面摆出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如此，倒叫自己有些忐忑起来。

    “臣妾是碰巧遇到楚姬娘娘，”鸾菀嫣说着，看了一眼奚冰尘，他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是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听她说起心中忧闷，这才不经意说起了这件事，实在不敢居什么功。臣妾本来还一直担心江王妃会因此而心中不悦呢。”

    云若之轻声一笑，道，“怎么会呢？怎么说我也是堂堂江王正妃，心胸岂会如此狭窄？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我这人倒是的确有些怪性子的，本来一家人倒也是和和气气，可我却偏偏是看不惯那些不怀好意地把手伸到别人房里的人。”言罢，她又再一笑，“菀妃，我可是很期待和你的表妹做姐妹呢。”

    她没有再叫鸾菀嫣作小四婶。这最后一句话分明是云若之以江王妃的姿态对她下的战书，奚冰尘坐在一旁也看得分明。

    若之，你真的是变了不少。他在心中这么说着，唇角便渐渐勾了起来。

    云若之刚刚走到染王府门口，奚冰尘从身后追上了她。

    遣走了梳儿在外面先等候，奚冰尘看着她那一脸的淡然平静，浅笑道，“你是故意来这里当着我的面警告菀妃的吧？”

    “殿下既然都看穿了，那么臣妾也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云若之坦然道，“可是，殿下难道不认为自己有过错么？”

    “我？”

    云若之勉强扯起了一丝笑意，“殿下，还记得当日在燕妃墓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那时，他曾说放不下她。

    “那日在宫中，殿下也曾说要我爱惜自己，难道，殿下所谓的关心就是这样的么？”她不无幽怨地说道，“纵容自己的妃子来对我耍心机？”

    奚冰尘皱了皱眉，“我并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做。”

    “我本来，尚且念着过去与殿下相识的一番情谊，”她侧过脸，不再看他，“可现在也不知道，几时那些美好的记忆就都将消散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见到她眉间露出愁绪的模样，奚冰尘就算是明知道她是借自己来给鸾菀嫣施加压力，但他却还是愿意为她费这一番心思，“要菀妃解决这件事，不让她的表妹嫁到江王府么？”

    “不，那倒不必，”云若之淡然道，“走了一个钟元瑛，母妃她还能想办法再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反正是改变不了的事，倒不如就这么罢了，也免得给自己落下善妒的罪名。”

    奚冰尘不禁一笑，“既然你已经想的通透了，那么为什么又要怨我呢？”

    “殿下没有管好她，一再给我招来麻烦，难道不该被怨么？”云若之叹道，“你可知道我有多难？”

    “你这会倒是想起来示弱了，”奚冰尘笑的宠溺，“那你方才还在她的面前说那些挑衅之言，又是想做什么？”

    云若之轻轻哼了一声，“她既然胆敢把自己的表妹送到我的眼皮子底下，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会做什么么？就算我用‘欺人太甚’四个字来形容她，也不过分吧？殿下既然要我爱惜自己，那么，我便也只有竖起自己身上的刺了。”

    言罢，她不等奚冰尘再说什么，旋身便下石阶，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径直去了。

    离开染王府的那一刻，云若之在心里对自己笑了笑。

    鸾菀嫣，我们就来看看，这一次到底是你影响了我的生活，还是我先拔了你的头彩。

    这是成婚后，奚冰尘第一次主动来到鸾菀嫣的处所，然而他进门之后却只是径自坐了下来，并没有开口和她说话。

    鸾菀嫣心知方才他出去一定是和云若之谈了些什么，于是自己便殷勤地给他斟了茶，用一脸的笑靥来迎接他。

    “这时候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奚冰尘抬眼看着她，唇角的笑容有几分轻屑，“在本王的面前你也就无需做这些样子了，你心中难道不清楚我来找你是要说些什么么？”

    鸾菀嫣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臣妾知道殿下并不喜欢我，可是臣妾对殿下的心意却是真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奚冰尘扬了扬手打断了。

    “好了，我不是来和你谈这些的。”他说，“我也不管你为什么要去招惹江王妃，不过从今以后，她的事，你最好给本王绕的远远的，不许过问。倘若再有兴风作浪，落井下石之事，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了要说的话，他立刻起身想要离开。

    “殿下。”她唤住他，心下一沉，“难道殿下的心中没有一丝窃喜么？”

    他回身冷冷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既然以温厚相守，他并不领情，那么鸾菀嫣索性将自己的柔情面具一把扯了下来，“江王要纳侧妃，楚姬娘娘本来就不喜欢江王妃，而倘若那个女子再有些手段，殿下认为，江王妃的日子，会如何？”

    “本王不想重复说过的话，”奚冰尘的目光冰冷地像一把利刃，“她的日子若是不好过，你的日子也不见得就能好到哪里去。”
    鸾菀嫣扯起唇角轻声一笑，“殿下对江王妃果真是一片痴情。只不过，江王妃她对江王死心塌地，殿下认为自己能有几分机会得到她？”

    奚冰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她感到无助空虚的时候，便是殿下趁虚而入的好机会，”鸾菀嫣轻轻一挑眉梢，略带一丝醋意道，“怎么说，殿下与她也曾有过一段情。若说江王妃会因为稚子心性的江王而全然抛却对王爷的情意，臣妾也是怎么都不相信的，她现在，不过是因为对殿下仍有几分埋怨，加上被女子三从四德的思想所影响罢了。”

    “哼。”奚冰尘冷冷一笑，“你可别告诉我，你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本王。”

    “无论臣妾心中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但我终究也是为了博得殿下的欢心的，只要殿下最后因此高兴，那臣妾也就知足了。”鸾菀嫣心道，哼，那就要看看云若之她能不能忍耐到那个时候了。

    奚冰尘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若是她因你受了什么损害，你应该明白。”

    江王府的喜事很快就开始筹备起来，为免夜长梦多，楚姬选择了七天后的良辰吉日将这位侧妃迎进了王府。

    张灯结彩，大红喜字，龙凤喜烛。云若之坐在房中，隐隐也可听见前厅的喧哗。这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除了迎娶的仪式较为简单外，还真是和自己成亲那日没什么差别。

    夜渐渐在这喧闹中寂静了下来，月色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倾泻了一地。

    云若之起身刚打算熄了烛火就寝，奚清嶺却推门走了进来。

    “王爷？”她一怔，“你怎么来了？”

    奚清嶺清浅一笑，“自然是来找你的。”

    “可是……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她看了看他身上穿着的喜服，尴尬又别扭。

    “我哪里还有什么大喜的日子，”他不以为然地说着，径自走到桌前坐了下来，“不是已经有了你么？”

    云若之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心头不觉一暖，可是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有意蹙起了眉，佯装嗔怒道，“殿下这么说，倒是让臣妾想起来了，我们成亲那日，你也是偷偷跑到燕妃的房中去的，难道方才那番话也曾对她说起过？”

    奚清嶺有些尴尬地挑了挑眉，“那倒是没有的……不过，你这么说倒好像显得我就是喜欢成亲当日乱走房间一样。”

    她不禁失笑，“殿下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既然你这样说，那好吧，”他嚯地站起了身，“我这就乖乖地去新房给新娘子掀盖头。”

    他走到门口，却没有听到她回话，不禁纳闷地回了头。

    云若之见他转过头，便扑哧笑了，“殿下，臣妾在等您安置了才能熄了烛火啊。”

    这一刻看着奚清嶺映在烛光中的清澈笑意，云若之恍恍觉得，好像看到了玉荷节时初见的他。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一章 无言归梦

    不出云若之所料，翌日清晨前去惜露阁时，楚姬便给了自己脸色看。

    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善的气氛，再一看，楚姬身旁的那个位置坐在一个新妇装扮的年轻女子，看来，这就是昨夜刚刚过门的元妃了。

    只是，她难道不知道那个位置不是她坐的么？是楚姬的意思，还是她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短短的数十步，云若之已经在脑海中忖了许多。

    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奚清嶺也就停住了脚步，并不打算走到楚姬的身边落座。可是他刚要坐下来，就被楚姬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说道，“江王，你坐过来。”

    奚清嶺看了一眼云若之，笑道，“母妃，孩儿想要和云姬一起坐。”

    “你们昨夜不是都腻在一起么，”楚姬的脸色很是难看，“新妇进门了你都不看一眼，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奚清嶺不乐意地撇了撇嘴，依然在云若之的身边坐了下来。

    “有什么好看的，她又不及云姬漂亮。”

    元妃斜起目光看了一眼云若之，没有说话。 

    看到奚清嶺对待新妇的态度，楚姬不禁气结，“当初云姬入门的时候你不是一样也不喜欢么？日子久了就怎么看怎么顺眼？”言罢，她又转向云若之道，“云姬，不是我说你，你明知道王爷的心性，昨夜那样的日子，你怎么可以放纵他留在你的房里呢？你这么做，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啊？”

    “臣妾不敢，”云若之淡淡道，“不过王爷是臣妾的夫君，他要做什么，臣妾总是不能干涉的，同样出于为妻之道，臣妾总不能将王爷拒于门外吧？”她又微微一瞥元妃，“臣妾并非有意留住王爷，不是自己的，想留也留不住啊。”

    奚清嶺看了她一眼，笑道，“母妃，孩儿要和云姬出去一趟，早膳就不用了。”

    不等楚姬问清楚他们去哪儿，奚清嶺便拉着云若之跑了出去。

    元妃压抑着怒气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发现自己低估了云若之在这个蠢钝王爷心中的地位，看来，她倒是有一手。

    云若之本来以为奚清嶺说要带自己出去只是随口敷衍楚姬的，没想到他竟说真的要带她去个地方。可是他又一脸神秘地什么也不告诉她，直到他们坐着马车去了渡头，上了一叶小舟，去到那片她熟悉的水域时，云若之才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殿下，”她说，“前面，是白云渡了……”

    “我知道，”奚清嶺转过头，对她温温一笑，“我就是带你来这儿的。”

    为什么？云若之还未来得及问，那座熟悉的别院已经跃入了眼帘。

    越来越近。

    “来。”奚清嶺向她伸出了手。

    云若之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犹豫着将手递给了他。

    下船之后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了那扇门的面前，云若之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了。

    “殿下，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能进去了，虽然殿下是王爷，可这里到底是四神族的私邸，我父亲既然将它封锁了，我们就要尊重的。”

    可他却没有挪动步子，反而拉住了她的手，“进去再说。”

    啊？云若之还未反应过来，奚清嶺已经一把将门推开了。

    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湿漉漉的甜味。

    一切如故。

    梅树飞花，湖亭小筑，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倏地，她的泪潸然而落。

    “这里以后你都可以经常回来，”奚清嶺说，“就算要离府出走，也要来自己想来的地方。”

    她转过脸看着他，泪眸中带着深深的疑惑。

    奚清嶺伸手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这里我已经从你父亲的手中买下来了。以后你再也不要偷偷摸摸地站在外面张望，也不要一生气就到处乱走，就回到这里吧，我也会比较放心。”

    “可是……”她的泪却落得更厉害，“我不知道三哥他愿不愿意见到我。”

    奚清嶺柔道，“你是他用生命换回这世上的，他怎么会舍得不见你呢？你好好活着，才能好好想着他，才能让他安心。”

    云若之抬头看着漫天的飞花，“若是流年能够倒退该有多好……”

    “云姬，”看着她的泪水，奚清嶺的心也变得沉重起来，“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什么？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你的身边有没有谁，答应我，都要好好地活着。”

    只有你好好活着，我才会安心。

    这一日，云若之刚刚来到宫中探望梦妃，便又听说发生了一起宫女怪病事件。

    听到梦妃说起，她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本来只是时有发生的怪事，最近也已经接连发生了好几起，有两个宫女还失去了踪影。

    两个人正在说着话，梦妃却忽然胎动了。

    这是阴霾连连的皇宫之中一件大喜事，在这样的时候它几乎具有云开日出的力量，因此就连奚琮瑕也居然亲自来了殿外等候消息。

    云若之看到随后款款而来的殷月罗，她身上冷冽的气息似乎又重了，作为后宫之首，她刻意这么快就收拾心情跟上奚琮瑕的步子本来是没什么奇怪，可是云若之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再一看她，这才恍然发觉，殷月罗的样子虽然依然有些憔悴，可是却好像更加年轻美艳了。

    伴着一声啼哭，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匆匆出了殿门报喜——梦妃娘娘诞下了一位皇子。

    奚琮瑕高兴不已，当场便给小皇子赐名净渊。当他抱着小皇子的时候，云若之从殷月罗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那一刻，她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样的预感竟在十日后成了真。

    ——殷月罗向奚琮瑕进言，将净渊皇子带到了自己宫中抚养。

    梦妃紫鸢因此大受打击，她虽然极力请求奚琮瑕说自己想要亲自抚养净渊皇子，但奚琮瑕却只是说皇后刚刚经受丧子之痛，反正梦妃正在调理期也不适宜太过操劳，不如就让给皇后帮忙照顾，也好让她有个寄托。

    云若之在得知这件事时已是三日后，她立刻入宫来探望梦妃。可是这一次来到紫鸢的寝宫，里面的气息便分明与前几次都不一样了。

    听说是江王妃来了，紫鸢从昏睡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若之，你来了？”她一笑，和过去一样良善美好。

    云若之见到她的神色还算正常，这才放了心，“娘娘还好吧？”

    梦妃笑道，“我很好。对了，若之，你还没见过净渊皇子吧？”

    他在皇后那里，哪是那么容易能瞧见的。云若之这么想着，便淡淡一笑，“还未曾得空去见过。”

    “没关系，”梦妃笑道，“我这就叫人把他抱进来给你看看。”

    现在？云若之一怔，难道皇后会那么好说话么？

    她正纳闷着，梦妃已经唤了宫人进来，说是让他们去把小皇子抱过来。

    “听见了么？你们怎么一动不动呢？”梦妃看着那两个面面相觑的宫女，不禁愠怒。

    云若之见到眼前的情景，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娘娘，”她安抚住梦妃，“你身子还弱，不要动怒，我去斥责他们好了。”说罢，她起身走到了那两个宫人面前，问道，“小皇子在哪里？”

    “回江王妃，”其中一个宫女面露难色，“小皇子还在乾玉宫呢。”
    云若之微微侧脸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望着这边的梦妃，“那梦妃娘娘为何要你们去抱皇子过来？”

    宫人的难色更重。“回王妃，其实……娘娘从昨日开始情绪就有些不大对劲了，昨日也曾说过要让奴婢们去将小皇子抱过来，后来自己又记起皇子是在皇后娘娘那里，便又摆摆手所罢了，一会儿又自己坐在床上垂泪，就是这样时睡时醒的。”

    什么？云若之紧紧皱起了眉，没想到，紫鸢的状况竟然已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

    她正在忧心，忽听身后又响起了紫鸢的声音，这一次，游弱了许多。

    “罢了。”她说，“若之，我都糊涂了，忘记了小皇子在皇后娘娘那里。”

    “娘娘，”云若之快步走到了她的身边，“你没事吧？”

    梦妃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想要睡一会儿。”

    云若之看了看她，隐约觉得她的面色有些苍白，本来是不大放心，可是见她的态度又很是平静，因此也就没有多心，帮她盖好了被子之后便离开了。

    然而令云若之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竟是她和梦妃的最后一次见面。

    次日，从宫中传出消息：梦妃自缢身亡了。

    云若之匆匆赶到庆安宫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愁云惨雾，服侍梦妃的宫人们正跪在那里啜泣，而梦妃的遗体正躺在床上，她的脸苍白没有血色，脖子上还有一条淤红色的勒痕。

    直到这一刻，云若之依然不愿意相信那个昨日还在和自己有说有笑的紫鸢就这样去了。可是，当她的手触到她的身子，那透骨的凉意，让她倏地一惊，缩回了手。

    原来，这就是死亡。

    “江王妃，”一个宫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是娘娘留给王妃的信。”

    信？她有些木然地转过头，从宫人的手中将那封还镌着紫鸢字迹的信接了过来。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二章 故人归来

    若之：

    我走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我很不争气，还丢下了静渊一个人在世上。可是你知道么？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在这里，每一天我都只能感觉到深深的绝望，只有当我想到静渊皇子，那一丝丝的温暖才足以支撑我活下去。但是我错了，我根本就不能和我的孩子安安稳稳地生活，你一定也清楚，他是不能回到我身边的。若之，愿来世，还能与你相识。紫鸢绝笔。

    寥寥的几句，便是紫鸢最后留给自己的话。云若之含着泪深吸了一口气，原来这个孩子对紫鸢的意义竟是如此的重大。

    她看了看宫殿四周，越发地想不清楚了。这座皇宫，到底给紫鸢带来了什么？给她云若之又带来了什么？

    有些浑浑噩噩地回到江王府，云若之的脑海中有些空白。

    “云姬你回来了？”奚清嶺旋身立刻从一直缠着自己的元妃身边快步走开了。

    云若之抬起头，攥了攥手中的那封信。

    “殿下。”她说得有些疲累。

    奚清嶺看见她脸色不大好，心里也清楚是梦妃的事让她受了打击，刚想要对她说什么，元妃已经匆匆追了过来。

    “殿下，”元妃娇嗔道，“您就让王妃休息一会儿吧，臣妾这还有些新奇玩意儿要给殿下看看呢。”

    云若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奚清嶺抽开了自己的手，“你怎么那么烦？本王和云姬要说说话，你自己一个人去玩吧。”

    “殿下——”

    元妃娇滴滴的声音终于让云若之没了耐性，此刻她见到这个女子便会想起鸾菀嫣，也就会想起皇后，更会想起她们对自己和紫鸢做的一切！

    “元妃，你没听见王爷说的话么？”云若之睨向她，淡淡说道，“你先回房吧。”

    未曾想这个女人却只是略显不悦地微挑了一下眉梢，然后便不再看她地说道，“王妃看上去可是有些不适呢，要多多休息才是，不如就让臣妾陪王爷去别处走走吧。”

    说着，她竟然好像有强拉奚清嶺离开的意思。

    奚清嶺刚要挣开她的手，忽然感觉到另一只臂上传来一股坚定的力量，他侧过脸，看到了眸中隐含着怒火的云若之。

    “你没听懂我的话么？我让你先回自己的房里去。”云若之说，“江王府不是寻常小宅，你最好牢记自己的身份，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给我走！”

    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奚清嶺望着云若之，不禁入了神。

    元妃的贴身侍女也跑上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似乎也是在劝建她不要和江王妃起正面冲突。于是她咬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松开了手。

    “云姬娘娘何必动怒呢？”元妃扯着唇角笑了笑，“臣妾不过是想要为娘娘分忧而已。”

    云若之冷哼一声，转过了头，“用不着你。”言罢，她便拉起奚清嶺朝流元斋走去。

    重重的一声叹息。

    奚清嶺只是看着云若之坐在那里的背影，就知道她一定很难受。

    “云姬，死者已矣，梦妃她也不希望你为她太过消沉的。”

    云若之回过身，将手中的那封信放在了桌上。

    “殿下，梦妃她……是被逼死的。”

    奚清嶺一怔，将信拿了起来。看罢，也不禁皱着眉叹了口气，这宫中令人无助的事实在太多，又有几人能够看破。

    “为什么！”她忽然拍案而起，满心的悲恸都化作了愤怒，“为什么那座皇宫要让我失去一个又一个在乎的人？为什么那些害人的却还活的那么好？难道什么天理循环都是假的么！”

    奚清嶺见她情绪很是激动，又担心王府中隔墙有耳会给她招来祸事，于是一步跨到她面前抱住了她。

    “云姬，你冷静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却好像有一种直透入人心的力量。

    许久的压抑，许久的强颜欢笑，在此刻，都变作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奚清嶺甚至能感觉到她身子的颤抖。

    “砰。”一声脆响，本来在桌上放的好好的一个茶盏忽地应声碎裂成两半，茶水浸湿了桌布不奇怪，但奇怪的是，竟然还洒到了地上，就好像是喷溅而出的。

    怎么会这样？云若之也愣了愣。

    奚清嶺走过去，拿起碎瓷片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那些水渍。

    “这东西也太不经事了，”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你没被它吓到吧？”
    云若之摇了摇头，这时的她尚且还存在于自己满心的恨意与悲痛中，根本没有空暇去深思这件怪事。但奚清嶺却已在心中泛起了疑惑。

    青龙氏以水为灵，难道，云姬她真的是得了云墨池的灵息？若果真如此，那么她现在还懵然不知，而且也不懂得如何运用这股灵力，因此才会在情绪激动时使得灵力乱窜。

    想到这儿，他又为她担忧起来。照她现在的状态，也不知会做出什么，若是在皇爷爷面前滥用了灵力可如何是好，而且她的妖身图腾一事也还没有弄清楚，假如让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和云氏只怕都要万劫不复了。

    那个梅花图腾，奚清嶺不是没想过去查探原由，但他又想到即便查清，对于云若之和自己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除了给她增加带来危险的可能外，也只能是个负担。何况，他并不在意他的王妃是个妖骨之人。

    梦妃丧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云若之本来打算道宫中的学华阁藏书楼去找一些典籍，但当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又突然觉得这趟来的不妥，于是吩咐轿夫调了头。

    心中正在想着要如何去查那件事才能不引人注目的时候，目光已不经意地落在了帘外的风景上。

    一个男子骑着高头大马从旁边经过。

    犹如一道电光闪过——那是？

    她连忙让轿夫停了轿。

    “白少卿。”她脱口唤道。

    那马上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立刻勒住了马。

    “江王妃……”白傲翎愣了愣，翻身下马朝她走了过来。

    他好像黑了一些，但看上去却更英气了，脸的轮廓也硬朗了许多，依然英俊挺拔。

    云若之看了他半晌，微微一笑，“许久未见了，原来你已经回了王城。”

    “昨日才回宫述职，”他说，“陛下让臣今日入宫受封就职。”

    “哦？”她闻言，也为他感到高兴，“原来是要高升了，我还未恭喜你呢。”

    白傲翎淡淡笑了笑，“多谢王妃。”言罢，他又犹豫着说道，“梦妃的事，臣也听说了。还请王妃节哀。”

    想起逝去的人，云若之觉得心又被紧了紧，可是顿了顿，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对了，白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白傲翎一愣，对于她那么快就能需要自己，他感到突然又高兴。

    “王妃言重了，不知有什么事需要臣做的？”

    云若之笑道，“其实只是一件小事，我想请你帮我去藏书楼找几本关于解说巫门之术的典籍。我过去在学华阁做侍书女官的时候曾经见到过。”

    白傲翎看着她，流露出一抹担忧，“那些书都是在详述巫门之术的害处，恕臣多言，王妃还是少接触这类东西为妙，若是被江王殿下或是楚姬娘娘知晓，只怕会为王妃带来不便。”

    他还是和过去一样。云若之笑道，“白大人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既然你为我担心，那我若是再隐瞒你倒显得我不念朋友之谊了。”

    白傲翎心头一动。原来，她还把他当做朋友。

    “其实，是最近出了一些怪事……”云若之看了看四周，来往的行人并不多，于是便低声将那一桩桩宫女怪事都讲与他听了。

    白傲翎虽然也觉得惊讶，但他却有些疑惑，云若之为什么会对这些素不相识的宫女的事感兴趣？

    当他把这个疑惑表露出来，她并未表现的无措或是忐忑，而只是冷冷一笑，对他说道，“因为我想知道，当初陷害我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那件事……

    白傲翎无言可对，因为那不仅是云若之心中的恨，也是他的殇。

    更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弥补的遗憾。

    他立刻一口答应下来。

    回到白府，白傲翎立刻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白问天。

    “你为什么突然想知道关于舍生术的事？”白问天正坐在书房中品茗，听了白傲翎的话，不禁皱起了眉。

    他早已想好了对答之策，“孩儿这次在西北边境曾经见过几个刻意的病例，当时便心生疑惑。今日入宫也就去了藏书楼查找线索，可是那几本书关于舍生术都未曾有详细描述，因此才回来问问父亲。”

    白问天口中“哦”着点了点头，叹道，“因为这是门杀孽很重的邪术。所以就连巫国之帝离夜君也早就将它作为了巫门禁术，大概是因为如此，那几本书才没有详细记载吧。”

    巫门禁术？那，会不会是有人私下偷偷地违背巫门禁令修习了？

    “这也不无可能，”白问天说，“这门邪术对于那些道行尚浅的巫国门人来说实在具有很大的诱惑，它可以使修习之人的道行快速加深，而所需的时间却远远少于其它巫术。”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三章 王府之惑

    和白问天的一席谈话之后，白傲翎才知道，原来所谓巫门禁术的舍生术其实就是一种要以生灵的灵气来修炼的邪术，一开始是需要用动物，后来要修习更高的层次便需要用到活人的灵气，而稍不注意，修炼者更可能堕入魔道。

    巫术之所以被视为邪门歪道，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舍生术在数千年前给灵门中人留下的残虐印象。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于宫中，那么就代表皇室之中很可能已经混进了这样的奸邪之徒。白傲翎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禀明奚琮瑕，这样一来可以查清是谁在修炼这样的禁术，二来，也许还可以一举为云若之证明当初那件事的清白。她虽然如今贵为江王妃，但那件事说到底也只是不了了之，倘若不是因为云墨池的自毁，恐怕她也就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而从世上消失了。

    可是让白傲翎没有想到的是，云若之在听说了他的想法后，竟然一口否决了向奚琮瑕禀明原委的提议。

    “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为什么不同意呢？”他觉得很是费解。

    云若之没有急着答话，只是淡淡喝了一口茶，“这个人如果没有合谋者便罢了，倘若他有，你如何保证能够一网打尽？告诉陛下便等于公之于世，无异于打草惊蛇，如此一来，要真正抓住凶手的痛脚谈何容易？”

    白傲翎沉吟道，“那你打算如何？”

    云若之笑了笑，其实她已经渐渐想明白了。当初在绣堂的那个雨夜，她见到了鬼鬼祟祟的萧雪遥，彼时她并不关心这个女子是去做什么的，之后也不敢去过问，再后来，便是无暇去在意了。可是如今，这些事便好像都串了起来，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萧雪遥的鬼祟和威胁，鸾菀嫣的莫名中蛊，殷月罗的及时发现“真凶”，再到那一日她看见容光焕发的殷月罗。

    这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共同的联系，那就是，她们是一个阵营的，萧雪遥和鸾菀嫣都是以殷月罗为中心的拥护者。

    事情，绝不会是如此凑巧。云若之也不相信这些连环扣会仅仅因为数个偶然而结合在一起。

    于是首先要做的，便是先确认萧雪遥是不是就是那个舍生术修习者。

    “如果她的修为不深的话，那么用一般的四叶茶便能让她露出破绽，”白傲翎说着，又露出了一丝疑难之色，“不过，我们并不知道她的舍生术修炼到何种境界了，而且这种巫术的特点便是浅进难出，也许她修炼了不久便已经比一般的巫门中人的修为高出许多了。倘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便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辨别。”

    云若之不禁激动，“是什么？”

    “就是……”白傲翎迟疑道，“皇室之人的血。”

    皇室之人的血？云若之怔了怔，犯了难。这可以不好拿到的东西，如果有意去取血的话，还会落个伤害主位的罪名，直接找奚清嶺也不行，这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她如此想着，秀眉渐渐蹙了起来。

    “王妃……为什么不直接找江王殿下试试？”这也是他心中的几分疑惑，为什么这件事云若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找奚清嶺帮忙，难道，仅仅是因为江王的心性幼稚么？

    隐隐地，他心中期盼着什么答案。

    云若之摇了摇头，“这毕竟是我自己的私怨，我不想将殿下牵扯进来。”她顿了顿，又看向白傲翎，“白大哥，这件事多谢你了，以后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你就不要管了，我不想连累你。”

    “你不要这么说。”白傲翎心中一阵热浪涌过，“只要能帮到你的，我都愿意去做的。”

    云若之抬眼看着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你不要答应的那么快，我知道你是很有原则的人，也许我要做的事，是你并不愿意知道的。”

    他沉默了片刻，良久，才轻声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相信。”

    其实这一刻，我想说的是，若之，如今我唯一的原则，便是护着你。

    一回到江王府，云若之便有意端了一碗参茶去书斋找奚清嶺，还刻意在他刚要把茶接过去的时候松了手。

    “砰”的一声。

    “殿下没事吧？都怪臣妾不好，笨手笨脚的。”她说着便蹲下身子想要拾起碎片。

    ——这些东西你就不要捡了。

    她等的便是奚清嶺的这句话，只等着他也蹲下身子伸手帮自己的时候，她就可以佯装不经意划伤他的手，取一两滴血在绣帕上。

    可是……

    手中的碎片还来不及触到他的手，她就被奚清嶺抓住扶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略显责备地说，“要是割伤了自己怎么办？还不松手？”

    他说着便要从她手中拿走那块还夹在她指间的碎片。

    这是个机会。她刚要横下心稍稍用力割去，求安忽然走了进来。

    ——王爷，楚姬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奚清嶺应了一声，手便收了回去。

    “你先回去吧，我去母妃那里看看，”言罢，他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拿下了她手中的碎片，反复的突然让云若之没有回过神，以至于来不及实现自己的计划，“求安，你把这里收拾一下。”

    说完这些，奚清嶺又对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一直到酉时，奚清嶺也还没有到流元斋来。云若之听梳儿说他从惜露阁出来后就去了元妃那里，本来想一定是楚姬又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不得不去敷衍一下那个女人，但是……至于待那么久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云若之正看着摇曳的烛火出神，房门却忽然“砰砰砰”急促地响了起来。

    江王平时不会这样敲她的门的，云若之不禁有些奇怪。

    “云姬。”但她又确实听到了奚清嶺的声音，很低，很轻。

    云若之走过去刚一打开门，奚清嶺就近乎于跌了进来。

    “王爷，你怎么了？”她连忙扶住他。

    奚清嶺捂着胸口，虽然声音很轻，但呼吸却有些急促。“把门关上……”

    见他的样子很不对劲，云若之不禁心慌起来，于是连忙按照他的吩咐把房门关了起来，再回头时，他已经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她用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脸，“你的脸怎么会那么烫？”

    奚清嶺喘着气，看上去很难受。

    “元妃……她，她给我喝了鹿血……”

    鹿血？云若之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个女人，没想到……她为了争宠居然连这样的方法都用上了。可是她也不由得有一丝疑惑，就算奚清嶺不喜女色，但他服了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忍着身上难受的感觉从元妃那里跑出来？

    “你去密室，把醉生莲给我拿来，”奚清嶺已经越发觉得眼前有些恍惚，“那个紫红色的檀木匣子。”

    “哦……好的。”虽然不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清楚奚清嶺这个时候为什么会要它，但看见他那么难受的样子，云若之还是急急地打开门跑了出去。

    等到她再跑回来时，奚清嶺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散乱。

    “王爷？”她走近他，轻轻推了推他的手，“王爷你睡着了么？”

    好热……他皱着眉，喃喃道。

    “热？”云若之四下看了看，“臣妾去给你打盆水来。”

    她刚要转身，却被他伸手一把拉住，身子忽地便受力向后倒在了床上。

    “殿下？”她怔怔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奚清嶺，脑海有些空白。
    因为体内的燥热，奚清嶺的眼睛里也布着几条血丝。他看了她许久，忽然翻身坐起，咳了起来。

    忽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王爷！”云若之吓了一跳，赶紧也坐起来扶住了他，“你怎么了？臣妾去叫大夫。”

    “不要。”奚清嶺紧紧抓住了她，“你倒一杯茶，把匣子里的玉石放在里面。我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好。她连连点头，已有些慌乱失措，赶紧照着他的吩咐做了之后，那朵斑斓的醉生莲渐渐绽放，奚清嶺也就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一步也不敢离地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脸上的热潮缓缓褪去。她才低下头，看了一眼刚才为他擦拭血迹时留在绣帕上的那一团颜色。

    原来，这殷红的东西，竟是那样让人心疼的。云若之皱了皱眉，将绣帕扔到了地上。

    翌日，一大早，尚在睡梦中的元妃便听见侍女敲门说江王妃过来了。

    她是来示威的么？一想到昨日自己的苦心经营最后竟便宜了云若之，元妃就有些不悦，于是故意懒懒散散地起了床，拖延着才去打开了门。

    “这么一大早，不知道江王妃找臣妾有什么事呢？”元妃只是披着一件单衣，模样很是慵懒不屑。

    云若之淡淡看着她，“难道你不想让我进去么？”

    元妃微微一侧身子，让了她进来。

    云若之吩咐侍女退出去关上了门。

    “娘娘到底有什么事？臣妾刚要打算去给楚姬娘娘请安呢。”元妃看着背对着自己站着的云若之，有些不耐烦。

    “啪！”

    不等她反应过来，云若之回身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四章 望雪路遥

    元妃捂住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有些发懵。

    “这一巴掌是提醒你，”云若之淡淡看着那双愤恨的眼睛，“争宠也要有个限度。你要是再给王爷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绝不会放过你。”

    元妃恨恨地哼了一声，“你话倒是说得好听，昨夜我为王爷进补，最后还不是你得了好处？你今日竟然还上门来指责我？你凭什么如此霸道！”

    “就凭我是江王妃。”云若之轻扬眉梢，说道，“陛下的女人有皇后管，王爷的女人由我管。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今日只是小惩大诫，再做出昨夜那种不知好歹的事，我会给你瞧瞧我的手段。”

    因为气愤，元妃的呼吸很急促，但是却说不出来话。半晌，她才忽然笑了起来。

    “江王妃？”她语带轻蔑地说，“王爷虽然是心疼你，可是楚姬娘娘却未必见得认同你吧？以王爷的性子，他难道还会和他的母妃过不去？你的确是可以得意，但你却忘了这江王府中真正做主的，还是楚姬。”

    言罢，她忽然将桌布一扯，让茶盏杯碟尽数摔落在地，然后扯散了自己的头发，又狠狠地朝自己的脸上刮了几耳光。

    嘴角也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江王妃！”她带着哭腔大叫起来，“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亲近王爷了，请王妃绕过我吧！”

    钟元瑛就这样不停地大喊，直到门外的侍女匆匆将楚姬找了过来。

    云若之始终一言未发地站在那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你们在干什么？”推开门看到这一片狼藉，楚姬皱起了眉。

    元妃立刻跑到了她的旁边，含着泪光一脸楚楚可人。

    “母妃，”她说，“您不要责怪云姬娘娘，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不知好歹，不该妄图去亲近王爷的。”

    楚姬闻言，将一道怒责的目光投向了云若之。

    “云姬，你这是在干什么？争风吃醋了？你往日不是一副很大度的样子么？今日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她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云若之转过身向楚姬行了礼，淡道，“这伤虽然不是臣妾打的，不过，臣妾还嫌那个人打得不够重呢。”

    “你说什么？”楚姬见她似乎没有认错的意思，不禁有些来气，“堂堂江王妃和侧妃为了争风吃醋在这里动手，传出去好听么？你是不是嫌最近事情还不够多啊？”

    云若之瞥了一眼站在楚姬身后的元妃，“她为了争宠，居然给殿下服用鹿血，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难道臣妾作为江王妃，连教训她的资格都没有么？”

    她有意将这句话说的很大声，门外的下人听见了也不禁暗自发笑。

    哼。云若之心想，你想要把这件事闹大我是不怕的，反正丢人的那个不是我，倒要真是谢谢你那愚蠢的脑子了，连我留给你的脸竟也主动丢掉。

    “元妃，”楚姬一怔，“是真的么？”

    元妃的脸有些发烫，嘴上却还要硬狡辩道，“臣妾不过是去寻了个补方，在那汤药中加了几滴鹿血罢了，本来只是强健身体之用。而且……臣妾也是一心想要为殿下诞下后嗣啊。”她知道这是说中了楚姬的心事，见楚姬眸中已有些动摇，她便又继续娇嗔道，“再说昨夜殿下他也没有留宿在臣妾这里的，他去了流元斋。”

    “云姬，你也是的，”楚姬没好气地说，“既然昨夜江王是留宿在你那里，你今日还来找元妃的麻烦做什么？让下人看了好看么？”

    “母妃，”云若之并不打算退让，“殿下在哪里留宿的结果尚且不论，臣妾在意的是她的手段，她完全不顾殿下的身子，胡乱找些补方给殿下服用，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你这是什么态度？”楚姬怪她没有见好就收，“和母妃说话就是这样顶撞的方式么？几滴鹿血能有什么危害？我看你是在害怕这次元妃没有成事，下一次说不准就能留住江王的心了是不是？”

    云若之淡淡一扬下颔，“臣妾只是担心殿下的身子。”

    “那你言下之意，我这个做母亲的倒是不在意江王的身子了？”楚姬一怒，喝道，“来人，还不把江王妃给我请回流元斋！”

    楚姬命令一下，下人们便有些不好自处，但是顿了顿，还是有人很快跑过来站在了云若之的左右两边，请她和自己出去。

    “你们干什么？”

    奚清嶺毫无征兆地忽然出现在了门口，云若之转过头看了看他，发觉他的脸色似乎还是有一些苍白。

    “让开。”他走进来，看了一眼站在云若之身边的那两个下人。

    那两人看了看奚清嶺，又看了看楚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办。
    楚姬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定又是会耍起脾气偏帮云若之的，于是想要在他闹脾气之前先解决掉这件事。

    “我让你们把江王妃请回去没听到么？”她说着又转向奚清嶺道，“江王，你先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谁知奚清嶺不仅没有朝她走过来，反而喝住了那两个正要动手的下人。

    “本王看你们谁敢动她！”

    这一声喝斥，惊呆了在场所有的人。

    “江王，你这是怎么了，”楚姬说，“你看看云姬把元妃打成什么样了，这传出去可怎么好听。”

    “她该打。”奚清嶺淡淡说着，将目光睨向了有些发愣的元妃。

    “江王……”楚姬也惊讶地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你，你说什么？”

    奚清嶺旋身拉过了云若之的手，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微凉。

    “母妃，孩儿有些不适，先退下了。”言罢，他又看了一眼模样狼狈的元妃，“云姬打人，不会像你这样难看。”

    被奚清嶺拉着手一路往流元斋走去的时候，云若之看着他清瘦的身影，不禁弯起眉眼笑了。

    两日后，云若之约了萧雪遥在城中的一间茶楼会面，表面的意思是想从她那里打听一下净渊皇子的近况，但实质，则是想要借机查探她的身份。

    当用四叶茶沏的茶水缓缓掺入盏中的时候，云若之觉得心里微微一抖。

    白傲翎就在隔壁房间，为的是以防万一。

    “净渊皇子在皇后娘娘那里过得很好，江王妃大可不必担心。”萧雪遥说着，看了一眼那泛着淡淡青绿的茶水，没有急着喝。

    云若之笑了笑，“我也并非是有什么疑惑，不过梦妃娘娘过去在姮娥阁做女官时，与我情同姐妹，如今她去了，我念着情谊，也是要关心一下净渊皇子的近况的。”她说着，将自己面前的那盏茶端起来啜了一口，“萧学士怎么不尝尝呢？这可是用山泉水沏的茶呢。”

    难道，她认出来了？云若之心中揣测，为了避免萧雪遥看出什么，她已经是用了上好的龙井来掩盖夹杂在其中的几片四叶茶，如此单单是看的话对方是应该看不出来的，等她尝在口中就算发现也已经晚了。

    萧雪遥看了看她，勾起唇角一笑，“江王妃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一回，她伸出手将茶凑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

    云若之紧张地手心也有些出汗，但脸上却还要挂着一丝浅笑。

    等了许久，萧雪遥也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还很随意的一口接一口喝着那盏中的茶水。

    云若之有些失望，看来，这四叶茶是探测不出什么了，也许萧雪遥的道行并不一般。

    “咚咚咚。”有人在敲包厢的门。

    梳儿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的人说了一句——来给客官加些水。

    云若之听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直到梳儿关上门拿着水壶走过来的时候悄悄塞给了她一样东西，云若之才赫然想起了那是谁的声音。

    求安。

    是求安的声音。

    而那个塞到她手中的东西，是一条丝帕。

    一条，染了血的丝帕。

    云若之的心狂跳起来，这难道，是江王的血么？

    已经顾不得多想，这样的机会之下，她必须要试一试。于是她趁着萧雪遥不注意，将茶水打翻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趁乱拿出这条丝帕说要为她擦拭，却在碰到她肌肤的刹那，灼伤了她。

    “啊。”火烧般的瞬间疼痛让萧雪遥不禁喊出了声，但随后的一刻，她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

    果然是她。

    云若之压抑住心头翻滚的情绪，赔笑道，“萧学士没什么吧？都怪我不好，笨手笨脚的。”

    然而萧雪遥已经无心再继续坐下去了，很快就找了一个借口匆匆离开了茶楼。

    回到流元斋，云若之看到奚清嶺掌中的那一条伤痕，不禁有些内疚。

    “王爷怎么会让求安送来这条丝帕的？”这的确也让她有些纳闷。

    奚清嶺淡淡一笑，“早上我曾见到梳儿神神秘秘地往身上藏东西，后来在地上看到了四叶茶的草叶，再想到你那一日送参茶来给我的样子，就知道你大概是需要这东西的。”

    “像王爷这样聪明的人，臣妾确实很难瞒得过，”她笑笑，“不过……王爷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它么？”

    “你要自然有你的原因，你不想说我也不能逼你，”奚清嶺柔声道，“正如那天晚上你毫无疑问地帮我一样。”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五章 柳暗花明

    霰星国皇宫的朝堂上，国师星夜正站在御前宣读着官员的任免诏书，蓦地，注意到堂下有几个官员正在偷偷看着自己的身后，唇角还不时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莫非……

    他停下了宣读，转过头淡淡往身后看去——果然，国君风元涅正在盯着他看。

    “哼——”他清了清喉咙，也是在提醒众人。

    风元涅立刻回过了神，连忙把目光收了回去，端正了身子。

    “陛下，诏书已经宣读完了。”他欠了欠身，语气淡然而平静。

    “啊，好，好。”风元涅时常会因为眼前这个男子的美好而失神，可是他却又是自己唯一不敢动心思的男人。

    单单从政治需要来说，星夜也是一个他不能失去的人才，不过他太过飘渺莫测，要如何才能让牵制他，让自己放心倒的确是个问题。高官厚禄虽然都给他了，可是风元涅却越发地清楚他不是那种用钱财就能绑住的人，再说，给了他太多的权势，自己也是不大放心的。

    偶尔，会有赐婚的念头从脑海中划过，但是每当他正要打算拟一道这样的诏书时，想到星夜那张美到不可方物的脸时，风元涅又总会觉得心有不甘。

    就算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是舍不得把星夜给她独占的。

    不过……这个问题实在纠缠困扰了他太久，直到在与出云国联姻的事情上星夜再次表现出了他的能力与魄力时，风元涅才觉得，不能再拖了。

    于是下朝的时候，他留下了星夜。

    “国师，你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了吧？”风元涅试探着问道，“难道，还没有娶亲的打算么？”

    星夜轻轻一勾唇角，“回陛下，臣还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诶，也该考虑了嘛。”风元涅说，“怎么说你也是我霰星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年轻得志的一朝国师，怎么能没有一个如花美眷来般配你呢？”

    星夜不急不慢地说道，“这姻缘之事，还是要随天意的。”

    “等天意要等到何时？”风元涅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起了人选，“朕这里就有个好提议。”他忽然想到，如今自己的女儿中还没有出嫁的就只有两个了，其中一个的相貌本来还算尚可，但若是将她许给星夜，就未免太过寒碜了，自己看着都难受。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紫川公主，那个被他冷落了许久的女儿。

    “可是，”星夜一笑，“陛下不是有意想将紫川公主许给霍鸣远将军么？”

    风元涅一怔，听他一说，这才隐隐约约想起好像一年前紫川的确来找过自己说这么一门婚事，他本来也一直不在意这些女儿的事，所以一听她想选霍鸣远做驸马，觉得尚算匹配，便也就没有反对，当时算了认了这门婚事，只是还没有拟婚书，边境就发生了小规模的战争，霍鸣远领命征战，因此这件婚事也就暂时搁置了，若不是今日星夜说起，他还真的几乎忘了。
    “那不过是当时的想法，朕也没有许诺什么，”风元涅觉得相对而言，他还是更需要安抚和拉拢眼前这个男人的，“还是说，国师对紫川有所嫌弃？”

    “臣不敢，”他依然浅笑，“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见星夜如此顺利地就答应了自己的提议，风元涅觉得好像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

    可他随即也有些失落，原本以为像星夜那样的男人，是不会轻易被任何人得到的，没想到听说自己要将公主许给他，他还是很高兴地答应了，倒也真是让人觉得可惜啊。

    “国师。”

    走出宫门，星夜的一个亲信便唤住了他。

    “什么事？”他淡淡问道。

    ——国师，有人在霰星王城境内看到出云国的三皇子奚漠风了。

    哦？星夜眉梢微挑，“确定是他么？”

    ——还不十分肯定，只是看到的人说长的很像，不过奚漠风现在被逐出了出云国，到这里来也不是不可能，据说他私下里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星夜暗忖，难道，他还在找离夜君？

    “那就先确定是不是他，不要声张，查清他的身份和位置，然后马上告诉我。”星夜一边吩咐着，一边勾起唇角一笑。

    没想到，他竟然会到霰星国来。苏绾月，看来这个男人对你也算是痴情啊。

    “萧学士来找我有什么事？”听下人通传说萧雪遥来找自己，鸾慕英不禁有些讶异，他早就告诉过她不能在人前表现出他们来往密切，没想到继上次正安殿前之后，她这次居然直接找上了门。

    “我……”萧雪遥本来有很多的话想说，但看见他冷静的样子，听见他那声萧学士，她又顿了顿，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着急。

    “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找鸾上将询问一些事的。”

    “哦，那请坐吧。”鸾慕英顺着她的话，遣走了一旁伺候的家丁。

    厅内终于没有了别人，萧雪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慕英……”

    “你先等等，”他阻断了她，又再看了看四周，“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

    他带她去了书房的密室。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鸾慕英有些不悦。

    “慕英，我不是故意的，”她有些慌乱，如同那一日她说自己看见了离夜君，“可是，江王妃她都知道了！”

    鸾慕英皱了皱眉，“她知道什么了？”

    ——她知道我在修习巫术了！她一定都知道了……

    这个女人永远都是这么沉不住气。鸾慕英有些厌烦她的一惊一乍和喋喋不休。

    “你先冷静一点，”他耐着性子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她不过是一个云氏嫡族之女，怎么会知道你的事呢？”

    “你不知道，”她因为心中担忧，身上也一阵阵有些发凉，“她今日约了我出去品茶，我已经闻到茶中有四叶草的味道，可是因为并不担心所以就喝了。但是她故意打翻茶水，拿出了一条丝帕在我身上擦水，那一刹那的灼痛感，一定没错，那条丝帕上一定有皇室之人的血！一定是江王的血，一定是的……”

    好了。鸾慕英用力握了握她的双肩，“你冷静点。这件事你告诉皇后娘娘了么？”

    她立刻摇摇头，“我想过，但是我没有说。皇后娘娘她一定会把我扔出去自保的，我现在去说就等于自寻死路。”

    “那你打算怎么做？”鸾慕英心想，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萧雪遥忽地扬起头望着他，水蒙蒙的眸子里闪烁着期望的光芒。“慕英，不如，你向皇后娘娘程秉娶我吧。”

    “娶你？”鸾慕英没想到她会说如此幼稚的话，难道从一开始她就以为自己真的会和她白头到老么？这个女人到底是愚蠢，还是天真？

    她再次用笃定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一丝疑惑，“你不愿意？”

    鸾慕英皱着眉，没有立刻答话。

    “你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过会好好爱惜我一辈子的。现在只要你说娶我，我就可以离开皇宫，远离那担惊受怕的命运了！”她连珠炮似的说了许多。

    鸾慕英淡淡一笑，“我没有忘记，不过，你不是说你想要做超越你姐姐的女官么？现在这样放弃你的梦想，你会愿意么？”

    萧雪遥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了。慕英，我过去贪恋的太多，如今我才发现，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慕英，你不要放开我好不好？”

    “不会的。”鸾慕英轻轻将她揽入了怀中，“我会想个万全的方法，让你全身而退。”

    烛火摇摇晃晃地映照着他的眼眸，冰冷地没有一丝暖意。

    五日后，人们在护城河中发现了一具已经被泡的有些发胀的女尸，后来经过身份核实，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已经失踪了好几日的学华阁学士萧雪遥。
    当萧飒雪闻讯赶来，看到那只戴在萧雪遥右手腕上的玉镯时，她还并不愿意相信这个面目已有些难以辨认的女子竟然就是她的妹妹，直到她看到那颗长在女尸颈脖处的朱砂痣。她才确信了，这的确就是那个偏执任性的女子。

    为什么？到底是谁？这是萧飒雪脑海中不断闪现的两个疑问。她为什么会死，到底是谁害了她？

    萧飒雪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殷月罗，因为萧雪遥在她的身边办事，这个女人又心狠手辣，杀个把人算得了什么？

    随后，她又想到了鸾慕英，这个和萧雪遥最为亲近的男人。

    可是鸾慕英一口否认了她的想法。

    “难道你就是这样随便定论他人罪名的么？”他说，“雪遥对我的确有几分情愫，但我也早已拒绝了她，她出了这样的事我心中也不好受。可是你不该这样胡乱质问我。”

    萧飒雪冷哼一声，“好，那你说，她是怎么死的？”

    “我又怎么会知道？”鸾慕英叹了口气，“你心中只怕早已将罪名扣在我头上了吧？”

    她心中愤恨，没有答话。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六章 云雪纷扰

    透着缕缕萧瑟气息的秋风在鸾慕英和萧飒雪之间对峙的气氛中流转，他们沉默了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鸾慕英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雪遥她找你谈过么？” 

    萧飒雪愣了愣，“什么？”

    鸾慕英告诉她，几日前萧雪遥曾来找过自己，说江王妃正在查她。

    “江王妃？”萧飒雪觉得有些难以相信，“她查雪遥做什么？”

    “雪遥在修习巫术，你不是不知道吧？”鸾慕英淡淡看她一眼，走到了廊桥边看着那片被清风吹皱了涟漪的池水，幽幽说道，“江王妃当初的巫蛊事件，你难道忘记了？云墨池也因此丢掉了性命，她如今贵为王妃，难道会不想为自己和兄长复仇么？我若是她，也会先找出那个害我的人是谁的。”

    难道……那件事果真和雪遥有关？萧飒雪忽地觉得心中狂跳起来，那么，云若之是为了报仇所以杀了她么？不，她没有灵力，又如何能够伤害到雪遥？

    萧飒雪心中仍然有许多的疑惑，可是她也知道仅仅猜测是毫无用处的，于是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去一趟江王府。

    而她来到江王府时，恰好遇到云若之带着侍女上了马车外出。

    萧飒雪忖了忖，驱马远远跟了上去。

    不知道这个皇后为什么会想到要去玄隐庙祈福。云若之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撩起窗帘看了看渐渐变得幽深的林色。

    倘若是因为萧雪遥的事，她想要试探自己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是否真的怀疑到了她，她大可召她入宫便是，如今这样说什么想要为皇室祈福，还特意传召了几个王爷府的王妃陪同，未免有些太过绕弯子了。

    不过，她又想到，殷月罗的城府如此之深，这么做似乎也是符合她的个性的。

    正想着，马车竟忽地被刹住，长长的一声马嘶让云若之的心狠狠一跳。

    ——你们是什么人……

    车夫还来不及问的更多，就啊地惨叫了一声，云若之听到他大喊王妃快逃，立刻回过神一把掀开门帘钻了出来。

    几个手拿武器的黑衣人，那冷冽的寒光泛着浓浓的杀气，无需多想，云若之也知道他们大概是冲着自己来的。

    跟在后面的萧飒雪听到了从前方传来的不寻常的动静，，也赶紧策马奔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傻了眼。

    原本看到那几个黑衣人正要挥舞着手中的刀超云若之扑上去的时候，萧飒雪正打算出手营救的，但是不等她动手，那林边的一个水潭中的水竟缓缓升起了一道水幕。越来越高，越来越重，倒映下来的阴影甚至将投射到地上的阳光也遮住了。

    强大的凉风迎面扑来。

    轰地，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云若之也是怔怔地好像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那几个人便被这从天而降的水倏地卷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好像他们根本没有存在过。

    而云若之和梳儿，甚至就连站在不远处的萧飒雪，身上却居然连一点水迹都没有。

    ——娘娘……梳儿转过头看着她，眸子里写着疑惑和震惊。

    云若之这时才好像突然回过了神，旋身跑到了崖边，有些发怔地看着下面的那一潭泉水。

    平静的毫无波澜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体内的灵力明明就只是那一点，如今，怎么会连水都……是谁在帮我么？

    她又回身四处寻找，但除了萧飒雪，她谁也没有看到。

    不会是萧飒雪。她暗暗摇了摇头，可是能够以灵力控制水的，除了青龙氏便没有别人，而且，刚才那样强大的灵力，也只有她的父亲和已经逝去的云墨池才有。

    但是这两个人都变得不再可能。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过去种种让她没有深思但却在不经意间埋在心底的画面此刻一一闪过。

    难道……是我的灵力变了？

    “江王妃，”萧飒雪朝她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云若之微怔，随即立刻调整了自己有些混乱地思绪，“没什么事，只是方才那件事让我有些惊讶而已，萧上将一定也觉得很震惊吧？”言罢，她又故作轻松地淡淡一笑，“若不是我们三个都是普通女子，也许我也要以为方才那是萧上将的灵力之为了。”

    萧飒雪拱手道，“臣不过是人骨之女，又怎么能有那样的神力呢。就算是，那也应当是出身青龙氏的江王妃才是。”

    虽说是亲眼看到了在云若之的身边有这样灵力存在，可是萧飒雪也不免有些纳闷。过去从未听说四神族的女子会有灵力的，就算云若之是云氏族长散尽灵息换回人世的，也应该是灵命相抵了啊。

    也从未曾听说这样竟反而会使得另一个人受了灵慧的。

    “我要是果真有这样的灵力，也就不会被人追杀了。”云若之将心中的起伏掩饰的很是淡然平静。

    “他们是冲着娘娘来的？”到底会是谁那么大胆子？虽然这城外还有几路残匪没有被剿干净，但他们除了小打小闹也没什么气候，更何况据说今日皇后就在山上的玄隐庙祈福，明知道有皇家的人在，他们也敢来造次？

    “那娘娘知道他们是谁么？”

    云若之忖了忖，忽然抬眼看向了萧飒雪。

    “先不说这个，萧上将找我是有什么事么？”她遣走了梳儿到一旁等候，开门见山地问了对方。

    她怎么会知道？萧飒雪不由一愣，“臣也是听说这附近还有残匪作祟，想到今日皇后娘娘要到这里来祈福，所以想着来这边看看。远远看见娘娘的马车，所以才一路尾随保护。”

    云若之自然是不会相信她这一番话的。第一，堂堂的五神上将，需要亲自骑着马而且不带一个下属来查探所谓的残匪么？这对他们而言恐怕连分内之事都算不上；第二，萧飒雪和奚琮瑕的关系出云国朝野上下几乎人人皆知，她和萧雪遥更是相反，从来都不亲近后宫主位，更不用说皇后殷月罗了，她又怎么会因为担忧殷月罗的安危而亲自来这里？这一些，只需稍稍一想便能明白。

    而最后一点，也是最能够让云若之肯定的一点就是，在王府门口的时候，她不经意地看到了萧飒雪，不过见到对方似乎并没有上来和她说话的意思，再想到萧雪遥的事情，她也就大致猜到萧飒雪是特意来找她的，于是便装作没有看到她的样子上车出发了。而在马车上，为了确定萧飒雪的意图，云若之也曾用过灵力隔着车厢看清楚了她果真是一路不远不近地尾随着自己的。

    所以此刻，萧飒雪的借口在她听来都不过是掩饰之言罢了。

    “关于令妹的事，我也听说了，”云若之决定由自己先开头，“实在很遗憾。”

    萧飒雪没有想到她竟如此直接地先提到了这个话题，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也就大可不必躲躲闪闪了。

    “王妃，臣有一事想问问娘娘，还请娘娘如实相告。”

    “你说吧。”她已经料到是关于萧雪遥的事，不过这也在她意料之中，这件事总归是要牵扯到自己身上的。

    “臣听说娘娘之前在查探雪遥的情况，是因为……”萧飒雪顿了顿，说道，“怀疑她与早前的巫蛊之事有关？”

    云若之看了看她，淡道，“没错。”

    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坦白地就承认了。萧飒雪不禁一怔，情绪也渐渐有些激动起来，“那么……王妃已经确认了那件事的确和她有关么？”

    “那件事怎么样我们稍后再说，不过我倒是想问问萧上将，知不知道你的妹妹在修习舍生术？”

    舍生术？萧飒雪愣住。雪遥几时开始竟修炼起了那样邪恶的巫术？不会的，不会的……

    “这件事我已经确认过了，”云若之不急不慢地说，“后宫中一直流传的宫女失踪和怪病事件都与她有关。我本来的确是想顺着这条线索去查清当初我被诬陷的事，可是还来不及做什么，萧学士就已经出了事。”

    萧飒雪狠狠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云若之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道，“当初是鸾菀嫣出了事，继而皇后带着人在我的房中找到了巫蛊木人，如今又被我查证萧雪遥就是那个在皇后身边的巫门中人，萧上将认为，这中间的联系，能有多少种可能？而如今萧雪遥死于非命，我又遭遇暗杀，上将认为，谁最有理由这么做？”

    皇后？萧飒雪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人，可是，就算是云若之单方证实了雪遥会巫术，那也无法证明巫蛊事件和殷月罗有关啊，就连要追究雪遥恐怕都很困难，殷月罗会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杀人灭口么？

    “单纯说她害怕我为自己翻案倒是不大可能做这样的事，”云若之说，“不过你知道我是怎么注意到皇后身边的人就和宫女失踪的事情有关的么？你大概还不知道舍生术还有什么用处，它需要依靠吸取生物灵气来修炼，但也可以是为了吸取别人的灵气而修炼，你再想想皇后那张年轻美艳的脸，她留着萧学士在身边难道还会有其他的用处么？总不至于是为了等着诬陷我才起用她的吧？”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七章 舍生之谜
    在林间和萧飒雪的一番谈话，似乎让云若之的复仇同盟中又多了一个人，对于萧飒雪来说，不管真凶是不是殷月罗，但到底都是她引着自己的妹妹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所以自己没有理由放过她。

    而对于云若之来说，萧雪遥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因为就算她现在不死，等到自己将她和皇后的阴谋揭开，她照样会死在国法之下，现在，不过是她的仇人少了一个罢了。她虽然从未想过要怜悯萧雪遥，但如果能够利用萧飒雪为妹妹报仇的心思来一起对付殷月罗，倒是件天大的好事。

    于是，两个人达成了一致。

    这是让殷月罗始料未及的一个麻烦。

    就在她失去了萧雪遥的半个月之后，她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那一日早上，她甚至惊到了自己的贴身侍女。

    “你干什么？毛手毛脚的。”殷月罗刚一从床上坐起来，正在撩开帐子的侍女不经意看了她一眼，之后却立刻“啊”地叫了一声，抓在手中的绣花帐也滑落了下来。

    ——娘娘……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殷月罗看见她一脸惊吓的样子，也有些莫名其妙，于是连忙起身走到了锦奁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地摸着自己的脸，几乎要将眼睛贴在了镜面上，“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镜中的那张脸，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皮肤也变得干燥苍白，就连鬓旁也好像隐隐有一些爽白。

    “怎么会这样啊！”殷月罗大叫着将锦奁饰物都打翻在地。

    她的心腹孙玉匆匆跑了进来。

    “孙玉，你看，你看看本宫的脸，你告诉本宫，是本宫看错了，你告诉本宫！”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不停地摇晃。

    孙玉看着她的脸，也不禁有些发懵，昨日还明艳照人春光四射的殷月罗，今日却变得好像老妪一样憔悴。

    “娘娘，没事的，”他慌忙劝慰道，“一定是娘娘这两日劳心的事太多了，好好休息几日就好了。”

    殷月罗抱着自己的头，许久都不敢抬起来让自己迎着晨光，她的情绪很是激动，任凭孙玉在旁边如何宽慰她，她都无法平静下来。直到她自己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她喃喃道，“是舍生术？”

    ——舍生术？怎么会呢，萧大人送来没说过会这样啊，以前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的。

    “是因为最近我吸食灵气太多了么？”殷月罗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可能造成这种状况出现的原因，“还是说萧雪遥她的火候根本不到家？又或者……谁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孙玉一时也无言以对，萧雪遥已经死了，是什么原因让殷月罗的脸变成这样现在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如何解决这个状况？

    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尽快找到可以代替萧雪遥位置的巫门中人，而在这之前，为了不让旁人，尤其是奚琮瑕看见她这个样子，殷月罗决定以自己长了风疹为由，蒙着面纱从皇宫离开前往别苑休养。

    “她这时候走，一定有蹊跷。”在听了萧飒雪关于殷月罗出宫时的状态描述之后，云若之做出了这样的判定。

    “会是因为上次暗杀娘娘未成功的事么？”萧飒雪也觉得很是纳闷。

    但其实她们两个都觉得以殷月罗的个性和城府，绝不会如此沉不住气。那么，到底是什么，会逼得她那么急匆匆地离开呢？

    “你说她戴着面纱？”云若之想了想，“飒雪，以你看，你觉得她是真的患了风疹么？”

    萧飒雪一边回忆当时的景象，一边皱眉道，“她不时地会按着脸上的面纱，好像生怕它落下来，照我看，不像是假的。不过她是不是患了风疹，我就不能肯定了。”

    是不是患了风疹不能肯定？

    一句话让云若之的脑海中灵光一现。

    “那么也许，她的确是去养病，不过养的不是风疹，而是别的。”她眉梢微挑，说出了这个大胆的假设。

    别的？萧飒雪暗忖，是什么病会让殷月罗不能对奚琮瑕说实话，还要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

    难道——

    “她的脸出了事？”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了出来。

    “不过我对巫术知道的不多，对舍生术就更是了解的少，”萧飒雪说，“雪遥与我从来不会多谈她的事，这大概是我对她管的太严了，所以她反而对我很是抵触吧。因此，我也无法确定什么。”

    云若之轻轻叹了口气，“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我想可能连萧学士自己都未曾料到舍生术会有这样反噬的效果。”

    ——何以见得？

    “她一向都是依赖皇后在后宫中生存的，我曾经见过她在皇后的身边，纵然是一脸的傲然官气，但也掩饰不住那一丝忐忑与唯喏。”云若之回忆道，“而且她应该很了解皇后行事的手段，如果她真的用这招制住了皇后，岂不是等于自寻死路？以皇后的能力要再找到一个巫门中人又有何难？”

    萧飒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认为云若之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她们如果要针对殷月罗现在的状况做些文章，就首先要了解发生了什么，方才所说的一切全都是她们自己的推测，还没有得到任何的确证，所以眼下，要从哪里去了解舍生术的反噬，便成了第一个问题。

    云若之想到了奚清嶺，皇室中人应该知道的会比较多，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打算再瞒着他了，殷月罗的事关乎后宫的安危，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亲人，奚清嶺也一定不会阻止她。

    果然，奚清嶺在听说她想了解舍生术的时候，立刻便问了她为什么。

    “你该不会，是想借此做些什么吧？”他担心她因为仇恨而行差踏错，如果说之前她借自己的血是想要查探萧雪遥的底细，那么现在萧雪遥已经死了，她又是为了什么？

    云若之坦白地告诉他，是因为怀疑殷月罗在利用这样的邪术害人。

    在听完她对于萧雪遥和殷月罗关系以及她们在做的勾当的分析之后，奚清嶺也不禁惊讶，没想到，堂堂的国后竟然会利用这样的邪术来危害后宫。

    “其实，对这门邪术，我知道的也不是太多。”

    “那以殿下所知的，这门邪术有反噬自身的可能么？”云若之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反噬？奚清嶺回忆起少时自己所接受的课程中似乎的确有提到这件事。

    “这大概是说的那些道行不够的修习者，在吸取了舍生之灵的灵气之后，如果为求速达而吸食过量，就可能会堕入魔道，这些灵气在她的体内看似会将效用发挥到极致，但只要一停下来，吸食者本人的灵气就会被反带出去，直到油尽灯枯。”

    “也就是说，她的模样也会发生变化？”见自己的猜测也许是正确的，云若之兴奋不已。

    奚清嶺点了点头，“理应是如此。不过，到了此时，也就是最危险的时候了，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对她自身亦是如此。”

    原来，吸食者自身的灵气一旦被反噬，身体里就如同是破了一个洞，而这个洞就需要再用灵气来填补，但每一次需要的灵气却可能是从前的好几倍，除非，是直接吸食了对方的血，但这样一来，这个人也就被彻底魔化了，再也回不了头。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她？”其实云若之想问的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毁了她继续害人，但在奚清嶺面前，她还是将自己急于报仇的心思给生生压了一大半下去。

    奚清嶺抬头看了看她，从那双眼睛里，他已经看到了一抹急切。

    “还是和上次一样，只能用奚氏一脉的血，一旦让她服用，体内仅剩的灵气也会尽数毁灭，便只有等死了。”他把答案交给了她，希望由她自己做出选择。

    云若之这时才怔了怔，想到了什么。“那殿下，希望怎么做？”

    奚清嶺淡淡一笑，“你自己决定吧。”顿了顿，他又缓缓说道，“对于那个皇宫，我已经没有任何心思了，对陛下，我希望他不要被皇后伤害，对你，我希望你不要被自己伤害。但你若是觉得这样做才可以解开心中的结，我也不会拦着你，不过你千万要小心，无论做什么，千万不要吝惜我的保护，我这一身王爷的名衔，也只能有这些作用了。”

    言罢，他起身走到一旁，拔出了挂在墙上的那把佩剑，用利刃在掌中那条尚未复原的伤疤上又割了一剑。

    “王爷！”云若之一怔，急忙跑到了他身边，“你快坐下，臣妾给你包扎。”

    “不用了，”他握着那只不断流着鲜血的手，走到桌前拿起一只茶杯翻了过来，将殷红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了里面，“你记住，这个血只能让她亲口服下去，而不是稀释在任何汤药里，否则是没有用的。”

    那一刻，奚清嶺想，也许这么难做到的事会让她有一丝打退堂鼓的想法。他实在，不希望她冒险。

    可是她眸中的坚定却是义无反顾的。

    “这件事，我一定会亲手做个了断。”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八章 暗月云出（上）
　　要怎么样才能让殷月罗甘心情愿服下江王的血呢？云若之看着手中这支装着奚清的血的瓷瓶，似乎还能隐隐的感觉到温热。
  　她紧紧地握住那小小的瓷瓶，指节处也泛起了白。
  　忐忑而小心地轻轻掀开了面纱的一角，镜中的殷月罗在倏在闪过一抹失望之后，再次愤怒地将镜子打翻在地。
　　“本宫还要对着这张脸多久！”她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
　　孙玉连忙低声道，“娘娘，娘娘再耐心等几日，一定会找到人来的。”
　　殷月罗恨恨地看着自己那双已有些发皱的手，“这都怪该死的萧雪遥，本宫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皇后娘娘，萧上将求见。
　　殷月罗闻言不由纳闷，萧飒雪？她怎么会来这儿？过去与她可是从不相往来的。难道她是为了萧雪遥的事？还是说……她想来看看本宫的虚实，然后好去向陛下告密？
　　无论是哪种，对殷月罗来说，萧飒雪都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
　　“跟她说本宫身体不适，今就不见客。”
　　——可是娘娘，萧上将说她要有事要告知娘娘。
　　要事？本已转身的殷月罗又回过了身子。
　　也罢，看看她要做些什么，本宫怎么说也是堂堂的出云国后，不信她敢无礼。
　　想到此，殷月罗便命人将萧飒雪请了进来。
　　“臣萧飒雪见过皇后娘娘。”她恭敬而疏离地向眼前这个蒙着面纱的女人行了礼。
　　殷月罗淡淡恩了一声，“萧上将免礼。本宫听说你们有要事要告诉本宫，不知是什么事？”
　　萧飒雪看了看她身边的孙玉，“请娘娘屏退左右。”
　　殷月罗勾了她一眼，也没有拒绝，吩咐左右退下关上了门之后，便等着萧飒雪说明来意。
　　“臣知道，娘娘有脸出了事。”萧飒雪不急不慢，淡然将殷月罗此刻最在意的事点破了。
　　“哼，”殷月罗压抑着心中的起伏，轻声一笑，“谁都知道本宫是患了风疹才出宫休养的，难道箫上将现在也对药理有研究了么？不过本宫却是有些信不过呢。”
　　箫飒雪也不在意她对自己的调侃，只是按照事先想好的话继续说道：
　　“娘娘吩咐雪遥做的事，臣已然都知道了。”
　　什么？纵然殷月罗的城府和承受力非一般人可比，但她此刻听到箫飒雪的这番话，心还是不免狠狠一坠。
　　“你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因为脸上覆着一张面纱，殷月罗几乎就要觉得自己被箫飒雪看穿了，因为此时的她，太过脆弱。“本宫何曾吩咐她做过什么？箫学士的事，本宫知道你很难过，本宫自己也觉得很遗憾，可是本宫不明白你今日来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臣没有什么目的，娘娘请放心。”箫飒雪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和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这是臣在整理雪遥的遗物时发现的，而这封信是她留给我的。”
　　信？殷月罗立刻在心里忖了起来。箫雪遥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封信？她信中又写了些什么？箫飒雪拿这封信来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没想的是，箫飒雪把信递给了她。
　　殷月罗急切又有些犹豫地展开了信，这字迹，倒的确像是箫雪遥的。
　　——姐姐，我一直瞒着你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虽然你一直都在劝诫我不要修习巫术，可是我却一直都在欺骗你，我不禁修炼了巫术，而且还修习了舍生术……人本来是感谢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因为我的道行太浅，竟反而拖累了她。舍生术因此而开始有了反噬的情况出现，我本来想坦白告知皇后娘娘，可是，姐姐，我没有勇气。我找遍了很多方法，可是结果都依然难以让我接受，若是皇后娘娘因为我而变成了嗜血魔者，我这一生都会不安的，也担心会连累你。所以，我也许会悄悄离开王城一阵子，去找找一些巫门前辈，在这期间，若是你能看见这封信，那么，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此行不知会发生什么，如果皇后娘娘出了事，她必然会想到与我有关，甚至会大发雷霆，到那时，请姐姐拿出这封信，告诉她目前唯一的解救方式……
　　到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殷月罗已经沉不住气了。
　　“什么解救方式？”她直直看着箫飒雪，像是要把对方整个看穿。
　　箫飒雪将瓷瓶放在了桌上，“就是这个。”
　　殷月罗的眼中透着狐疑，她走到桌边一把将瓷瓶拿起来，揭开瓶塞，刚一凑近瓶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就扑鼻而来。
　　“血？”殷月罗诧异，随即想到刚才那封信说到的“嗜血魔者”四个字，“什么意思？”
　　“娘娘想要填补体内的灵气之洞，就必须如此。”箫飒雪说着，便将云若之告诉自己的那一番关于反噬的话告诉了殷月罗，当然她并没有告诉对方一旦喝了血就会上瘾，再也不能回头而只能堕入魔道。
　　但殷月罗却已然越听，眼中就越掩饰不住惊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因为害怕，殷月罗反而更加多疑和恼怒，“你到底发好心呢，还是巴不得陛下嫌弃本宫啊？”
　　“箫飒雪早就猜到殷月罗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她早已习惯了不降情绪从脸上表露出来，因为她对任何事都早已没有期待。”
　　“臣虽然对陛下有情，可是臣也早就很清楚陛下唯一的女人绝不会的箫飒雪，所以臣也未曾因此恨过谁。如今来告诉娘娘这一切，只是为了雪遥和我自己，一来是不想雪遥身后留下遗憾和被娘娘怨恨，二来，则是我不想再卷入这些事情，我今早亦向陛下呈交了辞官的奏折。”
　　殷月罗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这么说，本宫就会信了？”
　　箫飒雪看了她半晌，忽然略带一丝怨气地叹了口气。
　　“既然娘娘不信，那就当臣今日没有开过吧。”她说完，竟忽地将桌上的瓷瓶拿起来摔在了地上。一声脆响，殷红的血液如花绽开。
　　留下已经“今日之事臣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之后，箫飒雪转身离开了，留下了尚有些发怔地殷月罗，她看着地上的血迹出神，就连孙玉匆匆跑进来唤她，她也似乎没有听见。
　　“别动！”殷月罗喝住了想要叫人进来收拾地上这一片狼藉的孙玉。
　　她一步步朝那滩血迹走了过去。
　　碎裂的瓷片上还沾着点点殷红。
　　殷月罗缓缓朝它伸出了手，然而就在指尖快要触到血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孙玉面前一把抓起了他的手。
　　啊。伴着孙玉一声错愕的低吼，殷月罗用发簪扎破了他的手指。
　　一滴滴鲜血落在了她准备好的茶杯里。
　　好腥！
　　关上门，不知道望着杯中的血愣了多久，殷月罗终于端起被子将它凑到了唇边。
　　但只是刚刚沾了一点在舌尖，那要命的腥味就让她阵阵作呕。
　　哼。殷月罗立刻拼命地用绣帕擦着嘴唇。
　　一定是箫飒雪那个女人在玩什么心计！我怎么能如此无知的相信她？在多等几日，就一定会有人顶替箫雪遥的位置，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她好看，一定！
　于是那杯中的血，被晾了一夜，月光洒过，又到晨光初罩。
　　翌日，当箫飒雪再次起床梳妆的时候，她惊讶地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怎么会这样？”犹如最初发现反噬时一样，她不敢相信地触摸着变得有了光泽的脸。
　　似乎不像昨日那样干涩，也有了弹性。
　　“难道……”殷月罗倏地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朝桌上看去，那个杯子还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三两步跨到了桌前拿起了它，一咬牙，她忍住呼吸将杯中的残血一饮而尽。
　　然后她顾不得擦去唇上的血，便又再坐到了锦奁前，直直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外的侍者听到了房中殷月罗大笑的动静，孙玉很快敲门跑了进来。
　　“娘娘，您没事吧？”他看见殷月罗正拿着绣帕在擦唇角。
　　“孙玉。”殷月罗转过头，那一刹，孙玉也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她的脸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不，是比从前还要美艳。
　　黛眉青丝，白皙雪嫩的肌肤，明亮幽深的眸子。
　　“娘娘，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禁欣喜。
　　殷月罗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却似乎比过去更为阴冷了。“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我？孙玉这时才知道，原来让殷月罗再次回春的灵药，竟然就是自己的血！一想到殷月罗将自己的血吞进了肚子里，他几乎没有忍住就想要呕出来。
　　但他到底还是咬着牙将心中的翻滚压了下去。
　　此时的殷月罗早已经忽视了那还残留在口中的血腥气，她兴奋地反复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就好像是在欣赏一张画，一张失而复得的画。
　　这张脸，对她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三十九章 暗月云出（下）

