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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福晋》
    
    正文 某些历史人物说明
    
    之前有读者质疑本书不符合历史，漏洞很多。陶苏在此说明一下，这个文文本来就没有严格按照历史来，首先米思翰这个人物就是YY过的，按说，康熙五十年的时候，这老头早死了，但是因为陶苏在做背景设定和人物设定的时候，很萌这个老头子的身份，于是在文中就让他多活了几十年。
    其他一些人物也有或多或少的YY虚构或再创造，但都并不影响历史主线进程，没有对史上大事件进行更改，所以就请读者们表纠结啦，看男女主的感情就好，嘿嘿~
    
    正文 1、被鬼忽悠了
    
    康熙五十年，京城简亲王府西跨院的厢房。
    夜色如水，房内灯烛明亮，绕过一架四扇楠木樱草刻丝琉璃屏风，里头是一张睡床，秋香色熟罗帐子低垂，绣着浅黄色兰花的枕头上，散着一把乌黑如云的秀发，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枕上，白云兰花浅绿缎面的锦衾只盖到胸口。
    鼎中余香袅袅，各色摆饰纱幔均透露出一种暧昧不明的氛围，而那女子的呼吸，却逐渐轻浅直至消失。
    九霄云端的顾凌波，伸出一个食指，指着脚下那刚刚嗝儿屁的女子，瞪着眼睛道：“这就是你？这就是我？”
    这话显然逻辑不通，什么叫是你是我。而她说话的对象，如果是正常人，肉眼是看不见的，因为那不是人，而是鬼。
    不过顾凌波能看见这个鬼，她也不怕这个鬼，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鬼。
    被她用眼睛瞪着的古装女鬼，淡淡地说道：“是的，那就是我，也就是你。”
    顾凌波转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叹气道：“果然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是现代女顾凌波，对面的是清朝女凌波·富察。关于名字的雷同就不必解释了，这是命运的安排。
    顾凌波在大好年华横死了，这种事情很常见。至于是车祸，还是医疗事故，还是仇杀情杀，这都已经不重要，总之她死了，这个事实不容置疑。
    她死了，变成鬼，没见到黑白无常，也没见到阎王判官，只见到了面前这个清朝女鬼凌波·富察，为了跟自己区别，她权且称其为富察氏好了。
    富察氏说自己死的很冤，没富过没恋爱过没结婚过没生孩子过，就翘辫子了。她很不甘心，骂了一把老天爷。其实这的确是老天爷的失误，命里这位富察氏是不应该这么早死的。深感没面子的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让她遇到了现代女鬼顾凌波。
    富察氏的要求很简单，顾凌波借尸还魂，为她延续后面的生命。
    顾凌波很不理解：“你的要求就这么简单？让我为你延续生命，不是报仇啊，报恩啊什么的？”
    富察氏摇头道：“我的死是个乌龙事件，仇人就算不上仇人；至于恩人，我活了十六年，还不曾受过谁的恩惠，无恩可报。”
    顾凌波点了点头，这么看来，这个新的人生似乎挺简单的。
    “你的身体，是什么身份？”
    富察氏抿了抿嘴：“格格。”满洲贵族之女，都算格格吧，就算她不算贵族之女，好歹现在的称号也是“某某格格”，应该不算骗人。
    顾凌波欣喜，格格就代表她是个贵族小姐啦。
    “那这是哪里？”
    富察氏又抿了抿嘴：“简亲王府。”这次她没说谎，这的确是简亲王府里头。
    顾凌波又欣喜，亲王府代表她不仅是个贵族小姐，还是个有权有势有财富的贵族小姐。这会儿是康熙朝，亲王可不是大白菜，那值老鼻子钱了。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看了看天色的富察氏却抢先开了口。
    “时间不早了，不能耽误了，否则我那身子离魂太久，冷却僵硬，即便你魂魄附体，也活不过来。”
    顾凌波吓了一跳，确实如此，有什么事情以后自己慢慢搞清楚就是，还是先保障生命要紧。
    “那我怎么才能附体？”她眨巴着眼睛，充满期待。
    富察氏冲她做个手势，顾凌波听话地转过身体。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只感觉自己背上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朝下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底下一片渊面黑暗，犹如被层层蚕丝棉絮缠绕，闷得透不过气来，四肢百骸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靠！富察氏这个骗子，居然没告诉她附体会这么痛。
    陷入在这种痛楚中，不知道多久，凌波才觉得四肢五官的感知都慢慢地回来了。但眼皮子还是很沉，她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乱滚，好容易才撑开一丝缝儿。动了动手指，才感觉到浑身像被大卡车狠狠碾过似的，哪儿都不得劲，哪儿都僵硬地跟棍似的。
    透过眼皮撑开的那一丝缝儿，她努力地扭动脖子，看着这间屋子，确认就是方才富察氏指给她看的那间屋子，没弄错。
    是真的附体了，她真的活过来了，在这大清朝，在这康熙年间。
    凌波还没开始感慨，门轴一声吱呀，一个人闪了进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她床前。
    “哟！醒了！”
    尖锐的声音，立刻让凌波微微蹙眉。
    眼前站的是个老嬷嬷，青缎子半新不旧的旗装长袍，套了见黄绿色半新不旧的坎肩，一张脸皱巴得跟开了千万朵雏菊一般。
    雏菊嬷嬷好整以暇地搭着两根手指拈了拈自己耳朵边的头发，这动作若是年轻大姑娘或小媳妇做倒也挺有女人味的，但她一做，立刻就透着那么一股矫揉造作的感觉。
    “嘿！我说你倒金贵上了，我进来都大半会儿了，还不快滚起来？！”
    “你是……”凌波本来想问你是谁，但话一出口就晓得不妥，想着自己总归是个格格，就算自个儿不受宠或者对方是个有分量的老嬷嬷，主子教训奴才总归是不出格的，便怒道，“你这奴才，敢这样对我说话？”
    雏菊嬷嬷怔了怔，立起了一双眉毛：“奴才？！你敢说我是奴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她双手一伸，抓住凌波的头发就把她从床上扯了下来。
    凌波跌跌撞撞，差点摔倒，身上搭的杯子也掉在了地上，这剧烈的动作让她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头皮，一阵一阵发胀发疼。
    雏菊嬷嬷冷笑着，指着她的鼻尖，尖声道：“我早说你个贱人留不得，格格心慈手软，才放过了你。你以为，当了试婚格格，跟额驸睡一夜，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做你的千秋大梦！”
    她指着凌波鼻尖的手往前一伸，掐住凌波肩膀上的嫩肉一拧。
    “啊！”凌波惨叫一声捂住了胳膊。
    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她心里受到的冲击。
    试婚格格？
    试婚格格！
    富察氏个王八蛋，居然骗她！她居然敢说自己是个格格！试婚格格也能叫格格？！你沾了格格俩字就以为自己是真是贵族千金啦？你癞蛤蟆趴马路上就以为自己是迷彩小吉普啦？凌波真想立刻抓住富察氏的脖子，摇她个天昏地暗满眼星光。
    试婚格格啊……
    她哀嚎一声双手抱住了脑袋。
    清朝的公主选定驸马、确定嫁期后，就会由皇太后或皇后亲选一名宫女充当“试婚格格”，随同公主的嫁妆一起先行一步到额驸家，当天晚上由试婚格格跟额驸同床试婚。第二天，试婚格格派遣专人回宫，向太后或皇后详细禀报额驸有无生理缺陷、床第间性格是否温柔等。而等公主正式下嫁后，试婚格格就会留在额驸身边为妾或者为婢。
    说白了，试婚格格就是人皇室用来做婚前性检查的工具。
    富察氏你个王八蛋！凌波第一千次一万次地诅咒，可怜她骂人的词汇量实在匮乏，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
    雏菊嬷嬷见她这副样子，以为成功戳到她痛处了，十分地得意，昂着下巴拿眼角睥睨着她，说道：“明白自个儿身份了吧，你要是好好地替格格办差，格格一开恩，说不定就许你做个妾室，你还能落个好下场；若是敢出点差池，仔细你的脑袋！”
    她用尖尖的指甲在凌波额头上一戳，凌波蹲在地上没有借力点，一屁股坐倒，眼神还有些呆滞。
    雏菊嬷嬷蹙眉道：“还傻着做什么？！额驸马上就要回来了，还不快起来换衣裳！”
    她一把抓住凌波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刷刷两下扯掉了她的中衣，露出了里面红色的肚兜。
    寒意袭体，才把凌波的神经拉了回来。她双臂抱胸，惊恐道：“你做什么？！”
    雏菊嬷嬷不理她，用手指在她光裸的胳膊上一滑，啧啧道：“倒有副好皮肉。”一面开箱取衣，将一团薄纱扔在凌波脑袋上。
    凌波胡乱将这团纱从头上扯下来，定睛一看，竟是件薄如蝉翼的小衫。
    “穿上。”雏菊嬷嬷懒洋洋地说着，好整以暇地又搭着两个手指拈了拈自己的鬓角，嗤了一声，扭头往外走，临到门口回过头来，眯着眼睛道，“劝你早早死了攀龙附凤的心思，不然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她阴恻恻的神情，让凌波下意识地心脏一阵瑟缩。
    雏菊嬷嬷哼了一声，迈出门槛，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凌波左右一看，她方才被脱下来的中衣已经被那老雏菊带走了，走到柜子前打开一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满屋子就剩一件薄纱衣衫，胳膊上嗖嗖地发凉。
    她叹了口气，总不能穿着被子吧，只得垂头丧气地把纱衣穿上。
    这纱实在是薄得不能再薄，雪白的肌肤，红色的肚兜，葱绿的中裤，纤毫毕现，而且还添了一种欲遮还羞的诱惑感，比不穿还糟糕。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她又浑身没力了。
    这身体大约是大病刚愈，不然那富察氏也不能死掉。
    凌波拖着脚步坐到床上，茫然地扫着这间屋子，感觉到命运的无常，竟不知自己未来何等黑暗。
    “呀！额驸来啦，快进屋吧，咱们姑娘可等久了呢！”
    门外响起雏菊嬷嬷那极富特色的尖锐嗓音，凌波简直怀疑她入宫前是不是干了好几年的老鸨，否则这话怎么说的那么风尘味儿。
    不对！她方才说什么？额驸！？
    凌波顿时浑身一激灵。
    
    正文 2、给爷洗脚
    
    凌波正手足无措，门轴一响，一个人几乎是扑着进来，他身后雏菊嬷嬷的身影一闪，啪嗒又关了门，西索一响，竟在外面落了锁。
    靠！
    凌波暗骂一声，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进屋的男人。
    是个帅哥，富有大清特色的秃瓢帅哥。
    即便是在这样危急尴尬的处境下，凌波的心脏仍是不争气地蹦跶了一下。
    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剑眉入鬓，鼻若悬胆，这词儿放在他身上那叫一个贴切。别看人家脑门上光光的，但抵不住前额长得好，真叫好看。
    刚喝的不少，这会儿脑门还阵阵发晕，博哲扶了扶自己的脑袋，眨了一下眼睛，总算看清楚了对面的女人。
    不丑，鹅蛋脸，眉清目秀的，就是那喉咙里跟有滚珠似的，一个劲地上下滚动。
    凌波也不想让它滚，可紧张让她不停地咽口水。她这会儿要有惊艳的心思，那真是脑袋被驴踢了。
    因为这个时候，她终于正视起自己的身份了——试婚格格。
    她的职责就是今天晚上跟这位额驸OOXX，然后回宫告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待嫁格格：你老公身材那叫一个好，啥啥能力那叫一个强。
    光是想想她就想劈人，劈了骗死人不偿命的富察氏，劈了一脸雏菊的老嬷嬷，劈了让她当这劳什子试婚格格的某人，劈了……
    她劈不下去了，因为对面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酒味。
    方才让她欣赏的修长身段，此时对她形成了强烈的压迫感。
    凌波又咽了一下口水。
    男人突然一探脖子，跟她脸对脸，眼对眼，鼻尖对鼻尖，就差那么一个小指头的距离。
    嗬！凌波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叫什么？”
    男人一开口，酒味都喷在她脸上，居然并不难闻。
    “凌……凌波，凌波·富察。”
    凌波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脸部流畅优雅的线条，陈酒一样醇厚的眼波，还有那不知是不是因沾了酒水而特别性感的嘴唇。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发誓，这句话绝对是鬼使神差，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来的。
    博哲眼睛因吃惊而张大了一轮，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嗤了一声，直起身子抱着双臂，冷笑道：“爷的名字，也是你能问的？”
    他身体一离开，凌波身上的压力顿减，她忍不住大大松了口气。
    大概她这样如释重负的表情，让博哲十分不爽，他伸手捏住了凌波尖翘的下巴，习惯拿兵器的手指有一层薄茧，凌波娇嫩的肌肤感到了一阵粗糙的摩挲。
    “有几分姿色，不过，还不配问爷的名字。”他突然凑近，嘴唇贴着凌波的耳根，“让你的那个什么公主，见鬼去吧！”
    他手指一松，几乎是甩开了凌波，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去。
    凌波愣愣地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摸了摸耳朵，男人的气息让那里变得火辣辣。
    但对方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她捕捉到了一个信息，这位额驸同志，康熙爷的准女婿，对那位金枝玉叶的未婚妻不感冒，相当的不感冒。
    她转过身，见博哲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他眼神太有杀伤力了，凌波避开视线，小步小步挪到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整个屋子都飘着淡淡的酒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个男人无疑气场强大，他的张力充斥了屋内每个角落。
    凌波脑袋垂的低低的，她的头发并没有梳髻，只松松地挽了条大辫子，绕过耳根垂在胸前，露出一段白如凝脂的脖颈。薄纱笼罩下，浑圆的肩膀，嫣红的肚兜，粉弯的臂膀，在灯烛下都泛着蜜蜡一般的色泽。
    尤其因为博哲的视角问题，还能看到她肚兜边沿露出的一抹丰满，羊脂白玉一般；又因为凌波紧张，身子绷得很紧，从背部到后腰到臀部，划出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博哲忽然觉得小腹一热，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凌波敏感地察觉到了屋内气息的变化，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男人变深了的眼眸。
    嗬——她倒吸一口冷气，像只刺猬一样竖起了浑身的防备。
    她这一紧张，倒让博哲清醒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对他的防备，让他再一次不爽起来。
    他黑着脸，将两只脚往前一伸，大喇喇道：“过来！”
    凌波捏住了手：“干什么？”
    博哲昂着下巴：“给爷洗脚。”
    咳咳，凌波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到。原本有点生气，但想到这总比让她侍寝要好。她立刻起身道：“是。”
    然后一扭头，刷刷刷小跑到了门口，咚咚咚捶起门来。
    “做什么！？”
    门外果然响起了雏菊嬷嬷那熟悉的声音。
    “……”凌波想说那男人要洗脚，但是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人家叫啥，好在她脑子转得快，张嘴道，“额驸要洗脚。”
    “……等着。”
    凌波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雏菊嬷嬷话音落下后，有个轻轻的脚步声远去，不一会儿那脚步声又从远及近回来，然后便听到雏菊嬷嬷开锁。
    她退后一步，那门被推开，雏菊嬷嬷将一个脚盆往她手上一递。
    木制的脚盆又大又沉，凌波接过来之后，只来得及扫了一眼，见那雏菊嬷嬷身后还站着一个老嬷嬷。如果说雏菊嬷嬷是一脸菊花，那么另一位老嬷嬷就是一脸菊花残。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的脸不过一晃，门一关，锁一落。
    凌波只好端着脚盆一步一步地走向床边。
    博哲抱着双臂，歪着脑袋看她，像个逗弄自家小猫的无良主人。
    将脚盆往地上一放，凌波的脑袋都快垂进胸口去了。
    “爷，洗脚。”
    “恩。”
    她垂头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博哲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是愉悦。
    现代的顾凌波是个孝女，跟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不同，她给爸爸妈妈都洗过脚，也常给爷爷奶奶洗脚，这工作倒是不陌生，但是给陌生人洗脚，还是头一回。
    咳咳，其实这也是废话，正常人谁给陌生人洗脚，除了洗脚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的就是她。凌波认命地替博哲褪了鞋袜，好在只有轻微的脚汗，并没有香港脚，她松了口气，将对方两只大脚一起放进脚盆的热水里。
    博哲微微闭着眼睛，感受到那柔软的小手抚过自己的脚跟、脚腕、脚背，然后捏住了他的脚趾。
    他反射性地将脚一缩。
    
    正文 3、爷不强迫女人
    
    凌波诧异地抬头，似乎对他这样英伟的男子，竟然脚趾头怕痒，而感到吃惊。
    博哲耳根一热，咳了一声，道：“劲儿重了。”
    凌波“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手上的确放轻了力道。
    可是博哲却反而更加不自在了。原来的力道其实刚刚好，她这么一放轻，反而犹如隔靴搔痒，不如原先舒服了。
    “凌波。”
    凌波咬了咬嘴唇，“恩”了一声。
    头顶上一阵沉默。
    “还想知道爷的名字不？”
    凌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恩”了一声。
    “那你记住了，爷只说一次。”
    凌波微微抬了抬眼皮，等着。
    “爷的名字，叫博哲。”
    博哲，很好听，凌波默记两遍，再次“恩”了一声，表示记住了。
    这时候，她的手指刚好在博哲足弓处按了一下。博哲顿时感觉好似千万根羽毛在脚上拂过，酥痒从脚底沿着腿弯，一路窜上小腹，变成一股热流，然后又蔓延到后颈，延伸到头顶，像礼花一样轰然爆炸。
    他一把握住了凌波的两个肩膀。
    一阵水响，凌波浑身一紧，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扯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脚盆嗵嗵乱响，水声哗啦。
    博哲将凌波抱进怀里，翻身压在了床上。
    “啊……”
    头晕目眩的凌波只惊叫了半声，嘴唇就落入了一个火热柔软湿润的所在，酒气混杂着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纱衣的下摆，麻利地滑了进来，沿着柔软纤细的腰部曲线，熟练地滑上去，离那丰盈只差一步之遥。
    一只小手突然按住了它。
    “不要……”
    博哲微微抬头，见凌波小兔子一般，受惊地看着他。
    他把这惊惧的眼神当做了欲拒还迎的伎俩，眼底一黯，将头埋进了凌波的肩窝，牙齿咬住了她小巧的耳垂。
    一阵电流刺得凌波浑身一颤。
    她大力地挣扎起来，嘴里也大叫：“不要！放开我！”
    这次是真的用力了，博哲腰背肩膀都遭到了重击，他再次愕然地抬头，让他双眼赤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凌波又恨又怕地瞪着他，眼角闪着晶莹的泪光。
    博哲心一沉，牙关处的肌肉一阵紧缩。
    “你不愿意？！”
    这句话，惊怒多过于疑惑。一个小小的宫女，作为试婚格格，竟然反抗，竟然不愿意跟他欢好？！原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的博哲，顿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以至于如潮水般褪去，怒火熊熊燃烧，占据了他的思想。
    凌波心尖颤抖，牙齿咬得紧紧地，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被男人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她的紧张害怕突然全部化成了委屈愤怒，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做试婚格格！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不要不要不要……放我回去！放我回去！你这混蛋，放我回去！”
    她哭得像个被骗走糖果的小孩子，柔弱中透着一股无赖。
    博哲愣住了，女人毫无征兆的泪水宣泄，让他手足无措。
    “别哭了！”
    凌波呜呜哭得更加起劲，泪水挂在脸上，将施过脂粉的脸冲刷出两条污痕。
    博哲从她身上翻下来，几乎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半跪在床上，握住她的两个肩膀，大叫：“别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挂着两行眼泪的凌波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显然有惊怕。
    博哲盯着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忽然松开手，颓然地翻身倒在她旁边，紧紧闭上了眼睛。
    “滚！”
    凌波支起身体，怔怔地看着他。
    “爷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趁我还没改主意，快滚。”
    如蒙大赦的凌波立刻坐起来，手忙脚乱地从他脚边爬过，难免又碰到他的身体，紧张地看他一眼，见男人只是紧闭着双眼，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下了床的凌波将纱衣拢在胸口抓着，身上一冷，脑子便清醒了。
    就算博哲不强迫她，但门口还有一个雏菊嬷嬷和一个残菊嬷嬷守着呢，她能去哪里？
    跌坐在椅子上，她迅速地回想了一遍自己醒来之后的情景，立刻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地糟糕。
    靠着富察氏的只言片语、雏菊嬷嬷的疾言厉色，就算只用猜测，她也能推断出凌波·富察本尊一定是宫里头的宫女，因为不受公主待见或者干脆是得罪了她，而被恶意地送到简亲王府，成为试婚格格。公主绝对没安好心，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她已经被额驸博哲破了身子，明天回宫复命之后，不管以后是否会成为博哲的婢妾，她的身份都会变得很卑贱，也许一辈子都将在公主手下过着奴颜婢膝猪狗一般的日子。
    但是现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的博哲，放过了她，没有强迫她。她很感激他，但就是这样，她的境况也没有得到改善。作为试婚格格，她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义务，明天要怎么复命？既然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守在门口，她跟额驸到底有没有做什么，她们两人一定十分清楚。那么阴谋没有得逞的公主会怎样对她？差事办砸的她，按照宫里的规矩，又会得到怎样的惩罚？想到从前曾看过的清宫秘史等小说，那里头所描述的残忍的刑罚，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了两声咳嗽，是雏菊嬷嬷的声音。
    她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无所适从的凌波，因为对未知命运的害怕，终于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这次不是像刚才那样爆发式的嚎啕，而是真正伤心的啜泣。她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中，控制不住自己，两个肩膀耸动起来。
    “你哭什么？”
    凌波抬起头，见博哲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衣衫也整理过了，看不出一丝凌乱的痕迹。此时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又带着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她刚说了一个字，便一个哽咽。
    博哲摆摆手：“脸上乌七八糟，去洗洗再说。”
    哽咽是控制不住的，凌波肩膀一耸一耸地站起来，慢慢走到脸盆架前面。架上放着一盆清水，她取下面巾，将脸洗了洗，擦干了，那盆水立刻泛起一层脂粉的颜色。
    也不知道谁给她画的妆，擦这么多的粉。
    她也懒得洗面巾，往盆里一放，回身便走。
    洗去铅华的凌波，露出了清秀的脸蛋，竟比原先还要好看几分，加上因为哭过而有些红彤彤的鼻头和嘴唇，又多了一分梨花带雨的楚楚之色。
    博哲只觉心尖上被什么东西拂了一下。
    
    正文 4、大半夜还能干吗
    
    “过来，坐下。”
    凌波慢慢走过来，坐在他指过的圆凳上。
    “说罢，怎么回事？”博哲再怎么喝高，也察觉到事情有古怪了。
    凌波吸了吸鼻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不知道。”
    但见博哲眼睛一瞪，她马上接着道：“我本来是一名普通的宫女，在宫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事已至此，天帮不了她，她只好自己瞎编了。
    “但不知怎么样得罪了公主……”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博哲，见对方并没有追问她是哪个公主，也就松了口气。这种对话，不需要明指，双方也都应该知道说的是谁。
    “今天一醒来就已经在这屋子里，嬷嬷强行换了我的衣裳去，说公主派我做了试婚格格，今晚就是给额驸侍寝的，余下的您也知道了。”
    博哲点点头，算表示明白了，但事实上，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他见凌波偶尔会朝门口看，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担忧。
    “你怕那两个老东西知道你办砸了差事，禀报公主，你会受罚？”
    凌波点了点头。
    博哲沉默了。这桩婚事，本就不如他的意。他身为简亲王府的贝子，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也没个征兆，就突然被康熙爷给指着尚了公主，还是那出了名刁钻泼辣的和硕荣宪公主乌珠。这指婚就是不公平，别说他了，就算是他阿玛简亲王雅尔江阿，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你说皇帝把个金枝玉叶给你做儿媳妇，那是看得起你，你还能反对？还能说我不想要这儿媳妇？
    反正博哲不情不愿地，就成了和硕额驸了，然后人皇家急急惶惶地挑了日子，就抬了嫁妆过来，倒像是真怕他们悔婚似的。
    再然后他今天晚上就被灌了一通酒，推进了这屋子，就跟眼前这小女人同处一室，差点就共赴巫山了。
    事儿要成了，他就祸害了一女子。
    想到这里，他对那未过门的媳妇和硕荣宪公主乌珠，更加厌恶了。
    凌波柔柔弱弱地坐在那里，偷空抹下眼泪，博哲眼里看着，那怜香惜玉的情绪便跟涨潮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博哲今年才十八岁，同龄的八旗子弟，早就娶妻了，妾室通房也有半打，但偏偏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童子鸡，长这么大，女人的手也没摸过几次。尤其女人的眼泪本就是对付男人最有利的武器，是以面对凌波的梨花带雨，他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行了，别哭了，哭得爷心烦。”
    凌波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眼睛鼻头都红红的：“我，我怎么办啊？”
    博哲蹙眉抿嘴，歪着脑袋搔了一下头皮，大男子主义作祟，开口道：“爷替你做主。”
    凌波眨巴着眼睛，不相信道：“你怎么替我做主？”
    博哲一瞪眼：“爷这么大个男人，还做不了你一个小女子的主了？！”
    凌波缩了缩脑袋，这男人怎么这么容易发怒啊。
    这事情烦得很，不过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那就是打定主意要把这小女人的事情揽上身了。博哲的性子，不答应就算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把事情办好。他既然心里有了主意，便不再烦躁，抬手宽衣解带起来。
    凌波顿时又紧张道：“你做什么？”
    “大半夜还能做什么？睡觉！”博哲将外衣朝衣架上一甩，道，“过来！”
    凌波站起身，抓住了身后的椅背。
    “你紧张什么？爷若是要你，你还能躲？”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让博哲很是不爽，“爷既然说了不强迫你，就绝不会食言。让你过来，是为了那两个老东西。”他指了指门口。
    凌波脑子一转弯，试探着问道：“你是说，糊弄她们？”
    博哲点头，笑道：“还不算笨到家。你不是说，她们俩是专门来盯着你办差的么？既然如此，咱们就做一场好戏给她们看。等到明日，打发她们回宫复命，就说爷对你很满意，留下做个贴身丫鬟。回头，你要去要留，都随你的便。”
    凌波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喜笑颜开，松口气之余，却很快又泛起了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博哲叹了口气，叉着腰，英气的脸上尽显无奈：“你这小女子，真是别扭得很。”
    可不是，又胆小怕事，又疑神疑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时候跟兔子一样，有时候又跟狐狸一样。阿玛说的没错，女人，果然是麻烦又难懂的物什。
    “爷胸怀宽大济弱扶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行不行？”
    凌波怯生生咬着嘴唇，“哦”了一声。几经波折，两人闹了这么一出，博哲直爽率真，她早就去掉了对这男人的畏惧之心。
    “还不过来？”
    虽然还有些小犹豫，但凌波还是慢慢地往床前走了过去。
    博哲只着中衣，抱着双臂，等她过来，一伸手抓住她胳膊往怀里一带，身子顺势往下一倒，两个人便滚进了被窝里。
    一双有力的胳膊将她按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后背就贴着对方的胸膛，薄薄的纱根本挡不住那结实肌肉传来的热度。
    凌波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
    同样的，博哲的心也不平静。
    虽然他嘴上说的好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个小女子，让他觉得有点特别了。
    他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能用来形容她的词汇：猫儿一般。
    小猫一般娇嫩敏感，猫儿一般警惕紧张，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张大，也跟猫儿一般无辜，如今她就像猫儿一般窝在他怀里。
    肌肤相亲，他怎么可能没感觉！
    博哲一面暗骂自己，一个小宫女，尤其还是他名正言顺的试婚格格，若真想要她，只管霸王硬上弓就是了，堂堂简亲王贝子，何必这么委屈自己；一面又劝自己冷静，食言而肥非大丈夫所为，况且强要别人的清白，确实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般纠结着，他抱着凌波的双臂时而发紧，时而又松弛。
    凌波听着耳朵后面略显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下去，紧紧揪着的心也一点一点放松开来。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立刻传来一阵一阵的疲惫，精神也跟着恍恍惚惚起来。
    当博哲还有些蠢蠢不平静时，发现怀里的小女人，竟真的就像猫儿一般，在他怀里睡着了。
    
    正文 5、您还有一个女儿
    
    只有一丝余香飘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静谧，凌波的呼吸极为轻浅，若有似无，反而他自己的心跳声，倒是比任何声音都要清晰。
    门外似乎有衣料摩挲的声音，两个老嬷嬷窃窃私语，一两个字眼落在博哲耳朵里，让他皱了皱眉。
    哼，有什么样的下人，就能看出有什么样的主子。两个嬷嬷这般下作，那主子恐怕也上不得台面。
    腹诽着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博哲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睡梦中觉得不适的凌波呓语着动了动身子，她身上的纱衣实在太薄太软，滑下来露出了半个浑圆如玉的肩膀，看得身后的男人一阵口干舌燥。
    屏着呼吸，博哲吃力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扯过被子往凌波身上一盖，然后自己出溜到旁边，扯了另一床被子卷住自己的身体，这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爷堂堂七尺男儿，八旗子弟里也是出名的才俊，为着这小女人，真是憋屈到家了。
    他自嘲着，酒意上涌，闭着眼睛，也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
    简亲王府里，高床软枕好梦正酣，与之相隔N条街的另一座高门大宅，却是灯火通明，人人不得安歇。
    米思翰黑着一张老脸，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四个儿子。
    老大马思哈，老二马齐，老三马武，老四李荣保，四个男人一字排开，列队的士兵一般直直杵着。兄弟四个跟老父米思翰长得都有几分相像，尤其脸型，都是一般的有棱有角，不过彼此间年龄差距颇大，最大的头上已经悄悄探出了一两根白发，小的还却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尽管彼此年龄心境差了一万八千里，但此时四个人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老头子八十多，快九十了，眼神怎么还这么凌厉呢！
    “说话呀！都傻了？！”
    兄弟四个齐齐打个冷战，老大马思哈小心翼翼道：“阿玛，节哀顺变。”
    米思翰一步跨上来，一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个大大的凿栗，马思哈都是有三个儿女的人了，在老父亲面前却还是不敢造次。
    “节哀！节哀！我一只脚都踏进棺材啦，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让我节哀？！”米思翰暴跳如雷，眼角泪花晶莹，“你请的好太医，把你妹妹给治死啦，你让我节哀？！”
    马思哈脸上火辣辣的，马齐、马武、李荣保哥仨心里也火烧一般难受。老头子说的没错，他们富察家一向子嗣繁荣，可是老头子嫡子四个，庶子更是一堆，女儿却真真只有海霍娜一个。海霍娜在汉语里就是百灵鸟的意思，她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从小到大，老头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真真是宠爱到不行。别说他，马思哈兄弟四个，也是把这个唯一的妹妹当稀世珍宝一样疼爱。而海霍娜这个小女孩，也真的就跟百灵鸟一般惹人怜爱，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和温馨，以至于长到十八岁，老头子还舍不得让她出嫁。
    可是，不知道这样的福气是不是让老天爷也嫉妒了，就在半月前，海霍娜见喜了，通俗说法就是出天花。这可是整个富察家的宁馨儿，马思哈立即就进宫跟康熙求了恩典，请了两位太医来诊治。谁知道，海霍娜的病症实在太凶险，太医尽心尽力治了几天，就在今天入夜前，海霍娜还是没挺住，撒手去了。
    这个噩耗，让全家上下都陷入了巨大的沉痛中，尤其是老头子米思翰，在女儿床前已经早早就大哭了一场。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啊，唯一的女儿啊！海霍娜不像她的哥哥们，长大后就各自有了自己的差事，她从小到大都陪着米思翰，就像他的眼睛，就像他的手足。米思翰早已习惯出入都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跟着，吃饭休息都有一个娇嫩的声音跟自己说话。
    这老头子年轻时出征云南，打过吴三桂，也经历过康熙朝所有的战争，烽火硝烟中锻炼出来的性格，比铁还硬。悲痛到极致，伤心倒是消减了，怒火却熊熊燃烧起来。
    这怒气来的也是莫名其妙，当他看到眼前只有一排儿子，那明晃晃的一堆秃瓢意外地点燃了他心里的导火线，倒霉的马思哈哥四个，就成了他宣泄怒火的对象。
    “我的海霍娜，我的心肝儿啊……”米思翰张大了嘴巴，捶着胸口，呜哇嘶喊起来。
    老二马齐抹着眼泪道：“海霍娜已经去了，阿玛可要保重身体啊，若是因此有个什么，岂不是让妹妹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他话音未落，米思翰便是一顿老拳过来，一边打一边老泪纵横，可怜的马齐又不敢躲，只好硬挨着。
    老头子发泄悲痛的方式，跟发泄怒火的方式，一模一样。
    老大马思哈和老三马武都不忍心地扭过头去，老四李荣保实在看不过眼，抹了一把眼泪道：“阿玛，别打了，海霍娜虽然去了，您却还有一个女儿呢！”
    一句话石破天惊。
    米思翰跟被雷劈中似的呆住，喘着粗气看他，半晌才反应过来，暴跳道：“什么？！你小子说的什么鬼话？！”
    马思哈、马齐都张大了嘴巴看着李荣保；老三马武也愣愣的，李荣保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四弟说的是谁，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
    李荣保在刚才就突然想通了一点，米思翰之所以这么悲痛，除了海霍娜的死对他的冲击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老头子实在是需要一个女儿。别人是儿子越多越好，但对于米思翰来说，儿子已经够多了，而且他长到这个年纪，儿子们也都已经长大成人，平时都没什么时间陪伴他。只有女儿，才能承欢膝下，陪他说话陪他散步陪他玩耍。
    海霍娜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女儿，还是他作为一个老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慰藉。
    马思哈大声对李荣保说道：“你糊涂啦，除了海霍娜，阿玛哪里还有女儿？！”
    
    正文 6、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李荣保皱眉道：“糊涂的是大哥，你日理万机，自然没有注意到我们除了海霍娜，还有一个可怜可爱的妹妹。”
    马思哈待要反唇相讥，米思翰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臭小子，你快把话说清楚！若是敢消遣老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米思翰一面大喊大叫，一面已经开始挽袖子，吓得李荣保倒退了一步。
    马武大叫道：“四弟快说，快说呀！”
    李荣保深知老头子的急脾气，不消马武提醒第二句，便已经抢先道：“阿玛可还记得苏姨娘？”
    米思翰光火道：“老子女人无数，记得哪个！”
    李荣保急的，提醒道：“就是那个很美丽的江南女子，苏姨娘，洛神。”
    米思翰一怔。
    李荣保高兴道：“阿玛记起来了？”
    他这么一提醒，米思翰倒真记得来了。他英武了一辈子，女人的确是不少，满人、蒙人、汉人都有，除了发妻之外，曾经最钟爱的就是一个汉人女子，姓苏。那是一个纯粹的江南女子，身上永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婉。李荣保说她是洛神，并不是恭维，而是老头子当初曾像个毛头小伙子一般追求过苏姨娘一个月，其中某天就曾抄了三国曹子建的一篇酸文《洛神赋》，送给人家做情书。当时他还嫌洛神赋太长，挑挑拣拣就只抄了其中一两句话。
    那苏姨娘不过是普通汉人女子，米思翰是朝廷重臣，那时候虽然已经年近花甲，却还是神采奕奕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靠着一篇抄来的酸文，和他本身的实力，就真的俘获了这个美丽的江南女子的芳心。但他后院女人无数，苏姨娘进门不到半年，慢慢就被他淡忘了。富察家深宅大院，她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妾，在丈夫淡忘她之后，就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冷冷清清地过着自己枯燥的日子，最后因伤寒去世，过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就连身为丈夫的米思翰，都不知道苏姨娘的结局。但老三马武和老四李荣保却因缘际会见过她好几次，这位美丽温柔知书达理的女子，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还知道，这个苏姨娘，在被米思翰抛弃到脑后的那段时间里，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连父亲都不知道存在的庶女，在这家里的生活可想而知。到今天，竟然要靠马武和李荣保的提醒，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听完李荣保的叙述，米思翰愣怔了半天，呐呐道：“怎么没有人告诉我？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李荣保想说话，马武一个手势阻止他，自己上前对老头子说道：“阿玛，做儿子的不该议论父母的是非。但苏姨娘生下妹妹，却没有人禀报阿玛，这中间必是有人故意隐瞒了消息。”
    他这么一说，米思翰顿时想起来，那一年，他发妻去世满三年，他迎娶了继室，也就是现在的富察夫人钱佳氏。钱佳氏出身一般，尤其身上带着一种小市民的心态，让米思翰瞧不上眼，但她这么多年来还算本分，将家里家外都操持得还算妥当，米思翰大大咧咧，有她处理好大后方，当差生活倒也过得滋润，因此对这个继室，倒没什么恶感。
    “你是说，你继母故意隐瞒了消息？她敢这么做？”米思翰瞪着一双眼睛，他当年出征云南，人们称他为鹰，除了他战功卓著外，也因为他的一双眼睛，跟鹰一样锐利。
    马武抿嘴道：“儿子不敢妄自猜测，不过这么多年来，妹妹在咱们家，就像下人一样生活，吃的是最差的饭食，穿的是最差的衣裳，住的是最差的房子，这种事情，继母身为当家人，难道会不知道么？”
    米思翰的脸绷得紧紧的，神色阴晴不定，不断变换。
    马思哈、马齐、马武和李荣保哥四个，互相对视几眼，默然不语。马思哈和马齐是头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个妹妹，惊奇之余，也感到很多疑惑和不安。正如马武所说，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钱佳氏身为富察家的内当家，难道会不知道么？
    他们兄弟四人，都是米思翰嫡福晋所生，钱佳氏进门的时候，老大老二早就开始当差了，老三老四虽然年纪小，却都是跟着哥哥们生活，她这个继母在他们生活里的分量，跟普通的下人并没有区别。只不过因为她这些年都本本分分，兄弟几个也像老头子米思翰一样，对她既称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但这个事情一出，由不得他们多想了。
    米思翰并没有想多久，他虽然不关心内宅的事情，但钱佳氏是个什么鸟，他一清二楚，脑子不过转几转，他就推断，马武说的不离十。然而，钱佳氏不过一个女人，他早晚收拾便是，但马武和李荣保身为他的儿子，竟然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们哥俩，既然知道有这么一个妹妹，为什么也从来没有告诉我？！”老头子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动作，代表他已经生气了，如果对方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将会遭受到他暴风骤雨般的惩罚。
    马武和李荣保耳根泛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到这里，不得不追究一下富察家这些男人们的性格：急躁、粗枝大叶、恶劣的大男子主义，兄弟四个把老头子米思翰的性格学了个十成十。马武和李荣保，尽管对苏姨娘所生的女儿有印象，但也仅止于“这是不受宠的姨娘所生的庶女”这个观念而已。对他们来说，这位庶女跟奴仆们并没有太大区别，从没有产生过“她是他们的妹妹，应该得到跟海霍娜一样的待遇”这种念头。
    一直以来，在他们心里，海霍娜才是真正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妹妹。如果不是今天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恐怕他们哥俩永远都不会将苏姨娘所生的女儿公之于众。
    而这样的心态，让他们对于那个未曾给过半分亲情关爱的妹妹，也充满了愧疚。
    
    
    正文 7、败家娘们儿
    
    
    富察家的男人敢作敢当，有一说一，哥俩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态，全说给米思翰听了。
    米思翰果然大怒，暴跳着一人给踹了一脚，这踹的是真狠，李荣保机灵，很有技巧地躲了一下，只是踹个肉痛罢了，马武却是被一脚扫在地上，狠狠一个屁股墩，当时尾椎骨便跟断了一般。
    “两个臭小子！那是你们妹妹啊！那是老子的女儿！你们这些畜生，心肠怎么比老子还硬！”米思翰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不停地在李荣保和马武身上踢着。
    马思哈和马齐却只是站的远远的，倒不是他们不讲兄弟义气。哥四个都知道，老头子动手的时候如果还在骂人，那就不是真的生气，多半只是他心里不爽而已，这种时候帮忙是没必要的，等他发泄完就好了；如果动手时一句话都不说，面无表情，那就是真的生气了，这种时候更不能帮忙，否则不仅会更加激怒老头子，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马武和李荣保显然也是深谙老头子性格的，所以只是苦着脸默默承受，果然米思翰踢了一会，自己就消停了，两只脚张着大八字，两手叉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李荣保见马武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只拿眼睛斜着他，只好自己腆着脸上前道：“阿玛，我们知道错了，往后一定对妹妹千好万好弥补她，您消消气。”
    马思哈也忙说道：“是啊，阿玛，眼前最要紧的，是先把妹妹找来，让她认你这个父亲啊。”
    他不说倒好，一说说的米思翰心一酸，差点又涌出老泪来。可不是么，他这女儿得有多可怜呢，长到这么大了，连父亲都没见过。他老头子又有多可怜，白瞎了活这么久，竟然连自己有这么个女儿都不知道。
    挤了挤眼睛，老头子把那一点子湿意挤回去，看着李荣保大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你妹妹带来！”
    李荣保苦着脸，嘴唇蠕动半天，终于怯怯地道：“妹妹，她不在府里。”
    “那在哪儿？”米思翰又瞪起一双鹰眼。
    李荣保指了指北边，道：“宫里。”
    马思哈哥仨都惊疑地看着他，米思翰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李荣保差点都哭了，这人也不是他弄进宫的哇。
    “阿玛不记得么，今年选秀女，海霍娜是得了皇上恩典不必进宫的，可是那位妹妹，却被继母给送进宫去了……”
    他话还没说完，米思翰暴跳如雷。
    “败家娘们儿，老子都没见过女儿的面，她还敢送进宫去！”
    米思翰绕着屋子暴走N圈，熊熊怒火几可外现，头发尖都快冒烟了，马思哈兄弟四个都躲得远远的，深怕碰上他一片衣角，把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你！”米思翰突然停住，伸出一个手指头指着马思哈的鼻子，“快给我去查，那败家娘们儿把人给我弄哪里去了，在哪个宫哪个娘娘手下做事，都给我查清楚，快去！”
    马思哈“哎”了一声，扭身就要跑，脚才迈出去一只，才想起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忙回头问马武道：“她叫什么名字？”
    马武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李荣保忙道：“凌波，她叫凌波。”
    就这么一耽搁，米思翰又不耐烦了，随手从书桌上抄了本书就摔过去：“臭小子快去查！老子天亮前就要确切答复。”
    那书就砸在马思哈脚下，马思哈哎哟一声跳起来，脚不沾地跑出书房去。
    米思翰吹胡子瞪眼，剩下兄弟三个见他眼神朝自己扫过来，都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纷纷说自己也去帮忙，一溜烟地逃走了。
    米思翰气哼哼转了一圈，嘟囔道：“一群小畜生，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头子嘀嘀咕咕一阵，又想起了刚去世的海霍娜，不禁又酸楚起来。
    海霍娜我的心肝宝贝，一定是你怕阿玛寂寞，所以临走还派你妹妹来陪伴阿玛，是不是？
    米思翰雄伟的身子往椅子里一坐，跟尊佛似的，两只手捂住眼睛，又呜呜起来。
    马思哈是内大臣，宫里头有关系，虽然这会儿已经半夜三更，但老头子一怒，对富察家的人来说，比当今万岁康熙怒了还可怕。这一夜，真是忙的他脚跟都打后脑勺了。
    幸而这选秀女都是有章可循、有例可查的，宫里人虽多，但有个好处，就是人事变动什么的，都有登记，子时过半，马思哈就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凌波进宫后，被拨到荣妃马佳氏宫里当差。乌珠是荣妃所出，一直养在身边，封的是和硕荣宪公主，就是前不久指婚给简亲王雅尔江阿次子博哲的那位。凌波到荣妃宫里还没几天，乌珠格格婚期至，就指了她作为试婚格格，跟着嫁妆一起送到了简亲王府。
    天知道，马思哈费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消息告诉给了米思翰。
    听说自己唯一的女儿，新晋的心肝宝贝儿，被作为试婚格格送出宫，这会儿恐怕已经让简亲王府的那个臭小子给睡了，米思翰不是怒了，是震怒！
    “奶奶个熊，皇帝他家的老姑娘敢糟蹋我闺女，老子跟他拼命去！”
    米思翰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马思哈兄弟四个立刻扑了上去，两个抱胳膊，两个抱大腿，像四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了老头子身上。
    “阿玛冷静！”“不可冲动！”
    米思翰身子不得动弹，大怒道：“滚开！”
    论他的身份地位，其实就算真的冲到宫里跟康熙理论，多半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但马思哈兄弟四个不敢呀，万岁爷拿老头子没办法，回头找他们哥四个撒气，又不是没有先例。
    这种危急关头，身为大哥的马思哈当然要负起责任来。
    “阿玛消消气，这会儿万岁正睡觉呢，要理论也得等天亮了再说吧，不然你这样冲进去，有理也变没理了，咱可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米思翰爱生气，马思哈是最知道该怎么劝他的，老头子不管做什么，都喜欢把自己摆在公正道义的一边，果然他这么一说，老头子便消停了。
    “你说的对，我这么冲进去，皇帝小子被打扰了好事，跟我纠缠起来，反而麻烦。好，我等他天亮再说！”米思翰甩开他们四个，转过身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还气哼哼道，“我先收拾了那败家娘们儿……”
    马思哈兄弟四个齐齐擦一把冷汗，望了望犹自深沉的夜空，暗暗祈祷明天的太阳晚点升起。
    
    正文 8、这个丫头我要了
    
    尽管富察家的四兄弟祈祷了一整夜，老天爷却是半点都没被感动，太阳照常升起，白天照常来临。
    简亲王府西跨院的厢房里，安睡了一夜的凌波，打着呵欠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见博哲披散头发，大马金刀地坐在圆凳上，两只眼睛眯着看她，英气的眉毛微微挑着。
    “睡得挺香啊。”他语气里头不乏揶揄。
    凌波不好意思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部，露出了她薄纱掩映的上半身，青天白日尤其尴尬，慌忙将被子又裹回身上。
    博哲肩头耸了一下，似乎是一声哂笑，他用嘴努了努。
    “喏，把衣服穿了，给爷梳头。”
    床边的小柜上放了一叠衣物，浅绿料子白玉兰的花样，极为清爽甜美。
    此时博哲已经转过身去，拿宽肩窄腰的背影冲着她。
    凌波暗暗感激，快速地除掉纱衣，拿了那套衣裳穿好，穿了平底绣花鞋，立在床边上，捏着双手，小声道：“好了。”
    博哲扭过头，见她素净清秀的一张小脸，嘴角隐隐露出两个梨涡的形状，乌黑的青丝都拢在右肩堆着，浅绿色白玉兰的上衣，同色同款的裤子，镶边裤脚下露出月白色绣花鞋的鞋尖，通身清爽宜人。
    爷的眼光果然没错，这衣裳就是衬她。
    博哲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桌上摸了一把黄杨木梳丢给凌波，道：“给爷梳头。”
    “啊？”凌波捏着木梳，愣愣地张着嘴。
    博哲笑道：“昨儿不是说了给爷做丫头，今儿就当值吧，就从梳头开始。”
    他把头扭回去，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垂在背上的那一把乌黑的头发。
    凌波脸上纠结了一阵，咧了咧嘴，无奈地走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头发。想了想，清朝秃瓢么，无非就是梳个辫子，于是先将顶上的头发都梳拢过来，手生，一时指甲勾到头发，扯了一下。
    博哲“嘶”一声，咧嘴道：“还是个笨丫头。”
    凌波皱了皱鼻子，冲他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那个，爷，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办呀？”
    不知为什么，听到身后的小女人问话时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博哲感到很是愉悦，他控制着上扬的嘴角，说道：“急什么，先替爷梳好辫子再说。”
    凌波翻了个白眼，小气的男人。
    她故意狠狠梳了两下，又勾到好几根发丝，疼的博哲“嘿”了一声，她却无声地偷笑起来。
    不多时，她就梳好一条油光水亮的大辫子，拿藏青色丝线系住，同色流苏坠角。
    博哲抬手摸了摸，没说什么，可见并没有不满意。
    梳完头的凌波无事可做，博哲回身站起，就见她捏着梳子，小媳妇一般站在当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忍住心中的暗笑，他摆手道：“先去洗梳，把自个儿收拾干净喽。”
    房中脸盆架上，已经打好一盆清水，凌波放下梳子，走过去洗了脸，见旁边梳妆台上放着一瓷盒珍珠粉，取过来在脸上均匀抹了一层，倒是十分细腻服帖；然后又对着镜子，给自己也输了一条大辫子，她不会梳两把头，只好跟博哲一般了。
    等到把自己收拾干净，回过头来，就见博哲拿着剪刀，往自己手指上划，顿时惊叫一声。
    博哲瞥她一眼：“大惊小怪。”
    他已经把左手食指尖划破，冒出一滴大大的鲜血，顺手就在锦衾上一抹。
    凌波看懂他在做什么，饶是二十一世纪新青年，也不禁脸上火辣辣的。她走过去，见那锦衾上淡淡的一点子殷红，又干又涩。
    她径自握住博哲的手，这番大胆让他挑高了眉。
    博哲左手食指尖上极短极浅的一个伤口，此时又冒出一滴鲜血，殷红如豆。
    她也不说话，径自从博哲右手取过剪刀，捏着他的手掌，干脆利落地在中指指尖上也划了一下。
    “嘶”，博哲吃痛，见她捏着自己受伤的两个手指，往那锦衾上按去，顿时染出一朵红梅来。
    凌波满意地道：“老嬷嬷们都极有经验，这样子应该能糊弄住了吧。”
    她歪着脑袋仰看着博哲，嘴角两个梨涡绽放，明明笑容甜美，博哲却特别想给她一拳。
    “你这丫头，下手真狠。”
    也就是神经大条不拘小节的博哲，若是换个别的贵族爷们儿，早一巴掌抽过来了。
    凌波此时才觉自己孟浪，偷偷吐着舌头缩了一下脖子，心里却很有种报复后的快感。
    伤口很浅，也不用包扎，很快血便凝住不再流出。
    博哲径直走到门口，哗啦将两扇门拉开，两个正准备趴到墙角偷听的嬷嬷，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博哲冷冷道：“进来罢。”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讪讪笑了一下，蹲身道：“给额驸请安。”
    博哲理也不理，扭身回房。
    两个嬷嬷在宫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老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但晓得这婚事本就是乌珠格格硬求来的，若得罪了额驸，回头让格格受了气便不美了。俩人只得忍着不快，起身进房。
    博哲坐在圆凳上，只顾斟了茶来喝，凌波垂手立在角落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轻车熟路地走到床前，从锦衾下抽出一段薄薄的白绸，果然那血迹透过锦衾在白绸上也染出了一朵浅浅的红梅。
    俩人确认完毕，将白绸一卷，路过凌波面前时，雏菊嬷嬷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极为轻蔑。
    俩嬷嬷对博哲行礼道：“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博哲恩了一声，抬起眼皮道：“她就不必跟你们回宫了。回去告诉格格，爷讨了这丫头做个贴身的随侍。”
    俩嬷嬷对视一眼，雏菊嬷嬷为难道：“这个，不合规矩。按例，她得随奴婢一道回宫复命。”
    博哲将茶杯往桌上一顿，挑着眉毛道：“你们格格既然派她来试婚，过了昨晚，她就是爷的人了。爷难道还做不了自己女人的主？”
    凌波神情一动，“自己女人”四个字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俩嬷嬷又对视一眼，雏菊嬷嬷显然是拿主意的人，想了想，简亲王府从雅尔江阿以下都是横行霸道的主儿，这位爷脾气也挺大，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便顺了他的意罢。
    “既是额驸之命，奴婢们岂敢不从，只是怎么也得同格格禀报一声才好。”
    博哲把手一摆道：“你们自去禀报。”
    两个嬷嬷无奈，只得应了，起身带着那白绸出房。
    正在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嘈杂。
    