　　仅仅是在三日后，殷月罗就发现自己的脸又有了渐渐萎靡的迹象，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再次想到了人血。
　　但是，如果取活人的血势必会引起怀疑，所以她决定杀人取血。让孙玉随便秘密处决一个宫女，然后再将她的血取来给自己。
　　而这一切，都未曾逃出一直暗中监视着别苑里动静的箫飒雪和白傲翎的眼睛。
　　这一日深夜，当孙玉与另外两个殷月罗派去的杀手将一个宫女拖到了别苑后山的竹林里时，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被云雾遮住，笼罩下一片透着冰冷杀气的黑暗。
　　“你干什么？”箫飒雪一把按住了似乎想要冲出去的白傲翎。
　　他咬了咬牙，“难道真的要等他下手杀了那个宫女么？”
　　“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箫飒雪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要扳倒皇后再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了，云姬娘娘让你来是帮我，不是来逞英雄的。”
　　一声声的求饶声不断往白傲翎的耳中钻去。
　　“皇后就算不杀她也会杀别人的，她如今喝了人血就回不了头了，”箫飒雪说，“你要想想清楚自己是为什么在这里，如果你不是忠于江王妃的，那你就出头吧。”
　　若之……
　　白傲翎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当那一声在他听来无比凄厉的喊声传来的时候，他咬破了唇角。
　　杀掉了那个宫女后，孙玉让那两个黑衣人先去了不远处等候，自己则拿出了一把匕首和一个小瓷瓶，撩起她的袖子，开始取血。
　　黑夜中的竹林，在经历了方才那一阵短暂的嘈杂之后，静得出奇。孙玉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他从未如此直接地接触过一具尸体，于是就连是夜风流过晃动了竹叶沙沙作响，他也会立刻警觉又害怕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终于，他在极力克制的平静中取好了血，他本来想把瓶子放在怀里，可是似乎因为害怕而马上又拿了出来，然后想了想，最后将瓷瓶塞进了腰间。
　　在孙玉吩咐那两个杀手带走尸体之后，箫飒雪和白傲翎知道现在到了他们行动的时候了。
　　白傲翎拿出了挂在腰间的一个袋子，是他在来之前云若之交给他的，而里面装的，是奚清用灵术召唤而来的十只蝙蝠。
　　当口袋一被打开，白傲翎便将　袋子扔到了孙玉的身旁，但孙玉还来不及去查看是什么东西掉落发出的声音，那些蝙蝠就已经扑扑扑飞了出来。
　　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状况下，这些蝙蝠像这样乍然出现在孙玉的周围，吓得他连连大叫着挥舞着手臂一边驱赶头们一边试图冲出去。
　　而白傲翎正是在这个时候，以迅如闪电的动作从他的腰间拿出了那个瓶子，并且回到了一边将瓶中的血倒出来，换上了奚清的血，当白傲翎再次以同样的速度将瓶子放回孙玉的身上时，他还未完全摆脱那些蝙蝠，所以他也没有在意身上的东西被人动过。
　　成功的掉包。
　　接下来，便是云若之在第二天清晨去惜露阁找到了楚姬，告诉她自己打算去探望皇后，并且邀她同行，也好凸显江王府对国母的恭敬与爱戴。
　　楚姬虽然不喜欢云若之，但也觉得她的说法没有错，于是也就欣然同意了，末了，云若之还叫了元妃一起上路，楚姬更感惊讶，以为是她有心趁机会修补她们三个女人的关系，也就觉得她似乎越来越识大体了。
　　但此时，云若之所想的，不过是为了给同样即将到来的奚琮瑕施加压力而已。她和箫飒雪都知道奚琮瑕很是估计皇室的体面和自己的面子，所以她有意让箫飒雪在今天一大早入宫去找奚琮瑕，告诉他殷月罗的脸出了事，但她不想被外人得知，因此自己才急急找了奚琮瑕轻装往别苑赶去。
　　而奚琮瑕纵使有心放过殷月罗，恐怕也是无可奈何了。
　　事情的发展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当奚琮瑕见到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那个满头白发，皱纹满面的殷月罗时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松弛的皮肤，甚至好像还泛着幽绿的灵光。
　　“你……”奚琮瑕不过是走到了她的身边，就立刻感觉到了那从她体内倾泻而出的邪恶能量，“你居然在修习巫术！”
　　殷月罗急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她体内的灵气已经全部被毁灭，一句话都无法完整地说出来。
　　“陛……陛……”
　　奚琮瑕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宫中修习巫术隐藏最深的人，竟然就是他的结发妻子，堂堂的出云国母殷月罗！
　　那一刻，他觉得天旋地转。
　　“陛下，”箫飒雪立刻扶住了他，“您没事吧？”
　　奚琮瑕闭着眼睛，吸了口气，摇摇头，却推开了她的手。
　　箫飒雪微微一怔，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奚琮瑕的反应早已在她预料的可能之中。当初和云若之在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就对自己说过，也许自己会因此而失去奚琮瑕的感情。因为对一个骄傲的国君来说，她们的做法，就是在算计和胁迫。
　　奚琮瑕不会不明白这是箫飒雪有意带他来看到的情景，就算这件事与箫飒雪无关，奚琮瑕也会当做与她有关，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心才会找到寄托怨气的出口，否则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接踵而来的打击。
　　箫飒雪都想过，也犹豫过。但最后，为了箫雪遥，为了自己的妹妹，她选择了被这个男人放弃，也许准确点来说她的选择了一个赌博，赌的，是奚琮瑕对她的感情到底会是什么程度，能不能包容她。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是输了，输给了她一个人的爱情。
　　按照律法，殷月罗本来要被判处以火刑，可是奚琮瑕说她如今已经是个暮年老妪的模样了，颤颤巍巍的日子也不知还能过多久，于是就免了这个刑罚，将她贬为了低等宫女，带着脚镣在庆阳宫打扫，终身不许出来。而她的心腹孙玉则不能幸免，被处了腰斩之刑。
　　被贬往庆阳宫的当天，殷月罗看着脚上的那副镣铐，又回身看了看清冷的四周，骤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也不知道，曾经的黛妃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心情。殷月罗想要挺起腰杆来面对如今的落魄，但却发现她只能驼着背了。
　　传来一阵款款的脚步声。
　　殷月罗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没想到看见的，却是她并不欢迎的人。
　　“我是该称呼你为皇后娘娘，还是殷月罗呢？”云若之淡淡一笑，放下了手中拿着的食盒。
　　殷月罗瞥了一眼地上的盒子，“没想到这时候江王妃还会想起开看我。”
　　“那是自然的，”云若之打量着眼前这个老迈又褴褛的女人，“怎么说你过去对我也是多有关照，我还未来得及当年感谢你呢。”
　　殷月罗扬了扬眉梢，“成王败寇，你如今想看我笑话也是应该的。”
　　云若之忽然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是来看你的笑话呢？”顿了顿，她凑到了殷月罗的耳边说道，“我来是想看你是怎么等死的。”
　　殷月罗看着那双含着满满笑意的眼睛，咬着牙哼笑了一声。
　　“没想到当日还唯唯诺诺的淑娥云氏，如今也有了这般的气魄了。”
　　云若之淡淡一勾眉眼，透着轻屑。
　　“这都要拜你所赐。不过，你也应当满足了，你现在好歹还留着这条命，可我的三哥，已经死了。”她恨恨地说，“从我回到这世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抓住报仇的机会。”
　　殷月罗似乎是不以为然地轻笑道，“那又如何，你的三哥不还是死了么？而且，是因你而死。你不过是一个江王妃，就算我沦落至今时今日，你又能奈我何？”
　　云若之看着殷月罗，那双眼中挑衅在深深地刺激着她心头的愤怒和仇恨。
　　“哼，”云若之又再一笑，“可是有的事，却是你一辈子都无法知道，而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什么事？她终于被她吸引了探知的欲望。
　　云若之微微附身在她耳边说道——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静王！殷月罗脸上的神采终于不再平静，变得激动起来。
　　“你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云若之侧过身，用半个背影对着她，淡淡一笑，“你现在是以皇后的身份命令我么？”
　　云若之！你告诉我！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辈子，你不要妄想了。”她笑着，心里的某处却疼痛地如同刀割，“你现在可以好好地体会一下这种感觉了，一辈子，就这么想着他，念着他，还有，因为你的无能为力而痛苦吧。”
　　殷月罗大叫起来，可是她的声音也因为变得沙哑而再也没有从前的那种威慑力。
　　“云若之，你得意什么？”她含着眼中的泪水大笑起来，“你以为你就可以荣华一生了？你不过是嫁了一个痴傻的江王，他日陛下驾崩，江王失去了庇佑，我倒要看看你能比我好多少！”
　　云若之回身淡淡看着她，良久，微笑道，“那要看你能不能活到我倒霉的那天了。所以，不要浪费了这篮子里的食物，你的罪，只能由你如此偿还。”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章 凌夜乱风
　　奚漠风。
　　当星夜看到那个从当铺走出来，脸上透着一股落寞的男人时，不由勾起唇角笑了。
　　根据探子回报，这位曾经的出云国三皇子，如今似乎也是有些落寞了。这也难怪，离开了荣华富贵，他便只能面对这种窘迫的生活。不过让星夜没有想到的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奚漠风也没有放弃找到离夜君的想法。
　　听说，他一直在四处打听。霰星国和出云国不同，在这里，你很容易就能循着名声而找到巫门中人，他们之中有点甚至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且单是居住在王城中的人就有不少。所以奚漠风寻找离夜君的事在他们看来虽并不新奇，但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
　　“三皇子，别来无恙啊。”
　　埋线法刚刚转进一条小巷子，就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转过头看去，却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他一定不是普通人。只是奚漠风在看到星夜的第一眼便瞬间闪过的想法。
　　华贵的衣着，耀眼的外形，还有他对自己的认识，这种种都佐证了奚漠风的想法。
　　“你在叫谁？”奚漠风的戒心立刻膨胀起来。
　　星夜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朝他走去。
　　“我与昭王殿下曾经可是有过一面之缘呢，”见奚漠风皱着眉流露出疑惑的样子，星夜不禁觉得好笑，“不过也难怪，当时我是随使臣一起去的，殿下没有印象也是自然。”
　　奚漠风很明白来者不善的道理，而且即便他此时已不在出云国，但他也没心思去和别国的人打交道，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不明白你说什么，请让开。”奚漠风说着，便从星夜身边走过，想要离开这条小巷。
　　却被星夜的随侍拦住了去路。
　　他不耐烦地刚要出手，忽听身后那个声音幽幽道：
　　“‘东月西星’，三皇子应当听说过吧。”
　　奚漠风回过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审视了他良久。
　　“你是……星夜？”
　　星夜笑笑，走过来打了个手势，示意随侍回避。然后又看向奚漠风，说道，“出云国三皇子来了霰星王城，却没有被好好款待，到的确是我们失礼了。”
　　从未曾见过一个人的笑容可以幽深到如斯地步。奚漠风再次打量着他，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真的就是霰星国师星夜么？
　　“既然你是霰星国师，那你也应该很清楚，我不是什么出云国三皇子了。”
　　但奚漠风似乎并不以为意。
　　“你难道不是想要找离夜君么？”
　　一句话，让奚漠风犹如一道电光击中。
　　对了，传言中霰星国师，星夜也是巫门中人，而且他的修为既然可以与苏绾月并称东月西星，那么一定不低。其他人和他比起来也就不过是些虾兵小将了，所以他对离夜君的认识一定也会比任何人都多。
　　“你知道他在哪里？”奚漠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口而出。
　　得到了对方的亲口证实，星夜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他，”他说，“而且，他向来都不管这世间的俗事。”
　　听到连星夜也是这么说，奚漠风不由得有些丧气，虽然他从未放弃过，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依靠心中的执著才坚定了那一天天让他感到失望的信念。
　　“不过——”星夜忽然话锋一转，饶有意味地说道，“你找离夜君也不过是为了唤醒苏绾月，这件事，到不一定需要找他做的。”
　　什么意思？奚漠风惊讶地看着他，明明陆容渊说过这件事只能依靠离夜君的力量，他却为什么说不用？难道，有什么诡计？
　　想到这儿，他努力按捺住了心中的急躁，眉梢微挑，问道，“国师这是何意？”
　　“假若我说，我能帮你将苏绾月的封印解除，三皇子相信么？”
　　你？
　　奚漠风笑了起来。
　　“星夜国师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吧，”他露出了一丝轻屑，“纵然你和苏绾月并称东月西星，但那到底是并称，言下之意就是难分伯仲，何况现在她有玉魂护体，那是我出云国历代国师的能量之灵，星夜国师恐怕连接近她都很难吧？”
　　星夜并不在意他的轻视，只是轻声一笑。
　　——东月西星这四个字我倒是从来没有在意过。只是上次去出云国，我倒是不巧得知了你与苏绾月之间的纠葛，若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封印自身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奚漠风一愣，他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苏绾月昏睡，真的和自己有关么？
　　“难道那梨花簪不是你送给她的？还有你们……”说到这儿，星夜顿了顿，笑道，“我该说是你轻薄了她，还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奚漠风已经被他的话震惊地几乎难以言语。
　　星夜淡淡一笑，“只是为了告诉三皇子，东月西星既然是在夜幕中，那又岂是俗世之人能够看透的？”
　　难道……他的修为，已经高到连玉魂也阻不了他了？
　　星夜知道此刻奚漠风的心里在想着什么，也知道对于自己的话他已经开始渐渐相信了。
　　“三皇子的事我亦有所闻，”见铺垫的已经差不多了，他随即切入了正题，“既然故土已经回不去了，不知三皇子有何打算么？”
　　星夜的话正正是刺中了他心头的要害，此刻的奚漠风，不想听见别人叫他昭王，也不想记起自己是出云国的三皇子，他正在努力适应成为平民，甚至是逃犯……
　　可是，他到底是出云国的人，到底，是奚氏皇朝的血脉。
　　如何能不眷念？
　　“等我找到离夜君再说。”他说着，旋过身便要走。
　　“阁下当真不留下来？”星夜没有再叫他三皇子，这也是为了提醒他的处境，“我可以向你保证，荣华富贵一样都不会少。而且，我说到做到，会帮你得到苏绾月，活生生的苏绾月。”
　　奚漠风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但脊背，却微微有些颤动。
　　“看来，霰星国的野心是按捺不住了啊，”他冷冷笑着，转过了头，“你所谓的帮我得到苏绾月，是要在毁灭出云国之后么？我奚漠风虽然因为被奸人所害而背乡离井，可是不代表我就要做霰星国的走狗，我甚至可以明日就回去，告诉我父皇你今日对我说的这一切，戴罪立功。”
　　星夜看了看他，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
　　——我笑你，如此的天真冲动，难怪好落到今时今日的境地了。第一，我说要帮你得到苏绾月，不过是我个人同情你们的举动，但要不要得到她，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不过有一点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世上，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帮你做成这件事的人。第二，出云、霰星刚刚才结为姻亲之好，相处融洽，哪里来的战争一说？你倒是红口白牙地随意胡诌，可是你的证据在哪里？就凭你一张嘴？你的父皇会怎么想？你朝中的对头会怎么想？我看你连自己能不能走进出云皇宫都要好好地担心一下才是。第三，也是你最为冲动的地方，你想要回去说明今日的一切，还要戴罪立功，我倒是想问问，你是想从哪里说起？从你和苏绾月的私情说起么？
　　这一席话，说的奚漠风无力还击。
　　可无论如何，理智告诉他，这个人想要留住自己绝不会是单纯出于好意，他若是真的留在这里才真的说不清会遇到什么，而且，若是他的父皇知道了，也许他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哼，”奚漠风淡淡一勾唇角，“你何必要说这些来威胁我？我和苏绾月清清白白，她国师的名号岂是你想玷污就能玷污的？再者，她如今不过是封印自己十年而已，我若真的无法唤醒她，大不了我就生生度过十年等着便罢。”
　　十年？星夜在他的身后轻笑一声。
　　“你确定她十年后真的会醒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奚漠风走近，“你以为我那时去天辰山，就为了知道她封印自身的原因么？苏绾月对出云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很清楚，我身为霰星国的国师，会白白放过这个让她永远沉睡的机会么？”
　　“你对她做了什么！”奚漠风忽地激动起来，说着便挥起一拳朝星夜的面门打去。
　　可是……就像是打到了一个幻影，他的拳头没有碰到任何的东西，反而“星夜”如同水波一样晃晃消失了。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冲动呢？”
　　身边传来这含笑的声音，奚漠风猛地转过头，惊得说不出话。
　　“反正你是执意要走，为表尊重，我也就不便强留，”星夜说着，缓缓从奚漠风身旁走过，“那么，祝阁下好运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奚漠风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回过神，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僵硬了一般，什么反应也做不出，良久，才软软地往身后的墙上靠去……
　　“国师，你当真就这么让他走了么？”随侍如是问道。
　　星夜淡淡勾起唇角，“他会回来的。”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一章 秋棠雾色
　　深秋，海棠花灼灼绽放，御花园中远远望去，那一片明媚的色彩似乎给这宫中弥漫了太久的萧瑟带来了难得的暖意。
　　在宸妃的建议下，奚琮瑕决定办一场花宴，这是一场只有皇室宗亲和重臣参加的宴会，是在御花园中举行的，而按照惯例，这样的场合往往就是有才之人展现自己文采的时候。
　　记得当初，奚冰尘就是在一次家宴上用一副春梅清露图博得了奚琮瑕的赞赏，而他的才华也更为外间称道，至于那副画……云若之想起，还险些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想起往事，她不由淡淡一笑，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不过，当宫中的内官来到江王府传达了圣上的旨意后，云若之便觉得心有些静不下来了，起初她也未曾察觉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似乎隐隐有些雀跃但直到她去给奚清送参茶，看到正聚精会神在看着手中书册的奚清时，她才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些什么。
　　“殿下，”她将参茶轻轻摆在了案上，“休息一会儿再看吧。”
　　奚清抬起头看见她，笑道，“不是对你说过这些事让求安做就好了么？”
　　“臣妾也说过，偶尔这么做会让臣妾有一种平凡夫妻举案齐眉的感觉，”云若之弯起眉眼笑道，“殿下就满足臣妾这小小的愿望吧。反正臣妾也不能像那些普通的妻子一样，时时关心殿下的起居。”
　　“你是江王妃，那些事情自然是不需要你做的，就算我们只是平凡夫妻，我也不会让你做。”但这温柔的话刚一说出口，奚清便有些后悔了，他又不经意地向她靠拢了一步……
　　然而云若之似乎并没有将这句话往更深处去想，在她看来，也许这不过就是奚清一贯关心别人的表现而已。
　　加上她此刻心中想着别的事，就没有去在意那话中隐含的意味了。
　　“殿下的书也不知看了多少遍了，”云若之走到案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已有些残旧的书页，“这满腹经纶，早就在胸中了吧？”
　　奚清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消遣着看看的，文采着实拙劣的很。”
　　“殿下这是在谦虚，不想让臣妾觉得惭愧吧？”云若之眼中一亮，“殿下，不如，今日我们来斗斗诗如何？”
　　斗诗？奚清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想来她也闷坏了吧，竟连自己最不喜欢的作诗也要拿出来和他塞上一赛。
　　不过她说的，他自然是要应允的。
　　“你想以何为题？”
　　“嗯……”她好似有些犯难，想着什么踱步走到了门边，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秋色雨景，忽道，“有了，殿下，你看院中的秋海棠，我们就以它为题吧。”
　　秋海棠？也好。奚清笑着颔首应允。
　　由云若之先开始。
　　她皱着眉想了想，吟道：“秋色满园芳连天，丛间红蕾一点仙。”
　　奚清笑笑，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云若之一挑眉，点了点头。
　　“臣妾这是献丑了，”她说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轮到殿下了。”
　　奚清一忖之后，浅笑道，“秋雨拂袖香盈纱，清风绕看醉红妆。”
　　云若之怔了怔，看着奚清那张清峻的脸，不禁笑了。
　　“你笑什么？”他为解其意。
　　“臣妾想起一件事，”她说，“初入宫时，曾听说殿下在发生意外前是文武双全之才，当时还有些不信，可现在，却不得不信服了。”
　　她也知道奚清是为了掩饰自己特殊的癖好，所以才选择了扮作痴傻。
　　奚清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忧色，但随即便抬眼看着云若之，笑道，“那些不过是夸大之辞，当不得真的。”
　　两个人在门前看着廊外的雨说说笑笑，似乎只是因这撩人的秋色而忽然兴之所至。
　　在花宴即将举行前的两天，白傲翎给云若之带回了一个让她激动有忐忑的消息。
　　在这之前，通过殷月罗的事，云若之已经完全相信白傲翎的确是让自己可以信赖的人，因此在自己不方便出面的情况下，她拜托白傲翎去代自己查探她身世中的疑点。
　　而白傲翎在一个月后的今天，给她带来了消息。
　　原来他在暗中查探之后，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在当年云浩天从外面带回了襁褓中的云若之后不久，府中的一个管事便不见了，之后听云浩天自己说起，才知道那人是家乡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请辞离开的，再后来的几天之后，已经离家一年的云墨池便回来了，但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明，据他自己所说，是因为在外游历时，一次经过一座山上觉得十分饥饿，便摘了一棵树上的果子吃没拿果子的颜色很是喜人，咬下去也觉得甜蜜非常，可是没想到，当夜昏沉沉地睡去之后，第二日起来眼睛便看不见了。据说当时奚琮瑕还派了御医来给他诊断，但都不得要领。
　　也就是说，那个巧合地在当时失去踪影的管事也许知道些什么。
　　而白傲翎也已经打探到了他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要把他带回来么？”白傲翎看着深思中的云若之，问道。
　　“不，”她摇了摇头，“我要亲自去一趟。”
　　“亲自？”可是以她如今的身份，是不好离开王城的啊。白傲翎不免为她担忧，“其实……娘娘为何一定要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呢？这么些年既然已经在云府的天地中成长，有了亲人的庇护，这些难道不足够么？”
　　在经历了殷月罗的事件之后，白傲翎看见了她的变化，如今，虽然他要站在她身边的意愿没有变，但却依然希望她能够活得单纯一些，至少，不是和自己的家人怄气。
　　“如果我告诉你，”云若之抬头看着他，“我可能根本就不是云浩天的女儿呢？”
　　什么？白傲翎不由一惊，如果……她真的不是云浩天的女儿，那就更不应该查下去了，倘若证实，那岂不是代表云氏有欺君之嫌？
　　但她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并不在乎云氏众人的死活，此刻对她而言，真相，才是唯一能够让她在意的东西。
　　“其实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女儿我根本不在乎，”她说，“反正这十八年来他也并没有给过我多少亲手女儿的待遇。”
　　她这么说的时候，白傲翎的心蓦地生生一疼。
　　“我如今在乎的，是想知道我三哥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有种感觉，我的身世他是一定知道的，但他却从未曾对我提过半句。”言罢，她抬眼望向白傲翎，秋水般的眸子里隐隐闪着光芒，“我和他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尤其，还是事关我的人生。”
　　于是此行，她非去不可。
　　云若之想到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那个姓方的管事家乡在距离出云王城一天一夜车程的贯方县，而在紧挨着那个县的，便是有名的陶安县，哪里的梅子酒和梨花是出了名美好，因此云若之便以去陶安县游玩为借口，要奚清陪她一同前去，如此一来，便不会引人怀疑，而她也可以趁机气贯方县见见那个方管事。
　　虽然楚姬并不赞成他们在花宴前还要安排如此紧凑的游玩行程，但奚清还是一口就答应了，并且当天下午他们就上了马车出发前往陶安县。
　　一路上，云若之和奚清也是有说有笑，还不时地会撩起窗帘看看沿途的风景，但实际上她的心里是忐忑而起伏的，这种感觉在离陶安县越来越近时，也越发地明显。
　　入夜，云若之看了看天色，心想白傲翎应该已经在等着她了。
　　要立刻出门。
　　她端了一盏刚刚沏好的茶给房中的奚清。
　　“已经不在王府了，你还是要不肯给求安多做一些么？”奚清笑侃道，“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们也平凡了一回？”
　　云若之噗地一笑，“正是如此，所以夫君就请尝尝为妻特意沏的茶吧。”
　　夫君。奚清微微一怔，这个平凡且普通的词，为什么听起来竟是那样的温馨惬意？
　　所以的人都叫他王爷，叫他殿下，他本来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称呼所以并不以为意，可是今天，此刻，当他听到她这么唤自己的时候，却几乎想要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着。
　　以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姿态。
　　可是……
　　他知道，他没有这个资格。
　　“这茶……”他揭开盖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什么。
　　“怎么了？”云若之只觉得心忽地狂跳起来，难道王爷他发现什么了？
　　谁知他仰头一笑，“很香。就和府中的茶叶一样。”
　　她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的确就是臣妾从府里带出来的，就是担心王爷喝不惯外面的东西，殿下方才真是吓到臣妾了，还以为这茶沏的不好呢。既然王爷说很香，那就尝尝，也好评断一下臣妾沏茶的技艺。”
　　奚清凝视了她一会儿，烛光中的那张脸清冽中隐隐藏着一抹深意，那是他亲眼见证到的她从淑娥到江王妃这一路来的变化。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喝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二章 逝梅绽红（上）
　　白傲翎站在夜色下，寒凉的夜风不时阵阵在身边缭绕，偶尔，会有飞花从眼前飘扬而过，水白色的月光下，笼着若有似无的光晕。
　　脚步声。
　　“娘娘。”他旋过身看见穿着斗篷在夜幕中匆匆走过来的云若之，“王爷他没察觉什么吧？”
　　问题出口的刹那，白傲翎就觉得自己问了愚蠢的话，若是奚清发现了什么，她又怎么会出得来？不过因为替她担心，他还是不经意地就冲口而出了。
　　云若之一边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一边说道，“我在茶里下了药，他睡着了。”
　　下了药？对于她的大胆，白傲翎有些咋舌，如此，是代表她为了自己心中所想要达成的目的，她好像已经什么都不顾了么？甚至是不在意她自己的行为是否会触犯国法……
　　“在想什么？走吧，明日午时前要赶回来。”言罢，她扬手挥了下手中的马鞭。
　　白傲翎立刻随着她策马而去，穿过浓重的夜色时，他已有些迷茫。
　　东方开始微微有些发白的时候，云若之站在了那名唤方家村的村庄入口前。
　　隐隐地有炊烟袅袅，这虽然只是一个小村子，但那纵横的阡陌之路，却好像让人看不见终点在何方。
　　拉住一个柴夫问了问，才知道方管事的老宅就在这条路下去的尽头，那座院子里种的好些梅树的宅子便是老方家。
　　云若之的心已经开始狂跳不已。
　　然而当她真正来到这宅子门前，她却好像忽然失去了叩门的勇气。
　　这的确的座老宅，木门板上道道的裂痕诉说它数年来的风霜。从院子里不时会飘来阵阵浓烈的梅花香气，云若之看了一眼那一梢低出围栏的梅枝，看来这院中的确是种着许多梅树。
　　这一点，似乎和白云渡中很像。
　　云若之忽然想到了什么，而这一点似乎是她在过去十几年一直都忽略了的东西。但，那是什么呢？她心中有疑惑，却并不十分清楚这个疑惑意味着什么。
　　因为也许，这些仅仅也只是巧合而已。
　　“王妃，你不进去么？”白傲翎见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梢四季梅出神，似乎没有叩门的打算，不禁有些奇怪。
　　费了一番心思才来到这里，但她却忽然忐忑起来，本来以为这种感觉只是一瞬的，却没想到当自己站在也许可能就是真相的面前时，整个人却几乎因为这忐忑而颤抖了。
　　云若之没有回到白傲翎的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旋过身忖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脚步眺向了远处。
　　日出东方。
　　“进去之后，我会知道些什么呢？”她似乎在问白傲翎，又似乎是在问自己。
　　他亦感觉到了她心中的起伏。
　　“娘娘在来这里之前不是都想过这些了么？”他说，“好与不好的可能都罢，如今来此不过是为了一个明白。”
　　“我本来的确是这么想的，”她忽地一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站在这门前，我竟好像怕了，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倘若如此，我也许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白傲翎看着站在晨光中的她，那张脸上无奈的浅笑，感觉却好似当初的云若之，那个，还未曾经过一番轮回的云若之。
　　现在的她，恐怕也只有在面对有关云墨池的回忆时才会变得这样柔和吧。
　　“那不如，回去吧。”白傲翎沉吟着开了口。
　　云若之顿了顿，刚刚想要说什么，身后的那扇门忽然打开了。
　　——爷爷，我去学堂了。
　　伴着一个稚子的声音，云若之看见了那个两鬓斑白的长着。
　　挥别了自己的孙子之后，他蓦地注意到了自己门前站着的那两个贵气非凡的男女。
　　“请问，二位有什么事么？”
　　白傲翎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因为他此刻并不明白云若之的打算，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她。
　　“方管事，”云若之浅浅一笑，朝那长着走了过去，“别来无恙吧？”
　　对方怔了一怔，似乎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半晌，人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盯着云若之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迟疑道，“你……你是？不对啊，当年见到小姐之时距今已有将近十九年的时光，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变化呢……”
　　云若之倒吸了一口气，看来，尚王妃和他都曾经见过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难道……她就是三哥口中唤的“绛梅”？
　　“方翁，”白傲翎走上前道，“这位是江王妃。”
　　江王妃？长者闻言立刻急急的跪下便要行李。
　　“不必多礼了，”云若之一把扶住了他，“我今日是特意来拜访你的。”
　　他立刻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将云若之和白傲翎请进了院子。
　　满院的梅香。
　　云若之瞥见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桌面上铺着薄薄的一层落英。
　　“就在这里坐吧。”不知为什么，她很喜欢这里。
　　方翁连忙请他们坐下，然后自己急急的跑去沏了茶过来。
　　“这乡下地方，只有这些粗陋茶叶，还请娘娘和白大人不要见怪。”
　　“方翁客气了，”云若之笑着，捧起啜了一口，“香气四溢。”顿了顿，她才问道，“方翁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江王妃，便是云府四小姐，云若之。”
　　他连连点头，口中应着知道，但云若之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疑惑。
　　“既然方翁与我父亲有多年情谊，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她说，“今日我来，是有事相询的。”
　　——娘娘言重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云若之抬眼看着他，道，“当年，你是因何离开云府的？”
　　对方忽地怔住，似乎是有些意外于她的问题，不，准确来说，应当是有些担忧。
　　“这个么，”方翁干涩地笑了笑，“也是犬子当年刚刚成亲，非要草民回家乡来享儿女福，草民这才不舍地向老爷请了辞。”
　　云若之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
　　“方翁在云府待了那么些年，一定也对我三哥很熟悉吧？”
　　“那是自然的，”说起自己熟悉的人和事，他便显得轻松了许多，“三公子从小便和其他公子不一样，一看便是人中龙凤。”说到这儿，他想起了自己听说的传闻，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只可惜……”
　　其实这些年来，纵使他人不在云府，但他却也是极为关心老主人一家的境况，因此像那些遮不住的大事他也都是知道的，比如云若之自裁，比如云墨池以命换命……
　　想起那个已经随风消逝的男子，云若之不觉心头一酸。
　　“我今日来此便是因为他的嘱咐，”她忍住酸涩，说道，“三哥临走前告诉我，让我来这里找你问问你当年离开这里的原因，父亲他交代过你什么。饿本来早就该来的，但是之后接二连三地又再发生了许多事，实在让我筋疲力尽，无暇顾忌其他了。如今我稍稍安定下来，便念着三哥的嘱咐来这里找你，方翁，你也当知道那种不愿辜负亲人所托的感觉，我大小便只有三哥最心疼我，我也只心疼他，所以这件事我是非要做到不可的，也就当了了这个心愿，日后念起他时才不至于遗憾愧对。方翁若是不愿告诉我，我也就不回去了，就在这里跪死便罢！”
　　她说着便要跪下来。
　　“娘娘，不可，不可啊！”方翁连忙上前和白傲翎一起扶住了她，“您这是折煞了草民啊。”
　　云若之抬眼望着她，泪水便一滴滴落了下来。
　　“若之无所求，只求能知道三哥最后的心愿，请方翁成全了我罢。”
　　“这……”虽然是受过云浩天的嘱咐，但这兄妹情深的故事却实在不能让方翁忽视，再者，他想，反正也是云家的子女，这件事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反倒是云浩天刻意嘱咐，到叫他自己都疑惑了这许多年。
　　“其实，其实老爷他也没有叫我做什么，”方翁拧着眉，“他只是让我回来种花而已。”
　　种花？这一下，连云若之和白傲翎也愣住了。
　　难道之前一直期盼的答案，竟然就是这样无稽么？
　　云若之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不相信。
　　“方翁，你不愿意说便罢了，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骗我呢？”
　　“草民真的没有骗娘娘，”他着急地摆了摆手，“当年老爷给了我一颗梅树种，让我带回来栽种，还要在院中辅种上一些其他的梅树，并嘱咐我要好好照顾那颗梅树，决不能让它出事。不过……”
　　不过什么？云若之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到了那扇关着秘密的门面前。
　　方翁忖了忖，流露出了一抹内疚和疑惑的神色。
　　“不过奇怪的是，自从三公子出事之后，那株梅树便也好像死掉了……我已经写信去告诉了老爷这件事，不过老爷的回信是……不必理会。”
　　云若之渐渐觉得心头弥漫起一股凉意。
　　“那颗树呢？”
　　方翁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将它伐了，可是与它待在一起那么些年也到底有了些感情，因此有些舍不得，也就一直将她留在那里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三章 逝梅绽红（下）
    那一株特殊的梅树，种在后院。
　　云若之随着方翁走到后院去时，立刻便一眼认出了它。因为在那一片绛红中，它的色彩实在是显得太格格不入了。
    黑色。
　　象征死亡的黑色。
　　云若之从来没有见过一棵树死亡的时候竟会是这样的形色。它就伫在院中央。枝梢上还绽着墨色的梅花。看得出来这之前，这颗树上的梅花是开的最繁最美的。而它的曲线也是最具风韵的。
　　梅以曲为美，这句话被这棵树发挥到了极致。
　　即便它的色彩并不艳丽，而是通体的墨黑，但丝毫不能影响它在第一眼给予云若之的震撼。
　　但奇怪的是绽放在枝梢上的那些花都好好地待在那里，并没有零落，这似乎并不符合花木枯亡的规律。
　　除非……它并非是自然而亡。而照这个情形看起来，也的确应该是如此。
　　云若之渐渐朝它走近，却不知为何，越走近它，她的心里所泛起的那抹悲凉感便越甚。某一刹那她因为这种怪异的感觉想要停驻脚步，但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力量，在引导着她前行。
　　终于她走到了它面前。
　　“这棵树……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喃喃地说着，目光已经转移不开。
　　白傲翎见她好像对这棵树有别样的兴趣，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它，还缓缓将手伸过去触到了树干上，心想她也许是看到了幼时见过的东西，或者没准能就此揭开谜底也不一定。
　　“不要碰它！”
　　一声高喊过后，白傲翎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一个人影便冲上来一把拉开了云若之。
　　云若之被拖离那株梅树的一瞬间，白傲翎看到这墨黑的树竟闪过一道通透的红光。
　　“江王殿下？”白傲翎惊讶地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但奚清还无暇顾及给他答案，怀中的云若之已经让她乱了心。
　　“云姬？云姬！”他立刻抱起晕倒的她，问了方翁房间在哪里后便匆匆朝那边跑去。
　　白傲翎回过神，也急忙跟了上去。
　　奚清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
　　而云若之不知发生了什么，此刻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这一切一切，都让白傲翎感到迷茫、无措。
　　奚清坐在床边守着她，许久都未曾动一动。
　　“本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奚清的目光虽依然没有离开云若之，但已经幽幽地对站在一旁的白傲翎开了口，“但无论本王是什么样的人，我同你，都一样是为了云姬好。”
　　“可是……”白傲翎的心中泛起了许多的疑惑，“臣自知有罪，不过，殿下是怎么知道娘娘会到这里来的？”
　　奚清看着昏迷中的云若之，牵起唇角无奈的笑了笑。
　　“墨池！”她大叫着醒来。
　　“云姬，你没事吧？”奚清连忙扶住她，她额上的汗水和紧锁的眉头让他的心不禁一颤。
　　白傲翎也想要立刻冲过去安抚被梦魇惊喜的她，而他的身体也差点就那么做了。
　　可是奚清在她的身边。
　　她已然是江王妃了。他再次在心中告诉自己，并且这一次还多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而她也有个很好的丈夫。
　　“云姬，你觉得怎么样？”奚清摸到她的手，沁凉的掌心竟然渗出了汗。
　　但云若之却好像失神了一般，许久也没有回过神来，就好像听不见奚清在叫自己。
　　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梦中见到的情景——
　　一座素雅的宅院前，大门紧闭。
　　她站在雨中，倾盆的大雨，那落在身上的凉意直直地透进了心里，可是那一股火一般热烈的指着在激昂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就此离去。
　　随后，云墨池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莹白色的深衣，在这雨夜里就如同一道乍现的灵光，耀眼而洁净。
　　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暖意，一丝丝都没有，没有浅笑，没有温柔。有的，只是冷漠的眼神。
　　他撑着伞缓缓向她走近，却无视她炽烈的目光和满心的期盼。
　　直到走到她身旁，他停住了脚步。
　　——你还不走？不要弄脏了这个地方。
　　她说了一句什么，可是梦中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随即，云墨池的脸上浮现了轻视和不耐烦。
　　——那随便你吧，反正你也死不了。
　　他有再转身离开，她却在他身后大声说了句话，可梦中依然没有听见。
　　但这句话却让他侧过脸看向她，淡淡一笑：
　　——你死了，也不过是一截枯柴而已。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头，重新朝那扇门里走去。
　　沉重的闷响之后，他的脸被隔在了那冰冷的距离后面。
　　“云姬，”奚清又再唤她，“你没事吧？”
　　云若之觉得脑海中一时混乱不已，一时，又空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木讷地转过头看了看奚清，“你，是……”随即，她苦恼又痛苦地抱着头，似乎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云姬，你看着我。”奚清轻声唤她回头，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如同一股清澈的暖流从天而降，直达入心。
　　云若之渐渐觉得灵台清明了不少。
　　“殿下？”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看着奚清时，已经能够认出他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云若之想不起在树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了，因为她还来不及记得便晕了过去。
　　奚清这时才算是松了口气，“我担心你有事。”
　　有事？是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云若之想在脑海中搜寻不久之前的记忆，但她只记得自己站在那株墨黑的梅树下，然后冥冥中在追随着一种召唤的感觉，她正为此神往，却随即忽然失去了意识。
　　“你知道么，那株梅树你是碰不得的。”奚清皱着眉，看似乎责备的话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云若之不解，“为什么？”直觉告诉她奚清知道些什么，“难道殿下知道那株并不是普通的梅树？殿下到底知道些什么？求殿下告诉臣妾。”
　　见奚清长长叹了口气，却迟疑着没有开口，她以为他是想继续瞒着什么，于是着了急。
　　“殿下可知道臣妾为了查清自己的身世，费了多少的心力？从小到大我都被这件事所困扰，到如此，我已然无法忽视它对我的影响了，若是不查清楚，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宁的……”云若之说着，眼眶不自觉又红了起来。
　　先前在梦中见到了云墨池，却让她直到现在都觉得心中酸涩不已而不能自制。
　　“因为……”奚清沉吟道，“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它的气息？”云若之一愣，“它是谁？”
　　——那株梅树。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云若之和白傲翎都愣住无法反应。
　　“臣妾不明白……”她摇摇头，“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有那株梅树的气息？”
　　“云姬，”奚清看着她，知道这件事已经到了不能再瞒住她自己的时候，“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天生体带异香吗？”
　　异香。白傲翎也忽然想起了什么，云若之身上的香气他也是知道的，而且好像还有一件什么奇怪的事，隐隐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
　　可是云若之却愣了神，她立刻嗅了嗅自己的身上，但又觉得那好像只是平常习惯的味道，加上她过去一直因为别的事情而过于专注，所以从来就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妥。
　　“这种香味，在你淋了雨之后，就会越发地浓烈，这是因为天雨是无根之水，具有天地灵气，而花木之灵则恰恰是汲取天地灵气成长的，因此，当你的身上沾了这无根之水之后，就会在那一刻尽数挥发身上的灵气，如此，香气也就遮不住了。”
　　奚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敲打着云若之的心。
　　对了。她想起，曾经云墨池嘱咐过她不要淋雨，当时他说是因为她自小身子不好，而她当时也未曾在意，如今听奚清讲明了原委，她才好像猛然明白为什么云墨池要那样嘱咐她。
　　可是那香气又意味着什么？云若之很想问出口，但她又能感觉到心中的忐忑更甚了，整颗心就在嗓子眼，扑通扑通的狂跳不已。
　　然而奚清好像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所以也没有等待她自己鼓起勇气问出来那句话，便给了她一个也许是解答那个问题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他忖了忖，觉得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个这最后一个秘密便也不必再瞒着她了，于是看着她，轻声说道：
　　“你的身上，不仅有这梅花香气，而且，还有妖骨之人的真身图腾。”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四章 两生之花
  妖骨之人的真身图腾。
  难道，我是妖骨之人么？难道，我真的不是云浩天的女儿而是个妖精么！
  青龙云氏嫡脉之女，整整十八年的身份，整整十八年的信仰和骄傲。难道最终，她竟什么都不是吗？
  那么，她是什么？云墨池又是什么？她不是他的妹妹，他也不是她的三哥，那他们，到底算是什么？
  这一瞬，云若之忽然觉得自己被扔入了一个幽深漆黑的空间，强烈的孤独感不断向她袭来。
  “云姬……”奚清岭看出了她的无助和害怕，想要伸出手给她一丝安慰告诉她自己在这里，在她的身边，可是他的手刚一触到她的手臂，她就如同受了惊吓一样将手抽了回去。
  云若之的神情在告诉奚清岭，她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小房间里，好像这样才能感觉到安全，纵然被深深的孤寂所包裹，但她却没有做好任何接受别人的准备。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而这个突然超过了她的想象太多太多。
  “不过有一件事，我也是觉得很奇怪的。”奚清岭知道她现在听不进安慰的话，所以只能继续用事件的引深来吸引她的注意。
  果然，她的眸中有了波动，抬眼看向了他。
  “照理说，妖骨真身图腾应该是抹之不去的印记，可是你身上的那个，却只有在淋了雨之后才会显现出来。”
  奚清岭的话让本已震惊不已的白傲翎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
  是了。他渐渐记起，当初云若之因为绣画的事被陆姮娥罚跪在绣堂前，那天晚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他记得那时他曾不经意注意到她右肩处有白紫色的光亮闪烁，但却未曾在意。
  难道说——那就是她身上的真身图腾？
  “殿下，”白傲翎犹豫着问道，“难道那个图腾，就是会闪烁着白紫色光亮的东西么？”
  奚清岭看向他，眼神中有一丝意外。
  “白上卿怎么会知道？”
  云若之也不由怔住，原来，竟连白傲翎都曾注意到了这件事，而自己却还傻傻地蒙在鼓里许久。
  白紫色的光亮。对了，她忽的想起，那时在静思园的房中换衣服时就曾经见到过屏风上有那样的光亮一闪而过，可是奚清岭却告诉她没什么，当时她也不以为意，现在才好像忽然全都明白了，那时的奚清岭大概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吧。
  所以在雨中他才会对她发脾气。
  “过去在宫中的时候，臣也曾见过淋过雨的云姬娘娘。当时便好像隐隐见到有那样的光亮闪过，不过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所以也就未曾在意。”白傲翎避开了那个夜晚详细的情况，因为他不愿意让奚清岭对云若之有所误会。
  “那么……”云若之终于幽幽地开了口，“臣妾身上的图腾到底是什么？”
  其实，她的心中早已隐隐有所预料，现在问出口忙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梅花。
  两个字，却应验了云若之太多的猜想。
  “那也就是说，这个图腾为什么会时隐时现，就是秘密的关键所在了？”
  奚清岭沉吟着点了点头，“但这也正是困惑我的地方。也许真正知道内情的，也就只有云三公子和你的父亲了。”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云若之所要追寻的答案又落入了一个不可能触到的地方，她的三哥已逝，父亲又恨她入骨，谁也不可能将真相告诉她。
  见云若之的脸上流露了深深的失望，奚清岭的心里虽然不好受，却也无法继续再对她说些什么。
  其实先前的话，他只说了一半。
  他会阻止她去触碰那株梅树，固然是察觉到了她身上有它的气息，然而更深处的话他却没有说出口。那株梅树其实并未死去，它的身上尚有一丝灵息，而云若之之所以会被它吸引而去，正是因为她们体内的灵犀相通，本来也是没有什么，但若是这梅灵因为有什么心愿未了而化作了强大的能量与怒气，那么她们就会像是镜中人一样，意识中可能有两个，然而现实中当她们遇到彼此，就会相克，除非另一方将对方的灵息全部占有。
  若要问什么解决之法，也许就只能是深入那另一股灵息之中去探寻真相，然后完成它的心愿，将二者分离。
  但这个方法实在太冒险，第一是他们并没有人能够帮助云若之深入她自己的梦中意识；地儿，则是因为即便进去了，若是梦中稍有茶匙，可能消失的就会是云若之自己的灵魂，再也醒不过来。
  回去的一路上，云若之几乎没有多加言语，奚清岭看得出来她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但他不希望她为了一个已成定局的事实去拿自己的后半生冒险。
  她是不是妖骨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但奚清岭还是没有料到，事情竟然起了让自己无法估量到的变化。
  回到王城之后，云若之第一时间去了云府，她果然还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几乎要触摸到的真相。她实在太想知道连云墨池也会对她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而她一个妖骨之人又是如何入得四神族之首青龙氏的府门的？
  她姓云，但如今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姓云了。
  但不出她所料，即使她是抱着那并不大的一线希望去找到云浩天求个清楚的，她的父亲依然冷漠地回避了她。
  ——如今我既然什么都知道了，父亲为什么还是不肯将最后的真相告诉我？你这样藏着掖着就能改变我是妖骨之人的事实么？
  那时候面对云浩天，她抑制不住地激动和愤慨。
  但云浩天只是在短暂的惊诧之后，就斜起目光用烦躁和冷漠的神情看着她。
  ——江王妃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出身青龙云氏嫡脉之女，现在贵为江王正妃，可是娘娘却要自贬身份，随意告诉他人自己是妖骨之人，这有损于黄皇室颜面不说，还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
  哼。云若之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唇角，父亲不是一直都希望我死掉么？那我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躲不过就是和父亲一起去见三哥罢了。今日父亲若是不告诉我真相，我还真不知道吃自己会做出什么连累云氏的事情来。
  “你是在威胁我么？”云浩天忽地昵向她，已有些动怒，“那也好，反正我当年留下你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你想告诉陛下就去吧，我也不管你想要告诉谁了，反正你就算见到云府灭门也只会连声称快，见到墨池死后被搅得不得安宁，就连衣冠冢都保不住也只是无动于衷罢了。”
  云若之反而说不出话了，眼睛涩涩的，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云浩天知道，只有云墨池这三个字，才会让她止步。
  她无功而返。
  然而也就在当夜，奚清岭发现了奇怪的事。
  半夜的时候，也许是被一阵潜进来的凉风扰醒了，奚清岭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身边的云若之。
  借着透进屋里的月光，他发现她并不在房间里。
  直觉让他很不放心，于是立刻起身罩了件单一就朝门口走了出去，开门的时候，他发现门没有关严，也许夜风就是从这条门缝中潜进来的。
  院子里的月光水白水白的，耀眼的朦胧。
  而云若之，就坐在园中的那一株四季梅下，倚在树干上，清丽的背影透出一抹夜的忧伤。
  “云姬？”他走到她身边，俯身轻轻唤她，“夜里寒凉，回去吧。”
  飞花不时落在她白色的衣衫上，微妙的动静却未能让她有所回应。
  奚清岭绕到她面前，这才看清可她是闭着双目的，似乎，是睡着了。
  看来，一株梅花，竟教她伤了太多心思。
  想到这，他不禁又泛起了几许怜惜。于是躬下身子想要将她抱起来，她却在被他的手触到的一瞬，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他看着她那双映着月华的眸子，微微一笑。
  可是她却陌生而又抗拒地看着他。
  “你是谁？”
  她从来没有对他开过这样的玩笑。奚清岭好像听见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和在方宅那时一样么？
  不，不一样。那时的她看上去是混乱而不清醒的，但刚才，那个眼神，那句话，实实在在的像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和他彼此都很陌生的人。
  “云姬，”加起来又再试着唤了她，“你看看清楚，这不是梦境。”
  但她只是略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在等人。”
  等人？奚清岭更感疑惑，“你在等谁？”
  也许是说到了她感兴趣的话题，只见她眉梢轻挑，笑道，“我的男人。”
  那唇边的一抹笑意，竟透着邪魅的灵气。
  “你知道……你是谁么？”奚清岭越发地肯定眼前的云若之并非是平时的云若之，一定有什么问题。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笑笑，“我是……”
  话到此，忽然卡了壳。
  接下来的话，她好像说不下去了，眉头渐渐拧了起来，表情也似乎因为困惑而显得有些痛苦。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就忽地晕了过去。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五章 海棠未眠
  后半夜，奚清岭一直守在床边不敢眨眼，直到天光微明的时候，云若之醒了过来。
  “王爷？”她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坐在这里呢？”
  奚清岭刚一露出笑意，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于是有些忐忑而小心翼翼地问道：“云姬，你还记得你先前做了什么梦吗？”
  “梦？”云若之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不是有做过梦了，但是奚清岭既然这样问了，就一定有什么原因。
  难道，是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见她自己已经全然没有了那段记忆，奚清岭不禁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这一日正是宫里举办海棠花宴的日子。
  众人围坐在海棠园中，看着满目的嫣红，熙日下的阵阵徐风不禁让人神往。
  宴会进行的很顺利，气氛也如同这天的阳光一样带着暖意。奚琮瑕的心情看上去很好，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好像忽然苍老了许多，但这时带着满脸笑意的他还是显得精神很好。
  酒兴正酣之时，也引发了国君的诗兴。
  “今日风和日丽，海棠正艳，众卿可有兴致以海棠为题赋诗一句呢？”奚琮瑕虽然这样问了，但在场却没有人应试，就连所谓抛砖引玉的都没有。因为谁都知道，这样的场合下，风头自然应该是应当属于有皇家第一才子之称的奚冰尘的，但奚冰尘一向谦虚谨慎，也绝不会再别人都没有应话之前就主动站出来的，于是起初便有些冷场。
  这样的情况过去是没有出现过的，但因为最近奚冰尘好似已经取代了奚漠风在朝中的位置，奚琮瑕对他的器重明眼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加上他自己本来已经有的名声和威望，如今在朝野中，他已然有了足以和奚归涯对抗的力量。
  “朕看这样吧，”奚琮瑕也感觉得出来这样微妙的气氛，“染王，朕也许久没有见过你作的画了，不如今天就为这海棠着墨一幅，然后让他们都赋诗一句，你从中选择题在这画上，若是觉得都不济事，你就自己题上两句吧。”
  这是奚琮瑕借机想要看看如今的皇储之争到底是到了怎样的境地。
  奚冰尘领了命开始作画了，席上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但这寂静之下却有太多的波动。
  旁人本不想参与，直到画作完了片刻，也是顿了许久都没有声响。
  然而碍于奚归涯的意思，南王一党中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其后接二连三，也不过是些一听便是充场的普通句子。
  而奚归涯自知自己的诗画造诣不及奚冰尘，于是也没有在奚琮瑕的面前表现自己的短处，反而故意做出一副自谦的姿态，将这看似可以表现己身才华的机会推给了自己的幕僚盟友。
  奚冰尘一直淡淡笑着，他没有急着选出中意的，表面上的意思也许是出于礼貌等着别人都说完，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恃才傲物，但深层的意思，却是他想将这场戏演的更真诚一些，否则奚琮瑕一眼就可看出来他是有意讨好尚王，对自己并不有利。
  终于隔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再站出来了，奚冰尘想了想，觉得方才那些普通的句子里也就有一句尚算入耳，那人也是奚归涯一党的，是学华阁的学士，模样看上去也很文气。
  奚冰尘刚要开口说自己选中了那句，谁知云若之忽然笑着说了话。
  “父皇，臣妾也可以参加么？”
  一句话，不仅让奚冰尘怔了怔，也让一直在旁边对这个游戏表现的漠不关心的奚清岭愣住，他不明白云若之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奚琮瑕也很意外，但他本身就一直很满意这个江王妃，此刻见到她有意无意地来激活这味道有些不对劲的宴会气氛，也是有些愉悦的，因此他在短暂的闪过一丝讶异后随即便笑道：“江王妃也有兴趣参加那是最好不过了，正好让江王家里也派个代表出来，和你们二叔、四叔都比比。”
  奚清岭皱了皱眉，低下头没有水花。
  奚冰尘也饶有兴趣，于是浅笑道：“江王妃请。”
  云若之扬起眉梢一笑，吟道，“秋息拂袖香盈纱，清风绕看醉红妆。”
  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奚清岭心中的某种预感应验了，他咬咬牙，闭上了眼睛。
  好啊。奚琮瑕也险些没有忍住而赞出口，他掩饰住自己的喜好，转向奚冰尘笑道，“染王，现在可该你选了。”
  奚冰尘将欣赏倾慕的目光从云若之身上收了回来，转身对奚琮瑕恭道，“回父皇，方才那些诗句都是不错的，儿臣本来已经心中已有了定论，可没想到江王妃以女子之才做出了让儿臣窃以为心悦的诗句，因此儿臣只好改变原先的想法了。”
  奚琮瑕也甚为满意，于是点点头，允了他挥笔在画中题上了诗句。
  然而奚冰尘的字还未写完，云若之已经又笑着开口道，“请父皇恕罪，其实臣妾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以臣妾的诗才又哪里能作出让染王殿下心悦的句子呢。”
  “哦？”奚琮瑕不由好奇，“那你是借了谁的花？”
  奚冰尘也停下了手中的笔，抬眼看着她。
  “其实，”她沉吟道，“正是江王殿下。”
  什么！
  这是在场众人在听到她的话的一瞬在心中都闪过的惊诧。
  奚清岭抬起头看着云若之，眸中也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他掩饰着不被旁人看到的失望。
  可云若之好像丝毫都未察觉到他的感受，她只是望着奚琮瑕继续说道，“这句子臣妾只是应景改动了一个字，原本的句子是‘秋雨拂袖香盈纱’。” 
  难道说，江王痴傻之症已经痊愈了？
  “江王，这真是你作的诗？”尽管心底还有些将信将疑，但奚琮瑕还是觉得很激动，打从奚清岭十六岁那年出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见过他的诗作。
  奚冰尘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奚清岭，心里的情绪有些混乱——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痊愈？云若之今天这么做，是和他串通好的么？
  奚清岭看向他的皇爷爷，面露为难之色。
  “其实……”他说的吞吞吐吐，“这诗并不是孙臣作的。”
  云若之一怔，将目光投向了奚清岭，她没想到到了这地步他还是不愿顺水推舟地承认自己的才华，虽然倒并不至于会说自己欺君，因为她也想好了备用的对策，反正在别人看来奚清岭就是个心性不齐的大孩子，所以就话的可信性来说，她应该更有胜算。但是她还是难免因为他将她置于了尴尬的境地而意外和失望。
  “不过，云姬她也没有骗您。”奚清岭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日我去街上游玩，去了士子馆，听到有人做了这两句诗，当时觉得心里很喜欢所以回去之后就记在了纸上，后来云姬见到了那张纸，就问我是不是我作的，我想在她面前卖弄一番，便说了是……皇爷爷，孙臣知错了。”
  这一番话，却是让有些人松了口气，也让有些人叹了口气。
  奚琮瑕是有些失望的，他还差一点以为在接连风雨漫延的岁月中会发生一件足以让他满足的事，可原来，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算了，怎么说皇爷爷也是开心了一场。”奚琮瑕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本来的好心情却已经因为这得得失失的折腾而变得提不起劲来。
  花宴继续进行着，然而气愤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直到散席时，也是因为奚琮瑕说自己身体不适和宸妃早早退去才散了场。
  “清岭，”奚归涯带着一脸嘲笑走到了奚清岭夫妇的面前，斜起目光瞟了云若之一眼，“你也不要难过了，改日二叔请你去听戏，总不至于被自己的女人扫了面子。”
  奚清岭扯起唇角一笑，“谢谢二叔。”
  说完这些揶揄之词，奚归涯便笑着转身去了，云若之心中虽有不忿，可是看到奚清岭强颜欢笑还要对他说谢谢的样子，心里也很有些难受，也有更为深邃的不解。
  “王爷……”她刚要唤他说些什么，奚清岭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抬脚走了。
  他，生气了。这是云若之在那一刻直觉感觉到的事情，她有些发证，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又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
  回过身看去，原来是奚冰尘。
  “清岭生你的气了吧？”他的唇边依然是那温润的浅笑，可是云若之却觉得心里很不好受。
  她没有说话，他便继续说道，“这次倒是你太心急了。”
  云若之抬眼望向他，眼神中写着“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么？”他笑道，“你想让清岭在父皇面前有所表现，但你也不想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贸贸然就用一句诗来给他抢风头，没曾想却害得他要受人嘲笑。若之，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如今为什么要开始争抢这些，但你还是不要做太出格的事，就这么静静做你的江王妃，安稳便好。”
  安稳？云若之听到这两个字忽然很想笑，殷月罗说得对，将来奚琮瑕一旦驾崩，他们夫妻俩还有什么可安稳的依靠？而且，她若只是江王妃，就一辈子在别人眼中什么都不是。
  “殿下如今是在劝告我么？”她也回之一笑，“是真的担心江王和臣妾，还是在害怕自己的地位被抢？这些事情，不过彼此心照不宣罢了，你我都很清楚，有些事，回不到过去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六章 无妄花开（上）
  一路上，奚清岭都没有再和云若之说一句话，她本来想对他先说些什么，可是当看到那张连正眼也不愿瞧她的脸时，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她能感觉得到，那时的奚清岭身上，透着冷漠与愤怒的气息。
  回到江王府之后，奚清岭径自去了书斋，过了好一会儿，云若之端着茶走了进来。
  “王爷。”她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了案上，如同一个做错事之后等待宽恕的孩子。
  然而奚清岭却头都没有抬。
  “你先出去吧。”淡漠而生疏的语气让云若之觉得心里很是有些不舒服。
  “臣妾自知有错，”她忖到，“请殿下原谅。”
  奚清岭停住手上翻书的动作，抬眼看着她，“你做错什么了？”
  “臣妾不该未经殿下许可就擅做主张将那诗作公诸于众人前，”顿了顿，她又说，“但是臣妾也不过是可惜殿下的才华如此被埋没而已，所以停了哪些句子才忍不住向陛下说了出来。”
  “云姬，”奚清岭脸上的表情在告诉她，这番说辞毫无意义，“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她微微一怔，没有回话。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心中的想法么？”他站起来，走到了门边，书斋前的院子小而幽静，这是奚清岭喜欢待在这里的原因。
  “你想要怎么做都好，但是我的事，你不要插手，更不要妄想将我推到皇爷爷的面前去参与那些争宠夺嫡的事，”奚清岭的语气虽并不强烈，但却透着浓浓的不容置喙，“否则下一次，我难保不会任由你落个欺君之罪。”
  这是奚清岭第一次对她说了如此斩钉截铁而又不留情面的话，对于他竟如此强烈的反应，云若之感到意外，也感到有些五味杂陈。
  “臣妾不明白，殿下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执意地掩饰自己？”她说，“难道仅仅就为了这癖好之事，就要甘心隐藏才华一世么？”
  “够了！”奚清岭猛地回身看着她，呵斥道，“你已经越界了！”
  越界。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明白清晰的告诉云若之，原来对于她，他一直有一条界线。
  但奚清岭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而我也不想再被你利用，”他淡淡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他竟旋身而去。
  当夜，云若之迟迟没有安寝，她坐在桌前看着摆好的棋盘出神，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娘娘。”梳儿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样？
  “王爷好像已经安歇了，”梳儿说，“先前奴婢瞧见元妃娘娘去了王爷的处所……”
  “她去了那里？”不等梳儿说完，云若之就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早该想到这个女人是最会见缝插针的，这谄媚的嘴脸真是令人厌恶。
  “是去了那里，不过没多久就出来了。”梳儿连忙解释道，“一定是王爷把她给赶出来了。”
  云若之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好像松了口气。
  虽然，她心中并没有放弃想要帮助奚清岭加入夺嫡之争的想法，但这一次奚清岭的态度也让她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他看上去很生气，而这一点，竟会让她感到有些忐忑。
  夜色深深，月色洗白。
  没有烛光的室内却并不漆黑，奚清岭隔着纸窗站在光晕里，在想着什么。
  她辜负了他的信任。这是让他最为失望的地方。
  他不是不愿意为她做什么，也不介意被她一再利用和忽视，但这次她的做法，却让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他并不是天生就像现在这样对皇储之位不感兴趣的，曾经他在那样独一无二的光环下也暗暗自鸣得意，从外间到他本人，都无一不认为他会是继承储位的最有利人选。
  可是七年前的那一天，却让他看清了残酷的事实——他不能将自己再往前推了。
  一旦站在风口浪尖上，江王的秘密就终将不会再是秘密，而到了那时，他也将无力去保护他的亲人。
  云若之因仇恨而生了野心，奚清岭都看在眼里，他不希望她在这条路上再越走越远，可是今天的事情之后，他知道，他没有任何能力阻止她。
  因为她并不在意他的感受。
  次日清晨，奚清岭前往惜露阁给楚姬请安时，看见了比自己前一步来到这里的云若之。
  “臣妾见过殿下。”她向他行礼，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口中淡淡恩了一声，便走到楚姬面前行了礼然后坐在了自己母亲旁边的位置上。
  海棠花宴上的事楚姬也已经听闻，也感觉得到奚清岭和云若之两个人正在怄气。虽然她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并不能怪在云若之身上，因为说到底也就是个美丽的误会，但因为她一向对云若之便有些微言，因此就觉得这时候正是可以让元妃插入他二人之间的好机会。
  于是她笑着开了口，“江王，母妃见你好像有些闷闷不乐，我听说今日听江楼刚好有一出新戏要演，不如你就出去走走听听戏，也当是散散心吧。”然后她又不等奚清岭说话，便看向了坐在云若之下位的元妃，“元妃，干脆就你陪王爷一起去吧。”
  这正合元妃心意。
  云若之看出这是楚姬有意借着这个机会进一步分化她和奚清岭的夫妻之情，心里虽有些不悦，但面上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奚清岭，想要看看他会怎么说。
  “母妃也和我们一起去么？”沉吟了片刻，奚清岭虽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但这话却已然是应允了的意思。
  云若之觉得自己的心往下一沉。
  见奚清岭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楚姬很是高兴，但她却不打算跟去打扰了他们的相处，于是推说自己这两天觉得有些困乏，想在府中好好休息一下，因此这次就不与他们同往了。
  起身离开的时候，楚姬还不忘回过头祝福云若之道，“云姬，你就在府中陪陪我吧。”
  她这是在担心我跟过去坏了元妃的好事么？虽有些尴尬和不悦，但云若之还是淡淡笑着应了她。
  但楚姬又怎么会愿意和她待在一块呢？正如云若之所想的那样，早膳后奚清岭和元妃前脚刚一出门，楚姬立刻就对她又恢复了以往的脸色，只扔给了她一句“你回房吧，我要去躺会儿”便转身进了内堂，就连多一句场面话都不愿意对她多讲。
  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了流元斋，云若之也无心对梳儿说什么，便吩咐她下去休息了。
  然后她想着什么，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殿下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吧……”一抹疼痛闪过心间，云若之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
  奚清岭坐在听江楼的包房里，虽然元妃在一旁不时地想要和他说话献殷勤，但奚清岭一直也没有怎么搭理她，看起来是因为他被那戏台上的戏所吸引，可是奚清岭自己却很清楚，此刻他的心已不知去了哪里。
  这一场戏，实在是太过无趣了。
  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奚清岭站起身立刻就朝门外走去，元妃随即也紧紧跟了上来。
  “殿下，您等等臣妾啊。”她的声音很娇柔，但也很做作。
  就连求安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见奚清岭并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她便索性“哎呦”一声唤了出来，佯装自己崴了脚。
  奚清岭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没事吧？”他回过神，略显无奈地看着她。
  “臣妾……脚好像扭到了。”元妃一边做出痛苦的申请，一边还应景地呻吟了几声。
  求安知道奚清岭并不愿意和她亲近，于是自己连忙快步走了上去，说道，“元妃娘娘，小的扶娘娘上车吧。”
  谁知元妃竟打开了求安的手，白了他一眼，“我的身子是你能碰的么？”
  奚清岭很是反感她这样的作为，于是也就懒得再理她，旋过身对求安说道，“求安，我们走吧。”
  见奚清岭真的说到做到就要扔她一个人离去，元妃只好一边跳着脚一边追上了车。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元妃随着奚清岭刚刚跳了下来，还未回过神，掌心就突然一暖，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奚清岭牵住了她的手。
  喜悦来的太过突然，元妃兴奋不已。
  奚清岭虽然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府门，但目光却没有回过来看她。
  跟在一边的求安觉得有些无奈，若不是江王和江王妃闹了矛盾，这个元妃哪里能有机会亲近王爷。
  可是刚刚进了府门不愿，王府的总管事便急急迎了上来。
  “殿下，您回来了？”
  奚清岭点点头，正要继续朝前走，对方又好像想要拦住他，但神色却有些吞吐。
  “陈翁，有什么事么？”求安代奚清岭问道。
  见他仍然是一副有着难言之隐的样子，求安又问道，“你难道不是想来告诉王爷的么？到底是什么事你就说吧，待会进去了王爷不还是迟早要知道的么？”
  这句话好像在某种程度上给了陈翁道出事实的力量，反正江王也会知道，自己又何必背了个隐瞒主位的罪责呢？
  这么想着，他便皱着眉低声说道——
  “江王妃晕倒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七章 无妄花开（中）
  “什么？”奚清岭一愣，一瞬间便松开了牵着元妃的手，“几时的事？”
  ——就在王爷和元妃娘娘离开不久，是梳儿发现云姬娘娘倒在了房里，梳儿说云姬娘娘当时的样子很痛苦，说自己的头很痛，后来便晕倒了。大夫已经施过针了，可是娘娘还是没有醒……
  不等陈翁把话说完，奚清岭已经疾步往着流元斋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奔跑。
  那一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心却疼痛不已。
  一转进流元斋，昏睡中云若之的脸就立刻跳入了他的眼帘。
  “王妃怎么样？”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她，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一旁的大夫连忙回道，“草民已经为娘娘施了针，但不知为何娘娘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
  奚清岭转过脸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透着焦躁的怒气。
  “你既然是大夫，哪里来的那么多‘不知为何’！”
  江王动了怒，所有的人都震了一震，那不过是草民的大夫也惶恐地跪了下来。
  “王爷，草民也不知娘娘的头痛是因何而发，方才把脉时分明感到娘娘的脉象平稳有力，身子应该是没有大碍的。草民想……也许是娘娘身子乏了，所以好好休息一两日便会好了。”
  其实他还是依然没有明白云若之头疼甚至昏迷的原因，不过他却再也不敢说什么不知为何了。
  奚清岭已经无心再听他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摆了摆手便让他退出去了。
  “娘娘晕倒了为什么没有人来通知本王？”他转过头看向梳儿。
  众人面面相觑，却好像没有人敢回答他真话。
  “梳儿，你说。”奚清岭看出这气氛中的不对劲，料定了这其中有隐情。
  “恩……”梳儿有些支吾，“回殿下，是，是楚姬娘娘说不必通知殿下的，娘娘说王妃这不过是小毛病，休息休息就好了，王爷正在和元妃娘娘听戏，以免扰了殿下的雅兴。”
  整个流元斋里蓦地变得鸦雀无声。
  奚清岭许久都没有说话，所有人也都不敢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像是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淡淡的声音说道：
  “以后王妃再有什么事要马上告诉本王，无论谁组织，无论本王在哪里。知道了吗？”
  下人们连忙领命，方才退了出去。
  原本还秋阳高照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就匿在了云层后面，天变得阴沉沉的，最终还落了雨。
  雨水顺着流元斋的屋檐往下落，就算关着门也能听到外面滴滴答答的声音。
  云若之睁开眼，就好像是情景重现一般又看到奚清岭坐在床边守着她。
  “殿下，你回来了？”她说着就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奚清岭忙按住了她，“你不要动，就好好躺着吧。”
  他好像又变得熟悉起来了。云若之这么想着，却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云姬，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么？”这是奚清岭现在最关心也最疑惑的问题。
  云若之摇了摇头，若有所思，“臣妾只记得自己忽然头很痛，就像要裂开一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你可曾在那时看见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
  “我……”她用力回想着，如同在一片漆黑中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光明，终于，她发现了那一个光点，“我好像，看见自己的样子了。”
  你自己？一种无力感好像正从四面八方朝奚清岭侵袭过来，这个问题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让他感到担忧了。
  “但……又好像不是我，”连云若之自己也觉得很是困惑，“她的妆容和我不一样，不过好像在对我说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见她流露出困惑痛苦的样子，奚清岭也不愿让她再继续回忆下去。
  “好了，想不起来就算了，”他皱着眉，心疼不已，“以后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了么？”
  她抬头望着他，久久没有答话。
  “你怎么了？”他着急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若之摇摇头，顿了顿，才低声道，“对不起，王爷，这次都是臣妾惹了你生气。”
  “不要说了，”奚清岭柔声打断了她，“过去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这两日就不要到处走动了，好好卧床休息吧。”
  云若之点点头，但随即她好像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殿下是几时回来的？”
  他不禁纳闷，“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她挑挑眉梢，“臣妾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扰了殿下和元妃听戏的雅兴而已，也好向殿下和元妃赔不是。”
  奚清岭看了她一会儿，说道，“其实本王也不大清楚你这个让人无措的云姬到底有没有扰了我的雅兴。因为，我并没有听清那戏台上唱的是什么。”
  言罢，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不久，当奚冰尘从鸾菀嫣口中听说了江王奚清岭有可能是佯作吃啥的论断后，如是问道。
  “你这说法的根据又是从何而来？”
  鸾菀嫣说道，“殿下难道忘记了臣妾的表妹如今已是江王侧妃了么？”
  奚冰尘本来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因为他实在很不愿意和眼前这个女子谈论太久，也觉得她一个女人不可能知道太多秘密，如今故意对他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找机会和他亲近罢了。然而当鸾菀嫣说出了钟元瑛这个人之后，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你的意思是你表妹发现了什么？”奚冰尘轻声一笑，“倘若江王真是有心故作痴傻的话，他会不会让你的妹妹轻易发现呢？本王可未曾听说元妃有多受宠，谁都知道江王最依赖的是江王妃。”
  奚冰尘没有说“宠爱”两个字，而是用了“依赖”来代替，因为他的心里其实一直并不愿意承认云若之已经属于了别的男人。
  “那，如果他正是因为江王妃而暴露了自己的真性情呢？”鸾菀嫣一句淡笑的话，却让奚冰尘的心中一凛。
  “你什么意思？”他用冷漠掩饰着心中的急切。
  接下来，鸾菀嫣便将昨日元妃到府上来找自己和她谈的话都讲与了奚冰尘听。说奚清岭一同到江王妃晕倒了便急匆匆跑去流元斋，还呵斥了大夫和下人，那样的语气和神情，真不像是一个孩子，而是有着成熟的思想和感情的男人。
  原本元妃来找鸾菀嫣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忿，在她看来，云若之什么时候不晕倒，偏偏要在她好不容易和奚清岭单独相处的时候生病，一定就是她为了夺回江王的心而装的，还说什么昏迷不醒，云若之就是吃准了江王依赖她，而江王竟然也真的为了她对旁人发了脾气，那一刻，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切的元妃，嫉妒不已。
  但鸾菀嫣的心思却比她细腻许多，她听完之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觉得奚清岭的反应不像是一个心性不齐的大孩子会做的，就算是要发脾气，也绝不会讲话说的这样条理清晰和沉稳。
  于是，她便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奚冰尘，而目的本身也是如奚冰尘所料想的那样，是为了和他走在共同的道路上，然后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伴侣。
  然而，鸾菀嫣讲了这许多之后，在奚冰尘心中炸响的消息却并不是她对江王心智的猜测，而是——
  “她晕倒了？”奚冰尘一怔，“什么病？严重么？大夫说了为什么没有？”
  见他此时最关心的事居然是云若之的病情，鸾菀嫣不禁觉得有些恼怒。
  “江王妃的事臣妾又怎么会知道？”她笑得嘲讽，“殿下大可放心，江王妃自然是有江王关心她的。”
  被鸾菀嫣刺中了心中的痛处，奚冰尘有些不悦，本来有些波动的神情也随之一敛。
  “你来说这些又能代表什么？”他说，“江王因为江王妃的病情而对下人发了脾气，这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你那个表妹大概也是争风吃醋所以想的多了，江王府不比别家，想要留住自己丈夫的心，用普通女人魅惑男人的手段可不行。这一点，难道你没有告诉她么？”
  鸾菀嫣听出来奚冰尘是在揶揄自己，却也只能强颜欢笑，道，“殿下既然对此事不存疑，那么，是不是也该想想别的了？”
  ……什么？
  奚冰尘已没有什么心情再和她说下去。
  “如今尚在世的皇子中，就只有昭王殿下有一个庶出之子，但这个孩子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而不得不在小小年纪就随自己的母亲迁出了王城，如今争夺储位的有力人选就只有殿下和尚王，但你们二人现在都没有后嗣，两个势均力敌之人要想先对方一步得到陛下的青睐，恐怕只有妻闲子孝这四个字，不容忽略吧。”
  其实，鸾菀嫣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比起鸾姬，她确实可以在奚冰尘的谋划之路上帮助他，就如同她此番说的话，奚冰尘自己也是曾想过的，在皇室接连遭遇不幸打击之后，倘若他染王府能先添一个小世子，对奚琮瑕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喜事。
  可是，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八章 无妄花开（下）
  “母亲。”
  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白二夫人回过头，对自己的儿子笑了笑，“翎儿，你回来了？今日不必回禁卫军营了吧？”
  白傲翎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了盛着清水的玻璃碗，“答题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具体的新兵训练是交给康少卿负责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蘸着清水往花叶上洒着。
  白二夫人看着他，心里便越发的欣慰，“你如今得到圣上的器重，母亲很为你开心，只待你再寻个贤惠女子成家，母亲便知足了。”
  他的手蓦地顿住，沉默了半晌，才有些不自在地轻声一笑，“孩儿还要侍奉母亲一辈子呢。”
  “傻话。”白二夫人笑道，“你若是真有心侍奉母亲，岂不是更应该早早给我迎个儿媳妇进门？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按理早就该订一门亲事了。”
  白傲翎皱了皱眉，说道，“可是孩儿如今还未有成亲的打算。”
  “那你要到何时才有？”白二夫人见他好像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忧心起来，“翎儿，你告诉母亲，你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
  有又如何，她已是别人的妻子了，只怪我自己错失了她。
  “先别忙说这个了，”他尽量自然地笑了笑，“母亲，这府里是要办什么喜事了吧？孩儿方才进门的时候剪刀峡人们在准备祭祀用的东西，但是这两日好像都不是祭祖的时候吧？”
  白二夫人柔柔一笑，“这个啊，就算你今日不回来，明天你父亲也会派人去宫里找你了。”
  看来的确是有什么大事了。他这么想着，白二夫人已经又继续说道：
  “两日后你大哥要正式进入长老会了。”
  白傲翎闻言不禁怔住。
  白天阳，他的大哥，白府嫡长子，原本要接任族长之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在这之前先进去长老会不过是一个铺垫，使他们的父亲给与他磨练以及树立威信的机会。
  白傲翎在过去的二十几年从未介意过这个结果，但现在，他却不能什么都不想了。
  白天阳将来一旦接任族长，以他对白傲翎母子的憎恶，一定不会给他们太好的脸色，甚至还会处处逼迫。
  见白傲翎的脸色不太好看，白二夫人便已经猜到他在担心什么。
  “翎儿。等你娶了妻便出去另立府门吧。”
  他没有回话，心里已有些纷乱。
  一个被白氏族长孤立的子孙，将来能为她做什么？
  冬去春来，转眼已到了来年的春季。
  自从那一次在江王府中因头痛晕倒，奚清岭用醉生莲的灵气净化了那也许潜藏在云若之体内躁动不安的灵息之后，她便好像痊愈了，头痛再也没有复发过。
  知道这一次的天辰山之行，事情才好像又再起了变化。
  从没有这样一觉醒来就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云若之揉了揉眼，隐隐间好像觉得周遭有什么不同，在渐渐适应了这光亮的时候，她也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夹杂着湿气的青草香不断扑鼻而来。
  这是一片陌生的林子，而她正躺在一棵大树下。脸颊和手臂都有些刺痛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那道疼痛时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而手臂上的血迹在告诉她，她受伤了。
  怎么回事？
  又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的空白。云若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但无济于事。
  起身看了看四周，树木很多，路却纵横交错，也许有的压根就不是路。
  她不禁有些害怕，被一段空白的记忆拉到了这样一个陌生而且没有人烟的地方，云若之不知道在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江王他应该很快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吧？她想，也许这时候宫里的人已经在四处寻找她了。
  可是猜测总是难以让人安定下来的，尤其是当你感觉到害怕的时候，没有见到有人来，云若之始终都觉得心跳得很快，紧张不已。
  如果还知道来的时候是怎么走过来的，也许这时候还能凭感觉胡乱找找回去的路，但可恼的也偏偏就是她失去了这段记忆。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早已腐烂败坏的树叶，难闻的味道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
  焦躁过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色。
  我离开皇家别苑来了这儿也最多是昨晚的事，而我也不过是靠着脚力走到了这儿，照时辰看来，我应该也不会走得太远，不如试着往山坡上那条路走走看，也许能想起些什么。
  这么想着，她便立刻提拉着裙衫往坡上走去。
  然而走了许久，沿途所看到的也仍然只是一棵棵花草树木，一个人影没有，一点记忆也没有。
  难道，我走错方向了？她是凭着感觉选了这个方向，当时她很笃定，冥冥中似乎觉得这就是潜藏在她脑海中那段丧失的记忆在提醒她。
  可是当走了很长一段都没有任何起色的时候，她开始动摇了。
  “这是什么？”她忽然发现了地上的印迹，于是连忙跑上前蹲下来仔细辨认起来。
  马蹄印！有人骑着马从这里经过！这印迹很新，看来不过是这两天的事，也就是说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下去也许是有人烟的。
  想到这儿，云若之兴奋不已，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可是又再走了许久，却好像还是没有豁然开朗的趋势，脚已经有点酸痛了，她索性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下休息起来。
  事情好像有点奇怪。她想，身体上的疲累感是不会骗人的，但为什么她早上在那篇林子里醒来的时候除了疼痛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她又再看向路中的那一串马蹄印，如此真实的轮廓。
  但这条路却好像太长了。
  忽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难道，自己也骑了马？她又觉得有些想不通，如果她是真的骑了马来的，那那匹马呢？云若之的心有些乱了，因为她随即又想到了一个更让她担忧的问题。
  倘若她的猜测成立，也就是说她来到这里的路程不使用一双脚所走的路来计算的，而是马……
  如此一来，自己就必须做好艰辛的回程准备。
  一想到这个，云若之便失去了继续休息下去的心情，她必须快些回去，她现在就好像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越晚回去就越不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于是她站起身，疾步往前走去。
  又走了好一段，云若之正觉得双腿都累得有些抬不动的时候，她隐隐听到从前方传来什么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
  云若之立刻飞也似的跑了起来，激动完全充斥了她的内心，使她在这一刻忘记了身体的疲累。
  她的心，跳得就和这急促的马蹄声一样快。
  “若之？”伴着一声长长的马嘶，奚冰尘及时勒住马，看清了跑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有些狼狈的女子。
  正是他在找的云若之。
  “染王殿下？”云若之也有些意外，她根本没有想过在这里出现的人竟然会是奚冰尘。
  奚冰尘立刻跳下马大步走到了她面前，目光瞬间便被她脸颊上的伤痕吸引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他说着，手已经情不自禁的伸了出去。  
  可是还未触到她的脸，她便微微一闪，避了过去。
  “只是小伤，没有大碍的。”
  她对自己如此生疏，他是早已料到的，但没料到的是，这一刻她面对自己竟好像还是可以十分镇定。
  若之，是你已变得成熟，还是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你知道大家都在找你么？”他有些心疼的责备道，“为什么要骑着马到处乱走？你就不担心会出事吗？”
  原来我果然是骑着马出来的。云若之有些失神，心底浓浓的疑惑已经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先别说了，跟我回去吧。”奚冰尘说着就要去拉缰绳，身后的云若之却忽然痛苦地呻吟起来。
  “若之，你怎么了？”看见她双手抱着头痛苦的样子，奚冰尘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了摇晃着眼看就要倒在地上的云若之。
  ——头好痛，好痛啊……
  “舍缘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回去找人来帮忙！”奚冰尘着急地对着自己的随侍大喊。
  “你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奚冰尘想要安抚痛得大叫的云若之，但却一点用都没有，于是他也变得六神无主起来。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慌乱失措。
  ——墨池，墨池……
  她口中在喃喃着谁的名字，奚冰尘紧紧搂住她，“若之，你说什么？”
  她越发痛得厉害，几乎要从他怀中挣脱。奚冰尘不敢放手，只能更加用力地去抓住她，拉扯之间，他看见了她右肩那时隐时现的图腾轮廓。
  不强烈但却耀眼的紫色光辉刺得奚冰尘在一瞬间脑海变得空白。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她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若之，”奚冰尘回过了神，“你觉得怎么样？”
  她靠在他的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蜕变，此刻虚弱地犹如初生。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四十九章 梅魂相引（一）
  怀中的云若之还没有说话，身边已经“嗖”地一声飞过了一支箭。
  奚冰尘一怔，立刻转过头看去，只见那支箭正射中了一条碗口粗细的青色大蛇的头，而那条蛇离他们已不到五步。
  箭是从另一侧的林子里射出来的，奚冰尘还没有看到射箭人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的箭术非常精妙。
  马蹄声急急朝他和云若之的方向本来，因为距离并不太远，所以奚冰尘很快看清了来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奚清岭和他的随侍求安。
  奚清岭停住马便立刻跳了下来，直奔向他们，而他的目光也只是一直投在云若之的身上。
  “云姬，你没事吧？”就好像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奚清岭便将云若之从奚冰尘的手中轻轻转到了自己的怀里。
  “脸怎么也伤了？”奚清岭看着那道伤痕便紧紧皱起了眉头，“很痛吗？”
  他的手触到了她的脸，心疼地想要去触那道伤口却又害怕弄疼了她。
  这一幕，让奚冰尘的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
  “我没事……”云若之的声音很轻，但也依然不亚于一把利刃的力度又再刺痛了奚冰尘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奚清岭和她之间的距离。
  原来，比她想象的更近。
  “我带你回去找御医。”奚清岭说着就要将她抱起来。
  “清岭，”却被奚冰尘阻止道，“我帮你吧。”
  奚清岭看了看他，笑道，“谢谢四叔，不过母妃说过，自己的妻子只能自己抱。”言罢，他便抱起云若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求安也随即跟了过去，可他手上拿着的弓却在转身的一瞬引起了奚冰尘的注意。
  “那把弓，是清岭的吧。”看着奚清岭他们骑马离去的背影，奚冰尘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旋过身，朝那条被射杀的青色大蛇走去。
  一把扯出了那只还沾着蛇血的箭。
  一个“江”字赫然刻在上面。
  奚冰尘深吸了一口气，将箭紧紧攥在了手中，眼神中透着深邃莫测的气息。
  ——看来，这江王府中还有很多秘密需要解开。
  看来不能再拖了。
  奚清岭凝视着云若之脸上的伤痕，心里便下了这样的决心，就算是冒险也要一试，一定要找到那个可以帮她深入梦中意识的人，否则这样下去，不知她还会发生什么事。而且就算是身体上没有出事，但云若之的行为再继续如此诡异下去也迟早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虽然这次是奚清岭和她串通好了口供，就说是奚清岭心心念念地想要得到传闻中的金线蝶，所以云若之为了逗他开心才一个人跑出去找的，没想到从马上坠下来晕了过去。但是如果同类事件反复发生就实在难以让人不起疑了。
  “殿下，”云若之也着实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她的生活竟如此游离于自己的控制之外。“臣妾是不是会一直这样下去？”
  “不会的。”奚清岭果断地回答，“这次都是我不好，明明和你同床共枕，却居然没有察觉你离开，让你受了这些苦，都是我不好……”
  他说着，眼眶已禁不住泛了酸。
  “殿下不要这么说，”她轻轻触到他的手，“若不是殿下还担心着臣妾，只怕我这样麻烦的状况早就出事了，臣妾感激还来不及呢。”
  虽然她如此说，但奚清岭还是觉得心里不大好受，一想到自己几乎没有察觉就要失去她，他就悔恨地想要给自己一拳。
  但蓦地，他想起了什么。
  “对了，今天四叔找到你的时候，你没说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吧？”
  她摇摇头，“和他遇见不久，我的头便开始痛了起来，后来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奚清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可是很奇怪，我明明给你注入了醉生莲的灵气，按理说应该能让那股灵息暂时沉睡，可为什么却忽然又再复发了呢……”
  “什么灵息？”云若之怔住，“殿下是……什么意思？”
  奚清岭看着她，忖了忖，道，“云姬，我想，你的体内可能有另一个人的灵息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云若之的脑海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殿下是说，我……我的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么？也就是说做出这些事的都是另一个人？”
  “你先不要激动，”奚清岭柔声安抚她道，“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但云若之知道，奚清岭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有把握的。
  “那殿下可否告诉臣妾，这猜测是从何而来？”
  奚清岭沉吟道，“当初在贯方县你与那株梅树接触之后我便觉得有些不妥，但原本我也以为它最多也只是化作一股能量潜藏在你的体内，却没想到它的意识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晰，甚至开始影响了你的灵息，所以我才不得已用醉生莲的灵气想要安抚住他。谁知道来了这里却……”
  也就是说，也许某一日睁开眼之后，我就不再是自己了么？云若之觉得心里阴凉阴凉的，教人害怕。
  “这倒不会，”奚清岭说，“因为我感觉得到，它没有形灵，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灵珠，失去了这个东西，它是不可能幻化人形或者掠走你的灵魂的。不过……如今你这样的状况我也是闻所未闻，所以，也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做才好。”
  “难道是……”奚清岭忽然想到了什么，“玉魂?”
  玉魂？云若之有些疑惑，“那不是国师的东西吗？殿下为什么提到它了？”
  ……我本来想不通，为什么来了这里之后醉生莲的灵气反而没有用了，但我却忽然想到，国师她正沉睡在这天辰后山上，而玉魂的灵气拥有强大的能量，也许无形中刺激了它，所以让它苏醒了。
  “不过，”奚清岭又皱起了眉，“这样看来的话，那这股灵息中潜藏的意识，并不是普通妖灵所有的……若之，我看，我们要想办法先从你和它的纠葛开始查清真相了。”
  这是奚清岭第一次唤她若之，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温暖而安稳。
  从天辰山回来的半个月之后，云若之忽然接到了染王妃鸾姬的邀请。
  这一天，天空中飘着毛毛的细雨。
  “今天外面有些飘雨，你还是别去了吧，”奚清岭说，“要是雨大了怎么办？”
  她知道他是在担心她身上的秘密会被别人看到。
  “可是染王妃怎么说也是长辈，她身体不好也很少出门，这次邀我去陪她听曲，我不去似乎不大合礼数，”她说着，浅浅一笑，“殿下放心，我不会傻呆呆地走出去淋雨的。”
  “还是我陪你去吧。”奚清岭始终也不放心，心里不知为什么总是有些忐忑不安。
  云若之不禁一笑，“这是王府女眷的聚会，殿下去那里不太方便吧？纵使江王殿下心性不同于常人，但怎么说也是个男子啊。”
  她说的在理，奚清岭只好失望的叹了口气，还是很不放心地放了她去了。
  没想到的是，来到休香阁刚走到桃花源中的一间包房门口时，就被一个似乎是染王府的侍女拦住了去路。
  ——请江王妃的侍女在另一边歇息，今日聚会不留旁人。
  云若之觉得有些夸张，染王妃今日是在卖些什么关子》于是问道，“鸾姬娘娘已经在里面了么？”
  那侍女将头一点，显得训练有素又距离感十足。
  ——王妃已在房中等候多时。
  哦。云若之仍然有些纳闷，但她还是按照对方的提示让梳儿随着去了另一处休息的地方。
  随即，门口便只剩了她一人站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夹带着湿气的风也窜了进来，不断撩动着那薄薄的纱幔。
  桌上的酒还温着，但却没有人坐在那里。
  应该说，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转过身刚想要出去找那侍女问问，身后便忽然响起了一个温柔含笑的声音。
  “你来了。”
  是奚冰尘！云若之看见那个男人从帷幔后走了出来，半晌没有回过神。
  “坐吧。”他说着，指了指他对面的那个位置。
  云若之站在门口打量了他半晌，“四叔这是何意？”
  “先前派人去江王府的时候不是说过了么？”他笑答，“请你来听曲的。”
  “可邀请臣妾的人是染王妃。”云若之有些愠怒，“四叔这么做是否有些于礼不合啊？要是让旁人知道染王殿下和江王妃竟然孤男寡女私下会面，不知会传出什么样难听的话来了。四叔可以不在意，但臣妾却不能不顾及名节。”
  奚冰尘静静听她说完，但却好像并不在意，“你放心，我来这里的确是带着鸾姬一起来的，不过后来她身子不舒服所以回去了，因此我就留在这里等你了。”
  “四叔以为这样的话能够敷衍过去么？”云若之淡淡道，“臣妾已不是三岁孩童了。”
  他唇角勾起，“那么，江王妃愿意坐下来和本王好好谈谈么？”
  “恕臣妾不大方便。”她说完，旋身便想要走。
  “江王妃纵使不在意我在天辰山上四处寻你的苦劳，也应当和我谈谈别的事吧。”他笑道，“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章 梅魂相引（二）
  “染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云若之的心猛地一坠，但面上却仍然是一副镇定的样子，“江王妃就是江王妃。”
  她依然站在门边，没有朝他走过来。
  “你是江王妃我当然知道，”奚冰尘说着，起身走了过来，“我想，你的事，清岭他一定都知道了吧？”
  云若之忍住心中那蠢蠢欲动的心慌感，抬眼直视着他。
  “恕臣妾愚钝，难以理解四叔话中深意。”她决定尽快结束这次意料外的会面，“江王殿下还在府中等着臣妾回去，臣妾告辞。”
  说完，她便加快步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但，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手臂忽地吃了力，被奚冰尘拖住。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她更加措手不及。
  “跟我来。”不等云若之说话，他便拉着她大步走进了院子里。
  此时，正飘着细细密密的春雨。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云若之着急起来，努力想要挣脱他的手，“请殿下自重！”
  奚冰尘忽地松开了手，淡淡道，“我不做什么，只是想你就站在这里，看看清楚这园中的景色。”
  纷纷扬扬的雨丝和着风不断扑在脸颊上，就连睫毛也占了湿蒙蒙的水汽。
  云若之看不清楚奚冰尘眸子里的深意，只知道自己的心十分慌乱。
  “纵然要看景色，也不该冒着雨站在这里吧？染王殿下是有意要让你我都如此狼狈么？”她说着，旋身又要走。
  “你是不想留在这里，还是不敢？”奚冰尘这么说的时候，目光是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的。
  她顿了顿，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但奚冰尘却已经看出了端倪。
  “臣妾是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云若之说，“今日的事臣妾也可当没有发生过，也请四叔以后不要再做出这样让染江二府为难的事情。”
  她觉得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应当已是给了奚冰尘一个合理的理由了。于是打算做一件此时已变得刻不容缓的事——离开这里。
  她刚刚跑进回廊，奚冰尘又将她唤住。
  “等等。”
  “四叔还有什么吩咐么？”她只是微微侧过了脸，已不愿意正视他。
  她没有听到他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一件披风轻轻罩住了她的身子。
  云若之一怔，立刻回过了身。
  “这是新的。”他一笑，温润的感觉瞬间将她拉回到某个凝结在记忆中的时刻。
  但好像，也已经很远很远了。
  “会去若是有人问起，你也可以说这是你让袖香阁的老板给你现买的。”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云若之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可唇角沉重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原来王爷早就有所准备，”她说，“那么，臣妾还要多谢殿下想得如此周到了，不仅准备好了这件披风，还连回去之后的说辞都想好了。”
  看着她负气而去的身影，奚冰尘只是淡淡扯了扯唇角。
  看来，自己的感觉是没有错的，否则以云若之的个性，受了他的激将法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会站在雨里不肯走的。
  可以让一个倔强固执的人改变行事态度，通常，就是因为她心里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看来，是时候找奚清岭谈谈了。
  不出奚清岭所料，那日云若之湿漉漉地回到府中大致告诉了他在袖香阁发生的事，说染王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奚清岭就猜想，这几日奚冰尘大概就会约见他了。
  果然，两日后，奚冰尘约了他一起在一处湖边小筑饮茶。
  闲聊了一阵之后，谈话便进入了正题。
  “清岭，”奚冰尘笑问道，“你和江王妃进来相处的还好吧？”
  “云姬？”奚清岭点点头，“和她在一起久了也就习惯了。”
  “哦？”奚冰尘眉梢微扬，“看来你很是喜欢她啊，也难怪现在看到你都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奚清岭抬眼看着他，似乎因为疑惑不解而没有答话。
  “四叔今天说的话教人有些听不明白，”顿了顿，他说，“和云姬在一起我还是我啊。”
  “怎么会呢？”奚冰尘笑道，“你难道不是比过去更快乐了么？以前你和燕妃在一起的时候我可没见过你那么高兴。”
  原来是说这个。奚清岭暗暗松了口气，可是心还是放不下来，直觉告诉他，今日奚冰尘要说的话绝不会是如此简单，否则他又何必刻意约自己出来？
  “而且——”奚清岭脑海中的猜测还未完毕，奚冰尘就已经转了话锋。
  “你连丢掉多年的箭术都给拾了起来，”他一笑，“而且那百步穿杨之术似乎还更胜从前啊。”
  奚清岭愣了愣，随后皱起了眉。
  “四叔，你在说什么？”
  还是那一张无邪的脸么？奚冰尘心道：清岭，你打算隐藏自己到何时呢？如今你已经为了一个女子曝光了呢。
  “清岭，对四叔你也要隐瞒么？”他说，“那一日在天辰山上，难道不是你一箭射杀了那条青蛇？”
  青蛇？奚清岭好似越发地想不明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找到了那段记忆。
  “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他摇摇头，“那可不是我射的，我当时正着急找云姬呢，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求安就已经开了弓，我还说了他几句来着。”
  ——这么说，那支箭是求安射的了？
  “是啊，”奚清岭耸了耸肩，“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射中了什么，你刚刚一说我才想起他当时好像的确是对我说了那里有一条大蛇，我还说他都什么时候了竟顾着打猎，先去找云姬要紧。”
  奚冰尘看着他，淡淡一笑却不置可否，因为奚清岭对这个答案的回答并不影响奚冰尘接下来要对他说的话。
  此时这筑湖而搭的小筑内，只有他们叔侄二人。
  湖风不时从微漾的水面上拂来，看似平静的氛围中，也被撩动起了淡淡的褶皱。
  “江王妃的事，你打算怎么做？”良久，奚冰尘打破了沉默。
  奚清岭不解道，“四叔什么意思？云姬她怎么了？”
  “你当真不知道么？”奚冰尘不动声色地浅浅笑着，他的笑容真的如那暖暖洒在湖面上的阳光一样温暖美好，可是，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的会不会是那冰冷的湖水。
  “我看她正常得很，没有什么啊。”奚清岭决定将这场戏演到底，无论如何不能将任何线索透露给奚冰尘知道。
  奚冰尘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伸手端起茶悠悠地品了一口。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他说着，站起了身，“我本来还想看看能不能帮你的忙，帮她驱走另一股灵息的，不过你说她没有什么不妥，那我也就不必担心了。”
  “四叔。”奚清岭微怔之后，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奚清岭按捺着心中的急切，沉声问道。
  奚冰尘回过身看着他，认真道，“清岭，倘若你不能对我坦诚，我也就帮不了你了。”
  奚清岭咬了咬牙，心里却仍有些犹疑对方是不是在诈自己，倘若他的四叔并不是有心帮云若之，又或者他根本帮不了，那这个秘密说出来之后，负面的影响就实在太多了。
  “非是清岭不坦诚，而是四叔说的话实在有些耐人寻味，”他说，“倒不如四叔给我详细讲讲清楚好了。”
  清岭，你为了她果然已经乱了方寸了。如此谨慎而急迫的表现，不过是让我更加确定你的秘密而已。
  “你还是先回去问问她吧，”奚冰尘淡淡一笑，“如果需要四叔帮忙，你随时找我便是。”
  他选择在奚清岭最为急切的时候结束了这场谈话，因为他也同样有所犹疑，有的话若是此时便说的太明，难保会出现些什么后果。
  “对了，”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你知道，四叔的灵力是什么吗？”
  见奚清岭蓦地愣住，奚冰尘又再一笑，“下次再告诉你。”
  湖风吹的更猛烈了一些，奚清岭脑海中有些纷乱。
  是啊，这些年来好像没有谁真的知道染王奚冰尘的灵力是什么。他喜爱舞文弄墨，并且造诣颇深，因此渐渐地，人们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了他的诗画上面，甚至潜意识就这当作了这是他的天赋异禀。
  但原来，他是有真正的灵力存在的，而且和自己的灵力一样，不为外人所知。
  奚清岭恍然大悟。
  难怪他会知道云若之的体内还有另一股灵息存在。
  奚清岭知道，是因为他可以赶制万物之灵，而奚冰尘能察觉，则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股灵息的意识。
  两股意识的暗暗交汇。
  难道，他们要找的那个可以帮助云若之深入自己梦中意识的人，竟然就是他的四叔，一直近在眼前的染王奚冰尘么？
  奚清岭的心很乱，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对于就这件事来说绝对算是一个好消息，但他却并不能肯定奚冰尘的意图是什么，而且，一旦和他合作，就等于将自己的秘密也暴露给了他。
  该怎么做……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一章 梅魂相引（三）
    云若之也同样陷入了苦恼的抉择之中。
　　奚清嶺对她说，只要她愿意，他便可以去找奚冰尘谈这件事，因为对云若之来说是件不能不让她自己做出决定的事。
　　除此之外，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好像也有意在回避关于他自己的问题。
　　可是半夜里醒来的时候，云若之却看见奚清嶺一个人站在窗前出神，月光从那扇窗外倾泻而入，他在月光里，被朦朦的烟尘缭绕。
　　接着月光，她看见他的侧脸上有浓浓的忧愁。
　　“我朝下你了么？”他听到身后有动静，于是回过了头。
　　云若之浅笑着摇摇头，“是臣妾睡不着罢了。”
　　奚清嶺旋身向她走来，逆光中，那一抹清峻的身影飘渺到让人不安。
　　“你就不要起来了，”他淡淡一笑，阻止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夜寒露重，受凉了就不好了，我们都早些歇息吧。”
　　“王爷。”云若之脱口唤道，“那件事臣妾想过了，心里已有了决定。”
　　奚清嶺凝向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我想……还是不要查下去了。”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
　　他微微一怔，“你真的决定了？可是，就这样停止的话，你的身世可能就永远都是个谜，而且最让我担心的是，你体内的灵息，下一次它在躁动起来，我不知道你又会发生什么事……”
　　其实在毫无头绪的时候，奚清嶺也曾想过去找云浩天谈谈，但云若之却否定了他的提议，她知道云浩天不会关心她的死活，更不会关心她和那股莫名的灵息到底是谁抱着谁死去。这一定，他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
　　“没事的，”云若之笑着摇摇头，想让自己看起来很轻松，“殿下不是有醉生莲么？臣妾只要在殿下身边就一定不会有事的，除非是殿下厌烦了我，不然臣妾一定寸步不离的。”
　　奚清嶺在对她微笑，可是紧皱的眉头却并没有舒展。
　　蓦地，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云姬，”他说，“我想到了。”
　　当奚冰尘得知云若之要见自己的时候，他是有些意外的。他本来以为那天之后奚清嶺会出门正式和他谈论这件事，但结果却只是云若之一人。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好，最终也让他知道了，奚清嶺绝非稚子心性如此简单。
　　七年了，奚清嶺在他自己风头最盛的时候竟然佯装痴傻退出了这场夺嫡之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是另有打算么？
　　不管是什么，奚冰尘对此都很是好奇。
　　云若之约他见面的地方在城外的一间酒家里，奚冰尘到达时，她已经在后院中等候多时了。
　　“江王妃今日竟主动约我，难道不担心流言蜚语了么？”他走进那小小的竹亭，坐在了她面前。
　　“难道四叔不是一直在等着臣妾告诉你答案么？”云若之淡淡笑着，将正在温着的酒壶拿了起来。
　　“我来吧。”奚冰尘说着将手伸了过去，她没有拒绝，把酒壶给了他。
　　斟好了酒，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先露出一丝痕迹。
　　片刻后，云若之开了口。
　　“殿下那一日对江王殿下说了些什么？”
　　奚冰尘漾起一抹浅笑，“怎么清嶺回去之后没有告诉你么？”
　　“殿下觉得江王会说什么？”云若之道，“如今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好像已经知道一切的人，难道不是殿下您么？”
　　奚冰尘凝视她半晌，说道，“那么你有什么秘密是被我知道了呢？”
　　她没有说话。
　　“云若之，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已不重要了，”奚冰尘敛起了笑颜，“而是你体内的那股莫名灵息，你必须要尽早和它分开。”
　　她沉吟问道，“虽然臣妾不大明白殿下的意思，可是我还是很有兴趣知道，若是不分开又如何呢？”
　　“你的心绪思量会被它渐渐影响，到最后你的思绪会渐渐不受自己控制，即使你是清醒的，你也会认为你就应当这么做，但实际上那都是因为它。”
　　云若之沉默了，奚冰尘的话让她的心纷乱不已。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看着他说道，“可是，我又当如何呢？我现在连自己怎么了都不知道……”
　　她的话还未说完，娥眉就蹙了起来，越来越紧。
　　看着她再次痛苦地抱住了头，奚冰尘的心猛地一震。
　　“若之，你怎么了？”他的心怦怦直跳，这种感觉就好像当初他的母亲的他怀中渐渐睡去一样，让他想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我……头，头痛……
　　她抱着头将身子缩了起来。好像几乎就要倒下去了。
　　奚冰尘连忙绕到她面前，扶住了她的双肩。
　　“看着我，若之，你看着我。”他紧张又着急地嘱咐她。
　　她抬起头望着他，眸中泛着淡淡的水色。
　　四目相对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云若之只感觉到那从树叶间轻轻拂过的微风在阵阵撩动着她的裙角，四周静的可以清晰地听见它经过的声音。
　　但心中却是无比地平静，就像没有风吹过的湖面，漾不起一丝的涟漪。
　　“没事了吧？”奚冰尘柔声问道。
　　那双眼睛里有真切的关心。
　　云若之摇摇头，看上去有些疲乏。但，这却是自从她成婚以来，奚冰尘第一次在和她说话时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给予自己的柔和。
　　“我是不是会死？”云若之的眼眶有些酸涩。
　　“为什么这么说？”奚冰尘微笑道，“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样反反复复的折磨我真的受够了，”她的目光变得飘远起来，好像在看着某个记忆中的画面，“这种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人生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倒不如，就让我和三哥一起去了吧……”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知道染王殿下是想知道我和江王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你，但那不过是我自己的是事罢了，我也不知自己是在怎么会招惹了那股灵息的，但殿下若是还念着我们曾相识一场，就请不要再过问这件事，油的我自生自灭吧。”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奚冰尘说，“我会帮你。”
　　此时，奚冰尘的承诺对于云若之来说是一个让她兴奋却又忐忑的事情，她相信奚冰尘对自己尚未忘情，而他的态度也告诉她他是真心地想要帮助自己。但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多少的真心，一个王爷对于别人的女人又会有多少真心？她不能确定。
　　更不能确定的是，这真心是否最终也敌不过他的野心。
　　方才那一幕，虽是她和奚清嶺想好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奚冰尘的灵力和他是否真的是有心帮助她。
　　但现在，即使证实了，也不能让她真的能安下心来。
　　他们约在了白云渡会面，三个男人，为了同一个女人，同一个目的，聚在了这里。
　　那一日，春雨绵绵，白云渡在水雾中静静地矗立着，就像一座梦里的城。
　　奚冰尘看了看奚清嶺，又看了看同样来到这里的白傲翎，淡淡一笑。
　　“清嶺，没想到四叔还能这样和你说话。”
　　奚清嶺也笑了笑，“我也没有想到。”
　　他已经觉得，无论这个选择带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将一力承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能告诉我么？”奚冰尘看着眼前的奚清嶺，就好像回到了当初他看着奚清嶺的父亲，也是自己的兄长一样。
　　奚清嶺扯起唇角一笑，看上去却苦涩无比。
　　“其实我也是嘴角才做回了自己，”他说，“可是既然已经过了这么些年，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做什么七年前的奚清嶺做的事了。”
　　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此时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奚清嶺到底是装傻了七年，还是嘴角才恢复了神智但是却仍然装傻，结果对于奚冰尘来说多少一样。
　　出了奚归涯之外，他需要防备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找白上卿来，是为什么？”对于白傲翎的突然出现，奚冰尘是有些疑问的，因为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白傲翎和哪家的主位走的很近，而奚清嶺却在这件如此重要保密的事情上带入了白傲翎的帮助，这不得不让他怀疑江王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
　　但幸好的是，白傲翎并非是白氏的继承人，而谁都知道白氏所拥护的，是尚王奚归涯。
　　“因为白上卿是值得信任的人选，”奚清嶺说，“在我们三哥神思入梦的时候，需要有人守住我们的肉身还有醉生莲。”
　　“三个？”奚冰尘微怔道，“你也要去么？”
　　奚清嶺点点头，“四叔应该也知道神思入梦是很危险的事，何况这次云姬会遇到什么都是未知之数，我们需要在她的意识中看着她，要是发生什么，还可以及时拉她回来。”
　　奚冰尘忖了忖，看向了一旁的云若之，“你准备好了么？这次去，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你的意志必须要战胜它，这样胜算才能更大。”
　　云若之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二章 梅魂相引（四）
     那条路，荒凉不已。眼前除了弥漫的烟雾之外，好像就只有这一条笔直通往前方却看不到尽头的路。
　　若不是身旁还站着奚清嶺和奚冰尘，云若之也许真的会因为这刺骨的萧瑟而害怕地想要逃跑。
　　伸出手可以触到的，只有迷茫。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实实在在地是踏在这石板路上的，这似乎让她又安心了一些，因为不会像那些梦魇中一样，忽地一脚踩空掉落下去。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又再走了一段，四周的景象仍然没有任何变化，而在烟雾中行走的不安让云若之忍不住有些急迫。
　　奚冰尘四下里看了看，忖道，“看来这个真相比我想象的埋得还要深。”
　　到底是什么？云若之越走越觉得心跳得快，前面会有什么等着自己？狰狞的妖魔？还是哀怨的鬼魂？
　　可是她也明白，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一切的猜测就都没有意义了。
　　直到她终于走到了尽头。
　　路的尽头和她所做的数种想象都不同。
　　没有狰狞的妖魔，也没有哀怨的鬼魂。那只是到了尽头，于是，路断了。
　　而他们站在缺口的边上向下望去，就像是站在云层里往下看，看到了人家间。
　　繁华的街道，来往的行人，和他们生活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了。”奚冰尘道，“下面就是它的潜藏意识，你只能一个人进去，因为我们的灵息会被发现，若是梦境混乱起来我们就可能失去回去的机会。”
　　云若之转过头看向那片人来人往的景象，深深地呼吸着。
　　“云姬，”奚清嶺走上前轻轻握在了她的手，“我们会在这里看着你。”
　　“我……会去哪里？”
　　奚冰尘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但只有你才能接近它，接近你想要的答案。”
　　云雾下，那街市行人是如此的真实，客气里的萧瑟气息在不断刺激着云若之的心，如果宿命注定她要走到这里，那么，她无可逃避。
　　也不该逃避。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直坠入云间。
　　落入凡尘。
　　满溢的梅花香气。
　　云若之睁开眼，看见一片绛红的梅花林。金色的阳光里，氤氲出浓浓的暖意。
　　她本想动一动身体，却发现好像动弹不了，就如同是被绑在了树上一样。
　　远远地，走来两个人。
　　“三公子，三公子！”那身后的随侍在喘着气呼唤他的主人。
　　——你看你，才走了多久，就开始喘气了。
　　这含笑的声音，为什么那样熟悉？云若之想循声望去，可是目光怎么也转不过去。
　　她又急又忐忑。
　　但那个人终是走近了，走到了她目力所能及的地方。
　　呼吸好像骤然停止了。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她的泪已经落了下来，落在了心上。
　　三哥……真的，是你么？
　　眼前的他，和记忆中的他一模一样，样子没有任何变化，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透着明亮的光。
　　“小的可不能和公子比啊，”那随侍连喘了好几口大气之后，好像才平静了些，“公子可是人中龙凤呢。”
　　云墨池淡淡一笑转过了头，似乎并不受用这些话。“过了这座山头就到渡州城了，你不会走太久了的。”
　　——小的可不是怕走路。
　　他嘴里虽是连声这么解释着，但心里却着实想不通云墨池为什么有陆路马车不做，偏偏要走这山路，风景再美，可就连他这个在云府中做惯随侍的人都觉得辛苦，养尊处优的云墨池又怎么能忍受呢？
　　然而这位族长却甘之如饴。
　　“三公子，不如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小的去给你取些水来吧。”
　　云墨池知道他是想自己休息一会儿，因此才故意说去取水，其实水壶里还有很多水自己都是知道的。不过，他也并不急着这一时，加上这片梅林的美色让他不禁觉得沁然，因此也就笑着点点头应允了他。
　　“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美的四季梅。”当云墨池不经意转过身看见眼前这株梅树时，忍不住感叹到。
　　这一刻，云若之分明看到云墨池的目光是望着自己的。
　　四季梅？难道……她化作了梅树？
　　正揣测着，他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点点的梅花几乎绽满了枝头，云墨池伸手轻轻触着那绛色的柔嫩，唇角弯起一道温暖的浅笑。
　　“我为你奏一曲如何？”
　　他拿出了一支玉箫，那支带着天然绛红色纹路的绛玉箫，但这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
　　对云墨池来说，它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玉箫。
　　悠扬的曲调缓缓扬起。
　　和那时在袖香阁听到的那首不一样，这个调子满满的都是惬意、倾慕与希望。
　　春风在林中盘旋不愿离去，那阵阵的梅香也似乎更加浓烈了。
　　云若之正不由沉浸在这样的意境中时，她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送我一曲，我赠你一生。
　　这仿佛是从某个空间传来的声音，就响在耳畔，熟悉到让她震惊。
　　他只在树下停留了这一曲的时间，随后便继续踏上了他的旅途。
　　此时的云墨池，正是刚接任云氏族长不久，因为他的接位是极为特殊的，所以在云浩天的授意下，十七岁的他踏上了历世修炼的旅程。
　　他选择了百里外的渡州城，因为离王城越远，他便越像个普通人。
　　云墨池走后，那片暖暖的颜色也渐渐黯淡了，直至最后化作一团漆黑。
　　当光明再度降临眼前的时候，云若之发现自己正身处夜晚时分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这座城里不知是在庆祝什么，沿街都挂着彩灯，还有许多的商贩和街头卖艺人。
　　她想问问从身边经过的路人，可是她依然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
　　但沿途的景色却在移动，这让她确信她是真的走在这条街上的。
　　可是，她的灵魂好像和身体是分离的……
　　“绛梅姐姐，你看今晚的灯会可真热闹啊。”身旁有一个甜甜的少女在说话。
　　她转过头，然后听见“自己”道：“家里的酒都准备好了么？”
　　“他们都准备好了，听说这时已经来了好多人，都是为了一睹姐姐风采来的。”
　　她笑道，“声势越大，便越好。”
　　云若之恍恍间意识到——原来，不是她化作了谁，而是她就在这个叫做绛梅的女子的意识中。
　　绛梅。就是那个她一直在找的绛梅么？
　　冥冥中，轮回的大门已经打开。
　　“诶，你们老板娘呢？”
　　惜梅斋里，几乎每一张酒桌都围满了酒客，但有的人，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请大家稍安勿躁，”小二指着旁边桌上排成行的小酒坛说道，“老板娘已经吩咐我们拿出了惜香酒供各位品尝。”
　　——我们可不是光顾着来喝酒的，你们那告示不是说曲老板会亲自下场么？她人呢？
　　惜梅斋，一间规模并不大的竹斋酒肆，但却已在短短一月间成为了渡州城内最出名的酒肆。
　　因的，不仅是它独特的酒香，还有这里的老板们——曲绛梅。
　　传言中的曲绛梅，是个酿酒高手，但她从来不见外客，就连惜梅斋里的工人也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只是有人见过她的背影，也无意中嗅到了那散在风中的她的体香。
　　再加上她的贴身侍女是个标志的美人，因此外间的人对于她便更加好奇和浮想联翩。
　　“老板娘她一定会来的，不过各位不要忘记我们之前说明是，谁若能蒙着眼胜出比试，才能与曲老板共饮研究酿酒之术。”
　　——那你也总得把曲老板叫出来啊，不然我们怎么赢她，是不是？
　　酒肆里立刻扬起了一浪一浪的起哄声。
　　“三公子，”随侍问道，“你说这个曲老板会是什么样的？她酿的酒倒真的是醇香无比，而且都是花露，也难怪这些饮了她的酒的人都对她如此好奇了。”
　　云墨池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浅辄了一口。
　　浓郁的酒香，还有一入口便渐渐氤氲的桃花香气。这杯酒，和那时他无意中尝到惜梅斋送来的酒时一样，沁人心脾。
　　“你以为这些人是冲着酒来的么？”他笑着说，“一个神秘的女子总是能引人好奇的，尤其，她还是一个充满香气的女子。只是不知道，见到这位曲老板之后，这些人中会有几人失意，几人后悔，几人尴尬了。”
　　随侍似懂非懂，但却有意笑道，“三公子，难道您对这位曲老板一定也不好奇么？”
　　云墨池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又为何非要免俗呢？循着醇香，看看新奇，也不是什么坏事。”
　　话音刚落，忽听一声高喊道：
　　——曲老板来了！
　　云墨池扬起目光看去，一个女子正款步从楼上步下来。
　　飘逸的裙角，玫色的衣衫，清冽的面庞因为那眉上绘着的绛紫色而显得有几分明艳和妖娆。
　　她的模样并不绝美，但却让人不自禁想要凝视。
　　曲绛梅站在那张摆放着九只杯盏的长桌前，眼波微转，在用眼梢看见坐在角落里的云墨池之后，她勾起唇角笑了。
　　这一笑，嫣然如春。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三章 梅魂相引（五）
　　好像有一股夜风从门外窜了进来，瞬间便从所有人的身边流转而过，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淡淡花香和酒香，让人不禁沉溺。
　　“曲老板，这比试是怎么比法，你就快说吧，不要让大家继续等了。”酒客中间已有些人坐不住了。
　　曲绛梅示意他们将目光投向自己面前的那几个酒杯，笑道，“只要蒙着眼能够品出这些杯中装的是什么酒，便算赢。”
　　众人闻言，不禁齐齐看向了那旁边摆放成满满一桌的小酒壶，那么多酒，而且其中还有惜梅斋自酿的品种，就算是酒中仙也不一定能完全品出来谁是谁吧？
　　于是，起哄看热闹的人虽然多，但却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应战。
　　“曲老板，你是酿酒高手，谁和你比试岂不是输定了？”有人略显幽怨地说。
　　曲绛梅又再一笑，“方才我的话还未说完，要蒙着眼品出这些酒的，是我。”
　　——你是说，我们从那些酒里面随意选出九种给你品尝？
　　“正是如此。”
　　那一刻，她眼中的自信和傲意闪烁着明媚的光亮，云墨池看着这个身上透着一丝邪魅气的女子，凝住了目光。
　　奚清嶺站在梦路尽头，看着云雾下那让人难以相信的情景，不禁喃喃道，“她们为什么会长得一模一样？”
　　奚冰尘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看到这样一个女子，一个和云若之的外貌几乎完全一样的女子。
　　“难道，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奚清嶺皱着眉，在心里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个被人们叫做曲老板的女子究竟和云若之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却能感觉到，这个女子，是真正的妖骨之人。
　　而云墨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在这段影像中又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对他们而已，都是一个谜。
　　曲绛梅的比试方式似乎终于有了刺激性的作用，很快便有挑战者站了出来。
　　“比试就以这些酒壶的数量为限，”曲绛梅说着，“酒尝完了，比试也就结束了。若是时限内有人能赢过小女子，那么我除了会与他谈论酿酒之术外，还将拿惜梅斋最珍贵的酒出来与他共饮，而众位客官今夜所喝的酒也全部不收钱，但是——”她饶有深意地话锋一转，扬起眉梢笑道，“若是没有人能赢过我，就不要怨责我这个老板娘要酒钱照收了。弱小女子，总是要糊口的嘛。”
　　其实她和台下的那些酒客都知道，谁也不在乎那点酒钱，他们图的，不过是个乐子和赏心悦目。
　　惜梅斋的就可以赏心，而惜梅斋的老板娘则可以悦目。
　　相较之下，那几块铜臭扑鼻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起初觉得好玩而跃跃欲试的人很多，曲绛梅也都一一应了。可是，当她接连挫败了三哥酒客后，大家真的被激起了好胜心，眼看着那桌上的酒壶越来越少，大概笼共也只够上去四个人的，很多人开始谨慎了。
　　但终究还是有人上去了，陆续又再来了三个，却依然是没有考倒蒙着双眼的曲绛梅。
　　男人们啧啧称奇。
　　“三公子，这位曲老板可真是厉害啊！”随侍也忍不住赞叹道。
　　云墨池微微一笑，淡道，“她不过是在利用自己的魅力戏弄那些男人赚些酒钱而已，这样的女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曲绛梅摘下眼罩，眼眸顾盼环视了台下一圈，最后她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身上。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如就由我来选一位客官吧。”她说，“方才各位入馆时，小二呈给每桌的酒都是不一样的，现在，就请那位品到了桃花酿的客官上来吧。”
　　桃花酿？众人闻言好像都这才想起了什么，纷纷低头又去拿起酒杯嗅了嗅。
　　嫣儿走上前来俯在曲绛梅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怎么，那为白衣公子不愿上来么？”虽然站的有些远，可是看见那双眼睛，与他的目光想接时，就好像和他站得很近。
　　如同那一日他轻抚她的花瓣，微笑着看她一样。
　　云墨池淡淡一笑，“在下自认不是曲老板的对手，还是将这机会让给别人吧。”
　　不理旁人的说话，她依然没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哦？原来公子是习惯还未比试就向女子认输的啊。”曲绛梅笑的时候，其他的人也就跟着笑了。
　　那时候的云墨池只有十七岁，纵使修养如何的好，却也难以褪去那一股傲气。
　　曲绛梅的激将法，让他应了战。
　　“既然曲老板不介意，那在下上来为老板娘斟几杯酒又有何妨？”他说着，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曲绛梅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垂放在一侧的手也紧紧攥住了裙衫。
　　她的脸染上一抹红晕，只有她自己和嫣儿知道，那不是因为刚才喝的酒。
　　她再度戴上了眼罩，可这一次她的心是雀跃的，先前所有的铺垫和敷衍应对，都是为了这一刻。
　　“好了，”她听见他说，“请曲老板品尝吧。”
　　第一杯，她当然知道；第二杯，也逃不出她的舌尖；第三杯、第四杯……
　　第九杯了。
　　她却忽然顿住，似乎面露难色。
　　“这……”她忖了忖，最后小心翼翼回答到，“是海棠露么？”
　　云墨池看向那负责揭示答案的小二，他翻开那张红色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女儿红。
　　“姐姐，你说错了。”嫣儿在她耳畔提醒道。
　　“啊？”曲绛梅惊讶地拿下眼罩，脸颊变得更红了。
　　云墨池也有些意外，他拿起那只酒壶揭开闻了闻，果然是女儿红。从比试至今，这酒应该算是最简单没有难度的了吧？可是她居然没有尝出来？
　　“既然客官赢了，那么绛梅甘愿认输，请公子去内堂品酒吧。”她说着，转身吩咐嫣儿道，“到公子过去。”
　　“不必了。”云墨池浅笑道，“曲老板是因为先前已经尝了太多酒所以才会出了错，在座的各位却都知道在下是胜之不武的。况且曲老板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天色不早，在下也该告辞了。多想老板娘方才赠的那些酒。”
　　他说完，便不等嫣儿在身后唤自己，径自去了。
　　曲绛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
　　翌日，当云墨池刚刚走出门口，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云公子。”
　　转过头，竟然是曲绛梅。
　　她站在阳光里，比昨夜见到她时看上去还要明媚，透着清冽的深邃。
　　“曲老板找我有什么事么？”云墨池看着她，却忽然有种感觉在告诉自己，应该和眼前这个女人保持足够的距离。
　　曲绛梅弯起眉眼笑道，“昨日公子比试赢了我，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愿赌服输的道理，所以今日特地待了这镇店之宝来给公子品尝。”
　　“曲老板专程来我这里，我本该好生款待，”他温温笑道，“可是不巧的是我正有事要出去，这酒只好改日再品了。”
　　“没关系，”她好像早就有所准备，也下定了决心，“我等你回来便是。”
　　云墨池微微一怔，“可是，我并不确定何时能回来，你又何必空等呢？”
　　“若是能等到，便不算是空等了。”
　　她说道轻松自得，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心头微微一颤。
　　“既然如此，那么曲老板自便吧。”他依然浅笑，但却真的旋身而去。
　　春日里的阳光，竟如此的刺眼。
　　“三公子，太阳都下山了，我们还不回去么？”
　　夕阳的余晖洒遍山头的时候，他的随侍终于憋不住了。
　　但云墨池好像在想着什么，口中只是随意思恩了一声。
　　——今天来给那些山上学堂的孩子们上完课公子便迟迟不愿回去，是因为曲老板么？
　　“你为什么要说到她那里去了？”云墨池轻笑道，“我想做什么事难道还非得和她扯上关系？”
　　随侍不敢再开口多言什么，因为云墨池纵然是一个并不难伺候的主子，但他到底是堂堂青龙云氏的族长，所以自己没有任何必要去触怒他。
　　直到日落月升，他们才悠悠闲闲地下了山，还去了一家食馆惬意地吃完了东西。
　　这才慢慢往回走。
　　门前，空荡没有一人。
　　云墨池刚刚踏上石阶，就听到自己的随侍惊讶道，“曲老板？”
　　他没有立刻回身，因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顿了顿，他才转过了头。
　　曲绛梅，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怀中抱着一只小酒坛。
　　是夜里露重的缘故么？月光下的她身上好像氤氲着一股寒气。
　　“曲老板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么，是要等你回来的。能等到，便不是空等了。”说完，她扬起唇角莞尔一笑。
　　云墨池看着她，心里的某个声音告诉他不该这么做，可是，半晌，他对她微微笑道，“请进吧。”
　　这样邪魅执著的女子，就算是对她说现在天色已晚，孤男寡女并不方便会面，她也会不屑一顾的吧。
　　这么想着，云墨池摇摇头，不禁笑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四章 梅魂相引（六）
　　杯中缓缓斟满了透亮的酒液，浓郁的梅花香气扑鼻而来。
　　“果然是珍品。”光是嗅到了这花香与酒香混合的天衣无缝的气味，云墨池就知道这杯中酒绝不是俗物。
　　“这是我亲手酿的惜梅酒，云公子是第一个品尝的人。”她盈盈一笑，幽亮的眸子里有脉脉的光芒。
　　云墨池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道，“曲老板这么做到底是何用意呢？”
　　曲绛梅不急不慢，“云公子是指？”
　　——昨日在惜梅斋，难道曲老板不是有意想让么？
　　被他戳穿了事实，她却并不尴尬和慌乱，而是忽地扑哧一笑，扬起眉说道，“我做的如此明显，如果云公子都还察觉不到，那就未免有些太过迟钝了吧？”
　　她毫不掩饰的坦然倒叫他意外地有些无可置措了。
　　“那曲老板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自然——”曲绛梅微微一挑眉梢，饶有深意地一笑，“是为了此刻能与你共饮了。”
　　云墨池怔了怔，半晌才说道，“曲老板不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女子的口中说出有些不妥么？”
　　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这是不合礼数的。是的，方才让她进来就已经是不对了，但不知为什么，他竟就鬼使神差般地那样做了。
　　但曲绛梅却并非如此认为。
　　她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这有何不妥的？我的确是喜欢你，所以才会想着法儿来接近你的，不然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等他一整天么？”
　　他们坐在凉亭里，此刻并没有起风，但云墨池却好像觉得浑身激灵了一下。
　　“我与曲老板昨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不等他说完，她便抢过了话茬，“昨日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哦？云墨池暗暗有些纳闷，他实在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曲绛梅，又是因为什么会让她对自己倾心了。
　　“那。。经过城外的梅岭，是不是吹了一首很美的曲子？”
　　“那时你也在那儿？”云墨池没想到，原来因缘竟会是一个月前那首萧曲。
　　曲绛梅不置可否，只是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已经喜欢了你一月有余，可你却还对我一无所知。”
　　沉默了良久，云墨池让自己有些纷乱的心静了下来。
　　“在下很感谢曲老板对我的青睐，”他说，“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因为那偶然的相遇而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而那场相遇，他甚至完全不知晓。
　　她听他这么说，便以为是有了好结果，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是别人委婉回避的方式。
　　因为，她不过是个烈性直率的梅妖。
　　“那么，我可以嫁给你么？”她弯起眉眼笑着说了一句让他震惊不已的话。
　　“曲老板不要说笑了。”云墨池被她的直接几乎逼到了无路可退，他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女人。
　　一个让他既想要拒绝，又不忍心推开的女人。
　　“在下家中已有妻室了。”他生平第一次说了谎话，对一个倾慕他的女子。
　　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是正确的决定。
　　谁知她却笑了起来。云墨池并不知道，曲绛梅在接近他之前就已经从他近身随侍那里打听到了他还尚未娶妻。
　　“你以为说这样的话就能让我知难而退么？”她笑道，“除非你不喜欢我，不然我是不会放弃的。可是我又一定能够让你喜欢我，所以墨池，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黑暗骤然降临。云若之又再次置身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孤独之中，但这一次，她的不安已经被深深的震惊所取代了。
　　她回想起云墨池走前看着自己的眼神，对着她叫了曲绛梅的名字，便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他们的结局是什么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样的酸涩呢？
　　光线再一次照进来的时候，云若之看见了一间素颜简单的学堂。
　　山风在阳光下也好像变得温温脉脉。
　　以看见曲绛梅走进了，那些刚刚下了课的孩童们便兴奋地一拥而出。有一个还高声叫道：
　　——师母又送糕点来了！
　　云墨池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有一些尴尬。
　　“你不要在意，那些孩子是见到你手中提的篮子太开心了。”他如是对曲绛梅说道。
　　她不以为然地笑笑，“可我觉得还蛮悦耳的。”说着，她从篮中拿出了一碟晶莹透亮的梅香糕，“我又改良了一下，你尝尝吧。”
　　云墨池不禁一笑，“你也把我当做那些孩子了么？”
　　“若是你愿意，我的确还可以为你做更多事的。”她从来都不避讳自己对他的情谊。
　　他还没有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孩童争执的声音。
　　他们在为了一块糕点吵架，其中一个重重推了另一个下。
　　“你们不要争了……”曲绛梅刚刚走进来，话还没说完，那个被推了的孩子就已经从摆在一旁的水缸那里跑了回来。
　　一瓢的冷水，尽数泼在了她的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云墨池正要开口训斥那两个小孩便吐了吐舌头，扔下一句“先生我们错了”之后就逃也似的跑了。
　　“你怎么样？”他旋过身，看见湿漉漉的她，衣衫也被浸湿紧紧贴在了身上。
　　蓦地，他注意到了什么。
　　学堂里打杂的一位大婶见到这样的情景便立刻好心地让曲绛梅去她那里换身衣服，于是便将她拉走了。
　　云墨池站在那里，却渐渐敛起了眼中的湿润。
　　下山的路上，云墨池一直也没有多说话，这让曲绛梅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就算没有答应接受自己的感情，但也从未用这样冷淡的态度对待自己，几次和他说话他也是爱搭不理的。终于她有些按捺不住，刚想要开口问个究竟，没想到云墨池却停下脚步主动说了话。
　　他吩咐随侍先走一步到山下等他，因为自己有话要和曲绛梅说。
　　“你要说什么？”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地朝自己走过来，曲绛梅隐隐有些不安。
　　云墨池没有回到她，直到走到她面前，毫无征兆的一伸手将她的衣襟往旁边拉开。
　　锁骨下方，赫然有一枚绛色梅花印记。
　　“你干什么？”她连忙拉回衣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凌厉起来。
　　“妖骨之人，竟然也敢来接近我？”云墨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她扬起下颌，眸中的骄傲丝毫未减。
　　“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刻意隐瞒你，”她说，“你竟然姓云，那么你肯定就是青龙云氏嫡脉子孙，我若是有心隐瞒，就不会和你走得如此近了。”
　　他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你倒是还算坦诚了？好，就当你不曾想隐瞒我，不过我绝不会和一个妖骨之人做朋友，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否则，我不会客气。”
　　云墨池转身欲走，曲绛梅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唤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我身上的这个图腾，所以你就要不顾我们连日来的相处拂袖而去么？”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说道，“你就应该明白你永远都不可能介入我的世界！”顿了顿，他吸了口气，说道，“不要和我谈什么情谊，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
　　云墨池！云墨池！
　　可是他没有再停下来。
　　曲绛梅愣住了，他的话说的是那样绝情而让人愤怒，这是她压根没有想到的，在这之前她还几乎以为他就快接受自己了。
　　就算他是云氏的嫡脉子孙，他们也可以找个全新的地方生活啊，哪怕就是在渡州城，他们也可以生活的安安稳稳，为什么他一定要如此抗拒自己？
　　她想不明白，虽然被他的无情而刺得很是疼痛，但也始终无法放弃这段已经在心里许了他一生的情愫。
　　接下来便是那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雨夜。
　　一座素雅的宅院前，大门紧闭。
　　曲绛梅站在雨中，倾盆的大雨，那落在身上的凉意直直地透进了心里，可是那一股火一般热烈的执著在激昂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就此离去。
　　云若之也能感觉到那不断打在身上的雨点，冰冷而疼痛。
　　终于，云墨池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莹白色的深衣，在这雨夜里就如同一道乍现的灵光，耀眼而洁净。
　　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暖意，一丝丝都没有，没有浅笑，没有温柔。有点，只是冷漠的眼神。
　　他撑着伞缓缓向她走近，却无视她炽烈的目光和满心的期盼。
　　直到走到她的身旁，他停住了脚步。
　　——你还不走？不要弄脏了这个地方。
　　“你难道不是因为关心我才出来的么？”她抬眼望着他，“云墨池，我不信你对我一点点情谊都没有，你若是那云氏子孙的身份绑住自己而远离我，我是绝不会认输的。”
　　——那随便你吧，反正你也死不了。
　　他又转身离开，她在他身后大声说道：“所以你是在关心我的生死了！”
　　——你死了，也不过是一截枯柴而已。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头，重新朝那扇门里走去。
　　沉重的闷响之后，他的连被隔在了那冰冷的距离后面。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五章 梅魂相引（七）
　　那一天的天空是阴沉沉的，阳光从清早开始就好像是被挡在了厚厚的云层后面，丝毫也透不出来。
　　曲绛梅比他想的，还要执著和倔强。
　　“真没见过这样不知羞的女子。”随侍念念叨叨从门外走了进来。
　　云墨池放下手中的书册，看了他一眼，淡笑道，“你在说什么？”
　　——还不是那个曲老板么，我下山买东西的时候遇到她了，公子你都说了不愿见她了，还因为她搬到了这里来，她却还要来找你送什么酒，我说要转交她还不让。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云墨池语气很平静，但笑容却已敛了起来。
　　——我知道公子您不想见她，让她不要来烦你，说我们就很快离开渡州城了，她却越发不放手了，问我你在哪里，我就告诉她你住在前山上，想必她这会儿还在瞎找吧。
　　“前山？”云墨池一怔，前山，天阁山前山，那里有一座供奉着青龙神君塑像的神庙，妖骨之人若是侵犯了神灵圣地，便可能会……
　　他心中一紧，再也坐不住了。
　　看着匆匆跑出去的云墨池，他的随侍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心口……好难受……
　　曲绛梅捂住自己的心口，每走一步就觉得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就连云若之好像也能感受到那种痛苦，那种，随时都好像要晕倒的痛苦。
　　可是她手上拿着的那坛酒，却始终紧紧地将挂绳攥在手里，在掌心印下了一道深深的苍白痕迹。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但路却没有走出多远。
　　她忽然支撑不住，手撑着地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意识好像开始渐渐涣散了……
　　隐隐约约，身后似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绛梅！”云墨池忽然跑上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那刺骨的冰凉不禁让他心头一颤，“你怎么样？”
　　一阵阵温热从他的掌中传来，直头人她的心。
　　良久，她那已经涣散的意识好像才渐渐又再聚拢了。
　　“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么？”他皱着眉，眸中满是关切。
　　曲绛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眸看向他。
　　“你怎么会来的？”她说，“你不是不愿见到我么？”
　　云墨池的目光落在了她身旁的那坛酒上。
　　“你不是来找我的么？”
　　她侧过脸，说道，“我不过是听说你要走了，所以打算把这坛酒拿来送给你，也当是了却一段记忆。”
　　还有，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明知道这山上你是来不得的。”她的固执让他忍不住责备，也忍不住心疼。
　　“我来便来了，大不了死在神君威灵之下，”她言语间依然有几分负起，“反正我这样的妖骨之人也是不容于世的。”
　　她说着，勉强着站起了身。
　　——这坛酒，你愿意喝便拿走，不愿意喝就扔掉吧。
　　旋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将她拥入怀中。
　　紧紧的温柔。
　　“你这是……做什么？”曲绛梅有些发愣，一开始对他的怨气此时都变作了急速的心跳。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话。
　　而这句话，让她的眼泪在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娶你。”梅花的花瓣纷纷扬落，飘在风中，汇成了难以阻挡的芳香之气。
　　——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这是在梦中。
　　他将她从怀中松开，然后凝视着她的眼睛，温温笑道：“我说，我要娶你。”
　　——可是，早几天听到我要出嫁的消息都是那么若无其事的样子……云墨池，我几乎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她哭着扬起手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疼。
　　“今日之前的事你都不要再想了，”他笑着将她再次拥入怀中，眸子里却透着义无反顾的坚定，“只要记着我此刻对你说的话，曲绛梅，我要娶你。”
　　她破涕为笑，风中的飞花便也静止了。
　　新婚那一晚，月圆如银盘，夜风中弥漫着缱绻的香气。
　　云墨池穿着一件丁香色的深衣，襟口处还绣着一支梅花。
　　“你为什么要绣上这个纹饰？”他笑着问她，但心里已猜到了几分原委。
　　曲绛梅微挑眉梢，笑道，“这样看上去我才能真的相信，你确实是我的夫君了。”
　　顿了顿，她又道，“你知道么，从看见你的那一日开始，我心中便心心念念想做你的妻子，也在心里说了无数次‘墨池，我要嫁给你’，没想到今日真的与你成了夫妻，心里倒有些忐忑无底了。”
　　云墨池不禁一笑，“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曲老板也会觉得忐忑。”
　　“你少揶揄我。”她红着脸笑睨了他一眼。
　　两人笑了一阵，又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好像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
　　“绛梅，”云墨池看着光晕中的她，心微微一动，“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她欣然应允。
　　“无论疑惑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看，不要理，你的眼睛只要看着我就好，你的心也只要相信我。”早在下定决心要娶她的那一刻，他便已在心中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曲绛梅望着他，心里某处便满满的溢了出来。
　　墨池，我只看着你。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将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忽地，周遭开始摇晃起来。
　　“四叔你怎么了？”奚清嶺转过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奚冰尘，着急不已，“梦境开始摇晃了！”
　　“难道你可以若无其事么！”奚冰尘忽然怒吼道，“她在被别的男人亲吻，和别的男人洞房！”
　　那不是若之！奚清嶺大声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
　　“她是！”而奚冰尘却无情地粉碎了他的自欺欺人之言，“她们长得一模一样，而若之就在那里！她就在那里！”
　　奚清嶺咬了咬牙，一时间说不出话。
　　“难道她不是你的女人么？奚清嶺，你就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奚冰尘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口，“我要立刻结束这场错误的闹剧！”
　　“不行！”奚清嶺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若之她一定不会愿意的！而且你现在让梦境毁灭，她也可能会留在那里回不来的！你难道没有想过她的安危么？”
　　奚冰尘蓦地愣怔，抓着奚清嶺衣襟的手也缓缓放开。
　　“你必须要马上稳定情绪，再晚就来不及了！”奚清嶺大喝道。
　　渐渐地，摇晃不已的世界安静下来。
　　云若之不知道云墨池和曲绛梅成亲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再度看见光明的时候，他们已经形影不离了。
　　每一次，当她在那里酿酒的时候，云墨池都会在一旁吹箫陪着她，然后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放下萧走到她身边和她以前捣花蜜，酿花酒。
　　或者，就是他手把手地教她写着，然后她坐在一旁听他给自己念书。
　　无论是诗还是故事，只要是他讲的，她都会侧耳仔细听着。
　　他们还会牵着手去踏青，去山上的学堂给那些学童教学。
　　日子，过的舒心而惬意。
　　直到那一天，有一个人来了这里。
　　云墨池的父亲，云浩天。
　　他是接到了云墨池的亲笔书信还有云墨池随侍的汇报信件才匆匆赶来的。
　　“你说吧，我在等你的解释。”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面色铁青。
　　云墨池静静地道，“孩儿在信中已经都说了，想要辞去云氏族长之位，也会回去给父亲一个交代。”
　　“可是你没说你成婚了！”云浩天怒喝道，“若不是我问了你的随侍，我还不知道你竟然瞒着高堂，瞒着族人就把亲事给办了。云墨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竟娶了那样一个女子！”
　　他好像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些事，语气依然并不激动，只是跪在了地上，平静道，“孩儿知道自己有负于族长之位的重则，可是这个女子，是我自己选的。父亲应当知道孩儿从来都不是会凭一时意气行事的人，更不会做一些没有承担的事，我既然娶了她，便一定就是想好了，就会爱护她到底，无论什么都无法改变。”
　　“你倒是个痴情种！”云浩天的怒气不仅丝毫未减，反而越发强烈了，“云墨池，你可曾考虑过云氏一族？这族长之位是你想抽身离开就能抽身离开如此不负责任的么？”
　　“孩儿正是因为为云氏着想，所以才要辞了族长之位，”他的语气虽然不强烈，但却透着果断，“我不能再在这个位置是待下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她让你这么做的么？
　　“不，”他否认道，“绛梅她并不知道我是云氏族长，她只当我是一个普通的云氏子孙。这件事，都是孩儿自己的决定，与她无关。”
　　“既然不是她的要求，那你为何要如此决绝？”云浩天虽然愤怒，但也有些不解了，“你就算娶了个普通女子，也不至于会逼你退位的。”
　　云墨池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孩儿不能欺骗父亲。绛梅她，并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妖骨之人。”
　　蓦地，云浩天听到了心下坠的声音。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六章 梅魂相引（八）
　　那一日和云墨池单独谈过之后，云浩天的态度却好似并没有太过愤怒，当他第二日从房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只是很平静地对云墨池夫妇说，要让他们随自己一起回去，因为云墨池的亲事始终需要给族中一个交代，不能就这么草率简单地成了礼。
　　 曲绛梅没有想得更多，这本身也是个极为合理的要求，她甚至为自己得到了云墨池父亲的认可而感到雀跃。
　　云墨池看见她一脸兴奋喜悦的样子，只是对她笑了笑而没有多说什么，但隐隐地，心里却有一种不安感。
　　“你和墨池还没有行过族礼，所以还不能算是夫妻。”回去的时候，云浩天如此对他们嘱咐道，言下之意也就是告诉他们回去后不能以夫妻相称。
　　云墨池虽然答应了他，但随即又说道，“左右不过是一句称呼而已，孩儿不会让父亲为难，反正夫妻之间也是贵在心意。”
　　云浩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而抵达出云王城之后，云浩天却没有带着他们回到云府，而是去了一个小渡头，乘着舟去了长息湖上的一座别苑。
　　——匾额上写了三个字，白云渡。
　　“这本是我找人修给你的府院，”云浩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的儿子一眼，“现在虽然和预想中的不一样，但你们还是先住在这里吧。”
　　云墨池闻言，心头不觉一酸，想想父亲对自己是给予了多大的厚望，而他竟如此地辜负了云浩天，他就不敢奢求他的谅解。
　　可是……他抬头看着那块横在屋檐下的匾额，心里的坚定一如往日。
　　翌日，那个姓方的管事匆匆来了白云渡，说是老爷请三公子马上回去，族中的长老们都到了。
　　直到此刻，曲绛梅才开始怀疑了什么。
　　墨池他……好似很得他父亲的信任，否则他年纪还那么轻，云家老爷又怎么会专门让人来通知他回去参加族老会呢？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青龙氏嫡族大老之子，这样一来，只怕我和他之间的路会变得更加不易了……
　　正坐在房中胡思乱想着，云浩天却忽然来了。
　　打开门的刹那，曲绛梅也不禁愣了一愣。但云浩天却没有对她说更多的话，只是扔下了一句“跟我走”便旋身朝外面走去。
　　曲绛梅急忙跟上。
　　一路上云浩天的脸都是绷得紧紧的，他严肃的样子透着一股威严，一股让人心惊胆颤的威严。她好几次想要开口问他要到哪里去，但都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她渐渐地感觉到，原来云墨池的生活比她所想象的还要遥不可及。即便他什么都没有对她多说，即便当他感觉到她的忐忑时他总会微笑着安抚她，即便，他将白云渡里的那间寝室起名为“曲云斋”。
　　她还是越来越感到不安，而这种感觉终于在她跟随云浩天见到了云墨池之后得到了现实的印证。
　　那一天，当她站在楼上透过帷幔的缝隙看到坐在下面众人上位的云墨池时，她呆住了。
　　久久未能回过神。
　　“你看到了吧，”一旁的云浩天说，“如果说你以前还不知道云墨池是什么人，那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他不是什么普通的云氏子孙，而是关系氏族命途的一族之长！你觉得，他的妻子可以是这样的你么？你身上的妖身图腾将会是他一辈子的耻辱和隐患。”
　　不，不……她只是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整颗心就好像落进了寒冬的水里，冰冷到没有知觉。
　　“他不会是族长……”她想这么对自己说，可是声音却小的像蚊子。
　　“那你就好好看清楚！”云浩天一把拉过她的臂膀，怒道，“你看看清楚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云墨池，他是什么样的？他的光彩是你所熟悉的么？不，像你这种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见过四神族长的风华！”
　　她完全失去了招架的能力，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突然，突然到超出了她的所有猜测。她愣愣地站在那儿，泪水却已然落了下来。
　　“不，就算，就算墨池他是族长，我们也可以在一起的是不是？”她忽然回过神，拉着云浩天的衣袖近乎恳求道，“云老爷，你是答应过我们的，墨池他不做族长我们便可以在一起了吧？”
　　云浩天看了她半晌，忽然冷冷一笑，抽开了手。
　　“原来墨池的眼光就是这样。”他说，“你这么个自私的女人又可曾懂得为他打算？他娶了妖骨之人为妻的事一旦传出去，倒霉的绝不会是他一个，就算彼时他已不是族长，但云府上下还是会受株连。我为了氏族和云府计，如果你们不分开的话，我只好当自己没有这个儿子，就亲手先结果了他！”
　　那一刻，她已泪如雨下。
　　门外，花雨漫天。
　　“绛梅！绛梅！”云墨池匆匆赶回白云渡，便四处寻找他的妻子。
　　可是，她不再曲云斋，也没有在水榭和院子里。
　　“三公子，”晋翁是云浩天特意留在这里伺候他们的，怕的是外面的人多嘴杂。“曲姑娘大概是想出门走走，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也不要太着急。”
　　他不敢说出曲绛梅是被云浩天带走的真相，因为一旦说出来，以云墨池的性格，他一定会去找云浩天要人的。
　　这位三公子打小便是这样，平时儒雅懂礼，也不轻易对谁发火，可一旦拧起来，那是谁也拦不住。
　　“她人生路不熟，又怎么会到处走呢？”云墨池并不相信他是说辞，因为他早已察觉到了什么，“我去找她。”
　　晋翁正要拦着，曲绛梅却忽然回来了。
　　“墨池。”她看着他，弯起眉眼一笑。
　　“你回来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走到了她身边上下打量着，“你，没什么事吧？”
　　她眸光微闪，扯起唇角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会有什么事？不过是一个人待着闷了些所以出去走走罢了。”
　　可是云墨池却好像仍然有些怀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要骗我。那你为什么哭了？”
　　她微微一怔，还为想好怎么回答，他已经叹了口气。
　　“我看见外面落花飞舞，就知道是你落了泪。”
　　曲绛梅鼻尖忍不住有些酸涩，几乎又要涌出泪来。
　　原来，他的心思竟如此细腻，她从未对他说过的这个秘密，他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发现了……
　　墨池，我何其有幸，能与你相爱一场。
　　夜色渐渐深沉，她却迟迟不愿入睡，只是倚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好像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云墨池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你看，今夜不是中秋，可那月亮却是那么圆那么亮。”她幽幽说着，眸中映着流动的月华。
　　云墨池笑了笑，“所以这是个好兆头。绛梅，你要相信我们很快便能再回去过从前的日子。”
　　可你的从前，是在这里。
　　“墨池，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那一株梅树”
　　为什么？他本以为，她想做的，会是和他一样的人。
　　她莞尔一笑，“因为，你还可以认出我。”
　　他心中微微一动，柔道，“可是你要怎么才能认出我呢？”
　　——我只等着那一个伸手为我拂去尘露的人，然后跟着他的萧曲去寻他的踪迹。
　　——我的萧曲，只为你而奏。
　　在这个比梦境还要美丽的月色下，他们都几乎以为，这一刻，已是一生了。
　　清晨，云墨池从一个没有梦的睡眠中惊醒过来，明晃晃的光亮刺得他眨了眨眼睛。
　　“绛梅？”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立刻紧张地四处寻找。
　　但这一次，他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已经走了。”云浩天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像这阴沉沉的天空没有阳光，“从今日起，你就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吧，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
　　“责任？”云墨池轻笑道，“连对自己女人的承诺都做不到的男人，还谈什么责任？父亲，难道这就是您教我的男子汉顶天立地之道？”
　　——你要怨我便怨吧。不过你还年轻，大丈夫何患无妻？要承担起重任就应该明白此生会有所牺牲。
　　“就算我说我不能牺牲她，对父亲来说也不过是置若罔闻吧？”他说，“我要去找她。”
　　——她既然决心离开你，你以为你能找到么？云墨池，为父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云浩天，红着眼眶一笑，“她在你手上，对不对？”
　　云浩天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她已经自毁形灵，在你有生之际她都不可能再化作人形。她已经为你们的未来做了抉择，你还不懂么？
　　直到这时，云墨池低下头才看见，那落了一地的落英。
　　仅仅是在第三天，在云墨池得知曲绛梅离开后的第三天，他就做出了一件让云浩天始料未及又措手不及的事。
　　那一天，他还是沉默不语地从曲云斋里出来，踱步走到了院子里，看着院中栽着的四季梅出神。
　　然后，他伸手折了一段梅枝。
　　一段带着露水的梅枝，木梳上几缕残留的她的发丝，一滴他的心血。
　　云墨池用他的灵力，逆天而行，造了新的生灵出世。
　　看着这个哇哇啼哭的婴儿，他强忍住透骨的虚弱感，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稚嫩的脸颊。
　　可是……
　　可是，他的手还未触到她，眼前的光明便渐渐褪去了，越来越暗。
　　直到，终于漆黑一片。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七章 醉生梦醒
　　一直真实地如同现实世界一般的梦境，开始渐渐黯淡了颜色，最终变得如同置身于没有星月辉芒照耀的夜幕下一般。
　　云若之不知从哪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力量，她终于得到了真相，可这个真相，却让她的心一点点破碎。
　　多年的猜测成了真，她不是云浩天的女儿，甚至连一个普通的人都算不上。这位云家老爷不过是看在云墨池的面子上从收养了她，因为从她诞生的那刻起，她的命就与云墨池连在了一起。
　　他几乎将自己的半条命给了她，而她却一无所知，还用这张脸在他眼前晃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他所经历和承受的，到底是怎样的痛苦？
　　云若之已经无法继续想象下去，原来，她竟一直无知地欠了一个男人一生。
　　这一生不仅没有还上，反而还欠了更多。
　　脚下的路好像渐渐失去了实感，变得梦幻起来。
　　“糟了，”奚冰尘忽地皱起眉，紧张地往四下一看，“若之她的心绪动摇了。”
　　奚清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状况从奚冰尘的口中说出来则让他更加地不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要立刻把她带出去！”奚冰尘话音刚落，梦中世界便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两个人都几乎站不住脚，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好像要将他们赶出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脚下便忽然空了，只是眨眼之间，犹如从空中骤然坠落。
　　黑暗，光明。
　　身子猛地一震，睁开眼时，已是另一个世界。
　　“你们回来了？”见奚清嶺奚冰尘二人忽然醒了过来，白傲翎立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云若之，“江王妃她怎么了？”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依然沉睡的云若之身上。
　　“她还没醒……”奚清嶺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他们耳边炸响。
　　而情况比奚冰尘所想的还要坏。
　　“我进不了她的意识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猛然一沉，“她好像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这是什么意思？白傲翎在这一刻感觉到一股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不安和凉意。
　　“也就是说……她会就此沉睡不醒……”奚清嶺在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
　　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若之，若之！若之你醒醒！”慌乱之下，奚冰尘已经失去了冷静，他摇晃着她的身体，大声唤着她的名字，希望能将她从梦中带出来。
　　这就好像是一间只有一点可以照出自己的光亮的黑房子，云若之瘫坐在中央，脑海中一片空白。
　　除了锥心的疼痛，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隐隐地，好像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可是，她却没有回应的力气。
　　若之。
　　又是一个人的声音，可这次，却好像很近很近，就在耳边。
　　若之。
　　她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这个声音又再响起来的时候，她才确信，她没有听错。
　　这是云墨池的声音！
　　“三哥？”她不敢相信地缓缓扬起头往四周看去，“三哥，是你么？”
　　若之，回去。
　　“三哥？”一度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此时忽然再度涌了出来，“三哥你在哪里？三哥！”
　　——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云若之旋过身，看见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一刻，当她与她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云若之感觉呼吸好像停滞了。
　　“绛梅？”
　　那个犹如镜中的自己一般的女子，曲绛梅，正站在她的面前，浅浅一笑。
　　——对不起。是我太想见他，所以只能依靠你的力量。只有在你的神思中，我才能借着你的灵息再见他一面。
　　“那我……到底是我，还是你？”
　　她莞尔一笑，“是你，也是我。可是从今日起，你便只是你了。”
　　“那三哥他……在哪里？”云若之试探着问道，“难道，你说的再见他一面，就是在这回忆的梦境中见他么？”
　　——其实，墨池他并没有从这世上完全消失。
　　什么……云若之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就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了一样。在这一瞬间她最为直接和急切的反应，就是探寻他的下落。
　　“那他在哪里？”
　　然而这一次，曲绛梅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的意思了。
　　“好好活着，和你爱的人一起。我做不到的，你还有机会。”
　　她的身体在渐渐幻化，云若之扑过去想要拉住她，可那不过是从指间滑过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烟尘。
　　一直怔怔看着沉睡不醒的云若之的奚清嶺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两步做一步地大步走到床边，拿起了那朵醉生莲，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摔在了地上。
　　嘭。
　　岁溅飞落。
　　呼。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深深呼吸着。
　　“若之！”她终于醒了过来，奚冰尘松了口气，“你醒了？”
　　奚清嶺和白傲翎也赶到了她身旁。
　　云若之还觉得有些恍恍惚惚像是在梦里，但现实的光线却让她的眼睛看清了身处的世界。
　　“殿下……”她低声唤着，将手伸了出去。
　　奚冰尘就坐在她的身边，她唤着殿下并伸出手的时候，他内心一喜，根本没有想太多就几乎也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可是动作还没有成形，他就发现，她看的人不是自己。
　　是奚清嶺。
　　“你觉得怎么样？”奚清嶺连忙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有哪里不舒服么？”
　　云若之摇摇头，闪着光芒的眸子里只是透着急切，“我看见三哥了。”
　　奚清嶺以为她是因为梦中镜像所以引发了心中积攒的思绪，正要开口安抚她，眼角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是碎落在地的醉生莲。
　　那一片一片晶莹的白，此刻迸发出了强烈的光芒，让人目眩。
　　“怎么会这样？”奚清嶺怔怔地看着那归于平静后的物事，巨大的疑惑和不安在心中盘旋，“它怎么会碎而复合……”
　　这朵醉生莲，就像云若之一样，在短暂的离世之后又复生了。
　　那么，它会不会也和她一样，藏着什么秘密……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八章 逆风而行
　　那大宅面前伫立着一道孤傲的身影，在风里，他显得是那样的坚毅，坚毅到让人感觉到一股掩饰不住的戾气，好像隐隐有什么就要爆发出来。
　　奚漠风又回到了这里。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仿佛在酝酿着一场狂大的风暴。
　　“吱呀”。
　　那扇朱漆大门终于打开了。
　　“星夜！”他低吼着他的名字，脚下已经大步朝他走来。
　　大胆！侍者立刻扬起手中的武器阻挡他。
　　——国师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奚漠风的情绪在刺激着他想要动手，可是当他的手一碰到那冰冷的刀鞘，现实就再次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奚漠风了。
　　“慢着。”星夜淡淡笑道，“不知奚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呢？”
　　“你明知故问！”他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怒气，哪怕他脚下踩着的是霰星国的土地，哪怕，这里是国师星夜的府邸门前。
　　和奚漠风的怒气冲冲相比，星夜实在是平静的像那墨一样的夜色看不透。
　　“奚公子说笑了，”他屏退了随侍，说道，“我想，我还没有打到如此了解你的地步。”
　　哼。奚漠风冷笑一声，走到了他面前。
　　“如今你倒是懂得叫我奚公子，摆出这一副不认识的样子来了。星夜，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灵力没有了？为什么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总是会遇到找我麻烦的人！”
　　星夜看着他，没有急着答话。
　　“你的灵力是我可以夺走的么？”他忽然笑了起来，“奚公子，我纵然是有天大的本事，可星夜到底还是星夜，我不是神，拿不走它给你的东西。”
　　那你说我为什么会这样？连日来所遭遇的事，已经让奚漠风认定了他的一切已经都被夺走了。
　　“你觉得呢？”星夜目光倏地一敛，“你心中有那么多欲望和不甘，却又必须狠狠地压抑在心底，告诉自己你什么都不需要。这样的你，又还需要那股多余的灵力么？我倒是很好奇，这些日子你也四处走了，不知奚公子到底能否适应百姓的生活？又找到离夜君没有？”
　　奚漠风忽地愣怔，本来因为狂躁而迷茫的心一瞬间也好像忽然就清明了。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自然，是为了我国君上，而不想放过一个人才。奚公子骁勇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为什么不考虑在霰星国建立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呢？
　　“我是奚漠风。”他严肃的说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血统，他的骄傲。
　　然而他听了，只是勾起唇角淡然一笑，“离开云皇室，奚漠风又是谁？你不过是活在你过去身份的光环下，可是你别忘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就算是回到出云国，你也不过是个‘杀无赦’的钦犯。如果你要坚持走你以前的路，那么结果你大概也已经看到了。面对普通人的挑衅你尚且有些疲于应付，等待面对非等闲之辈时，你该怎么办？”
　　奚漠风咬了咬牙，沉默了良久。
　　“你什么意思？”
　　——是要顺着这股风让自己烟消云散，还是逆风而行走向新的天地。选择都在你自己的手中。
　　他说完，转身朝停在一边的轿子走去。
　　“等等。”奚漠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块淤青，就算是渐渐攥起拳头颜色也是极为分明的。
　　“你真的可以让她醒过来？”其实连日来，他并没有忘记星夜那时对他说的话。
　　而事实的确证明了，他找到离夜君的希望很渺茫，甚至可能在他找到离夜之前就已经先因为这特殊的身份而送了命。
　　星夜顿住脚步，回过身看着他。
　　“当然。”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有趁机动什么手脚？
　　“我没有食言的习惯。”他说，“而且你现在除了相信我，也别无他法了不是么？”
　　那一阵清风好像又再静止了。
　　半晌，奚漠风沉声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要你做什么，而是你要你自己做什么。”星夜走近他，幽幽笑道，“当你人清你到底是谁，敢于面对你心中的欲望之时，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你应该做的。”
　　言罢，这位国师便转身径自去了。
　　而从这天之后开始，奚漠风，曾经的出云国三皇子昭王殿下，成为了霰星国师府上一个家臣。
　　“国师，朕听说，你收留了奚漠风？”风元涅仅仅是在隔了一个晚上之后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因为奚漠风的身份，实在是太引人注目。
　　“回陛下，是的。”他回答地很自然，好像无论风元涅知不知道，对自己来说都不过是无所谓的一点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风元涅面露不悦，“事前为何不告诉朕？”
　　——陛下息怒。只因事出突然，臣还未来得及禀报陛下，今日入宫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那你倒是说说，留他在你府上是何用意啊？
　　星夜淡淡一笑，“留奚漠风在臣的府上，只不过是一个过渡。以他如今的心态，还不能为霰星国做什么，他心里还没有能够完全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出云国皇子的事实，那一点伦理亲情也还在绑着他，根本就不能完全爆发出他的能力。”
　　“哦？”风元涅忖了忖，饶有兴致地笑了，“你是想用他来对付出云国？哈哈，有意思，一个满怀悲愤的皇子，会如何走上这条向自己的故土报复的路呢？朕也很有兴趣。”
　　他微微欠了欠身，“这场戏，臣会为陛下好好准备。”
　　风元涅满意地看着他，心中的感慨越来越深。
　　这个星夜，当真是让自己无法舍弃了。那时与出云国联姻，他提出以三二之分将边境那块争议之地的工业集中区划给出云国，表面上是退了一大步给对方，但实际的情况，却使出云国无端端地多了一个累赘，工业区需要原料，而原料暗藏丰富的地方恰恰在那二分之地，也就是霰星国自己留下的那小部分。
　　他不仅让十皇子得到了明安公主，也让霰星国多了一笔收入。
　　而如今，他又将奚漠风带到了他们的手中。
　　“对了，朕听说紫川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朕看婚前也就不必等到下月了，反正所有的一切早已置备好了，就定了七日后那个黄道吉日吧。”
　　星夜笑了笑，回道：谨遵陛下旨意。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五十九章 夜色渐深
　　国师星夜和紫川公主成婚的那天，国师府上宾客盈门。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满溢的笑容，就好像这一日大喜的，是他们自己。
　　觥筹交错，高声笑语。
　　然而那张被遮盖在喜帕下的花容之上，却淡漠地看不到一丝丝的喜气。
　　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因为她无力反抗。从一出生，她就注定了逃不开自己父亲的掌心。
　　忽地，从门外传来了几个男人谈笑的声音。
　　——时间也不早了，各位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他。风紫川的心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种好像要堕入地狱的窒息感顷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走了进来，然后走近她，掀开了盖在她头上的喜帕。
　　“让公主久等了。”
　　她听见他含笑的声音，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烛光中，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丈夫的脸。
　　比传闻中的还要美丽。
　　“不碍事。”风紫川有些机械地回了他的话，有礼而不娇纵，可是，却也听得出她对这桩婚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不过是顺从命运而已。
　　星夜看了她一会儿，忽地旋过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公主是觉得有些无聊吧？”他唇角淡淡勾起，拿起酒壶缓缓往杯中斟满了酒。“这合卺交杯若不是与自己的心上人，便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怔了怔，但到底，她是个堂堂公主。
　　“紫川已经是国师的妻子。前尘种种，早已在今夜之前烟消云散了。”
　　星夜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深邃的色彩。他忽而一笑，起身走到了她面前，这突然的举动让紫川一时没有做好准备，不禁闪避了一下。
　　“公主又何必自欺欺人呢？若是人心当真可以按照预定的路线走，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那国师呢？他一副洞悉世情的样子，让她不禁脱口而出反问了他这么一句。
　　“我么，”他一笑，“这一点，还是由公主自己来评断吧。”
　　说完，他转身打算离开。
　　“你要去哪儿？”
　　——去书斋。这里，挤不下两个人。
　　“还是我去吧。”多年来她已经养成了小心翼翼的性格，这本不该是一个公主应该有的脾性，可是，她风紫川偏偏就是这么个可笑的人物。
　　所以即便现在她已经出了阁，有了自己的夫家，但她同时也就换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地方。因为一不小心，她可能会过更糟，比在宫中的日子还要让人绝望。
　　她因为情急，而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震。
　　“公主说笑了，”他淡笑着不动神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早些休息。”
　　退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星夜唇边原本还挂着的笑意，倏地便凝住了。
　　眼神中的轻屑和厌恶渐渐在冷漠中蔓延。
　　他扬起手，拍了拍刚才被风紫川拽住的地方。
　　脏死了。
　　翌日，风元涅来到了宫中的驯马场，站在高高的城台上，他看见了下面那道美好的风景。
　　“那是谁？”他问站在身旁的星夜。
　　——回陛下，那就是奚漠风。他的骑射之术是非常精湛的，因此臣将那匹宝马良驹交给他训练。
　　“哦？”风元涅眸中的光彩变得深邃起来，“早就听说出云皇室的几个皇子个个容貌出众，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可有兴致去试试那匹宝马？也好看看这奚漠风，到底有没有用处。”
　　星夜的话自然是正中他下怀的。
　　风元涅按捺着想要一窥究竟的心情急急来到了城台下。
　　星夜将奚漠风引见给自己的时候，他终于清楚地看清了这个传闻中的出云国三皇子。
　　比他以为的，还要俊美。而那一身挺拔的英气，也不是寻常人比得了的。
　　总之，奚漠风就是那种放在人群中也会发光的男人。
　　这一生活到现在，他大概只见过三个堪称绝色的男子，这第三个，便是此刻眼前的奚漠风。
　　虽然风元涅对自己的态度看上去很友善，可是奚漠风现在却是并不想见到他的。因为他不过是星夜的家臣，不过是帮着这位国师训一匹马而已，他还没有想过要真正进入霰星国的朝堂，和他们的君主扯上什么关系。
　　“见过国主……”他还不习惯称呼别国的君主为陛下。
　　“免礼免礼。”风元涅口中连声说着让他不必多礼，手已经伸出去轻轻拍了拍奚漠风的臂膀。
　　那一刹，奚漠风觉得很是不自在。
　　甚至心里有些犯堵。
　　“奚公子在霰星国可还习惯？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朕和国师都会帮你的。”风元涅很难得会对人露出这一脸的讨好之态，一旁的星夜是很清楚的。
　　可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已。
　　奚琮瑕龙颜大怒了。
　　当奚漠风投靠了霰星国的消息传回出云国的时候，他便真的对这个儿子失去了最后的一点期望。
　　他不知道现在的皇室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那一波一波的麻烦和灾难就未曾停过？这一次，他急火攻心，病倒了。
　　奚清嶺和云若之一起来探望他的皇爷爷时，遇到了奚冰尘。这是他们在白云渡那次合作之后的第一次碰面。
　　心照不宣的回避。
　　“清嶺。”从素心殿出来，奚冰尘叫住了他。
　　“四叔叫我有事？”
　　他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好一阵没有和你说过话了，这会儿你有空么？”
　　云若之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有话要说，自己是不方便留下来的，于是主动回避，先行离开了。
　　“方才，你和父皇谈的好像很愉快？在说什么高兴的事么？”
　　奚清嶺淡淡一笑，“没什么，四叔是知道的，我是个笨拙的孙子，对我，皇爷爷不过是宽容罢了。”
　　“是吗。”奚冰尘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为了让父皇高兴，而送他一份大礼。”
　　——我哪有什么大礼可以送给拥有天下的君王。
　　——你自己不就是么？若是父皇知道他疼爱的长孙已经回来了，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
　　奚清嶺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一笑。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六十章 幽幽如梦
　　“清嶺明白四叔在担心什么。”
　　奚冰尘所担心的，他却好像并不在意。
　　“可我已经做了那么些年的顽劣王爷，早就习惯了。以后，也没有任何打算想要改变。”奚清嶺说着，旋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疑问在奚冰尘的心里憋了许久，奚清嶺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他是真的对那个皇位毫无兴趣的，但这也正是让奚冰尘纳闷的地方，身为皇孙，怎么会对那个充满了欲望的位置连一点点起码的想法都没有呢？
　　他还记得当年，当年那个眼高于顶，意气风发的奚清嶺，那个朝内朝外都认定了是储君之选的奚清嶺，如今，却好像全然消失了痕迹。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莫名的不安。
　　奚清嶺笑了笑，目光却远远地望向了那方正倚着水廊站着的云若之。他虽没有回答，但奚冰尘却仿佛已经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千句万句，但那些话总归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句：我有她已经足够。
　　胸腔里像是燎了一把火，烧得奚冰尘的血肉咯咯作响。
　　云若之望着被阵阵轻风吹皱的湖面有些出神，也说不上来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自从搞清楚自己的身世之后，心里的某个媳妇似乎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却反而清明无比。
　　不经意转过头，正好看见奚清嶺结束了和奚冰尘的谈话正在朝自己走来，而另一个远远伫立着尚未离去的身影，却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她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清峻男子，什么地方忽然就满满溢了出来。
　　“走吧。”他伸了手来牵她。
　　“染王他说了什么了？”她知道奚冰尘发为人，如今既然江王府对他来说没有了秘密，那他要做的肯定就是防着这个真相了。
　　奚清嶺的脸上没有什么波动，目光和话语依然都是柔柔的，“没什么，只是问了一件我不感兴趣的事。”顿了一顿，他又说，“云姬，我们去看看山水吧。”
　　他这么说了，她也点了头，不过这个行程最终成行还是在奚琮瑕稳定了没大碍之后，那天刚刚从素心殿出来拜别了看上去气色还不错的奚琮瑕，他就吩咐求安先行回去准备好了马车和细软，等他们两个回到王府的时候，装备好的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了。
　　楚姬知道自己拦不住奚清嶺宠爱云若之，那个元妃又不争气，因为情药的事白白得罪了江王，眼下也不好意思再为她去说什么话了，索性就睁只眼闭只眼由得那两个人出去散散心，保不准还能造出个娃娃出来，也算对先太子有个交代了。
　　就这么上路了。
　　途中，他们停留在一座离王城不远的小城时，在那河中的画舫上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河中央有一艘雕梁画栋看上去很是显贵的画舫，上面坐着一众风流才子倾城佳人在那里谈笑，玩弄乐曲，甚至……还卿卿我我。
　　云若之他们所在的画舫离那艘并不远，所以她几乎能看得真切，那里有一双人正在亲吻拥抱，难舍难分情意绵绵的样子倒真真是旁若无人。
　　她的脸唰地红了，不知为什么那时竟没来由地微微抬眼看向了身边的奚清嶺，他刚好将目光从河中央收了回来，云若之晃晃瞥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
　　“夫君是不是线吵闹了？”
　　奚清嶺刚刚拿起酒杯的手蓦地就顿住了，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沉了又沉。打从出门至今，这还是她第一声在旁人面前唤他，而唤的，是夫君。
　　奚清嶺只觉得胸中的那颗心狠狠膨胀有狠狠收缩，最后还狠狠一抽。
　　他笑着摇摇头，掩饰住一瞬间涌上头顶的狂喜。可随后又注意到她的眼风，似乎有些飘飘地扫着哪里。
　　身后一阵阵的谈笑声越来越高，奚清嶺没有再看过去，那时看着云若之，他察觉到心中渐渐氤氲起了一种久违的恐惧感。
　　“我有些累了，若之，我们回去吧。”
　　出门之后他就一直唤她的名，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很受用。
　　事情的怪异在夜里就寝的时候显露了出来。
　　也不是第一次与他同床共枕了，但莫名其妙的是，偏偏今夜，云若之觉得心绪起伏了。奚清嶺从不让她帮忙宽衣，平时穿衣服都是他自己动手，这实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王爷，也就是求安能够帮他穿穿外袍，但中衣也是绝对沾不到手的。
　　此刻他亦是自己在宽衣解带，云若之有意无意地将目光递过去，瞧见他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昏黄光晕，浅浅摇曳的烛火让光晕也变得摇摇晃晃，却映衬着他清峻的气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让她走了神。
　　总是觉得，她所看到的奚清嶺还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他。
　　客栈的床比王爷中的倒是小多了，以往两个人就算平躺着睡在一张床上，中间也有足够感觉到安心的距离，但今晚，刚一趟上去，他们的手臂已经贴到了一起。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纸窗映照进来给黑暗中的一切勾勒出了若有似无的轮廓。
　　云若之忽然很想去拉奚清嶺的手，那是一种舒心感在作祟，就像幼童夜里入睡时需要床头故事一样，此刻的云若之需要的是他所带给她的安心感，也并没有考虑过在床上去拉一个男人的手意味着什么，更遑论说会引发什么后果。
　　但她压根不必想了，因为她的指尖刚刚无意识地动了动，奚清嶺就已经不着痕迹地将手挪开了。
　　“我这是怎么了？”她暗暗也有些纳闷，“难道，是将殿下当做了……闺中密友？”最后四个字从脑海中冒出来的一瞬间，另一个声音也从某个遥远的记忆中传来——
　　“我正是因为先越了这雷池，所以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燕妃说的这句话？云若之有些迷茫，迷茫着就渐渐迷糊起来，不知不觉好像就睡着了。
　　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轻轻拥住了自己，然后耳边响起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好似在叹息：
　　“其实，我真的很想抱抱你。”
　　唔……她也就朦胧地应了一声。
　　只是，梦中的整个人，是谁？她恍惚间闪过一丝这样的疑问，但随即就又沉入了梦乡。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六十一章 灯下流斓
    翌日醒来的时候已是大亮了，还未醒透的云若之懒绵绵地半眯着眼翻了个身，旁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王爷？”她支起身子，先在房间里四下环视了一圈。
　　没人。
　　正兀自纳闷着起身穿好衣服，奚清嶺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你醒了？”他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我……云若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看样子自己应该是起的最晚的一个了，也是的，躺在床上没事胡思乱想什么。
　　“原来这不远有家糕点坊的梅香糕做的很出名，我给你买了些回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糕点放在桌上，一层层剥开了油纸。
　　越发混乱了。
　　当云若之第一口朝着晶亮的糕点咬下去的时候，眼眶竟有些酸涩，还没反应过来，一滴泪水就落在了手背上。
　　奚清嶺一怔，蓦然想到她大概是又想起云墨池了，于是连忙轻轻搭住了她的肩头，说道：“是我不好，只想到你喜欢吃这种糕点，却忘了……”后面的话，他觉得似乎说不说都有些不是，因为云墨池这三个字，从那日之后他便拿不准在她跟前能不能提起，于是情急之下就哽在了这里。
　　她默然摇摇头，“殿下不该对我太好。”
　　这一句话，似乎戳中了他心中某个最不堪面对，也是最为敏感复杂的地方，奚清嶺思绪一时有些空白，因为五味杂陈而变得空白。
　　其实云若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无端端地说出了那样一句话，但当时的确就有那样一股强烈的力量在推到着她，心里堵得发慌，好像需要那样一句话才能将一切宣泄出来。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的时候，这座小城变得五彩斑斓，数不清的彩灯共同氤氲出雾一般的光晕，罩在小城上空，掩映着那一朵朵绽开的明艳烟花。
　　青石桥下流水淙淙，两岸有许多人正在往河里放着莲花灯，年轻男女最是多，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偶尔有一男一女隔岸相望，然后红着脸相视一笑。
　　“公子，”有个售灯的大娘招呼奚清嶺，“也买盏花灯来放放吧，和你家娘子一起放个花灯，就能长久美满。”
　　奚清嶺还未说话，云若之就从梳儿手中接过了几枚铜钱递给她，笑道，“多谢大娘。”
　　他回头望着她，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只是逆在光影中，看不清他的眸光。
　　接过笔，云若之忖着要在灯上写些什么，一般那些年轻的单身男女写的都是心上人的名字，可自己已经是有妇之夫了，自然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那么，按照那位大娘所说既然是让夫妻长久美满，那么应该是写他们两个的名字吧？她几乎决定了，可是在笔毫快要触到中央的纸条上时又止住了。
　　“夫君，还是你来写吧。”她将灯和笔送到了奚清嶺的面前。
　　他微微一怔，似乎全然没有准备。
　　“恩……”他想了想，然后提笔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给我看看。”云若之说着就要将脑袋伸过去，却忽然被他轻轻揽住腰转了个圈落在他怀里。
　　“既然给了我，那写的就是我的秘密了，娘子你可不能偷看啊。”他在她耳边柔声说，温热的气息喷在云若之的耳根上，让她唰的红了脸。
　　一旁的求安和梳儿也偷偷笑。
　　谁也没见过江王调戏女子的样子，而且，还是调戏自己的老婆。
　　于是那盏灯最后是由奚清嶺自己独步走到河岸放入水中的，谁也没有见到他写的到底是什么。
　　哎，刚才被他一闹，都忘了可以用灵力偷偷瞧了。云若之有些懊恼。
　　后来在桥上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有两个女子在说话：
　　——你说王公子他的花灯上写的是谁呢？
　　——你要真那么想知道就去下游看看，我听说那些贩花灯的会派人在那里守着，打捞一些上来，等清理干净了下次花灯节时还能翻新再卖的。
　　——可是那么多盏，找也不好找啊……
　　——啊？你还真想去啊？你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要是去那里巴巴地翻竹筐找人家的花灯，被人看见了还指不定怎么笑呢。
　　她们说着话从她的身旁经过了，云若之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颤。
　　那时奚清嶺刚要从河岸上回来，云若之见状忽然觉得脑子一热，旋身对求安说：“我和梳儿去买些女子用的东西，等王爷过来你们就先去逛逛吧，我们在刚才经过那家凤来食馆会和。”
　　求安的头刚要点下来，云若之就已经拉着梳儿快步走了。
　　“我找我自己家相公的花灯，有什么好笑的。”她一路走一路在心里这么对自己不以为然地说。
　　河边果然有人在打捞那些顺流而下的花灯，令人欣慰的是，那些打捞上来的灯并不是杂乱放在一起的，而是分了颜色放在不同的竹筐里。
　　而奚清嶺那盏，是紫色的纱。
　　这回不必动手也能看清楚哪盏是他的了。她朝那个装着紫纱灯的竹筐走去，有些小小的得意。
　　刚跑了两步，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凛冽的白光。
　　再定睛看时，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面前。
　　身后传来梳儿惊恐的叫声，因为她的嘴被人捂住了，所以发不出来求救的呼喊声，偏巧这里是个小巷道，身后那条街上来往的人并不多。
　　云若之只是刚刚来得及瞥了一眼身后闪过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脖子后面就突然被重重劈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好像在快要醒来的时候，她听到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还感觉到沿途的颠簸感。朦胧中，她听到有人说话：
　　——你把江王妃绑来干什么？
　　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另一个人轻声一笑，“你二王兄的人马可是比我们多多了，要以少胜多，人质有时候是件好东西。难道，你想要再被他抓回去严刑折磨么？”
　　先前的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是奚清嶺的妻子，和奚归涯无关。”
　　“和出云皇室有关就行了，”那个声音说，“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应该好好想清楚自己这条路该怎么走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高气傲受不得侮辱，却还不懂得如何让自己足够强大逆转这一切，他不过是摸了一下你的手而已，你就受不了了，结果呢？差一点憋屈地死在这儿。”
　　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怎么做到的？过去我也以为你是他的宠臣，可原来，他连直勾勾看你的脸都不敢。他却胆敢对我如斯放肆，若是换了从前，我一定早就将他一刀劈开了！
　　他轻笑，“因为我是星夜。而你，已不再是昭王。你心中还有出云国，还有你的父皇，听见他病重你就抛下一切往回赶，可你之于他人来说又是什么？奚漠风，你还是没有想通透，坦白说今时今日的你，真的是毫无价值。”
　　——想通透？
　　云若之听见他笑了一声，但这一笑，却好似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你所谓的想通透，就算要让自己先死一次吧……