    
    正文 9、说！她到底是谁
    
    两位嬷嬷正要离开，门外一阵脚步嘈杂，显然有一群人往这边匆匆而来。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已经响起。
    “博哲！博哲！你这小子快出来！”
    听到这个粗嗓门，博哲猛然站起，惊讶道：“阿玛？”
    就见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外，身量并不太高，却结实魁梧，红光满面，一对豹环眼炯炯有神，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瞪视。这男人往门口一站，正好把要出门的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堵了回来。
    “阿玛！”博哲迎上去，不无惊讶地唤道。
    雅尔江阿一眼就扫到了站在房内的凌波，还有残菊嬷嬷手上那一团白色，他嘿了一声，咋舌道：“好小子，我就知道……”
    说一句知道，却没了下文。
    此时，脚步杂乱的后续部队这才赶到，是一位中年妇人和一名年轻女子。博哲的视线越过父亲看去，认出是侧福晋西林觉罗氏和妹妹安珠贤。
    西林觉罗氏气喘吁吁，按着腰道：“王爷，有话慢慢说，可别急呀！”
    母女两个没有雅尔江阿的脚力，他前面大步流星，她们俩亏得在家里图方便没穿花盆底，不然行动更加不便，饶是如此，也追的力竭。
    安珠贤年轻，比其母又要好一些，气息没有那么粗重，她扶着西林觉罗氏，说道：“额娘别急，阿玛还什么也没说呢。”
    博哲被他们三人弄得一头雾水，疑惑道：“出了什么事？”
    雅尔江阿动了动脖子，关节咔咔响，他瞪着豹环眼，一挥手道：“进屋说。”话音未落，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
    安珠贤扶着西林觉罗氏也进屋。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躬身道：“王爷有事要谈，奴婢们正要回宫复命，这便告退。”
    雅尔江阿摆手道：“走什么，这里有你们的事，待着。”
    他是亲王，说话自然有分量，一出口便气势十足，两个嬷嬷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束手站在一旁。
    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身后本来还有下人们跟着的，但都很有眼色地没进房，只替主子们关了门在外面守着。
    安珠贤扶着西林觉罗氏坐了，后者气还没喘匀。
    满屋子也就她一个人坐着，雅尔江阿叉着腰，摸着光光的额头来回溜达；他都站着，作为子女的博哲和安珠贤自然不好坐下；凌波此时的身份是下人，自然也只能跟那对菊花嬷嬷一般束手站着了。
    雅尔江阿一面转悠一面呲牙吸气，似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满屋子人的眼睛都跟着他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到这边。
    终于在众人头晕眼花之际，他站住了脚，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凌波，嘿嘿道：“富察家的小女儿，做了我儿子的试婚格格，啧啧，乐子大了。”
    雅尔江阿话一出口，博哲和凌波都是懵然不懂，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却齐齐叹了口气，很是哭笑不得的样子。
    博哲疑惑道：“阿玛说的，儿子不明白，什么富察家的小女儿？”
    雅尔江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拿手指点了点那对菊花嬷嬷，道：“你们俩，过来。”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对视一眼，向前挪了几步。
    雅尔江阿用手指着凌波，对她们俩道：“我问你们，她是什么人？”
    他的指头几乎戳到凌波鼻子上，凌波往后挪了挪，只觉这手指果然长也跟主人一般中气十足。
    雏菊嬷嬷见简亲王问的莫名其妙，笑道：“王爷莫不是考较奴婢，她是荣妃娘娘指定的试婚格格，昨儿才跟额驸合欢。”
    “呸”，雅尔江阿冷笑道：“额驸！嘿嘿，只怕这婚事有的折腾呢。”
    雏菊嬷嬷道：“王爷所指，奴婢不明白。”
    雅尔江阿哼哼道：“装！再装！就你们两个老奴才，也敢在本王爷面前耍心眼！”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齐齐变色。
    博哲听得糊涂，但也看出有些蹊跷，皱着眉静看事态。
    “阿玛！”安珠贤见雅尔江阿跟这对菊花嬷嬷置气，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凌波飞快地抬眼在她脸上看了一下，是个极为秀丽的满洲贵族女郎，眉梢眼角，跟博哲有一些相似，猜想大约是姐妹。
    雅尔江阿继续问两个嬷嬷：“她没做试婚格格前，是什么身份？”
    雏菊嬷嬷答道：“回王爷的话，她此前是荣妃娘娘底下的一名低等宫女，并没有什么出奇的身份。”
    雅尔江阿冷笑道：“富察家送进宫的秀女，居然沦落成了一名低等宫女？你当我不知内宫的规矩么！”
    雏菊嬷嬷闭嘴没说话。这里头是有些纠葛的，米思翰的继福晋钱佳氏把凌波送进宫，本来就没安好心，原本是想让她在宫里头犯错，打发到辛者库。也是误打误撞，荣妃娘娘看上了这女子，就给弄到自己手底下做了个低等宫女。而知道这丫头真实身份的，还真没有几个，要不是做了试婚格格，雏菊嬷嬷也不会特意去查她的家世，自然也就成不了知情者之一。
    富察家的庶女，污泥一般的存在。
    若不是得罪了乌珠格格，倒也轮不上她做试婚格格。这本来就是乌珠格格故意折辱她的手段，求了荣妃娘娘把她派来试婚，等着额驸破了她的身子，大婚后再把人随便往哪个杂活差事上一送。做妾？做婢都混不上。
    虽然在宫里见惯了阴暗，雏菊嬷嬷倒也有些叹息，心里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却也惊疑不定。本来这种事情在宫里也常见，一个小女子的沉浮遭遇，能有个人可怜一句都算是幸运了。可是眼前这局面，显然十分不对劲啊。
    先是额驸博哲要讨她做贴身丫鬟，如今简亲王还一本正经追究她的身份了。
    雏菊嬷嬷暗暗觉得不妙。
    雅尔江阿冷笑道：“说不出话了？”他用下巴向后面的残菊嬷嬷点了点，“你来说！”
    本来就不怎么说话的残菊嬷嬷，遇事一向是唯雏菊嬷嬷马首是瞻，见她不说话，自然也不敢说话了。
    “都不说话？好，我来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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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10、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雅尔江阿把视线移到博哲脸上，指了指凌波道：“你小子，福气不小，尚公主倒罢了，连试婚格格都大有来头。知道她是谁么？富察家的小格格，米思翰的心头肉，一等一尊贵无比的八旗千金！”
    博哲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凌波。
    凌波脸上的惊讶不比他少，从被女鬼富察氏忽悠，变成卑微的宫女、试婚格格，又因博哲说要讨了她，准备做一名简亲王府的丫鬟，此时突然又说她是尊贵的满洲贵族小姐。
    这世界变化未免太快！
    眼看着博哲惊奇地望着自己，眼中流露出怀疑，凌波连忙无辜地摇头。
    博哲扭过头去，问道：“阿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雅尔江阿怒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博哲又看着那俩菊花嬷嬷，俩人都把头埋下去，跟孵蛋的鸵鸟一般。
    安珠贤急的要死，一个劲地扯西林觉罗氏的袖子，西林觉罗氏被她摇的一脑子浆糊，赶紧按住她的手掌，立起来道：“王爷，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富察家姑娘的身份，而是皇上那儿！”
    博哲吃惊道：“怎么连皇上都惊动了？”
    雅尔江阿气哼哼道：“那可不！心头肉让你小子给糟蹋了，米思翰那老头一状告到了皇上跟前，这会儿还不知怎么哭诉呢！行了，你也别急着问了，赶紧带上她，跟我一道进宫去。”
    他烦躁地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大步迈出门槛。
    博哲跟凌波对视一眼，也忙快步跟了上去。
    俩菊花嬷嬷想着没自己的事儿了，还得赶回去向公主复命，也想抬脚就走，西林觉罗氏立刻大喝一声“站住”。
    她冲上去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白绸子，卷吧卷吧捏在手里，冷冷道：“走吧。”
    俩菊花嬷嬷忍着气，低着头出了门。
    西林觉罗氏用了块帕子将手上的白绸子包住，暗想这东西若是让你们拿出去了，富察家的脸往哪儿搁。
    ※※※
    雅尔江阿和博哲骑马在前，凌波坐了车在后，一路往紫禁城赶。
    路上，博哲向父亲问清了事情，原来今天一早宫里便传来了消息，说是万岁爷一早儿就被人从床上挖起来了，米思翰·富察天没亮便进了宫，状告简亲王府贝子博哲强占了富察家小姐，视富察家如无物。万岁爷康熙特意着人到简亲王府询问，雅尔江阿这才知道，随着公主嫁妆送来的试婚格格，竟然是富察家的贵女。
    富察家两代为官，朝中各部均有同僚好友；米思翰又是军功出身，当初他的旧部如今都成了军中要员，可谓一时权贵。莫名其妙得罪了富察家，这事情可大可小，雅尔江阿虽觉其中疑窦重重，但当务之急是如康熙派人所说的，先带着博哲、凌波进宫，与米思翰对质，弄清事情来龙去脉。
    博哲听完父亲所说，便皱起了英气的眉毛。
    “我瞧着这事情还是乌珠公主闯的祸。”
    “哦？怎么说？”雅尔江阿眉头微挑。
    博哲便说了，凌波自称原是荣妃娘娘手下的宫女，因得罪乌珠，而被恶意派来做试婚格格。
    雅尔江阿听得冷笑。
    “嘿嘿，这对母女，一般的败兴玩意儿。今年又是选秀年，这凌波定是富察家送进宫的秀女。你想，从来只听说富察家有个格格海霍娜，何曾听说另有一位富察小姐的。想必这凌波只是富察家的庶女，寂寂无名，进宫之后被有心人操纵，沦为下等宫女。又因得罪了公主，被送来做试婚格格，若是就此发展，必然沦为婢妾，低贱如泥。不过如今她阿玛米思翰记起了她来，要替她出头，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雅尔江阿说着说着，见博哲眉头神皱，似乎满腹心事。他是知道儿子对这桩婚事不满，说实话，他也不喜欢乌珠这个公主做自家儿媳妇。大清朝公主格格无数，乌珠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不知礼数。只是这婚事乃皇上亲自指婚，反对便是抗旨，这才只能应承下来。如今他只道博哲因出了这档子事儿，对公主乌珠更增恶感，不由十分感叹。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抓着那一点子光亮，稍稍一摸索，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博哲！”
    博哲回过神来，见父亲双目炯炯看着自己。
    “你不是厌恶那公主乌珠么？嘿嘿，阿玛有办法将这婚事推了。”雅尔江阿故作神秘，低声说道。
    博哲双眼一亮，脸上顿时露出急迫之色。雅尔江阿招招手，父子两个一阵附耳低语。
    马车上的凌波自然是不晓得外头简亲王父子的算计，她花了一路的时间，总算将事情整理出了头绪。若是自己的猜测准确，再加上之前已经收集到的信息，她已经能够推断出自己眼下的身份和处境。
    富察家的庶女，选秀进宫，并没有得到圣恩眷顾，而是沦为宫中一名普通的宫女，机缘巧合在荣妃娘娘手下做事。公主乌珠为荣妃娘娘所出，她在当差期间得罪了对方，被怀恨在心。而此时乌珠正要与博哲大婚，需要一个试婚格格，于是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便恶意地落在了她的头上。然而，就在她的命运即将迈入悲惨卑贱境地时，她的阿玛，富察氏的当家人米思翰想起了她这个女儿。即使是庶女，富察家的格格也不应该遭受这样的糟践，米思翰或许是出于对女儿的疼爱，或许是出于对富察家名声的珍惜，所以向皇帝康熙提出了控诉，为她和富察家讨公道。
    但是，她做试婚格格这件事本来就是荣妃娘娘和乌珠公主在背后操纵，其中的手段必定有见不得光之处，原该藏得越深越好，越低调才越安全，那她们岂能由着米思翰将事情捅出来闹大？
    人生第一次将脑子飞速转动的凌波，终于意识到自己处境之严肃。此刻进宫，对于她，面临的是自身命运的一个转折点，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正文 11、找皇帝告状
    
    简亲王府出来的这一行人，一路上各怀心思，在太阳升到三竿的时候，到了紫禁城神武门外。
    王府下人打开马车门，凌波扶着车辕下地，一抬头就吃了一惊。
    雅尔江阿正用一条拇指粗的麻绳将博哲五花大绑。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她惊讶地问，雅尔江阿只是嘿嘿一声，却并不回答,手上利索，不大一会儿就把博哲捆成了一个粽子，全身上下，就剩一双腿能够活动了。
    “走罢。”
    雅尔江阿带头往宫里走，博哲意气风发跟在后头。凌波见他被捆着这副德行，还仿佛跟中了彩票似的兴奋，一面腹诽疑惑，一面也跟在后面进了宫。
    偌大的皇宫，充满了皇家的庄严贵气，凌波盯着自己的鞋尖，只管跟在博哲屁股后头走，不时地飞快抬起眼皮看一眼四周的景象。
    到了乾清宫门外，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在那里徘徊，一见他们三人，立刻欣喜地迎上来，压着嗓音道：“我说王爷，你可算来了！”
    雅尔江阿凑过脑袋，拿手指捅了捅里头，低声道：“李公公，情形如何？”
    李德全使了个眼色，雅尔江阿微微松口气。
    “皇上说了，简亲王来了不必通报，只管进去便是。”
    雅尔江阿点头，却没莽撞地进去，而是扒在门外，冒着一个光溜溜的脑门，偷偷地往里打量。
    这世界真是新奇！
    原本以为皇权不可侵犯，一切跟皇帝有关的事情都必须严肃庄重一丝不苟的凌波，在看到雅尔江阿像犯了错回家怕家长责罚的小孩子一般扒在门边偷看时，脑子里瞬间有种信仰崩塌的感觉。
    再看其他人，博哲背缚双手，不丁不八地站在雅尔江阿身后，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传说中康熙的贴心小棉袄李德全公公，垂目肃立，耷拉着眼皮，如老僧入定。
    于是凌波也好奇地在雅尔江阿胳肢窝下找了个空挡，将脑袋伸了过去。
    屋子里头窗明几净，亮堂堂透着那么一股大气，榻上坐着一个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凌波猜测那就是康熙了。
    嘿，还真是个容长脸！跟历史书图片上差不离。
    凌波暗暗纳罕，又朝下首看去，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头，穿着件石青色四开衩长袍，即使在康熙面前，竟然也有座，而且他腰杆笔直，精神抖擞，一双眼睛更是鹰眼一般锐利。
    跟拿一只胳膊撑着头，微微皱眉的康熙相比，这老头反倒显得更加气势一些。
    凌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耳朵边上忽然一阵热气。
    “大清朝，在皇上面前还敢把腰杆挺这么直的，估计也就你阿玛一人了。”
    凌波侧过头，博哲的脸离她只有一寸，两人的眼睫毛几乎都能相触。她面上一红，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
    博哲却仿佛没注意到姿势过于暧昧，正跟他阿玛雅尔江阿一样专心致志地看着屋子里头。
    米思翰梗着个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板着脸，目不斜视。
    榻上放着一张小几，康熙拿指尖敲了敲桌面，开口道：“你个倔老头！满朝上下就你敢给朕脸色看！”
    米思翰抿了抿嘴，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
    康熙哼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紧。
    “朕记得你只有一个女儿海霍娜，太后特许婚嫁自由，并未参加今年的选秀。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女儿出来？”
    米思翰脸上有些挂不住，恨恨道：“这都是家里头那败家娘们儿的罪过，臣也是刚刚得知还有一个女儿凌波，今年参选，拨到荣妃娘娘宫里当差，如今却被指派做试婚格格，送进了简亲王府。哼哼，看来臣是真的老了，老鹰飞不动，窝都护不住。我富察家的女儿竟然已经沦落到给人为奴做妾的地步！”
    他话语中不无怨怼，语气也是悲愤沉重。
    但康熙素知他秉性，老头子当年带兵打仗，少不得有缺少物资的时候，要人要兵器要粮草时，都是这般模样，从过去到现在，每回都是同样的伎俩，从来没改过。
    可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么拙劣的手段，康熙还是得兜着。
    军方大佬，旧部如云；早年又任过户部尚书，人缘极好，文臣中也有一帮旧友。四个儿子里头，大儿子马思哈，内大臣、平北大将军；二儿子马齐，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三儿子马武，算是出息低的了，领侍卫内大臣；四儿子李荣保，也是个能臣干将。富察氏繁荣昌盛，在八旗子弟中可谓荣极一时。
    米思翰是致仕了，老鹰的确是老了，可他的影响力依旧巨大，朝中上下，谁见了不恭敬地称呼一声“老大人”。他这么个倔脾气，护短的性子，都哭到脸面前来了，康熙能不给他安抚着么。
    可是这话怎么说呢，糟践凌波·富察的两个女人，一个荣妃马佳氏，是他女人；一个和硕荣宪公主乌珠，是他女儿。他总不能把自己女人和孩子给提溜出来给米思翰赔罪道歉吧，皇家还要脸面呢！
    米思翰冷眼看着，见康熙没有什么表示，还真是有点生气了。奶奶个熊了，老子为你的江山出生入死，打过多少硬仗，沾过多少鲜血，兢兢业业几十年，不说功劳，苦劳也是大大的。好么，现在看我老了，好欺负了，竟然这么糟蹋我女儿。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呢！
    越想越怒越想越委屈的米思翰，蹭一声就站了起来，憋着个脸，瓮声瓮气道：“皇上日理万机，想必没工夫处理这种芝麻小事。老臣不敢叨扰，自去找太后她老人家做主就是。”
    说着扭身就要走，康熙大惊。
    就在这时候，李德全捏着嗓子唱到：“简亲王雅尔江阿求见——”
    康熙登时眼睛一亮，说道：“叫他进来！”
    说完又对米思翰道：“喏，正主儿来了，你女儿的事情，总归是着落在雅尔江阿他儿子身上。”
    这皇帝当得真无赖，一下子就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上了。米思翰明知他的用意，但话是没错了，占了凌波身子的是简亲王府贝子博哲，这事情还真得跟雅尔江阿说道说道。
    
    
    正文 12、二妇之间难为姑
    
    李德全领着一票人进来了，打头的是红光满面的雅尔江阿，后面跟着五花大绑的博哲，凌波揣着两只手，低着头走在最后。
    她眼角却偷偷打量着呢，方才听的清楚，博哲也告诉她了，这老头就是她老子，咳咳，她阿玛，米思翰·富察。
    看得出来，这阿玛在康熙这个皇帝面前也极有面子，硬的起。对自家父亲身份之尊贵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凌波，对这种程度，就已经觉得十分雀跃惊喜了。
    雅尔江阿领着俩孩子给康熙请安，康熙点点头，一看博哲，顿时乐了。
    “这也不过端午啊，怎么捆得跟粽子似的？”
    这还不都是你女儿搞的鬼！雅尔江阿腹诽着，面上却愁苦道：“臣这是带孽子负荆请罪来了。”
    他回头瞪着博哲，喝道：“跪下！”
    博哲一声没吭，两腿一弯，啪嗒跪那儿了。
    康熙瞅了米思翰一眼，老头儿没说话，板着个脸。于是他转过视线，问雅尔江阿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雅尔江阿道：“孽子博哲，有眼无珠，行事莽撞。皇上亲口赐婚，将和硕公主下嫁，本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简亲王府的无上荣耀。然而这孽子得意忘形，做下了天大的混账事。昨儿公主嫁妆送到，试婚格格随同入府，孽子依照规矩，同试婚格格同房，却万万没有想到，试婚格格身份尊贵，竟是富察老大人的爱女。如今大错铸成，覆水难收，微臣教子无方，愧对皇上，愧对老大人，唯有将孽子亲自捆绑前来请罪，要打要杀，皇上和老大人只管开口就是，微臣觉无半句怨言！”
    他义正言辞，末了还在博哲屁股上踢了一脚，博哲上身绑着，没处借力，给他一踢，顿时成了五体投地状，额头抢地，“啪”一声脆响。
    凌波在后面看的真是于心不忍。
    米思翰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康熙心里头也百般不是滋味。这雅尔江阿，混不是个东西！口口声声孽子孽子，一番话冠冕堂皇，却分明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这是皇家的责任。这婚事是康熙强加的，试婚格格是荣妃挑的，博哲是按照规矩做事的，这富察家女儿的身份是他们事先不知道的。这哪里还有他雅尔江阿的责任，分明推得一干二净。
    偏偏他一副忠臣孝子、大义灭亲的模样，别人都挑不出他的错儿来。
    康熙如今是一个头两个大。
    米思翰这么个刺儿头还不够呢，雅尔江阿也不是省油的灯。
    雅尔江阿，镶黄旗人，曾祖舒尔哈齐是太祖努尔哈赤的亲弟弟，哥俩一起打天下；祖父济尔哈朗，是太祖呆在身边长大的，视如亲子，大清入关后，封的铁帽子王。雅尔江阿是济尔哈朗最喜爱的孙子，世袭王爵，称简亲王。镶黄旗是上三旗之一，八旗最尊贵的子弟，历来是皇帝近臣。
    博哲是雅尔江阿的嫡子，如今也是长子，原也是八旗子弟年轻一辈儿里出挑的。去年木兰围猎，乌珠跟着康熙去凑热闹，一眼就相中这小伙儿了。回京不久，荣妃便把这意思透露给了康熙，康熙也是乐见其成，于是给指了婚。雅尔江阿是没说什么，他也不晓得博哲有意见。乌珠这女儿招人疼是招人疼，就是性子太蛮横了些，有点愁嫁，好容易看准了一人，康熙自然是巴不得把她送出去。
    不过怎么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呢，米思翰说自家有个败家娘们儿，康熙这么多老婆，也没几个省心了。荣妃马佳氏就是个没头脑的，乌珠那小妮子随她娘，脑子里少根弦也是未见得的。原本公主出嫁，试婚格格是皇太后、皇后给挑的，可乌珠非得缠着荣妃给撺掇着换了人。看看，出事了吧！富察家的女儿，啧啧，康熙也是今早才晓得富察家的格格海霍娜没了，也就是说，眼下这位凌波·富察是富察家唯一的格格，那可不就成了米思翰的眼珠子、心头肉。
    一个位高权重，一个天子近臣，手心手背都是肉。臣子就好比是媳妇儿，皇帝就好比是婆婆。
    康熙这回，可真是二妇之间难为姑啦！
    ※※※
    “米思翰，你是苦主，说说吧，怎么办？”康熙把难题踢给了米思翰。
    米思翰撩起眼皮，看了看地上的博哲，小伙儿身板不错；接着看了看雅尔江阿，后者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老臣无官无职，不敢胡言乱语。皇上也说了，臣是苦主，大理寺审案子也没有原告给被告定罪的理儿，臣只求皇上做主便是。”
    老奸巨猾的家伙！康熙暗骂一声。球又给踢回来了。
    雅尔江阿低着头，跟儿子博哲偷偷交换了个眼神。瞧，没人敢把咱爷俩怎么样吧。
    凌波在后头正好看见他们的小动作，不由抿嘴一笑。
    康熙没看到那父子俩交换眼神，却看到了凌波的神色变化，心头一动，微笑道：“凌波·富察，上前来。”
    “哎？是。”凌波吃了一惊，忙振作精神，往前走了两步。
    康熙上下打量她几眼，问道：“多大了？”
    额……凌波咬住了嘴唇，这个问题难住她了。
    打从她一进门，米思翰就在注意她，这可是头一回见这女儿啊，跟她娘长得真像，一般的清秀干净，那嘴边的梨涡也一模一样。老头子内心十分激动，但此时正在跟康熙扯皮，不宜节外生枝，所以一直没跟凌波说话。而现在，一见凌波露出为难的神色，顿时心中一酸。
    难道苏氏连生辰年月都没有告诉她么？
    老头子又是心酸又是疼惜，主动开口道：“小女是康熙三十五年出生的。”
    康熙点点头道：“十六了，该找婆家了……”他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米思翰。
    米思翰顺着他目光望去，就看见博哲乌油油的脑袋，顿时脸拉得老长老长。
    雅尔江阿机灵的，一看康熙的眼神就知道圣心所向，忙表态道：“能跟富察老大人联姻，是小儿的荣幸。”
    埋头跪着，一直安安静静的博哲，也抬起头飞快地说道：“博哲绝不会委屈了凌波格格。”
    康熙点点头，博哲这小子机灵，会看眼色，很不错。
    米思翰却猛然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要背过气去似的。
    