云出东隅 第二卷 世惘然 第六十二章 被困霰星
　　云若之发现自己被绑架到了霰星国，而绑她回来的正是她曾经应当唤作三叔的奚漠风，还有霰星国师星夜。
　　她应当是被安置在了霰星国皇宫一处比较偏僻的公室之内，梳儿不在身边，醒来时院子里也见不到一个人，正打算走出殿门寻个究竟，一个来送饭的内官走了进来。
　　得知此次果然是霰星皇宫没错，云若之目光便冷了下来，“我要见你们国君。”
　　眼风扫到一个玄色的人影站在一旁，她转过头，看见穿着玄色长袍的星夜正笑盈盈伫在那里。
　　“我料想你也差不多这时候该醒了，”他说着，淡淡一摆手示意那内官退下去，“江王妃在这里还习惯吧？”
　　这张特别的连刹那就勾起你她的记忆。“是你？你果然是霰星国的人。”
　　“在下星夜。”他手中折扇一开，悠悠然说道。
　　霰星国师？她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个传闻中与苏绾月齐名的男人，自己身上这一点点灵力一定是不足以与他抗衡的……
　　“星夜国师好手段啊，”她不动声色冷哼一声，“竟堂而皇之将我掳了来霰星国境内，你明知我是江王妃，却全然不顾两国邦交干出这令人不齿之事，我倒是想请教，国师这是何用意？”
　　他一笑，“不过是路过偶遇王妃，特意请来做做客罢了。”顿了顿，他又说，“听说，江王正领了一队王城禁军在那城中四处寻你。”
　　“但很显然的是，国师并没有告诉他我的所在。”
　　她想起半年前那场刚刚结束的战争，发生在霰星国和邻近出云的白秋国之间，白秋国这一代的国君秋照海很是庸碌，而霰星国无论是国力还是人才都要高出它太多太多，这本是一场强弱分明的战斗，巧的是，出云国这着两国之间都要姻亲关系，于是奚琮瑕出面调停，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混乱之下，风元涅甚为疼爱的长子竟死于白秋国一员猛将的冷箭之下，风元涅虽然斩杀了那个放箭之人，但对于秋照海的仇恨也是丝毫不轻，秋照海爱惜自己的命，立刻就投到了出云国境内，还人奚琮瑕派了驻军去把守白秋王城的城池。
　　若仅凭姻亲之好，奚琮瑕何至于做到如此？但早就有传说，白秋王手中有一大笔财富，不过藏宝地只有世世代代的君主才知道，送上门的财宝谁不想要？加上出云军队驻守白秋城，无异于变相捡了个便宜成为了白秋半个实际的主人，风元涅更是恼恨，却又不敢轻易与出云国言战，双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交涉了多次，奚琮瑕就是面不改色振振有词地要护着秋照海。
　　此番，星夜打算旧事重提。
　　“我要见霰星国君。”云若之沉着脸，语气冷淡。
　　“陛下最近龙体违和，正在仓崖山上休养，不见外人，烦琐事物由在下代理。”他也依礼回道。
　　“我乃出云国君主长孙正妃，四大神族之首青龙族嫡脉之女，如今被你不明不白地掳来了这里，霰星王却避而不见。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破坏两国相交情谊了？”
　　星夜看着她那张板起的面孔，忍俊不禁。“江王妃何必动怒，你心中也应当明知我们要的是什么。等到事情有了结果之时，霰星国自然不敢多做挽留，除非，您还愿意留在这里看看风光。”
　　“哦，还有，”他顿住要离去的步伐，“王妃最好不要到处走，你的侍女再过不久就能醒来，我会差人将她送来与你一处。或许你自己不在意，但你也知道你的身份会牵扯到多少人。”
　　“你说什么？”她蓦地一怔，心里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回过头淡淡一笑，道：“堂堂出云国长孙正妃，四大神族之首青龙族嫡脉之女，却是个妖骨之人。当真有趣得紧呢。”
　　她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脑海中也一片混乱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大笑着摇着手中折扇，扬长而去。
　　“殿下，这城中每个角落已经都找遍了。”白傲翎转过头看向面色凝重的奚清嶺。
　　已经找了五天了，但丝毫没有发现云若之的踪影。白傲翎的职业触觉在告诉他，她已经不在这里。
　　那一日，当奚清嶺急火火地奔回王城直抵禁军统领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忘不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幕。
　　“给本王一队人马，随我去暮江城寻江王妃。”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也紧紧锁着。
　　禁军统领郭碌虽没有见过江王这般的正经模样，但他却并不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江王夫妇外出游玩，江王独自一人奔回来让他们去帮他寻妻子，这怎么看都是小夫妻的耍花腔，没准江王妃正是在想法子逗她这位性情不同于一般的丈夫开心呢。
　　可他们禁卫军队却没有那个闲工夫。
　　“殿下莫急，臣这就派人随殿下去寻王妃。”言罢，他竟唤了个职位最低的禁军小官进来，让他领几个人随江王殿下同去暮江小城寻找江王妃，言语间是明显的敷衍。
　　那小官领命的尾音还未落，奚清嶺已经忽然地从对方腰间的剑鞘中拔出佩剑然后手起剑落地砍向了案角。
　　上好的红木案头，倏地就缺了一个角。
　　“本王给你一刻的时间。你们听着，就算将整座暮江城翻过来，本王也要找到云姬！”手中的剑往地上重重一扔，不顾各人震惊惶恐的眼神，奚清嶺的目光沉入了寒冰中，旋身朝门外走去。
　　郭碌在刹那间好像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片刻之内就点好了人马，自己还准备亲自随奚清嶺前往暮江城，却被他冰冷着眸子淡淡拒绝道，“不劳郭统领大驾了，你只需派人去通知白傲翎上卿，让他赶来与本王会和便是。”
　　言罢便再没多余心思理会面色惨白的郭碌，扬手一挥马鞭，领着一众人策马而去。
　　奚清嶺只信得过白傲翎，因为他知道，若说这群人里谁还会更加卖力地寻找云若之，那也只有白傲翎了。
　　不为名利，不为生死，只为了那个人是云若之。
　　所以，当此刻从白傲翎的口中说出来这里找不到她的时候，一阵阵揪心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确实出事了。
　　他的心很乱，乱到让他几乎控制不了思绪。从她失踪之后他就不断地在埋怨自己，为什么会让她从自己身边走开，为什么没有好好看着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想到的是，就在一切毫无头绪之际，忽然从宫中传来消息：
　　云若之有了下落。