    
    正文 13、太后驾到
    
    康熙和雅尔江阿父子一唱一和正默契，米思翰却猛烈地咳嗽起来。
    李德全忙叫道：“哎哟！老大人这是怎么了。”他麻利地倒了一杯茶，递到米思翰嘴边，又用手在他背上有节奏地拍着。
    米思翰好容易才喘过气来，捶着膝盖道：“这腿当初在云南受过伤，如今一到变天的时候就发作，唉，老了，不中用了。”
    众人顿时哭笑不得。
    他当年打吴三桂的时候腿上中过箭，这事儿康熙是知道的，不过说什么变天，今儿可是大晴天，万里无云；况且你腿伤发作，咳嗽个什么劲儿？
    这老头，真是连马虎眼都懒得打了。
    暗暗表过功劳的米思翰就着李德全的手喝了口茶水，说道：“皇上说的是，小女年纪是不小了，只是海霍娜刚走，臣膝下就剩这么一个女儿，还想多留她几天……”说着他眼角有些湿润，用手指抹了抹。
    康熙顿时也有点感伤。今早刚听说富察家格格海霍娜没了时，他也是第一时间就想到米思翰这老头，恐怕得伤心死，哪里能想到又冒出一个女儿来呢。正好在这种时候，她替代海霍娜成为新的慰藉，米思翰只能比海霍娜更加疼爱她。
    米思翰毕竟是快近百的人了，情绪控制自如，不过伤感一下神色便恢复如常，接着说道：“再说，就算找婆家，富察家的女儿也没有做妾做小的理儿，总得是嫡房正妻，要不然，臣宁愿留着她做个老姑娘，养她一辈子！”
    嘿！康熙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倔老头，明知道他有意让博哲收了凌波做侧福晋，竟然连这条路都堵死了。
    康熙也不高兴了。好歹我是君你是臣，就算你年纪大，就算你功劳多，也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吧！你这是要我杀了女婿给你女儿报仇呢，还是要我把你女儿捧成嫡福晋，叫皇家公主做小伺候她？
    雅尔江阿也不说话了。好么，人看不上自家儿子，别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了。
    博哲拿眼角偷偷地挑了一眼凌波，凌波正好看见了，冲他眯了眯眼睛，暗含警告。
    嘿！这妮子，还抖起来了，当爷稀罕呢！博哲恨恨地想着。
    康熙拢着手，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你这是为难朕呀，成！你说，怎么样你才能不委屈？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米思翰站起来，躬着身子道：“皇上折煞老臣了，老臣但凭皇上做主，绝不委屈，绝没有不满。”
    “啪”，康熙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
    凌波浑身一抖，噤若寒蝉。雅尔江阿暗暗咋舌，把头埋得低低的。
    康熙伸直了手臂，食指遥遥指着米思翰的鼻尖，一张脸憋得鼓涨，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乾清宫外头响起一声清脆嘹亮的通传
    “太后驾到——”
    这一声，对众人来说，都如闻仙乐，就连康熙，心里都是一松。
    一大拨太监宫女开道，簇拥着一行人进了乾清宫。
    康熙率先走上去道：“皇额娘。”
    其余米思翰、雅尔江阿、凌波、博哲、李德全等人，都纷纷行礼的行礼，跪拜的跪拜，齐声唱道：“太后吉祥。”
    太后穿着居家的常服，头上梳着两把头，简单地簪了一朵玳瑁嵌玛瑙的珠花和一支点翠的簪子，身上别无首饰，只有手腕上戴了一串楠木佛珠。
    她笑容和善，微微抬手道：“起来吧，都不是外人。皇家也要走亲访友，每次都这么客套做什么。”
    这话听着熨帖，凌波对这太后的印象顿时好起来。
    太后扶着老嬷嬷的手往前走，身后呼啦啦一群人散开，奴才们都知道自个儿身份，该站哪站哪，杂而不乱，顷刻便都各自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太后在榻上坐了，旁边站了两位梳两把头的宫装女子，一个年级大些，姿容艳丽；一个年纪小些，青春年少，瓜子脸丹凤眼，身材很是高挑。两个女人在太后身边站定，将在场的人一扫，一齐将目光锁定了凌波，眼神都透着一丝不善。
    凌波暗暗头皮发麻，猜测这两个女子，说不定就是荣妃马佳氏和和硕荣宪公主乌珠。
    康熙也在榻上坐了，跟太后隔着小几。
    太后微笑着，将在场众人都扫了一圈。
    “皇上这是处理政务呢？还是处理家事呢？”
    
    康熙心中一动，皇额娘第一句话就有文章啊。
    
    “儿子正处理家事呢。”
    太后笑颜温润，和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国事已经十分繁杂。方才路上，我还见着李光地，说是有要事禀报呢。皇上还是先去处理政务要紧，这家事么，就让我这老婆子帮皇上分忧罢。”
    康熙心头大喜，他正不耐烦与米思翰这老滑头扯皮呢，忙起身道：“皇额娘说的是，那就劳烦皇额娘了。”
    太后点点头，微笑着眨了一下眼睛。康熙带着李德全，告退离去。
    若是按照史书上称谓来讲，这位太后乃是清仁宪皇太后，顺治帝的第二任皇后。康熙生母孝康皇太后已经在康熙二年崩猝。仁宪皇太后非康熙生母，原先母子关系也平淡，但二十六年孝庄皇太后也崩猝后，彼此感于人生无常，命运难测，应当珍惜眼前亲情，母子两个倒是亲近起来，很多事情，康熙也会到宁寿宫去请示太后。
    要说处理这种家务事，还得是女人拿手。康熙一走，太后便对雅尔江阿说道：“你看看你呀，几十岁了脾气还这么爆，看把孩子捆成什么样儿了，还不赶紧解开。”
    雅尔江阿讪讪道：“他犯了错，理该受罚……”
    “我是老，心还不糊涂。你不心疼儿子，我还心疼孙女婿呢，赶紧解开。”
    太后话音一落，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前给博哲解开捆绑。雅尔江阿还真是下了重手，俩太监只是解开绳子，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细皮嫩肉的手指都红了。
    博哲获得自由，忙跪着给太后磕了个头：“博哲谢太后恩典。”
    太后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忙虚抬手道：“起来起来。”末了，瞧着他英气勃勃的脸道，“这么个英武精神的模样儿，就是得有个可心人儿匹配才好。”
    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语几乎成为隐形人的凌波，感觉到太后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划过，顿时绷紧了头皮。
    
    
    正文 14、便宜皇玛姆
    
    果然凌波的预感是准确的，太后接着就把话题引到她身上来了。
    “米思翰，这就是你宝贝闺女？叫什么名字？”
    米思翰答道：“叫凌波。”
    太后点点头，对凌波招手道：“过来给我瞧瞧。”
    凌波应了一声，小心翼翼走上去，垂着眼皮看见太后保养得当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自己有点发凉的手指。
    太后目光柔和地细细瞧了几眼，微笑道：“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瞧着心甜，难怪你这般心疼她。”
    米思翰也笑着应了声“是”。
    凌波心里头刚微微放松了一点，就见对面一直盯着她看的和硕公主乌珠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快步出列走到太后面前。
    “皇玛姆，这个凌波·富察身为宫女，却隐瞒真实身份，如今又恶人先告状，分明是故意设下圈套，陷额娘和我于不义。居心叵测，其心可诛，请皇玛姆为额娘和乌珠做主。”
    此话一出，顿时一圈人都沉了脸色。
    米思翰身为凌波父亲，固然十分不满，雅尔江阿脸上也不好看，这种刻薄无德的女子，若是进了简亲王府的门，日后定然多惹是非。
    博哲本来就不喜欢她，如今看了她做贼喊抓贼，自然就更加不喜。
    反而凌波身为当事人，倒是没什么惊讶。那女鬼富察氏也没跟她交代前世恩怨就灰飞烟灭了，弄得她现在俩眼一抹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晓得乌珠敌视她陷害她对她各种不爽，却不明白这种敌视这种不爽从何而来。
    太后的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哼了一声，没理会乌珠，而是将脸转向右手边的宫装女子，说道：“这孩子，得好好管教了，莫要再丢我们皇家的脸面。”
    这宫装女子果然就是乌珠生母荣妃马佳氏，她诚惶诚恐道：“是臣妾的疏忽，今后一定好好教导她。”
    乌珠见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顿时恨得咬牙，大声道：“皇玛姆，我才是你孙女儿，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荣妃大骇，一把扯住她喝道：“闭嘴。”
    米思翰叉着手，冷冷道：“大清的天下是爱新觉罗的，我们为大清出生入死，在公主眼里，却只是个外人，是个奴才！”
    太后忙道：“这说的什么话，天下是大清的天下，天下人的天下。你们都是大清的栋梁，皇上的股肱，岂能因小儿无知，而坏了君臣之情。”
    米思翰没有再说什么，却依旧冷若冰霜。
    乌珠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强烈的自尊心却让她不肯露出哪怕一丝的后悔，她紧紧咬着下唇，任由荣妃掐着她的掌心。
    她只不过是个养在深宫的格格，哪里能知道这朝堂权势的形式。
    太后却是经历过两朝争斗，对米思翰的发迹一清二楚。
    米思翰的旧部挚友遍布朝堂内外，雅尔江阿又是天子近臣，姓的都是爱新觉罗。牵一发而动全身，瞧米思翰今天的态度，想善了，就必须得有人做出牺牲。
    “博哲，你来。”
    博哲正好端端站着，猛听太后叫他，便上前两步。
    太后握着凌波的手，笑眯眯道：“我来问你，你觉得富察家这位凌波格格怎么样？”
    博哲眼皮一跳，看了一眼凌波，见后者故作镇定，眼神却透着紧张，想起她猫儿一般的那些形态，顿时兴起一种捉弄的快感。
    “回太后的话，凌波格格出身名门，自然是大方贤淑，温柔贞静。”
    太后眯着眼睛点头，道：“这么说，你是中意的？”
    凌波手一抖，立刻感觉到太后捏着她的手正在用力。
    乌珠却大惊失色，一把甩开荣妃的手，冲上来嚷道：“皇玛姆，你这是什么意思？”
    荣妃没拉住她，懊悔地要死，紧张地把手帕给绞成了一团麻花。
    太后肃容道：“身为皇室公主，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若不是为了你的婚事，怎么会让凌波格格受了委屈？”
    乌珠涨红了脸，咬牙道：“就算我做的不对，博哲也是我一个人的，我绝不跟这个女人分享丈夫！”
    “你还不给我闭嘴！”荣妃终于忍不住，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自自古以来，女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嫉妒，此乃七出之一。乌珠将这种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实在是大大的丑闻。
    雅尔江阿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米思翰的脸愈发拉的老长，生硬地道：“富察家的女儿，也没有给人做小的理儿。就算公主有容人之量，我们也受不起这恩典。”
    荣妃只觉所有的脸面都被女儿在今天给丢尽了，乌珠却气的浑身发抖，偏偏嘴巴给捂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康熙暗示时，米思翰就说过不肯让凌波嫁给博哲做妾，如今对太后也是同样的答复。太后心中明悟，他是忍不下这口气，女儿已经被乌珠给糟蹋了，又怎么甘心让她做小，对大房乌珠卑躬屈膝。
    同时，乌珠今日的表现也令她十分失望，她这样的脾气性格，若是真的嫁进简亲王府，只怕要搅得对方家无宁日；况且她察言观色，博哲对乌珠只有厌恶，半分情意也无。强扭的瓜不甜，与其硬凑一对怨偶，惹得雅尔江阿今后埋怨皇家，倒不如今日快刀斩乱麻，处理好这件事情，既给富察家和简亲王府都卖了好，也算是给乌珠一个深刻的教训，免得日后闯出更大的祸端。
    “凌波！”
    “啊？”
    凌波原本看戏一般置身事外，猛听得太后叫她，不禁吓了一跳，忙先垂头应了一声：“太后。”
    太后握住她的两只手，微笑道：“你这孩子，今儿头一天见面，就合我的眼缘，倒像是我的亲孙女儿似的。”
    她转头对米思翰道：“米思翰，我讨你个人情，认她做个干孙女可好？”
    米思翰心念电转，躬着上身道：“这是太后的恩典，更是她的福分。”
    太后点头，笑着转过脸对凌波道：“既是我的干孙女儿，就跟亲孙女儿一般。玛姆给你说个人家可好？”
    “玛姆？”凌波疑惑地张大了眼睛。
    乌珠终于又一次甩开荣妃的手，惊叫道：“皇玛姆也是你叫的？！”
    
    
    正文 15、指婚
    
    乌珠屡屡失态，太后就算再怎么和蔼慈善，心中积累了十分的不悦。
    她眼色一动，立刻有两个老嬷嬷从人群中出来，一边一个抓住乌珠拖到旁边，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嘴。这一串动作干脆利落，就像一片叶子掉入池塘，连个响儿都没激起来。
    凌波还沉浸在这突然的变化中难以置信。这世界不是变化太快，是太荒唐！她才从贱役宫女、试婚格格变成富察家的格格，立刻又从格格升级成太后的干孙女，那岂不就是康熙的干女儿？
    太后对米思翰和雅尔江阿笑道：“这孩子还是个脸皮薄的。”她袖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捏着凌波的手，脸上笑容宛然，“我瞧着你跟博哲都是好孩子，都招人疼，老太婆也破天荒做次媒，给你们俩指了婚，你看怎么样？”
    “啊？”凌波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指婚？她跟博哲？
    她猛地扭头找博哲的所在，博哲正好抬眼看她，还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轰——凌波顿时有种被九天神雷劈中的感觉。
    米思翰这回却是干脆利落地跪下磕头：“老臣谢太后恩典。”
    雅尔江阿也不甘落后，膝盖一弯，五体投地：“臣谢太后恩典。”
    博哲也跟着父亲跪下，顿时屋内跪了一片。
    不知道谁在凌波膝弯踢了一下，她不由自主也跪了下来，脑袋啪一声磕在地上，差点没把她撞晕了。她往后一看，一个老嬷嬷正退后一步，滑入了人群中。
    太后笑道：“快起来吧，这可是件喜事，老婆子也沾沾你们两家的喜气，多活个几年。”
    乌珠又气又恨又惊又怒，浑身乱扭，奈何两位老嬷嬷的手就像是铁铸一般，按在她肩膀上如同千斤巨石。她使劲力气也挪动不了半分，只有嘴巴呜呜咽咽，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然而除了荣妃惶恐担忧地看着她，满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把视线停在她身上。
    米思翰和雅尔江阿谢完太后的恩典，都纷纷请示告退，太后欢喜地冲他们摆手。
    凌波想要说什么，却被米思翰一把拽住了胳膊，硬生生扯出了乾清宫。雅尔江阿和博哲也鱼贯跟了出来。
    待到他们离去，两位老嬷嬷松了手，乌珠才挣扎开来，重重跪倒在太后面前，涕泪纵横，尖声道：“皇玛姆！我不要跟那个女人分享男人！”
    太后面无表情道：“你不用跟别人分享。”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们指婚？难道不是让她给博哲做侧福晋吗？”
    太后看着她泪水花了妆的脸，眼神里流动着一丝怜悯：“不，她不是侧福晋，她是做博哲的嫡福晋。”
    乌珠吃惊道：“嫡福晋？她做嫡福晋，那我呢？”
    荣妃干脆拿帕子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从来没觉得这么懊悔过，从前为什么要纵容着乌珠，由着她性子胡闹，如今自酿苦果自己吃。
    太后伸手摸了一下乌珠的脸，动作虽轻，却让乌珠颤了一下。
    “傻孩子，往后做事要动脑筋想清楚再做。”
    她喟然长叹，扶着老嬷嬷的手站起来，众太监宫女们簇拥着她离去。
    乌珠还保持着跪的姿势，脸色木木的，愣愣地看着太后离去的方向，忽而回身抓住荣妃的衣襟，声音发颤道：“额娘，太后……太后是什么意思？”
    荣妃眼角发涩，嗓子眼发苦。
    “乌珠，你跟博哲的婚事……取消了。”
    取消？！
    乌珠猛地张大了眼睛，大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离开乾清宫的太后，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在殿门外停住，不过一会儿，就听到安静的殿内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她心头有些黯然，皇权凌驾于一切，但皇家却并不能真的随心所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家、大臣和皇权，不是奴才和主子，而是权衡。
    太后扶在老嬷嬷胳膊上的手紧了紧，轻声道：“让钦天监重定婚期，不要太早了……至少，半年之后吧。”
    老嬷嬷低声应了。众人慢慢离去。
    半日之内遭遇数次惊变，凌波浑浑噩噩地被米思翰带回了富察家，直到全府上下都汇聚一堂，对她成围观态势的时候，她才猛然清醒过来。
    真的是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啊，凌波扫了一圈，除了米思翰，显得比较突出的就是面前站了一排的四个男人，从青年到中年都有，眉眼都跟米思翰有不同程度的相似；还有旁边一个穿旗装梳两把头的中老年妇女，鞋拔子脸，眼睛小而聚光，就是两颊像是被谁反复拍了十几个巴掌似的，又红又肿。
    回到家的米思翰，比在宫里更加气势庞大，往那儿一站就跟什么怒目罗汉似的，棒槌似的手一指，道：“这就是凌波格格，海霍娜不在了，她就是我米思翰唯一的女儿，从今往后是富察家的明珠，府里头最尊贵的小姐！”
    众丫鬟、嬷嬷、管家、仆役，轰然叫道：“格格吉祥！”
    巨大的声浪，差点让凌波退了一步。
    她忍住想抬上来按胸口的手，眨了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大家免礼。”
    “谢格格！”又是一阵轰然。
    米思翰摆摆手，对凌波道：“来，见过你的哥哥们。”
    他将马思哈四兄弟，一个一个指给她看，并为他一一介绍。
    长兄马思哈，内大臣、平北大将军；二哥马齐，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二等伯；三哥马武，领侍卫内大臣；四哥李荣保，如今只是个二等侍卫。四兄弟里面只有老三马武未婚。
    马思哈跟马齐都跟乃父米思翰很像，尤其是鹰一般的眼睛。马武跟哥俩也像，但明显脸部线条柔和很多，并且眼睛也不像他们一样锐利，反而如同清泉一样。而老四李荣保，更像是个书生，兄弟四个里面，跟马武长得又比较相像一些。
    虽然四兄弟里面李荣保职位最低，但凌波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却暗暗心惊，因为历史上李荣保的女儿，就是做了乾隆皇后的，这可是未来的皇帝岳父哇！
    凌波一一给哥哥们蹲身见礼，兄弟四个都纷纷扶她，神色目光，无不惊喜疼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显然是十分满意的。
    最后米思翰又领着她走到了那个鞋拔子脸的女人面前，用下巴点了点道：“这是你继母钱佳氏。”
    
    
    正文 16、旁敲侧击
    
    凌波明显感觉到米思翰对钱佳氏的冷淡，但也一如既往地蹲身行礼。倒是钱佳氏，不等她身子蹲下，便慌不迭地扶住她的胳膊。
    “格格不必多礼。”
    米思翰看她一眼，钱佳氏立刻嗖得缩回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昨天晚上可是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今儿还肿得老高，怎么涂药也不见消退。钱佳氏暗暗后悔不该设计凌波进宫，更不该将她弄成宫女，否则也不会被荣妃娘娘拨到自己手下，就更不会成为试婚格格惹出今天的事来。
    如今凌波回府，米思翰正式公布了她的身份，钱佳氏却受尽白眼冷对，在这位新晋格格面前丢尽了脸。
    听说太后还认她做了干女儿，这回可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再也不是昔日能任她蹂躏使唤的卑微庶女了。
    凌波自然不晓得钱佳氏满脑子胡思乱想，她正在努力地消化自己拥有这样一大家子亲人的事实。
    米思翰又随手指了府里的管家等几个老人给她认识，最后对钱佳氏道：“凌波的住处都收拾好了吧，伺候她的人选了没有？”
    钱佳氏慌忙点头道：“都好了都好了，按老爷说的，格格住梧桐院，一会儿我就带人送格格过去。”
    “恩。”米思翰从鼻孔里哼了一下算是肯定。
    “凌波，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房去歇息，阿玛还有事情，晚饭咱们父女再好好说话。”米思翰和颜悦色道。
    “是，阿玛。”
    钱佳氏带了一帮人送凌波去了梧桐院。
    马思哈兄弟四个为等妹妹回来，已经耽误了半天的差事，如今都纷纷出府当差去。
    梧桐院在整座府邸的位置属于西跨院套院中最精致的一座，从楼上往后看下去就是后花园，风景极佳，院门口进去有棵梧桐树，树冠伸到了墙外，很有标识性。
    院子不小，上房、东厢房、西厢房、耳房都一应俱全，结构完整。凌波自然是上房，房中摆设齐全，进门便是一张黄梨木圆桌，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书房北墙下盘了一条炕，现在不到冷天儿，自然是没有烧炕的。
    整个上房布置大气雅观，细节处处精致，可见是用了心的。这倒不是钱佳氏的功劳，就她的眼光品味，还布置不出这样舒适优雅的居所，这都是李荣保的福晋福慧·张佳亲自带人布置的。
    钱佳氏见凌波对住所很满意，心里也松了口气。
    “格格你来看，这几个就是我给你挑的丫鬟。”钱佳氏客客气气地请凌波落座，然后让一排丫鬟上前，给她行礼。
    头一个身材苗条的叫画屏，眼角细长，带着一丝媚态，这是准备伺候凌波的一等丫鬟。
    第二个叫绣书，圆眼，瞧着就本分伶俐，是二等丫鬟。
    另有两个三等丫鬟，一个叫瑞冬，一个叫月珠，都眉清目秀的。
    其余都是打杂、守夜、跑腿的小丫鬟们。
    一等、二等和三等丫鬟四个，画屏、绣书、瑞冬、月珠，此后就成了凌波生活起居的主要工作团队。只不过月珠身子骨弱，每每卧病在床，后来钱佳氏就打发她回家养病去了。缺了个人，凌波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其余三个丫鬟正好各司其职，权责分明，十分默契，于是就没有再添人进来。于是到最后，凌波身边最近的，就是画屏、绣书和瑞冬三人。
    因为此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钱佳氏特意叫厨房的人为凌波单独做了午膳，送到梧桐院来，陪着她一起用饭。
    期间，钱佳氏试探着问起了宫内事宜。她原本是想看凌波是否对作为秀女进宫一事存有疑惑和怨恨，当然这位凌波已经不是原本的富察氏，什么也记不得，埋怨仇恨便无从谈起。钱佳氏见她神色并无异常，心神就渐渐放松下来。
    而凌波，也需要跟人倾诉来理清整件事情的头绪，所以反而对钱佳氏知无不言了。
    钱佳氏这才听明白，原来不仅太后认了凌波当干孙女，还把她指给了博哲做嫡福晋，而和硕公主乌珠跟博哲的婚事，则取消了。
    也就是说，这个刚刚成为京城名媛之一的凌波格格，抢了公主的未婚夫！
    钱佳氏暗暗咋舌，愈发坚定地认为，要向凌波示好，抱住这条粗壮大腿的信念。
    “这都是厨子们精心烹饪的，格格多吃点。”她热情地往凌波碗里夹菜。
    凌波犹豫了一下说道：“福晋叫我凌波就行了。”她还真是不习惯被长辈叫格格，有种长幼颠倒地位错乱的感觉。
    钱佳氏见她如此卖好，自然乐得配合，立刻改口叫凌波，顿时亲热得跟亲生母女一般。
    热情来的太突然，凌波心里意外又惊奇，面上还是承受了。
    “简亲王的嫡福晋据说身子不好，不怎么理事，你进了门，大约也不会受到刁难。只不过听说管事儿的侧福晋西林觉罗氏是个厉害的，倒要小心些。话说回来，咱们富察家也是权大势大，这亲事又是太后指的婚，想必简亲王府也不敢有什么不敬……”
    不过吃饭这么一点子时间，钱佳氏絮絮叨叨反复给她灌输各种婆媳相处之道，听的凌波十分地头昏脑胀。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你在简亲王府的日子好不好过，除了自个儿要会看眼色会做人，也还得看娘家是不是有权有势。若是咱们富察家有什么失势，你在婆家定然要跟着受欺负。如今的人哪，都是攀高踩低的主儿。
    “就说我那弟弟诸克图罢，前年就赐了云骑尉，可如今还闲赋在家，没个差事。咱们老爷事儿忙，年轻的爷们儿又各有差事，谁也管不上他。可是要我说，这世家的权势，可不是一人之功，总得亲戚们都抱团，大家伙儿都做官都掌权，谁也不拉，这才能形成气候。你说是吧？”
    钱佳氏一面说一面将一块鱼肉夹进凌波碗里，眼里隐约闪过一丝算计。
    凌波头已经十分晕了，只低头吃饭，嗯嗯啊啊敷衍她。
    “其实老爷倒不是不想帮诸克图，只是怕有人说闲话。嗳！你那公公简亲王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诸克图怎么也算是你的娘舅，你嫁过去以后替他美言几句，叫简亲王给帮个忙，替他谋个差事，娘家势大对你也有好处啊，你说是吧？”钱佳氏嘿嘿嘿嘿笑着。
    
    
    正文 17、丫头们的脾性
    
    钱佳氏屡屡暗示，凌波也终于回过味儿来，感情钱佳氏前面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给弟弟谋差事做铺垫。她放下碗筷，慢慢地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
    “福晋，我还没嫁过去呢，这话儿是不是提得有些早了？”她目光清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钱佳氏只当姑娘家提到婚事害羞，说道：“提是提得早了，不过这事儿你记住就成，等嫁过去了记得办。”
    凌波无奈，只好唯唯应了。
    钱佳氏达到了目的，便没有耐心继续挥霍口水，随便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凌波才放下碗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画屏一面叫人撤桌子，一面就撇嘴说道：“格格用不着为这种事上心，福晋的话，你只当笑话听就是了。”
    “哦？这话怎么说？”凌波有些诧异。
    而旁边的绣书，则微微地皱了一下眉，似乎对画屏有些不满。
    此时小丫头们都不在屋子里，就剩凌波、画屏和绣书。
    画屏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诸克图是福晋娘家的弟弟，论辈分，格格要称一声舅舅，只是咱们府里头的老爷少爷们，可没有一个拿正眼瞧他。别看是个云骑尉，那还是老爷当初看在福晋面子上，拿人情求来的。可是那诸克图哪件事值得人高看了？每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交的都是狐朋狗友，说话行事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老爷不是没给他安排过差事，他自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三天两头捅娄子，没多久就叫人家给辞了，还连累咱们富察家丢人呢。为这事，老爷还狠狠教训过福晋，如今是懒得搭理那诸克图，福晋也不敢再求。就是几位爷们儿，也是不肯与他相交的。
    “格格从前不晓得家里这些事，福晋这是欺你呢，所以拿这话来套你。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咱们还是不要做的好。奴婢原不该说主子们的是非，只是格格是个善心人，奴婢既然是您的奴才，少不得要替主子多看多留心，多了嘴，还请格格勿怪。”
    画屏朝凌波蹲了蹲身子。
    凌波摆了摆手，轻轻打了个哈欠。她昨晚上提心吊胆，没睡踏实，今天又一大早起来，进宫站了那么久，眼下刚吃过饭，那困意便浪潮一样涌上来。
    画屏和绣书忙铺床叠被，服侍她午睡。
    放下了帐子，绣书便扯着画屏出门。凌波还没入睡，听见她们两个在窗子底下压着嗓子说话。
    绣书正在责怪画屏：“你也太造次了，主子们的事情也是奴才能多嘴的？”
    画屏不以为然：“我这是为格格好，难道不该提醒她，反而瞧着她被福晋诳去做冤大头么？”
    “你那是提醒格格？怕是打着自己的算盘吧？”绣书冷笑。
    画屏恼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是在献殷勤邀功么？”
    “这话我可没说过。只不过我奉劝你，做奴才就该有做奴才的样子，关心主子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绣书说完这句话大约便走了，凌波只听见画屏跺脚嘀咕：“呸，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翻了一下身子，侧身朝里卧了，对这两个丫头的性情有了一些计较。
    一时屋里屋外都静了下来，睡意反而不如原先猛烈，短时间竟是睡不着。闭着眼睛，脑中却偏偏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爷的名字也是你能问的？”
    “给爷洗脚。”
    “那你记住了，爷只说一次。爷的名字，叫博哲。”
    “爷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趁我还没改主意，快滚。”
    “爷这么大个男人，还做不了你一个小女子的主了？！”
    “爷胸怀宽大济弱扶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行不行？”
    “还是个笨丫头。”
    “你这丫头，下手真狠。”
    爷，爷，爷，凌波啐了一声，沙文主义的臭男人。她又翻了个身，将被子拢在身上。
    那个男人的怀抱，还是很温暖吧……
    她咬着下唇，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进宫一趟，见到了康熙，见到了太后，挂了个义女的名头，居然就成为那个男人的未婚妻了。
    指婚？陌生又遥远的名词，居然就发生在她身上。
    凌波乱七八糟地想着，脑子却迷迷糊糊起来，仿佛那男人扬着嘴角的坏笑又浮现在眼前，嘟囔一声，睡了过去。
    ※※※
    荣妃马佳氏前脚还没踏进门槛，屋子里就又传出一声脆响，有一个花瓶被砸了。
    乌珠立在屋子中央，满地碎片，却仍然难以发泄心中的怒火和怨气。
    “你瞧瞧你的样子，披头散发，哪像个公主，倒像个泼妇！”荣妃一面数落她，一面大声叫奴才们来收拾。
    乌珠悲愤道：“连额驸都让人抢走了，我早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荣妃几步冲过来，拿帕子捂住她的嘴：“作死啊，太后和皇上的气还没消呢。”
    乌珠拍开她的手，径自坐到窗台下，眼泪就跟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
    荣妃暗叹一声，走过去，抚着她后脑的头发。
    “额娘知道你委屈，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太后金口玉言，将那富察格格指给了博哲，你的婚事还能有什么指望。”
    乌珠哽咽道：“嫁妆都已经抬过去了，明明我是皇阿玛亲口指给他的呀……”
    “漫说嫁妆送去了，就是你人去了又怎么样，米思翰·富察是何等人物，皇上都不敢招惹他，你动了他的闺女，他能善罢甘休？”
    乌珠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莫测的眼神。
    “公主，娘娘，不过是听着好听罢了，还不是任人摆布？若是三哥当上了……咱们就再不会让人欺负……”
    她声音虽小，荣妃却仍然听的一清二楚，忙慌张地捂住她的嘴。
    “什么也不要想，什么都不许说。太后罚你禁足三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地待上三个月，认真地抄写经书。就是心里有怨气，佛法无边，也能帮你化解了。”
    乌珠忽然抬头，握住荣妃的手，道：“额娘，我要见三阿哥。”
    荣妃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乌珠嘴边逸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三阿哥不是喜欢那个凌波·富察么，如果他知道心爱的女人要嫁给本来是他妹夫的男人，他能甘心？”
    
    
    正文 18、三阿哥的心思
    
    乌珠笑的不怀好意。
    荣妃惊恐道：“你不要把三阿哥扯进来！”
    “为什么不！”乌珠执拗道，“三阿哥既然要做大事，就要禁得住情爱的考验，额娘难道不想看看三阿哥的心到底坚强到什么程度？”
    荣妃的手腕被她握着，有一丝疼，但内心却被她的话打动了。
    当初乌珠之所以不喜欢凌波，就是因为她跟三阿哥胤祉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乌珠最不喜宫女们攀龙附凤，钻营投机着往阿哥被窝里钻。贱奴如何配得上龙子凤孙？所以她故意让荣妃把试婚格格换成凌波，就是要看着她被破了身子，看着她被遗弃，看着她的痴心妄想成为一场泡影。
    如果胤祉知道凌波被指婚给了博哲，他会怎么做？
    三阿哥乃荣妃所出，如今已经是康熙五十年，阿哥们人大心也大，对那把椅子各种蠢蠢欲动，除了亲情之外，权势地位也推着他们母子形成利益同盟。荣妃对三阿哥充满期盼，她是真的想看看，胤祉是否有做大事的冷硬心肠。
    屋子里的碎片已经都清理干净，乌珠也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换了素净的衣裳，头面首饰都取下，耳垂上只有两点珍珠，两把头上也不过一朵素雅的绢花。
    书案上摊开了佛经，砚台上倒了些许清水，香炉里也换了香料。
    有宫女取出来一块新墨，刚要往砚台上伸去，就听见外头禀报，说三阿哥来了。
    三阿哥胤祉穿着青白两色镶了黑边的四开衩长袍，大步流星地进来。跟康熙如出一辙的容长脸，丹凤眼倒是蛮像荣妃，可见母子的血缘。
    乌珠吩咐人上茶，自己迎上去笑道：“三哥来啦。”
    胤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点头道：“额娘派人传话，说你有事找我？”
    乌珠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微芒。
    “三哥可知道今日发生的大事？”
    胤祉早已分府在外，且有差事在身，并不常在宫中走动，而且事情发生才一个中午，自然不晓得。
    乌珠垂下头，低声道：“我跟简亲王府博哲贝勒的婚事，取消了。”
    “啊？”胤祉微微吃惊，“怎么可能？”
    乌珠于是将凌波试婚、米思翰告状、太后指婚的过程都同他说了一遍。
    “那凌波，原来竟是富察家的格格，正是一等一的贵女。如今指给了简亲王府的贝勒，你说是不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乌珠抬着眼角看他，手指却无意地绞住了帕子。
    胤祉微微有些出神，察觉到乌珠的目光有些探究的意味，回头道：“博哲是你看上的男人，你们的婚事取消，你竟然如此平静？”
    乌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太后指婚，皇阿玛默许，我不过是个格格，又能怎么样呢。倒是三哥你，”她微微抬着下巴，盯着胤祉的双眼，“对于富察格格和博哲的婚事，就没有什么想法么？”
    胤祉淡淡道：“他们的婚事，与我有什么干系。”
    “是么……”乌珠咬住了下唇，目光中有一丝狡黠，“前两日听的有奴才乱说，凌波在宫里与三阿哥见过几次面，看来是谣传了。”
    胤祉瞥她一眼：“她既然在额娘处当差，见过我几次，又有什么奇怪。”
    乌珠点点头：“她原本不过是富察家名不经传的一个庶女，进宫也是做奴才，如今却成了太后的义女，京里最尊贵的格格，还与简亲王府结了亲，可谓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不知是她运气太好，还是心计太深……”她声音低了下去，眼睛向胤祉看去。
    胤祉脸色发冷：“别人的事情，你还是少操点心罢。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见站在书案边上的那个宫女正捏着块墨，便又回头对乌珠道：“抄佛经要诚心，墨是要自己磨的。”
    说罢，干脆地抬脚出门。
    乌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宫女手里的墨，不禁深深地咬住了下唇。
    ※※※
    凌波醒过来已是申时，屋内只有绣书和瑞冬两个人，伺候她起床洗漱换衣。
    “画屏呢？”凌波随口问道。
    绣书正帮她整理衣摆，回话道：“福晋方才派人把她叫去了。”
    凌波正要点头，月珠慌慌张张闯进门来。
    “格格，画屏叫人给打了！”
    她因为慌张嗓门有些大，把屋里三人都吓了一跳。
    凌波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被打了？快说清楚！”
    月珠绞着帕子，焦急道：“方才画屏被福晋叫去问话，不知怎么触怒了福晋，说是叫了婆子狠狠打了十板子，趴着抬回来。奴婢只看了一眼，好吓人啊……”
    她似是真的被吓到了，眼眶里隐隐泪水滚动。
    凌波着急道：“人在哪里？”
    “刚抬回她房里去了。”
    主仆死人忙出了上房，往画屏的屋子快步而去。
    果然一进门，就见画屏趴在榻上，两个小丫鬟站在榻前，一个手里拿着药，一个去扯她盖在背上的被子，要替她上药。
    画屏两手反过来按住被角，哭道：“擦什么药，让我死了算了！”
    凌波微微皱眉，绣书立刻喝道：“画屏，你这是什么话！格格来看你，正是心疼你，你还不快让小丫头们给你上药。”
    画屏泪痕斑驳，双手捂脸道：“格格疼惜我，可我实在没脸见人了，倒不如一死！”
    她在福晋屋子里挨打，许多奴才丫鬟都亲眼看见的，又是一路被婆子抬回来，如今一定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她本是格格身边的大丫鬟，刚刚走马上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闹这么一出，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笑话她，什么体面都给丢尽了，自然是觉得羞愧欲死，再没脸在别人面前抬头走路了。
    凌波虽然还没完全融入这个时代，可也不是傻子，画屏这么哭闹，无非是做给她看，要她做主罢了。
    “什么死呀活呀的，你是我屋里的大丫鬟，正该是大家的表率。福晋打你，正是对你有期望。你不说改进，还这般哭闹，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将来我还怎么用你？！”
    她对画屏的做作很是不喜，神态便有些严肃，声音也不自觉有些重。
    画屏虽是捂着脸，却一直在指缝里观察凌波的脸色，见她似乎真的动气，忙见好就收，慢慢止住了哭声。
    
    正文 19、格格不可侵犯
    
    凌波见她不再哭闹，暗暗松口气，她实在不适合走家斗向女主路线。
    “说吧，福晋为什么打了你？”
    画屏期期艾艾，嘴唇蠕动了半天，只拿眼睛瞟着满屋子的人。
    绣书熟悉她的为人，知道她是在小丫头面前抹不开脸面，便向凌波耳语几句，将屋内的小丫头都遣了出去。
    画屏这才将事情说了，虽然福晋说话并不直白，多含影射，但凌波和绣书等人都听得明白。
    原来中午画屏向凌波分说继福晋钱佳氏和诸克图的那些话，不知通过什么人传到了钱佳氏的耳朵里。一个奴才，竟敢公然议论主子的是非，甚至多有诋毁嘲讽，钱佳氏自然十分震怒，所以特特叫了画屏过去问话，两句三句指责完，立刻叫婆子来打了板子。
    而故意叫人抬着画屏回梧桐院，无非是想让所有下人都看着，以作警示。
    凌波听完沉下了脸。
    虽说按画屏的行径挨打也不冤枉，可是打狗还要看主人，钱佳氏这么做，落的分明是她这个新任格格的面子。尤其中午钱佳氏那般低声下气，甚至有求于她，居然转身就打了她的人，这种反复无常不仅愚蠢，更让凌波有一种被随意摆弄的侮辱感。而更让她恼怒的是，当时画屏说那些话的时候，屋子里分明只有她、凌波和绣书三个人，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钱佳氏耳朵里？
    是绣书有问题，还是有人做了偷听告状的勾当？
    连府里总共有多少人还不清楚的凌波，下意识地对这些事情感到了烦躁。她只吩咐画屏安心静养，手头上的事情暂时交给绣书来做，然后便蹙着眉头离开。
    李荣保夫妇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皱眉发呆的模样。
    “什么事让我们的凌波格格发愁啦？”
    凌波听到声音，回过神，见李荣保笑眯眯地看着她，后面还站着一个微笑的少妇。
    “四哥来了，绣书快上茶。”
    李荣保拉着少妇的手过来道：“这是你四嫂福慧。”
    凌波忙给福慧见礼，福慧拉住她的手，笑道：“府里都是些大老爷们儿，如今总算有个妹妹了。”
    她说话软软的十分熨帖好听，笑容也透着真挚，凌波对她很有好感。
    李荣保和福慧坐下后，绣书上了茶，凌波挥手让她退下，屋子里真剩下兄嫂和她。
    福慧见她眉宇间确实有些愁容，便问道：“妹妹瞧着有心事，可是奴才们不听话了？”
    凌波正愁没人给她指点，想着李荣保是自家亲兄长，福慧瞧着也是个热心善良的，便将有人偷偷告密，以致画屏挨打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哥哥是知道的，我并没有管教下人的经验，身边人出了这样的事，又是担忧又是心烦，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说的还算委婉，从前府里可没人待见她，她伺候别人还差不多，哪里有伺候她的下人让她管教。
    李荣保和福慧却相视一眼，会心一笑，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李荣保道：“画屏挨打的事情，如今府中上下差不多也都知道，是你嫂嫂提醒我，我才想到妹妹年轻没经验，恐怕要被恶奴欺了去。”
    凌波惊喜道：“这么说，哥哥嫂嫂是来帮我的？”
    李荣保和福慧都是笑。
    “这可算是我的救星了！哥哥嫂嫂不知，这些丫头都是第一天跟我，面上瞧着都不错，但这事儿一出，就显出有人真心有人假心了。只是她们都是福晋特意给我挑的人，我却不知该怎么处置才是最妥当的。嫂嫂是大家出身，必然有经验，定要指点我才好。”
    福慧握了一下她的手，用笑容表示她会帮忙，但眼睛却看着李荣保。
    李荣保知道妻子的意思，钱佳氏再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做媳妇的是不好给婆婆使绊子，否则便是不孝了，于是他便开了口。
    “其实画屏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钱佳氏做事很有些粗枝大叶，上不得台面，府中日常事宜管理也多有纰漏，阿玛确实不喜她。咱们兄弟院里头，也都是各自打理，并不劳烦她费心。你如今是富察家名正言顺的格格，阿玛的眼珠子心头肉，最是宝贝尊贵的，倒不必为了她谨小慎微。今天这桩事情，四哥早已查过，你这些丫头其实并不是钱佳氏一手挑选，大半倒是你嫂嫂帮的忙，都是身家清白聪明老实的姑娘，你用着大可放心，只有那月珠，是钱佳氏塞进来的人。”
    凌波问道：“那么告密之人就是月珠？”
    李荣保点头道：“除了她，再没人与钱佳氏有瓜葛了。”
    凌波点点头，四哥的话她是相信的，不过为了确定事实，她又叫了绣书进来，问午睡期间各个丫头都在做什么。
    按绣书的回答，凌波午睡时，她和画屏都在屋内守着，两人一同做针线，并没有离开半步；瑞冬在上房门外廊下，指挥小丫头们布置鸟笼花盆；月珠因说头有些晕，紧闭了房门，说在房里躺了有两刻钟的样子。
    凌波心里有数了。
    因午睡时听见的争论，她对绣书很有些喜欢，加上李荣保所说，这个丫头又是值得信任的，她便有些盘算。所以绣书回话之后，她并没有再让其出去，而是留在了身边。
    “既然知道是月珠的问题，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福慧笑道：“这人既然有二心，当然不可再用。”
    凌波咬着下唇道：“可她是福晋派来的人，若是公然撵出院子，只怕……”
    李荣保一声大笑打断了她的犹豫，他朗声道：“妹妹何必担心。你只管大张旗鼓将月珠送回给钱佳氏好了，阿玛知道这事，只会为你心疼，对她恼怒。你是富察家最最珍惜尊贵的格格，金枝玉叶不可侵犯，就算钱佳氏身为继福晋，也是没资格欺负你的！”
    凌波喜道：“哥哥是说，我根本不用怕钱佳氏？”
    “当然！她算个什么，也值得我们兄妹高看！”
    有了李荣保和福慧的指点，凌波顿时放下一桩心事，欢欢喜喜地将他们夫妇送出院门。
    看着四哥四嫂远去的身影，她很有种乌云散尽见青天的舒畅感。
    本以为自个儿将走入泥淖一般复杂的家斗路线，却原来是可以随意踩人的爽文路线，她不开心才怪呢。
    
    
    正文 20、炮打钱佳氏
    
    虽然李荣保和福慧如是说，但为了保险起见，凌波还是去见了米思翰一趟。
    米思翰头发胡子都白了，他跟凌波的年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一个是饕餮老迈，一个是如花岁月，说是父女，其实做祖孙都够了。可能也正是因为年龄差距大，凌波对于米思翰来说，有点又像女儿又像孙女的感觉，在海霍娜去世之后，对她的疼惜怜爱也就格外浓烈。
    当凌波把月珠的事情一说，米思翰果然十分恼怒。
    “这个败家娘们儿，竟敢背着我搞这种幺蛾子，看我不扒了她的皮！”米思翰气势汹汹地挽着袖子。
    凌波吓了一跳，忙攀住他的胳膊道：“阿玛，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也没受委屈，把人退回给她就完了。”
    米思翰瞪着眼睛道：“这可不行！你是我们富察家最尊荣的格格，她敢给你使绊子，往你那塞人，那不仅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更是对你阿玛的挑衅！”
    凌波这才算理解了自家父亲的冲动，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道：“阿玛消消气，谅她也没那个胆子。阿玛若是心疼我，只管教我几句话，待我去她院子里时好好教训于她，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这些许小事若是惊动阿玛亲自上阵，岂不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拿去杀鸡，也太掉价了？”
    米思翰被她说的笑起来。
    “好，阿玛教你几句话，你待会儿挺直腰杆，骂她个狗血淋头！”
    “哎，您说，我听着。”
    凌波听米思翰面授机宜，频频点头。
    有了哥哥嫂嫂指点，又有了父亲撑腰的凌波，果然带着一院子的人雄纠纠气昂昂地闯到了钱佳氏的院子里。
    “哎！哎！格格！奴才还没禀报呢……”
    一个老嬷嬷打着脚后跟小跑上来，画屏伸手一挡，凌波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上房。
    钱佳氏正跟几个贴身的老奴婢说着下午打画屏的事，一个两个都笑的满脸菊花开，瓜子皮扔了一地，猛见得凌波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都张大嘴巴愣在那里。
    方才想在门口拦住凌波的老嬷嬷从门边上蹭了进来，狼狈地说道：“福晋，格格来的太快，奴才没拦住……”
    钱佳氏一脸猪肝色，忍着气道：“格格这是做什么？”
    凌波下巴微扬，微笑道：“我瞧着福晋这里都是老人，竟没有一个年轻丫头。老嬷嬷们操劳半辈子，年纪大了难免有糊涂不周到的时候，我倒是有个聪明伶俐的丫头，送给福晋做个打杂的也好。”
    她抬手一摆，画屏从人丛中揪过月珠往前一推。
    月珠本来身子就比常人弱一些，脚下一软便摔在了地上，一张脸煞白煞白。
    钱佳氏一看就知道这丫头身份暴露了，暗叫不妙，仍是抬了头作出不解的神情道：“我这里事情少，用不了多少人，格格的情我心领了，这人还是留着你用吧。”
    凌波抿了抿嘴唇，意味深长道：“人在曹营心在汉，我用着也不趁手。既然她对福晋忠心耿耿，我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就让她跟着福晋好了。福晋为人最是宽容慈善的，在您手底下做事，她一定会很开心。是吧，月珠？”
    月珠的脸又白了几分，避开她的注视，垂下头去。钱佳氏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了。
    “况且，这事情我已经回禀给阿玛了，阿玛也是首肯的，福晋就只管把人收下吧。”
    钱佳氏心肝儿一颤，老头子也知道了！她暗骂凌波黑心，竟然向老头子告了状。她这会儿才想起来，上午米思翰刚把凌波领回家的时候，自己是怎样的谨小慎微，怎么才过半天，就昏了头呢。
    凌波见她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心中暗自得意，道：“人我送到了，不打扰福晋聊天，这就告辞。”
    她身边的丫头们，画屏固然是把得意写在脸上，绣书、瑞冬等懂分寸的丫头也是心头舒畅。钱佳氏本来就是人人都看不上眼的货色，自家格格狠狠出了口气，下人们也跟着开心。
    大宅院里头人人都是看人下菜，格格今天来这么一出，就等于向所有人彰示了她高贵的身份地位，这对于跟着她的人，自然是一个大大的福音，代表她们这个院子里的人，以后都可以挺直腰杆说话。
    钱佳氏眼见着她们主仆大摇大摆地出门，完全不把她这个名义上的当家女主人放在眼里，刚冒上来的冷静立刻土崩瓦解。
    “福晋……”月珠爬在地上，颤悠悠地叫了一声。
    钱佳氏的怒意顿时都转嫁到她身上。
    “没用的东西！留着碍眼，还不快滚！”她一脚踢了出去。
    虽然这一脚并没有踢实，但还是把个娇娇弱弱的月珠给吓了一跳，她连滚带爬地往外走。大约实在是身子弱，才走两步，左脚绊了右脚，吧唧又摔倒了。
    屋子里的老嬷嬷们都嘲笑起来。
    钱佳氏愤怒之外更添鄙视，随手一把瓜子朝她脸上摔去，口中骂道：“废物！”
    月珠嘴唇都失了血色，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
    瓜子落在衣服上，窸窣乱响，屋内一片静悄悄。
    月珠诧异地抬起头，见凌波站在她旁边，铁青着一张脸，头发、眉间、领口，还有身上，都落满了瓜子儿。
    原来凌波刚想起阿玛米思翰交代的话还没有说，便又转回来，谁知一进门，正好钱佳氏扔出一把瓜子来，悉数砸在她脸上。所谓打人莫打脸，这种冲击可是巨大的。
    不说下人们，就连钱佳氏也惊呆了，只有嘴巴张得大大的。
    画屏尖叫着冲上来：“福晋，你这是干什么！！”然后又忙不迭地替凌波拍落瓜子儿。
    绣书也上来帮忙。
    钱佳氏嘴里发苦，干笑道：“误会，误会。”
    你丫的！
    凌波强忍着怒意，抹掉脸上的瓜子儿，冷冷道：“阿玛叫我转告福晋一句话，昨儿晚上他收拾得轻了，今儿晚上接着算账！”
    血色刷地从钱佳氏脸上褪去，她僵硬着嘴唇，话都来不及说，眼睁睁看着凌波甩了袖子愤然离去，顿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完了！完了！大祸临头了！
    