第三卷 第一章  江王回归
    云若之身处霰星国的消息是星夜有意让人传回出云国的，此刻，奚琮瑕和一众亲信正在商讨如何去对待这个传闻。
    “孙臣请求陛下，让孙臣亲自前往霰星国查证。”这是奚清在得知时间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刻，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了让奚琮瑕久违的光芒。
    高高在上的君主愣了愣，旋问道：“江王，你说什么？”
    奚清抬眼用眼眸中的光芒直视着奚琮瑕，“请陛下准许孙臣去霰星国寻云姬的下落。”
    所有人都怔了怔，将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个让人搞到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的江王。只有奚冰尘，他站在一旁看着奚清，沉沉的眸中察觉不出情绪，但隐在宽大袍袖中得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奚琮瑕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堂下众人淡淡吩咐他们先退下，等素心殿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复又凝向奚清。
    “清。这不是在玩。”
   “孙臣也不是在玩。”奚清认真的看着他，忽地跪了下来，“皇爷爷，孙臣不孝。”
    “你……”奚琮瑕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你当真，当真是朕的清长孙？”
    奚清没有回话，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再承认些什么。奚琮瑕也等不及他回话，激动地几大步跨到他面前细细打量，“设么时候的事？”
    “孙臣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成了这样。”
    奚琮瑕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也高兴地没闲工夫去想什么意思。对他来说，奚清变回了从前的模样才是最最值得他在意和开心的事。
    “倘若江王妃真的在霰星皇宫中，你打算如何？”
    “自然要将人带走。”
    “即使兵戎相见？”
    “即使兵戎相见。”他斩钉截铁的说，“霰星国敢公然掳走云姬，此等施之于出云国的奇耻大辱，断不能有丝毫情面可讲，否则，出云国以何立足于四海之地？奚清亦无颜面立足于天地。”
    奚琮瑕沧桑疲惫的双眸闪了闪，“只是纵然你能静她毫发无损的带回来，却也难掩悠悠众口了。”
    他指的，是云若之的名节。正如同一个黄花大闺女被掳了去土匪窝一样，哪怕你只是待了一时片刻便逃了出来，旁人却也再不会将你视作黄花闺女了，何况，云若之是堂堂的江王妃，被掳走的时间也并非一时片刻。
     “皇爷爷多虑了。”奚清面无表情的说，“云姬不过是与孙臣外出游览，顺道去了趟霰星国做客，受到了该国的热情款待而已，倘若朝中有人因此造谣损毁她名节，那自然就应按律入罪。”
    奚琮瑕唇边不自禁泛起一抹笑意，颔首道：“眼下这件事情尚未确定，知晓这个消息的人也就不多。但你若是带着兵马去找风元涅算账，此事便真的掩饰不住了。”
    “陛下放心，动武不过是最后一步撕破脸皮的棋，孙臣会先去找他们谈谈。他们绑走云姬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而现在霰星国也没有要和我们开战的动静，孙臣想，他们也是在等着一个和我们谈条件的机会，现下不过是占据主动摆摆姿态罢了。”奚清话说的倒是很冷静，心中却是一直努力按耐着焦躁的心情，恨不得立马冲去霰星国皇宫将云若之带走。
    奚清将要离开素心殿的时候，奚琮瑕忽然接到了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哼。”他冷冷一笑，复又看向已经走到门边而回过神的奚清，笑道，“霰星国师来信了。”
    这是一次私信来往，而兴业在心中对云若之为何会在霰星国的说辞和奚清的几乎如出一辙，言语也很得体，不过信中却丝毫没有提及送云若之回出云国的事，随信还附着一枚紫琉璃簪。
    那一夜的花灯下，云若之发间的紫琉璃簪流动着盈盈的光华，在奚清的信中萦萦绕绕。
    他眸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攥着信笺的手上力道一紧，纸背背指尖穿透而过。
    奚清同样以私信的方式修书一封命人送去霰星国，打算顺水推舟地促成和对方的谈判。
    然而信才刚刚送出去，他就已经开始盼着回复了，坐立难安。
    “王爷。”元妃端着补品走进了书斋，“这是臣妾特意为殿下烹制的翡翠羹，殿下晚膳一点没用，还是要吃些东西的。”
    “放下吧。”他抬手抚上额角，有些疲乏的揉了揉。
    “殿下不舒服？臣妾来帮殿下揉揉。”元妃说着就放下羹汤，走到了他身旁。
   “不必了。”他挡住了她将要伸过来的那双玉手，起身走开了几步，“你回去歇息吧。”
    元妃没有动，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将语气又再放软了些，“姐姐不在，臣妾自然要代她好好照顾王爷，殿下如今这般的模样委实让人放心不下，若是姐姐回来看见了不定要心疼城什么样子呢。”
    一副为他人着想楚楚动人的模样。
   “云姬的事本王自会处理，你不必忧虑。”奚清仍然用背影对着她。
    不多时，身后忽然想起了轻轻地啜泣声，他回过头，看见元妃正在抹眼泪。
    “你怎么了”眉间微微一皱，奚清越发烦心。
    “臣妾……看着殿下这样，心里难受……也替姐姐担心，我……”
   “好了。”奚清不耐烦地一拂袖，示意她不必再多说，“下去吧。”
    决定改变手段方式的元妃没想到还是碰了壁，而且碰的毫不留情面，奚清甚至连一个敷衍的眼神都不愿给她。她悻悻地转身正要离开，却赫然发现楚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他们，不，应该说是正在看着奚清，而且目光有些古怪。
   她让元妃先行退下，自己走进来又让人从外面关上了书斋的门，却沉默了许久才问了一句：“江王，你可知现在朝中对你猜测？”
    从他做出那一系列的行为之时起，他当然就已经料到了。
    “那你告诉母妃，可是真的？我亦想自己看个明白，却好像越看有些糊涂，或许是这些年我早就认命了，如今惴惴不安只怕这又是个谎话 ……”她用泛着水泽的眸子直直的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的脸，嘴唇有些颤抖 。
     奚清早就知道，一旦到了这个时候，他就将必然面对自己母亲此时此刻的这张脸，而他无法回避。
     “孩儿不孝，还未及与母妃谈及此事。”他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极力掩饰着那从身体每个角落不断上涌的颤抖和冰冷，“请母妃许我一些时间，等我将云集寻到，一定会如实告诉母妃全部。”
    头顶一片沉默。
    良久，楚姬才开了口，“你当真，如此看重云姬么？”
    他薄薄的嘴唇民抿成一线，目光沉到了最深处，然后将头点了下来。
    有些话，他讲一直放在心中，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个叫做云若之的女子，是他这近八年来唯一的色彩，也是他二十几年岁月中唯一想要放在心里的女人。
    哪怕，只能将她放在心里。

第二章 夜影沉沉
    星夜很快来了回复，同意与奚清在三日之后会面，然而却没有定下见面的地方。奚清阅完信后神色忽明忽暗，似是一瞬间就在心中掠过了百种思绪。
    “殿下，这个星夜会不会是在戏弄我们？”白傲翎的脸色也沉到了极点，平日里沉稳的他此刻看上去更是沉到了面无表情。
   奚清没有说胡啊，手中攥着笺纸想着什么。半晌，他忽然淡声问道：“染王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白傲翎微微一怔，继而回到：“没有任何动静。”
    奚清若有所思的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目。
    难道，他还指望着染王会出手救她？白傲翎只觉得胸中一片闷热，照目前这个形式看来，染王是不会来蹚这个浑水了，现在朝中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恢复正常的江王将如何处理王妃失踪一事。纵使染王对若之情愫不同一般，但在如今这个微妙的局势下，他大概也只会作壁上观吧……
    “王爷。”求安忽然急急跑进了书斋，“染王殿下来了。”
    白傲翎不由一愣，下意识看向奚清，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倒并不显得吃惊。
    奚冰尘穿着常服在墨色中走来，一脚踏进来触到昏黄的光晕时，那脸上的颜色到真如冰尘一般令人蓦地感到一凛。白傲翎从未见过这张温润的脸上竟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他真的是以文雅贤德之名著称的染王吗？
   “他怎么说？”奚冰尘甚至没有说开场白，就这么直切主题，而此时距离奚清收到这封信也不过才一盏茶的时间，他竟然就得到了消息，还那么快就赶来了。
    看来，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江王府，想到此，白傲翎不禁倒吸口气 。
    奚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信递了过去。
   “三日……”奚冰尘的脸色又倏地苍白了一层，狠狠地将信笺揉进了掌心。
    “他大概，是想讲地点定在离王城不远的地方。”奚清瞥了一眼他手中那张皱得似乎要碎裂的笺纸。
    “你弄丢了她。”还是那样雅致的语调，可预期却冰冷的让人不自禁联想到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我弄丢了她。”奚清甚至连眼也没有抬，所有的表情都隐匿在暗光里。
    奚冰尘忽的拽住他的衣襟，“她在你身边，你到底给了她什么？给过她什么？”
   “王爷！”白傲翎急忙拉住了染王。
    这一喊一阻在须臾之间留给了奚冰尘冷静下来的机会，他冷哼一声丢开了手，少顷，忽然沉声说道：“那日尚王的心腹人马也再暮江城。”
    奚清一顿，蓦地杨头看向他，难道此时和尚王还有关系？
    奚冰尘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却只是淡淡说道：“听说他私下里囚了从霰星国跑回来的三王兄，却又在哪里丢了人，偏巧若之同样也再暮江城失踪，信却又是霰星国师写来的。”
   他的话没有说的更完整，也没有说的更透彻，但奚清和白傲翎却都听明白了，奚冰尘已经将这笔账算在了奚归崖的头上，那平静文雅的腔调间是难以揣摩的杀气。
    “三日后倘若是星夜亲自前来，只怕一般的人马困他不住。”这是白傲翎在思虑的问题，他想过亲自领了人去绑了对方，人质换人质。
    “自然是行不通的。”显然奚清很早就将这些问题忖了个遍，而奚冰尘也默默不言的附和了他的思量。“人多了会打草惊蛇，而且他们不见得没有准备，星夜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巫力，即便是近不得我们的身，可我们想要擒住他却也是没有胜算的。”
   “除非……”奚冰尘忽然忖道，“能借用神力。”
    话音一落，三人又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谓神力，指的便是上古神君遗留下来的精神之气，而具体所指的，也无非就是四大神族各族的镇族之宝，那四块神石。
    青龙石是不必想了，如今已经重新接掌族长之位的云浩天必然是不会拿出神石来救一个和自己有夺子之仇的人的。白虎石亦没有胜算可得，白傲翎连长老的门槛都进不去，而谁都知道白氏支持的人时尚王，至于玄武石，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陆容渊其实隐藏的很深，谁也摸不透他的想法，三日之内想搞清楚？难。
    浴室剩下的，便只有朱雀石了。
    鸾慕英虽然年轻，但在那个这几年连床榻都不走下的老族长面前说的话却是极有分量的，这与他在朝的声势还有和奚冰尘走得很近有关，，更何况，他如今两个王妃都是出自朱雀氏，鸾菀嫣更是自小就得她那个族长爷爷的喜欢。
    “我怎么么想到！”那一缕一缕纷繁的思绪中忽然飘来一道晃眼的，让奚清一把抓住。
    “白秋君！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他。”
   奚冰尘也愣了一愣，是啊，怎么就忽略了这个事情？想是因为霰星国沉默了太久，所以连他们都以为风元涅服了软，朝中也不知有多少人暗暗得意过。
    “江王殿下说的那个被陛下册封为白秋君的秋照海？”白傲翎也赫然回过了神。
   但这样因为看清了事实而生的喜悦只是一瞬，更大的忧虑便再度袭来。
    若是真为了白秋君，只怕，就更难了。奚琮瑕从来都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断断不可能为了一个云若之就放弃到手的财富和城池。
    如此，那么三天之后的谈判，或许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星辰入夜，望着墨黑的天幕，三个人的眼前却都同时只望见了一张脸。
    那张清冽倔强的脸。
    回到染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
   “王爷？”已经宽下外袍正打算就寝的鸾菀嫣看见奚冰尘竟然推门走了进来，不由一怔。
    那个文雅如玉的男子扬了扬手将侍女屏退，然后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本王是不是打扰你安置了？”是错觉吗？为什么觉得他今夜的语气不似以往那般拒人千里。
    她醒了醒神，连忙摇头，将外袍重新穿回身上。
    “王爷肯来臣妾这碧玉小筑，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说着走来为他再杯中添了茶。
    “你也坐吧。”他虽说淡淡说了这么一句，鸾菀嫣却已经听到有些迷醉，光影中那张俊逸的侧脸，透着雅致的风华。
    “这些日子本王想了很多，如今江王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他静静说着，却好似隐隐带着叹息，“父皇终究，还是忘不了大哥，如今，本王又该如何自处……”    
   他终究还是想通了，他身边的女人，只有他能助他。对于这样的认知，鸾菀嫣高兴之余也有些得意。
    “王爷……”她试着去握他的手，而他竟没有推举，只是抬眼看向她，温雅的眸子里很深，很深。
    倏地，他一把将她拉入了怀里，突如其来的力量带着那梨木矮凳“嘭”地倒在了地上。
    怀里的这个女子，面若桃花，星眸微动，朱唇皓齿，当真是个美人。
    他待要低头吻下去，却被她轻轻用手捂住。
    “王爷今夜可是喝酒了？”鸾菀嫣低声道，“待会莫不要又唤了别人的名字。”她就是这么个女人，得了一分温柔便能还你十分娇似的。
    奚冰尘顿了顿，唇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杨开她的手，复又埋头吻了下去。
    喝不喝酒又有何区别？为她早已沉醉太久，就算醒着，也只能看到她的模样。
    
第三章 故人他方
    梳儿终于不再觉得头重脚轻，肉骨凡胎的她自然是经不起一阵巫术折腾的，所以恢复了好几天才总算找到了正常的感觉。
    云若之觉得这时候可以走出这个院子了，管他星夜说什么，难道他说不准到处走就真的不到处走了么？她不打算坐以待毙，至少不能被幽禁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她想知道此时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她一直以为外面会有人看守着她，可踏出殿门才发现，空空荡荡。
    甚至透着萧瑟的气息，一阵风掠过就能将那长长的甬道吹得卷起风尘，无端让人心酸的风尘。
    走了没多远，云若之顿住了脚下的步子。
    “娘娘？”梳儿也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浴室只好看着云若之。
   “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云若之觉得很是纳闷，星夜不可能只是凭空诈她，按照常理他们既然费尽心思把她绑了来，就自然不会松懈看管……难道说，他是看准了我逃不出皇宫，所以就任由我四处走么？
    真是个自大的人，云若之冷冷一哼，既然走出来了，那就试试看能走到什么程度吧。
    这么想着，她又开始挪动脚下的步子。
    “江王妃还真是耐不住寂寞。”笑吟吟的声音乍然响起。
    微微一怔回过头来，那个穿着一身蓝色长袍的人正摇着手中折扇站在身后不远处。
   他怎么来的？何时来的？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要看住一个人，不一定需要重兵把守。”星夜说着，忽的回身扬起折扇朝着那座宫室的方向轻轻一挥。
   幽蓝色的光晕如同一个大型的纱罩，正笼着那座偏僻的宫室，犹如笼着一截蜡烛。
    纱罩下的它，竟显得那么弱小不堪。
    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云若之的呼吸骤然一滞。难怪会没有人守在这里，难怪他会知晓自己的动静，难怪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原来，她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恐惧、恼怒、不安，汇在一起之后却化作了唇边一抹冷冽刺骨的笑意，云若之沉沉说道：“国师来了又当如何？”
    星夜微微一怔，但只是转瞬，又恢复了一贯的神情，“来带王妃出去走走，你不是嫌闷了么？”
    这回轮到云若之愣了愣，还未等回过神，他已经踱着步子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还不走么？”他回头一笑，风华无双，“这样的机会可不见得有第二次，偏巧我也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直到真的走在了霰星国王城的大街上，云若之才相信了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幻觉，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行为方式确实太过诡异。
    东月西星么……若是苏绾月是因高贵不可触摸而显得飘渺难测的，那这个叫做星夜的人，便是彻彻底底的邪魅幽深。
    “我听说霰星国有一处叫麝湖的地方，风景很是不错。”云若之需要水源充足的地方。那次在玄隐山下，她便是借着水逃生的。
   “王妃想泛舟湖上？”他说的话更是合她的心意。
    但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扬起下颚。“如果国师不怕的话。”
   他牵起唇角轻轻一笑，旋身便朝另一边走去。“走吧。”
    然而，直到坐在湖心画舫之上时，云若之才猛然惊觉自己打错了算盘。
    无论她如何集中意念，那湖中的水就是波平如镜，没有丝毫动静。
    甚至还不如那一阵清风吹起的涟漪。
    坐在对面的星夜忽然用手中描金的折扇遮着脸笑了起来，“如何？觉得这湖水不太听话吧？”
    云若之蓦地愣住，脸色煞白，指尖的冰凉渐渐在身体里蔓延。
    第一次直到，原来在一个人面前空白的像一张纸的感觉竟会如此令人恐惧。
    虽然看出她很紧张，可是那双倔强的眼睛里还是不曾露怯，只是恨恨的盯着自己，仿佛恨不得将他推下湖里去，“你一定好奇我怎么会直到，更好奇自己的灵力怎么会不起作用。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自己忘了，你身上还有一半的妖骨，而我，可是巫门之人。”
     她恍然。是了，巫门还是能够于妖鬼打交道的，甚至可以说，巫国的起源正是由此，而那个巫国之帝离夜君，便是天下妖骨之人的君上。
    按照星夜的修为，能够控制她的灵力也就不是难事。
    “你早就料到我的意图，却还故意迎合。目的，就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吧？”云若之反而变得极为平静。
    他浅笑着酌了一口酒，“你也不必折腾了，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如今出云国内，你地事还不至于闹得那么大，江王也和我约了三天之后见面。”言罢，他顿了顿，又饶有兴致的道，“你地男人在护着你 。”
   江王……想到奚清，云若之骤然觉得心头一软。看来这次的事连累到他了，没想到，最终却是因为自己而将他推到奚琮瑕的面前。
    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既然约了见面，国师为何现在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消遣我？”
    他忽然意味深长的漾开唇角的笑意，没有回答她。
    “王妃难道不想知道，如何才能将这半妖骨剔除么？”他忽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淡淡然的语气，却将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的在她耳边炸响。
    那一刻，脑海中空白，心却快要跳了出来。
   然而他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话锋一转，笑道：“湖风寒凉，回去吧。”
    谁也没想到，见面的地方竟然约在暮江城里一处郊外的酒肆，更没有想到的是，来赴约的人不是星夜，而是曾经的昭王——奚漠风。
    “三叔？”奚清在见到风帽下那张缓缓扬起的脸时，便蓦地愣住了。
   “昭王殿下……”白傲翎也不禁喃喃。
   奚漠风淡淡地目光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白大人错了，我可不是什么昭王殿下。”
    “那么三叔今日是代表霰星国来谈判的 ？”奚清正了正神，举步走到了他面前。“说吧，你们要什么。”
    奚漠风一笑，“白秋君。”
    开门见山。
    果然是他。奚清暗暗吸了口气，面色平静的说道：“三叔曾经也是这出云国王城中的人，应该很清楚皇爷爷的脾气，难道当真以为一个江王妃就能迫他交出白秋君么？”
   “但却能迫你为此耗费心思，不是么？”奚漠风似乎早有准备，不疾不徐。
   “我？”奚清淡笑一声，“我算得了什么？三叔不会不知道我不过是个空摆设吧。”
    奚漠风打量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身走到一边幽幽道，“清，只怕你想做的事，没人阻得了。尤其，是为了江王妃。否则，你也不会在痴傻了八年之后突然恢复神智，而恰恰是在她失踪之后。”
    白傲翎一直注视着眼前的奚漠风，曾经的出云国 昭王，却感觉他好似全然变了一个人。所说以前的他是炽热坦荡，甚至冲动的，那么眼前的他，就是沉稳，而且阴鹫的。
    “三叔，”奚清沉默良久，忽然沉沉到：“你负了出云国。”
    奚漠风转过头看向他，幽黑的眸子里渐渐氤氲起笑意，最终全面绽放，让他放声大笑起来。
   “我既已不是出云国子孙，又何来相负一说？”他郁郁说道，忽的一个箭步跨到他跟前，错开了衣襟，“这亦是出云国留给我的。”
    那片胸膛上，布着交错可怖的鞭痕。
    “我尚且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差点死在自己手足之下。”他冷笑道，“清，你们都记得那道圣旨吧？杀无赦。”
   不等奚清再说什么，他又将衣衫正好，重新回了正题，“要不要同意这个要求，你可以自己掂量，不过那位国师大人，可不一定有这样的耐性。”
   怎么办？白傲翎暗忖，原本来的不是星夜而是别人，是完全可以凭他的力量逮住对方的，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别人”竟会是奚漠风，就算抓住了他，霰星国也是不可能在乎的。很明显星夜这么做得目的就是让他们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需要时间。”沉默之后，奚清淡淡说道。
   “好。”干净利落的统一，奚漠风转身就走，“我会帮你照顾她的。”
   奚清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奚漠风走出酒肆院门，忽然驶来一辆马车停到了门口，他见状，便like上去站在窗边和里面的人说着什么，脸上的神情有着恭敬之色。
    霎时，一道红光自眼角掠过，接着晕染开一片夺目的红，炙热无比。
    整辆马车立刻被包围在火焰之中，毫无预兆熊熊燃烧的火圈，竟好似天火倾泻。
    奚漠风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了一惊，旋即便恢复了平静，听到不远处传来大批人马赶到的声音，他的唇角竟流露出一丝笑意，忽的转身离开，上了马绝尘而去。
    奚清也从酒肆中赶了出来，他看着那辆被困在火焰中心的马车，映着火光的眸子沉了一沉，举步朝火中走去。
 
第四章  但为卿故
    强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奚清脚下的步子却未曾停顿，径直往烈火中走去，白傲翎疾步跟上去随在他身后，然而当他刚刚靠近火圈时，那火焰却好似有了感应，渐渐减小火势，甚至熄灭了一块，留出了刚好可容他们走进圈中的空地。等他们走进去之后，那一块区域的大火又重新窜了起来。
    马车就在眼前。
    “王爷。”白傲翎忽的拦住了他，说道，“我来把。”
    奚清摇摇头，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帘子，那一瞬，缎子发出“咝”的一声，好像几乎要被扯下来，但这声音霎时又被四周啪啪燃烧的大火所吞灭。
    里面坐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歪倒着一个人，因为强烈的恐惧，他已经无法正襟危坐了。
   奚清清冷的面色越发沉入冰底，明明映着红彤彤的火光却也冷得人。
   “不是星夜。”他看着对方，狠狠攥紧了拳头。
   白傲翎一怔，虽然对方那双写着恐惧的眼睛似乎的确和身为国师的风范有些背道而驰，但若是他知道周围燃着的并非普通的火，感到害怕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一个人的名少年宫大多时候都是外面的人传来传去夸大的。
    但随即，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也明白了为什么奚清会如此肯定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星夜。
    因为，那张脸。
   星夜的容貌风华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这是世人皆知之事。就算没有亲眼看见过，但也绝不会是眼前这么个普通样子，这个人，实在是长得太平凡。
    他们被耍了。
    白傲翎也不禁怒从心起，一直压制着的愤怒和焦躁在此刻也忽地爆发了。
   “下来！”他一把拎住那人的衣襟，将他拖下了车。
   “饶……饶命……”那人的腿已经站不稳，一下来就软塌塌的跪在了地上，脸上也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奚清背对着他们站着，没有说话。
    “说！你怎么会再里面的？他们交代你做什么了？”白傲翎怒喝着狠狠踹了那人一脚，瘦削硬挺的面庞上此刻透着深深的愤怒。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是星夜大人，他说，只要我坐在马车上走这么一趟就行，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周围熊熊燃烧的朱雀灵火早已让他吓破了胆。
    他不过是一个在奚清和白傲翎面前连修为都谈不上的妖骨之人。
    “我们想到的，他也早就想到了。”奚清亦然背对着他们，僵硬的背脊透着冰冷的气息。“走吧。”
    “那这个人如何处置？”白傲翎瞥了一眼脚下那个瑟瑟发抖的人。
    奚清顿住脚步，半侧着脸淡声道：“杀了。”
   话音落下，白傲翎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手起刀落。那半声尚堵在喉间的“饶命”也永远堵在了那里。
    走出火圈，奚清从求安手中接过一把小刀，划破了食指，然后往圈线上滴下了一滴殷红。
    大火立刻沿着走势熄灭。
    转眼间，先前还是火光从天的地方又成了起初空阔的样子，地上甚至连一点点烧焦的痕迹都找不到。   
    一切如初。
    “江王殿下，江王殿下！”忽然有人匆匆来报，“染王殿下忽然吐血晕倒，已经紧急送回染王府了。”
    奚清一愣，立刻匆匆往染王府赶去。
    直到这时候奚清才知道，原来朱雀石的得来并非是没有条件的，每一次动用神石的力量，其都会有反作用施与族长本人，这是非常耗损修为和灵气的事，所以每一任族长都会很小心的看护着这镇族之宝。奚清本来也有些纳闷，仅凭着奚冰尘和鸾慕英兄妹的关系就嫩让朱雀氏族族长如此顺从的将神石拱手相借，实在有些出人意料，那个年事已高的族长会甘心为此承受反噬之力？只怕连命都难保。
    但原来，是奚冰尘在借走神石时，用自己的心头血定下了契约，所以刚才他的身体才会遭受强力冲击。
    在王府中见到奚冰尘时，他已经醒了，只穿着一件秋色的丝袍半靠在床栏上，脸上苍白没有血色。
    “那个人不是星夜？”看到奚清走进来，他摆摆手让旁边的人退了下去，然后抬眼淡淡问了这么一句。
    恩。奚清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我们低估他了。”顿了顿，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能让云姬出事。”奚清说。
    说也没有在说话，周遭安静的几乎没有一点声息，其实，这更是一种默契。
    “那家伙成天窝在府里，戒心很重。”良久，奚冰尘忽然淡淡道。
    “我听说，他很喜欢女人。”奚清坐在床边，也淡淡道。
    奚清离开之后，鸾菀嫣便在他意料中地出现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执行殿下的密令。”她的眼中透着愤怒和怨气，“殿下这么做都是为了江王妃对不对？哪怕自伤其身你也不顾。”
    奚冰尘原本笔者的双眼淡淡睁开，看向了她，“你现在，是在怨责本王吗？”
    那一晚的温柔了无痕迹，就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
    “臣妾……不敢。”她用力咬紧了牙关，才不至于让自己的情绪更多的爆发出来。
    “你应该好好待在碧玉小筑。”他因为受了伤，气息本来就有些游弱，此刻听上去就更是漠然得没有任何温度，“你若是还记得你是染王府的妃子，有的事就一辈子都不该过问。”
    “纵然……殿下抱着臣妾，心中念的却是他人？”鸾菀嫣从未曾被人如此践踏过她的骄傲，头脑一热便将心中堵着的话倒了出来，“而且那人还是江王的妻子！王爷如此下去终究会毁了自己！”
   “放肆！本王愿意念着谁便念着谁，难道身子被绑住了，心也要不得自由么！”奚冰尘动了怒，血气上涌让他猛烈的咳了起来。
    “王爷……”看他咳得厉害，原本满心怒气的鸾菀嫣也乱了手脚，“您的伤还……”
    “出去。”奚冰尘的嘴角渗出一条血线，“否则，本王可能会忍不住先毁了你。”
    三日后的那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白秋府门外，白秋君秋照海正痴痴的看着一个女子翩然远去的背影。
    那是城中第一青楼的花魁——霓菲。
    两日后，奚清的手中得到了一张图纸，而上面用墨拓下来的图样正是秋照海贴身带着的玉牌上雕刻的图案。
    也是藏宝的地图。
    霰星国方面一直在静静等着消息，直到一个月之后发生了一件事，出云王城里的第一花楼有两方人马为了争夺花魁霓菲，争风吃醋继而大打出手。
    而事后，其中一方的当事人白秋君秋照海，下落不明。
    消息传出之后，很多人都再猜测是对方私下里报复所致，然而，出云皇宫里的某个人却并不如此认为。
    “这件事和你们有关吗？”奚琮瑕看着站在下方的奚清，面色沉沉，看不出情绪，“朕还没有老眼昏花，也没有失去察觉所谓‘巧合’的能力，之前冰尘为了帮你受了朱雀石的反噬之力，朕就已经觉得不对了，他不可能平白就去动用神力，一定是意有所指。如今看来，你们那天就已经达成协议了吧。”
    “孙臣不敢欺瞒陛下，白秋君的事，的确是孙臣一手策划。”奚清没有瞒着他，也不打算瞒着。
   “你到承认的痛快！”奚琮瑕怒地一章就朝御书案上拍去，推在案头上的奏折也震了一震，滑落了几本下来，“那天你怎么就不去杀了那个孽障！怎么就不去杀了奚漠风！朕的旨意你权当做耳旁风么？”
    奚琮瑕忍到现在才从口中说出那个名字，就是因为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陛下息怒。”奚清并没有顺着奚漠风的话题说下去，“白秋君目前还没有到他们手中，不过一旦交给了他们，便正是我们的机会。”
     哦？奚琮瑕将信将疑，“怎么说？”
    “现下白秋君虽然名义上是占着出云国的品阶，受着出云国的俸禄，但实际上白秋国和白秋的财富都并不曾真正属于我们，说到底白秋国也只是一个附属国，仍然是秋家的，陛下又碍于仁义诚信之道，不能落别国口实，所以也就维持着这样只做了一般主人的状况。可如今的事态却有所不同，白秋君被霰星国的细作强行抓走，我们为了一番君臣情谊，定是要救他的，为了方便调动自然要全面接管白秋，至于宝藏，那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拿到手了。”
    奚琮瑕听着听着，眉头就渐渐舒展，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也越发的有了兴趣，“宝藏的事，你可有安排？”
   “地图早已拿到。”
    “地图？”奚琮瑕摆了摆手，“光有那个没用的，钥匙在他身上，那处宝藏据说决不能用炸药强行炸开，否则会玉石俱焚，而且，我们也不能那么做。”
    如此一来，还是落人口实。
    “孙臣并没有打算要进去那座宝库，这地图，不过是起个引子的作用。”奚清说，“白上卿带人已经赶去了那边，昨日他飞鸽传书给孙臣说已经埋伏在藏宝地之外围。我们等地，便是霰星国带他去打开宝库的那一刻。至于这场仗的结果，时机一到，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议和，届时，霰星国自然需要台阶下。”
    “不过，这一切要在云姬平安归来后。”末了，他如斯说道。
    奚清和奚冰尘都很清楚，如果不能保住白秋君对奚琮瑕的价值，那么救云若之的事也就变得毫无希望，所以，他们需要，也必须费这一番功夫。

第五章 归去来兮
    “娘娘。”梳儿忽然小声说道。
    云若之将目光从手中的书册移开，顺着她的视线朝门口看去——他又来了。
    他手中抱着的那张琴，是玄音琴吧……
   “给你解解闷。”星夜笑着，将琴放在石桌上。
    她没有动，只是轻轻笑了回去，“我记得国师曾经说过，小女子配不上这张琴。”   
    “在下哪里敢让王妃为我抚琴。”他不在意她并不友好的脸色，径自坐下来便将指尖轻轻按在了琴弦上。
    她凝眸看了他一会儿，大概对眼前这人的行事风格已经见怪不怪，于是面无表情又低头看起了书。
    “你最近安静了很多。”琴音中，他忽然幽幽浅笑道。
    “既然我逃不出国师的掌心，那我又何必给自己和别人找麻烦。”她头也不抬的说。
     语气贸然冲动地像只无头苍蝇乱窜，还不如静观其变，瞅准时机。
    他笑，可指下流出的音律却依然雅致宁静。
    “看来你很相信他。”顿了顿，他说，“时候也差不多到了，这两天你应该就能离开。”
    “哦？那么今天，国师是来给我践行的？”她抑制住砰砰发作的兴奋感，扬眉睨向他。
    他自顾自继续拨弄着琴弦，半晌，忽然屏退了梳儿，对云若之说道：“我说过会让你知道如何提出那半身妖骨。”
    她一震，拿着书册的手也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关节微微泛着白。
    “其实我也很好奇，看起来你和奚清指尖的感情很不错，他甚至为了你还交出了白秋君。可是——”他突然顿了顿，琴声辄然而止，“为什么他从没有碰过你呢？”
    那一刻，他细长的眉眼淡淡扬起，眸子深邃到好像有一道精光可以穿透人心，看穿一切。
    而云若之，觉得呼吸骤然一滞。
    “你胡说什么？”她尽力让自己不被他察觉出任何的破绽，“我是江王妃。”
    他神色一敛，转而又悠悠然笑了起来，“我既然能看出你有一半妖骨，这些事自然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倘若你们真的早就有了夫妻之实，如今，你就该是彻彻底底的人骨之人。”
    她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是因为自己完全没有料到他对这件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而事情来的又突然，所以她的脑子有点犯糊涂，但是这糊涂的表象下，却隐隐有一个被猜测出来的可能正在渐渐氤氲。
   “你直说重点好了。”云若之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想要借着做这个动作的间隙调整一下自己 的状态，冷静下来。
   “江王妃是聪明人，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其实要剔除这半身妖骨的方法也没什么难得，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他一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与神骨之人交合。”
    “出云皇室，四大神族嫡脉，纵使江王不愿意与你亲近，你应该，还有很多选择。”这一句，他显然是在戏谑她。
    “放肆！”云若之脸颊一热，怒气直冲了头顶，想也没想拍案而起，
“你当我是什么人？人尽可夫的轻浮女子？星夜，你未免欺人太甚！纵使我的灵力不如你，但我今日若是因为你的侮辱而自觉与此，黄泉之下我倒要睁大了眼睛看看你拿什么去给奚清交代！”
    她自然是不会那么傻再去寻死的，但在这样的弱势境地里，她只能用对方忌惮的方式来施以威胁。
    星夜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动怒，也没有无措，只是看着她，用有些古怪的眼神。
    “你真的那么相信他？”
    “我和他之间，不是一般的男女之情就可以言说，像国师这样自诩傲然于世，除了自己看不起任何人的，永远都不会明白的。”言罢，她还是觉得不解恨，又加了一句，“恋人也好，朋友也罢，只怕，阁下连一个可以倾心相待的人都没有吧。”
    没想到他只是静静等她说完，然后淡然一笑，“这世上总归是个人有个人的。我的路，本就和你不同。”
    第二日的上午，云若之终于从这处偏僻萧瑟的地方走了出去，而送她出城的不是别人，正是奚漠风。
    车轮滚滚，云若之撩起窗帘看着那座皇宫渐渐在自己的视线中远去，恍惚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掌心的一个小巧精致的薄胎瓷瓶，透亮的光泽又将她的思绪再次引回到了离开之前的那一幕。当星夜将这个瓷瓶交给她的时候，轻飘飘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不能剔除妖骨，这里面的药丸可以帮你暂时隐藏它。不过每一次，都会痛苦地犹如一次脱胎换骨。”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狐疑，不能不质疑他的目的。
    他好像忖了忖，然后一笑，道，“这算不上帮你吧，我说了，每一次都会痛苦地犹如一次脱胎换骨，选择在你自己罢了。”
    她缓缓地将瓶子握在了掌心中，觉得心跳得很快，也莫名的觉得有一种压抑萦绕不去。
    ——与神骨之人交合。
    星夜的这句话又一次响在耳畔，她感到脸颊又开始有些发热，唇角却牵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办法？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她索性闭了眼睛靠在背垫上什么都不想。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江王妃。”外面响起了奚漠风的声音，“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紧张起来，或者说，是激动和忐忑都交织到了一起，让她的指尖有些颤抖。
    下车之后，看到的会是什么？
    梳儿已经先下了车，又从外面将帘子撩起，伸手准备搀扶她下来。
    云容修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了下去。
    顿了一顿，才将目光投往了前方不远处——那里也只孤零零的停着一辆马车。
    “走吧。”奚漠风说着，已经抬脚先朝那边走去。
    云若之已经看清了那坐在马车外面的人正是求安，看来，是奚清派他来接自己的。
    这应该是个合情合理的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好像有一根细长的针轻轻扎进了心里。
    涩涩的。
    求安从前座上跳了下来，恭敬地模样和从前一样。她的思绪还没来得及回过来，那马车的帘子忽然从里面被撩开了，有个人一低头走了出来。
    清瘦的身形，葱青色的长衫，清俊的容颜。
    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怔住，脚下的步子便无意识地停住了。
    他的眸中里漾起满满的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云若之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脑海变得有些空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然后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中的。
    但那掌心的温暖却无比真实。
    他握住她的手那一瞬，她如同受到了一种推动，顷地跌入了他的怀里。
    好想抱住他。
    她扑进怀里的刹那，奚清微微怔了一怔，但随即就又恢复了先前暖暖的笑意，轻轻拥住了她。
    “没事吧？”他关切的话语低喃在耳畔。
    鼻尖有些酸涩，喉头一哽似乎只要开口就可能会涌出泪来，于是她用力摇了摇头。
    “我们回家。”他说完，便牵了她的手转身准备离开，一眼也没有去看站在那里的奚漠风。
    “清。”却是他主动叫住了他。
    奚清敛起笑意，没有转身，“奚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照顾好自己的女人。人生一世，唯独这一人，来得不易。”奚漠风淡淡一笑，“这是三叔对你说的话。”
    云若之感觉到奚清牵着自己的手微微一震，她立刻轻轻回握过去。
    “多谢三叔。”良久，他终于旋身看向了那个曾经的亲人，或许以后永不会再是了。“也请三叔多多保重。”
    奚漠风没有说话，只是从唇角牵起了一丝笑意，这一笑，似五味杂陈，又但讳莫幽深。
    云若之看得分明，又侧过脸看身边的奚清，他的眼神里，也是偷着无奈和叹息，她便明白了，奚漠风终于还是回不去了。
    “殿下只带了求安一个人就这么来了，怎的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出尔反尔了？”回想起来，云若之还是有些后怕，“真是有些乱来。”
    奚清淡笑道，“你明知道他们暂时还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对我怎么样。再说他们都不怕我出尔反尔，我怕他们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云若之也的确很清楚眼下霰星国是不会公然和出云国撕破脸皮的，可她却不知为什么就是忍不住为他担心。
    “怎么这样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奚清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她抿着嘴笑，摇了摇头，“一个多月没见，今天发现你好像越长越好看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对他用尊称，不是殿下，不是王爷，而是你。
     奚清还没反应过来，她又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以前稍微气不顺就总想着往外跑，可这段时间才发现，原来自己很想家，”她说，“殿下，我想江王府了。”
    头顶却沉默了一会儿。
    “云姬。”他说，“回城以后你先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云若之恍然，“哦，是进宫觐见陛下吧？”
   奚清摇头，“皇爷爷那边等这件事了结了再说。我说的，是染王府。”
    “染王府？”云若之一愣。
    四目相对，一个是充满了疑问，一个则是无奈。
    奚清回避了她直视着自己的目光，“为了救你，四叔他借用了朱雀石的神力，受了重伤。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探望他。”他的声音很轻，但云若之却一字一字都听得很清楚。
    那一瞬，她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起来，然后又忽然松开任由它坠落。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六章 前尘往后
    夜幕渐渐沉没，星子点点缀在那墨黑凶的幕布上，闪烁着幽幽的光，月色下，似清冷无比。
    在路边停了一阵，求安骑着马从前方折了回来。
    “王爷，前面不远就有家农会。”
    回程的时间有些耽误，所以这个时候已经到不了驿站了。原本就是奚清让他去看看前言可有人家可以住宿，所以此时也就没有什么可思量的，应允之后立刻就继续前行了。
    那是一户很平常的农家院落，说是院落，其实也就是用竹篱简单围成的说大不大的空地，矮屋有三间，主人家说是为了方便亲戚串门，所以专门扩了一间出来，言语之间听得出那一种溢出来满足感----对幸福的满足。
    “王爷，怎么还不休息？”时辰已经不早了，可是奚清却坐在桌边想着什么。
    “你先睡吧，我有些事情要想想。”他的声音很淡，也很轻。云若之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重逢时那个弯弯透着满目温柔的奚清了。不过看到他走过来安抚自己睡下，还亲手为她掖好了被角，她才又似乎稍稍安定了些。
    然而当她在大半夜忽然一觉醒过来，看到就那样趴在桌上睡着的奚清时，她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很奇怪。为什么今夜会睡得那么不踏实？之前被软禁在霰星皇宫，就算她会担忧，会胡思乱想到深夜，但终究也敌不过倦意，最终还是会老老实实地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这一夜，明明是他在身边的夜晚，却为什么会那么不踏实呢？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流云篷盖在了沉睡的奚清身上，双手触到了他的肩膀。那一刹，一种踏实感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正是因为先越了这雷池，所以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毫无预兆的，脑海中忽然跳出了这句话， 云若之吓得倏地缩回了手。
    翌日一大早，用过早饭之后他们便要继续赶路了。临走前奚清让求安拿了银子给那对农户夫妇，算是当做报酬。原本他们是不想收的，可是奚清很坚持，那对夫妇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早就从那位男主子和他夫人的衣着与言行举止中看出了他们是非富即贵，农户夫妇这样的普通也是不这些达官贵人有太多的牵扯，于是就收下了银子，算作一个了结。
    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你简单，我也简单，所以事情也就变得很简单。
    马车依然在颠簸中，车厢里却很安静，而且太过安静。云若之悄悄撇眸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奚清，他好像突然就变得话少了，一路上也没有怎么和也说话，大多数时候还微微蹙着眉若所思的样子，云若之好几次想主动问他，却都被那凝神思索的样子给默默堵了回去。
    ----我不喜欢女子。
    当初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虽然很震惊，但却并未曾将它当做什么负担，甚至还隐隐觉得轻松了一些。
可是，现在呢？
    现在。。。。。。她觉得很负担。
    想来，最她连累了他许多。若不是答应了和她成为家人，他不必为了她这么一个个小小的王妃费那么多心思，不必将他原本规划好的生活打破，也不必去面对那些他根本就不想面对的期待和斗争。他甚至可能还找到了此后所爱，哪怕那就是个男子又如何？云若之想，只要他幸福。
    只是，这世上有哪个男子可以与他携手么？她想象不出来。那个清峻如葱山，高洁似云烟的奚清能有谁可以和他般配。就是是星夜那样无可挑剔的外貌，云若之还是觉得不般配，一点不般配。
    马车在江王府门前停下，云若之本想先去惜露阁给楚姬发，但奚清却没有让她下车，只是对她说了一句“你先去四叔那里吧”转身进了府门。
    她想了想，觉得也好。反正去了楚姬那里也是训斥，这种事早听晚听都一样，还是先去看看奚冰尘的伤势比较要紧。一想到他是因为自己而受了重伤，云若之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来到染王府的墨缘斋时，穿着一身檀色丝袍的奚冰尘正坐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既然受了伤为什么不好好在床上躺着休息？”云若之接过他递给自己的茶杯，秀眉却微微一蹙，看来这世上不让人省心的人倒不止她一个。
    奚冰尘的脸色虽然已不像当初刚受伤时那么苍白，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的身子还没有恢复。
    “在床上躺的久了，人会不容易清醒的。”他淡淡笑道。
    气氛有些安静，云若之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其实王爷他本来也要一起过来的。”她知道如今的奚清正处于一个很微妙的境地之中，她不想这两个人之间生出什么嫌隙，至少，此刻不要。
    “我知道，”奚冰尘笑了笑，“他比你来的次数多。”
    知道他是在说玩笑，云若之便作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反驳道，“倘若我那些日子还能来看你的话， 那我就真的要指着那个星夜的鼻子嘲笑他实力不济了。”
    奚冰尘不由微怔，这样的她，有太久没有见过了吧。。。。。。曾经他们也有过那样一段日子，那样让他感觉到快乐的日子。她在他面前说笑没有芥蒡，眉眼变弯的样子总会让他感到心里某处禁不住 柔软。
    若早知道会爱她到这样的地步，她出一点点状况他都会心颤，看见她对别的男子流露出只属于别人的温柔时他会嫉妒到发狂 ，那么，当初就算是冒着被自己的父皇冷 待的危险，他也是要争取她的，用尽全力去争取。
    可是，只是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多年来早已深刻进骨子里的敬畏和谨慎，就已经让他丢了她。
    当初的惬意相处，后来竟掺杂了利用和试探。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当两个人的关系变了，就什么都变了，而这变化通常与感情无关。
    “你没事吧？”顿了良久，他才问到了主题。
    同样的话请，同样轻柔的请调。云若之蓦地想起了那张清峻的脸。
    “嗯，我没事。”她说，“谢谢你。”
    谢谢？奚冰尘有些无奈地苦笑，他早就知道她的性子，恩怨分明的。欠了别人的要还，别人欠了她的也要拿回来，可是他不愿她道，他的情也好，恩也好，都不愿她谢。
    胸腔里一阵阵热浪在蔓延，最后化作了一连串震痛肺腑的咳嗽蹦了出来。
    见他咳得很厉害，脸色也因此而涨的有些微微潮红，云若之有些慌了，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学着小时候奶娘做的那样伸出手轻抚他的背脊，想要顺下他体内的那股燥气，又腾出一只拿起那只她还没有动过的白瓷杯凑到了他的唇边。
    “来，先喝点水。”
    他便顺从地照做了。
    等到他稍微平复了气息，她道，“我去让他们找大夫来。”
    “若之。”他忽然拉起她的手，不让她走开。见她身子微微一震，那张有些愣神的脸庞，让他又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放开了她。
    “。。。。。。嗯？她有些恍惚，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称呼她，好像已久远地有些恍惚了。不经意抬起头，才注意到他那双闪烁着淡淡光芒的墨眸正凝视着自己。
    “你想过以后么？”他问。
   以后？她还能有什么以后。从她嫁入江王府的那天开始，她的“以后”就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都是那府里的人。不过她知道奚冰尘并不是那个意思，也知道往后的染王府和江王府必不再单纯。
    但是她只能回答：“以后，我自然是跟在他身后的。”
    其实她很想说“我自然是跟在他身边的”，但话要出口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个能力去跟在他身边。要想和一个人并肩，你至少应当了解他，但云若之不得不承认，对于奚清，她真真是没有了然过的。和他之间，似乎一直都隔着一层东西，第当她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他的时候，她会就突然触到那层隔膜然后被远远隔开。而她的直觉告诉她，真实而完整的奚清，就藏在那张隔膜的后面。
    奚冰尘没有再说什么，有的问题，部了也是秆芝。那一年，他无意将她丢失在了寻不回的角落，以后，他想将她寻回来，可以吗？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七章 出征前夕
    从染王府回来，云若之心想事该到惜露阁去聆听楚姬“教诲”的时候了，然后走了没多远，她又忽然想到应该先去找奚清谈谈。她失踪了不是一天两天，楚姬肯定早就在心里有了自己的一套看法，如果奚清早就统一了说辞，那她现在贸然跑去见楚姬，岂不是可能自讨苦吃？甚至还可能坏了大局。这么想着，便觉得还是先去问问清楚他是怎么说的比较好。
    谁知问了求安才知道，奚清此刻正在惜露阁。
    那么，现在不能不去了。。。。。。之好见机行事。
    然而当她来到惜露阁外面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见机行事的问题有些难把握。惜露阁的大门紧闭，据说是奚清和楚姬在里面说话，伺候的吓人都候在院子里，就连麻姑也是。
  “他们说了多久了？”云若之随口问了麻姑。
  “王爷一回府就过来了，大概。。。。。。有一个时辰左右。”
  一个时辰？云若之有些讶异，这母子俩说什么事需要屏退左右密谈了一个时辰？
  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本来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可以互相信赖，但眼前这道紧闭的门却好像在告诉她，这是界线。
  她不想去想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所以转了思绪去猜测可能会是什么事。
  难道。。。。。。她忽然一个激灵，又是因为纳侧妃的事？想来楚姬很热衷于此，过去奚清倒还可以蒙混过去，可现在他既然在大家的眼里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么这件事，怕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她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脑子里甚至开始绘声绘色地想象起了奚清和楚姬之间争论对峙的画面。
  而此时，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她扬起头，看见奚清走了出来，就站在那石阶上，颀长的身子透着清秀雅致的气息。
  他看见她也站在那里，愣了愣，随机便转开视线撇眸看向旁边众人，淡淡道：“都退了吧。”
  云若之朝他过去，渐渐走近才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刚才他们所在的位置之间有一段距离，让她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现在走到他面前，她竟发现他的眸子里有水光敛迹。
  “王。。。。。。”那水光让她的思绪断了一断。
  “母姬在休息，改天再来吧。”他显然在回避她的目光，也尽量不和她出现四目相对的情况，说着最后一个字就径自从他眼前离开了，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
  不过云若之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老实听话的人，尤其是在她不想听的时候。等到奚清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她转身走进了惜露阁。
  那张红花梨木榻上，穿着一裘秋香纱傥的楚姬正闭着眼半依在那里，似乎是在休息。
  一个多月不见，原来就清瘦的她好像又清减了些，云若之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忽然发现她的眼眶很红，就连鼻尖都是红的，看上去像是刚刚哭了一场。
  她越发讶异，是什么事竟会让她和奚清都落了泪？而且以楚姬那样刻薄要强的个性，会为了什么哭成这样？
  正想着要不要悄悄退出去，那原本闭着双目的人却睁开了眼睛。或许，她本来就没睡着。
  “你回来了。”很轻柔很淡的语气，没有疑问，更没有质问。
  “母姬。。。。。。”云若之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本想好的情节此时却都没有派上用场，只好先伸了手去扶着楚姬坐起来。
  “是臣妾让母姬和王爷担心了。”她觉得这样说是很得体的回答。
  然而楚姬只是从唇角扯出了一线无奈的苦涩笑意，说道，“你是知道的，我过去从未关心过你，这江王府里会因为担心你而夜不能寐的，也只有清儿一人。”
  夜不能寐。这乍听起来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好像忽地中了某个地方，柔柔的，涩涩的。
  一瞬的失神之后，云若之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楚姬唤他“清儿”。不是江王，而是清儿。这听上去虽然更像是母子之间的称呼，但却恰恰是不会出现在那些受了封爵并且独立了府门的王爷家中的。
  一连串的反常，让云若之越来越感到疑惑。
  “云姬，”静默了半响，她说，“你知道吗，江王他真的很喜欢你。”
  云若之焉地一怔，在听到楚姬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的确感觉到了心跳的失衡，甚至脸上还隐隐有了烫热感，可是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因为理智很清晰地告诉她，楚姬所说的不过时所有人都认同的表象而已。世人都知道江王宠爱江王妃，但他们却不知道，那不等于奚清宠爱云若之。
  她爱不了他，他不会爱她。这才是他们真是的关系。
  “王爷对臣妾的确很好。”这本就是实话，可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会觉得有些酸涩呢？
  楚姬的唇角又浮现出了那样的笑容，无奈、苦涩、疲惫。
  “我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云若之应了一声，起身打算离开，然而刚刚璇身走了两步又被她叫住。
  “云姬”她说，“江王他快要出征了。”
  难道，他们方才在说的，就是这件事？
  直到从惜露阁出来的一路走到奚清的书斋门口，云若之都觉得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好像一切都不真实。
  正巧碰到求安从里面退出来，见到云若之，他本来想立刻转身通报的，不过却被她轻轻扬手止住。
  书斋里很安静，云若之也把步子放得很轻，正在埋首研究地图的奚清并没有察觉她进来。
  果然。。。。。。是要去打仗了么。先前听楚姬说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虽然意外但也很平静，可现在几乎确定了这个消息之后，她才发现心里像是被缠上了丝线，有些发紧。
  不必想也知道和她有关。在安排就她出来的事宜同时，奚清肯定需要做很多善后的准备，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一场战争，而且还是他亲自出征。她当初所想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她被这个国家放弃掉，然后还来不及告别酒退出了他的 ，不过那时也没有太过担心，心里隐隐的似乎总有一种肯定，在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回来的这个结局也许并不好。
  “怎么了？“也许是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的气息存在，奚清抬起头，发现了她。
  “我在想。。。。。。也许不该回来。”她还没有从纷乱的思绪中正过神，声音有些低迷模糊。
  但奚清听到了。谁让这里那么安静，他确实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她起了眉，心里是有些生气的，他不喜欢她有这种想法。
  “他们的目的是白秋君，这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想一次解决干净。”那张清冽的脸上写着担心，让他忍不住又缓和了语气，“回城之后你还没有休息过，先回去睡一会儿吧，晚膳的时候我过去陪你用膳。”
  此时的奚清脸上已经看不见不久前在惜露阁门前的痕迹，那双幽深明亮的眸子好像在告诉她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什么时候走？”他的注意力还停在那里。
  奚清看了看她，似乎决定暂时妥协于她的执拗，“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公布，明日陛下才会下圣旨。”
  那也很快啊！云若之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后还是生生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你方才，就是在和母妃说这件事么？”她好像突然理解为什么楚姬会哭的那么伤心了，做母亲的哪里能放得下心宝贝儿子上战场。
  他却愣了愣，随即转开目光，用有些生硬的语气回答：“嗯。”
  为免打扰他做战前准备，云若之并没有在他的掩翠阁待得太久，可是她也做不到按照他的吩咐在刘元斋里蒙头大睡。
  怎么可能睡得着?
集中不了思绪，人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便不知不觉呆呆地坐到了晚膳的时刻。
  直到梳儿补好了膳食唤她，云若之才回过神。
  “梳儿，”她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他，“上次中秋的时候送来刘元斋的雪绸还在吗？”
  梳儿点点头，“王妃上次没有用来做新衣，就一直存在那儿。等娘娘用过膳梳儿立刻去给娘娘取来。”
  云若之摇摇头，“让人把晚膳撤了吧，我没有胃口。你现在就去取一块给我，我要用来做秀面。”
  “是谁惹云姬娘娘生气了，竟然连晚膳也用不下？”一个语带笑意的声音忽然从门外飘了进来。
  她一怔，嫣然回首，只见奚清正在浅浅笑着站在门边，光影中，看见他的眸子里面有淡淡的疲倦，却依然是一身清秀优雅的气息。
  梳儿会议的泯起嘴笑着退了下去。
  “臣妾哪里有生什么气。”明明是担心地吃不下才对。
  “没有生气？”奚清轻轻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那为什么都不等我就要让人撤了这些东西？小的可是特意到刘元斋来让云姬娘娘请我吃饭的。”
  没个正经。虽然这么想着瞥了他一眼，但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他大概，是都清楚的吧，所以才会在今夜从他脸上看到难得一见的玩笑神情。
  云若之没有再说什么，原本很放不下心的事此刻也一句未提，因为她实在不想打扰这样的气氛。
  忽然发现，好像只要看见他还完完整整地坐在自己眼前，她便觉得安心到满满溢了出来。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八章 结发予君
    宣布要派兵救回白秋君的圣旨在第二天早朝时下了，正如奚清所说，而且没有丝毫延迟。
    好像原本还有着一丝期待的幻想在一瞬间就被已经确凿的事实给生生击灭，云若之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拿着绣针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奚清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拿着绣好的东西走进了掩翠阁。
    “什么？”他见她递过来一个东西却不说话，纳闷地笑了笑，然后一边伸手接过来。
    像是香囊的物事，用青莲色的雪绸做的绣面，解手冰凉油腻。但一眼吸引奚清注意力的还是那上面绣的东西——一个乌黑的“安”字。
    好娟秀的字体，一看便是出自女儿家的手笔。
    “里面装的是平安符。”云若之的目光已经被挂在一旁的那身银白色的甲胄所吸引，声音听上  去有些飘忽。
    奚清的指尖缓缓拂过那个“安”字，触感隐隐地让他觉得不大对劲。
“你的头发……”他也忽然注意到她今天梳的发髻和平时不同，某种直觉让他微微一楞。
“我铰了一段。”她说的轻描淡写。
可奚清已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复又低头看着那乌黑的娟秀时，心头有些沉沉的涩意。
“虽然并不是真的要和他们打下去，可那毕竟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云若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睛里那层淡淡的水汽，便从他手中拿过平安符径真走到了那身甲胄面前将它  小心系了上去，然后静静说道，“殿下要千万小心。”
    身后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她也站在那里没有回身，只觉得这样的气氛会让人不自觉地沉默下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直到身后终于响起他的脚步声，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
    “我会的。”奚清从背后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云若之揽在了怀里，“不过以后不要再铰头发了，有绣线不用，怎么傻乎乎的用自己的头发来绣。”
    其实，是心疼。她剪下一段青丝，他便觉得让她受了伤。
    “那不一样。”还没来得及，她就已经冲口而出。话音落下的一瞬，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那么，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其实……算是什么呢，云若之的心里蓦地有了这样一个疑问，这让她忐忑不安，尤其是自己还在奚清的怀中，心砰砰乱跳的感觉几乎要让她错觉那颗心就快要蹦出来。
    “臣妾预祝殿下凯旋而归，”她扯起笑容，转身不露痕迹地从他的怀中退了出来，“这礼物的确有些不起眼，等到殿下归来那天，臣妾再好好送殿下一份贺礼吧。”
    “不起眼么 ?”奚清喃喃一笑，伸手轻轻触摸着平安符，说道，“可是我很喜欢。”
    云若之抬头看着他清峻的侧颜，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紫色的袋囊。心里的某根弦微微一动，  那一刻，她生生地压抑住了那句想要对他说的话。
    那句话是——
    结发予君，相伴朝夕。
    大军出发的那天早晨，云若之却难以摆脱沉重的睡意，只是觉得好像朦胧之间有一个温和的身影站在光影中低头看了她许久。然后，是类似于指尖的微凉轻轻触于脸颊。
    再然后，便连这朦胧也失去了。
    再醒来时，云若之才知道奚清已经走了，而她那时竟然沉沉睡着。不必多想，也知道是奚清动了手脚。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人面对离别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心情：不愿走到说再见保重的那一刻，但却又会因为真的错过了那一刻而感到不安和遗憾。
    而最糟糕的是，她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那是来自于身体里某个很深处的地方，如同一十巨大的黑洞，让她无法去平复。
    奚清走后的第二天，王城里下了一整日的雨，绵绵密密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上然后落下来碎成了水花。云若之站在回廊里有些出神的看着院子里的雨景，丝毫没有注意到那落了许多的三角梅 ，一点一点，缀在那些水花里，倒映出一股离别的气息。
    “王妃，”梳儿在身旁小心提醒，“元妃娘娘。”
    她这才回过神，转过头看见元妃正从对面的那条廊道走过，某一刻，她们分明目光已经有了接触，可是元妃却居然好似没有看见一样，下颔微微一转，扬着头继续走了。
    “真是太无礼了!”梳儿忍不住抱怨。
    云若之淡淡一笑，“算了，我们也该去惜露阁了。”眼下她实在也没有心思和元妃计较这些小事。
    想来元妃大概也是刚刚从惜露阁请完安出来，云若之因为在路上出了会神所以稍微耽误了一些，不过仔细想想好像自从自己回来之后楚姬对元妃的态度就有些转变。以往元妃去惜露阁，总是会待上好一阵子，可是现在也是坐不了片刻就走了，起初云若之还以为是元妃自己想通了靠楚姬来给奚清压力是没什么用处的，但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元妃特意带了珍贵的茶叶来给楚姬献殷情，却被楚姬淡淡敷衍了了事不说，还当众将那茶叶分了一半给她，当时元妃的脸色就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的，云若之几乎就要以为她会因为恨得牙痒而把嘴唇咬破。想了想事情的空当，惜露阁已经近在眼前了。
    “母妃，孩儿来给您请安。”云若之跟随麻姑的指引，在亭子里找到了正独自一人尘在那里的楚姬。
    她看上去似乎又瘦了一些，面前放着一盏还留着丝丝热气的荼，而亭外那场雨所弥漫起来的水汽也好像更浓了一些，缕缕烟雾让楚姬的脸看上去更加飘忽，若不是她身上还披着件缝制了一些毛绒的披风，云若之几于就要以为她会被那烟雾隐去。
    “坐吧。”楚姬回过头，唇角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云若之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面前很快也多了一盏茶。
    然后，楚姬遣退了左右。
    “有件事我想问你，你不用害怕，照直说便是。”楚姬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问话的时候再不像从前那样有逼视的目光直射过来。
    “母妃请说。”
    “你对王爷，是什么心思？”话音落下的时候，楚姬才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什么心思?没来由地,心里蓦地一跳。可是随后云若之便有些迷糊了，这个问题，对于她一个已经是王妃的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楚姬又补充道，“你若是只将他当做你的夫君，我便望你好好守住你的位置。但你若是将他当做你的男人……那我，便希望你能好好守住这份情感。清儿他，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
    是她听错了吗？为什么觉得楚姬像是在叹息……
    云若之有些朦朦胧胧地走神，却又听到楚姬的声音幽幽在耳畔再次响起——“这世上，只有你能让他快乐，也只有你才能伤他。”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九章 蜕骨重生（上）
    浓重的夜幕笼罩着清冷的街道，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气息，呼吸之间，吐纳地竟好像都是深入骨髓的寒凉。
    一点昏黄的光晕正在空无一人的青石街道上缓缓移动。
    云若之远远地看见了那个提着灯笼在夜色下缓慢行走的身影，他的背影清瘦，却很挺拔，透出一股清俊高雅的气息。
    “王爷？”她试着出声唤住他，然而前方那个人的脚步依然不疾不徐地行进着。
    “王爷！”她小跑上去追上他，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慢慢转过头，邓英霞映照处了那双清亮如雪的眸子，毫无温度。
    “王爷，你回来了？”云若之只觉得心中一阵大喜，几乎就要冲破全身每一个毛孔，“看到你平安......真好......”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可以循迹。良久，才幽幽吐出了一句话：“我不喜欢女子。”
    寒风骤然袭过，灯笼里德烛光忽然摇摇晃晃，灭了。
    云若之从一片漆黑的孟总惊醒，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到的是身旁空落落的位置。
    他走后的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她却越来越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住了不得释放，枕边少了他的温度，没有了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她却早已习惯了他的陪伴。
    只是，刚才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云若之觉得心跳得很快。
    -----我不喜欢女子。
    -----我正是因为先越了这雷池，所以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这世上，只有你能让他快乐，也只有你才能伤他。
    ......
    奚清的话、燕妃的话、楚姬的话，都在她惊醒的这一刻源源从记忆中流出来会在了一起，纷乱地让她感到莫名浮躁。
    许久没有这种混蓝无助的感觉，她坐起来轻轻并拢双腿用双手环抱着，淡淡的月光透过纱帐浸了进来，这个夜晚便显得越发迷蒙。
    三哥......绛梅说你病没有完全消失，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对不对？她吸了口气，仍然觉得心跳有些失衡。
    我到底是怎么了？着是因为习惯对不对？所有人都在对我江王如何宠爱我，就连楚姬也觉得我是他心上人。可是事实不是这样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很害怕听到别人说江王对我有情，我现在已经控制不住想要对他更好，自从他走后我时时牵挂着他，但我想，那不会是男女之情的，不是的，绝不是的！三哥，我曾亲眼见过燕妃落入了爱她的绝望之中，我一直以为我不在意，可原来那种刚绝一直在缠绕着我，她眼中的凄楚绝望，我至今也不能忘。三哥，我不能爱他，真的，一点点也不能爱他的......不能的......
    次日，精神有些郁郁不振的云若之来到染王府探望仍在休养中的奚冰尘，有有些日子不见，他似乎起色好了许多。
    “看到你没有什么大碍，我也就放心了。”一直因为身份的关系而不便探望她太多，知道此刻云若之才真正舒了口气，不论将来朝堂上的局势如何变化，但现在她心里对奚冰尘的感激是一分业没有少得，想想从前和现在，倒的确是她欠他的更多。
    “可是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奚冰尘看着她，目光里泛起了柔柔的笑意，“脸色不大好，昨晚没有睡好吗？”
    响起昨晚那个梦，云若之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去回想。
    “没什么，可能是夜里没关好窗，跑了风进来。”
    “病了？”他神色一滞，目光中多了一丝担忧，“那你怎么还到处跑？”
    “没有......”好像骗了别人的同情心一样，她有些不舒服，“只是睡得不怎么踏实。我没事。”
奚冰尘又看了她一会儿，然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回过来和他的对上。
    “只要不是相思之疾，别的都好说。”他嘴角噙着丝淡淡的笑意，眼睛却只平静地看着她。
    见她蓦地一僵，他便又淡笑道，“你担心清？”
    “此事因我而起，难道我能没心没肺的丝毫不在意？”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了一个很合理的理由，给他，也给自己。
    夹带了一抹淡雅香气的清风袭过，垂落了几朵树上盛开的紫藤花，跌在石桌上，被云若之拾起了指间。
    “他不会有事的。”虽然心头有一丝苦涩正在淡淡蔓延，可看着云若之那张空拍连她自己都毫无意识就写满了离愁的脸，他还是没能忍住突如其来的动容，“你还不够了解清。他比你想的更有能力。”
    毫无疑问，这一次奚清的领命出征，真的有太多双眼睛在看着，等着。
    云若之抬起头看向他，有种蠢蠢欲动的念头正在让她的身体里弥漫开一股热流----她，是在接近那层隔膜后面的东西了么？
    知道她在等着自己说下去，奚冰尘轻轻一笑，起身走了两步，伸出手刚好接住一朵从枝头落下的话，掌心有些微凉。
    “如果我告诉你，他其实是一个冷傲自负，杀伐果决的人，你信不信？”
    冷傲自负？杀伐果决？他说的是江王奚清？他明明是亲和淡雅的人啊。云若之以为自己听错了，愣着神，半晌没有接话。
   “当然了，着只是从前的他。不过我想就算性子变了，本事也不会生疏到哪里去。要指导当年太子薨逝之后，朝内朝外最看好的人便是他，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出事。”顿了顿，他笑问，“不过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风头最盛的时候悬着故作痴傻度日？”
    “也许......他是对那个位置并没有多大的期待和兴趣......”月若之的心有些乱，冷傲孤高的奚清和淡雅轻柔的奚清正在脑海中不断冲撞，辨不清孰真孰假，但也许，他们都是真的。
    奚冰尘小乐，摇摇头，“如果说事今天的他我还相信，可但年的他是断断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你并没有见过当年他眼高于顶意气风发的摸样，纵然那时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可那一身傲然的王者之气却是掩盖不住的，那正是来自于父皇的偏爱和他自身对于将来的认知。若之，你不了解他。”
    “你可指导，他这次出征，特意奏请了父皇委任二皇兄做左前锋将军？”见云若之发怔，他又道，“按照你的想法，在生死瞬息的战场，一定是要远离二皇兄那样心思狭隘有觊
    觎储位的人才是上策。可是清不这么认为。你应当指导如今霰 星国安排出来对付我们的棋子便是曾经的昭王三皇兄奚漠风，那么他对于二皇兄是什么样的心情？二皇兄就算不想尽力，可一旦与他碰上了，便容不得他不尽力。清室想用他们的恩怨和同样善战的能力牵绊住奚漠风，如此，才更有利于他的下一步计划。如果我猜的没有错，这一次清带回来的，不光是秋照海河霰星国的和解书。还有那批宝藏的真正所有权。”
    脑海中那张清俊温柔的脸正在渐渐淡去，她不知道这一路追根究底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或许，是更加的混乱和无措......
    “那你呢？”云若之心头一颤，“如今，你是不是也不能再允许他有那样的认知？”
    奚冰尘的唇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先去弄弄清楚，他还是否有这样的认知？”
    云若之深吸一口气，却忽然牵动了唇边的笑意，原来，他也是想知道的。
    奚冰尘抬头看了看已经没有了阳光的天空，笑了笑，“天阴了，怕是要落雨。你也知道你这身子淋不得雨，还是进去陪我下盘棋吧。”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十章 蜕骨重生（下）
    自从那日在染王府听了奚冰尘的一席话之后，云若之便一直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加上挂心前方战事，心里便一直郁郁不得解。
    不知怎么就又蒙蒙地度过了三日，而这一天，从宫里来了宣召，说是宸妃要在潇湘园里办一场家宴，只宴请宗亲女眷，而她身为江王妃便自然在名单之内。
    临行前，她拿出那只小巧精致的薄胎瓷瓶，犹豫了许久，最后倒出了通体一粒晶莹的火红色药丸，红的灼目的颜色。
    在潇湘园里，云若之也看似自然地碰到了代表在府中养病的鸾姬而来赴宴的鸾菀嫣。
    她坐在她的对面，目光远远相对，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却一如既往的让人感到不舒服。
    恍然间，云若之想起来当年还是女官时前往天辰山的情景，那时也是这样与鸾菀嫣皮笑肉不笑地相对两无语，现在虽然各自贵为王妃，但眼底的怨恨和不屑也比当年更深了一层。
    不过实在没有心力去和她计较太多。云若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拿起酒爵向她遥遥示意，看到鸾菀嫣微微一怔，她又自顾自先抿了一口，淡淡的清甜立刻弥漫，在喉间缓缓流连。
    自殷月罗被贬，中宫之位悬空后，整个后宫便由宸妃代管，而她也俨然将自己当做了那无冕之后，席间与宗室女眷谈笑也多了一丝端持自得的傲意在眉眼中盘旋。
    云若之只觉得意兴阑珊，看至如今的宸妃，想起当年的殷月罗，忽然有些感叹时光荏苒，却始终带不走这一盘一盘重复又重复的棋局。
    “江王妃。”宸妃忽然笑吟吟地唤她。其实打从今天一入宫见着她，云若之就觉得她对自己有些区别与往日的明显热情，想来，是因为奚清的缘故。
     看来这些人果真都是等着看结果的。
    “江王为国征战在外，本宫也知道你一人留在府中心中愁苦，日后若是觉得想找人说说话，便来潇湘殿走走吧。”
    那一刻，云若之可以感觉到周遭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宸妃过去虽然对他们的态度也很好，但那只是仅仅出于想要讨好奚琮瑕的目的的，可眼下这样的公然示好却不同，她是真的只为了讨好奚清，但这讨好却又留了一丝余地，因为谁也不知道奚清此行是否真的能圆满凯旋，又是否最终能够走上那个悬空已久的位置。
    云若之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只是顺着她淡淡笑着应了声是，眼下局势微妙，言行越低调谦和对她来说才越稳妥。
    好在宸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想来她举办家宴也是有一层宣誓自己是后宫之主的意思在里头，云若之这么想着，淡淡一笑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却只觉得像是白水如喉，毫无感觉。
    趁着宸妃和其他女眷一边欣赏乐舞，一边说得兴起的时候，云若之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出了这场宴会。
    没想到的是，鸾菀嫣竟然随后跟了过来。
    “江王妃为何这么快就走了？”她笑道，“难道看不出这场宴会大半部分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么？”
    她真么会看不出来？那些一个个原本都不熟悉或者一直不待见她的面孔今日一张张全变成了套近乎的笑脸，云若之心中是十分了然那是为了什么的，多数都与那些女子背后的男人们有关。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心力去应酬。眼前一切都尚未明了，她若多做了，早做了，说不定都是错，不仅帮不了奚清什么，还会拖了他的后腿。
    “没什么，只是昨夜偶感风寒，今日一直觉得头有些昏沉，就不扫了大家的兴了。”云若之扬起了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容，转过身时觉得很是轻快。
    鸾菀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朝宫门方向去，然后走了不长的一段路，经过一处名为芳草林的小园子时，两个正在打闹的小宫女不经意将手中用来浇花的水泼到了云若之的身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原本还在看着她们暗暗笑着感叹无忧无虑少女时光的云若之蓦地便愣住了——这便是兜头一泼冷水淋下来的感觉吧？
    两个小宫女吓得脸色苍白，跪下来连连赔罪，好像几乎就要流出泪来。
    “算了，也不是什么太打紧的事，日后注意些，在宫里当差要十二分的小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云若之淡淡说着，心里却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她正要举步再走，却被鸾菀嫣从身后一把拉住，有些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正对上鸾菀嫣那似笑非笑看不清意味的目光。
    “江王妃当真不责罚这两个丫头？”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在云若之的身上游走，好似在打量着什么。
    “我说了不必了，菀妃娘娘也不必太过在意。”云若之无心与她纠缠，抽出手走了两步，却忽然听到身后那两个小宫女慌张失措的声音。
    “菀妃娘娘！菀妃娘娘！来人啊，菀妃娘娘晕倒了！”
    很快就有人赶了来，云若之回过身有些愣愣地看着晕倒在地的鸾菀嫣，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这么峰回路转了，难道，她是装的？又想赖在自己头上？可是好像有不对，先前她们谁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啊。
    也来不及想太多，谁让她倒霉刚好在现场，眼下鸾菀嫣被急急送到了就近的宫殿就诊，自己若是就这么走了，反倒显得冷血无情，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跟过去暂且留了下来。
    御医也匆匆赶来，很快，把脉的结果便出来了。
    菀妃有了身孕。
    一时间，意外、冲击、喜悦、暗恨、盘算，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了闻讯赶来的众人心中。
    而云若之，显然是意外的一个。
    回府的路上，云若之想起奚冰尘，想起鸾菀嫣，想起他们的孩子。有什么情绪正在心中盘旋不去，知道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她再次不自禁地想起了奚清，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他和她。她一直以为奚冰尘和鸾菀嫣之间的感情不怎么样，但最后却是她先有了身孕，云若之觉得有些想笑，看来世间的事果然不是旁人能独自看得明白的，如果星夜刺客在它面前，以目前的心情，她一定会对他说：“你错了，我和江王的感情并不好。”
    如果他们的感情够好，那么正如星夜所说，也许她早已褪去了这半身妖骨；如果他们的感情够好，那么也许他们也早已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
    天呐。云若之忽然被自己吓了一跳，蓦地愣住。她又开始混乱了，而且混乱到极点。难道说，在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想要为他生儿育女的想法？
    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烫，正想要摇摇头暗骂自己不矜持，一阵阵似针扎的疼痛忽然从四肢渐渐一点点扩散开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发作。
    “难道……”云若之恍然想起了当日星夜说的话——这边是要经历脱胎换骨的疼痛了么？
    她并不知道先前在宫里被平白泼的那一身水并不是井水，而是前两日那一场雨落下来积蓄在那里的，而这场“意外”也不是意外，是鸾菀嫣那日在染王府后院听到奚冰尘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从而计上了心。
    纵然在服下药丸前早已做好了自以为充足的心理准备，可是云若之还是被这绵绵袭来的疼痛震住了，那一寸一寸，就像是一颗颗钉子钉入了骨头里，痛苦难当，后来这隐隐绵绵的疼痛渐渐张狂起来，化作了来势汹汹的潮水，铺天盖地，无法躲。
    她把自己关在流园斋里，不许任何人进入，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痛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无边无际的疼痛在一口一口啃噬着她的筋骨，但偏偏又还有一线理智残存着告诉她不能喊出声来，于是狠狠咬着棉被，浑身不停地发抖。
    冷汗涔透了内衫，唇角也渗出了殷殷的血迹。也不知熬了多久，终于，她昏昏沉睡了过去……

第十一章　咫尺天涯
　　这一次的蜕骨之痛让云若之狠狠遭了一次罪，可是又不能在日常中表现出来，便只好一边端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佯称受了风寒要休养，才在流元斋清清静静地过了几天自我禁足的日子。
　　再往后的日子就简单的多了。云若之只是老老实实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江王府里等着从宫里传出前线战事的消息，她也没有再去染王府探望奚冰尘，自从知道菀妃有了身孕之后，她便有种自动自觉想要远离他们的感觉。
　　反倒是元妃好像兴奋的不行，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美其名曰是去看自己相好的渐渐，可云若之也不难猜到那两个人凑到一起会怎么样编排计算自己。
　　日子不咸不淡地慢慢流走，终于在四个月之后传来了奚清嶺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
　　仿佛长久以来悬在心口的一股气终于松了开来，云若之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了笑颜，那笑意直通眼底，却带出了一颗晶莹从眼角滑落。
　　他，回来了……
　　此次营救白秋君的战事结果一如奚冰尘事先给云若之分析的那样，奚清嶺带回了白秋君，也带回了一纸双方的和解书，更带回了那批宝藏的真正所有权。
　　一来，是他在战前便派人往白秋国放出消息，说是霰星国为了得到白秋的宝藏居然枉顾国家邦交，派了人潜到出云国绑走了秋照海，引得白秋臣民个个愤恨，那些留在白秋的军士也纷纷请战，如此，是刻意先给了霰星国一巴掌；第二，是他有意利用奚归涯与奚漠风的恩怨能力在主战场制造假相，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孤注一掷在这里的，等到一直潜伏在藏宝山的白傲翎放出信号，他另一边派出的人马才和犹如神兵天降的白傲翎一系军士一举截住了带着秋照海来取宝的军队，并将其全线歼灭。有了这样的突发变故和名不正言不顺的困扰，奚清嶺这才派了使者去提出议和，便是到了此时，才将那一巴掌打掉的面子还给了对方。
　　“朕看那个秋照海脸色不怎么好，你是怎么让他自愿交出那批宝藏的？”奚琮瑕私下里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孙臣只是对他说，这次他居然会在出云王城内遭到劫持，看来我们也无法保护他周全，而且为了救他，陛下已然是伤害了一次和霰星国的姻亲关系，他那宝藏太过引人眼红，出云国不敢保证还能替他赶走几次那样打主意的人了，所以建议他从前方回来时改道回白秋国，我们也会撤走那里的守护军。他听了之后，便双手作揖，说既然他已经是出云国的臣子，便应将这些东西进贡给陛下，以成全他的诚心。”奚清嶺叙述着当时的情景，语气波澜不兴。
　　奚琮瑕用极为赞赏的目光看着他，良久才点点头说道，“这回是要好好奖赏你了。”
　　“陛下，这场战事并不适合公开行封赏。”奚清嶺淡淡提醒道。
　　奚琮瑕微微一愣，继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笑道，“倒是你比朕清醒写，好在你入宫前暗中提醒了朕，不然朕一高兴，可能眼下各家的封赏都到了。清嶺，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从未曾让朕失望。”
　　奚清嶺也淡淡笑道，“皇爷爷抬举孙臣了，这次多亏了有二王叔提点辅佐，他才是这次战事的功臣。”
　　“你也不要自谦了，就他那个性子，哪里能考虑得如此细致？”奚琮瑕也不多说，只是又再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语带调侃地说道，“好了，你也快回府看看吧，朕听说前段时间江王妃可是病了一场，想来也是挂念你挂念的厉害。”
　　病了？蓦地，奚清嶺觉得心上一紧。
　　匆匆赶回江王府，先去惜露阁和楚姬说了会话，然后换过衣服便径直来到了流元斋。
　　她正背对着他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扬起手，示意梳儿不必通报。
　　“本王回来了，怎么也不见江王妃来迎驾？”他笑着走到了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好像真的清减了一些。
　　云若之转过头，只是目光很快地从他脸上扫过，并没有和他的视线撞上，便立刻起身给他行了礼。
　　“臣妾本来也想去的……”她忽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那样一种矛盾的心情，此刻，她太想回避这个人，这个声音，这个气息。
　　“你总不至于是怕遇到元妃吧？”他有意和她打趣，却见她脸上划过一抹不自在的神采，便觉得有些纳闷，“听皇爷爷说你前些日子病了？”他一边伸手扶了她起来，一边皱着眉打量着她的衣着，“不知道入秋了么？怎的还穿这么单薄？你这样子，倒比行军在外的更不让人放心。”
　　言罢便吩咐梳儿取了一件披风来，然后亲手给她披上系好了束带。
　　云若之只是抬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浓重的东西正在缓缓氤氲，可依然没有回话。
　　奚清嶺示意梳儿退下，等待房门关上之后，他复又凝视着云若之的眼眸，问道，“你怎么了？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发生了事，而且是很严重的事！云若之很想这么说，但这些话终究也只是在喉咙里顿了顿，没有说出口。
　　她眼含水光地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面颊，“殿下这些时日，好像瘦了许多。”
　　眼前的他，看上去越发清透渺茫了，脸也瘦削了些，比之以往的柔和，多出了一丝冷峻。
　　但始终不变的，是他眸底的温柔。
　　不，求求你，再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云若之在心里呐喊了这么一声，狠下心转过头斩断了自己流连在他脸上的目光。
　　他当她是在气他离开那日没有给她送行的机会，于是恍然一笑，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递到她眼前，“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云若之垂眼看到在那掌中躺着的，正是当日他出征前自己送给他的平安符。
　　青莲色的雪绸绣面，乌黑的安字，还有残留在上面的他的体温……昏黄的光影下，似真似幻。
　　深吸了一口气，她下定决心般地握住他的手，转身迎上了他的目光。
　　“臣妾恭喜王爷凯旋而归。”
第十二章　君卿不知
　　阔别了将近九年智慧化，江王奚清嶺再次回到了众人的视线中，以无比傲然华丽的姿态，回来了。
　　千躲万躲，他最终还是无可避免的回来了。奚清嶺并没有因为这次战事的胜利太过高兴，在他看来，眼下他面临的选择才更为重要——退出，还是一争高下？
　　多年的谎言已经戳破，他再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那么容易，至少眼下没有机会可循。但若是一争高下……
　　他有些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饶了一圈，面对的仍然是当年同样的问题。
　　退朝之后，他并没有做过多的停留，只是和已经复朝的奚冰尘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径直转身回了江王府。
　　一回去，才发现今天府里好像有些热闹。
　　“这是在做什么？”他看见院子里摆了几张矮几，又见下人们正在添置美酒和食物，似乎是要招待什么客人。
　　“回殿下，”总管事陈翁回道，“是王妃打算遴选出几位乐师在下月楚姬娘娘生辰时为她解解闷。”
　　是么？奚清嶺闻言淡淡一笑，抬眼又看过去的时候便正好瞧见云若之走了出来。
　　“母妃这些时日精神不大好，我也正想着要不要带她出去走走解解闷，又怕她身子受不住颠簸，倒是让你费心了。”他走到她面前，笑意已经深到了眸底。
　　云若之也笑着摇摇头，却没有说太多。因为给喜好乐曲的楚姬解闷不过是她这么做的附带目的，而最主要的，是为了他。
　　“殿下如果不忙的话，不如一起来看看。这些人都是城中出名的乐坊推荐过来的，”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据说才貌都很出众。”
　　“也好，倒让我先饱了耳福。”他没有注意到什么，反而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先在主位落了座。
　　很快那些待选的乐师便被引着来到了他们面前，云若之只是一眼望去，心中已经暗暗赞叹，那一个个的果真是好容貌，好风致。又不动神色地偷偷看了一眼奚清嶺，虽然那些人比起他还是差了许多，可也算是美男子了。然而，当云若之见奚清嶺眼中也流露出了赞赏的神情，她却忽然又觉得心头涩涩的。
　　“殿下，觉得这个怎么样？”这是一个弹奏古琴的男子，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外罩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上去很有些清雅的风格。
　　“嗯，”奚清嶺目光平视着前方演奏的人，唇角轻轻一扬，“不错。”
　　不错啊……云若之暗暗叹了口气，然后转头吩咐陈翁记下来。
　　“那这个呢？”
　　“恩。”
　　“这个？”
　　“一般。”
　　“这个？”
　　“……”
　　几番对答之后，奚清嶺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云若之只是一直在问他的意思，而她自己却从来没有表示过觉得好不好，连一点点意见都不给，这其中隐隐透着古怪。
　　他从悠扬的音律中抽出神，转过脸看向她。
　　那张清冽的侧脸上满是严肃，她的目光渐渐地盯在那些演奏者的身上，好像在打量着什么，仿佛要把他们看穿。
　　“殿下，这个呢……”她蓦地转过头，毫无预兆地就对上了奚清嶺的目光，于是整个人一滞，连尾音也未完全落下去就顿住了。
　　奚清嶺看着她躲闪的眼神，这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敛了起来。
　　“停下。”他冷声说道。
　　正在吹奏排箫的男子一怔，不明白怎么一轮到自己气氛就忽然变得冰冷起来，他看了看云若之，又看了看奚清嶺，只觉得一个很不自在，一个，则冰冷的吓人。
　　“殿下……”云若之正要开口说什么，奚清嶺却忽然站了起来。
　　“都撤了。”扔下这三个字，他便头也不回地举步朝后院走去。
　　离开的人满脸冰冷的怒气，留下的人惶然不知所措。云若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于是连忙起身追了过去。
　　“王爷！”好不容易才追上脚步丝毫未缓的奚清嶺，云若之喘着气看了一眼求安，后者立刻很识相地退到了足够安全的距离等候。
　　“你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奚清嶺的表情，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奚清嶺不说话，也没有看她，阳光下他的脸庞越发清冷。
　　“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许久，他终于冷冷开了口。
　　云若之微微一怔，有些尴尬地咬着嘴唇，“我……想让你高兴……”
　　奚清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心上冲，“你倒是可以若无其事地替我安排这些事，真是本王的好王妃啊！怎么，看我重回朝堂你就那么高兴？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巴结我？”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而这委屈也渐渐变成了怒火，又酸又怒的情绪压的她的心难受不已，却只能怒视着奚清嶺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她委屈倔强的模样映入奚清嶺的眼底，他心里也是不大好受，但那股火仍然在胸中盘旋不去。
　　“本王不是短袖，用不着旁人做这些多余的事！”不再去看她的脸，奚清嶺丢下这句话，转身拂袖而去。
　　秋日里的阳光洒在身上，少了写暖意，多了写清冷。不时扬起的微寒轻风一下一下扑在面上，好像在敲打着混乱的思绪。
　　她……没有听错吧？
　　云若之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他说，他不是断袖？他不喜欢男人？不喜欢男人……她忽然一个激灵，然后得出了一个最终结论——
　　他是喜欢女人的！
　　原本还觉得委屈痛苦的云若之忖着忖着，忽然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原来他不喜欢，不喜欢啊……”连日来的阴霾也顷刻间一扫而空，她甚至根本没有去想既然奚清嶺是喜欢女人的，那为什么他以前要对自己说谎，甚至还骗了燕妃整整三年？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开心，非常，非常的开心。
　　因为此时当她再度回忆起楚姬说的话时，心中便有了一份虽有些意外，却又洋溢着别样喜悦的心情。
　　头脑发热的瞬间，她已经毫无意识地再次提步追了过去。
　　然后一路奔跑到了掩翠阁，刚要进门去给奚清嶺赔罪的时候，求安的声音忽然从半掩着门的书斋里传了出来。
　　“其实王妃也是好意。”
　　听起来这是个替自己求情的。云若之停住脚步，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想也正好先看看奚清嶺的态度。
　　可是里面半晌也没有响起奚清嶺回答的声音，过来一会儿，又是求安开了口。
　　“殿下，您还是第一次对王妃发这样大的脾气。想必娘娘此刻心里也很不好受。”
　　又是片刻的静默。
　　“这样也好。”奚清嶺的声音很淡，听上去情绪已经平复，甚至，平复的有些过头。“借这个机会和她疏离些吧。过去的江王可以与她一再亲近，但如今，不可以。”
　　“可是，殿下不是对娘娘……”
　　“什么都没有。”奚清嶺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求安的话，“我对她，什么都没有。”
　　空气忽然间凝冻的像要结成冰。云若之唇角的笑意在一点点褪去，身上有些发冷，就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冷到了四肢，冷到了血液，冷到了心里。
　　她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掩翠阁，没有转身，没有停留。但其实只要她稍微再等一会儿，她就能听到里面又传出奚清嶺的声音——
　　“我的爱，只会给她带来负担。”
第十三章　醉卧海棠
　　一座挂上了新匾额的府门前，伫立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抬头用目光轻轻扫过那匾额的三哥金漆大字——都尉府，唇角扬起了一缕幽深的笑意。
　　“看来都尉大人的精神不错。”
　　奚漠风忽地顿住手上动作，将正在舞动的长剑攻势收了回来，然后才转过头看向来人，神情极淡地福了个礼，“见过国师。”
　　星夜仍是那不以为意的笑颜，轻轻抬手屏退了左右，对奚漠风说道，“伤没什么了吧？”
　　“只是皮外伤，不打紧。”奚漠风看了看那个以一副悠闲姿态落座的人，暗忖片刻又说道，“不过奚归涯的伤，没有一个月的休养是别想动武的。”言语间是冷漠和不屑。
　　星夜闻言又是一笑，点点头道，“我也知道这次要你保留实力是有些委屈你了，不过做人还是不该太在意眼前的得失，要把目光放远点，你若不遂了他们的愿去和奚归涯正面交战，负了些皮肉伤回来，又怎么能得到今日的回报？”
　　奚漠风冷冷扯了扯唇角，“这都要感谢国师大人的提点。否则我可能会忍不住当场就宰了他。”
　　“以你如今的能力，我毫不怀疑，”星夜展开手中描绘的折扇，笑道，“不过你杀不杀他对这场战事本事的胜负没有太大意义，而且你只需要证明自己的忠诚即可，苦肉计往往比意义不大的胜利更管用。”
　　奚漠风这次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么国师大人的忠诚是属于谁的？过去我以为是属于陛下，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他若是真的忠诚于风元涅，便不会在这次的战事中置身事外，任由出云国一步步占领上风，更不会示意自己在交战时不尽全力，虽然说他以文官的身份不理战事看上去似乎合情合理，但奚漠风却已经很清楚这个人，他的能力绝不会如他自己所言那样具有局限性，他是故意的。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次战事结束之后唯一的有罪之人便是主帅霍鸣远，如今已被下狱，而这个人，却偏偏是星夜有意无意私下推举给风元涅的。
　　“我么，”他眉梢微扬，笑意深到了看不见尽头的眸底，“和你一样，只忠于自己。”
　　一连半月，云若之和奚清嶺谁也没有主动去找谁，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场相当突然而且蹊跷的冷战，谁也不明白原本好好地在遴选乐师的江王夫妇两怎么突然就翻了脸，有人私下里猜测说江王如今恢复了本心，也许口味变了不再对江王妃感兴趣也说不定。更有甚者，还有隐约更为难听的传言。
　　半月后的这天清晨，楚姬亲自来了流元斋。
　　“今夜宫中有夜宴，你知道吧？”
　　云若之点点头，神情没有太多的波动。
　　“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此次入宫和往常都不同，你是明白的。”楚姬的声音很轻柔，言语间也听不出任何对云若之和奚清嶺闹脾气的责怪，反而让麻姑给了她一件新做好的衣裳让她穿着去赴宴，上好的料子。
　　楚姬不会不知道她和奚清嶺的事，连下人都在嚼舌根的事情，她会不知道么？但她却一直没有提半个字，直到今天来嘱咐自己赴宴的事，云若之才或多或少地看出了她的态度，想来，她并不希望他们冷战的状态在外面表现的太过明显。
　　可他们是冷战么？云若之在心里苦笑，这不过是，到了保持距离的时候而已。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的酒宴其实是奚琮瑕随意找了个由头来犒劳那些在霰星国的战事中立下功劳的将士的，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江王奚清嶺。
　　今夜坐在他身旁的，不是江王妃。
　　虽然奚清嶺说是因为云若之身体不适，但那些有心人却明白，这是间接印证了江王夫妇感情破裂的传闻。
　　这仍是一场热闹的宴会，没了谁都一样，因为旁人总会找到让自己高兴或者必须高兴的理由。
　　“你们是怎么回事？”离开的时候，奚冰尘把他叫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想要问问那些听在耳中的传闻的真假。
　　“没什么。”奚清嶺淡淡回道。
　　“没什么那些人会四处乱转？”奚冰尘的语调很平静，他站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何况我们是天家子孙。”不兴波澜地扔下这句话，奚清嶺旋身而去。
　　奚冰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眸微微一缩，神色越发冷淡。
　　“王爷！”听说奚清嶺回了王府的梳儿匆匆跑来了掩翠阁，她想既然江王没有去元妃的住处，那就证明他心里依然是挂念着王妃的，于是仅凭着如此简单的思维，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来告诉奚清嶺，云若之醉酒的消息。
　　然而奚清嶺在听说云若之在流元斋喝的酒醉不醒后，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淡淡说道，“好生照料着。”便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夜继续深了下去，知道夜幕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掩翠阁里仍有一豆烛火在跳动。
　　奚清嶺合上了一直停留在同一页的书册，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流元斋里的灯已经熄了，站在门外听不见任何的动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月光霎时便泻在了地板上。
　　重新点亮了一盏灯，奚清嶺回过身便一眼看见了桌上的酒壶。回想起临行前他对她说要和元妃一起入宫的时候，她愣怔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逝，然后用极其平静得得体的神情回望向他，点了点头。
　　奚清嶺忽然就觉得心头有些酸痛。
　　此时的云若之，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睡着，气息轻柔却带着浓浓的酒气。奚清嶺从桌前走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幽娆的香气，这种酒香是一种名叫醉海棠的酒所特有的，但这种酒……却是取用天然的雨水酿造而成。
　　他明明嘱咐过她不要过多饮用这种酒。
　　“我说的话你都抛在脑后了是不是？”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绯红的脸庞轻声说道，“怎么这样不爱惜身体？”
　　她依然闭着双目沉沉睡着。
　　“你睡着了倒好，有些话我看着你的眼睛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奚清嶺浅浅笑着，伸手轻抚她的额角，说道，“若之，能遇到你，我已知足。”
　　锦被下的她的身子一动忽然有了反应，奚清嶺连忙收回了手，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云若之不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而要醒过来，而是她的身体很不舒服。
　　云若之眉头渐渐紧皱，喉咙里喃喃地发出了疼痛的呻吟声。
　　“若之。”奚清嶺唤她，“你怎么了？”
　　她疼得越来越厉害，噬骨般的疼痛让她终于无法安静地保持原来的姿势躺在那里，她开始辗转反侧，开始蜷缩成一团。
　　“好痛……”
　　“哪里痛？”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也开始渐渐渗了出来，奚清嶺吓了一跳，顾不得多想便一把将她从床上捞进了怀里紧紧抱着，“不要怕，我在这儿，我在这里。”
　　他看不得她一个人在那里痛的死去活来，好像紧紧抱着她便能为她分担一些。
　　“药……”她已经痛的迷迷糊糊，加上之前醉了酒，此刻已经完全没有清醒可言，只觉得下意识地很信任这个温暖的怀抱，这股清冽的气息，便朦朦胧胧地说了些一直可以埋在心里的话。
　　奚清嶺听着听着，一股无力的苍凉感便瞬间涌遍了全身，心里一阵阵抽痛，让他难以呼吸……
　　疼痛逐渐褪去的时候，疲惫困倦的云若之在朦胧中听见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些苦。”