    正文 21、夜半有贼
    
    凌波主仆一行人志得意满地从钱佳氏的院子里出来，如果忽略被甩了一脸瓜子这一小段的话，就好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画屏笑得最大声，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做出了给福晋甩脸子这等牛事。
    “要我说，格格还是心慈手软，对付月珠这种刁奴，应该先好好打她几十板子，然后也游街示众地抬到福晋院子里去，那福晋的脸色一定更加精彩，哈哈！”她就是冲着格格要挑战钱佳氏，觉得是为自己找回面子，这才忍着屁股的伤痛也要跟来看热闹。
    方才她对福晋大声呵斥，福晋也不敢回嘴，对于她这种丫鬟奴才来说，实在有种胆大包天的快感，由不得她不得意。
    然后她话音刚落，凌波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了。
    她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不懂规矩！”
    画屏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看着凌波越过她走到前面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顿时察觉到自己过于得意忘形了。
    这时候，绣书也跟她擦肩而过，目光在她脸上溜过去。
    画屏顿时觉得对方眼神透着奚落，抿着嘴，冲她背后小声地“呸”了一口。
    瑞冬和小丫头们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追上凌波和绣书。
    画屏感觉人人都在笑话她，脸上又红又臊，又不能不跟着，只得郁闷之极地走在最后，结果反而更像是被众人排斥的一员。
    一行人回到梧桐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过半，夜有些深了。
    虽然凌波没有让人值夜的习惯，不过丫头们却不敢废了规矩，今天是第一天，本来应该画屏值夜，但这种情形她肯定是不行的了，因此绣书便值了第一天。
    她正帮着凌波卸妆，刚把头发放下来，突然惊呼一声道：“呀！这怎么有条口子！”
    凌波就着镜子一瞧，果然左边颧骨和耳朵之间，有一条细微的伤口，难怪觉得有点隐隐刺痛。方才钱佳氏扔出的瓜子儿里有些瓜子壳，大约是从脸上划过去带破了皮，深自然是不深的，其实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绣书却极为紧张，道：“这脸上的伤可马虎不得，格格等等，奴婢这就去取药。”
    梧桐院到底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家具虽然齐全，小的生活用品却难免疏漏，比如药品就没有事先准备，绣书得带着人出去取才行。
    从卧室到外室有一道雕花木门，她出去的时候顺手便将门带上了。
    凌波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睡衣，她拢了拢头发，对着镜子，用干净的手帕在伤口上擦了擦。这种程度明天起来就看不见了，哪里需要用药，绣书真是担心过头了。
    “咔哒”
    突兀的一声动静，把凌波吓了一跳，她猛一扭头，就见那窗子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向外打开。
    难道见鬼了！
    凌波下意识地抓住一只发簪，经历过女鬼富察氏之后，她对鬼怪这种事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嗤之以鼻了。
    窗子开了半扇，一颗光洁的秃瓢脑袋小心翼翼地冒了上来。
    “小偷！”
    凌波大叫一声冲了过去，簪子冲着那秃瓢就是一下。
    “嘿！”对方惊呼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低声急促道，“丫头，是我！”
    凌波瞪大了眼睛看去，光洁的秃瓢，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一脸的英气勃勃，居然是白天刚成为她未婚夫的博哲，简亲王府的贝勒爷。
    “你，你怎么会在这？你来干什么？”她一吃惊，就有点口吃。
    博哲还没说话，门外就响起了丫鬟瑞冬的声音。
    “格格，出什么事了？”
    听动静像是要进来，凌波顿时大急，这要是让人看见一个大男人出现在她房里，那得传成什么样子。
    “没事！没事！你不用进来了，去忙你的吧！”
    “可是奴婢听见您大叫了……”
    “都说没事了，格格的话你还不听？”凌波一急，声音就大了几分。
    瑞冬在外面吓了一跳，暗想格格怎么喜怒无常，却不敢再说什么，告退出去了。
    博哲将窗子又推开一些，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房里。
    凌波本来站在窗口，他这么一跳进来，胸膛差点贴上她的鼻尖，她忙退了一步，紧张道：“半夜三更，你来我家做贼？！”
    博哲将盘在脖子上的鞭子甩下来，失笑道：“你见过女婿上岳父家里做贼的？”
    凌波哼一声道：“眼前不就是一个。”
    “嘿嘿，我要做也是做淫贼。”博哲眯着眼睛看她，灯光下英气的脸上显出一种隐约的邪魅。
    凌波知道他是开玩笑，没理他，走回梳妆台，把簪子放了回去，顺势就在梳妆台前坐了，歪着脑袋打量博哲。
    博哲摸了摸脑门，见室内没有其他座椅，迈了两步，在床上坐了。
    凌波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你怎么坐我床上！”
    博哲轻笑道：“你人都是我的，坐一下床又有什么打紧。”
    “呸！谁是你的！”
    博哲瞪大了眼睛道：“白天太后才指了婚的，你这就想不承认啦？”
    凌波跺脚道：“你就说你到底来干嘛。”
    “不干嘛，我……”博哲声音低沉下去，“我就是想看看你。”
    凌波一愣。
    原本康熙把乌珠指给他做媳妇的时候，博哲是非常不情愿的，对这桩婚事极厌恶又消极，而今天一波三折，他身上的婚事还在，对象却换成了富察格格凌波，意外的是，他竟然并没有一丝反感，出宫回家的路上，跟凌波短暂相处的一夜情景像倒带一样在脑海浮现。
    猫儿一般的小女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他的新娘，一想到这个，博哲的心潮竟然会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竟然越回想就越想看到她，而最后，竟然就忍不住大胆地夜探富察家。
    而现在，心中所想的人就站在面前，这种有点兴奋有点紧张又有点甜蜜的心情，没有消退，反而像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肆意地晕染开来。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男人的目光好像有种灼人的温度，凌波不禁有些害怕，但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博哲突然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做我的丫鬟更好，做我的妻子，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凌波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正文 22、一只大耗子
    
    这人真是，甜言蜜语都不会说。
    凌波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颗心真的跟书上形容那样，小鹿乱撞，扑通扑通。
    外室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你们都去吧，格格这儿有我呢。”
    “是。”
    糟了，是绣书回来了，要是被她看到房里有个男人，那还了得！
    凌波手忙脚乱，压着嗓音急切地道：“快，你快躲起来！”
    博哲瞪着一双眼睛：“躲？”
    凌波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转。柜子？不行，绣书会整理衣物的；桌子底下？不行，个儿太大塞不下；床底下？靠，谁做的床，床下空间居然这么小！
    门上响起叩叩两声，绣书在外面问道：“格格，奴婢进来了？”
    要死人了！
    凌波急的一脑门子的汗，猛不丁看见床上的被褥，灵光一闪，一个箭步冲上去，以标准狼扑的姿势，把帅气的贝勒博哲给扑倒了。
    “你做什……”
    凌波死死捂住他的嘴，一扯被子。
    博哲只觉乌云罩顶，顿时陷入闷热黑暗之中。
    绣书推门而入，见凌波躺在床上，被褥凌乱地盖着，只露出一个脑袋，愕然道：“格格困了，要安歇了么？”
    凌波适时地打个哈欠道：“是呀，累了一天，浑身都酸疼呢。”
    老实本分的绣书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微微有点发红，小声道：“是奴婢大意了，格格昨夜才……奴婢吩咐他们去烧些热水，格格泡会儿澡，好好睡一觉，明儿醒来就舒服了。”
    凌波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绣书要转身时，她才明白，人家以为她昨夜跟博哲那个啥啥所以才浑身酸疼。
    “不不，不用了！我没事，是累的。”
    啊呸！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更引人遐想么。
    绣书果然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断，说道：“老嬷嬷说，女人第一次，都是累的。”
    凌波恨不得把脸也埋进被子里去，视线一转，见被子底下露出一只鞋跟，悚然一惊，藏在被窝里的手在某人的大腿上狠狠拧了一下。
    被中一声闷哼，某人憋着气，把脚缩了进来。
    凌波看向绣书，见她并没有发现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格格不想泡澡，那奴婢就给格格上药吧。”
    绣书拿着药瓶向床边走来。
    凌波刚松下去的神经，再一次绷了起来。
    怕对方看出破绽，她做了个大幅度的翻身的动作，被子底下的某人利用她的掩护，两手一环，抱住了她细腰，全身一缩，像只大耗子一般。
    凌波只觉从胸口、小腹、大腿一路到小腿，全都被温热贴住，她紧张地连寒毛都竖起来了。
    “格格脸怎么这么红？”绣书捏着药瓶的瓶盖，疑惑道。
    凌波神情一凛，急速道：“没什么！恩，你手上拿的什么药？”
    绣书开了瓶盖，说道：“这是奴婢问四奶奶讨来的伤药，对皮肤损伤最是有效，格格脸上的伤口虽不大，但也得仔细着，一点子都不能破。”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用无名指蘸了一点子乳状的药膏，往凌波的脸上抹去。
    被子底下藏个男人，床边上站个侍女，凌波只觉自己的小心肝儿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随时有爆开的危险。
    度日如年啊，擦个药怎么擦这么久啊？
    “好了吗？”凌波觉得自个儿声音都有点抖了。
    绣书用无名指在她伤口上轻轻点了点，道：“成了，明儿再涂一次，估计就不会留疤了。”
    凌波干笑了一下，这伤口就是不涂药也留不了疤痕。
    “天也晚了，我想歇息了，你也去睡吧。”
    绣书笑道：“格格体谅咱们，不过府里有规矩，主子们安置，得有人守夜才成，今儿轮到奴婢了。格格既然不习惯旁边睡人，那奴婢就在外屋的炕上，格格晚上若是要喝水起夜，只管叫一声就是。”
    凌波忙不迭点头道：“好，我晓得了，你快去睡吧。”
    “哎。”绣书应了一声，走两步将药瓶放在了梳妆台上，又将凌波换下的衣物整理好，这才出去到外室，当然细心地为她带上了门。
    凌波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大汗。
    没等她气儿喘匀呢，博哲呼啦一下坐了起来，被子整片地翻了过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非得把我捂死了不可？”
    凌波生气道：“你小点声！”
    博哲住了嘴，但依旧眼神不善地瞪着她。
    “咱们虽说指了婚，可毕竟还没成婚呢，大晚上的，若是叫我丫头看见你这么个大男人在我房里头，你说会怎么样？我还要不要做人了？”她想到方才的紧张，又被男人占了便宜，对方还恶人先告状，鼻子都酸了，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博哲这辈子估计就被女人的眼泪制住了，凌波眼眶才红一下，他本来就只有一点点的气儿顿时退得一干二净，想道歉又有点拉不下脸，小声道：“你别哭呀，我也没欺负你……”
    凌波用手一指，怒道：“这还不算欺负我？”
    博哲低头一看，自个儿的手还放在人家腰上呢，忙往回一缩，然而两个手指头下意识地捻了捻，还残留着一丝细嫩软滑的触感。
    凌波还瞪着他，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博哲摸了摸脑门，翻身下了床。
    “那个，我走了。”
    “……”
    “你保重啊。”
    “……”
    “要不让我看看你伤口。”
    “……滚……”
    博哲挑了挑浓密的剑眉，回头往窗口走，把窗子都推开了，又回过头来。
    “那个，你不送送我？”
    凌波抓起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
    博哲咻一声跳起，身轻如燕，在窗台上一闪而过，没入黑暗之中。
    凌波紧紧闭着嘴，气的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吱呀”一声，听到动静的绣书，推了门就进来了。
    “枕头怎么在地上？呀，窗子怎么开了？”她一惊一乍道。
    凌波没好气道：“没啥，有只大耗子跳窗进来，叫我砸跑了。”
    说完，她往床上一倒，一扯被子呼啦连身体带脑袋都给蒙了进去。
    绣书提着枕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道：“格格，奴婢给您换个床单吧，鞋印还留着呢。”
    凌波蹭一声跳起来，果然见床单下老大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绣书忍着笑垂下头去。
    一片红晕从胸口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胸口，凌波只觉自己的脸都快烫熟了。
    
    正文 23、贵妇速成班
    
    
    第二天早上，绣书和瑞冬来伺候凌波洗漱，画屏带着伤也来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
    绣书拿起梳子，正要给凌波梳头，画屏一把抢过来，冷冷道：“我是格格的一等丫鬟，这些近身的活儿，我来做就行。”
    绣书抿了抿，没说什么，自去开了衣柜，挑选凌波今天要穿的衣裳。
    凌波在镜子里看着背后的画屏，虽然在给她梳头，却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眼神是不是飘向绣书，带着丝不善。
    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四个丫鬟跟她第一天，一个就被打了，一个就被撵了，绣书这个原本的二等丫鬟成了最快跟她亲近的人。画屏这是忌讳了，怕绣书抢了自己的地位风头呢。
    她垂着睫毛，心中开始计较。
    绣书挑好了一身水蓝色的旗装，捧到凌波面前道：“格格，今儿穿这身可好？”
    凌波看了看，颜色清新不张扬，很合她的心意，点了点头。绣书笑了笑，又去挑跟衣裳搭配的首饰。
    凌波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隐隐有些喜欢。
    昨天她早就发现了博哲，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极大地保全了主子的脸面，今天也没有在旁人面前露出一丝口风，可见是个稳重谨慎的，跟画屏一比，高下立见。
    更衣梳洗完毕，四奶奶福慧领着一位老嬷嬷和两名宫女进了梧桐院。
    太后虽说给凌波和博哲指了婚，但到底乌珠也是她亲孙女儿，总不好太伤她的心，所以让钦天监给凌波和博哲重新选了婚期，定在明天的五月。
    虽然离大婚的日子还远着，但是太后知道凌波原来是富察家不受宠的庶女，从来不当小姐养的，自小便是过着奴仆一般的生活，若说长相倒也有十分的清秀，但到底嫁进简亲王府，是要做嫡福晋的，若是自家教养不佳，做不了合格的主母，闹笑话事小，丢的却是简亲王府和富察家两家的脸面。
    太后考虑得周详，米思翰的嫡福晋早就没了，如今的继福晋钱佳氏是个不中用的，让她教导凌波只会误人子弟，所以这才快快地挑选了极为稳妥的一位老嬷嬷和两名年长的宫女，来教导凌波。
    福慧给凌波介绍道：“这是李嬷嬷，兰秀、兰枝两位姑娘。”
    宫里头对老人十分地尊重，尤其人家代表的是皇太后，凌波也不敢托大，向李嬷嬷行了半礼，对兰秀和兰枝也点头示意。
    李嬷嬷忙回礼道：“格格折煞奴婢了。奴婢奉了太后的旨意，从今儿起就负责教导格格的礼仪，兰秀、兰枝则教导格格的妇容妇工。”
    凌波忙点头称是。
    福慧道：“今儿头一天，可不急着上课。嬷嬷和两位姑娘从今日起就住在咱们府里了，住处就安排在梧桐院旁边的抱厦里，三位且先去安置了行李。”
    她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带着李嬷嬷和兰秀、兰枝去了。
    回头见凌波在悄悄地吐气，笑道：“怎么？以后有人管着你，不轻松了吧？”
    凌波无奈道：“这是太后对我的一片爱护之心，感激还来不及呢。”
    她说得俏皮，福慧拿帕子掩了嘴轻笑，然后拉她到一旁，神神秘秘道：“你猜今儿个怎么不是福晋带李嬷嬷来？”
    “怎么？”
    福慧压低了声音：“昨夜阿玛又上演了一出全武行，早上有人见了，福晋的两个脸肿的跟馒头也似，见不得了咯。”
    凌波眨眨眼睛，又是觉得好笑，又是可怜钱佳氏。
    “阿玛本来就不待见她，她又恶心了你，不生气才怪呢。今儿她见不得客，偏生李嬷嬷又是太后派来的人，轻慢不得，我从前也常管些府里的小事，这才叫我来接待。”
    凌波点点头，看来阿玛很喜欢福慧这个四儿媳妇，她对四哥四嫂这对夫妻也感到十分的亲近。
    福慧见她无所事事，便道：“今儿估计也不会上课，不如咱们到花园里头坐一坐，叫上其他几位嫂嫂聚上一聚。”
    凌波忙高兴地应了，她知道这是福慧体贴她。这个身体本尊从前过的是下人的生活，鲜少在府里走动，说是这府里的人，其实却对府里各处的人事都不晓得；而她自己呢，现代人穿越，自然更不清楚这府里的事情了。福慧这么提议，对她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又能熟悉府中的环境，又能跟亲人们熟络起来。
    果然从第二日起，李嬷嬷和兰秀、兰枝便开始给凌波上起课来，李嬷嬷主要就教她八旗贵族礼仪、当家处世之道，兰秀教她女红，兰枝教她金玉珠宝古玩等奢侈品鉴赏。
    凌波总结了一些，这就是个清朝贵妇速成班，一天三个时辰，五日一休，起码比现代的学生族、上班族要轻松多了。
    她倒并没有不耐烦，这些都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越认真学越好，尤其李嬷嬷和兰秀、兰枝都是脾气好的，聪明又耐心，教学也不枯燥。到底是皇太后身边的人，果然是非同一般。
    米思翰年纪一大把，按凌波那四个兄长的话来说，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还跟老顽童一般。他反正是已经致仕了的，一天到晚没事干，好不容易这个女儿失而复得，真是宝贝得什么似的，天天都得看着，于是凌波上课，他也经常跟着旁听。
    偏生老头子不爱妇女们那些罗里吧嗦唧唧歪歪的规矩，每每对李嬷嬷的观点不屑甚至驳斥，李嬷嬷又不敢跟他顶撞，常常憋得胸闷，凌波倒看得十分欢乐，父女两个便在这样的过程中熟悉起来。
    米思翰亲切地叫她“丫头”，凌波便管这个老阿玛叫“老头子”。
    这一日正好到了不上课休息的日子，日上三竿了，凌波尚未起身。老头子米思翰也不在家，跟一个老友出门喝酒去了。既然没课，老头子又不找她做耍，丫鬟们便乐得让她多睡会儿，竟没人去打扰她。
    等凌波醒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绣书笑眯眯地挽起帐子，说道：“格格醒了，睡得可好？”
    凌波揉着眼睛道：“你们这些小蹄子，看我睡这么迟也不叫醒，成心叫别人笑话我呢。”
    绣书捂嘴轻笑，服侍她起身洗漱。
    画屏进门来，高声道：“大厨房给格格留了小米粥，绣书你带人去取来，多配些小菜。”
    这活本来该是三等丫头做的，但今儿瑞冬告假回家探亲，凌波身边本来就丫鬟少，画屏便指使起绣书来。绣书虽有些不情愿，但怕凌波饥饿，便没说什么，乖乖地出门去了。
    画屏眼见屋内只剩她跟凌波二人，这才走近来，从袖筒里取出一封信笺，偷偷摸摸递给凌波，道：“格格，有人托奴婢给送封信。”
    凌波将信捏在手里，奇怪道：“谁的信？”
    画屏抿了抿，嘴角带着神秘的笑意，轻声道：“三阿哥。”
    