　　第十四章　因爱别离
　　“母妃的寿辰快到了，我这些时日公务缠身抽不开时间，你就代表我去玄隐寺斋戒三日为母妃祈福吧。”
　　一大清早，奚清嶺就来流元斋嘱咐了她这些话，仍是那样平平淡淡的语气，云若之也不再有任何的妄想，只是很顺从地领了命，随即让梳儿简单整理了一下行囊便上路了。
　　意外的是，这次护送她的人竟然是白傲翎。
　　“这是怎么了，”她对自己笑了笑，“一个小小的王妃去皇家寺院里祈个福，也能劳动禁卫上卿亲自护送。”
　　“娘娘言重了，”白傲翎并不介意在旁人心中认定他是江王的心腹，事实上他也的确早就暗暗站在了奚清嶺这边，“是王爷在意娘娘的安全。”
　　他一直没有立场去关心这段时间发生在江王府内的事，但直到昨日奚清嶺来找他护送云若之去玄隐寺，白傲翎才稍稍安了心，看来他并没有如传闻中那样冷落她。
　　一路都很平静。云若之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静静坐在车厢里等着外面的人告诉她已经到达目的地。
　　可原来，即便不去想，他还是会出现在脑海里。
　　早上见他的时候，隐隐发觉他好像又清减了些，似乎是近日有些劳累，眼睛里有一抹散不开的倦意。
　　还有我怎么做才够？云若之心烦地睁开眼，有些恼恨自己。不就的忘记一个人么？忘记他罢了，有什么太难的？你们干嘛这样追着我不放？我不喜欢他便不喜欢了，今后也再也不会喜欢他！
　　做人何至于那么委屈自己？他既然对我无心，我便也对他忘情吧。她自问做不到像白落樱对云墨池那样为一个心里根本没有自己身影的男人哀怨缠绵地爱一生；也做不到像箫飒雪对奚琮瑕那样为一个只不过是分了一点点爱给她的男人甘愿不要未来，抛弃生死；甚至连鸾菀嫣对奚冰尘那样她都做不到，一天天等待她的夫君只在忽然想起她时来宠幸自己。
　　这些人的人生和爱情，都不是云若之想要的。
　　她要一个人，一个心里只有她的人，一个此生将她永远放在心尖尖那个位置上的人，一个爱她而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所左右的人。
　　但是，她想，那个人终究不是奚清嶺。
　　起风了。
　　奚清嶺站在掩翠阁的回廊前，只出神地看着院子里随风而落纷纷扬扬的四季梅，一动不动。
　　求安站在他身后，满脸的难受之状，“王爷……已经安排好了。”
　　他还是一动不动，秋风不断撩动着他的衣袍，清瘦的身影透出清寂的气息。
　　良久，才响起他有些暗哑的声音，“知道了。”
　　求安并没有挪动脚下的步子离开，他只是皱着眉，用很沉重的表情看着奚清嶺的背影，“殿下为何一定要那么做？难当当着就能眼见着王妃她和……”也许是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说话，他生生地忍住了后半截，顿了顿，才道，“殿下，还来得及。”
　　“来得及？”奚清嶺喃喃重复着，忽然轻轻一笑，“来得及……又如何？我终究要负了她。”
　　“王妃和别的女子不一样！”
　　“正因她不一样，所以我才更不能让她受苦。”奚清嶺的声音越来越淡，仿佛那一个个字也随风消散了，“她的个性太倔强，认准的事扎进去头也不回，从前她基于夫妻之情已经为了我委屈太多，如今我怎么能再见得她受到伤害？那样的疼痛，我再见不得她受到第二次，半次也不行。”
　　“可……她若是怨你……”
　　“那便怨吧。”
　　……
　　求安不再言语，福了礼转身退下了。
　　秋风阵阵，落花盈盈，奚清嶺看着那些在空中飞扬旋舞的花瓣，渐渐地，好像就在眼前看到了她的脸。
　　从今以后，他的身边，也许不会再有那个玉荷节时帮自己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女子；
　　也不会再有那个一脸认真地用诡异故事来哄他帮她出头的女子；
　　不会再有那个以为他睡着了而在他耳边说要与他做一世家人的女子；
　　不会再有那个在花灯下与他流连漫步的女子；
　　不会再有……那个在他出征前用自己的头发绣了平安符赠给他的女子……
　　也许她会怨他，会离开他，也再也……不愿见他。
　　奚清嶺独自站在廊前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缓步走进了掩翠阁。
　　又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停住了脚步。
　　“哗啦”一声，他忽然将案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扫落在地。
　　背脊在微微发抖，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处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白。
　　“若之……”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紧咬着牙关，却没有阻止泪水从眼眶中一颗颗滑落。
　　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心头的疼痛蔓延到了每一寸骨骼，奚清嶺只觉得喉头一甜，唇角便渗出了殷红的血迹，滴落在绿沉色的袍子上，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泪。
第十五章 心里的你
　　秋日里的夜晚是凉如水的，融在山中特有的怡人气息中，好像就多了一份澄澈的味道。
　　云若之这些日子以来的睡眠都不怎么好，今夜却也莫名地很早就有了倦意，眼皮很快就沉重地有些抬不起来。她揉了揉额角，心想也许是环境变化了的缘故，在这里倒也觉得轻松自在，于是没有多想，便熄了灯顺着那潮涌般的倦意躺到了床上。
　　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中她被一阵子透入身体的凉意惊醒了。等到完全睁开眼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云若之忽然就愣住了。
　　这是一处天然的山洞，而她正倚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半坐着，这个山洞比一般的要大，也没有别的杂物，但是也空洞的让人不安。云若之试图想看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可洞中越往深处越发幽暗，根本看不清尽头，这样未知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紧张，很没有安全感。
　　难道我又梦游了？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了这样的一个念头，云若之觉得很惊讶，早就消失不见的症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难道，和星夜给她的药丸有关？想到这儿，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暗暗恼恨那个人的恶毒心计。
　　“滴嗒，滴嗒……”岩石壁上会滴落一些凝结的水珠，那可能是山中浓重的水汽所致，偏偏混在夜风里，凉意越发刺骨。
　　云若之被凉风一警，回过神来，觉得还是要立刻离开这里才好，正要起身，却忽然发现腿脚酸痛根本站立不起来，整个人完全失去了行动的力气。
　　正在心中烦恼之际，她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轻唤一声，然后飞奔而来。
　　“娘娘，你没事吧？”是白傲翎。
　　“没事，”云若之心里立刻安心不少，“只是身上没力气，走不动。”
　　白傲翎看着她，默了默，说道，“恕臣无礼，请娘娘到臣背上来吧。”他说着，便背过身半蹲下来。
　　云若之犹豫了一下，正要靠过去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从洞穴的暗处窜了出来，出手迅捷地就直往云若之扑去。
　　白傲翎的身体迅速作出了反应，拿起放在地上的刀鞘就与对方纠缠起来。可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要与他正面对决的意思，只是左晃右晃地避开他，而一再地朝着坐在地上半步也不能挪动的云若之出手。
　　白傲翎也看出了对方是冲着云若之而来，于是便立刻回身用自己护着她。
　　一道银光闪过，白傲翎见对方竟发了暗器，来不及细想便在瞬间做出了本能反应，身体一侧，挡住了那凌厉的杀机，左肩立刻吃痛，很快一股麻意就开始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而那黑影也趁机逃了个无踪。
　　“白大哥！”云若之心中一震，想要朝他靠近些看看伤势，可是下半身仍是酸痛无法动弹，于是身子一倾扑倒在地。
　　“娘娘，”白傲翎立刻回身扶起她，“你没事吧？”
　　“你的伤要不要紧？”他的伤口并没有渗出太多血迹，云若之借着月色看清了那所谓的暗器原来是一支银针。
　　白傲翎将银针拔了出来，“伤倒是没什么，不过我怀疑可能淬了毒。”他说着又走了两步，借着洞口更为明亮的月光仔细看了看那支带血的针，“奇怪，血色没有变化。但为什么……”那越来越清晰的麻痹感正在渐渐扩散，白傲翎凝神屏气了一会儿，发觉那种感觉已经遍布了四周，可是又一动手脚发觉并没有障碍，只是稍一提气运行丹田的时候就会觉得无力。
　　简单来说就是，此刻的白傲翎变作了一个普通人，他不能动武。
　　“是不是会影响你日后的武艺？”他是个武将，这是断断不能出现的事。云若之很担心这一点。
　　白傲翎觉得头隐隐有些昏沉，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不会，我休息一下应该就能逐渐恢复。”
　　“恩，反正我也动不得，”云若之点头道，“不如就将就这地方休息好了。”
　　白傲翎刚刚在洞口坐下，岩壁上滴落的水珠就一连落了好几颗在他檀色的袍子上，甚至还钻进了中衣的缝隙里，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坐进来些吧，”云若之看出了他的不适，“那凉水浸湿了身子容易落下病根的。”
　　他踌躇片刻，然后照着她的话做了，微微挪动了一些距离。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多言，洞里好像又恢复到了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那样寂静。
　　好像又过了很久，外面依然是浓墨般的夜幕，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让人感觉不到流逝。
　　从刚才开始云若之就一直觉得身子有些隐隐的发热，现在那种热感好像渐渐明显起来，而她的意识也在梦中开始有些凌乱。
　　若隐若现地听到白傲翎喘气低喃的声音，云若之用力睁开眼看见他好像有了不对劲的动静，心想难道是他的伤起了变化？
　　“白大哥，白大哥……”她连唤了几声，但不知道为什么唤出来的声音很轻很小，而白傲翎也毫无反应。
　　云若之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伏倒在地，然后用力朝他爬了过去，好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太远，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虚脱前终于来到了他面前。
　　“白大哥……”她摇了摇他的腿，“你怎么了？”
　　白傲翎动了动，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热……”
　　“热？”这个字好像一个火引，忽地就点燃了云若之用理智压抑在身体深处的感觉，脑海渐渐又开始如先前在梦里般模糊起来，“我也是……很热。”
　　白傲翎朦胧中听到了她的声音，犹如一股清流流过干旱的大地，他残留的一丝清明让他睁开了眼。
　　她正趴在自己的腿上，隔着裤子的布料，白傲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灼热，心跳便咚咚咚地越发加快起来。
　　“若之……”隐隐约约的理智让他清楚他们正面临着什么，白傲翎克制住身体的反应，沉声唤她，“若之……走，走开……”
　　她眼中的神采已开始变得迷蒙，透出一股充满了。。的色彩。
　　白傲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越发觉得血气翻涌，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少年时的他们，那一张张脸，是她曾经留在他记忆中的喜怒哀乐，还有，他最终错过她的那时候。
　　她的唇淡淡染了一层月色，樱红的热烈中有一丝清凉的白，他看着看着，眼神便炽热起来，低头朝她靠近……
第十六章　白首不离
　　清晨的山风夹带着湿润的水汽扑在了脸上，云若之轻轻一抖，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白傲翎，他的眉头仍紧紧锁着，但脸色却平和无异，看来他的身体没什么事。
　　回想起昨天半夜那个人人几乎意乱情迷的时刻，幸好是他，拼着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结果的发生，然后云若之也用力集中意念利用了从岩壁上滴落下来的水，将滴水聚成了一捧冰泉，把两个人灼热的心和身体浇了个冰冷。
　　后来两个人说起这件古怪事情，才知道白傲翎是在正要安歇的时候听到匆匆跑来告诉自己的求安说云若之失踪了，而且他还看见云若之远远朝着这片后山走去，出于某些顾虑，两个人决定先私下寻找过来，不过在途中的时候有兵分两路了。听着听着，云若之便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而当谜底在心中终于成型时，她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刻骨的绝望。
　　连愤怒也不再有，她对他，终于无心。
　　天光大亮的时候，求安找到了他们，看似巧合的寻觅至此，其实是多么精心才能安排的一出戏。
　　“辛苦你了，”云若之起身走到他面前，稍显狼狈的仪容掩盖不住她眼中冷漠傲气的神态，“到今天早上也不多带一个侍卫来寻，倒真是顾全了我的名节。”
　　求安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的颜色，云若之却好像视而不见，扬起头便当先举步走出了山洞。
　　在平静的度过两日之后，云若之回到了江王府。
　　先去惜露阁见了楚姬，云若之便遣走了梳儿，一个人径自来了掩翠阁。
　　不等通传，她直接推门而入，然后淡淡瞥了一眼求安，“你先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王爷说。”
　　求安看了看奚清嶺，见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行退下，于是就用担忧的眼神扫了一眼这两个一个比一个面色淡冷的人，然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奚清嶺站在书案前，放下手中拿着的书册，转过身看向她，眉目清淡，“你说吧。”
　　“原本我以为，王爷会先有话要对我说的。”云若之笑了笑，淡淡一挑眉梢，“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便来回答王爷好了。你所希望的事，我做了。”
　　他的神色岿然不动，然而尚未完全离开书案的指尖却顿了一顿，这微小的行迹几乎不被察觉。
　　“我没有什么希望你做的。”他若无其事都淡淡勾起唇角，却觉得笑得很累。
　　云若之也笑了，然而眼眸里满是嘲讽。
　　“是么？”她微微扬起脸望着他，“那么是我傻了。回来之前我还在想，你会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结果，你连辩解的兴趣都没有。也好，如此也就省了骂你虚伪的工夫。”
　　奚清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云若之忍不住笑，鼻尖却一阵酸涩，“我就是被你这样的眼神哄住了心神，所以才竟然妄想要与你白头到老。”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他的眼中有水波微动。
　　“可以后再也不会了，”视线已开始有些模糊，可她狠狠揪着自己的心，死也不许自己在这时候流露出任何的软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点也不关心，反正你纵然自己的女人红杏出墙也不是第一回。今后我也不会过问你的事，因为我再不会看你一眼。也请王爷不必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了，否则，我会做出让你后悔的事。”
　　她旋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勾勒出一抹冷冷的笑，“你是知道我的，心狠起来，连自己都可以抛弃。今天没做的事，不代表我以后不会做，而到时候需要忍气吞声的人，也不会再是我。”
　　言罢，她再也不做丝毫停留，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去。
　　奚清嶺一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牵动了一下唇角，泪水便忽地滑落。
　　云若之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心乱如麻，最后乱得她再也迈不了步，一个踉跄扑到了回廊的廊柱上靠着。
　　她不是不记得他曾经帮过她很多，也保护了她很多，可是那些让她所欠的，归根结底也最多只是一条命。但如今，他的绝情却让她丢了一颗心。
　　那天晚上，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刻，她也没有放弃要保住清白的念头，白傲翎对她的情义她难道会一点也不明白么？倘若那时她的心志没有强行振作起来，那么今天，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无需再为守住自己的身世秘密而日夜担惊受怕的普通人。她那么做，不是为了什么丢不开的礼义廉耻，而是她还没有从心里把他送走，是惆怅也好，留恋也罢，但只要心里还有那么一个人，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她最终也不是燕妃，做不到利用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的情义来逃避心里的结。
　　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时的意气之言，她也想在他的心头划上一刀，然后借此彻底斩断自己的妄念。
　　一刀两断，两不相问，仅此而已。
　　一夜听秋雨。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云若之睁开眼看着枕边空空的位置，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气息。
　　原来，习惯是可以对抗习惯的。
　　起身唤了梳儿进来伺候自己梳洗，然后一派悠闲地慢慢用起了早饭。
　　“求安见云姬娘娘。”那个一直在他身边的随侍正一脸沉重地站在门外。
　　“进来吧。”云若之淡淡应允着，没有回头，也没有放下手中的银箸，“什么事？”
　　“殿下他不见了。”求安的眼神中难掩急切，“今天一大早小的正要去伺候王爷梳洗，可是进了掩翠阁发现床铺一动未动，而王爷却不见了。”
　　她声色未动，夹了一丝小菜放进嘴角慢慢咀嚼，然后才缓缓道，“去惜露阁看过了么？”
　　“府里都找过了，王爷确实不在。”顿了顿，他有补充道，“也让人去宫里问过了，说王爷没有入宫。”
　　“嗯。”她点点头，却不以为意，“也许是出去随意走走，你不必太过担忧。”
　　“可是……”
　　“好了，”不等求安再说什么，云若之便对伺候在旁的梳儿说道，“让人撤了吧，我要去惜露阁给母妃请安了。”
　　求安见她神色不动地从他身旁径自而过，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整整一天。
　　知道夜幕完全笼罩，奚清嶺还是没有回来。
　　流元斋里依然是一片宁静的姿态。云若之正一边惬意地品尝极品雪芽茶，一般翻阅着手中的诗词。
　　“娘娘。”求安再次出现在了门口，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神情沉稳了许多。
　　云若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
　　“娘娘，王爷他还没回来。”
　　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顿了一顿，他又说，“这样的情况，九年前也曾出现过一次。”
　　云若之手上翻书的动作忽然滞了一滞，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虚，淡道，“恩。”
　　“求安斗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他说着，忽然跪了下来，“小的知道娘娘心中气很王爷，可是殿下他绝非娘娘所想的那样，玄隐山上的一切，也并非出自他的真心。”
　　云若之终于抬起头，慢慢转过了身子看向他。
　　“气恨？”她唇角漾起一抹笑意，“谁告诉你我气恨他了？”她只是对他毫无感觉而已。
　　多么冰冷的笑。求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当日娘娘在暮江城失踪，王爷曾从那里带回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小的并不曾看清。不过娘娘若是见了，应该就会知道那是什么。”
　　说完，他也没有再继续多言，静静地告了退。
　　云若之本不想理会他说的话，可不知为什么始终萦绕不去。
　　她不应该再对他的事感到在意，可是求安的话却好像一杯勾人的酒，撩拨的她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也不知又坐了多久，手上的书却一直都是翻在同一页。
　　稀里糊涂地就站起了身，然后走了出去。
　　原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飞扬起了雨丝，等到她走到掩翠阁时，身上已朦朦笼了一层秋日里湿润的凉意。
　　推开门，她拿出火折子点亮了灯，再一看四周，整洁的有一股清寂感。
　　是少了什么的感觉。
　　——当日娘娘在暮江城失踪，王爷曾从那里带回了一件东西。
　　求安的话又回响在耳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看了看书柜上，觉得没有什么和那次的事件相关的事物。正在疑惑时，她的目光忽然不经意落到了某个熟悉的角落。
　　暗室的机关。
　　这里她曾进去过两次，一次是为了燕妃，一次是为了醉生莲。
　　那这次……
　　她微微一忖，然后走过去转动了机关。
　　暗门应声而开。
　　东西……东西……到底是什么？
　　云若之四下张望，小小一间密室放置的无非是奚清嶺格外珍爱的东西，有的是流散已久的古籍，有的是做工精致的工艺品，有的是他很有纪念意义的珍宝，有的……
　　她的目光赫然顿住。
　　那个角落里，摆放着一个紫檀木雕花挂架，那做工精致的挂架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盏紫纱莲花灯。
　　她呆立了片刻，忽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紫檀木架前，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将　花灯取了下来。
　　那时她未曾看到的他的愿望。
　　原来，竟然是……
　　泪水在那一刻潸然而落。
　　——“白首不相离。”
　　山风缭绕，带着浓浓的湿气和绵密的雨丝，把奚清嶺又浸湿了一次。
　　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水汽，就好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一天一夜，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想，因为没办法去想，脑子里只要还有点意识，所看见的也只是云若之离开掩翠阁时那一张满是决绝的脸。
　　好在，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他，和当年一样。
　　身后忽然响起了缓缓的脚步声，地上的青草被摩挲着发出　　的声音。
　　他以为是求安又来１劝他回去，回过头正要说什么，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忽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你来这儿干什么？”良久，他终于清淡着眉眼对她说了一句话。
　　云若之把手中的伞扔到了地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他面前，把手上拿着的东西往他眼前一送，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奚清嶺一怔，随即看清了她拿着的竟然是那盏自己放置在暗室里的莲花灯，心里便忽地一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转过身，只是淡淡说了句，“你不能淋雨。”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她毫不退让。
　　“你回去。”他半侧过脸，语气虽然不重，但已分明带了些命令的神态。
　　“我没事，只是来要你一个答案。”
　　“什么没事？”他忽然回过头冲她生气，“难道你又想像那天晚上一样痛得半死不活的是不是？那种药你一次也不许再吃！你不是说以后不再管我的事吗？那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那天晚上……云若之在这个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半晌，她吞吐着问，“你……知道了？”
　　他再次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转而避开了她的视线。
　　“奚清嶺，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心头一酸，泪水便落了下来，“既然你不要我，为什么又要关心我的事？我就算痛死了你也不该过问啊！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让我褪去那半身妖骨所以才把我推给了白傲翎，你当我是什么？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可以把我送给别人？你到底想怎么样？到底想怎么样啊！”她一边哭骂着，一边捶打着他，而他只是任由她打骂。却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你到底是多情还是绝情？为了我收藏着这莲花灯，却又可以那么冷漠地把我送给别人，我从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会折磨人的人，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从我的心里走出去？到底要我怎么做……”她哭得越发厉害，他却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不要……”他紧紧将她扣在怀里，任她如何捶打挣扎也不肯松开手，“不要让我出去，日子，不要让我出去……”
　　雨绵绵密密地下着，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却褪不去那一股温热。
　　“我以为我可以一辈子这样活着，就算不去爱任何人我也可以这样活着。可是原来，到了真的要亲手送走你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他的声音飘散在耳边，温柔而悲伤。
　　“告诉我……为什么”云若之仰起满是泪痕和雨水的脸望着他，眼里是最后的一丝困惑。
　　他紧紧咬着牙关，将她从怀里松开，侧过身走了两步站住。良久，闭着眼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因为，我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秋日里的雨势虽然不像夏季那样狂暴，但淅淅沥沥绵密的雨声还是在这一刻让云若之感觉到了震荡心神的力量。
　　“那座皇宫里，有太多的阴谋算计，纵然是当时身为太子妃的母妃也不能躲避。她在怀着我的时候，中了一个妃子所下的毒，虽然经过御医的及时施救保住了胎儿，但我想大概当时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那会给我带来什么。”奚清嶺站在雨中回忆的身影，越发的清寂，“我从出生一直到八岁那年，体质都很弱，据御医所说，那是因为我尚在母体的时候被残毒所侵，体内积淀了阴寒的毒气，所以需要调养，后来身子渐渐有了起色，连我自己也以为终于康复了。直到那一头……”
　　他说到这儿，忽然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又慢慢说道，“那一天，二王叔说要带我出去见识见识民间的景致，结果却把我带去了一家青楼。我本来想走，可是他说……”
　　奚归涯大笑着说——清嶺，二叔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都纳侧妃了。你瞧瞧你，什么事都不落于后，可是在女人面前却如此胆怯，那么大个人连女人的滋味都不知道是什么，说出去可要笑死人的。你瞧瞧，这里可是王城第一的青楼，你这是第一次，二叔会给你个最好的。
　　“那时候我心高气傲，被他这样一激，加上周遭人的取笑，我便觉得面上挂不住，心想‘谁怕谁不成？’就这么走了进去……”奚清嶺淡淡一笑，却甚是苦涩，“可是你知道吗，那一步走出去，却把我的生活完全地改变了。我发现我对着那些花容月貌风情万种的女人一点感觉也没有，就算是逢场作戏的心态我也丝毫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就不正常。”
　　“按照出云国法例，如果这个秘密一旦被外人知道，第一个要因此遭受责难甚至会丢掉性命的人，就是母妃。所以我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奚清嶺已经死了。”奚清嶺苦笑着摇摇头，“这明明不是她的错，却偏偏错生了我这个儿子。我若是不出生在世上，所有人都会轻松一些。”
　　云若之终于触到了那层隔膜背后的东西，但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么站着的，是一个那样悲惨的他。
　　这才是他掩饰自己九年的真正原因。
　　她走到奚清嶺面前，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的沁凉瞬间融化在了掌心。
　　“幸好你来了这世上，”她说，“不然我去哪里找第二个奚清嶺来爱？”
　　他的心微微一抖，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她，“你……不会后悔吗？”
　　她浅浅一笑，将手放到了他的心口，用掌心紧贴着那个可以感觉到里面砰砰跳动的位置，“只要我还在你心里，便不会后悔。”
　　奚清嶺轻轻捉住她的手，然后另一只手触到了她的脸，用极之珍惜的力量轻捧着，慢慢朝她靠近。
　　嘴唇轻触的刹那，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雨水让他们的唇都变得有些湿凉，奚清嶺一下一下轻轻触点般的吻着，慢慢地那些水汽就蒸发在了温热的触感里。
　　他感觉到她的脸颊有些发烫，明明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眼角都有滚烫的泪水滑落。奚清嶺再次吻上了她的唇，温柔地触碰着，厮磨着，然后微微张开双唇，伸出舌尖在她唇上淡淡一勾，她便张了口任他伸进去勾住她的软舌轻缠。
　　一次又一次。
　　他们深入浅出地亲吻着，忘记了一切的存在。
　　爱一个人，不必找那么多爱的理由；不爱一个人，也不必想太多不爱的原因。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都是我所深爱的那一个。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十七章  他山之石（一）
　　“阿嚏！”
　　云若之揉了揉鼻尖，觉得眼前水汽蒙蒙的感觉似乎又重了些。
　　那天晚上她和奚清嶺两个人回到江王府的时候都是一身狼狈，好在有求安先行一步打点，不过还是避免不了两个人都染上风寒的结局，而楚姬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淡淡责备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吩咐要让江王和王妃分开养病便转身去了。
　　那时云若之的脸立刻就烧了起来，而奚清嶺却是一脸坏坏的笑意。
　　想起他当时的表情就让人生气。云若之这么想着，羞地狠狠咬住了锦被，可是随即一股。。又从心里渐渐涌出。
　　如今在她面前的，真的是奚清嶺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若即若离的，真实的他……
　　正兀自有些出神，门忽然被谁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转过头，正好看见奚清嶺轻手轻脚地把身子探了进来。
　　“母妃说过要让我们分开养病，”云若之忍不住笑，“王爷这样鬼鬼祟祟的样子要是被她瞧见了，指不定要怎么罚我呢。”
　　奚清嶺回身又把门掩上，然后挑了挑眉，笑着朝她走过来，“不怕，有我陪你。”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她，然后浅浅弯起眉眼说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云若之故意一脸埋怨地瞥了他一眼，“头晕眼花的，难受极了。这都怪你，哪里不去偏要站在山头上吹风淋雨，害的我白白遭这些罪。”
　　他也不回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脸内疚地等她责备完，然后才低声说道，“嗯，都是我不好。害你白白遭了这些罪。”
　　云若之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生病的事，“现在明白还不晚。所以以后要好好待我，知道么？”她说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看你，病还没好干净就到处走，快回去休息。你不知道自己嘴角瘦了许多么？”
　　奚清嶺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轻轻捉住她的手说，“我的王妃也开始拿出河东狮的本色了？”
　　河东狮？云若之气急，强要坐起身来瞪着他，“我有那么霸道么？”
　　奚清嶺连忙扶住她帮她坐好，“霸道些也没什么不好，总还让我知道原来你那么在乎我。”
　　她唰的红了脸，不自在地避开他渐渐变得幽深的目光，“谁说我在乎你了。”
　　奚清嶺失笑，“好好好，你不在乎我，是我在乎你。”
　　云若之抬眼看了他一会儿，莞尔一笑，“清嶺，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他蓦地顿住。这一声清嶺，让他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我梦见我遇到了九年前的你，你还说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她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依然自顾自沉浸在那个梦境里，眨巴着眼睛取笑他道，“可我那时还只是个小孩子呢。”
　　“是么？”奚清嶺笑了笑，忽然把脸朝她耳边凑了过去，戏谑道，“你还真是不了解我当时的品味。若是九年前的我，是决不会看上你的。”
　　“你……”她羞怒地要伸手打他，却被他轻巧地避过，还反被他抓住了。
　　“可是怎么办呢？我现在却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了。”他笑言，不等她再说话就吻住了她。
　　厮磨了一会儿才喘着气分开，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彼此的呼吸都近在耳畔。
　　云若之红着脸说，“别这样，你的病眼看才要好了。”
　　“大不了再陪你病几日。乖，别动。”他的声音温柔的就像一泓清泉，云若之迷迷糊糊地就又被他攫住了唇，乖乖等着他攻城略地。
　　吻到忘情处，谁也没注意到流元斋的门已经被人推开，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的梳儿是满脸的错愕。
　　她红着脸，趁那对夫妇还没发现自己，悄悄退出去再次掩上了门。
　　“听闻国师身体欠安，在下特意前来探望。”奚漠风将手中的补品交给下人，目光却是似笑非笑地游移在正靠在躺椅上小憩的星夜身上。
　　星夜微微勾了勾唇角，也不睁开眼，淡淡说道，“奚大人的消息果真越来越灵通了。”
　　奚漠风脸色微变，握了握拳头，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却已有些僵硬，“他昨日动了怒。”
　　星夜知道这个“他”指的便是风元涅。
　　“恩。”淡淡应了一声，这原本就是自己意料中的事。他与霍鸣远，风元涅总要选一个。
　　“你为何要置霍鸣远于死地？”这是奚漠风困惑的事，对于紫川公主和大将军霍鸣远的过去，朝中每个人都是知道的。这次霍鸣远被下狱，风元涅居然得到了一封紫川公主写给他的密信，言辞关切，于是很快就有了风言风语传出，而星夜却站出来说自己是知情的，这一举动无非是让他自己得了更多的同情分而已，风元涅看重星夜的程度自不言说，奚漠风一开始也以为星夜是真的顾及自己的面子所以才揽下了这件事，但随后他就称病不朝，手上的一切事物都耽搁了下来。
　　于是这便明了，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向风元涅施压。
　　见星夜笑而不答，奚漠风冷笑道，“星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可不会相信你是真的因为自己的妻子和旧情人藕断丝连而怄出了病。今日紫川公主奉诏入宫了，你应该知道那个人会怎么对待她。”
　　“那又如何？”星夜笑了笑，伸手捻住一朵从树枝上飘落下来的紫藤花，轻轻在指尖把玩着。
　　奚漠风看了他许久，幽幽道，“你果真是个心狠的人。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要什么？”星夜轻笑道，“漠风，不要把心思花在别人的企图上。你只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就好，你强大起来，我就给你苏绾月。”
　　“是么？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摆我一道？”奚漠风越发的肯定这件事和星夜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笑了起来，说道，“难道你还有别的选择么？还是说，你情愿留在陛下身边一辈子做他的人？”
　　奚漠风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他愤恨而且回避这个话题，可是星夜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他的那根底线，此刻，他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个看不清虚实的男人。
　　“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事实，我早就对你说过，与其介意无法更改的东西，不如抛弃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星夜看出了他眼中的杀意，却一点也不在意，“放心吧，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反悔。何况，你是我选中的人，我不会背叛自己。”
　　奚漠风冷冷牵出一丝苦笑，“我如今，根本不配得到她。”他旋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那个靠在躺椅上的人说道，“我只想再见见她，听听她的声音。星夜，你要利用我得到江山，我随你。可在我见到她之前，我不会坐以待毙。”
　　轻风吹过，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白色的长袍上，凋零的美。
　　“奚漠风，你可不是那么老实的人，若到了那时，只怕你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我。”星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笑道，“江山么？我没什么兴趣。”
　　微微漾起的笑意，眸中却闪过一丝哀伤，但随即，又敛入了静静的幽深之中。
第十八章　他山之石（二）
　　风紫川回到国师府的时候，已经近乎虚脱了。身上火辣辣撕裂般的疼痛不断传来，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可她不想留在宫里，一刻也不想。
　　“公主！”贴身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打了一个趔趄的她，“还好么？”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被搀扶到床上之后，侍女便急着要去找星夜，却被她伸手拦住，“大人这几日身体也抱恙，无谓让他担心了。我休养几日便没事的。”
　　然后，她的头刚一沾到玉枕，就昏昏的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手臂上有温凉的触感在缓缓游走。用力睁开眼，竟看见星夜正坐在床边帮她涂抹伤药。
　　“夫君？”风紫川低低唤了一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公主受了伤，好好躺着吧。”星夜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顺从地躺了回去，“放心，不会留疤的。”
　　简单的话语却让她眼眶蓦地一酸，身上一道道伤痕都是她的亲生父亲用鞭子狠狠抽的，她的心早就被打的七零八落，可她的丈夫对她说——放心，不会留疤的。
　　“这世上，也只要你相信我与霍将军的清白了。”那封信，本就是她求星夜救霍鸣远的时候按照他的要求写的，说是为了让霍鸣远相信他的意图而配合他。却没有想到怎么就落到了风元涅手中，而且还有了那么不堪的传言。
　　星夜淡淡一笑，“可你的伤也是因为我。”
    “不，”她摇摇头，用一种早就麻木的情感说道，“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可以下得去手。我只是没想到，出了宫还是无法摆脱他给我的阴影。”
　　见星夜看着自己不说话，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丈夫，同时也是风元涅的心腹大臣，刚才那些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一种恐惧忽然袭上心头，于是她立刻补充道，“我……我不是辱骂他，只是，只是想离开皇宫而已。”
　　“公主，”星夜幽幽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有恨过一个人么？”
　　“恨……”风紫川牵起唇角苦涩一笑，“夫君，你可知道恨一个人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你所恨的原本该是自己爱的，而你的恨对他来说一文不值，也没有办法去报复他。于是这恨，便日日缠绕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一边挣扎一边望着那站在岸上的围观者，除了愤怒，就只有绝望。”
　　星夜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手臂上的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至于身上的，我会把药交给小莲，让她为公主外敷。”他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夫君！”紫川身上一震，眼眶酸涩的感觉越发明显，“若是你呢？你若恨一个人，会怎么做？你……会杀了他么？”
　　星夜回过身，淡笑道，“不会。”
　　风紫川微微一怔，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没说什么，他又再微微一笑，说道，“能让我产生憎恨之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旦他成功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好似一阵凉意涌上心头，风紫川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道，“那……霍将军他……你会恨他吗？”
　　星夜闻言，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深邃起来，良久，才缓缓道，“我没有恨过他。”
　　“那你的病……”所有人都说他的病与自己和霍鸣远有关。
　　“只是旧疾发作而已。公主，你可知道，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他说着，脸上神情讳莫难辨，“霍将军他，已经在天牢服毒自尽了。”
　　言罢，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回身掩了门，却并没有急着离开。不一会儿，从房中传来了啜泣之声，渐渐成了悲鸣的哭泣。
　　星夜抬头看着天上氤氲着寒气的明月，淡淡一笑，“若你不是他的女儿，会快活许多。”
　　生活平静而温馨，这是云若之这大半年来最大的体会。
　　她看着身畔仍然在沉睡中的奚清嶺，不禁微微一笑。昨夜楚姬的寿宴大家都很尽兴，就连最近一向提不起兴致的楚姬本人也始终笑不离唇，除了面和心不和的元妃，云若之还真有一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感觉。
　　“在想什么？”奚清嶺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靠在床头坐着的云若之，笑了笑，“天已大亮了啊，看来我昨夜是喝的有些多了。”
　　他也支起身子坐了起来，然后伸手将云若之揽在了怀里。“我还有些头疼，陪我坐一会儿吧。”
　　“不知尚王府那边怎么样了。”云若之忽然想起来那个续弦的奚归涯，他的婚宴竟然也在昨天，这对峙的意味似乎太过明显。
　　奚清嶺仍闭着眼，轻轻一笑，“想来昨日最辛苦的，还是那些两头跑的官员。其实我并不想太多人来凑热闹，我们一家人吃顿饭就是最好了。”
　　“如今可是由不得你了，”云若之玩笑道，“谁不知道现在江王府的门槛是香的？”
　　奚清嶺笑道，“也不尽然，昨天有的人就没有来。不过有了你，我也不觉得哪里比流元斋更香了。”
　　云若之脸颊微红，伸手敲了一下他，说道，“尚王续弦所娶之妻仍是白氏之女，昨日江王府中无一个白家的人来道贺，就连白上卿也只是私下送了份礼过来，想来也是受了一些压力。看来，他们还是一如既往支持尚王的。”
　　“恩，”奚清嶺应了一声，“朱雀氏不必多言，来的人也只是走走过场。玄武氏昨日只分别派了人向两王府赠了贺礼，至于青龙氏，做法虽然同玄武氏一样，但这代表的意思，就大不同了。”
　　提前云氏，云若之心中还是隐隐有些郁郁的震动，“同样是神族出身，可我却不像鸾菀嫣和那位新任尚王妃一样给你带来帮助。”
　　奚清嶺闻言一笑，又搂紧了她一些，说道，“我原本也没想过去争那个位置，你是知道的，只怕我给你带来的危险会更多，你不嫌弃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可是……你不去争，不代表他们不会防你。”
　　“我最近正计划让皇爷爷同意我迁往封地，另外，还需要找他求一样东西。”他敛起笑意，一脸正色地看着怀中的人，柔声说道，“一样在他百年之后，可以帮我护住你和母妃的东西。”

云出东隅 第十九 他山之石（三）
    这一日，星夜处理完公务回来，推开房门却看见风紫川正坐在里面等着自己，伤势还未痊愈的她，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然面那神情，却是娴静平淡，唇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加之桌上摆着几道小菜和一壶酒，恍然间，还真像是一个妻子在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一起用饭的情景。
    星夜觉得奇怪，问道，“公主伤势还未痊愈，怎么不在床上好生歇息？”
    她笑着不答话，只是往杯中斟满了酒，才复又抬头看向他，说道，“夫君，请坐。”
    难道是因为霍鸣远的死受的刺激太大了？星夜这么想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事到如今，那人都死了，再来讨好自己又有什么用？更何况原本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霍鸣远活着出来。
    怀疑酒中有毒，拿起酒怀的时候他还留意了一下，却没有感觉到死亡的气息，这才喝了一杯，不过其实就算真的有毒，也是伤不了他分毫的。他这么做，无非是对她的意图感到好奇而已。
    “恭喜夫君，更得了陛下的信任。”她知道他如今权势又比从前大了，于是轻笑着向他道贺。
    看来她是明白过来了。星夜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不能拒绝陛下的任何封赏。”
    紫川点点头，“这是好事，也不必去拒绝。”
    “那么公主今日，是特意为我道贺的？”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又将目光落回到她身上，发现她似乎还用心打扮了一番。
    云鬓斜簮，**如雪，明眸皓齿。其实，她是人美人。
    紫川笑笑，将手朝他伸去，却在将要触到他的手时，被他不着痕迹的避了过去。
    “夫君，霍鸣远，是你杀的吧？”她唇角牵出一抹苦笑，语气依然平静温婉。
    哦？她知道了？星夜抬眼看着她，微微含笑，却没有答话。
    “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父皇的杰作，他的死，对你来说，是很合时机的，对吧？”
    他依然含笑不语，只等着这个女子继续说下去。
    风紫川凝视着他的脸，说道，“我想，我知道你恨的人是谁了。其实，这也是我才想通不久的，当我静下心回顾以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恨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霍鸣远，而是那人，我一直恨着却又无力去恨的人，对不对？”
    星夜淡淡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她的眼睛里渐渐氤氲起一股水气，可笑容却依然柔柔挂在唇角，“夫君，你可知道，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轻屑和厌恶。”
    她没有疑问，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现的事实。
    无论是嘘寒问暖，还是读书作画，抑或对弈淡天，他的温柔都只会存在于与她目光相接的时候，而当他没有看她，她却看着他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眼中的不耐还有恶心。
    过去，她以为那是他心中对她与霍鸣远的事仍有介怀的缘故，但如今，她却不再那么以为。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感达到极端的时候，无论是喜爱还是讨厌，都会不由自主地在一些细微的时刻表现出来，而无论你的掩饰有多么完美。你看，方才我想要碰你一下，你都会立刻避开我，那并不是你的理智做的决定，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叫做厌恶的本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幽幽说道，“你心思很细腻。”他很清楚自己掩饰的程度，正因为他不在意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或者说是因为觉得她对自己形不成任何危险，所以有时候才会不由自主的松懈那根弦，而她，竟然在那样细微的一瞬中都能看出端倪，这便是女子的直觉么？
    紫川微微一笑，“你曾说过，要引起你的憎恨之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不会问你原因，因为你必然有足够充足的理由。而我也不会为他做什么，所以你也无需在我面前活的那样累了。我只是，有些话想要问你。”
    “什么话？”
    “若我不是他的女儿，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他厌恶的，仅仅是这个女子的血统，而不是她本人。
    “那……你会喜欢我吗？”
    “……”顿了顿，他如实回答着，“若你不是他的女儿，我们根本不可能遇到。讨厌也好，喜欢也好，都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
    “是啊，那样的话，你的妻子也必定不会是我。”她莞尔道，“这也是我的业障。若我当初不是为了想要离开皇宫而掩盖了真心与霍鸣远交往，今天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我欠他的，如今，都在对你的感情中还了。我们，一个比一个无情。”
     好奇怪，明明知道他讨厌她，敷衍她，可她还是一头栽了进去。也许，是她太贪恋他的温柔，也许，是她怜惜他的孤独，也许，那仅仅是因为喜欢，没有任何道理的原因。
    “其实我不介意你恨我。”他从来不在乎他人对自己的憎恶，只不过风紫川明明以无辜者的身份被他和风无涅利用伤害了这么多，却到了此时还能保持这样超乎寻常的平静，他觉得有些怪异，好像比起现在这样的气氛，他更希望她恨自己一些。
    眼前的女子再次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想花力气去做一件做不到的事。星夜，”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可以抱抱我吗？”
    意料之中的迟疑。几乎在第一时间，她就看出了他的答案。
    “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被你戏耍了那么久，刚才那句，就当做是我的复仇吧。”她笑的温柔清浅。
     没有再就着这个问题说下去，两个人静静吃完了一餐饭，虽然谁也没有进食多少，但终归，是一次坦诚相对之后的相处。
    三日后，当百官齐聚朝堂时，门外侍卫忽然一声通传：“紫川公主到！”
    所有人都微微一怔，包括风元涅和星夜。风元涅从来不准许后宫女子参政，更不必说是他不待见的女儿，而风紫川竟然就那样上到了朝堂，简直是不想活了。
     这个论断，在众人看见款步踱入的公主那一身打扮之后，就更加确凿无疑了，她竟然穿了一身素缟，明明国君和夫君都还在世，她却好似在为谁守孝，这一来，等同于找死。
    “大胆！”果然，风元涅龙颜大怒，“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竟然诅咒朕么！”
    “儿臣不敢，”风紫川不等他免礼，就站起了身子，扬起下颔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身的高贵傲然之气，她不卑不亢地说道，“儿臣中介来告诉父皇一声，父皇虽然送走了霍将军，可儿臣，却不能不顾他，自今日起，要为他守孝三年。”
    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星夜也觉得很是意外，他看着凤紫川，却第一次有了一种迷惑的感觉。
    “放肆！你为了谁守孝？你置朕与国师于何地！竟然还跑到朝堂之上大放厥词，简直目无法纪！来人！”
    “来必劳各位大驾！”风紫川冷喝道，“父皇，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不会为你置一席之地！我本来就不愿意嫁给星夜，是你逼着我嫁了他，如今你既然杀了霍鸣远，我又何必继续留下被你折磨？你我父女之情，早就在你折磨死母妃之后就思断义绝了！如今，我就让你看看，你的女儿，偏偏就不愿遂你的意，偏偏就要去和你看不上的人在一起，你杀了他，我就当着你的面跟着他一起去！”
    话音未落，她忽然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仰头将里面的东西灌进了口中。
    朝上立刻乱成一片，星夜忽然觉得胸中狠狠一震，还未醒过神，便听到有谁高声喊道：“公主服毒了！”
    他脑中有些空白，只知道自己跟着急走了几步，忽然站在人群外，与躺在地上的她目光遥遥相对。
    苍白的脸上，嫣红的血已经源源不断从唇角涌了出来，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合，用口型吐出了两个字——
    夫君。
    然后，风紫川笑了。夫君，这一步棋，让我来帮你走的更完美吧。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缓缓闭上了双目。
    “孽障！孽障！”风元涅已经气得脸色发青，“给朕将她扔去喂狗！”
    片刻的凝滞，谁也没有说话，风元涅便又再催促御前侍卫将风紫川的尸体拖出去。
    “慢着。”星夜走到那一身白衣的女子身前，淡声道，“别动她。”
    侍卫们面面相觑，拿不准该怎么做，只好不动手，但也没有退开。
    “你干什么？”风元涅气得连对星夜说话也有了暴躁之气。
    “外嫁之女，公主已不是皇室中人，请陛下让臣将她带走。”他没有回身看风元涅，因为此刻胸中好像有一把火在燎动，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想杀了他，那么一切就白费了。
    ——可以抱抱我吗？
    这是她用本心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她的一言一行全部都是为了今天所做的掩饰。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女儿？
    星夜走过去，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轻轻横抱了起来，不等风元涅说话，他又道，“谢陛下恩典。”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抱着她走出了宫门。

云出东隅 第二十 他山之石（四）
    夜色渐渐弥漫了整个山头，微白的月光下，空气里似乎隐隐漂浮着一层湿润的雾气，远处是霰星王都星那一片特属于夜晚的绚烂色彩，看上去很热闹，也很温暖。
    星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夜景，第一次厌烦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便投在了被月光笼罩的那座孤冢上，光洁的石碑还很新，但过不了几年那上面就会因为风吹日晒而刻上岁月的痕迹，青苔和杂草，也会宣示着它们苍凉的占领。
    这是他第一次来看那个死去的女子，也是最后一次。
    “你也会在意？”奚漠风冷笑揶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真心，还是假意？老实说她的死对你来说没坏处，你不是正好顺杆往上爬，让风元涅许给你更多东西么？同情霍鸣远的，同情风紫川的，同情你的，最后都会化作对风元涅的不满。你在朝堂上保住了风紫川的尸身，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多情又受伤的国师大人。”
    星夜背对着他站着，这让奚漠风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想也知道，那个脸上从来都只有虚假算计的笑容的人，此刻还能有什么其他表情么？
    “大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顿了顿，他说的居然是另一件事。奚漠风觉得有些无趣，轻声一笑，道，“和他偶遇过几次了，放心，还算顺利。”他把偶遇两个字说的稍微重了些，意思到了就行了，多余的细节他懒得讲，星夜也不会问。
    他似乎轻轻恩了一声，然后又再陷入了沉默。
    “其实做驸马爷也没什么不好，你又何必非要得到江山？”不知道为什么，奚漠风总觉得今晚的他有些不对劲。不，应该说，那天从朝堂上抱走风紫川的星夜就已经很不对劲了，虽然可以用目的性来解释，但同样是有野心的男人，奚漠风看得出来他当时是有情绪的，一种隐隐燃烧的怒气，就像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极力压抑的一样。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唇角漾出一如既往的浅笑，说道，“你错了，要得到江山的人不是我，是你。”
    奚漠风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星夜的赌注竟然是压在他这个最多只能算是半个霰星国人的身上。自己有企图是一回事，但被人明明白白说出来要支持自己又是一回事。何况这个人还是星夜，深不可测，亦敌亦友的霰星国师。一直觉得很难的事，此刻好像又变得不再虚妄，奚漠风知道，有星夜帮助，一切都会变得事半功倍。
    “为什么是我？”皇子们争相想要拉拢的第一人，居然就这样主动站到了自己身边，奚漠风打量着他，按捺不住的狂喜之外，还有一丝戒备，“你不怕大功告成的那一日，我会杀了你么？”
    星夜闻言淡淡一笑，云淡风轻的模样与这夜色浑然天成。
    “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被杀的么？”他不是在嘲笑奚漠风，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而已。“选中你，自然是因为你担得起。漠风，难道你不想试试那种万人之上的感觉么？把所有的怨恨、陷害、嘲笑、恐惧，通通踩在脚下，为你所付出的牺牲陪葬。只有强大起来，你才可以摆脱过去，用至高无上的权势，构筑新的开始和新的自己。”
    无可否认，星夜的话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奚漠风一直深深隐藏在内心的情感此刻就像着了火一样在蔓延燃烧。回想起这些日子他刻意忽略的那些轻视和侮辱，回想起当年狼狈的逃亡，回想起手足相残……他好恨，恨天地不仁，人心险恶，也恨自己的肮脏卑微，这一切一切，从来都没有被他漠视，而是被用力压抑在了心底，却只让他变得越来越残忍冷漠，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知道，星夜说得对，这一切的救赎，只有一个办法：万人之上。
    见他不说话，眸子里闪着幽深炽烈的火，星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从他身边错身而过。
    下山的时候，星夜想起自己曾经对奚漠风说的话，与其介意无法更改的东西，不如抛弃它，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很莫名的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轻笑，低头看了看紧握着的右手，那掌中太过微弱的凉意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有任何东西存在，可是，那里却攥着一缕魂魄。为什么会这么做？动手的时候他问过自己，然后似乎得到了一个答案，是不想欠她的情。堂堂巫国之帝，从来不需要别人故作的人情，既然她毁了这一生来帮助他，那他就还她一个安乐的再生之世吧。
    寿宴之后没有几天，楚姬便说要去庙中进香，可能会在山上住些时日。这一点，云若之和奚清都是很赞成的，自从奚清与她摊牌之后，楚姬的性格就一夜之间发生了巨大转变，平静无波的太过，反倒让他一直都有些隐隐的担忧。不过过寿时的淡笑，还有外出小住散心，这些看起来都是很好的现象。
    这日，云若之原本亲自在帮楚姬打点外出的事，却被麻姑请到了惜露阁，说是这些小事无须劳动江王妃亲自去做，楚姬娘娘正找她一起品茗来着。
    云若之很喜欢现在的楚姬，觉得她少了凌厉和刻薄，多了慈爱和温柔，她本来也不是个太记仇的人，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心爱的人的母亲，所以这些日子她已经基本把当初和楚姬之间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了。听到楚姬找她也不会再感到抗拒，反而很乐意以儿媳的身份去陪她说说话，而且这还会让她有一种家庭认可的满足和幸福感。
    “你来了，”看见她走进来，楚姬转过头将视线从湖面上收了回来，“那些事，交给陈管事做就到了。来，尝尝这杯绿萝，我让他们用泉水来给我折腾的。”
    云若之接过茶，还没喝就忍不住先笑了，没想到楚姬还有几分孩子气。幽香扑鼻，入口微苦却有一丝清爽的香气。母妃，看来孩儿以后要跟您多学茶道了，难怪殿下他总会叨着您亲手沏的茶。”喜欢一个人，恭维话也就说的特别顺溜，而且说完之后你自己还觉得特别满足。云若之笑自己，却又觉得很温馨。
    楚姬笑了笑，从手边的书阁中拿出了一本帛面小册，放在了她面前。“拿去吧，这几日我闲来无事，就写了些沏茶的心得。”
    云若之没想到真能偷到师，更没想到楚姬就这么把心得笔记给了自己，这反而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并没有真的打算去研究这个。不过她还是马上双手接过来并且道了谢。
    “若之啊。”
    云若之一怔，险些呛到水。没记错的话，这可是楚姬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而且还是一副慈爱长辈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她蓦地想起了云浩天，那个不算父亲的父亲，从来连一个微笑都吝于给她。
    她觉得心里有些涩涩的，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扯出笑容静等着楚姬往下说。
    “谢谢你。”
    她怎么也没想到楚姬会说这三个字，“母妃不必客气，只是小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楚姬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其实以清儿现在的状况，还能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爱人，已经是上天的厚待。过去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江王府的门槛，可现在却时常庆幸，幸好是你嫁了进来。身为女人，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也很残忍，可作为清儿的母亲，我又好希望你能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想来想去，觉得对你说什么都似乎很虚伪。”
    云若之愣了愣，心口缓缓弥漫起一股略显酸涩的暖意。
    “两情相悦，贵在交心。若无心可交，就算我为他生儿育女，到头来也不过是自我折磨而已。”她清清浅浅地笑着，“母妃不是说过我爱争风吃醋么？眼下，我至少不必担心王爷会被哪个狐媚子勾去了不是？”
    前半句是认真，后半句是玩笑。楚姬当然能听的出来，于是也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那么久的事还记着不放。”不过，倒真是个特别的女子，“清儿他果然是有眼光的。有你陪送他，我很放心。”
    顿了顿，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言语中不无担忧地道，“至于元妃……那个女子太过娇纵，而且她和染王侧妃走得很近，你要好生处理。”
    其实就算楚姬不提醒云若之也早就想到了元妃是个隐患，只不过她一直都很犹豫该怎么处理这个女人的问题，如果奚清不打算加入储位之争，那么这个女人她只需要多加注意就行了，江王府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人，但若是事态发展不似预期，那么元妃就决不能再留在奚清身边，就算她顶着恶妻的名衔，也不能让奚清的秘密有泄漏的可能。元妃，鸾菀嫣，奚冰尘，这三个人形成了一条锁链，她不能将奚清置于些许的危险之中。
    见云若之陷入了沉思，楚姬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个江王妃或许就是上天赐给他儿子最好的礼物，她也相信，云若之不会让元妃对奚清造成威胁。但她也知道，这两个孩子都有畏手畏脚的理由，而首先，她就要亲手把这理由抹去。
    云若之抬头不经意看向楚姬的时候，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即逝的不舍和怜惜。但此刻脑中正在考虑其他事的云若之并没有多在意，走的时候还差点忘记拿那本心得笔记。
    走到门口，心里流动过一抹奇怪的感觉，云若之顿住了脚步，第一次在离开惜露阁时回过了头。楚姬依然靠着窗边坐着，眼神悠远而清淡，微风撩动着垂挂的纱幔，远远看去，让人产生一种她随时会消失的错觉。


云出东隅 第二十一 他山之石（五）
    楚姬离开的第五日，依旧是一个平淡的早晨，云若之和奚清，正一起在流元斋里用早饭，早上她还特意趁他睡着的时候先吩咐梳儿去取了一些泉水回来，然后亲自为他沏了一盏茶。
    “觉得如何？”她笑问，“我这可是自得母妃的真传呢。”
    奚清见她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一笑，眸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之情。“经过王妃的巧手，自然是甘香无比。”
    云若之双颊微微一红，他看在眼里，笑意更深。这个女子，即便他们已经心意相通，可他只要稍微逗弄赞美她一句，她也会一如初次般羞涩。
    正要再说什么，陈管事忽然急急从外面跑了进来、
    “王爷，王爷！”他脸色有些惶急，大口大口喘着气。
    “什么事如此着急？”奚清淡淡问道。
    “是……楚姬娘娘她，”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看着自家主位的脸色，低声道，“坠崖了。”
    砰。
    毫无征兆的，茶盏从奚清僵硬的手中滑落。
    楚姬殁了。
    那时，她就站在山崖边，然后似乎露出了一抹微笑，下一瞬，便坠入了风里。
    云若之几乎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幅画面，就如同她离开那天，悠远清淡的眼神，不同的是，这一回，她是真的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心里觉得闷闷的很不舒服，其实在平静下来之后她就已经明白楚姬这么做的原因了，她相信奚清也一定明白，只是此刻，他需是时间。
    在外面站了许久，她终于旋身推门走进了惜露阁。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奚清坐在那天楚姬坐过的位置上，同样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清瘦的身影显得很疲惫。
    云若之走到他身边，轻轻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其实我明白的，可我却没有想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若之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她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然后伸出手轻轻拥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稍显冰凉的身体，心里有一种酸涩又疼痛的感觉。
    “以后会很累。”他把头伏在她的颈窝里，疲倦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知道，”她更用力地想要环住他的背脊，却还是没能成功，总觉得，给他的温暖不够。
    “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这样离开我。”
    “任何方式的离开，我都不会。”虽然他看不到，但她还是微微笑了笑，眸中水光轻柔的闪烁着，“一直陪着你。”
    奚清抬起头看着她，心里动了动，反手将她揽入了怀里。
    完完整整的拥抱。
    “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他轻轻在她耳边说着，“不需要许下什么诺言。”
    楚姬的头七过后，云若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元妃，希望她能代表奚清和自己回江王封地，掌管那边的王府事务。
    元妃自然明白这是云若之想要调她离开京城的意思，心里虽然不乐意，可嘴上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事情本来不该有别的转折，可偏偏，在云若之去进香的那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她不得不改变决定的事情。
    从庙里回来，她便打算先去掩翠阁找奚清，谁知刚走到拐角处，就看见求安一脸不郁地迎面走来。
    一问详情，才知道原来元妃正在里面。云若之脸色微微一沉，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毫不迟疑地往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推开门的刹那，她看见元妃整个人都扑到了奚清的怀里，而他的双手正放在她的两臂上，看见云若之进来，两个人都微微一怔，奚清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与元妃拉开了距离。
    云若之淡淡扫了元妃一眼，发现她的眼眶微微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几分。而显然她并不想见到云若之，于是立刻找借口离开了。
    “你生气了？”见云若之一直不说话，平静深沉的模样很陌生，但这故作的姿态也会让十分了解她的人觉得很可爱，于是奚清忍不住微微一笑。
    “笑什么？”云若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先解释么？还是说她的杀气不够？虽然她的确没有生气，可是他这样的态度倒真让她有些不乐意了，本来以为奚清至少会紧张地跟她解释什么的。
    “在笑你，吓人的时候还那么可爱。”他拉过她的手，想要摸她的脸，却被一偏头避开，“怎么了？连我也一并气了？”说罢，自己又靠近了她一步，上前将她轻轻拥住。
    “她靠在你怀里。”
    “恩，突然扑过来的。”
    “还哭的楚楚动人。”
    “我看不到。”
    “你的手放在她肩上。”
    “我打算推开她。”
    她仰起头，刚好看见他脸上细致的皮肤，心头一动，手就摸了上去。
    “我都知道，”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我还是想打你。”
    “那你就打吧。”
    自然是舍不得的，于是她踮起脚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那一刻，明显感觉到他微微一颤。
    “她说什么了？是不是不想去封地？”她重又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起伏，沉稳，安定。
    “你知道，那我还说什么？”顿了顿，他补了句，“她说母亲生了病。”
    “哪有那么巧？你信？”忽然想到了什么，云若之从他怀中退了出来，皱着眉问道，“你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奚清笑了笑，又将她抱住，说道，“这种事，自然是要交给你的，何况王妃不是回来的很及时么？”
    “若我真的办了，你当真舍得她么？”其实，她已经有了一个更为彻底的方式，若元妃不耍花招，她本来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毕竟，她并不是天生就喜欢算计人的。
    “若之，”奚清敛去了笑意，抱着她的力道却更显温柔和坚定，“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善良。以后你可能会看到或者遇到更多灰暗的东西。”
    云若之笑了笑，“你忘了，这些东西我早在娥阁时就经历过了，还能有什么比死亡更坏的事么？而且，你是知道的，我也并不那么善良。”
    他不禁莞尔，“对，我差点忘了，所谓乌鸡配凤凰……”
    “你说谁是乌鸡？”不满的声音立刻表示抗议。
    “我，自然我才是乌鸡。”他宠溺的笑容流露无遗，只是怀里的人此刻并没有看见。
    “这还凑合，那本凤凰就勉强应了你吧。”她煞有介事的语调让他哭笑不得，顿了顿，又听到她低声说，“清，答应我件事么？”
    “什么事？”
    “以后不要抱别人。”
    “自己扑过来的算么？”
    “你不会躲吗？”
    “太突然了，躲不开。”
    “好，那你就一个月不要抱我了。”
    “诶诶诶，”他连忙一伸手将她拉了回来，笑道，“我说笑的，能躲，一定能躲。”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云若之若有所思的说道，“我会结合那个扑过来的人的身手和速度综合考虑她的攻击力，如果你可以避开而不避开，我就……唔……”
    不等她说完，奚清便一低头用吻堵住了她的嘴，好一会儿才放开。将还有些晕乎乎的她轻轻拥着，柔声道，“除了你，我谁也不想抱。”
    云三公子，让我再自私一次吧，到你回来之前，请将若之交给我。哪怕我只是你们缘分中的过客，我也足够了……
    放在怀中的醉生莲原体，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散发着略显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云出东隅  第二十二章  他山之石（六）
    奚琮瑕的身体越来越差，这一众人看在眼里的事实无疑加快了某些事情的发展。想在要储位争夺中拥有力量，必要的拥护力量是需要的，尚王有白虎氏，染王有朱雀氏，而且听说尚王最近还和玄武氏走的比较近，看来他是打算将一向中立的陆氏家族也笼络到手。
    不过，谁不想得到陆家的支持呢？现在这种状况，多得一脉，便多一分势力保障。
    想到此，云若之便又一次对自己的家世背景感到无奈，因为她，奚清连青龙氏的支持都得不到吧。
    她掀开轿帘想透透气，却无意中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但仅仅是交错的那一瞬，云若之也看清了他的侧脸。
    云溱，她的二哥。
    明明是一个应该在远方供职的人，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嘱咐轿夫小心随在后面跟过去。
    这一疑惑在她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就立刻清楚了，是奚冰尘。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到云府来，而且云溱还专门在门口等着他，两个人见了面说笑了几句，便一起进了府。
    想要找云浩天谈谈的打算消失了。云若之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于是在他们进门之后，就吩咐轿夫打道回府了。
    “真是个高招。”想起先前和谐的一幕，云若之轻轻一笑，奚冰尘想要拉拢的，原来是清龙氏。
    对于她和云浩天的关系，除了奚清之外，就只有奚冰尘最清楚，他自然也知道他们父女之间那层隔阂是怎么也抹不去的，因此他不去和奚归涯公然对着干，反而是向云家示好，而因为她的身份，奚琮瑕又不会对奚冰尘的行为太过忌惮。
    本来她也不指望和云浩天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和解，何况说到底其实她心里对他还是很有怨言的，若不是为了奚清，只怕她宁可终身都不与云家的人有任何牵连。但现在看来，她的确需要更多的赌注，更**的条件。
    “给我两个素包。”
    好熟悉的声音。云若之掀开窗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萧飒雪正站在一个摊点前买东西，许久未见，她似乎消瘦了不少，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感。
    “萧大人。”下轿朝她走去，云若之看了看她手上拿着的包子，微笑道，“忙的连午饭也不能好好吃么？”
    萧飒雪向她行了礼，回答的语气仍是淡然且疏离，“一会儿还有事，随便吃一些就够了。”
    “那不如，陪我喝杯茶如何？”说完，不等萧飒雪回话，她便当先走进了就在旁边的一家酒楼，萧飒雪无奈，只好跟了进来。
    说是喝茶，其实是吃饭，看着摆了半个桌子的精美菜肴，萧飒雪没说话，只是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这些菜不合心意？”云若之问。
    “不是，臣只是不想浪费东西。”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而且也不像云若之出身高贵，所以对于吃的东西，她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想承别人的情。
    “其实我对吃的也并不是那么挑剔，”云若之笑着，拿起了另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边吃一边休息一会罢了。我吃了你的包子，你也给面子尝尝我的菜吧。”
    萧飒雪愣了愣，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主位。说好听点是没有架子，说难听点，就是有些无赖。“王妃客气了。”
    云若之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一会才幽幽道，“你放心，陛下不会有事的。”
    萧飒雪愣住，心中面转千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恩，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万事呈祥。”
    只是，他并不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
    “作为女人，你有怨过么？”对于这一点，云若之一直是有些好奇的。
    萧飒雪抬头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在衡量着接下来所谈的话的重要性。“做臣子的，怎么可能对陛下有怨？”轻轻一抛，她并不想轻易谈论这个话题。
    “我有说是陛下么？”云若之看着她，笑的狡黠。
    萧飒雪有些语塞，的确，好像是她自己上赶着承认的。
    “要怎么样的感情，才能做到愿意出生入死，不计得失。”云若之缓缓说着，似乎是在疑问，似乎，又是在感叹。
    蓦地，多年来平静的心意就被漾起了涟漪。她不是不想说，是从来不知道该对什么人说，曾经她有个妹妹，可是雪遥并不理解，也没有兴趣。现在，她连家人都没了，那份心意，陛下没有问过，她自然不会去说，就算问了，她也不可能说真话。而除此之外，她又能与何人说？
    于是，云若之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压抑已久的心事勾动，抑制不住的往外奔流。
    “不是不计较，是不敢去计较。”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她不想先过脑子，因为此刻说的，是心。
    云若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而这样的气氛，无疑增加了萧飒雪倾诉的冲动。
    “我一直都知道，在他心里我并没有多少分量。”她轻轻勾了勾唇角，却溢出了满满的苦涩，“不能让别人去受伤，所以我去；不能放心别人的忠诚，所以我去；不能让他为难，所以我去。其实我很讨厌血腥味，可是只有那样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他是需要我的。所以，只要他说要我去，我便一定会去。我不是身于四神族，只是个普通的人骨之人，没有势力，没有利益，没有心机，那些高贵的人不愿意做的事，便只有我能去。”
    所以，鸾慕英说过，她只是代替他们去送死的工具。
    “你爱他……到了那样的地步么？”云若之无法想象，失去自我的爱情能得到多少的回报。她是真的为萧飒雪感到心酸。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飘渺的眼神却显示出她此刻正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因为打从我的人生发生转折的那天开始，我就认定了他。是他牵着我的手来了皇宫，是他说需要我，是他，给了我温暖和重视。我想，我应该为他去做那些。如果注定计较不到，那我为什么还要去计较呢？”更何况，她从来不懂得示弱讨好，那是她仅剩的一丝骄傲和尊严，所以和奚琮瑕才一直僵到了现在。
    “可你是萧飒雪，旁人不珍惜你，你为什么不多珍惜自己一些？”对于奚琮瑕对待男女之情的态度，云若之一直都是很有看法的，幸好奚清在这一点上不像他，否则他们之间一定不会有任何可能。
    萧飒雪淡淡一笑，“我一直很没用，鸾慕英嘲笑的很对。”可是，除了这样，她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如果没有一件事可以让她倾尽全力的去对待，那她入宫接受严苛的训练，成为她并不喜欢的女将，又是为了什么？
    云若之没有再说什么，女子之间的倾心交淡，是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不能不说她是有目的的，但对萧飒雪，她又毫无疑问是同情的，有时候矛盾性无可避免，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对双方也没有什么坏处。
    奚清说的没错，她现在已经开始觉得有点累了。
    不过，鸾慕英……云若之知道他私下里和奚冰尘走得很近，何况现在两个人还多了一层大舅子和妹夫的关系。但按常理来说，他是没必要去得罪奚琮瑕身边的人才对，可是听萧飒雪的意思，他对她的言语是有些刻薄的。就算是现在萧飒雪已经不再得到奚琮瑕的宠幸，云若之也会因为考虑到她在军队中的影响力而与之交好，可鸾慕英一看就是个很有城府的人，怎么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
    为什么？她觉得很奇怪。

云出东隅 第二十三 他山之石（七）
    白云渡，熟悉且感到心安的地方。云若之倚栏而坐，有些出神地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斑斓的色彩毫不掩饰的跳动着，散发着温暖绮丽的气息，一如当年她一次次看到的画面。
    因为相信他还在，因为相信他希望她好好活着，因为相信，总有一天能再见。所以，她不再介意回顾过去，曾经以为会变得痛苦的回忆，现在，却成了等候中的温暖安慰。
    “娘娘，白老爷到了。”梳儿在一旁小心提醒。
    她点点头，转过脸时唇边挂着一抹暖暖的笑意，这让等在一边的云浩天微微一怔，那样的笑容和眼神，就仿佛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不能解的结。
    她站起身，以女儿的礼仪请他入座。云浩天却已经大概明白了她和自己见面的意图，不过她凭什么以为他就会站在江王的身后呢？
    “父亲，我昨日，又梦见三哥了。”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长息湖，轻柔，悠远。
    心头一闪而过的颤动没有让他失态，表情依然很平静。“娘娘让老臣来，是为了聊聊墨池么？”
    云若之淡淡一笑，“父亲不愿意和我淡他，不是吗？”她抬头看了看横在房梁下的匾额，俊逸潇洒的曲云斋三个字刻在上面，那是云墨池亲手所书。
    “我知道父亲恨我，我不敢说对云家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可是对三哥，绝没有半点伤害之意。“昨夜我梦见和他坐在这里说话，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我关心备至，但心着我与你的关系不和。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只是梦。”这并不是假话，从她决定了这个方法之后，心里便频繁的想起云墨池，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她是当真梦到了他，她还在梦里对他说了自己的打算，他只是笑笑说一切随缘。梦里清香湿润的气息是那么真实，可半夜醒来望见一片漆黑，才发现那仅仅只是个梦，只是泪水也早已蒙了眼。
    那时候，要不是奚清在身边，要不是他察觉她被梦惊醒而抱住了她，也许她会因为太过心酸而放弃今天的会面。毕竟，她不是真心的，不是真心要原谅云浩天，因为她从不认为墨池和绛梅的相爱是个错误，而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悲剧制造者。
    “你想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梦里的云墨池同样感染到了他，云浩天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微缓和。
    “我想，把欠他的，还给你。”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云浩天蓦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我如今是江王的妻子，只想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女人。所有的一切，过去了，便要放下。我不愿意三哥在另一个世界还要为我们担忧，何况，我的确欠了他许多，而你又为他操心了许多，白发人送黑发人，终归，是我欠了你们的。父亲，青龙石的灵力消失了，不是么？”她原本半真半假的情绪，到了这番话说出口的一刹，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怨恨，还是怜悯和内阁了。只觉得心尖上好像被剌了一下，疼痛之余还有些酸涩。
    谎言中夹杂着真情，好累。
    云浩天一惊，目光中除了震动，还有戒备。“你想威胁我？”
    “威胁你？”她垂下眼眸，看着面前茶盅里漂浮在水面上的几片青绿的茶叶，微微一笑，“父亲，你未免疑心太重。我已经说过了，有的东西，我要还给你。”
    “什么东西？”
    “三哥的灵息与青龙石相连，这一点，你大概在他出生时就知道了吧？”若不是奚清告诉她这个事实，只怕她一辈子都想不到那里去，而看云浩天脸色苍白的样子，她知道青龙石的确出了大问题，“三哥用灵息换我重生，如今，我想让你收回去，我不需要灵力，也不想要仇恨。”
    云浩天不敢相信的看着她，“这个过程很危险，你不怕我动手脚？”
    “你会么？”她莞尔一笑，平静无波，顿了顿，又说道，“也许你不相信，可是那十七年里，我是真的把你当做父亲，只是，你从不在意我。”
    无色擦黑的时候，一叶木舟划过湖面，身后留下一道水痕，静谧的空气里，悠悠荡荡。
    奚清，穿着天青色的亲王常服，站在微黑的水天一幕的色彩中，看上去空寂又清雅。他从船上走下来，腰间的檀色香囊上绣着缠藤春芝，丝绦在轻风中微微飘动，似乎是这静谧中唯一的动静。
    走进曲云斋，云若之正躺在睡榻上阖着眼休息，看上去很疲倦，脸色也有些苍白。
    “若之。”他在她身畔坐下，先从她挂在腰间的平安囊袋里将醉生莲拿了出来，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微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心头一疼。
    从他告诉她云墨池与青龙石的联系开始，他就知道她会这么做，而事实上，他一直都注意着她这两天的举动，今天更是故意将醉生莲放进了送给她的平安袋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灵力被一点点抽去，也能感觉到，那些力里，终于使醉生莲中那缕游弱的魂魄开始渐渐凝聚了生命力。
    “你来了。”云若之睁开眼，声音里仍是浓浓的倦意，“清，我想睡一会儿。”
    他将她圈在怀里，“我陪着你。”
    这种虚弱无力的状况还会持续好几天，而且还要看休养的如何，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可真看着她虚弱无力的躺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父亲让我找一天回家看看。”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她想奚清这时候肯定什么都知道了，没有责备她擅作主张已经算不错了。但好在最后的结果不错，她看得出，云浩天也并不是真的对十七年的养育之情毫无感觉，现在这样，对他好，对奚清好，对自己也好，如此，就够了。
    “恩，我陪你。”奚清叹了口气，吻了吻她的鬓角，没有再说什么。
    倘若她知道真相，肯定会毫不迟疑的这么做，但他终究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也不想让她做选择。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

云出东隅 第二十四 他山之石（八）
    “这是真的？”因为太过惊讶，原本躺在卧榻上的云若之忽然就要撑坐起来，却被奚清，轻轻按了回去，将靠垫挪到她身后支着腰，好保持一个半靠着的舒服姿势。
    见奚清点头再次对她确认了消息的确实性，云若之清亮的眼瞳里除了尚未散去的惊诧之外，还流露出一抹欢喜的色彩。
    “白傲翎得了继承人之位……”原来他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和他们往来，就是在筹谋此事，记忆里那个固守原则的骄傲少年在这一刻渐渐变得模糊，那个人，几时也有了如此的心机？
    “白天阳这一回不仅丢了继承人之位，而且神卫府已经接管了他的案子，贪污赈灾款项，强抢民女罔顾人命，哪一条都够他好受了。”奚清语气平淡的叙述着，眉眼间看不出一点点欢喜或者讶异的情绪。
    “王爷，你……”云若之忽然想到了什么，“该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奚清看着她，淡笑不语。
    这不就等于默认了么？云若之一阵气恼，这人之前还说什么他的筹码就是不动胜于动，她虽然担心，却也相信他的说法。可现在看来，原来他不是不动，而是不动声色的动，而且还是去撬尚王的墙角！
    “也是，没有你，白傲翎的釜底抽薪之计也不会那么顺利，臣妾险些忘了，王爷正是在户部任职的。就算白城那个户部小官员要协助他，肯定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如此看来，这又是王爷的功劳吧？”
    听到她自称臣妾，奚清就知道她在闹脾气，于是温笑道，“这些事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罢了，官场上的事你不清楚，我也就不想让你多想。其实这一次，我不过是起了一个帮助作用，你是没有见到白上卿来找我时的样子，他和过去大有不同了。”
    不必说也知道，否则，以他的个性，怎么可能会去策划这样一件事呢？想起当年他们还为了一些上不得大台面的心计谋划大吵了一架，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不过，赈灾款贪污，牵扯出来的人应该不止白天阳一个吧？”云若之抬头看向他，心里已经料到了几分。
    奚清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鬓，柔声道，“这一回，我要卖个人情给陆容渊了。”
    等到奚清出了门，云若之便唤了梳儿近身，脸上的神情也变的冷漠起来。
    “事情怎么样了？”
    “回娘娘，进展的很顺利。两个人已经鸿雁传书，情意暗结了。”
    “恩，”她闭上眼，揉了揉额角，“很好。”
    很快，由奚清牵头，户部开始了对此次事件的全面盘查。他办事干净利落，行事手段雷厉风行，很快便有十几个官员被打入了大牢，但耐人寻味的是，这些人大多是些小虾米，再也没有一个如白天阳般的大蛀虫。
    云若之曾问过奚清是不是仅仅针对白天阳的缘故，他只是微微笑道，“若之，有的事，牵连太深，如今还不能大动。”
   也许有的事情在某个阶段都会有一个适当的进度，贪污赈灾款的事件结束后半个月，一个喜讯便传入了云若之的耳中。
    白家少主要与玄武氏族长的孙女成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云若之愣了愣，随即，心头便有些涩涩的感觉。直觉告诉她，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联姻，但惟独，少了感情。
    她问奚清，“是你让他这么做的么？”
    他坦然的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不过，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知道他的意思，但可叹的是他们明明都知道白傲翎为什么要那么做，却谁都没有去阻止。
    她承认自己曾经利用过白傲翎对她的亏欠和怜惜之情，可如今真要见他为了这个而牺牲终生幸福，她又觉得很难受，毕竟，他们是朋友。
    按照计划的合理性进展，她和奚清都不会去出席那场婚礼，只需要派人送去贺礼便是，但云若之还是亲自挑选了一份礼物，也算作是她对白傲翎婚姻的真心祝福。
    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赠与武将出身的他，也期望他能不再受过去的情意牵绊。
    他们之间，遗憾也好，埋怨也好，愧疚也好，都该散了。
    白府办喜事的这天晚上，云若之正在袖香阁的包房里，倚栏而坐，望着墨绸般的夜空出神。
    有人推门而入，脚步声是她熟悉的那一个。
    “夜寒露重，小心风寒。”他柔声说着，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云若之没有回头，却轻轻握住了帮她整理束带的手，“这世上，果真有双全法么？”
    “你若问我怎么做，我会说，在时势中选择最能平衡的方式。但那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毫无伤害或牺牲，结果其实只区别于你更在乎的是什么，双全法也不见得就是完美的。”
    “我知道，”她轻轻靠在奚清身上，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说道，“我想是我比较自私的缘故，不想让自己做欠债的那一个。”
    他顺着她的姿势揽着她，轻声道，“你错了欠债的人，是我。”
    静谧的夜，却一点也不寒冷，因为，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在身边。
    “娘娘。”梳儿敲门走了进来。
    奚清没有忽略她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刹脸上闪过的犹豫，然而他没说什么，只是将目光又转向了一边。
    云若之看了看梳儿，见她冲自己点了点头，于是心中已经了然。“王爷，我有些事要去办，持会各自回王府吧。”
    “嗯，”奚清也站起身，又帮她整了整束带，微笑道，“我等你。”
    云若之闻言一笑，心有所悟回道，“你自然是要等我的，除非王爷不介意臣妾惊扰您的睡梦。”
    言罢，她便带着梳儿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江王府内发生了一件大事，而这件事在第二天便传遍了朝野。
    江王侧室元妃，与人苟合，被江王妃捉奸在床。
 
云出东隅  第二十五章  为王之路  （一）
    幽暗的地下密室里，只有散发着灼灼气息的火焰映亮了女子狼狈的模样，她的眼睛里透着惊惶和愤怒，可脸上却是强作的镇定和不屑，只愤愤的看着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可是脚下已经软到没办法站起来走到她赐给自己的座位前坐下了。
    于是她索性保持着摔倒在地的状态，只是坐正了身子，看着那张在她看来笑的无比冷漠虚假的脸，说道，“云若之，我知道你一直想我死，今天落到你手里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这路是自己选的，我任你和王爷处置。不过……希望你放耀阳一条生路。”
    云若之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后将茶盏递给一旁的梳儿，眉梢微扬，看向早已失去了往日光鲜亮丽的钟元瑛，笑道，“不要自作聪明的和我谈条件，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连一点点的资格都没有了。”
    女子脸色越发苍白，火光也不能映出半分嫣红。
    “这是王爷给你的。”云若之说着，将放在桌上的一封书信扔了过来，白色的信封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划出一条蜿蜒的弧线，落在了钟元瑛的前面。
    休书。她还记得先前被带回江王府的时候见到奚清，他面无表情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淡淡对云若之说了一句“交给你了”，便旋身而去。那一刻，她还以为等着自己的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可没想到，原来是一封休书，那是……他放过自己了吗？
    “别顾着高兴，”云若之淡淡的声音又再响起，“难道你不知道被送回娘家的结果是什么吗？”
    钟元瑛呼吸一滞，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火光掩映下的那张脸，竟似乎漾起一抹妖异的笑容。
    “你放过耀阳，我愿意留在江王府被你折磨。”良久，她低低地说道。
    云若之轻声一笑，“你倒是会打算盘，不过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聊，折磨你我能得到什么？你回去以后，你的长辈族人自然会给你好好的**。”
    “他们会杀了耀阳！而我……我也会……”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才来害怕，不觉得多余了些吗？”云若之看了一眼她脸色苍白却又哑口无言的样子，转过脸，顿了顿，才微微缓和了声音，说道，“我不会收回这封休书，你自然是要回鸾家的，否则，我又何必费心力在今夜来为你们撒下鱼网。”
    绝望至极，钟元瑛反而哈哈笑了起来，“臣妾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重要到让江王妃费心力对付的程度。江王一直都是你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和你争，否则我也不会和耀阳……如今你又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当初我让你回封地，你却不愿意走。而且还是没有放弃勾引王爷，不是吗？”云若之的声音极其冷淡，淡到听不出一丝丝的情绪，“不过我今天这样对你，却不是因为你对王爷的心思，而是，既然我给你的路你不愿意走，那我只能来帮你走另一条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该明白，怪不得任何人。”
    夜色早已深不见底，零星的几颗星子点点缀在墨绸上，闪烁着清冷的光华。奚清负着手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做恶人的感觉也不坏。”云若之信步走到他身旁，笑道。
    奚清转过头，唇角便漾起一抹笑意，“可你接下来又要做好人了。”
    云若之笑着无奈的摇摇头，“有时候我真是讨厌自己被你看的那么清楚，可是又觉得被你看的清楚是一件很欢喜的事。”
    他微微一笑，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可惜没能一睹我家王妃冷心冷面的风采。”
    云若之好笑的潘了个白眼，“不必遗憾，以后你会有机会习惯的。”顿了顿，她又说道，“等帮他们离开之后，朱雀家便算欠了江王府一笔，而且短时间内也没理由再送女人来你身边做眼线了。清，到时候要借用你的暗卫帮我做这件事了。”
    他闻言轻笑，“看来我也被你看的很清楚。”
    靠在他怀里，她没有说话，其实不是她看得清楚，而是奚清从来没有刻意隐瞒她，不然她也不会知道原来这些年他是暗中训有一批暗卫的，否则，他又怎么能够洞悉时势，然后安安稳稳的过了那么些年的太平日子呢？身为皇室子孙，想要安全的退到战争圈之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之，”良久，她听到他在耳畔说，“就快要开始了。”
    她朦胧的恩了一声，又道，“染王手上的兵权让我很不放心。”
    “那要看最后的结果了。”月光滑过，他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冷冽的杀气。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二十六章 为王之路（二）

    三王格局很快便在这一天起了切实的变化。风头最盛的奚归涯在这天早朝时被一干朝臣请求册立为储，而开头的人，便是白虎氏的少主，白傲翎。
    奚冰尘眼梢淡淡瞥向奚清嶺，见他神色毫无波澜，唇角便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不动声色的给鸾慕英使了一个眼色，很快，朝上就又多出了几个支持奚归涯的官员，但并非是朱崔氏的人。
    奚琮瑕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身体不适还是情绪有了波动，他面无表情的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然后睨向隐隐面露得色的奚归涯，说道，“朕心中早已有储君人选，也写在了绢帛上，此刻就放在素心殿里。所以你们也不必替朕忧虑了，等朕死那天一切自然会清楚。”
    此话一出，满朝寂静，除了奚冰尘和奚清嶺，几乎人人的目光都有波动，也纷纷不自禁的看向了自己真正拥护的那个人。
    奚琮瑕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胸腔里阵阵热浪翻涌，他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不妨事。”他接过方巾捂着嘴咳了一会儿，然后满脸涨得通红的吩咐道，“没其他事的话就散了吧。”
    宫员们鱼贯而出的时候，奚冰尘在身后唤住了正要离去的奚清嶺，施施然走上前，淡笑道，“我与你配合的还不错吧，”
    奚清嶺眉梢轻扬，不置可否的道，“互惠而已。”
    “也只有他才会傻乎乎的认为白傲翎是真心支持自己的。”从一开始奚冰尘就很明白，白傲翎绝不会背弃心中对云若之的那份情义，加上户部那件事，估计也只有早就被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的奚归涯才会白痴到毫无知觉。其实关于这点，奚冰尘感慨之余也有些庆幸，若不是他们都与那女子有些纠葛，也许他也未必看的明白今天这场戏。
    “他一向对若之十分忿恨，又怎么能看到别人对她的情义。”奚清嶺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直接承认，“四叔，有些事，还是不要轻率的好。”
    今天的合作，掺杂的原因半公半私，奚冰尘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关于那将作为遗诏存在的绢帛的事。他淡淡一笑，自然，那种蠢事他不会去做，可有的人，却一定会去做。
    “殿下。”
    正在流元斋陪云若之下棋的奚请嶺抬起头，随意的冲来人点了点头，“说吧。”
    “尚王打入天牢了。”
    手中的黑子被有力的放了下去，云若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笑了。
    “他果真还是等不及了。”奚清嶺一面捡起被困在黑墙中的白子，一面抬眼对云若之笑道，“要我让你吗？”
    “你们如此卖力推动之下，他又如何还能沉得住气？”云若之说着，手执白子又放下一粒，横了他一眼，道，“早干嘛去了？现在不要你让。”
    奚请嶺看向她的眼中满是温柔，嘴上却道，“我不过是顺着着皇爷爷的意思去做罢了。从一开始就因为他的锋芒毕露而招致了君主的猜忌，这些日子他的得宠，无非就是将他推到一个至高的位置，然后，他的一言一行就足以能决定生死成败。只是他终究没能抵得住遗诏的诱惑。”
    半晌，云若之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其实做你们皇家的子孙真是没什么好的。”
    奚清嶺淡淡勾了勾唇角，“其实，皇爷爷心中想必的确有了人选。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二叔罢了，否则，皇爷爷不会这么对他。”
    “或是染王？”云若之促狭一笑。
    “这个答案，应该很快就有了。”
    “你不打算做些什么？”
    “该给皇爷爷的信息我都给了。在这时候再做动作的话就显得有些多余了，”顿了顿，他又道，“若之，从一开始这就是场赌局，我赌的，是皇爷爷对我的期待。倘若输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染王若是想要从我身边抢走什么，我奚清嶺发誓，就算倾尽所有也一定要护住我的家人，否则，这劳什子王爷不做也罢。”
    云若之知道他说的是奚冰尘对自己仍未了断的情意，心头一顿，也不再多言，只伸了手去轻轻握住他的，四目相对之中，已无需太多言语。
    很快，奚琮瑕便将只空余一个爵位的奚归涯发配回了尚王封地，并令其在无圣谕传召时不得返回京城。
    之后，出云国君奚琮瑕便卧床不起。
    风雨不歇的这一夜，素心殿外因传召或自发而来的官员不在少数，但谁也没能走进那道门。
    云若之站在奚清嶺身边，作为唯一应宣召而来的王妃，在他人讶异的目光中也觉得心中是有几分忐忑的。雨点密密麻麻的落在伞面上，然后跌碎成水花飞溅，此刻的气氛就如同为天空一般，黑压压的让人觉得呼吸紧促。
    不经意转过头，视线便落到了不远处那棵玉兰花树下，萧飒雪正一个人站在那里，神情有些木然。她孤零零的站在人群外的角落里，那情景说不出的萧索。
    想过去和她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并不合适，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讪讪收回目光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也和自己同样看着那个方向——鸾慕英。
    没错，那个男人站在人群里，却凝望着那个孤独的角落，连带的，让云若之觉得他的目光似乎也是孤独的。
    很深很深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却专注无疑。
    隐隐的，云若之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过，迁未来得及抓住细想，便听到有人高声道：“宣江王妃觐见。”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云若之举步走进了素心殿内室。
    房间里灯火昏黄，奚琮瑕斜靠在床头，已经变得面如金纸，似乎下一刻就可能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
    “臣妾参见父皇。”感觉不到蓬勃生气的环境，让她开口时不自禁声音也低了一些。
    奚琮瑕点了点头，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近前来些吧。”
    声音低沉颤抖，也许此刻对他而言说话已经成了一件很辛苦的事。
    “朕没有太多力气，就不与你客套了，”他直接证安了她的精测，苍白疲倦的脸上渐渐漾起一丝笑意，“若之，朕打算把皇位传给清嶺。”
    云若之心头突地一跳，这结果她在心里想象了许多次，但都及不上此刻奚琮瑕就在她面前亲口说来那么震撼，那么让人兴奋。可是……他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不等她表示出疑惑，奚琮瑕已经又开了口，“朕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仅仅出于对他的偏爱，你的丈夫你也清楚，朕也不多说了。但你一定想不到的是，这其中，还有你的缘故。”
    “我？”一惊讶，她甚至忘了用谦称。
    奚琮瑕微微颔首，“江王和染王本身的能力其实是不相伯仲，两个人背后现在也都有了稳固的力量，传位给谁都可以服众。但不同的，是他们的女人。朕想，有你做出云国的皇后，辅佐清嶺左右，朕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见云若之满脸诧异与疑惑，奚琮瑕忍不住一笑，“不要以为江王侧妃的事朕不晓得。”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是染王对你的心意，朕想你应该知道。”
    云若之一怔，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于是只好闭口不言，静等着奚琮瑕继续说下去。然而心里却己径起了一层毛汗，原来奚琮瑕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他为了你竟然甘受朱雀石重创，可见对你的情意并不一般。他若为王，你和清嶺的日子必不太平，但你若为后，他就只能远观。朕不想他们因为一个女人而血脉相残，所以你要记住，决不可让那样的局面发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瞬间，她竟好像看见奚琮瑕的哏中闪过如往常一样的光亮，还有一线杀气。
    不禁心中一凛，她其实从来都没想过那两个人会走到那一步，奚清嶺不是个冷情的人，不会单单因为忌惮奚冰尘对自己的情意就平白去加害他，她仅仅是想过倘若以后她与奚清嶺真的走入了无可转圜的境地，她便随他同生共死好了。
    但问题就在于，有的事你自己想到，和别人对你提出来是具有很大区别的。就好像她愿意为奚清嶺去死，可如果是奚清嶺要求她为他去死，那结果就是——甘之如饴转变成了绝望怨怼。
    所以，虽然也明白奚琮瑕这是为了自己的子孙考虑，但云若之还是不禁在心头泛起一抹苦笑。
    这种被排除在亲情之外，而且带着警告和威胁的感觉让云若之觉得很不舒服，可哏前这个己经几乎要油尽灯枯的男人让她无法去违抗，不是因为他是君王，而是因为她很了解那种感觉，诚如奚清嶺所言，不同的时势中，尽量平衡的办浩里，其实全看你更在意的是什么。
    脑中灵光闪过，云若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其实，奚琮瑕与在应该也算是对她有所照顿了……
    “臣妾遵旨。”应承的那一刻，她想，这件事和她的想法也并不冲突。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二十七章 为王之路（三）

    云若之从殿内出来的时候感觉到无数道探询的目光正在身上逡巡，然而她面无表情的，保持着属于一位王妃端庄的姿态，目不斜视的走到了奚清嶺身边静静站着。
    奚清嶺总觉得她那张脸平静的太过深刻，心中竟隐隐有些不安，正要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殿门又再打开，内侍让众人进殿中等候。
    奚琮瑕的贴身内侍，司翁从内屋里拿着一卷丝帛走了出来，目光淡淡一扫众人，道，“宣陛下谕旨。”
    纷纷跪地施礼。
    “江王清嶺，人品贵重，深肖朕躬，令册立为皇太孙，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出云国迎来了王位的更迭。
    “皇爷爷他……那天都对你说了什么？”犹豫了许久，奚清嶺终于还是因为那难以控制的不安问出了口。
    很担心，她在他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发生让他无法预计的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云若之扬起脸冲他狡黠一笑，“只是吩咐我往后好好和你在一起。”
    “真的？”他半信半疑的紧盯着她的脸，想看看那里会不会闪过代表谎言的痕迹。然而，她很坦然。
    “我几时骗过你了？”对她来说奚琮瑕的要求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骗过的还少吗，奚清嶺哑然失笑，嘴上却依然温温道，“那就好，若有什么麻烦，你一定要老实对我说。”
    见她点头，他才微微放了心，末了又想起一件事，于是问道，“你为什么让人监视萧飒雪？”
    “不是监视她，”云若之回想起那个雨夜，眼眸便渐渐幽深起来，“是有件事想要搞清楚……”
    话音未落，娄请嶺的咳嗽声便打断了她。
    “怎么了？”见他脸色不好，云若之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感染风寒了？让御医来瞧瞧吧。”
    不等奚清嶺答话，她又一愣，心疼的摸着他的脸，道，“怎么好像这几天又瘦了些？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见她用责备又心疼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奚清嶺不禁微笑捉住了她的手，“登基之初，政事比较繁杂。放心，我没事。”
    “不行，还是让御医先来瞧瞧……”
    “若之！”奚清嶺止道，“这件事待会让求安去做就是，现下有件事我险些忘了，我让白傲翎在沐宸阁等我，可手中还有几个折子要处理，你先帮我去见见他吧。”
    云若之一愣，渐渐地，目光变得复杂起采。良久，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
    眼下还未进入隆冬时节，可空气依然是冰凉的，因为是这个季节，所以本质毫无变化。
    热茶冒着袅袅的雾气，若虚若幻。白傲翎有些出神的盯着那几片碧绿的茶叶，心里也许是什么也没想，也许，是想得太多太多，到了最后，就成了空白一片。
    “皇后娘娘到。”
    这声音并不大，可说出的每个字都锤在了他的心上。
    竟然……是她来了么？
    这样单独的见面他早已不曾妄想，可事实上当他愣愣转过头时，竟真的看到门口挂着的薄毛毯被从外面掀起，而她，走了进来。
    呆立了半响，他忽地回过神，立刻躬身向她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话音未落，云若之已经淡笑着道，“白大人不必多礼，本宫只是来替一时抽不开身的陛下招呼客人而已。”言罢，看向一旁的梳儿，示意她与左右退下。
    “坐吧。”见他神色有些僵硬，她不禁一笑，“难道这凳子上铺有针毡？”
    多么清爽灵动的笑意！白傲翎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在唇角弯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恍然间，似乎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
    眼前的她，穿着一袭妃色的白狐毛祆子，肤如凝脂，云鬃如黛，并不繁丽的装饰让她看上去好像并不是高贵到远在天边的一国之后，而仅仅，是一个叫做云若之的女子。
    当年，若他们可以像今天这样静静对坐着说说话，也许，一切会有所不同吧？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白傲翎看的痴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对自己说话。可是，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道谢？
    “娘娘莫要折杀微臣了。”唇角笑意渐转苦涩，白傲翎淡淡说道。
    “白大哥。”
    他蓦地一愣，千万种情绪仿佛都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冲破了封印，迅猛的汇集到了胸口，似乎下一个瞬间它们便要喷薄而出。
    眼眶微酸，却说不出话，于是微微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都听说了，白夫人到现在都不肯开口与你说话。”云若之的声音越来越低，某些东西真到了要说破的时候，原来自己并非她以为的那样有勇气。
    “我是个男人，”白傲翎扯了扯唇角，抬眼看向她，“有的事做了，便不会后悔。她只是，把她的儿子想的太过美好，却忘了我也是个有抱负的人。”
    云若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许久，才听到她轻轻一笑，“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顿了顿，他问，“你还恨我吗？”
    “没有。”这一回，她回答的很快，“从没有恨过你。”
    “当年的事……”
    “其实我恨的，是我自己。”云若之的目光微微迷蒙起来，“只是有的事，恬好发生在那个时候，那样的漩涡中，我想要逃离，所以只好一并扔掉。”
    说完，她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道，“对不起。”
    白傲翎双肩微微有些颤抖，眸子里闪过了如释重负的轻松，然而那压抑的柔情却并未减去半分。
    “你不必对我道歉。其实我都明白的，是我没有给你一份有期待感的希望。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都有些好笑，也不知那时的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可当时，那些无谓的东西偏偏就塞满了我整颗心，让我根本看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等到清楚的时候，一切都变了。”而且，变得是那样快，那样，让他措手不足，痛苦不堪。
    云若之抿了抿嘴唇，放开时，唇瓣已经变得樱红，“用过去来束搏住自己，是看不到未来的。白大哥，你又在犯同一个错误。”
    白傲翎一愣，心里翻涌的大海便骤然断了层。
    “那日我入梦中，看清了自己的前尘过往，一开始的确很震撼，也觉得心中纷乱如麻，一时之间更难以理清我对三哥到底是兄妹亲情，还是男女之爱。可从我回到现实的那一刻，我便明白，过去纵然纠葛甚深，但那到底是属于他和绛梅的过去，对他们来说那些都是切实发生过的事情，但于我而言却只是梦中一景。然而也正是因为想透了这一层，我才更加感激三哥对我的照顾和付出，不想白白浪费他换来的生命。人这一生，要错过什么是很容易的事，可要抓住，才是真正的难。”
    不等白傲翎说话，她又一扫眼底的遐思，脸上漾起亲和的笑意，说道，“听说白大嫂擅弹箜筱，改日我可要请她传授一二了。”
    白傲翎微微愣怔，墨眸重又恢复了冷静与沉稳，许久，才见他微微一笑，道，“微臣遵旨。”
    不必再问什么，多年的担心和伤怀也可以散去了。她，是心甘情愿留在那个人身边的。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二十八章 为王之路（四）

    “咳咳咳……”
    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奚清嶺手中的笔微微一颤，那批复在奏折上的宇便生生脱离了行云流水四个字。
    又是一阵咳嗽，他拿起帕子捂住了嘴，希望声音不要吵醒了在偏殿休息的云若之。
    胸腔里有些微的疼痛，口中还有些腥甜之味，奚清嶺的目光缓缓投到了净白的丝帕上，漂亮的瞳孔赫然一缩。
    血！
    怎么会这样？这身子，不是早该好了么？奚清嶺竟然感到了一丝慌乱，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慌到让他害怕。
    “陛下……”云若之掀开珠帘走了出来，眼睛里还有一层淡淡的水汽，看来是朦胧里听到了动静才醒的，“你怎么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听到云若之声音的瞬间，奚清嶺就飞快的用丝帕狠狠在唇上一擦，然后将它放入了袖中。
    “吵醒你了？”转过头，已是一脸温柔浅浅的笑容。
    云若之摇摇头，有些赧颜地道，“明明说好要陪你的，结果不小心睡着了。结果还麻烦你把我抱进去。”
    “是挺麻烦的，”他笑，“皇后，你该减重了。”
    她不理他的逗弄，反而一眨眼睛，促狭的道，“好啊，只要陛下不嫌抱起来珞手。”
    “你啊，”他无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却一点劲也没用，更像是在触摸，“现在都不知道害羞两个字该怎么写了吧？”
    “有了你，我还要它做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他，手紧紧箍在他的腰间，脸埋在他的怀里，就像个耍赖撒娇的孩子。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反常，他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问道。
    “汉，”她又住他怀中蹭了蹭，“只是觉得我何其有幸，能够抓住你。”
    奚清嶺失笑，心里却觉得很是欢喜。“若之，连句话应该让我说才对。”
    云若之闭着眼睛，闻到的全是他身上清淡的体香，多少说不尽的庆幸与欢喜此刻都绵绵涌了上来。看到云墨池和绛梅，她才知道，这世上两个相爱的人可以在一起是件多么么难得的事；看到白傲翎，她才明白，原来当你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同时也喜欢你，是个多么大的奇迹；看到奚冰尘，她才懂得，两情相悦之外，还能做到了解与契合，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而这些，他们之间，全部都有。
    清嶺，我好欢喜，我遇到的，是你。
    “怎么哭了？”感觉到胸前的湿热，奚清嶺一愣，说着就要扳开她。
    她却死死抱着不松手，“我想这样靠着。”
    自家皇后越来越霸道了。奚清嶺无可奈何地一笑，眸子里却全是宠溺，于是将她横抱起来，任由她紧紧偎在自己怀里，住偏展的卧揭走去。
    夜，静谧而温柔。
    “飒雪，前些日子送去府上的玲珑琥珀膏用了吗？”着着萧飒雪衣袖下伸出来的那只留有伤痕的手，云若之的心头微微一颤。
    “用了，只是这些伤痕已有些年头，要清除不是那么容易。”萧飒雪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肯和云若之说多几句话，就已经证明她对她还是有几分亲近的，“娘娘不必挂心，身为武将，身上有几条伤痕是极为正常的。”
    “武将……”云若之叹了口气，“可你终归是个女子啊。”
    萧飒雪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本宫昨日还在和陛下商量，看何时给你指一门婚事。”
    这一回，她彻底愣住。成婚……成婚么？唇角牵起一抹自嘲般苦涩的笑意，“谢娘娘，只是，飒雪恐没有那个福气。”
    没有谁会觉得她纯洁不可侵犯，也没有谁会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去着，更没有谁，会愿意与她倾心相待。
    其实，她很羡慕云若之。同样是爱上一国之君的女人，可偏偏，命运却如此不同。
    能怪谁呢？那是自己的选择，她谁也不怪。萧飒雪这辈子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这声音是……她深身一震，回过神看去，那个一身紫袍玉带的男子，不是他是谁!
    “鸾大人来的正巧，本宫适才正和飒雪说要给她指门婚事，不过她女儿家害羞还没说出个所以然。不如，鸾大人来帮本宫看看？你久在朝堂，应该清楚哪家的青年才俊比较适合飒雪吧？”
    没有看错，那一瞬间，鸾慕英的身体微微一僵。云若之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被察觉的浅笑。
    “这……还是要看萧大人自己的意思，倘若她心中早已有中意的人选，微臣再乱说话，罪过就大了。”
    云若之不着痕迹的看向萧飒雪，只见她脸色早已不如先前那样自在，那眼神分明想往鸾慕英身上着，却又强自回避着。这两个人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也对，反正这件事也不急在一时，就让飒雪你多考虑些时日吧。”
    后来她将这件事对奚清嶺提起，他一笑，说道，“难怪看见我召鸾慕英来商议政事，你便在不远处传召了萧飒雪。是故意等着他过去的吧？”
    “那陛下有何看法呢？”云若之不置可否的笑问道。
    奚清嶺略一忖道，“鸾慕英会那样回答也在意料之中，谁都知道萧飒雪当初同皇爷爷的关系，你让他来提人选，岂不是要别人将来记恨他？他自然不会回答。”
    “是么？”云若之道，“可我觉得他并非仅仅因为这个原因。”
    “哦？”
    “他向来从容，但那个时候，却不是。”
    见奚清嶺仍然有些疑感，云若之忍不住一笑，说道，“也罢，你一向迟钝。”
    他有意苦着脸笑道，“你真是朕见过最胆大包天的皇后。”
    “可是陛下喜欢啊。”玩笑的话音刚刚落下，殿外传来了卸医觐见的通传声。
    “御医？”奚清嶺一愣，“朕没有…… ”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看向云若之，果然，她用一副“就知道你不会乖乖看病”的模样正瞧着自己。
    “臣妾问过求安了，原来陛下还没有召御医来看过，臣妾知道陛下政事繁忙，所以这种事理应由臣妾操劳。”
    奚清嶺被她的话气搞的哭笑不得，也不好再拒绝就诊，只好准了御医入殿觐见。
    “怎么样？”看着一脸深思状的御医，云若之终于忍不住问道。
    “回娘娘，陛下脉象沉稳，并无病状……”
    “怎么会呢？陛下明明脸色不太好，也偶有咳嗽。”
    “臣反复号过脉，确实没有病状。至于咳嗽，大概是陛下的嗓子受了寒偶然引起的，娘娘若是还不放心，臣便再开些温吞的方子给陛下调养身体。”
    奚清嶺淡淡一笑，这御医看不出病状是很正常的，因为此刻他已经将醉生莲的灵气全部返入了体内，所以身体在此时从脉象上看是完全健康的。
    事实上，他已经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问题。只要静心调养，安稳度过这些时日，自然不会有大碍，但眼下也无谓让旁人知晓太多，尤其是不想云若之因此担心。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二十九章 为王之路（五）
    
    时光转哏飞逝，当天地映入眼帘已变得白茫茫一片的时候，云若之终于迎来了身为皇后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子嗣、纳妃。
    “陛下何必犹豫呢？既然他们都巴不得自己的女儿入宫，便成全他们吧。”云若之只是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
    奚清嶺一愣，继而苦笑着摇摇头，“太委屈你了。”
    云若之一笑，“哪里委屈了？这不过是顺手的事，难道说陛下认为自己会变心？”
    “我只是不想，让你被别人误会，将来……也许他们会说你霸道，会说你心狠手辣，会说你……”
    未完的话语因云若之轻轻用食指按在唇上而辄止，她云淡风轻的笑道，“他们又不是我的谁，我哪有闲工夫去理他们说什么。何况，他们说的也未必是错。只是是清嶺，我是你的妻子，是出云国君的皇后，后宫之事理当由我为你分忧，你莫要为我担心，我每次瞧见你皱着眉头对我一脸歉疚的模样，我就很想……”
    “想怎样？”
    “想咬你啊!”话音未落，她便真的张口朝他鼻尖吐了下去，力道很轻，却还是让他微微一颤。
    “陛下。”一个轻细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玩闹。云若之循声看去，一个身形消瘦的内官正端着汤药候在殿门外。
    视线一直不动声色的在那个长相俊秀的少年身上打量，等到他离开之后，云若之依然有些出神。
    “怎么了？”奚清嶺察觉到异样，于是问道。
    “方才那个送药的内官好像没见过。陛下觉不觉得他长的很好？”
    “没有留意，”奚清嶺望向她狡黠的眸子，“你想说什么？”
    云若之嫣然一笑，“看来陛下这世时日要多多留意一下了。”
    奚清嶺忖了忖，忽然若有所悟的将目光重又投向那建议他纳妃的折子。
    “我让求安去查查。”
    云若之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回忆有谁是如此清楚奚清嶺当初为掩饰所说的“谎言”的，一个个可能都被否定后，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人。
    难道，和她有关，
    “对了，若之。”奚清嶺忽然想起了什么，“明天染王府的满月宴，你随我一起去吧。”
    是了，明日是奚冰尘为儿子举办满月宴的日子。云若之颔首，又道，“可是御史大人家明天也有喜事，陛下也要过去看看吧？”
    “是啊，要么就都不去，去了一家总不能不去第二家，”奚清嶺无奈的笑了笑，“所以染王府那边的后半场，要劳烦皇后你坐镇了。”
    不知为什么，其实自从奚清嶺登基之后，云若之便一直有些害怕和奚冰尘碰面。或许，是因为奚琮瑕临终的告诫吧，她很担心会从那个人的眼眼里看出些不寻常的东西，有时候她也会变得很想逃避，试图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变得很正常，可是她也明自，软弱和逃避根本毫无意义。
    于是望向奚清嶺，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王都内便下起了雪，白色鹅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脚踩在地上都能踩出深深的烙印，但过不了多久就又被掩盖。
    这场雪，直到入夜才开始有了变小的趋势。
    在染王府待了不多久，奚清嶺便去了御史台的府里，云若之趁着众人酒酣耳热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了院中想要透透气。
    月光下泛着光译的雪地，不断飘扬的轻柔绵密的雪花，被技头积雪掩映着的点点嫣红的寒梅。
    廊外的风景真的很让人向往。
    “娘娘。”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奚冰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天气寒冷，娘娘还是进前厅坐着吧。”
    “就是因为坐的太久了，所以本宫才想出来走走。王爷不必担心，还是进去和大家多喝几杯吧。”她几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他侧过了脸。
    半响没有听到他说话，云若之以为他走了，正想着自己再过一会儿就找个借口回宫，忽然听到他说，“臣有几句话想对娘娘说。”
    听出了他的意思，云若之心头一颤，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然后淡淡嘱咐梳儿先行退下之后，转身看向他，“王爷请说。”
    奚冰尘从廊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因酒气微醺而泛红的脸上，那双雅逸的眸子里似乎还映着白色的月光。
    “你为何要一个人站在这里？”他凝视着她问道。
    “酒喝多了，头有些发晕，所以出来透透气。”
    “是么？”他含笑的话气中透出几许嘲意，“听说陛下要纳妃了。”
    云若之笑了笑，没说话。
    “娘娘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奚冰尘轻轻叹了口气，“一点也不像你……”
    “怎么才叫像我呢？”云若之闻言淡淡一笑，说道，“难道我能阻止大臣们进谏？还是要求陛下不许纳妃？就连王爷你，恐怕也做不到一辈子只守着染王妃一人吧？否则，又如何会有菀妃呢？”
    奚冰尘呵呵低笑，喃喃道，“原来只是这样么……”可是这句话从你的口中说出采，为什么是这样的讽刺？
    明晃晃的月光，似乎就这样，隔在了他们之间。
    鸾慕英写完了最后一个公文，正打算熄灯就寝，管家忽然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刚才有人送来的公函。
    这么晚了，谁会来送公函？若是有要紧事，直接进来相谈不是更直接么？直觉让他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于是在拆信的时候他还特意用丝帕隔开了手和笺纸的直接接触。
    昏黄的灯火下，映出了写在雪白的笺纸上那漆黑的字迹——
    欲救萧飒雪，请尊驾子时独自前来蔚河竹林一晤，勿轻举妄动。
    阅完最后一个字，他已经紧紧将笺纸揉进了掌心里……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三十章 为王之路（六）

    一个人前去赴蔚河之约，鸾慕英心里也不断在猜测到底是谁会有本事抓了萧飒雪，而且竟然还把信送到自己这里来。
    隐隐的，他觉得对方很不简单。
    “鸾大人果然准时。”夜幕中，一个旁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立在前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声音……有些像是……
    揣测间，那人已经转过身，将帽子摘了下来。
    “皇后娘娘？”这结果大大出乎鸾慕英的意料，他不明白云若之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来和自己见面。
    “本宫是想请鸾大人帮个忙。”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云若之淡淡笑道。
    “娘娘有吩咐，微臣自当尽力。”
    云若之但笑不语，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倘若本宫说，想将萧飒雪赐婚给你呢？”
    鸾慕英一愣，没有答话。
    “你唇角的伤痕，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咬的。”她意味深长的一笑，“鸾大人是聪明人，本宫也不拐弯抹角，你把姚燕夫妇给我，我把萧飒雪给你。”
    沉吟良久，鸾慕英恭声道，“天下之大莫非皇土，连娘娘都无法找到的人，臣无法保证一定可以找到。”
    “如此看来，鸾大人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了？”自从城中开始有了关于奚清嶺喜好男色的传言之后，云若之便越发肯定了姚燕已经被人控制的事实，而根据暗卫的回报，姚燕夫妇的确在半个月前回到了出云王都，后来有人见过他们跟着奚冰尘走了。
    “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强人所难，若不是本宫想着看那两人到底是否真的还在世，也不必劳烦鸾大人你了。”她错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淡道，“对了，如果不出意外，萧飒雪下月便能和你成为一家人，听说陛下打算将她许给鸾氏族长做第三位如夫人。你也知道，对她来说，这样的安排也算是体面了。”
    “娘娘请慢!”若是如今的云若之，鸾慕英绝对相信她是真的会把萧飒雪嫁给那个老头子的!心，在那一刻被根根掐住。
    他转身对她行了一个臣礼，说道，“臣遵旨。”
    五日后，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厚重的挂毯被撩起，夹杂着碎雪的冰冷空气也蓦地潜入了温暖的殿室，原本埋首于书案处理奏折的奚清嶺感到身子微微一颤，抬起了头。
    看云若之的脸色便知道她此刻心情很不好，奚清嶺本来想站起来走过去抱着她的，谁知抬起头的那一瞬便已经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这些日子，他越发觉得心力有些不足了。
    “她死了。”云若之走到他面前，静默了片刻后低声说道。
    “谁？”他的思绪刚刚恢复清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燕……还有，高齐。”
    他拉着她的那只手忽地一僵，云若之从刚才开始就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发凉，此刻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便有些担忧，于是反手握住他的，微微用了些力。
    “是……怎么回事？”良久，他问道。
    云若之轻叹着摇摇头，“据说，是自尽……她让人带了句话给你，说对不起。”
    “那个孩子呢？”片刻的静默后，奚清嶺忽然问道。
    孩子？云若之一怔，对了，难怪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如此……
    “你这回倒是尽心尽力了，还帮着她亲自护送姚燕夫妇出去。”奚冰尘清清淡淡的笑着，将茶壶中的茶水倒入了两只闻香杯中，“尝尝吧，这是新近送来的天雪。”
    鸾慕英浅尝了一口，唇角微微扬起，说道，“是王爷料事如神。”
    “如此一来，她便等同于亲口向我证实了奚清嶺的确有这隐秘的癖好，”奚冰尘眼眸微眯，看着散发出淡淡茶香的氤氲雾气，“真想不到这些年他掩饰的竟那样好，若不是他们成亲那么久却始终无所出，姚燕又刚好为孩子求诊回到了京城，只怕本王也很难想到这点。”
    不过，这个事实让他欣喜若狂。这证明那两个人之间也许并没有男女之情，云若之，她并没有属于别人。
    “慕英，你脸色不大好，是在担心她会不会真的把萧飒雪嫁给鸾族长么？”
    “不是，王爷说的很对，他们是不会把萧飒雪嫁进朱崔氏的。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样才能从萧飒雪的口中打探出先帝当初到底给了她什么密旨。”
    奚冰尘敛起了笑意，眸中寒光闪烁，“父皇是个聪明人，那密旨既然交络萧飒雪，那便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只有萧飒雪最为可靠。所以，我们也不是能轻易打探出来的，倘若……她要与本王作对，那便只好成全她下去陪伴父皇了。”
    鸾慕英没有说话，只是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然后将冰冷的边沿凑到了同样透着微微寒气的唇边，淡淡酌了一口。
    萧飒雪恍恍惚惚从昏睡中醒转过来，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妃色梅纹帐顶。
    怎么回事？这是在哪里？
    她觉得四肢有些酸软，想要从略显空白的脑海中努力捕捉昏睡前的记忆，慢慢的，回忆……
    对了，她是应了皇后娘娘的召来了碧霞宫，后来……后来她不知怎么的，便晕了过去，不是中毒，也不是生病，她就是……突然觉得很累很乏，便睡过去了。
    “你说萧上将这是怎么回事？朕看她平日也没有什么不妥，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御医说是心结，难道，是因为先帝？”
    她正想试着从软榻上下来，然后告诉陛下和皇后自己没什么，忽然又听见云若之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些男人啊，真是……”
    “其实我听说她和鸾慕英走的有些近。”
    萧飒雪赫然一震!她不知道云若之是怎么知道的，可是……可是，她和鸾慕英之间，什么也不是。
    “鸾慕英？也是个人中龙凤，”奚清嶺的话气中带着认同，“其实如果他们两情相悦，朕也可以成人之美的。”
    “陛下以为我没有想过么？可是那鸾慕英到底还是在意……在萧飒雪和先帝的过往，我事先有意试探了他的想法，可结果……想来也是，他将来可是要继承族长之位的，又怎么可能娶她做正室呢？但若是把飒雪给他做侧室，我又不免替飒雪委屈，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将她留在我身边好了，那沙场上的事，也该让那些男人们操心了。”
    ……
    萧飒雪觉得头脑中嗡嗡作响，却又是空白一片，什么也再听不进去，眼前隐隐约约看到那张漂亮又冷漠的脸。
    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是有毒的……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三十一章 今生魔障

    “你干什么！”萧飒雪突然被人拽着胳膊拉到假山后面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拔刀，然而，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之后，她的神情又再归于淡漠，将已经拔出一半的佩刀又回了鞘。
    “我有话对你说。”在她冷厉的目光下，鸾慕英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讪讪松开了手。
    “鸾大人有话直说便是，如此动手动脚拉拉扯扯，让旁人看见不成体统。”她淡然地说着，甚至没有拿正眼看他。
    见她又再是冷若冰山摆出一副陌生人的姿态，鸾慕英心中也有些不快，冷笑道，“再不成体统的事我们不也做了么？”
    “你!”萧飒雪脸涨得通红，羞恼的情绪倏地充斥了整颗心，“鸾大人若是想来羞辱我，请恕飒雪无暇奉陪了！”言罢便欲拂袖而去。
    一时之间已经忘了原本的打算，鸾慕英一把扯住她，往自己怀中一带，再扣住她挣扎的手，含着怒气的眸子里倒映着萧飒雪通红的脸。
    “原来你认为和我上床是一件羞辱你的事？”细长的眉目中透出似笑非笑的邪魅之气。
    “鸾慕英你住口!”萧飒雪只觉羞愤难当，气急之下也开始口不择言，“那晚若不是我酒后失态，根本不可能和你发生任何事!你我本就是互不相干的人，如今自然该各走各路!”
    “哈哈哈，”他忽然笑了起来，却没来由的让她心头一颤，“好个酒后失态，好个互不相干。萧飒雪，看来这世上，还真是只有一国之君才能做你的男人啊!只是不知你有没有掂量过自己的身份，凭什么？你跟了他那么多年，连个后宫品阶最低的妃位都没得到，五神上将？呵，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你？打从当年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蠢的无可救药了!”
    恶毒的话语像尖锐的银针，毫不留情的刺入了她身体的最深处，看不见伤处，却有着排山倒海的痛楚。
    “鸾大人说的对，”痛到无处可逃，她反而冰冷到麻木，“像我这样卑贱的人骨之人，又怎么能和尊贵的神骨之人有丝毫牵扯？所以，请大人放开我罢。”
    放！他当然会放！鸾慕英这辈子没有什么放不开的东西，何况是一个别人不要的女人！
    “念在我们认识了二十年的份上，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平复着胸中翻腾的气息，鸾慕英让自己的理智重新冷静下来，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因为他松手时加了力道，萧飒雪不自禁往后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手臂也被山壁撞了一下。她忍着疼痛，没有说话。
    “现在的皇后娘娘没有你想的那么温厚，”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去看她，于是索性转过了身，“她之前为了利用你，想要把你嫁给我们家老头子做三夫人。”
    “哦？”想起先前听到云若之和奚清嶺之间的那番谈话，她不禁苦笑，“那看来她并没有利用成功不是吗？我还没有接到赐婚的圣旨，不过，却接到了娘娘让我做近身护卫的懿旨。”
    “什么？”鸾慕英微怔。看来，云若之已经快了他一步。难道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摸清了飒雪的心理？
    “今后恐怕不能再代替鸾大人这样尊贵的将军上战场杀敌了，”她冷笑揶揄，“还请大人到时候见到那些恶心的鲜血和尸体的时候，不要太想念我这个卑贱的代替品。”
    “对了，”旋身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从袖中拿出一个天青色瓷瓶，“这么珍贵的伤药，我这样的人也用不上，鸾大人还是拿回去吧。”
    言罢，一条青色的弧线从半空中划过，坠落在鸾慕英的掌中。
    他一言不发，只默默的，看着她决然离去，没有回头。
    “怎么了？”刚走到素心殿门口便听到奚清嶺叹了一口气，云若之见他手中拿了一本折子，似乎是上面的内容让他有感喟叹。
    “你着吧。”奚清嶺淡淡一笑，将刚刚阅完的奏析递给了她。
    原来，是关于霰星国的线报。霰星国君风元涅因中风而卧病在床，大皇子妄图趁机逼宫，却因失败而反被诛杀，其后，风元涅禅位于十皇子，并封东来侯奚漠风为摄政王，统领政事。
    “也就是说，三叔他……如今做了霰星国的无冕之王？”云若之得出了这个让人讶异的结论。
    “正是，”奚清嶺点点头，却显出一抹忧色，“以他如今的心态，只怕不远的半来，便会有战事发生。”
    “这整件事里，好像没有提到星夜？”这才是云若之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虽然没提到他，但不代表他就没有参与，”奚清嶺道，“我看，这件事说不定他起的作用最大。”
    “那他当初给我的邢瓶蜕骨丹……想来，也是另有深意吧……”云若之愣怔之下，不经意的脱口而出。
    明知道可能会是毒药，但却无可选择，云若之早知道星夜不是善男信女，只是他迟迟没有动静，于是连她也几乎以为他也许真的不会再有动静了。
    可霰星国发生的事却犹如当头一棒，让她从侥幸中清醒过来，仔细回忆起那些微的不对劲之处。
    那瓶蜕骨丹的确是有效，可是云若之也发现，只要停了药，她的体质就会变得比从前弱，这种弱所体现的地方在于她的图腾会比过去更加容易显出，而不再仅仅是和雨水有关，所以，她只要出席宴会或者外出，就会不由自己的必须服下药丸才能安心。而更奇怪的，是那瓶药丸好像永远取之不竭，每当那瓶中只剩下最后一粒丹药的时候，云若之又会在第二天发现那瓶子又成了最开始一粒未动的样子。
    难道说……他的局．竟布的如此长远？
    偏僻安静的宫室，随着每一次挂毯的卷起与放下，都会从室内带出若有似无的香气，那是炉中焚的一种叫做梦绮的香，因回味浓郁，如绮丽梦境而得名。
    那是星夜让人特意点上的，给他们的太上皇。
    站在门口看着纷飞的白雪出神，直到内官回禀说已经为太上皇洗漱完毕，他才微微一笑有了反应，屏退宫人之后，为免有人会听见接下来他要和风元涅说的话，他又反手设了一道结界，这才终于举步走了进去。
    风元涅因为中风而无法说话，也不能再自由走动，看见星夜进来，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才闪过一丝神采，然而歪斜的嘴角动了动，却不能唤出那个人的名字，只流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星夜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然后便再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袅袅冒着烟雾的香炉前，若有所思。
    “太上皇觉得这香味如何？还合心意吧？”转过头看了看瞪大了眼睛，脸部肌肉微微抖动的风元涅，他忽而恍然一笑，“臣忘了，太上皇如今不方便说话。这样吧，太上皇若是觉得满意，便眨眨左眼可好？”
    他很快眨了眨左眼。
    “哈哈哈，”星夜忍不住大笑，“好，太上皇满意便好。这梦绮能让人想起梦境，臣正打算和太上皇聊一个梦。”
    梦？风元涅压根没有那个心思，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星夜帮他把奚漠风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给碎尸万段!
    “其实它也不是梦，只不过对太上皇来说，可能已经久远的像是一场梦了。”星夜穿着一身莹白的袍子，滚边处也是白色的狐毛，他站在那里，被香雾缭绕着，不染纤尘，宛如仙人。
    然而不知为何，这纯净如冰雪般的绝美风华，却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他旋身，一步步款款向躺在床上的风元涅走来。
    “三十年前，那个叫做萧月诃的男人，太上皇可还记得？”
    萧月河!风元涅蓦地瞪大了双目，怎么可能会忘记，他这生遇到过三个容貌绝美的男子，而第一个就是萧月河。当年他为了这个人甚至朝思暮想，最终敌不过想要得到他的念头，毁了他原本有妻有子的生活。
    “看来你还记得。”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风元涅因情绪变化而显得扭曲的脸，冷冷一笑，“当年你为了得到他，毁了他的家业，害死了他的妻子。这还都不够，竟然还看上了他那个刚刚三岁的儿子，想要一同养在深宫，最后，终于逼得萧月河带着儿子一同毁容自尽，你大怒之下便将他们父子扔去了乱葬岗让野狗啃噬他们的尸体。风元涅，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你急什么，我既然开了头，自然会把所有都告诉你。”星夜的唇角依然着浅笑，眸子里却冰冷，“萧月河，他是我的亲弟弟。”
    弟弟，怎么可能？不可能！三十年前的萧月河已经年过二十，可是眼前的星夜明明看上去才刚刚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是亲兄弟，不可能!绝不可能!
    越来越浓的恐惧渐渐包裹住了风元涅，没有反抗能力的他只能不断在心中找出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和面对的理由。
    “你可知道，我只能得到星漠三世的下落，过了第三世，我便不能再找到他，也不能再履行当年离开时的诺言永远照顾他。萧月河，就是星漠的第三世。”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当年，对他而言，那个当年已经变得太遥远。当年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因为家乡遭了水灾而不得不一路乞讨度日，打算来到都城之后另行谋生，却没想竟遇见了上一任的帝君，他看中了星夜作为自己的传人，却让他交出了情爱之心，永入巫门，终身不再与俗世相连。以此，他换了星漠的一生富足．也打算依约再照顾他三世，谁知道，第三世的萧月河，竟遇上了风元涅…… 而那时，他刚好在闭关修炼。
    “你害死了他不算，还将他扔到了那极阴之地被野狗啃噬，让他再也无法轮回。你说，我若不来送你一份大礼，怎么对得起你对他的‘厚待’，恩？”说完，他兀自轻笑起来，却笑的风元涅头皮阵阵发麻。
    “你不用瞪着我，”星夜淡淡说道，“虽然你如今没有了帝星庇佑，但我也不会杀你。我等了十年才等到适合接近你的时机，我比你还担心你的命。”为了不让自己的出现显得突兀，引起风元涅的戒心，加上需要一个好的时机，所以当他十年后知道月河的死讯之后，又足足静默一十年，而那十年中，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潜入宫中查看风元涅的身体状况，也时时关心着霰星国的国情，因为他要的，根本就不是风元涅的命。
    星夜缓缓伏下身子，将头靠近他耳边，略带笑意的低声说道，“我要，用霰星国的千里江山来为他陪葬。”
    风元涅浑身一僵，脸色倏地变得苍白毫无血色，想动，却只能让身躯笨重的扭动；想喊，却只能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
    “我帮你把它变得强大，然后再让它毁灭，就像烟花一般绚烂后再坠落，难道不美么？”星夜眉稍梢微扬，眸中冷厉之色尽显，“你也该满足了，让本君做了你十年的臣子，是你死也求不来的荣幸。”
    风元涅被怒火和无可奈何的情绪猛烈的冲击着，终于忍不住喉头一甜，“哇”的一口鲜血朝星夜喷去。
    然而眼角白衣一闪，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十步开外，身上依旧是雪白无迹。
    “本君说了不会要你的命，你倒还先撑不住了，”星夜戏谑道，“放心，奚漠风会成全你的，你也知道，他有多恨你。”
    言罢，他便大笑着转身走了出去。

云出东隅 第三卷 入归途 第三十二章 星月清风（上）

    出云国与霰星国之间的战争，来的比奚清嶺想象的要快一些，听说霰星国朝堂是并不十分赞成奚漠风出兵招惹出云国，尤其是一些守旧泊有，多年来奉行的就是与同为强国的出云国和睦相处。但如今早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摄政王根本不屑于任何人的劝谏，一开始还有大臣以死相谏，但后来其他人发观奚漠风对着那些头破血流的死状连眼睛都不眨，便纷纷闭了嘴，尤其，是发现国师对此事毫无反应之后，众人就更加掂量着自己的身份不发一言了。
    “怎么了？”奚清嶺刚一走进寝宫，就看见云若之正拿着那个装蜕骨丹的瓶子出神。
    她身子微微一震，似于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奚清嶺，眉间尽是忧色。“里面的丹药……没了。”
    奚清嶺也愣了愣，将瓷瓶接过来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这重量也轻了许多。“你不是一直贴身带着的么？”
    云若之点点头，“早上还服了一粒，明明还有大半瓶的，可刚才拿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打开一着竟然空了。”
    从来没有空过的瓶子，突然……空了。
    奚清嶺皱了皱眉，没说话。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云若之也隐隐感到了不对劲，“战事怎么样了？”
    奚清嶺轻轻揽过她，“放心吧，没事。”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已。
    一阵略显强劲的夜风忽地席卷而入，吹得烛火摇摇曳曳几乎就要熄灭，然而下一瞬又忽地静止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香。”云若之对这种味道极其敏感，因为——
    “这里几时多了一技梅花？”奚清嶺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门口，看着插在门格子上的雪梅，眸色渐深。
    雪白的梅花，袅袅的幽香，仅仅是发生在风过的一刹。
    云若之伸手刚要去将花拿下来，奚清嶺便立刻抓住，“小心!”直觉告诉他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随便触碰。
    然而指尖已经轻轻从花瓣处划过，倏地，淡蓝的光晕便笼住了整技梅花，下一刻，花身隐去，一张雪白的生笺纸飘落在地。
    两人对视一眼，奚清嶺俯身将笺纸拾了起来，幽香扑鼻。
    “五日后于天辰山归还遗失之物。”寥寥十几个字，宇体飘逸俊秀，透出一股傲然世外的洒脱，笺纸的右下角，是一技梅花的图案，和刚才消失的那技一模一样。
    “这字，我见过。”对那件事，奚清嶺无法不印象深刻。
    “星夜——”两个人下一刻都低唤出了这个名字。
    终于，要来了么？云若之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倘若星夜拿这件事在战事上来威胁奚清嶺，那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免除这个后顾之忧。哪怕，是要放弃掉她自己。
    去天辰山的理由几乎不需要刻意去找，奚清嶺和云若之便轻车简从的踏上了赴约的道路。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彼此依靠着，好像就什么都不需要说太多。
    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一天上了山，云若之看着云烟缭绕的某个地方，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偏偏约在这里见面？”自言自话的过程同时也是在和自己讨论寻找答案的过程。
    难道——
    “应该是为了她吧。”不知什么时候，奚清嶺也站在了身旁，抬头望着那片云雾。
    是啊，如今霰星国掌权的是奚漠风，星夜是他的左膀右臂，而当年，他们便是知道奚漠风与那个沉睡中的人有什么纠葛的。只是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也经历了那么多，奚漠风对那人竟依然如此执着。
    在心中几乎肯定了对方的来意，他们默然一笑，也不知是该感叹还是无奈。感叹奚漠风的痴情，也无奈于他的执着。
    “劳出云陛下与娘娘跑这一趟，在下恭敬多时了。”
    “星夜。”踏进门槛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蓝衣人第一眼，云若之原本还有几分忐忑的心便出乎意料的变得平静下来。
    有时候，等待的过程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奚清嶺冷声一笑，“没想到夜还没黑，星夜国师就大摇大摆的进了朕和皇后的房间，看来那些侍卫还真是入不了国师的眼了。”
    星夜笑了笑，“只因在下身份特殊，所以只好用了不慎光明的手段来求见出云陛下，还请两位恕罪。”他说着，目光瞄了一眼叠放在一旁凳子上的侍卫服饰，说着恕罪的言话，脸上却是不以为然的神态。
    云若之刚想开口，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往门外走去，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娘娘放心，此处在下已设了结界，只有二位可以自由出入，旁人经过只会看到空荡荡一片。”没办法，谁让你们有帝后双星庇佑呢？
    “说吧，你想要什么？”云若之的目光十分冷淡，如今的她，和当初那个被困在霰星皇宫的江王妃已经大有不同。
    可是，却又依然很像。
    “二位不是已经猜到了么？”星夜淡淡笑着，视线从云若之身上缓缓移到了奚清嶺的脸上。
    “猜到了是一回事，国师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奚清嶺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何况，朕没有那个闲心去猜测别人的无聊行径。”
    “确实也挺无聊的，”他竟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可是没办法，谁让我早先对人家许了诺呢？我这个人只要答应了人家的事便一定会去做，人这辈子若没有一两个无伤大雅的执念支撑生活，日子可就真的太无趣了。”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和当初那个一模一样，“这是蜕骨丹，”顿了顿，他又道，“我要苏绾月。”
    “如果朕没听错，星夜国师的意思是，想用这一瓶丹药来换我出云国的国师？”奚清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脸上却仍是一派淡漠，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星夜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出云陛下实在会开玩笑，苏绾月又岂是一瓶丹药能换走的？”
    “哦？那你这是——”
    “他留不住她。这一点，出云陛下不是比我更清楚么？”他眉梢微挑，神色中多了几分倨傲，“到时候还给你们的，是一个会说会走的苏绾月，怎么看，也是出云国比较受惠吧？”
    奚清嶺眼瞳微缩，面色沉淀下来，说道，“你是说，你能让她醒过来？”
    “能不能，把她交给我不就知道了？”言罢，他又抬眼看向云若之，“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用蜕骨丹来谈条件，若是出云陛下可以将娘娘的半身妖骨褪去，又何须这折磨人的丹药呢？”
    云若之闻言不禁有些恼怒，她知道星夜是有意在激将奚清嶺，可是这也是她最不愿让奚清嶺触及的话题，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奚清嶺淡声道，“好，朕帮你。”
    后来的事情，在奚清嶺的示意下，云若之便没有参与进去，只知道他带着星夜进入了皇家禁地，苏绾月沉睡的山洞。然后过了许久，直到夜色铺天盖地的笼罩下采，他才终于回来了。
    “你真的让他带走苏国师了？”
    奚清嶺点点头，略显瘦削的面庞被清冷的月光照映着，刹那间让云若之产生一种仿佛伸出手触到的只是一个幻影的感觉。
    从袖中将瓷瓶拿出来放在了桌上，奚清嶺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好生收着。”
    “清嶺——”她下意识的先唤了他一声，随后又顿住，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不该为了我[这么做，这个节骨哏，你怎么能把国师交给他们？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或者她醒来后知道你将她做了交易的筹码，那……”
    话没说完，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云若之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要奚清嶺的累赘，可现在看来，这似乎是无法避免的一件事。
    苏绾月不是普通人，在出云国代表的意义也非一般人可比，一个不慎，也许奚清嶺就会成为罪人，所以，这也是她一直感到辗转矛盾的原因。现在奚清嶺虽然已经做了决定，可她却又忽然无比清明的认识到，这个决定也许并不明智，抛开自私的想法，她觉得还是让自己消失比较保险。
    身体忽然一暖，正在自我纠结中的云若之很快便意识到这是奚清嶺抱住了她，每当她思绪开始不安定的时候，他便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抚她，直接而且有效的方式。
    “若之，记住我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相信我就好。”
    他身上有好闻的清冽香气，早已成为了能够让她安神镇定的良药，初春的夜晚带着比白昼更为料峭的气息，然而心底却是满满的暖意，让人沉迷。
    “我信你。”朦朦胧胧中，云若之知道自己说了这三个字，比之情爱的表白，这三个字有着更为沉重的意义。
    话音落下的那时候，她感觉到环住自己的那双手臂又稍稍加重了一些力量。