    正文 24、三阿哥的情书
    
    三阿哥？！
    凌波只觉捏在手里的信，像个烫手的山芋。
    她盯着画屏，沉声道：“谁让你送的？”
    画屏见她目光灼灼，面无表情，竟看不出喜怒，心里不由忐忑起来，一时有点语塞。
    凌波将信纸往梳妆台上一放，仍旧回头盯着画屏道：“我再问一次，谁让你送的？你收了什么好处？”
    画屏心猛地一跳，急道：“格格……”她已经感到自己的举动引起主子的不悦了。
    “说！”
    “今儿，今儿早上，大门上递话进来，说是诚亲王府上来人，要见奴婢，奴婢不知对方何事，便去见了。”
    凌波点点头，画屏的老子是大门上的，递话进来很容易，诚亲王就是三阿哥的爵位。
    画屏继续说下去，她到大门外，对方果然是诚亲王府的，不过诚亲王三阿哥自然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一个侍卫，说是三阿哥有信要给凌波格格。
    她本来觉得这事情有不妥，格格是未婚女子，三阿哥私相授受，若是不好，只怕闹出风言风语。但是那侍卫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放到了她手里，里面是十几颗上等珍珠。画屏虽是贵族门第的丫鬟，见识也不少，但这样品质的珍珠却从来轮不到她享用，自然是眼睛都直了。想着诚亲王三阿哥是何等人物，他能给格格送信，自然是看重她的，格格一定也跟对方熟悉，自个儿帮他们送封信又有什么打紧，说不定还能两面讨巧。
    被珍珠耀花了眼的画屏，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了下来，将这封信塞进袖口，揣着那一荷包珍珠，喜滋滋地回了梧桐院。
    交代完经过，画屏怯生生地不敢看凌波的眼睛。
    凌波冷冷道：“东西呢？”
    画屏咬了咬下唇，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青色荷包递了上去。
    凌波接过荷包看了看，果然十几颗上等粉珍珠，她抿了抿嘴，扬起下巴高声喊道：“绣书——”
    “哎！”
    绣书正好带着小丫鬟取了饭菜来，在屋外听见主子唤她，不等进门就先高声应了。及至掀帘进来，先指着小丫头们去摆饭，自己忙走到凌波前面，道：“格格有什么吩咐？”
    凌波将手里的荷包递给她，说道：“这里有几颗珍珠，你拿去与姐妹们分了，做耳环或是镶簪子，都随你们。”
    画屏吃了一惊，手指倏地抓紧了帕子。
    绣书接过荷包，惊讶道：“这么好的珠子？”
    凌波微微一笑，说道：“原是画屏得来送与姐妹们的，你们可要好好谢谢她。”
    绣书忙对画屏蹲身施礼道：“我代姐妹们谢谢画屏姐姐。”
    画屏心抽抽地疼，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画屏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将来少不得要大用的，正好李嬷嬷在咱们家，你也多跟着学学规矩，免得以后再闹出笑话来。”
    画屏咬着下唇，忍着泪道：“奴婢遵命……”话音未落，羞愤难抑，掩面奔了出去。
    绣书疑惑地看着凌波：“格格……”
    凌波摆摆手道：“你去分珠子吧。”
    “是。”尽管心中有疑惑，但看主子的态度，显然是不想说的，绣书自然不再追问，自出门去寻瑞冬等人分珍珠。
    凌波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略一思忖，从抽屉里找了拆信刀，将信封拆了，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来。
    “明日星辰明日风，谯楼西畔梅园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改了李商隐的诗。头一句是时间，第二句时地点，梅园乃是城西一座小有名气的酒家；至于后两句，自然是表达送信人之心意了。这分明是个情人间的约会。
    凌波将信笺按原样折好，垂下了眼帘。
    这位富察格格本尊，与三阿哥竟然有私情？按照这信笺来推测，分明两人已经十分熟悉，并且互知情意。
    然而，如今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富察氏，跟三阿哥可说素昧平生，更谈不上情与爱；况且她如今已有婚约在身，三阿哥若是个正人君子，就不该再来招惹她。
    画屏私递书信，已经不合礼教规矩，若是她依信赴约，更是错上加错。在这种时代，女人的名声重于一切，她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她还有一层最深的担忧，如今已是康熙五十年，九龙夺嫡早已展开，三阿哥也是其中一股强大的势力，他跟太子、四阿哥、八阿哥都是这场夺嫡的主角。女人碰上政治，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她不想跟着掺和，哪怕只是一丝的可能性。
    打定了主意的她，取来灯台，点燃蜡烛，将那信笺连同信封一起烧成了片片灰蝶。
    心里轻松了，饥饿感便泛了上来，小丫头们已经摆好了早饭，瞧着又清淡又精致，极大地唤起了她的食欲。
    她微笑着站起，下身突然一股热流。
    糟了！
    熟悉的出涌感，让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下一刻，小腹却毫无征兆地绞痛起来，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绣书正好分完珍珠回来，见状大惊，忙跑上去扶住她。
    “格格怎么了？”
    凌波抓住她的胳膊，小声道：“来葵水了，扶我去换衣裳。”
    绣书忙扶着她进入内室。
    等坐到床上，凌波只觉以小腹为中心，冷意一阵一阵地往全身扩散，连指尖都变得冰冷起来，浑身都脱力了，眼前一片发白。
    绣书捧着干净的衣裙，回头一看，凌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一丝儿血色都没有，顿时有些慌了。
    “格格，奴婢瞧着您有些不对，还是叫大夫吧。”
    凌波已经痛得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能勉强点了一下头。
    绣书随手搁下衣裳，先将她扶着躺下，拿被子盖了，然后才奔到外室，一面急切地吩咐小丫头去请大夫，一面忙忙地叫人烧热水，煮红糖姜茶来。
    凌波迷迷糊糊，即便将拼命将被子绞在身上，寒意也没有丝毫减退。
    这个身体是怎么回事，怎么来个葵水都会这么大反应！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祈祷这种寒冷痛苦赶快过去。
    
    正文 25、事关子嗣
    
    凌波醒过来时，只觉自己好像又死了一回，浑身上下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好了，醒过来就没事了。”
    她转过头去，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从她的胳膊和脚腕上拔掉金针。
    绣书就站在床头，凑过脸去低声道：“格格，这是宫里的王太医。”
    凌波点了点头。
    王太医收拾好金针药箱，退了出去，米思翰立刻抢上前来，张大眼睛看着凌波，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凌波虽仍感虚弱，但比昏迷之前却好了许多，展开一个微笑道：“阿玛干吗这么看我，太医不是说我没事了么。”
    米思翰点点头，嘴唇却抿得紧紧的。
    “你好好休息，阿玛回头再来看你。”
    他说完这句话，领着王太医一起出去了。
    绣书看凌波想起身，忙取过两个靠枕垫在她身下，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不消凌波询问，她自动便说了起来。
    “老爷年纪大了，虽说身子还硬朗，到底少不了一些个病痛，王太医是皇上派来的，每五日来给老爷诊一次脉。今儿正好是他来诊脉的日子，听说格格得病，老爷急的不行，便直接请王太医过来给您诊治了。”
    凌波点点头，道：“那我是什么病？”
    “不是病，就是葵水来了，反应大了些。”
    凌波抬眼看着绣书，说道：“你不用瞒我，若只是普通的葵水，阿玛怎么会是那个表情。”
    绣书咬了咬嘴唇，叹气道：“什么都瞒不过格格的眼睛。”
    王太医过来诊治的时候，凌波已经昏睡过去，根据他的诊治，的确只是普通的葵水，至于为何反应会这么大，那是因为她过去受过寒，身子一直虚，别看平时精神，但一到葵水来时，寒气便掩不住，尽都爆发出来。
    “那能治么？总不会以后每月都让我这么死一回吧……”
    她话音未落，绣书便扑上来捂她的嘴。
    “呸呸，什么死呀活的，格格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过小病罢了，王太医妙手回春，怎么不能治？他已经留下了药方，只要格格按时服药，以后自然就不用再受这样的痛苦。”
    凌波点点头，道：“那阿玛是怎么回事？”
    绣书摇头叹息道：“那是因为太医说格格从前受过寒，老爷就知道又是福晋过去虐待了格格，所以生气了，这会儿想必又是回去教训福晋的。”
    凌波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可怜之人还真是必有可恨之处，瞧着钱佳氏傻不愣登，偏还特爱自作聪明，怎么老是捅娄子呢，难怪老是让阿玛揍得满脸开花。家暴啊，家暴啊！
    想到这里，她又担心起来，那博哲看起来也孔武有力，简亲王雅尔江阿也是个急脾气，他们家会不会也家暴呢？
    她正胡思乱想，绣书端过来一碗药，是早就煎好晾着的。她喝完以后，便困意上涌，又躺下去睡了。
    绣书收了药丸，掀了帘子出门，却忍不住按了按眼角的一点泪花。
    她方才还有话没告诉格格，王太医说的是，虽然这药能控制病情，不至于再寒痛到今天这般，但格格的身子却只怕要落下病根了，以后嫁了人，还会影响受孕，怕是子嗣要十分艰难。
    所以老爷才会这么生气，掩饰都掩饰不住。绣书自觉不过是个丫头，说话没有分量，对这府里头从前的事情也不甚清楚，但是眼看自己的主子被害的这个样子，对那始作俑者钱佳氏也十分地怨恨起来。
    一面担忧一面叹息着，她端着药碗在廊下走过，正要拐弯，听的前面有窃窃私语之声，猛地站住了脚，隐在暗处。
    “既是王太医都这么说，可见病症之重。”
    “可惜了，富察格格这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这么没福气。”
    是兰秀和兰枝。绣书听出了她们的声音。
    “嗯哼”
    突然响起一声咳嗽，绣书吃了一惊，原来还有李嬷嬷。
    只听李嬷嬷压着嗓子训斥兰秀和兰枝：“不要以为出了宫就可以没规矩，富察格格照样是主子，没有奴才在背后说主子是非的道理，下次若再让我听到，仔细你们的皮。”
    兰秀和兰枝噤若寒蝉，纷纷表示不敢，李嬷嬷这才让她们退去。
    绣书按了按胸口，对兰秀和兰枝的议论感到一丝恼怒，对李嬷嬷也隐隐生出一丝感激。但是接下来李嬷嬷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却让她这刚刚生出来的一丝感激立刻又消失了。
    “这事儿，是不是也该跟太后禀报一声呢……”
    李嬷嬷呢喃着离去。
    绣书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这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低头看看空了的药碗，想到秀丽可人的格格凌波，心头又泛开一丝酸涩。
    这些背地里的事情，凌波自然是不晓得的，她吃了太医开的药，睡了一觉醒来，便再也没有痛过，接下来的几天也都很正常，没有一丝的不适。
    她葵水期间，李嬷嬷和兰秀、兰枝自然也体谅她，停了她的课程。
    然而等四天后她身子干净了，也没有立刻恢复课程，因为两天后是皇太后的生辰。
    今年并不是足十大寿，太后也认为应该节俭，不可奢靡，所以没有大肆操办寿宴，只不过邀请了宫内外一些女眷和亲戚好友，届时在宁寿宫中宴请宾客。
    要按着凌波本来的身份，也够不上给太后祝寿，但如今她是太后明认的干孙女，又有指婚的恩典，少不得要进宫去祝贺。
    时间也急，来不及采购什么珍贵的寿礼，她听从了四嫂福慧的建议，绣一副寿字图给太后，一来吉祥，二来也等于向太后汇报上课的成果了。
    所以这两天，兰秀兰枝都帮着凌波秀寿字图，李嬷嬷也不提规矩的事情。
    到了太后生辰这天，凌波一早起来，着了盛装。进宫不能带太多人，她不愿意带着画屏，因此贴身丫头便只带了绣书，其余都是驾车的丫头小厮，李嬷嬷也跟着。
    米思翰担心她，派了好些个侍卫护着，一路浩浩荡荡进了宫。
    
    正文 26、福晋众生态
    
    凌波到了宁寿宫时，还是晚了些，屋里头满满当当坐了一堆女眷，太后坐在正中间的榻上，似乎是刚听人说了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十分地快活。
    太监扯高了嗓子唱一声：“富察格格到。”
    凌波一迈腿进去，所有人都朝她看来，如果说目光有实质，那么她早已经被扎了千百个窟窿了。
    提着一颗心，凌波屏着呼吸，稳稳当当走进去，朝太后大礼跪拜道：“凌波叩见皇玛姆，祝愿皇玛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笑道：“快起来。”
    凌波站起来，侧身从绣书手上捧过一个细长的檀木盒子，恭声道：“皇玛姆，这是凌波送您的寿礼，小小心意，还望皇玛姆不要嫌弃礼轻呀。”
    旁边两个宫女上来，接过盒子，取出一个卷轴，慢慢拉开，却是一幅长三尺宽一尺的寿字，拿金线在银色的万福底纹绸上绣成，简简单单，却显得十分精致大方。
    太后显然十分满意，笑道：“好孩子，这得费多少工夫，你有心啦。来，到皇玛姆这里来。”
    凌波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旁边立刻有人递上来一只绣墩，太后握住她的一只手，让她在腿边上坐了。
    这时，两名宫女转动身体，将寿字图卷轴展现给其他女眷们观看。
    一人高声说道：“哟！怪不得太后这么喜欢凌波格格呢，瞧这绣工，真正叫人赞叹。”
    这声音清脆爽利，凌波朝出声之人望去，只见是个美艳绝伦的女子，一双凤眼透着股子利害，就是坐着，身段也显得比其他人修长挺拔，一身鹅黄色旗装，滚红边镶金线，头上颈上手上，珠围翠绕，端的是富丽堂皇，说不出的奢华风流。
    太后见凌波迷茫，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你八嫂，娘家姓郭络罗的。”
    凌波恍然大悟，这就是八阿哥胤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了。郭络罗氏是安亲王外孙女，正宗的权贵出身，天生的富贵气派，艳冠群芳。
    她赶忙见礼，叫了一声“八嫂”。
    郭络罗氏扬着下巴，恩了一声，笑道：“凌波格格真是个有心人，这寿礼显见的是费了许多心思的，也就是你，若是换了我呀，打小儿就没拿过针的，别说这么大一幅图，就是巴掌大的花儿，也够我折腾的了。”
    她说罢，就咯咯笑起来，头上的翡翠步摇颤巍巍一阵乱晃。
    凌波也笑着，心里却有些不舒坦，合着您是从小不拿针的千金小姐，我就是那吃苦耐劳的烧火丫鬟。
    她虽这么想，面上自然是没有露出不悦的，不经意太后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微惊诧地抬头，见老人家嘴角含笑，目光温柔。顿时心中一暖，太后什么都看在眼里呢。
    这时，一位女眷开口道：“我听着民间有句俗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见咱们女人呐，还得是嫁个好男人。就说咱们，别看在老百姓眼里是皇家的媳妇儿，锦衣玉食的，平日在家里头还不是得给咱王爷们做针线。也就是八弟妹有福气，别说绣花了，就是拿个针呀，只怕八阿哥还担心她扎了自个儿的手呢。”
    她声音不高，透着股子温婉，说的一屋子女眷都笑起来。
    八福晋郭络罗氏虽也笑，却显得有些生硬。
    太后指着那女眷道：“老四媳妇儿什么时候也学会说笑话了。”
    凌波这才知道，这是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晋乌喇那拉氏。面上瞧着，端的是相貌端庄，望之可亲，一身浅蓝底白玉兰的旗装，大方又不张扬，眼波柔柔的叫人十分舒服，但是细想她方才说的话，这四福晋可也不是善茬。
    如今可是康熙五十年，三、四、五、七、十几位阿哥都是亲王，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说“咱王爷们”，那自然是没错的，可是对于八福晋郭络罗氏来说，就十分刺耳了。因为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八阿哥胤禩是被削去贝勒爵的。
    郭络罗氏素来高傲，事事要比别人强一头，但是丈夫的爵位却偏偏比别人低了不止一等，平日里她总是避讳这个话题，今日被当众说出来，脸上自然不好看，笑得就十分僵硬。
    这时候，太后说道：“你们这些做嫂子的，只顾着自家玩笑，也不说与妹妹熟络熟络。”
    大家于是都渐渐止住了笑声。
    太后握着凌波的手，一个一个指给她看，一屋子竟没有一个妃子，全部都是皇子的内眷，数字党的媳妇儿们都来全了。
    叫得上名号的就有十几个，凌波这是头一次见，哪里能每个都记住，也就只有几位印象比较深刻的记清了。
    除了美艳高傲的八福晋郭络罗氏，和外表亲切的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让她印象比较深的还有两位女眷，一个是三福晋董鄂氏，一个是太子妃瓜尔佳氏。
    三福晋董鄂氏是一等公鹏春之女，相貌、性情都算平庸，并无出色之处，只不过因是三阿哥的妻子，凌波才特别留意了一下，虽说脸长得普普通通，身材倒是特别的好，就是桶一般的旗装也掩不住她的曲线。就算在现代，凌波也很少看到亚洲人有这样凹凸有致葫芦形的身材，三阿哥倒是有福气了。
    而太子妃瓜尔佳氏，实在叫凌波吃惊。按理她身为太子妃，该是所有妯娌里面最风光的，可是一身月白色素雅旗装的她，就梳着普通的两把头，发上簪的也是常见的绢花，坠了一支珍珠的步摇，耳上两点米粒大的珍珠耳环，就是地位高些的宫女儿，若是敢打扮，也能比她贵气。
    不仅装扮太嫌素淡，就是脸上的神情，也不如其他女眷从容大方。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这种羸弱之色，脸上的胭脂又嫌重了些，唇上也血色不足的样子，要说五官倒是极为清秀，只是眼神怯怯的，兼着她身形又十分地小巧玲珑，更显得楚楚可怜。
    凌波看着便暗暗有些疑惑，这太子妃，怎么跟地主家里头受欺负的童养媳似的。
    郭络罗氏心情不好，看谁都十分用力，像是要用目光透过别人的脸看到内心似的。当她注意到凌波对太子妃瓜尔佳氏特别关注的时候，也跟着多看了瓜尔佳氏几眼，就这么一看，竟让她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呀”一声叫了出来。
    “二嫂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瞧！那眼睛旁边怎么还青了一块？”
    她这么大声一叫，所有人的视线自然都落在了瓜尔佳氏脸上，果然见那右眼角老大一块乌青。
    
    正文 27、绵里藏针
    
    瓜尔佳氏慌乱地抬手捂脸，心急的郭络罗氏却早已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撩开她的刘海。
    众人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瓜尔佳氏右眼角老大一个乌青，明显用了许多脂粉也没有盖住。
    太后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这怎么回事？”
    郭络罗氏又惊又怒道：“这分明就是拳脚伤痕，谁这么大胆，连太子妃都敢打？！”
    瓜尔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拍开她的手，双手捂脸，嘤嘤哭了起来。
    众位福晋们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一个一个都沉默下去，闭紧了嘴巴。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没有开口，平庸的三福晋董鄂氏自然就更不敢说话。
    只有郭络罗氏对瓜尔佳氏身旁的奴才厉声呵斥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太子妃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奴才们顿时胆战心惊，扑棱棱跪了一地，口中叠声呼着“奴才该死”。
    瓜尔佳氏一只手抓住她的袖子，另一只手还捂着脸，哀哀道：“三弟妹若是真心疼我，就别再问了……”话未说完，泣不成声。
    郭络罗氏尖声道：“这怎么成？！咱们大清国的太子妃叫人给打了，怎么能够不闻不问？！依我看，这些奴才都该死！”
    屋内众女眷都互相窃窃私语，眼神乱飞。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地上的奴才们浑身发抖，连声讨饶。
    郭络罗氏还待再呵斥，太后重重一拍桌面。
    “够了！”
    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凡是被扫视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再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这如有实质的目光最后终于落在八福晋郭络罗氏的脸上。
    郭络罗氏开始还梗着脖子，满脸义愤，但见太后一直盯着她，不知不觉便弱了气势，慢慢也低下头去。
    屋内静悄悄，落针可闻，随着太后沉默时间的延长，这种气氛也变得更加沉重。
    凌波只觉身上仿佛被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连瓜尔佳氏，也因为这种沉重而不敢再哭出声，只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果然帝王之家，一颦一喜一嗔一怒，都让人惶恐敬畏。
    终于，太后开了口。
    “我老了，坐不长久，说了这么会子话，也累了，要去歇歇。”她慢慢地说着，目光落回到瓜尔佳氏脸上，“老二媳妇儿，你过来扶我。”
    “是。”瓜尔佳氏忙用帕子在脸上擦了两下，立起身来，快步走到榻前。
    太后伸出一只胳膊让她扶着，另一边让老嬷嬷搀着，从榻上站起来，转了身慢慢地往内室走去。
    众人的视线都跟随着她的背影移动，直到内室的门被关上，才感到身上的压力一松，手脚都重获了自由。
    董鄂氏便悄悄在胸口拂了两下，松一口长气。
    郭络罗氏嘴角逸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端起茶来才喝了一口，就听到乌喇那拉氏开了腔。
    “八弟妹的心思，真叫人感慨万千呐。”
    郭络罗氏挑着眉道：“四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见八弟妹对太子妃关心爱护，有感而发罢了，并没有什么意思。”乌喇那拉氏淡淡说完，叹了口气，又道，“要说太子妃也是个可怜人。”
    坐她旁边的董鄂氏侧着身子问道：“四嫂知道太子妃的事儿？”
    乌喇那拉氏摇头道：“我知道什么。只是疑惑着，有谁这么大胆，敢对太子妃动手。”
    她和董鄂氏两人都蹙着眉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有人冷笑了一声。
    郭络罗氏斜视着她们二人道：“这有什么好猜的。除了太子，还有谁敢对太子妃动手。”
    董鄂氏恍然大悟，乌喇那拉氏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其余众女眷们都脸色微变，纷纷侧目，似不愿对这个话题深究下去。
    凌波暗暗叹一口气。她没有发言权，不代表她看不懂眼前的形势。八福晋郭络罗氏是骄傲，是张扬，但只怕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才是绵里藏针。
    太子妃确实也是个可怜人，她本是汉军正白旗人，三等伯之女，秉性纯良，嫁与太子胤礽后一直深居简出，恪守妇道，全无逾矩之处。然而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废，虽然四十八年复立，但经过这样的大起大落，胤礽的脾气大变，愈发骄纵暴戾，阴晴不定，尤其对身边的人猜忌刻薄，打骂虐待都是家常便饭。瓜尔佳氏屡受其害，本来就低调胆小的她，愈发变得严重自卑，唯唯诺诺。
    这些事情，虽说是东宫秘闻，但众福晋们早有耳闻，今日见到她脸上的伤，只要不傻的，谁猜不出是太子下的手，但真正敢说出口的，也就只有八福晋郭络罗氏。
    一时众人各自与身边之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内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位老嬷嬷从里头出来，众人立刻都停住了话头。
    “太后吩咐了，前面宴席已经开始，请众位福晋们先行入席。”
    众人都猜到太后正在安慰太子妃，自然都遵命起身，鱼贯出门。
    凌波走在最后，迈出门槛的时候，绣书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格格，李嬷嬷没跟上。”她用只有她跟凌波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凌波飞快地左右一看：“她人呢？”
    “留在里头呢。”
    凌波微微点了一下头。李嬷嬷是太后派来教导她规矩的，想必这会儿正汇报授课情况呢。
    将这猜测压在心底，凌波随着众福晋们往宴席走去。
    今日是太后小寿辰，请的都是亲戚内臣，规模虽不算大，但皇家枝繁叶茂，人数自然也不少。宴席是按太后的吩咐，照着民间的法子安排的，整个大殿中整齐排布了四五张大圆桌。太后说了，今日来的都是亲戚，不必拘束，不看官职高低，不分地位上下，只分男客女宾落座。
    凌波挨着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坐，同一桌的还有三福晋董鄂氏、八福晋郭络罗氏，以及几位高官的内眷。
    然而她一坐下来，就发现自己这位子视线也太好了一点。
    对面那桌坐的是几位皇子，简亲王父子也在。红光满面的雅尔江阿正跟人寒暄，而英气勃勃的博哲也在跟旁边的八阿哥说话。
    他也看到了凌波，冲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此时，八阿哥旁边一个容长脸丹凤眼的男人，也发现了凌波，目光如利箭一般射了过来。
    