第三十三章　星月清风（下）
　　摄政王府的前厅里，弥漫着浓郁而混杂的香气，是铜鼎中的熏香？还是舞姬身上的脂粉气，或者，是这让人感到快活的酒香？
　　其实，也都没什么区别，反正让人觉得快活便够了。
　　奚漠风屈起一条腿半躺半靠的坐在椅垫上，左右两侧各蹲坐着两名美艳妖娆的舞姬，软玉温香，一伸手便已然在抱。
　　“王爷，妾身不能再喝了，快醉了。”女子脸颊泛着桃红，顾盼生波的眼眸中含着似有似无的水汽，这样的模样，那人不能不动心吧？
　　奚漠风唇角挑起，露出邪魅的一笑，将酒爵中的甘霖一饮而尽，然后俯身用嘴渡到了女子的口中。
　　“这样，才值得一醉。”充满男子气息的低沉话音让那张原本泛着红的脸越发的红了，女子娇俏的低吟了一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奚漠风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味，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没错，这才是一个男人应该有的生活，从现在起，他想呼风，雨便不会落；他想唤雨，风就不会起。
　　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手掌，他眸中笑意更深。就是这双手，让他在折磨风元涅的过程中得到了快感，每当他心中的那个阴暗角落开始蠢蠢欲动，他就会去找风元涅，用手将被拔去毒牙的蛇放入他的衣服了，然后欣赏着他痛苦又难堪的扭曲脸庞，直到心里渐渐平静。
　　不能杀他，不能伤他，也好，那就让畜生去羞辱他，因为那个老不死的本身就是个畜生。
　　不过通常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而每个那样的夜晚，他都需要女人，不同的女人，欢好过一次的女人便不会再留下，这就好像是一场洗涤的仪式，每一个女人对他来说都是一张不可再用的抹布。
　　酒已经喝了太多，却还是清醒的让人发指。奚漠风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许久都没有真的醉过一场了。
　　“王爷，星夜国师来了。”
　　管家小心翼翼的提示终于让他从暂时的迷惘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奚漠风半睁开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蓝衣男子，那人脸上永远都是一副欠揍的微笑，不过，谁让他是星夜呢？
　　奚漠风唇角扬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身子仍旧保持着左拥右抱的形态，慵懒的问道，“不知国师深夜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星夜转头向管家示意让他先行退下，然后又将目光从四个舞姬的身上淡扫而过，笑道，“早知王爷今日兴致如此不错，我也不必费心思将故人带来了。”
　　“故人？”奚漠风愣了愣，与星夜相处以来的习惯使然，脑子了第一时间浮现的全身霰星国内与他有利害关系的人物。
　　星夜又是一笑，半侧过身抬头看了看天幕，兀自说道，“今夜浮云已开，倒是个适合赏月的日子。”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奚漠风忽然整个人僵住了。身边的四个舞姬早已被星夜刚才那含笑打量的一眼惑的不知魂魄飞去哪里，以至于当奚漠风近乎粗暴的拨开她们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的时候，她们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走到星夜面前，奚漠风赫然停住了脚步，只死死盯住他，好像要看穿他的眼睛，只为了那不敢确定的现实。
　　“走吧。”依然是听不出起伏，含着笑意的语调，简单两个字，已经让身后的那个人抛开一切跟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将她送进来的？”看着静静闭着双目的苏绾月，奚漠风已经无法将目光移开。
　　然而，他也没有再上前一步，停在了五步以外的地方，脚下犹如千斤，他再也迈不动。
　　“去找你之前，”星夜走到他身旁站定，淡声道，“你知道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要将她从那个山洞里把她带出来就不容易了，好在有奚清嶺帮忙。
　　“她……还在睡么？”目光依然未动，声音，却已有些颤抖。
　　“现在让她醒来便是，”星夜一边说着，一边往躺在床上的人走去，“她醒来后灵力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好恢复，你可以趁着这期间，恩——好好与她叙叙旧。”似笑非笑的说完，他已经走到了床边。
　　手才刚伸出去，却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拉住，他抬眼看了看脸绷得紧紧的奚漠风，“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在等今天么？”
　　沉默了许久，他低声问了一句，“我该对她说什么？”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千雪阁为她种梨树的昭王奚漠风，他是霰星过的摄政王，一个沾染了太多肮脏尘埃的男人。
　　他承认，他感到害怕，害怕从那双水一样清澈透亮的眼睛里看到鄙夷，如果要面对那样的结局，那么……是不是让她就这样沉睡下去会比较好？
　　“你能回避得了多久？过几年她自己也会从封印中醒来，也许那时候你对她来说，连一点回忆都没有了。”看着奚漠风在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星夜道，“等了这么久，难道你只是在等一个可以满足你自欺欺人的木偶？不能面对她，就等于承认你自己还是那个毫无长进的奚漠风，离了风元涅，你仍然逃不开他的阴影……”
　　“住口！”胸中像有千百只爪子在挠，仿佛要将他的心分食，奚漠风终于怒吼着制止了那个可恶的声音，他一手扶额，大口喘气，却觉得找不到能够让他冷静思考的地方。
　　而星夜，已经不打算等他的结果，转过身，再次将手伸了出来。
　　淡蓝色的光晕从掌中溢出，先是悬在苏绾月的额头上空，接着光色渐渐强烈，逐渐扩大，直到终于笼罩住她的全身。
　　奚漠风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或许他是有些庆幸星夜帮他做了这个他想做却没有勇气去做的决定。
　　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星夜勾起唇角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与自己齐名的女子，转过头对奚漠风道，“王爷，既然人醒了，你们便先聊聊吧。”
　　然而，知道星夜离开了大半刻，两个人也谁都没有先开口说一句话。
　　苏绾月仍旧静静躺在床上，不知是动不了还是不想动，奚漠风也仍旧停在五步以外的位置，迈不出那也许是亵渎的一步。
　　许久，他才终于努力平复着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你……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下人去做。时候太晚了，我不打扰你……”
　　耳边响起一声轻叹，接着，他听到了那个无数次在梦中听到的声音说：“你这是何必呢……”
　　从出云国逃亡离开的时候他不曾想要落泪，一度丧失支配灵力的心力而被他人欺辱的时候他不曾想要落泪，被兄弟严刑拷打恨不得置之死地的时候他不曾想要落泪，就连……终于出卖了自己的那一刻，他也依然不曾想要　落泪。
　　可是，在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眼眶一酸，几乎就要涌出泪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用力将翻滚的情绪平复下去，然后转身几乎像逃一样离开了。
　　原来，等待的时间越长，勇气会变得越小。
　　“看来他比我想象的用情还要深。”星夜倚在门边，看着坐在床边的苏绾月，说道，“如今连面对你的勇气都没有了，这样的奚漠风我是从没有见过的。看来你这几年是白睡了。”
　　苏绾月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苏绾月见过离夜帝君。”她神情毫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向眼前人施以礼节。
　　“呵，”星夜轻轻一笑，“这也能被你认出来？”
　　“帝君唤醒我的那一刻，不是就已经知道会如此了么？”苏绾月静静道，“还请帝君将那另一半玉魂交还绾月。”
　　“苏国师，你对前辈说话还真是不客气，”星夜笑道，“这半颗玉魂是在你师父还在的时候便已经落到了本均手上，此乃天意，本君可不打算拂逆上苍旨意，你还是莫要打本君的主意了。”
　　苏绾月微微皱了皱眉，“玉魂乃灵族圣物，帝君身为巫门中人，纵使拿去也无法使用，又何必非要留在身边？何况，帝君向来也不是那种贪图身为之物的人。”
　　“你不必拿高帽子来压本君，”星夜觉得有些好笑，脸上却微微端正了一些神色，“你怎知本君留着它就没用？若不是留着它，今天又怎么能将你从封印中唤醒？再者——”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自语道，“也许很快就能用到了。”
第三十四章　　蝶梦晓生
　　“你说什么？”奚冰尘手中动作一滞，抬眼看着舍缘，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皇后她……当真被打入冷宫了？”
　　舍缘瞥到他渐渐紧握茶盅的手关节已有些发白，不由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宫中传来的消息，说是娘娘她毒死了张绪，陛下龙颜震怒，当即便下令将娘娘打入了庆阳宫。”见奚冰尘脸色越来越不好，他适时的住了口，实际上事实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
　　此刻，奚冰尘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原本是希望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所以当近日听说奚清嶺和宫中一个新进的乐师走的很近，甚至是暧昧的时候，他还曾暗暗觉得喜悦，可是当真的听说奚清嶺竟为了那个张绪而如此对待云若之的时候，他又觉得气愤和心痛。
　　他想要马上入宫面圣，可才刚站起身，瞬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若之被打入冷宫，虽说是委屈了些，可说到底这个结果也算合了他的心意，终有一日，他会亲自将她从那个该死的庆阳宫带出来。
　　终有，那么一日。
　　“你这是怎么了？”云若之放下手中的木筷，淡淡含笑看向一旁的梳儿，“我吃顿饭也能让你哭鼻子？”
　　她不说还好，越说梳儿便越觉得心酸，“这些粗糙的东西哪里是娘娘能吃的，还有这些木筷，边角一点都不顺滑，要是割了娘娘的手指……”
　　“好了，我哪里有那么娇贵？”云若之忍不住轻轻一笑，“莫忘了我并不是生来便是江王妃，便是皇后的。其实这木筷用起来还挺称手的，轻了许多，而且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危险。”
　　见梳儿垂眸不说话，她又道，“我知道你其实不是看它们不顺眼，而是为我抱不平，所以看见这里的宫人和摆设就来气。”
　　梳儿忽地跪了下来，“娘娘恕罪，可是……可是奴婢就是觉得，如今陛下完全不像是当年的王爷了，对娘娘竟然连一些夫妻情分也不讲，我……”
　　“住口！”云若之沉下脸色喝道，“你可知方才那番话已经是足以治死罪的不敬之言？若不是见你侍奉本宫多年，刚才你这番话一出口，本宫就会立刻让人带你去陛下面前治罪！”见梳儿愣住，她才又缓和了一丝颜色，“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有的事你不该管的，有的话也不是你该说的，否则，只怕你想护着的人还没护到，自己就已经先丢了性命。你平时规言慎行，怎么到了这里反倒忍不住了？既来之则安之，不怀念，便不会埋怨，如此，你可明白？”
　　梳儿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点点头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调笑声：“我就说娘娘她这会准是用完膳了吧，静姐姐你非和我打赌，也不看看这里的饭菜有多糟糕，娘娘她怎么可能还细嚼慢咽呢？”
　　来的人是不久前入宫的杨妃，神卫府卿之女，明艳的脸下是略有几分娇纵的性格。而跟在她后面进来的，则是静妃，一个相貌只能算标志的女子。
　　看到跪在地上的梳儿，杨妃唇角扬的更高，两人给云若之行了礼之后，静妃便略显关切地问道，“娘娘这是没有胃口么？桌上的菜也没动几下，要不要臣妾去吩咐御膳房重新做两道菜过来？”
　　“不必了，”云若之淡淡道，“过了时候的东西再吃也没有什么意义。”
　　“这梳儿丫头是做错了什么事了么？眼睛红的挺让人心疼的。”平时连见到梳儿也要礼让三分的杨妃此刻却以丫头称呼前者，其意自明。但于她而言，这说法除了是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一次满足之外，也想着假如梳儿真的受了气，那么自己倒是可以趁机招揽人心，将她收归己用。
　　“没什么，本宫只是在教训不懂规矩的奴才罢了，想教训，便教训了。”云若之口中语气平淡，淡声吩咐梳儿起身，目光却已经有意无意的转落到了杨妃身上，唇角也淡淡扬起，说道，“不论是在哪里，规矩总是要的，妹妹说是吗？”
　　杨妃愣了愣，被这样幽深平静却又含着一丝冷冽的眼神再一次震住了心神，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娘娘说的是，臣妾记下了。”说话的是静妃，她合时代替杨妃回答了云若之。
　　接下来的气氛便安静的有些诡异，好像突然出现了某种断层。许久，杨妃忽然一笑，道，“臣妾还说怎么半天也没有人送茶来，倒是险些忘了，如今庆阳宫里却的东西是比较多，梳儿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幸好臣妾来之前有所准备，给娘娘带了极品雪芽过来，是陛下今天早上赏赐的，想起娘娘喜欢，便立刻取了一些送过来。”
　　梳儿闻言，忍不住咬了咬牙，再一看身旁的主子，却仍是一脸淡然的浅笑。
　　“妹妹费心了，”云若之笑着，却并不急于让梳儿去将东西接过来，而是回头用恍然大悟的神色看了看她，自顾自说道，“哦，本宫险些忘了，你先前跪了许久，膝盖肯定麻了。”说完又转向杨妃，笑道，“有劳妹妹的侍女多走两步，把东西交给梳儿吧。”
　　杨妃心道她是在端架子，不过也无妨，先前趁了口舌之快让自己心情着实不错，看着云若之毫无反驳之力，她便觉得很痛快。
　　杨妃的侍女领了命，提着篮子从她身后走出来，眼看走到梳儿面前，刚要转身回去，眼前忽地一片妃色闪过，接着一声“啪”的脆响，这个人便懵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抬眼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一脸冰冷怒容的云若之。
　　“好不懂规矩的奴才！”云若之冷道，“从本宫面前走过，居然连眉眼也不曾低下，莫非在你心中，本宫换了个住处，便不是皇后了？”
　　那侍女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遭了祸，连忙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你可知道在宫中最需谨记的是什么？”云若之挑眉，眸中满是清冷之色，“是自己的身份。否则，哪天连脑袋是怎么掉的，恐怕都还茫然无知。记住了吗？”
　　“是，是。奴婢记住了，谢皇后娘娘教诲。”那侍女忙不迭的恭谢，一旁的杨妃却早已铁青了脸色，就连一向内敛的静妃也显得极为不自在。
　　“娘娘，臣妾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这就带着这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先走一步。”
　　看着杨妃唇角那一丝勉强扯出来的笑意，云若之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淡淡恩了一声，让她们走了。坐了片刻，云若之忽然说道，“待会你拿些药膏去给那个侍女吧。”
　　“可她是杨妃的人……”自然明白刚才那场戏是做给谁看的，梳儿对于那个骄横的妃子向来没有好感。
　　“虽说是打给别人看的，可她到底是结结实实挨了我一巴掌，”云若之轻叹了一口气，脑海中仿佛看到了太久以前的画面，“我并非生来便是皇后，即便换做是你，恐怕也不愿意自己成为她那样委屈的角色。再说，你还能借着送药，试着和她交交朋友，有益无害。”
　　梳儿觉得有些脸红，人往往都是如此，说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然而真正在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却并不能体会到易地而处的感慨。
　　“什么样的人跟了那样的主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吧。”
　　云若之淡淡一笑，“你以为杨妃很难对付？其实她不过是自以为聪明罢了，像静妃那样的人，才是聪明人。一个锋芒毕露事事争先，一个韬光养晦想要借力打力，谁是谁的工具，并不难猜。”
　　想到静妃那样文静内敛，甚至让人有些怜惜之心的女子，竟然也是心机深沉的人，梳儿不禁有些发愣。
　　“那该怎么办？”眼下这时候，梳儿忍不住担忧。
　　“不必忧心，”云若之笑了笑，“无论是杨妃还是静妃，都不在我眼中。我方才那么做，只是想提醒她们不要来扰我清净，我懒得应酬。”
　　入住庆阳宫的第三日深夜，正坐在床头看书的云若之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抬起头，看见一只莹蓝色的蝴蝶正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
　　她正有些出神，那蝴蝶已经落在了她的食指指背上，悠悠的扇动着双翅，而不等她另一只手触及，它又忽地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条隐隐带着荧光的轨迹，从半掩的窗户缝隙飞了出去。
　　顿了顿，云若之起身，披了一件百碟纱衣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紫藤树下，一个颀长的身影伫立在那里，云若之看见那只在夜色中显得更为魅惑的蓝蝶翩跹着飞到了他面前，最后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背上。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依然清朗的声音，却透着忐忑的温柔。
　　“用这样的方法来邀人见面，也只有陛下才能想得出来了。”几步上前抓过了他的手，云若之秀眉微蹙，“手很凉。”
　　他轻轻一笑，反握住她的手，“那皇后便帮朕捂热吧。”
　　“别闹了，御医的药你可有按时服用？我不在你身边，可不要以为就能偷懒。”想要扔开他的手，又觉得不舍，只好改成了威慑力不强的责备。
　　“我没事，只是夜里寒重罢了，你若是再不出来，只怕我连心都要冷了。”
　　“谁让你大晚上的往这里跑？”云若之觉得心尖有些发疼，“既然把我打入冷宫了，你就要管住自己的腿，要是被人看见了，你那些戏不是白做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奚清嶺要花费时间做这么一场戏，但她还是配合他走到这一步了，不为别的，只为他们之间的信任。
　　“就是想多看看你。”他伸手轻浮眼前这张清丽的脸，用指尖细细的描摹着轮廓，好像要刻进眼底的最深处。
　　“到底怎么了？”被他灼灼的目光烧得脸颊有些发烫，她抓住了他的手。
　　“你知不知道杨妃昨天来给我告状了？”他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道。
　　“哦？那陛下打算怎么罚我？”
　　“自然……是要罚你的。”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　一个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脸上，额头、鼻尖，等吻到脸颊时，已经可以感觉到她在发烫了。
　　温润的唇刚要想接，那只莹蓝的蝴蝶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落在了云若之的嘴角，一直碟翼扑扇下来正好盖住了她半边的唇，而且再也没有挪开。
　　两人微微一怔，随即相视而笑，奚清嶺将吻落了下去。
　　一半温热，一半温凉，实感与隔了一层薄膜的触感交织，形成了让人沉沦的情念。
　　这个吻难以深入，反而让人更为眷恋，奚清嶺笑着离开了她的唇，伸出手轻轻从她的唇角挑起了那只捣乱的蝴蝶，“看来以后你看见蝴蝶的时候不想起我，是不大可能了。”
　　“你便让我记得更清楚一些吧。”说完，她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不得不微微低下了身子，然后踮起脚尖主　动吻住了他的唇。
　　流光飞舞，缠绵不息。
第三十五章　当时惘然
　　云若之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和奚清嶺的见面竟然会是最后一次。好像有意将消息对她封锁一般，直到大军离城的那一天，她才知道原谅奚清嶺御驾亲征了。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星星点点的日光跳落在枝叶上，云若之站在那棵紫藤花树下，有些发愣。
　　想不明白。难道仅仅是因为怕她担心？此次出云与霰星国的争战，根本还不到需要他亲身涉嫌的地步，而且他还任命奚冰尘为大将军，随同作战，怎么看都像是要一决死战的阵势。
　　是想要出其不意，一举拿下霰星国么？心中正在烦乱，就连身后有人走近她也没有发觉，直到来人轻唤，她才回过神，转身看去。
　　“父亲？”后宫本不是寻常人能进，如今奉命监国的云浩天竟然来了庆阳宫，想必不会只是单单为了来看她，“发生了什么事了？”
　　“陛下知道娘娘会御驾亲征一事而忧心，老臣正是奉命来劝导娘娘无需牵挂。”恭敬的态度，却好似和从前有所不同。
　　云若之淡淡一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其实，他是担心我胡思乱想，所以让你来看我的吧？”
　　云浩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他什么都算进去了，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如何……”云若之转头仰望疏疏密密的枝叶，阖上了眼睛，“其实我不是担心他出征，而是担心他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发生些什么，而我甚至来不及反应。那种后知后觉的无力感，只能眼睁睁毫无准备的去接受，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身后许久没有回音，久到她几乎错觉此刻天地间只有她一人的时候，云浩天的声音才终于有些迟疑的响起。
　　“其实……最近陛下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云若之猛地睁开眼，回身紧紧的盯着他，就连声音也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怎么了？”
　　“具体的不大清楚，御医院的人没有机会查得病历，可能……是陛下有意隐瞒。但我曾见过他咯血，陛下私下召我议事，说想要御驾亲征的时候我也曾劝阻，但他说自己的身体他很清楚，眼下的机会再好不过，所以要我好好为他处理朝事和照顾娘娘。”
　　风好像突然静止了，就连阳光落在身上也似乎凝住了热度。云若之怔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他走的时候看上去有什么不妥吗？”
　　“除了形容有些消瘦之外，其他倒是不见异状。”
　　一种不好的预感正在逐渐弥漫，云若之说不出为什么，但那种叫做害怕的情绪正在侵蚀她，而她毫无办法。
　清嶺，你会回来吧？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人呢？”奚漠风走进听雪斋却没有发现苏绾月的身影，一种恐慌感顿时充斥了全身，让他顷刻间便失去了原本的冷静。
　　昨天，就在昨天夜里，正坐在女人堆里喝酒的他目光微斜落到了门口的那一角白影之上，当他看到苏绾月那双静默的眸子，那一瞬，他几乎错觉自己正在被一寸寸凌迟。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便旋身而去。他呆愣了片刻，回过神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追过去说些什么，可步子才跨出几步，他又觉得这简直是自取其辱，试问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可对她解释的？事实上，他的确需要这些女人来帮他脱离不时来纠缠自己的梦魇，尤其是苏绾月来到他身边的这些日子，恶梦竟越来越频繁，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奚漠风知道，那时因为苏绾月的圣洁，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的肮脏和卑微。
　　他习惯于每天远远的在听雪斋外望她一眼，这一眼，总是很长，很长。望着她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是宁静平和的，好像清澈的溪水从心间流过，但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回想起那份清澈，他又会开始厌恶自己的肮脏。
　　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但他始终不愿意放手。或许，那已是世间唯一可以救赎他的光芒。
　　可是今天，她却不见了。难道昨晚的事……终于还是被她厌恶了吗？奚漠风顾不得去听前线战报，也顾不得去安排接下来的迎战事宜，他只知道他要找到苏绾月，不然他一定会立刻疯狂！
　　整座摄政王府被下令翻过来，甚至还派了人去星夜的国师府去寻找，只为了那个清尘无双的女子。
　　“你在这里？”清和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奚漠风猛地回过头，果然看见一袭水蓝的苏绾月正站在纱幔后面看着他。
　　“你去哪里了？”心脏被涨的有些酸痛，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然而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在下一刻立刻又静止了，“你的灵力还没恢复，应该休息。”他尴尬的扯出一抹笑意，有些僵硬的松开了手。
　　“我就在后面的水榭里待了一会，不小心睡着了。”
　　他一怔，原来她就在听雪斋后面的湖边水榭里，而他因为在房中没有看见她，所以一时慌乱竟未曾留意，险些就要闹得人仰马翻了。
　　他苦笑，几时开始他又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不，或许，是比以前更甚吧。
　　“你以为我去哪里了？”出乎他的意料，苏绾月竟然主动问了他话。
　　“我——”说不清喜悦还是忐忑，奚漠风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我以为你会因为霰星国和出云的战事，离开……这里。”他想说“我以为你会离开我”，可话要出口的那一刻，他又清楚明白自己从未拥有过她。
　　她没有说话，清澈的眸光凝视了他半晌，才缓缓说道，“你真的想得到出云国？”
　　他一愣，随即转过脸，沉默。
　　她也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
　　“这大概，是一种动力吧。”良久，他回头看向她，轻轻一笑，“像我这种人，要么就是被踩在泥泞中淹死，要么，就是把泥泞踩在脚下。你不是也知道了吗？我很脏。既然我洗不掉，那就只好让所有人都不干净。”
　　“你觉得，你很脏？”
　　他嘲讽的笑了笑，“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恶心。昨晚你不是都看见了么？我现在就是这样，不抱着女人的身体根本就不能睡个好觉，我以为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就可以，可结果我根本不能摆脱恶梦，我在意……在意出云国的人会如何在背后嘲笑我，我在意那些曾经离我很近的人眼中的嘲笑。只有当我将他们牢牢攥在手中，可以控制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安心，立于万人之上，才不会有因失控而生的恐惧。”
　　“你还是和当年没什么两样，”她微微一笑，宛如月色倾城，无比柔和清澈，“太过随心所欲。”
　　一时间，奚漠风竟然忘了答话，只是愣怔的看着她，绷紧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感到了疲乏。
　　“你对自己实在太过苛刻了。为什么一定要把旁人的腌臜都背负到自己肩上？”
　　“你……在怜悯我？”那双眸子里的盈盈水光，犹如漩涡般让他几乎就要沉沦。
　　苏绾月笑了笑，忽然伸出了双手，就在他发怔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从他腰间环过，然后，她将自己贴近了他的身体。
　　奚漠风听见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
　　“昨夜你抱着那些女子的时候，心中并无半点　　之念，不是吗？”
　　眼眶迅速发热，氤氲起了水汽。就在他身体仍然僵直的时候，滚烫的液体已经开始不断滴落。
　　“我知道你其实只是想要一个结果，但结果并不一定只有两种，你还可以为自己多一个选择。”
　　来不急了。奚漠风的唇角蔓延出一缕温柔宁和的笑容，“但那个选择里，依然没有你。我早就回不去了，你的路，已经离我太远。”
　　太明白这个拥抱的真心和纯净，奚漠风终于微笑着将依然有些迟疑和颤抖的双手抬起，环抱住了她。
　　“真的……太远了。”心里像是满满溢了出来，然后又空了一块，泪水在无声中流逝，而某个地方，正在渐渐清明无求。
　　前方战场上，出云国军队因为出云王的御驾亲征而士气大振，加上麾下良将精锐不少，整个局势已经开始有了明显的倾斜。
　　霰星国众人原本以为一向性格暴戾而且也十分善战的摄政王会在出云王御驾亲征之后同样也按捺不住率军对阵，然而，却是毫无动静，相反的，奚漠风甚至平静更甚往日，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如何？”站在听雪斋外，远远的凝视着那个坐在阳光下看书的女子，奚漠风的唇角漾起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国师还是不在府中，整座城几乎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见到人。”手下暗卫正在回报这些时日明察暗访的结果，“王爷，要不要通知其他城池的衙门……”
　　“不必了。”奚漠风淡淡一挥手，“下去吧。”
　　这个结果，其实早在数天前他就已经有所预料了。直到昨天夜里看到放在书案上的国师玉印，他才明了的笑了。
　　“星夜，这才是你要的结果吧？或许，你比我更早肯定了这个结果的发生。我终究还是没有看透你，而你却让我看透了我自己。”
　　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苏绾月抬起头，侧首看去，“有事？”
　　奚漠风笑着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该送你回去了。”
　　她微不可见的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奚漠风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因为诧异于自己的失言，苏绾月第一次回避了他的目光。“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顿了顿，他说，“今天再不相见了。”
　　看着他起身离去，苏绾月轻抚上自己的胸口，觉得呼吸有些沉重。
　　送别的这一日，天空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天边偶尔有飞鸟掠过，零零星星的，透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寂冷。
　　车轮骨碌碌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浓重，奚漠风一路上并没有太多言语，直到行进都城边界，他才叫停了马车。
　　“一路小心。”他下了车，从随侍的手中接过了自己坐骑的缰绳，“保重。”
　　“王爷。”她忽然唤住他，看着他回过头，心中那沉重的感觉便又再冒了出来，“你也保重，如果可以的话，让那些暗卫不要离你太远。”
　　隐隐的感觉到了什么，可是她从来没有改变未来的权利。
　　“恩，他们就在四周。”淡淡一笑，奚漠风旋即扬鞭策马而去。
　　骏马扬蹄奔跑了一段路，忽然打了个趔趄，马身一矮，便将奚漠风甩了出去。敏捷的伸手让他在落到的一瞬立刻以手撑地，一个跳跃调整好了身形。
　　“终于等不及了。”他站在骤然扬起的风里，玄色的披风摆动出英气的涟漪。冷漠邪魅的浅笑映在墨黑的眸中，仿佛眼前看到的只是一台戏。
　　“奚漠风，你窃取霰星国王权，残害风氏一脉，给霰星国带来战争之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为首的黑衣人如此喝道。
　　“哈哈哈，”如同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奚漠风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冷笑道，“废话，野心就是野心，这些理由都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你们有本事，夺回去便是了。”
　　冷冽的银光闪过，继而数道寒光接连出现，不断交织，缠斗。
　　三批杀手相继祭出杀招，一时间，腥味，温热，都汇在了一起，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
　　许久没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时刻了，长久以来仅仅困束住自己的东西在此时全然崩断，那是一种走向结局的兴奋感。
　　等待，或是徘徊，反复的沉浮，都不及这一刻的接触真实。
　　“只剩下你一个了。”玄色的衣衫像是浸湿了水，颜色越发深邃，只有奚漠风脸上的血和白色内衫衣襟处的鲜红，在提醒眼前的人，那是多么令人战栗的印记。
　　“可惜，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输给弱者。”被鲜血染红的刀刃正抵在为首黑衣人的咽喉处，奚漠风扬起唇角一笑，“今日便是结局。”
　　一道血光从眼角闪过，溅湿了身旁最后一寸干净的土地。
　　奚漠风仰起头，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背心处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深入骨髓般的撕裂感。
　　“呵，”苍白的脸色因为被染上的血色而看不出痕迹，他扔下手中早已握不住的刀，扯了扯嘴角，“也还不赖。”
　　不知道，她有没有见到出云国派来的人，不知道，那些暗卫有没有好好护送她，但愿她已经恢复了灵力才好……
　　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徒步走去，渐渐地，每走一步，都觉得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裂骨的痛。
　　鲜血，沿着他的脚步一路在足下蔓延……
　　绾月，我想，我走不动了。不知道是这个念头先冒出来，还是身体先支撑不住，总之，当他心中冒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子也栽倒在了地上。
　　“是我的错觉吗？我好像看见雪了，”他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绾月，你看到了吗？这雪，好像那片梨花林……”
　　雾霭般的白色雪海中，充满着纤尘不染的袅袅香气，如雾如幻。
　　而她，那个唯一牵动了他一世真情的女子，就站在雪海中，抬起头，用水一般清澈的眸子看着他。
　　然后盈盈一笑。
第三十六章　　此情可待
　　冬去春来，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大军班师回朝了。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霰星国再也不复当年之势，在摄政王失踪之后，霰星王曾派出使者求和，然而出云国未曾应允，而是趁胜追击，终于使其俯首称臣。而第二件，便是关于出云国自己，他们的王，在大军回城的途中因沉疴难愈，驾崩了。
　　“娘娘她怎么样了？”云浩天来到庆阳宫，见到了红肿着眼眶侯在外面的梳儿。
　　梳儿向他福了福，“回云大人，娘娘她……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已经一天一夜了……”
　　极力遮掩的消息最终还是在昨天传到了云若之的耳中，云浩天叹了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那一袭妃色群衫的女子正静静坐在窗前，不知是望着外面的天空，还是在遥望看不见的那一处。
　　“娘娘，明日大军便要抵达王城了。”然而过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回音，庆阳宫原本就寂冷的氛围变得更加让人透不过气来。
　　“听说，染王手中有陛下的遗照？”平静淡漠的声音幽幽响起，听不出半点情绪，却让人莫名感觉到悲凉。
　　“是。现在只知陛下属意染王承继皇位，但那遗照却要等到回朝之后当着百官的面宣读。”顿了顿，他有忖道，“娘娘，明日大行皇帝的灵柩便要回来了，娘娘是否应该换身衣服了？”
　　那一套素白正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桌上，这是云浩天昨天便让梳儿拿来的。
　　“本宫为何要穿这套丑陋的衣服？”她的语调陡然扬高，透着凛然之气，“陛下明日便要回城，你们却让本宫穿着孝衣去迎驾，简直荒谬！”
　　云浩天愣了愣，看着她愤怒的神情，他才终于明白之前的那种平静其实才是真正的暗涌。
　　“娘娘，事已至此，还需节哀顺变。眼下好生筹备葬礼才是紧要……”
　　“你出去罢。”不等云浩天说完，她已经淡淡下了逐客令，随即转过身再也不看他一眼。
　　云浩天没有再多说什么，行了礼便告退了。
　　春寒料峭，外面的天空中也看不见丝毫暖意，一件夹杂着湿气的风迎面拂来，在睫毛上沾染了似有如无的水汽。
　　而她，依然一动不动。
　　第二日午后，大军护送着灵柩终于抵达了出云王城。半个时辰后，已经挂满了素白绸缎和帷幔的正安殿上齐聚了当朝重臣。
　　简单陈述了国君驾崩前后的事宜，奚冰尘拿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帛卷，缓缓展开。
　　在宣读了奚清嶺属意自己接位的内容之后，他又顿了顿，说道，“大行皇帝遗照中，还有一个圣谕，是关于……”
　　话音未毕，殿外忽然传来高声通传——皇后娘娘到！
　　所有人都下意识随奚冰尘转眸朝门口看去。
　　一袭白色的霓裳，一张薄施粉黛的丽颜，清丽而不失华贵的装扮，平静淡漠的神情。
　　皇后云若之，和往日并无不同，也和往日有很大不同。
　　奚冰尘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走近，早就猜到她不会那么容易接受奚清嶺驾崩的事实，却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以这样的容姿走上殿堂。她比他想的还要倔强。
　　目不斜视的走到停放在殿中的棺椁面前，她甚至连多一眼都没有给站在一旁的奚冰尘。
　　“这是什么？”在旁人听来已经可算是大逆不道的话就那么淡淡从唇齿间流出，云若之转过身用纹丝不动的表情看向奚冰尘，“陛下呢？”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觉得眼前这种状况有些让人避之不及。
　　而奚冰尘却只是看着她，说道，“就在娘娘眼前。”
　　“你以为，本宫会相信你们？”
　　“娘娘眼前见到的，便是事实。”
　　面对大行皇帝的皇后质问，奚冰尘竟然如此泰然自若，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这让原本期待着他们交锋的人觉得有些遗憾。
　　云若之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本宫要亲眼看到。”
　　言罢，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忽然一转身用力推开了棺盖。
　　“娘娘……”有人想要阻拦她，因为这是忤逆的大罪，然而奚冰尘却抬起了手止住了众人的质疑。
　　棺盖只被推开了一些，但已经足够看到那个人的脸。
　　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多年的夫妻，让她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时她的清嶺。他就是那样静静的躺着，就好像每天她睁开眼看见他沉睡的模样。
　　泪水刚刚涌到眼角，眼前便已然天旋地转，继而失去了知觉。
　　见云若之倒下，奚冰尘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她，急躁的吼道，“快传御医！”
　　醒转过脸的时候，云若之发现自己躺在碧霞宫里，熟悉的摆设和香气。然而曾经让她感到窝心的味道，此刻却是如此的空洞。
　　“你醒了？”
　　谁？是谁的声音？她有些木然地转过脸，看见奚冰尘正坐在床边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好像快要滴出水来。
　　云若之没有说话，好累，累到什么都不想说了。
　　等了许久也等不到她的回应，反而见到那双清亮的眸子渐渐阖上，奚冰尘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可他也明白，几年的夫妻不是白做的，倘若云若之真的可以那么快就让下奚清嶺，那便不是云若之了。
　　“这碧霞宫你是不能再住了，”他看见她的睫毛微微一颤，“庆阳宫也不用再回去。若之，你的皇后之位已被废黜，不再是宫妃了。”
　　他的语调轻柔到让人错觉温暖，可事实上，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意味着她冷冰冰的现状。
　　她竟然没有问一个字，而是起身欲作离开之状，却被他一把拉住。
　　“稍后我会派人送你出宫，先喝了药吧。”
　　云若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毫无光彩，却在某个最深处透出一抹隐隐约约几乎不能教人察觉的笑意。
　　接过碗，她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
　　很快，她有陷入了无知觉的沉睡。
　　再次醒来，周遭的环境已有了不同。
　　云若之没有心思去细细打量这间屋子，但她很清楚的知道，此刻正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娘娘，你醒了？”梳儿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她小跑的脚步声。
　　“我们出宫了？”她基本上已经猜到，既然那碗药没有要她的命，那么除了这个目的她也想不到其他了。
　　“昨夜染王殿下让人送娘娘过来的，”顿了顿，她又道，“娘娘已经睡了快一天一夜了。”
　　可是这里，应该不是染王府吧。奚冰尘应该还不会那么明目张胆。
　　支撑着坐起了身，好一会儿，她忽然问梳儿，“这会是一场梦吗？”
　　梳儿怔了怔，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连皇后娘娘这样的人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她一个平凡的侍女又能说些什么呢？
　　门外似乎有了些微的动静，梳儿转过头，看见穿着一身碧色长衫的奚冰尘正站在那里，也不知他来了多久。夜风轻轻撩动着他的衣摆，温雅澄澈的气息中似乎隐隐散发着一丝淡冷。
　　“你先下去吧，本王有些话要对你家小姐说。”不过是一天，他对她的称呼就已经转变了，而且是如此的自然。
　　梳儿诺了一声，离开时却不自禁用有些奇怪和担忧的眼神望了一眼云若之。
　　“我想你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侍候，所以把她带了出来。”就如同是在说一件日常的小事，奚冰尘一面随意的开了口，一面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
　　“今天早上我已经向所有大臣宣读了大行皇帝的第二道旨意，”顿了顿，他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就像是在哄着孩子一般的语调说道，“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自然是正式宣布她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云若之淡淡道，“昨夜你既然提早将我送了出来，那么这里，自然也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她的手放在海棠色缎子的被面上，白皙的颜色在这个夜里总让人疑心会不会变得有些冰凉，奚冰尘心头一暖，想要伸手去握住，然而指尖才刚刚触到她的手臂，就已经被她不动神色的避开。
　　“我并不想控制你，”奚冰尘看着自己还顿在半空的手，微微叹了口气，“若之，你该知道，我从来都不会伤害你。”否则，依照他的性格，她的身世真相怎么可能不会被他利用？但这些年他却依然选择了迂回的方式。
　　“可你已经伤害了。”她终于转过脸看向他，“奚冰尘，难道你真的要我相信，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没有做任何手机吗？”
　　心头被微妙的刺痛了一下，奚冰尘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因为情绪太过复杂，反让人看不清那究竟代表什么。
　　“他的身体早就在一步步濒临崩溃，难道你一点也没有察觉？”他略略嘲讽般一笑，“云若之，若说我真的做了什么手脚，那就是你。你觉得我可能把你的放在那个冷宫里自生自灭吗？还是说让你去给他殉葬？”
　　当他到“殉葬”两个字的时候，云若之的眼眸中非常轻柔的跳动出一丝光芒，而奚冰尘立刻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他忽地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紧紧地盯着她，用近乎于咬牙切齿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想都别想。”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用力有些失了轻重，奚冰尘松开她的手，看见那皓白腕子上淡红色指印，觉得又气又冷。
　　“你总是有让我混乱的本事，”顿了片刻，奚冰尘认输般的一笑，“这些年我时常在想，倘若当初我将你争过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
　　“就算时光倒流，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她淡淡凝向他，“因为你是奚冰尘，在你心里总有比男女之情更加重要的东西。你如今放不下的，也不过是一份好胜心和遗憾罢了。”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碎裂开来，但旋即又凝作幽深，“你是这样看我的？”他忍不住轻声一笑，“那么你的意思是，在他的心里你在最重要的？若之，不要让别人和你自己都变得可笑，他和你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你我都很清楚。”
　　“那又如何？”她的平静坦然出乎他的意料，“你和两位王妃不是有名也有实么？那又如何了？”
　　看了她许久，奚冰尘忽然笑了笑，“你很在意她们？”
　　她转过头阖上眼，淡声道，“如今这世上，没有谁值得我在意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压抑着躁怒的情绪，许久才渐渐平复，勾起唇角笑道，“既然他你用几年的时间让你给了他一个位置，那我也可以用更长的时间再赢回来。”
　　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云若之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绣花帐子出神。
　　“清嶺，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第三十七章　真相大白
　　这里大概是奚冰尘的一间别院，院子里却种着许多云若之喜欢的四季梅，开放的很是灿烂，一眼望去便好像只剩一片嫣红的色彩。
　　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下人们从来没有谁会多和她说一句话，每次都是毕恭毕敬奉上该奉上的东西，做好自己分内活儿便转眼就没了人影。云若之也没有刻意去问，因为她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什么，这里，对了，是叫梅园，就好像是另一个小小的世界，将她与外面隔离开来。
　　奚冰尘每天傍晚都会来看她，对于云若之居然没有用绝食一类的方法抗议寻思，他似乎也有些意外的欣喜。
　　就这样，距离登基大典还剩下两日，那之后，便会由新君与国师一同为大行皇帝主持葬礼。
　　而就在这一夜，梳儿刚刚为云若之熄了房间里的烛火，转身关上门离开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便推门潜入了房内。
　　“谁？”并没有睡熟的云若之很快就做出了反应，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怕。
　　黑影没有说话，反而拿出了一个火折子，将火星重新引到了灯烛上。
　　云若之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个身影，觉得有些面熟，而很快，事实便印证了她的猜想。
　　“臣箫飒雪见过娘娘。”黑衣人摘下面巾，单膝跪地向她行礼。
　　“没想到还能有人找到这里来。”云若之从床上走了下来，“我已不是皇后看，你无须向我行礼，起来吧。”
　　“飒雪来此，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娘娘。”言罢，她便开始解起了腰带。
　　脱下白色的里衣，她的身上便只剩下了贴身的肚兜，然而她面上未见窘迫，反而从靴子里拔出匕首，一点点在里衣的内部拆解起什么。
　　最后，一张明黄的绢布被剥离下来。
　　箫飒雪将绢布双手呈递给她，说道，“这是穆帝当初留给臣的密旨，眼下，臣认为，应当交给娘娘了。”
　　云若之伸手接了过来，唇角却淡淡扬起，“他果然留了旨意。”当初就已经想到，倘若奚琮瑕紧紧是靠口头告诫，又如何能保证她能真的照他的吩咐去做？想来便一定留有可供监督自己的后招，而那样东西十有八九在箫飒雪手上。
　　展开绢布，目光扫过上面寥寥两行字，云若之的眼神却在瞬间柔和下来，唇边的笑意也仿似真正发自了内心。
　　“娘娘的命运，当由自己来抉择。”这是她将密旨交给云若之的真正原因。
　　“从前我很担心这件东西的存在，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他，可如今，却要感谢有这道密旨，能让我名正言顺的随他去了。”而奚冰尘，也会因为她当着百官的面拿出这道密旨要求殉死，而从此落下一个并不光彩的名声，你要以贤德之名继位，那我便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早就因女人之故而对清嶺怀恨在心。
　　这道密旨的内容很简单，不过是说若有一日奚冰尘继承皇位，只要他动了纳云若之为妃的心思，便必须赐她一死。
　　“谢谢你，飒雪。”将绢布仔细叠好放进怀中，云若之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并非是以臣子的身份将它给我，因为身为臣子的箫飒雪，根本不会把穆帝的密旨交给任何人。”
　　箫飒雪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下一瞬，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有人。”言罢，身形一闪，便躲进了珠帘后面的憩室。
　　就在她刚刚隐好行踪的同时，房门便被人从外面忽地一把用力推开了。
　　是鸾菀嫣。
　　“滚开。”她冷冷对挡在身边的几个下人说道，“你们是什么东西，难道我要同谁说几句话，还需征得你们的同意？”
　　举步走进了，她狠狠的甩上了门。
　　云若之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坐回到了桌前，径自斟了杯茶。
　　“好大的架子啊。”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走到了云若之面前，“怎么？如今不做皇后娘娘，又想做染王的侧妃了？哦，不对，应该说，是未来国君的妃子。你倒真是来者不拒。”
　　云若之连眼帘都懒得抬一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放肆！你一介庶民，见到我竟然不行礼！”鸾菀嫣的脸颊因为怒气而涨得绯红。
　　“行礼？”她笑了笑，“难道你以为到了今天，还有什么值得我委曲求全的东西吗？这么些年，你倒是一直没有长进。”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今天这样落魄的时候她还是能如此高傲？眼神中就连一点点的畏惧和失落都没有，难道她还是不曾赢了她吗！鸾菀嫣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为了让心中畅快些，她便索性撕去了最后一丝的装模作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边勾引王爷，一边让箫飒雪去勾引我大哥，云若之，难道你以为你还有翻身的时候吗？你绝没有机会和王爷在一起的！”
　　她冷冷一笑，没有说话，然而这在鸾菀嫣看来却是极大的轻蔑。
　　“你笑什么？难道你以为朝中大臣会容忍他纳你为妃吗？单是朱雀氏就绝不可能。别以为你让箫飒雪去勾引我大哥就可以改变什么，”她忽然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当初箫雪遥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大哥，结果呢？我大哥杀她的时候可是连手都没留。她们两姐妹在他眼中不过就是闲暇取乐的玩物，就如同你在王爷的心目中一样。”
　　云若之淡淡抬眼看着她，缓缓说道，“你说了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在奚冰尘心里有足够的地位，那么今天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而你，也无需趁着他不在的时候跑来大兴问罪之师。”
　　“你！”被她满不在乎的态度刺激的快要发狂，鸾菀嫣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打下去。
　　“住手。”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乍然在身后响起，而同样冷冰冰的，还有此刻正紧贴在脖子上的刀刃。
　　“箫飒雪？”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鸾菀嫣的声音微微一抖。
　　“雪遥真的是鸾幕英杀的？”
　　她看不见箫飒雪的脸，也不能从冷冰冰的声音里分辨出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
　　“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我要你再说一次！”几乎可以冻结成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语调，而那片刀刃也倏地一紧。
　　“是……”深吸了一口气，鸾菀嫣努力镇定下心神，说道，“是你妹妹缠着他，他必须要做出选择……”
　　“够了！”她忽然怒叱一声，拿着匕首的手猛地甩出，“当”的碰撞之声过后，那把匕首已经直直插在了桌上。
　　鸾菀嫣眼角的余光瞥过站在身侧的人，脚下不着痕迹的挪动了两步。今晚她来到这里就是一个大大的失策，若不是好胜心占了上风，若不是她想亲眼瞧瞧云若之落魄的模样，想要报当初对奚落自己的仇，她根本就可以私下派了人来解决她，而不是在这里碰上箫飒雪！
　　“你想去哪里？”云若之的突然开口让原本就似乎紧绷着一根弦的氛围瞬间坍塌，鸾菀嫣一惊之下，跑过去拔出了匕首抵在了她的颈间。
　　“我知道箫大人身手不凡，只好先委屈一下你的主子了。”说着，她便要拖动云若之随自己往门口走去。
　　箫飒雪冷冷看着她，凌厉的眸子里隐隐透着水光。
　　鸾菀嫣打算走出门便将云若之推进去，然后大声呼救，这样屋子里的人必然插翅难逃，如此还能在奚冰尘面前告云若之一状，好让他对她彻底失望。
　　然而，就在她打开门背过身的一瞬间，随着轻灵的破空之声响起，她的背心一痛，继而瞬间传遍全身，凉意渐渐从后背透出，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往地上倒去。
　　云若之立刻拿起掉落的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然后抬起头对箫飒雪说道，“快走，奚冰尘应该快来了。”
　　果然，就在箫飒雪离去后片刻，得到消息说菀妃来了梅园找云若之的奚冰尘立刻便匆匆赶到了，据说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冷冷吩咐侍卫处死了门房，他早就吩咐过，无论是谁进来，都不可以放进梅园。哪怕那个是鸾菀嫣。
　　纵然这里的下人大多是侍卫改扮，但有时候却敌不过所谓的权势，所以在鸾菀嫣面前，他们立刻变得不堪一击。
　　但出乎奚冰尘意料的是，他来此见到的，竟然是鸾菀嫣的尸体。而云若之的手臂也受了伤。
　　“怎么回事？”吩咐下人先行将鸾菀嫣的尸身安置好，他走到云若之身边轻轻拉过她受伤的手，半晌移不开眼睛。
　　“如王爷所见，菀妃娘娘与我起了争执，混乱中为求自保，无意酿成了这个结果。”她淡淡抽回手，对他福了一福，“请王爷治罪吧。”
　　奚冰尘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夜色下看不清他幽黑的眸子里写着什么，但云若之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说辞。
　　其实，不相信也好，因为她压根就懒得去编造什么理由。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叹了口气，却是再次拉过了她的手，“好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温柔而无奈的语调，或许，还藏着什么她没有察觉到的情绪。
第三十八章　唯一选择
　　举行登基大典的这天上午，云若之仍旧一个人静静坐在庭院里看落英飞舞，闭上眼迷迷糊糊的躺在躺椅上，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急。
　　刚一睁开眼，便看见奚冰尘正疾步，甚至是略带小跑的朝她走来。他身上穿着月白色的龙纹朝服，却不知为何看上去并不平整，衣摆处甚至还溅着扎眼的鲜红。
　　“跟我走。”他鬓旁的发丝有些微乱，神情也不如平时沉着。
　　“去哪里？今天不是登基大典吗？”云若之看了一眼他手中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别再问了，跟我走。”不由分说的表明了意图之后，他拽着她的手腕的力道也加重了一些，在梳儿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奚冰尘拉着云若之朝院外走去。
　　然而，就在两个人快要走出大门口的时候，一队侍卫模样的人忽然冲了进来，他们自然形成两列站立，像是包围了他们，也像是在等候着谁的到来。
　　云若之感觉到奚冰尘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些，转过头看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紧紧所在门口的地方，如临大敌。
　　“若之。”
　　乍然响起的声音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直直钻入了心尖。云若之浑身一僵，连日来的沉静淡定顷刻被打破，她想要回过头看看那是谁，又怕看到了会是空欢喜一场，于是她慢慢的，很慢很慢，把脸转了过去，然后才缓缓抬起了眼帘。
　　真的……是他。
　　脚下的步子刚要无意识的往前迈进，手腕上便传来一股沉痛的力量。可是她根本就挪不开眼睛，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此刻已经吸引走了她全部的心神。
　　“不要走。”耳边有人对她如此请求，对于奚冰尘来说，这已经是他抛弃了全部的骄傲所做的挽留。
　　可是，她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奚清嶺已经先朝这边走了过来，随着那张脸在眼前变得越来越清晰，云若之已经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想要朝那个人飞奔过去，可是身体却被一股力量钳制着，她没有心思去看这股力量的来源，甚至连耳边的那句话若有似无的挽留都仿佛仅仅只是无意间路过的风景。
　　她只想要挣脱，只想要奔向那个人。
　　于是，她便真的挣脱了。因为始终没有回头，所以她也未曾看到被她挣脱的那个人在这一刹，眼角滑落了冰凉的泪水。
　　扑进奚清嶺怀里的瞬间，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让她安下心来。“清嶺？”
　　“是我。”
　　证明这样的存在并不是梦，那一刻，天地之间好像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奚冰尘看着那两个拥在一起的人，只是那样看着，一言不发。就连侍卫们奉命冲上来围住他，他也没有任何动作，算是束手就擒吗？侍卫们面面相觑，直到白傲翎走过来从奚冰尘手中取下了那把刀，他才微微有了些反应，从唇角扯出一抹浅笑。
　　“原来，我比你更傻。”
　　白傲翎怔了怔，没有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掠过了那两个人。
　　他们……就算走到生命的尽头也无法分开吧……
　　夜渐渐深沉，碧霞宫内仍是灯火通明。
　　“所以，你是为了逼他夺位，所以才诈死的？”想到奚清嶺竟然假死害她伤心不已，云若之就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然后拂袖而去，可是又想到自己的确是巴不得他还活着，于是报复的底气便有些不足，只好恨恨的咬了他脖子一口。
　　“也不尽然是如此，”奚清嶺微微一颤，感觉到脖子上被她留了个不算轻的牙印，不由苦苦一笑，“当时我的确是感到自己体力不支了，也不知能撑到何时，而四叔他近年来也的确在暗中经营，他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我只好早做筹谋，让他出手……”
　　不等奚清嶺继续说下去，云若之已经急急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他忽地沉默下来。
　　“你别骗我！是好是坏都要实话对我说。”她紧张的盯着他，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改变。
　　轻叹了一口气，奚清嶺尽量把语调放得轻松，“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之前我是用了醉生莲的灵气倒灌进体内，加上国师用了凝合术，让我的灵力被全部集中到了一点上，凝合放大。这种方法可以让我在一段时间内保持正常人的体魄，但这就好像是一种借贷关系，总要一点点还回去的。”
　　云若之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看吧，我不愿对你说，就是不想你露出这种模样让我心疼，”奚清嶺微微一笑，“要知道现在对我来说，心疼也是件很费心力的事，我的皇后娘娘，就让我省心一段日子不行么？”
　　“谁说我难过了？”云若之不甘示弱的反驳道，“我刚刚不过是在想一件事罢了。”
　　“什么事？”
　　她忽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无比严肃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奚清嶺，你听好，若是你敢不等我，或者喝了忘川水把我忘记了，我便再也不理你了。明白了吗？”
　　奚清嶺不答话，只是愣愣的看着她，直到她再次催促，他才一笑，握住了她放在脸上的手，倾身在她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他轻轻说着，在她脸上唇上犹如羽扇拂过般绵绵密密接连吻了下去。
　　“若之，我一直以为假如我死后你有一天忘记了我，我也可以在九泉之下笑着接受。但经过这一回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点也不想你忘了我。答应我……永远都不要忘记我。”
　　已经被吻得有些失神的云若之费了好大劲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心里觉得有些酸胀。
　　“我不能保证，除非你一直在我身边。即使黄泉碧落。”
　　奚清嶺浅浅一笑，复又低头吻住了她。
　　早已习惯和他之间的亲吻，然而吻着吻着，云若之感觉到了不对劲。
　　奚清嶺……居然在动手解她的腰带！
　　带着惊疑喘息着用手撑住他的胸膛，微微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云若之红着脸诧异的结结巴巴开了口，“你……你不是……那，那个……”
　　奚清嶺手上动作不停，却狡黠地一笑，“我刚才不是说过，这一段时间我可以恢复正常人的体魄吗？”
　　事实上，从云若之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有反应了，听到她说出要生死相随的话他几乎就想要立刻把她扑到，可是也清楚这种事情需要慢慢来，尤其他们两的状况还有些不同。总之，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听了他的话，云若之的脸立刻“轰”的一下，全面染红。
　　腰带已经落在了地上，外袍随即也散开来，奚清嶺看着身下因为紧张而不断起伏的身子，笑问道，“要回床上去吗？”
　　云若之窘的快哭了，这种事情他自己决定就好了，干嘛要来问她啊？咬着嘴唇不说话，手指紧紧扣着身下软塌上铺着的缎被，恨不得自己晕过去算了。
　　她害羞的样子映在他眼中，透出难以言喻的风情。奚清嶺忍不住低头在她白玉般的耳垂上轻轻一吻，“既然皇后喜欢这里，那就在这里吧。窄是窄了些，不过也能用。”
　　“你……”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的云若之恨恨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骗人，骗子，一直以为他因为身体原因反而比别的男子多了一份纯净，谁知道原来都是假象！
　　知道她在想什么，奚清嶺忍不住一笑，“我真的只有去过那一次风月之地，至于这个嘛……你也知道，以前王府里就有很多精美的图册。”
　　蓦地想起了当年新婚之夜自己翻开的那本，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匆匆撇过的几幅图画此刻去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云若之正羞恼不已，胸前忽地一凉，她身体微僵，垂下眼帘看去，才发现自己又被剥掉了一层，现在身上只剩下最里面的那件束胸衬裙了。
　　到了这一步，云若之发现自己只有发呆的份儿了。愣愣的看着奚清嶺握住自己的手放在他腰间的束带上。听到他低笑着说，“帮我解开。”
　　她便呆呆的照做了，等到他光洁的胸膛敞露在眼前，她才有倏地感觉到整个人烫了起来。
　　但就在这一刻云若之才清晰的认识到，原来，她也是如此渴望他的。
　　身体被进入，纵然他温柔而小心翼翼，可撕裂般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落了泪。
　　奚清嶺低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然后一点点带着她沉沦下去。
　　。。在一起的气息，身体契合的温度，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置身于大海中被海浪紧紧包围。
　　累的迷迷糊糊有了倦意，云若之感觉到奚清嶺将她打横抱起，放回了床上，然后他也躺了上来。
　　习惯而眷恋的怀抱，让云若之在下一刻立刻闭着眼便贴了上去，身体还无意识的往他身上蹭了蹭。
　　奚清嶺一僵，气息又再变得粗重起来，低哑着嗓音道，“别乱蹭。”
　　她迷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便继续睡了。他无奈且好笑的牵起了唇角，从身后拥住了她。
　　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奚清嶺朦胧的想到：若之身上的香味，好像淡了。
第三十九章 今生一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云若之第一时间便是下意识地往身畔看去。
　　还好，这不是梦。他就在身边。昨天那一场失而复得的狂喜来的太过迅速，让她几乎没有时间静下心来仔仔细细想清楚，而清晨醒来的时候特有的宁静让她立刻便感觉到了患得患失的情绪。
　　半撑起身子，她开始凝视枕边人的睡颜。
　　目光就是隐形的画笔，一寸寸细细描摹着他俊美的脸庞，缓缓往下……
　　等等，这是什么？
　　半掩的衣襟下露出一片布着红痕的胸膛，还有牙印……这，这这这，是她干的？
　　她这才模模糊糊想起，昨天晚上到了后来，她也基本上有些失控了，那种恨不得融入对方生命里的渴望驱使着她抛却了羞涩，一次次随着他的动作迎合上去，在他身上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脸颊热得发烫，云若之懊恼的闭着眼睛拍了拍自己的头，心想这回完了，往后准会被他拿这件事嘲笑自己，早知道昨天不如咬死他好了。
　　“现在才后悔可来不及了。”似笑非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想起。
　　她一惊，睁开眼睛便对上奚清嶺含笑的眉眼。
　　“皇后昨夜可是热情的很，朕心甚慰啊，”他倾身在她脸上印下一吻，低声道，“往后也要保持这种态度，知道么？”
　　被他戏弄，她反而横了心，将眉梢扬起，笑道，“陛下难道不怕我咬断你的脖子？”
　　奚清嶺笑着，正待答话，外面忽然传来内侍通传之声，说是国丈大人和白傲翎大人都已经侯在了素心殿。
　　“知道了。”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敛去，奚清嶺叹了口气，转向云若之道，“该处理四叔的事了。”
　　如同从无忧世界被拉入了现实，云若之微微一怔，许多关于昨天的细小记忆渐渐清晰。那时，她甩开了奚冰尘的手。
　　再后来，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了她的全部身心，又兼之担心奚清嶺的身体，两个人之间本就悲喜掺杂的氛围来的是如此猛烈，以至于让她分不出心神再去考虑其他人和事，所以当他想到奚冰尘的行为将要面临的结局时，已经是此刻了。
　　“其实，他对我是不错的。”前尘往事尽都浮现于眼前，说出这句话时，云若之不禁有些黯然。
　　“我知道，”顿了顿，他叹问道，“要去见他一面吗？”
　　沉默了片刻，她摇了摇头，“经过昨日，我再见他也毫无意义了，对他而言，只怕会觉得我无论说什么都是一种悲悯，而他，必定想留有一份骄傲。”
　　奚清嶺若有所失的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神卫府大牢比起一般的牢房要宽敞干净许多，因为这里关的，是尚未定罪的四神族族人以及皇亲国戚。
　　奚清嶺去看奚冰尘的时候，后者正独坐在桌前喝茶，那神情闲适淡然，忽略掉牢房这个环境，几乎会让人错觉他此刻正在染王府中赏花品茗。
　　屏退了左右，奚清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陛下此来，是专程告诉我死期的么？”他笑了笑，敛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某样情绪。
　　“她以为，你一定不愿见她。”他知道，奚冰尘在看见自己进来的那一瞬，眼中闪过的，是失望。
　　微微一怔，奚冰尘随即淡淡笑道，“她说的不错，就算见了，大概也无话可说吧。但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没意义，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静默了片刻，奚清嶺说道，“府中的家眷，我会妥善安置。”
　　他点点头，道了谢。末了，他忽而一笑，“无需为我惋惜，清嶺，我并不曾后悔。”
　　因缅怀过往而不经意露出了自己没有察觉的神色，奚清嶺不由微微一愣，却是因为奚冰尘说的话。
　　“一个人的霸业雄心不是如此轻易就能被舍弃的，我既然选了这条路，便绝难以回头。这场仗，我固然想赢，但也早就做好了输的准备。纵然碧落黄泉，葬我霸业雄心，如此，也算对得起自己了。我所有的决定都是出自我的意志，没有遗憾，也没有后悔。”
　　“是，你向来都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一个人明明有满心的抱负和野心，却能隐忍这么多年，单是这点，就足以让奚清嶺感到钦佩。
　　起身走到门口，奚清嶺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沉声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吗？”
　　身后没有回音，就在他以为奚冰尘不会回应他的时候，寂静的牢房里响起了那一贯温雅的声音。
　　“没有。”
　　走出神卫府的时候，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小雨，而云若之就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从随侍的伞下来到她的身边，奚清嶺轻轻拉过她的手，温笑道，“走吧。”
　　“恩。”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那个写着“神卫府”三个字的地方一眼。
　　当夜，狱卒发现奚冰尘在牢中服毒自尽，桌上放着一支从中间被拧开的金簪，那是他平时束发用的，金簪内部中空，而毒药，一直就放在里面。
　　之后，奚清嶺采取恩威并施的手段，将牵连人数减少到最小，除了一些到最后都站在奚冰尘身边负隅顽抗的亲信同党，其他人基本都以不知内情，其情可谅为由，而照常过着原本的日子。
　　而后者，便包括鸾幕英。
　　墨渊阁书斋外面的小院里有一颗紫藤花树，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记得当年在这里念书的时候，她最喜欢的便是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抬眼便能看到紫色的落英在风中飞舞。
　　箫飒雪无意识的浅浅一笑，然后蹲下身，用匕首开始撬动泥土。
　　挖了好一会儿，一个黄花梨木做的长形盒子便露了出来，她扔下匕首，用手拂开了附在盒面的泥，然后将它拿在掌中，打开了盒盖。
　　一把长约五寸的黄金弯刀正静静躺在里面，十几年的岁月没有磨去它一点点的光华，仍是当初那样灿金照人，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金色刀鞘上镶着三颗圆形宝石，紫红蓝依次排列。这把刀的精巧之处除了它的实用性之外，还有装饰性，将它佩戴在腰间，尽显华贵英气。
　　箫飒雪拿着刀看了许久，眼前却仿佛看到了那个漂亮的少年正淡淡一笑，手一扬便将手中的弯刀扔给了她。
　　“你赢了，我愿赌服输。”
　　记忆中，那大概是唯一一次，从鸾幕英的口中说出认同她的话吧……
　　亭外小雨潺潺，箫飒雪刚刚往杯中斟满了酒，鸾幕英已经撑着伞从雨夜中踏步而来。
　　“我以为我已经来早了，原来你比我还要早。”难得她竟然主动邀他见面，心情不错的鸾幕英连说话也不禁温柔了许多。
　　“这是娘娘前日赐给我的百日醉，想找你一同来尝尝。”
　　她这话说得他很是受用，唇角扬起的笑意便更深了，“听说这酒只要尝了一口便会念念不忘，之后百日之内都仿佛沉浸在酒香缱绻中，故而得名‘百日醉’。”这酒他自然是早就尝过的，不得不说是有些言过其实了，但不知为何，今夜与她对酌，却好像真的有了些许醉意。
　　一杯尽，箫飒雪便又为他斟了一杯。
　　“听说你辞官了？”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确是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她本来也对官场没有多大兴趣，今后能过回普通人的生活也未必是件坏事。只是，他也因此而有了一种无处着力的感觉，离开皇宫，少了羁绊的她，还会在视线可以触及的地方吗？
　　那本来是他一直希望的结果，但如今，这结果却让他惶恐。
　　随意的点了点头，她向他做出敬酒的姿势。
　　“听说你要继承族长位了，恭喜。”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而鸾幕英却没有喝，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说道，“你好像并不是真心恭喜我的。”
　　箫飒雪笑了笑，起身走到亭栏处看着浓重的夜幕，说道，“我只是并不惊讶而已，毕竟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这几日我时常会想起曾经在墨渊阁的日子，忽然发现其实早在那时我们每一个人的未来就都注定了。”
　　“注定？”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语气也微微透着凉意，“你是指成为五神上将，还是别的？”
　　她没有气恼，只是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鸾幕英，你要我吗？”
　　他倏地愣住，凝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朱雀氏后人，鸾氏未来的族长，所以你不会要我，”她重又将视线移开，淡淡一笑，“这便是你注定的路，谁也改变不了你。”
　　手臂被抓住，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如果说我要，你就能真的给我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凝聚，那是他压抑了二十年的感觉，“你可以忘得那个男人留在你心里的痕迹？”
　　记忆如海浪打来，箫飒雪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呢？你要我怎么做？”
　　“向我证明。”他说，“证明他已经完全从你的生命里消失，当我确信你心里只有我的时候——”
　　顿了顿，他郑重的说道，“我会娶你。”
　　“那么那一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期限，”她轻声一笑，“因为你不会轻易确信任何事。”
　　在他微怔的瞬间，她忽然向前一步，让自己靠在了他的身上。
　　贴在他的胸口，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猛然加快的心跳。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不等他表现出喜悦，她有微叹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雪遥呢？”
　　鸾幕英一震，心里某个地方被尖锐的刺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
　　听着她犹如絮语般的话，他没有任何动作，看似亲密的依偎，却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冷意。
　　“我真的……是想杀了你的……”话语渐渐变得短促，“可是，现在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靠在身上的人忽然开始往下滑，鸾幕英一惊，下意识揽住了她，接着，他看见了那把深刺入腹部的刀。
　　“为什么……”她要报仇，应该杀了他才对，为什么会这样？
　　“你杀了我妹妹，我……我也杀了你的妹妹，如此，算……算是扯平了。”她望着他的脸，半晌，莞尔一笑，“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原来……我只是想，看你一眼……”
　　伸出的手还未触到他的脸庞，便已经开始坠落，鸾幕英慌忙握住，随即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飒雪，你睁开眼睛，再喊我一声，只要你喊我一声，我就取消先前说的话，不要你证明什么，我会立娶你。听见了吗？飒雪——”他头一回好好叫了她的名字，但她已闭上了耳朵。
　　回应他的只有亭外的潺潺雨声。
　　掉落在身边的黄金刀鞘上，三颗宝石正散发出交织的斑斓光芒。
　　那时候，他只是想找一个借口送她一样东西，这样便好像就能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或者是她过来，或者，是他过去。
　　然而最终，他们都原地不动。
最终章　且待天涯
　　这一日，奚清嶺正在素心殿中与白傲翎和云浩天等几个重臣议事，碧霞宫忽然来了宫人求见。
　　“陛下，皇后娘娘今晨忽然晕倒……”
　　不等那人讲话说完，奚清嶺便猛然一惊，急问道，“叫了御医吗？怎么回事？”一边说一边就站起了身。
　　“御医来过了，说是娘娘她有了身孕。”
　　脚下步子倏地刹住，脑海中在这一瞬是一片空白的，过了好一会儿，奚清嶺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回陛下，皇后娘娘她有喜了。”
　　没有听错，她有喜了，怀孕了，有了他们的孩子！
　　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此刻奚清嶺的感受，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这一天，拥有了云若之，他已经觉得人生很圆满了，但没有想到，原来还可以更加圆满。
　　白傲翎看着脸部表情几近呆傻模样的奚清嶺，不由微微一笑。
　　匆匆赶到碧霞宫，云若之正躺在软塌上闭着眼小憩。
　　腹部传来一阵轻柔的温热暖意，她睁开眼，看见奚清嶺正坐在身边，一只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肚子上。
　　“在这里。”他自言自语的低笑道。
　　云若之不由一笑，“陛下不如想想给这个孩子起什么名字好。”
　　“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话音未落，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现状，是啊，时日无多，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就叫慕云吧，男孩女孩都能用。”他抬眼看着她，笑得清澈满足。
　　心里欢喜到疼痛，云若之微笑着点点头，“我喜欢。”
　　怀孕之后的云若之变得有些嗜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了有一大半都是奚清嶺坐在旁边看她睡觉的模样。
　　每当她醒来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懊恼，感觉自己似乎有浪费了一天和他相处的时间。而每当这时看清了她表情的奚清嶺就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道，“我答应过你会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便一定不会食言。”
　　就这样，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谁也想象不出平日里威仪万丈的一国之君在皇后的身边竟会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呵护。就连极为熟悉这对夫妻的梳儿和求安也时常私下里偷偷抿嘴笑。
　　时光飞逝，转眼，出云国迎来了慕云王子的诞生。
　　慕云出生之后，奚清嶺便好像放心了一块心中大石，但随即，他的身体也开始渐渐透支，时常感到疲乏。
　　这天奚清嶺在观亭里和大臣议完事，便就着摆放在亭中的软塌躺了下去。闭着眼睛，从湖面上吹来的风让人感到无比舒心惬意。
　　“清嶺？”
　　朦胧中，他听见云若之在叫他。
　　“怎么出来了？慕云呢？”
　　“在奶娘那里，我让人抱过来。”
　　“恩。”他点点头，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想看到那个刚刚满月的小家伙。
　　慕云很快被抱了过来，奚清嶺将他搂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则环搭在靠在胸膛的云若之身上。
　　“现在这样，让我想起当年在江王府的那个午后了。”
　　“恩？”
　　“那时候你说你只有我一个家人，可现在，我却有了你们，而你，也有了我们。”
　　“原来那时候你醒着？”当时若是知道自己的脆弱都被他瞧了去，只怕她会兴起杀人灭口的念头，可到了如今，她也不过是付之一笑。
　　奚清嶺笑着又拥紧了她一些，“陪我待一会儿吧。”
　　云若之伸出手握在了慕云的，很小很软的触感，那一瞬，心里幸福到胀痛。
　　奚清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似乎是睡着了，云若之也跟着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然而，直到她醒来，奚清嶺仍然没有动静，而他抱住她的那只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滑落了下去。
　　她唤他，轻轻推他，他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终于到了这一日。”一个清浅的声音乍然飘入耳中。
　　“国师？”云若之的愣怔随即转换成慌乱，“他到底怎么了？”
　　“如娘娘所见，陛下他已经油尽灯枯了。”
　　“不可能！”云若之紧紧抓着奚清嶺有些微凉的手，“他明明还有呼吸！”虽然很微弱，但无可置疑，他确实还活着。
　　“但也许，他永远也醒不过来。”苏绾月平静的说道，“其实陛下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灵息供养着云三公子的灵元，如今，陛下的灵息到了最为脆弱的时候，云三公子已然成形的灵元才能脱离而去。”
　　“陛下早年因病导致体质薄弱，所以根本承受不了灵元成形的最后阶段对宿主身体造成的冲击和依附。原本，陛下是不该存着这最后一口气的，想来，是因为他心中还有牵挂，所以硬留了一缕灵息延续着生命吧。”
　　苏绾月以为云若之知道真相之后会情绪失控，然而过了许久，她也没有说话。
　　坐回到奚清嶺的身边，云若之伸手轻抚他的脸，没有刻意压抑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始终无声。
　　“三哥还能回来，实在太好了。”顿了顿，她看着他说道，“既然你累了，那我便等着你吧。”
　　风，吹皱了静默的湖水，挡开了无边涟漪。
　　翌日早朝，国师苏绾月拿出了奚清嶺交给她保管的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他唯一的子嗣，皇子慕云，但同时也说明因为皇子尚年幼，所以由太后云若之听政，另指明了五位辅政大臣。
　　而这五人之中，有一个人的名字显得最为引人注目，他不光是辅政大臣之一，更是抵食。
　　这个人，便是云墨池。
　　对这件事感到震惊的人们都无法解释云墨池的死而复生，同时更感到惊讶的是奚清嶺的安排，难道，他早就知晓云墨池没死？
　　是假死还是重生，纷纷扰扰的谜题留给了众人许多的猜测，但无可否认的是，云墨池确实回来了。
　　云若之与他见面的那天，正是清风拂面，落花纷飞的好天气。看着云墨池走来的时候，她几乎错觉回到了当初在白云渡的日子。
　　“……”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怔怔的看了他许久，她才终于艰难的开了口，“三哥……”
　　云墨池的眼睛已经不再黯淡，那里面闪烁这漂亮的光华，如同当初在梦中看到的一样。
　　“听父亲说，娘娘是家中四妹，臣一直很好奇如今贵为太后的四妹是什么模样的美人。如今得见，果然清雅高贵。”温柔的声音一点也没变，但往昔的宠溺之情已然消逝。
　　“你……不记得我了？”云若之不由呆住。
　　“在家中醒来后，许多事情已经忘了。”他温温笑着回答，却似毫不在意。
　　“忘了……忘了吗？”她喃喃重复着，深吸了一口气，忽而牵起唇角一笑，“忘了，也好。”
　　言罢，她抬起头一笑，“往昔种种忘记不要紧，毕竟，三哥你回来了。”
　　这场因偶遇发生的谈话没有继续多久，因为双方都还要正事要做。但直到云若之渐渐远去，云墨池也没有挪动脚下的步子。
　　方才，她抬起头冲他一笑，说着“三哥你回来了”的时候，像极了以前她撒娇的语调。只是少了些少女的顽皮，多了些成熟的稳重。
　　这样，便好。
　　“墨池，你当真对以前的事毫无印象了？”云浩天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等了许久，才走到他身旁问道。
　　云墨池微微一笑，目光仍望着那处早已没有人影的地方。“父亲以为，若是我还记得从前的事，那么若之，该如何面对我呢？”
　云浩天一怔，不禁有些语塞。
　　“有的事，一个人记得，是回忆；两个人记得，就是包袱了。”淡笑转身走了两步，云墨池头也不回的笑道，“父亲，忘了告诉你，今早我已经让人把我那院子里的梨树都换成四季梅了，还请不要生气。”
　　风过卷动云海飘渺，白色衣袂轻扬，随着离去的步伐在身后划出了一道晶莹的轨迹。
　　自从那一天开始，云若之便习惯每天都去观亭里待上一会儿，她也会先去看看奚清嶺，但绝不会在那里待得太久，因为时间越长，只会越提醒她他可能真的不会醒过来的事实。
　　而躺在观亭的那张软塌上抱着慕云睡上一会儿，却总会让她感觉到奚清嶺的温度，好像下一刻他就会寻过来，然后皱着眉头捏捏她的连，说一句“你让我好找”。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清风吹过，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她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苏国师追过来，不知有何贵干？”星夜停下脚步，撤去隐身术，淡笑着回看尾随而来的苏绾月。
　　“帝君方才，是动用了玉魂的力量吗？”苏绾月摊开手掌，说道，“请帝君将圣物归还。”
　　“虽然我是来了你的地盘，还用了玉魂，但不代表我就要收回我从前说过的话。苏绾月，有的事情你碍于规矩不肯去做，那便由我代劳了。”
　　“帝君这是何意？”
　　星夜微微扬起唇角，笑道，“你不会不知道我手中那半颗玉魂据有重塑灵体的作用吧？再伤痕累累，重负不堪的身子，只有还有一丝灵息尚存，便可让他恢复。”
　　“此事违背自然之律，断不可行。”苏绾月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就要往回走。
　　“就因为那是国师的圣物，所以你的反应才这么大？”星夜略带嘲意地笑道，“我已经将玉魂融入了他的灵息中，除非你用锁魂术杀了他，否则是没用的。”
　　苏绾月一愣，没想到他竟会耗费功力将玉魂完全融入，如此一来，的确是无法取出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这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为何？”星夜忍不住哈哈一笑，“苏绾月，你的人生中除了那些清规戒律和死板的信条，还剩下些什么？就连喜欢一个人都缺乏勇气，奚漠风爱上你，真是有些倒霉。”
　　“哦，对了，”旋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星夜一副恍然的样子，说道，“倘若你喜欢一个人是需要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的话，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吧。奚漠风——便是独天君残留于世间最后一缕魂魄的转世。”
　　优雅淡定的面具在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苏绾月怔怔的看着他，声音也不禁发了颤。
　　“你……说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那时在霰星国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的笑道，“难道我有这个义务要告诉你吗？你看见的，动心的，难道不是奚漠风？何况他与独天君实在相差太远，你知道了，恐怕也只剩失望吧？”
　　苏绾月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还有故人要去探望，今日答应了要买糖葫芦给她，去晚了恐怕排不上号。就不赔国师在此闲话了。”说完，星夜轻声一笑，隐身而去。
　　苏绾月静静的站了许久，阵阵轻风拂动着她碧色的纱裙，犹如一汪流动的淙淙清泉，然而被缭乱的鬓发，却在这宁静中透出了一抹萧瑟。
　　香味依然不时涌来，仿佛此刻正在被芬芳环绕，云若之终于朦朦睁开眼，看见一支绛红色的梅花正放在石桌上。
　　这情形，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起身，走过去，刚一拿起梅枝，便果然变作了一张笺纸。
　　“信步路过宝地，顺道报赠琴之谊。——离夜敬上。”
　　云若之有些莫名其妙，正拿着笺纸忖着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含笑的声音温柔的在风中漾起，直吹入她心尖。
　　“若之，你让我好找。”
　　——全本完。


番外　清若夫妇二十问
１、请问二位的名字？
清嶺（淡笑着皱皱眉）：明知故问？
某夏（嘀咕中）：这不是过场吗……
若之：云若之。
某夏（感动ｉｎｇ）：还是太后娘娘善解人意啊～～
２、年龄是？
清嶺：出场的时候二十二。
若之（浅浅一笑）：出场的时候十七。
某夏：明白了，两位都是不愿面对现实的。
３性别？
太上皇之间无视了这个问题。
某夏（转过头殷切的看向太后娘娘）
若之：你再看我也不会变成男的。
某夏：……
４、你的性格是怎样的？
清嶺：对亲友如三月暖春，对敌人如腊月寒冬。
若之：正是如此。
某夏：说白了就是关照自己人……
５、那你认为对方的性格呢？
清嶺（温柔的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她自然是最好的。
若之：对我来说他也是最好的。
某夏（扶额ｉｎｇ）：这不是让你们柔情蜜意的时刻……
清嶺（眉梢一扬）：哦？你对本皇有意见？
某夏：没……没有……
６、两个人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清嶺、若之：玉荷节的时候，一家卖香囊的摊贩前。
某夏：早这么正经答题不就好了……
７、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若之：很孩子气，让人无奈。
清嶺：很有意思。
某夏：明白了，太上皇当时就对太后娘娘有想法了啊！
８、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清嶺：没想过，喜欢便是她整个人。
若之：等知道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已经没必要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９、那么讨厌对方哪一点呢？
清嶺：没有
若之：以前他老是不让我知道他的状况，瞒着我，害我担心，还骗我伤心。
清嶺（急急忙忙拉住若之的手）：我也是怕你担心。
某夏：话虽这么说，可是你这么做岂不是害她更担心吗……
话没说完，便被太上皇一记冷冷的眼刀击中。
清嶺（声音骤然冰冷）：你说完了吗？
某夏：ＴＴ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１０、你觉得和对方的相配性好吗？
清嶺：自然很好。
某夏（不ＣＪ的笑）：太上皇自从身体恢复健康之后，可是相当春风得意啊？
清嶺（相当正经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是。
某夏：……（这，这是传说中的厚脸皮么？）
１１、你怎么称呼对方？
清嶺：若之。
若之：清嶺。
某夏：还真是没什么创意啊……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像是现在流行的什么“宝贝”“亲爱的”“乖乖”等等？
清嶺：哦，宝贝是有叫过的。
某夏（激动～）：什么时候？第几章？
清嶺：在床上的时候。
“轰”，太后娘娘的脸皮被烤焦的声音……
１２、那你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清嶺：夫君。
某夏：诶？为什么不是宝贝？
清嶺：这样才会觉得她是真真属于我一个人的。
已经变身为宝贝的太后娘娘红着耳根小声说道：叫我……若之就好。
某夏（摆摆手～）：太后娘娘你就表挣扎了……
１３、如果以动物来比喻，你觉得对方是？
清嶺（蹙眉）：为什么要用动物来比喻？看过文的都知道若之是梅花。
云宝贝：我也觉得她的问题很有问题。
某夏（泪目～）：我也是照本宣科啊，不要那么严肃嘛……
１４、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你会送？
清嶺：她想要的，我能给的，绝不吝惜。
云宝贝：已经送了他一个儿子了，难道还有比这更贵重的？
太上皇闻言，陷入了沉思……
１５、那么你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云宝贝：现在已经很满足，没有什么要求了。
清嶺（忽地转过身，凝视着若之）：若之，再为我生个孩子。
轰！云宝贝的脸皮再次被烤焦的声音……
１６、是由那一方先告白的？
云宝贝（尴尬的咳了一声）：其实……先说出口的那一个是我。
某夏：哎呦，没想到啊！！看来太上皇真是闷骚中的典范呢～
清嶺：我只是不能说，否则应该是我先对她表露心意才对。
某夏（感动ｉｎｇ）：太上皇是个没有面子观念的好男银啊～～
１７、初恋发生在什么时候？
清嶺：二十二。
某夏：太上皇，身为皇室子孙，您真是一朵奇葩。
云宝贝：很小的时候……
某夏：我懂……
１８、那时喜欢的人是现在的伴侣吗？
清嶺：是。
云宝贝：不是……
清嶺：以前的事我都知道，并不在意。
某夏：诶？太上皇，我可什么都没说呢，还有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你为什么把表情绷得那么紧？
清嶺：看来本皇是对你太和颜悦色了。
某夏：ＴＴ我错了……
１９、如果对方变心了你会怎么做？
清嶺、云宝贝：不会的。
某夏：好有默契～
２０、最后一句话，说说自己的心愿吧。
云宝贝（憧憬的微笑）：希望能和他一直这样过着自有平静的生活。
清嶺：希望若之能再给我生个孩子。
某夏：ＯＲＺ～太上皇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就这样，太上皇抱着太后娘娘，风风火火的回家办事去了……）

云出东隅 若如初见 (英雪篇)

    那年初夏，紫藤花开的正好，从墨渊阁的书斋里倚窗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绚烂的紫。
    那个时候，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八岁的鸾慕英很喜欢在旁人都打打闹闹时消磨课间休息时光的
时候，一个人静静坐在低矮的窗沿上，望着那一树紫色烟霞出神。
    宗族嫡脉里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倒霉的孩子，也不会有比他更幸运的孩子。
    亲生父母在他六岁那年双双逝去，父亲是死在战场，而母亲，则是死在父亲的灵堂。留下他们兄妹，从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人情冷暖，他过早的见识到了，兄妹亲情，也因为双方被分别收养而在幼小的岁月里并没有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记。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去年，也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他被选进了墨渊阁，一个专门为出云国培养优秀将领的地方。其实他对那个叫做“战场”的地方一点也不期待，因为他的父亲就是死在那里。但偏偏，朱崔氏族长，也就是收养他的那个老爷子觉得很是欣慰，还郑重地用手扶住他两肩，颇为赞赏满足的点点头，“恩，很好，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
    是了。那老他子原本就是因为看中他根骨不错，所以才让他一步跨过来成为了宗室长房的养子。
    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明自“等价交换”这四个字。如今谁若是对他好而没有任何企图和要求，那才真的是稀罕。
    思绪不自觉稍微沉浸了片刻，鸾慕英摇了摇头，让头脑再度清明起来。
    “诶，那丫头是谁？模样好滑稽。”身旁不知是谁嬉笑着说了这么一句，鸾慕英转过头，这一回，那紫藤树下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们的先生，北刻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继续下一堂课。而另一个，则是个小女孩，看上去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从头到脚都平平无奇，眼睛倒是有些晶亮，可是太胆小，跟在先生后面战战兢兢的忐忑模样落在鸾慕英眼里，就是个让人懒得多看一样的形容。
    察觉到被打量围观的目光，女孩儿下意识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又飞快的垂了下去，这一回，脸颊都变得通杠。
    “啊!”谁恍然大悟的嚷道，“难道她就是那个被陛下亲自召入墨渊阁的人骨之女？”
    不算低的声音引起了屋外人的往意，先生循声朝这边严肃的看了过来，皱了皱眉，低头对身边的小女孩说了什么，然后举步走了进来。
    鸾慕英没有去听他是怎么嘱咐大家的，因为他对这件事本身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极其淡漠的看着那个站在紫藤树下的小女孩，她穿着同其他女弟子一样豆青色的衫子，束着玉色的发冠，但那惴惴不安的模样却像是只误入外界的兔子，格格不入。
    夏风袭过，树上的花颤颤落下了紫色的花瓣扬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眼中露出子欢喜的神情，摊开不大的手掌去接，好像浑然忘了自己在哪里，先前的小心翼翼和不安忐忑此刻已经全然被孩童的天性所取代。
    毫无预兆的，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被那双含着笑意的晶亮眼眸直直撞了进去，微微一动。
    这一年初遇，他八岁，她七岁。
    她，叫萧飒雪。
    很快，鸾慕英就发现这个小丫头简直笨的可以。
    别人玩耍的时候她在看书，别人吃饭的时候她还在看书，武艺训练课上她虽然是女孩子中个子最小的，但却是最拼命的，或者说比大部分男弟子都要刻苦，下课了也会一个人在那舞上半天，就连夜里房间里熄了灯之后她还是会偷偷溜出来在月光下继续练习手上的招式。
    一开始，他是无意间看到过，但渐渐地，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明明已经睡下了，却还是会从房间里走出来，然后看到她在紫藤树下挥汗如雨。一天天，她的招式从生涩到熟练。
    一直到他十岁，她九岁的这一年。
    有一回，他不仔细脚下弄出了声响，萧飒雪回过头看见他，立刻呆住了，只傻傻的看着，半响没有说话。
    晕后还是他先故作自然的开了口，淡淡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影响别人休息？”
    她不好意思的蹙眉，声音小如蚊呐，“我已经尽量离寝室远一些了。我……我比较笨，又进来的晚，怕跟不上，所以……”她自然是认识鸾慕英的，模样出众，课业也是顶尖的好，是先生时常赞许的人物。
    他闻言眸色一暗，忖了忖，忽然举步从廊檐下走了出来。
    月色下，他在飞舞的落英中踏步而来，萧飒雪第一回真正看清了他的脸，以往，她总是不敢仔细打量这个出众的人太多。
    “你真好看……”不自觉，心里想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对比她懊恼的模样，他就显得淡定了许多，鸾慕英的身上一直都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气质，沉稳．而且……
    冷漠。这是萧飒雪对他的印象，总觉得这个师兄无论是和别人聊天谈笑，还是在礼貌的日常交往中，都透着一股打心眼儿里钻出来的冷漠。
    “我知道。”他对她的懊恼尴尬似于乎视而不见，只淡淡转身说了这么一句，算是对她的恭维有了回答。
    萧飒雪没有看到，他在转身的一瞬间，唇边漾起了些许笑意。
    谁也不再说话，气氛陷入了沉默。
    然而就在萧飒雪打算回房间的时候，鸾慕英却忽然出手了。他的手法迅猛有力，仅仅几招她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最后，被他一掌推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站定了身形，抬眼便对上了他淡然的眼眸。
    “手上力道不够，招式练得再熟也没用，花拳绣腿而已，还是不要浪费别人和自己的时间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眼眶涩涩的愣在月光里，许久。
    十七岁那年，家里的那位老爷了因为很满意鸾慕英在墨渊阁以来的表现，送了一把刀鞘和刀柄都用纯金打造的弯刀给他。
    刀鞘上的三颗圆形宝石，紫红蓝依次排列，光影下色彩班斑斓。
    那段时间，萧飒雪不时地会奉召进入内宫，很多人都有些嫉妒，难听的闲言碎语几乎每天都会住鸾慕英的耳朵里飘进去许多。
    可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过。因为他相信“等价交换”，她那么刻苦，成为了女弟子中最优秀的一个，甚至超过了许多男子，被那位看重，自是应当。
    后来，有不服气的人向她寻衅，长大后越来越明白自己和旁人存在着家世界线的萧飒雪，选择了回避。但一直冷眼旁观的鸾慕英却掺和了进来。
    微微的笑意，打赌的比试，金色弯刀的赌注。他好像，还是看不起她……
    头脑一热，她应了战，然后，从他手中得到了那把精巧的金刀。
    她一直记得，当鸾慕英将弯刀扔给她的时候，那张漂亮冷漠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没有奚落，没有恼怒。她想看清楚好笑容里究竟包含着什么，可是它太过短暂，短到她还来不及从诧异中回过神就已经随着他离开的身影一起消失。
    如果后来鸾慕英不是亲眼目睹到那发生在牡丹花丛中的一幕，也许，他还能继续无视于那些流言蜚语。
    但天意就是这样让人无可回避，偏偏，他就是如此“幸运”。
    花丛中的一男一女，女子穿着豆青色的衫子，头上束着玉冠，正半低着头坐在那里，而她身边，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龙袍的男人。
    男人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颔，将吻落在了女子淡粉的唇上。鸾慕英也在她的头被抬起的那一瞬，看清了她的模样。
    震惊、厌恶、愤怒，还有……心痛。所有的感觉纷乱的交织着，让他脚下的步子无意识连连退了好几步。
    萧飒雪无意间发现了他的身影，那熟悉的影子让她心头猛然一滞，就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一样，一种难堪尴尬的感觉迅速上涌，身体也立刻随之做出下意识的反应，往后一退，然后整个僵住。
    “怎么了？”男人疑惑的问。
    她怕男人发现鸾慕英，理将目光往址上乱扫，心烦意乱的随口回了一句：“没事，只是心里忽然惊了一下。”
    等到眼帘再度抬起的时候，她用眼角偷望，却已经看不到那人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忍不住不时地去偷瞟坐在身旁的鸾慕英，他没有反应，萧飒雪知道，他是不想有反应。
    “看够了没有？”终于，在下课之后他头也不抬地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她没有说话，脸却红了。
    鸾慕英冷冷一笑，语带嘲讽，“昨日都不知道脸红，今天还脸红什么。”
    她又转过头，抿了唇仍旧不说话。
    见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便更来了气，“你做出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大声的话语引来了其他同窗的注意，萧飒雪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发慌，她并不在意旁人说什么，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但不知为何，她受不鸾慕英眼中的轻视和厌恶，还有言语中的讽刺。
    她死咬住嘴唇，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波动。渐渐地，好像就真的麻木起来，口中隐隐回荡起了一股铁锈味。
    下颔忽然吃痛，萧飒雪感觉自己的脸被扬了起来，然后，她看到了鸾慕英写着怒气的眉眼。
    “你想咬死自己吗？”他看着她唇上的血迹和滴落在书册上的殷红，忍不住大吼，“少在我面前扮出这副可怜相。”
    头用力一侧，从他手中挣开，萧飒雪用袖子从嘴唇上一抹而过，淡淡说道，“上课了。”
    这天夜里，她从枕头下将那把弯刀拿了出来，然后走到那棵紫藤花树下，挖了一个小坑，正要把刀放进去的刹那，她忽然顿住，然后起身回房间里找出了一个黄花犁木的盒子，把刀放在里面，才连同盒子埋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着技头上随风微微颤动的花，又转过视线看向了书斋的那扇矮窗，渐渐入了神。
    那天，她来墨渊阁的第一个日子，在这里看到了一双漂亮又冷漠的眸子，不知为什么，就这样记住了许多年。
    “你看到的都没错，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她看着脚下埋着弯刀的那方新土，不时有花瓣落下，终于遮住了那翻土的痕迹。“因为他着重我，会对我温柔的微笑，赏识我的能力，需要戒。所以，我愿意被他需要。”
    她是想要这么对鸾慕英说的，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之后，他们成为了五神上将，都有了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
    再之后，他和雪遥走到了一起。
    和萧雪遥在一起的时候，鸾慕英从未想过未来，因为他身边不缺少女人，更不会缺少适合成为他妻子的女人，而萧雪遥，什么都不是。
    直到这个女子一脸担忧惶恐的跑来找他，要他娶她为妻，他才意识到，事情到了一个新的境地，他不再需要她了，要么放弃她，要么，被她牵累。
    将萧雪遥的头按进水中的刹那，他心里忽然有些慌，看着她挣扎扑腾，慢慢变得无力，他眼前蓦地闪过了一张早已刻意不再去在意的脸。
    萧飒雪。
    他手中即将断送的这条性命，是她的妹妹……
    松开手，将她的身子翻了过来，确定她只是晕过去了之后，他连才松了口气。
    “大哥，”鸾莞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我看见你们出来就知道有事。你既然要杀她为什么不狠下心？等她醒来一定会拖你下水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躺在地上的萧雪遥一眼，“所以要麻烦莞妃娘娘帮我将她送走了。”
    “你真的喜欢她？”鸾莞嫣的神情有些古怪，明知这个兄长是个冷清的人，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候竟放了萧雪遥一马。
    “这是我的事。”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鸾莞嫣蹙眉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萧雪遥，却不能容忍这个女人的存在威胁到她的利益，鸾慕英出事对她半点好处都没有，决不能让她成为隐患!
    于是，鸾莞嫣蹲下身使力将萧雪遥的身体翻成趴卧的姿势，然后将她往往水中推去……
    一转眼，离那年初遇已是二十载。
    鸾慕英站在墨渊阁书斋外的紫藤花树下，阖上双眼静静感受着落花随着清风拂过脸上的触感，阳光将他俊美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条绚丽的轨迹，映着腰间那把金色的弯刀，光影炫然。
    三颗晶莹的宝石在这明亮温暖的光亮下，散发着斑斓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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