    
    正文 28、三阿哥的眼神
    
    太后寿辰，虽说不是足十大寿，但数字党阿哥们作为孝子贤孙，肯定是要到场的。然而今日却有几位缺席，太子胤礽和四阿哥胤禛就不在。
    四阿哥是因为恰巧有差事，时机不凑，不便前来。至于太子胤礽，作为一个反复无常难以揣测之人，却不好以常理推断了，主客间也竟无一人提起。
    此时太后领着太子妃瓜尔佳氏到场，后者已经重施脂粉，刘海也重新梳理，将淤青完全掩盖住了。她们那桌自然是宫中四妃和一等贵妇做伴。
    众男客女宾们恭贺一番之后，正式开席。
    虽然方才因为瓜尔佳氏的事情，凌波对乌喇那拉氏有一些忌惮，但不得不承认，听她说话，确实如沐春风。她就像是最亲切的大姐姐，跟你说着最普通的家常话儿，没有一点攻击力，让人倍感舒适。
    凌波听着她说一些家常琐事和京城趣闻，仍能感受到对面那个容长脸丹凤眼的男人投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
    她皱了皱眉，不自在地侧了一下身子。
    乌喇那拉氏似有所觉，往皇子那桌看了一眼，回过头对三福晋董鄂氏笑道：“三阿哥对三嫂可是关怀备至呐。”
    董鄂氏愣了一下，正好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从她们这一桌扫了一圈收回去，自然也以为对方是像乌喇那拉氏说的那样，是在看自己，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四福晋取笑了。”
    凌波轻轻咬了咬下唇，原来那个男人，就是三阿哥诚亲王胤祉。
    冤家路窄。
    她偷偷地又往那桌看了一眼。
    博哲刚跟八阿哥干了一杯，英俊的脸上泛起一丝酡红，以为凌波在看他，冲她挑了挑眉，嘴角一扬。
    凌波忙低下头去，暗骂这小子不分场合就眉来眼去。
    这时旁边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夫人说话真有趣!”
    郭络罗氏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跟她对话的那位女眷也笑得双眼弯弯，心花怒放。
    她动静这般大，引得众人都向她看去。
    三福晋董鄂氏小声道：“偏她行事张扬，深怕别人不知道她们关系好似的。”
    凌波坐的离她极近，虽然声音小，却也听得清楚。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微笑低声道：“八福晋长袖善舞，咱们这圈子里谁不晓得她要做八阿哥的贤内助。”
    凌波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跟八福晋讲话的，是哪位夫人？”
    乌喇那拉氏看她一眼，笑道：“你是足不出户的闺秀，认不得也不足奇。”她伸出一个食指，将跟郭络罗氏挨得近的几个女眷都点了一遍，轻声道，“瞧见没有，一个两个都是朝中重臣的内眷，她们的外子无一不是手握重权、门人众多。听其言观其行，八阿哥的抱负可不小啊。”
    她又说八福晋要做贤内助，又说八阿哥抱负大，话里话外都是在说郭络罗氏在故意跟几个重臣的内眷攀交情，为八阿哥拉关系做铺垫。
    只是这时候，三福晋董鄂氏和凌波都沉默了下去。
    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的心思，朝廷内外谁不知道，乌喇那拉氏这些话影射的可不只是郭络罗氏一人，董鄂氏自忖老实，嘴皮子比不上人家利索，藏拙却是懂得的。
    至于凌波，在这种话题上更加没有发言权了。她倒是晓得九龙夺嫡谁笑到最后，可任凭他们斗得死去活来，跟她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干系。还是明哲保身，别招惹是非的好。
    她正要端起酒杯来喝上一口转移注意力，旁边有人悄悄叫了她一声“格格”。她侧过头，见是一个陌生的小宫女。
    小宫女轻声道：“博哲贝子吩咐奴婢给格格送一样东西。”她说着，将一样小物事轻巧地塞进了凌波的手里。
    凌波仔细一瞧，竟是一枚喜上眉梢的圆形白玉佩，用绿色的络子系了，垂着同色的流苏，绿色的鲜嫩更衬得玉佩温润剔透。她挑眉露出一丝惊讶。
    “贝子爷给太后祝寿，太后高兴，赏了这玉佩给他。贝子爷便吩咐奴婢给格格送来。”小宫女压着嗓子，声音中却透露出一丝羡慕。
    甜蜜如同一滴水珠滴落在心尖上漾开，凌波咬了咬下唇，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颗金花锞子，塞到小宫女手里，说了一声“多谢”。
    小宫女按捺着兴奋，给凌波行了礼告退。
    乌喇那拉氏挨过来，轻笑道：“这还没过门的，就蜜里调油一般，小心有人眼红。”
    凌波耳根发烫，白她一眼，但心情使然，就是这没好气的一眼也透着一股子娇嗔。抚摸着温润光滑的玉佩，忍不住悄悄往那桌上望去。
    博哲正跟旁人说的高兴，眼角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凌波小猫一般的偷窥自然也落在他眼中，嘴角不由得意地一扬。
    凌波皱了皱鼻子，这男人，不过一块玉佩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视线一转，三阿哥胤祉凌厉的目光就如箭一般射了过来，那眼里的凶狠嫉妒，叫她心头彭地一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倏地回头，她慌乱地去拿酒杯。旁边一宫女正要给她添酒，胳膊撞在她肩膀上，酒壶一翻，顿时洒了她半身。
    乌喇那拉氏惊道：“呀，怎么这样不小心！快去换身衣裳，沾一身酒气可不是好玩的。”
    凌波胡乱拿帕子擦了两下，便站起来道：“凌波暂退了，嫂嫂们勿怪。”
    这时，太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吩咐了老嬷嬷来带凌波去更衣。
    凌波的丫头绣书不是宫里的，自然没有在筵席上当差，随着其他宾客家里的下人们自有去处。因此，带着凌波去换衣裳的，就只有老嬷嬷。
    老嬷嬷领她到了一处屋子里，说道：“太中没有格格可穿的衣裳，奴婢去找适龄的公主借一身。格格不妨先将外衣脱下，免得沾染了酒气，或是浸湿了内衫。”
    凌波点头，老嬷嬷告退出去了。
    她半个身子都洒了酒水，浓重的酒气确实不好闻，想了想，便动手宽衣解带。
    刚把外衣脱下，背后突然贴上来一片火热，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想死我了……”相思入骨的呢喃，话音未落，一个的吻便落在她耳根上。
    
    正文 29、男人都很危险
    
    凌波吓得尖叫起来，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一用力，将她身子转了过来，面对面紧紧箍在怀里。
    “三阿哥！”凌波大惊失色。
    胤祉牢牢地抱着她，大力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
    凌波惊恐地发现，他不仅脸色发红，连眼眶都泛着一丝血红色。
    “还在生我的气？”
    两人的脸贴的太近，他一说话，浓烈的雄性气息混杂着酒气都喷在凌波脸上。
    凌波又羞又恼，怒道：“放开我！”
    她咬牙用力推开他，从黄梨木衣架上扯下外衣胡乱包住身体。
    胤祉就站在那儿，喘息粗重，沉沉地望着她，眼眶周围的一圈红色使得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我等了你一夜，你都没有来。”
    凌波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他通过画屏送信，邀她约会的事情。
    “三阿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胤祉上前一步，将她逼在了角落里，两只胳膊撑在墙上，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墙角构成的狭窄空间里，高度上的差距让她得仰视他。
    这种姿势让凌波生出一种屈辱感。
    “你要干什么？”
    胤祉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他颓然地松了一下劲，胳膊软了下来，身体却靠得更近。
    凌波抓紧了胸口的衣服，慌乱地侧过脸，感觉到他喷在她颈窝处的热气。
    “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乌珠发现我们的事情，也不会故意让你去做试婚格格。我好后悔，若是我早点知道，阻止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就不会被指婚给博哲，我们也不会沦落到这样偷偷摸摸的地步。”
    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苦涩。
    凌波皱起了眉，原来乌珠讨厌她陷害她，竟是因为她跟三阿哥有瓜葛。
    “三阿哥，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也请你忘掉，太后已经给我指了婚，你也是有夫之妇，咱们俩不应该有任何的关系。希望你以后自重，不要再来找我。”
    她伸手按在胤祉胸膛上，用力推开他的身体。
    胤祉似乎真的是喝多了，浑身好像被抽了骨头一般，竟然被她一推就歪倒在墙上。
    但是凌波才走了两步，就被他从身后抓住了手臂。
    她回头怒视着他。
    胤祉的目光中流动着一种隐约的。
    “你放心。”
    凌波皱眉：“我放心什么？”
    胤祉轻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这男人不仅醉了，还昏头了。凌波没好气道：“太后亲口赐婚，还有谁能阻止这桩婚事！”
    胤祉冷笑一声：“皇上赐婚都能不算数，何况太后。他们能让乌珠嫁不成博哲，我就能让你也嫁不成！”
    他手上一用力，就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箍住，然后一低头，准确地寻找到了那红润欲滴的嘴唇，像是演练了千百次一样熟悉。
    凌波惊骇地扭头，火热的吻就落在她的下巴上。
    “混蛋！放开我！”凌波用力地挣扎起来，完全不顾指甲是否会划伤对方。
    “来人哪！来人哪！”
    胤祉眼底的红色变得更深，目光中甚至露出一丝野兽般的凶光，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
    他抓着凌波的两个肩膀，因太用力甚至将她的领口都给扯开了，露出她脖子上因紧张而凸起的青筋。
    “哐当”一声，房门从外面被推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老嬷嬷大惊失色地扑了过来。
    “三阿哥，快放开格格！”她扑过来一只手抓住了胤祉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肋下一抹。
    胤祉的身体突然弓了下去，手臂也突然失去了力量。
    凌波终于从他怀里挣扎开。
    老嬷嬷将浑身瘫软的胤祉扶到椅子上。
    这时候的胤祉，仿佛从噩梦中刚刚惊醒的人，显得虚弱而迷茫，他萎顿在椅子上，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人也显得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格格，快将衣裳换了。”
    老嬷嬷取下挂在肩膀上的衣裳，飞快地帮凌波换了起来。
    系盘扣的时候，凌波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颤抖，那么大的纽孔竟然都塞不进去，还是老嬷嬷帮她系上的。
    “格格，出了这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奴婢会处理好一切。”
    凌波不安地咽了一下口水，直愣愣地看着她。
    老嬷嬷声音软了下来：“格格放心，太后真心疼你，奴婢伺候她多年，最明白她的心思，绝不会让格格名声蒙羞。”
    凌波点了点头，两只手握着帕子防御性地放在胸口，咬着嘴唇走出了屋子。
    当两扇门在身后关闭，头顶重新沐浴到阳光，她才觉得仿佛从梦中醒来重回人间。
    四周静悄悄的，屋宇楼台之间，错综道路之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她靠着记忆，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由于精神涣散，路过一个亭子时，脚下一软，竟然踩空了。
    “啊……”
    她只来得及惊叫半声，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真是笨丫头，走个路都能摔倒。”
    她抬起头，惊喜地叫了一声：“博哲！”
    博哲没好气地看着她，突然一笑，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怎么，这么高兴见到我？”
    凌波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来，坐下，我看看你脚腕子有没有扭到。”
    博哲扶着她往亭子里头坐了，蹲下来，伸手就去撩她的裤脚。
    “哎！不用，我没事！”
    凌波缩回脚，慌忙阻止他。
    博哲抬头望着她：“真没事儿？”
    风清日朗，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凌波只觉一颗心都变得软软的，小声道：“真没事儿。”
    博哲起身，就势在她身边坐下。
    凌波觉得两人离得太近，想往旁边让一让。
    博哲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栏杆上，轻声道：“躲什么。”
    她微微发窘，半天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清。”
    博哲挑眉道：“你这人都是我的，握个手怕什么。”
    凌波急道：“谁说我是你的！别人误会就算了，你最清楚，咱们什么也没有。”
    博哲哼一声，满不在乎道：“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凌波大窘：“你是无赖，我不跟你说话。”她甩开他的手，起身要走。
    博哲蹭一下站起来，两只胳膊往前一环，将她抱在怀里。
    “你越是躲，我便越要缠着你，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凌波自然要挣扎，但女人的力气怎么能够跟男人相比，她这种力道，对博哲来说，反而更像撒娇，只能起到的作用。
    同样是男人强迫性地抱住她，但三阿哥让她觉得受到侵犯，博哲却只会让她觉得羞恼。
    “你快放手，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皱着眉，担心地东张西望。
    突然东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
    “你们在干什么？！”
    
    
    正文 30、就不爱伺候你
    
    乌珠气急败坏冲过来的时候，博哲已经迅速地放开凌波，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因为太后过寿的缘故，人都集中到宴席上去了，御花园中此时显得极为安静，尤其他们所在的亭子，在假山边上，旁边是茂密的树丛，更加显得隐秘，放眼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乌珠也没有带着下人，她被罚抄佛经，本来是不能出门的，但今日太后过寿，对她的看管也松一些，她是偷偷溜出来透气的。谁知道，透气没透成，却瞧见了让她妒火中烧的一幕。
    “你们好大的胆子！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在这里做苟且之事！”
    博哲顿时皱眉，沉声道：“格格最好留些口德，什么叫苟且之事。”
    乌珠冷哼道：“你们做都做了，还怕我说不成？”
    她见博哲将凌波护在身后，深怕她吃了这小女人似的，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落在凌波脸上的目光也变得阴狠起来。
    “不要脸。”
    凌波怒了，有这么说话的么！
    她一步从博哲身后走出来，直视乌珠道：“乌珠格格，我自问对你处处忍让，你却步步紧逼，一点情面也不留。你若是真要与我争个子丑寅卯，咱们不妨再到皇上面前理论一番，当着大伙的面儿，详细说说当初你是怎么安排我去做试婚格格的。”
    乌珠脸上一紧，心底闪过一丝慌乱，冷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理论！再说，你懂不懂规矩，称我为格格？格格大，还是公主大呀？！”
    大清入关以前，格格是对满族贵族小姐的普遍称呼；入关之后，沿用明制，皇家的女儿便称为公主，格格只作为宗室和其他贵族小姐的称呼。但到目前为止，人们也很少这样严格地进行区分，大多数时候，还是都称呼为格格。就像方才，博哲就称呼乌珠为格格。
    乌珠这样无理取闹，博哲愈发觉得这女人气量狭小，上不得台面。
    他握住凌波的手，道：“不必理她，咱们走。”
    凌波点点头。
    乌珠却抢先一步拦住他们，对博哲道：“怎么？还没成婚呢，就护成这样儿了？我是老虎么，能吃了她？”
    博哲理都没理她，只冷冷道：“让开！”
    乌珠把头一昂，道：“我不让又怎样，你能打我不成？别忘了，我可是和硕公主，你敢以下犯上？”
    博哲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一沉。
    “爷不打女人，不代表会容忍女人骑在爷头上拉屎！”
    凌波差点没笑出来。
    乌珠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不要以为太后给你们指了婚就万事大吉！这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多了，我跟你的婚约能不算数，她跟你的也未必就能成真！你只管等着瞧吧！”
    博哲也动了气，抓着凌波的手举到她面前，大声道：“我也告诉你，就算没有太后的指婚，这个女人，我也娶定了！”
    乌珠胸膛剧烈起伏，愤愤不平道：“她哪里比我好？你看上她哪一点？！”
    博哲扬着下巴，冷笑道：“咱俩的婚约可是早就取消了，爷看上什么女人，用不着跟你交代。实话告诉你，爷就是不爱伺候你这公主脾气！”
    “你！”乌珠伸手指着博哲的脸，指尖都快戳到他鼻子上去了。
    “你给我等着！”
    她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往外走。
    凌波慌道：“她是不是去找皇上告状了？”
    博哲撇嘴道：“让她去！瞧这能耐，除了告状还会干什么，我不妨说个清楚，就算没有你这档子事儿，爷也绝不会娶这样的女人进门。”
    凌波默默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乌珠果然是去告状了。
    康熙今日没有参加太后的寿宴，李光地刚上了个折子，十万火急，君臣两个在御书房商量事情，说了半天，好容易才拿出个章程，李光地刚刚才告辞而去。
    这事情一解决，他心里一松，只觉喉咙里又干又涩，跟火烧似的难受。随手抓起茶壶来，竟是空的，满屋子也没个奴才，就连李德全都让他给支出去了。
    “来人呐！”
    他才来得及喊一声，乌珠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嘴巴一咧，便稀里哗啦哭起来。
    康熙大感头痛。
    “又是谁招惹你了？”
    乌珠哭着将她在御花园中跟博哲、凌波的争执说了一遍，其间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将凌波和博哲都说成以下犯上，并且将博哲说的话也描述成对皇家的冒犯。
    康熙大皱眉头，博哲这小子，还真是不会说话。然而这种小儿女之间的争风吃醋，他并没有太在意。
    “太后不是让你抄佛经么，你老老实实在自个儿屋里待着不就得了，非得出来找不自在。”
    乌珠张大了眼睛道：“皇阿玛，如今是我被外人欺负了，你怎么都不说一句好话？”她眼里滚出两颗大大的泪珠，“自从兰琪姐姐走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疼我的人了。”
    她用帕子捂着脸，哀哀哭泣。
    康熙心头一痛，想到可爱的女儿兰琪，心疼和愧疚的情绪便如翻涌的波浪一样将他包围。
    乌珠抬着一双泪眼，哽咽道：“难道皇家的女儿不应该是最尊贵的么？为什么我跟兰琪姐姐一样命苦，都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至少还爱着她的丈夫，可我呢，我不仅被抢走了我的男人，还要被对方羞辱！”
    康熙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别哭了！朕替你做主！”
    乌珠被他这一声大喝惊得忘记了哭泣，挂着一脸的泪痕望着他。
    “来人呐！”康熙大叫。
    李德全领着俩年轻的太监低着头快步小跑进来。
    “博哲以下犯上，对公主不敬，罚三十大板，由御前侍卫即刻执行，行刑完立刻撵出宫去！”
    李德全心头一跳，应了一声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见乌珠正跪坐在地上，拿帕子擦眼泪，顿时暗叹一声。
    御前侍卫的三十大板，可不是挠痒痒，博哲贝勒这回可算把皇上给惹急了。
    
    
    正文 31、她始终是个影子
    
    博哲果然被打了三十大板，寿宴还没结束，他就被抬着撵出宫去了。
    始作俑者乌珠达到了泄愤的目的，但依然心有不甘。因为她真正想报复的并不是博哲，而是凌波，所以她又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荣妃马佳氏，言语中依旧愤慨。
    荣妃这次却没搭她的腔，一个字都没说，反而严肃地让她回自己屋里去抄佛经。
    乌珠很不理解，但也只有老老实实回自个儿的屋子。
    当夜，康熙驾临荣妃的宫里。
    “皇上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臣妾这儿了。”
    荣妃将一盏碧螺春放在康熙手边上。
    康熙心里微微生出一丝愧疚，这是他最喜爱的茶，以前每次他来这边，荣妃都会为他泡上一壶。回头想想，上一次来这里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乌珠……”他提着茶碗的盖子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沉吟道，“性子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荣妃垂着睫毛，淡淡道：“皇家的女儿，总是身不由己。”
    康熙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
    他竟然不用“朕”，而是用“我”，可见是把自己跟荣妃当成了普通夫妻在对话。
    荣妃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就红了。
    “臣妾从来没有怨皇上。”
    康熙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怨，怎么还会自称臣妾。
    “兰琪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可她既然身为大清的公主，便有她应尽的责任。”
    荣妃终于抬起眼睛，直视着他：“所以这就是皇家女儿的命运，兰琪的婚事不能由她自己做主，乌珠也同样嫁不了她想嫁的人。”
    康熙又沉默了。无论是兰琪，还是乌珠，在她们的婚事上，他都有愧。
    “无论如何，乌珠该好好管教了。太后最近总说想回盛京去看看，让乌珠跟着伺候罢。”
    泪水本来已经快涌出了眼眶，但荣妃努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又将它逼了回去。
    “臣妾管不了她了。”
    康熙抬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诧异。
    荣妃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自从兰琪死在葛尔丹，就再也没人能管得住乌珠。她跟兰琪是那么相像，每次一看见她，臣妾就要想到我们的女儿兰琪……我舍不得看她不高兴，更舍不得看她流泪。”
    康熙动了动嘴唇，语言也变得艰难起来。
    荣妃生了许多儿女，最终身边只留下两个，一个是三阿哥胤祉，一个就是和硕荣宪公主兰琪。兰琪也是康熙众多子女中最得他欢心的一位公主，然而他为了大清的江山，将她远嫁到了葛尔丹。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她恨他。
    她恨的不是大清的君王，她恨的是她的父亲。
    嫁到葛尔丹之后，她收容了一名博尔济吉特氏的孤女。这个孤女原本就长得与她十分相像，她又用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爱好去调教她、指引她，就像在培养另一个自己。最后，当这个孤女继承了她身上全部的特性，她就将她送到了北京，送到了康熙和荣妃的身边。
    这个孤女，就是乌珠。
    兰琪说，要让乌珠代替她，向额娘尽孝。皇阿玛夺去了额娘最贴心的小棉袄，她就为额娘送回来一件一模一样的小棉袄。
    看见乌珠的第一眼，荣妃哭了。
    就算要给额娘找个女儿尽孝，为什么不从宗室里面挑？为什么要从葛尔丹大老远地送来？
    她这样问兰琪派来的使者。
    使者转达了兰琪的话，因为只有不姓爱新觉罗，乌珠才能躲过跟她一样被指婚远嫁的下场。
    康熙知道兰琪真正的用意，她培养了乌珠，送到他和荣妃身边，一是让她代替自己向荣妃尽孝，二是要他这个父亲时时刻刻记住他对女儿犯下的过错，她要他记住女儿对他的怨恨。
    兰琪还有一个用意，他也知道。
    她在嫁到葛尔丹之后，一方面对康熙的怨恨没有消失，一方面却爱上了她的丈夫。她心里明白，康熙把她嫁过来，只是为了麻痹葛尔丹，朝廷跟葛尔丹最终还是难免一战。
    一面是父亲，一面是丈夫和孩子，她不想看到双方不死不休的场面。
    所以她送来了一个自己的替身，她希望用这个替身来提醒父亲，感动父亲。
    请不要忘记女儿作出的牺牲！请不要为难我的丈夫和孩子！
    所以乌珠来到北京之后，他怀着对兰琪的愧疚，将父爱倾注在了这个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身上。他认她做了女儿，越制赐封她为和硕荣宪公主，跟兰琪出嫁前的封号一模一样。
    可是跟葛尔丹的战争最终仍然爆发了。
    忧虑成疾的兰琪，也在对父亲和丈夫难以取舍的情况下，病重去世。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荣妃当场昏厥。
    从此，夫妻两人心里的阻碍变成了一条鸿沟。
    而乌珠，兰琪在世的时候，她就是兰琪的一个影子，长着跟她极为相似的脸，看兰琪爱看的书，吃兰琪爱吃的点心，穿兰琪喜欢的颜色。她就是兰琪的翻版。
    然而在兰琪死后，慢慢地，她开始变化，她开始露出本性。张扬乖戾就如同野草，不知不觉就在她身上成了蔓延成灾。
    兰琪的乖巧贴心，在她身上成了讨好卖乖；兰琪的古灵精怪，在她身上成了蛮不讲理；兰琪的聪明机智，在她身上成了骄纵跋扈。她还有兰琪所没有的和野心。
    荣妃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她已经把乌珠完完全全当做兰琪的替身，她爱着这个女儿，所以看不到她的变化。
    但康熙看到了。他开始不喜欢这个女儿，开始渐渐冷淡这个女儿。
    然而，当她在围场看中博哲的时候，当荣妃替她向他这个君父求亲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兰琪充满悲剧色彩的婚事，想起兰琪曾说身为皇家女儿的无奈和辛酸，想起他心里从来不曾消失的愧疚和自责。
    所以，他同意了。
    如果乌珠能够如兰琪所愿，嫁给一个好男人，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也能消减他心中的负罪感。
    可是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桩婚事，是她自己亲手毁掉的。
    影子始终就是影子，她代替不了兰琪，她辜负了兰琪，她成不了兰琪希望她成为的人。
    
    
    正文 32、相约二更天
    
    凌波回到府里的时候，有点走神，下马车的时候还差点踩空。
    博哲挨打的时候，她看见了。
    一指宽的板子落在屁股上，立刻就是一道红痕，板子一离开身体，红痕便迅速肿起来。
    可是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紧紧闭着嘴，一声没吭。
    凌波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心疼。
    毕竟，毕竟他是她的未婚夫吧，担心也是应该的。她这么想着。
    “格格小心！”
    绣书一把扶住她，凌波这才注意到脚下是门槛，她差点就摔了一跤。
    “格格是不是累了？奴婢瞧着你，精神不大好。”
    凌波摆手道：“宫里太大，大约是走累了。”
    “那奴婢吩咐人烧些热水，给格格泡个澡，解解乏？”
    凌波点点头。
    于是绣书忙吩咐小丫头去烧水，自己则帮着凌波取掉首饰、卸妆。
    不多会儿，小丫头们抬了热水进房。
    伺候沐浴这种贴身的活计，原本应该有画屏来做。但是如今满院子都知道，她是被主子罚了的人，每天跟着李嬷嬷学规矩。
    凌波说过，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让她回来伺候。
    所以今儿晚上，是绣书和瑞冬伺候她沐浴。
    热气升腾，凌波整张脸都染上了一抹酡红，她后背靠在浴盆边缘，舒服地呻吟了一声，竟然慢慢地睡了过去。
    绣书和瑞冬对视一眼，正在帮她擦拭胳膊的手都不约而同放轻了力道。
    眼看着将要入秋了，天气却没有丝毫消热的迹象。月光朦胧下，屋外墙角树下，还有蝉鸣声声，愈发衬得夜色沉静。
    李嬷嬷抱着一只精致的红木匣子进来。
    绣书正跟瑞冬搭手，将凌波扶到床上，后者迷迷糊糊地呓语了几个字，侧身抱住了被角，蠕动两下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格格睡了？”李嬷嬷轻声问。
    绣书回过头，竖起一个指头放在嘴唇前，“嘘”了一声，瑞冬放下了帐子。
    三人轻手轻脚出了里屋。
    “这样晚了，嬷嬷可是有事？”绣书恭敬问道。
    李嬷嬷摆手，将手中的匣子往前送了一下，道：“这是太后今儿赐下来，特意给格格调养身子的补品，太医院密制，每日睡前一丸，温水送服，你要记在心上。”
    绣书应了一声，接过了匣子。
    那天李嬷嬷和兰秀、兰枝的对话，在她脑海里闪过。
    到底还是告诉太后了……
    “嬷嬷放心，绣书省的，一定会提醒格格服药。”
    李嬷嬷点头，又瞧了里屋一眼，转身出门而去。
    绣书放好了匣子，对瑞冬道：“今儿我守夜，你去歇息罢。”
    “是。”瑞冬收拾了沐浴用品，也出了门。
    绣书看看夜色还不算深，凌波睡得太早，只怕中间要醒，她便没打算立刻安置，挑了挑灯花，坐在灯下做起了绣活。
    “梆梆”，梆子远远地响了两下。
    绣书放下绣活活动了一下肩头，交二更了呀。
    突然“叩叩”两声。
    她吃了一惊，左顾右盼。
    “叩叩”，又是两声。
    绣书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是窗户上传来的声音！
    她将绣活放在桌上，拿了绣蓝里的剪刀捏在手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
    “叩叩”，又是两声。
    外面有人在敲窗。
    绣书神情一凛，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踮着脚快步走到了窗前。
    “谁？”
    她捏着嗓子，犹如在打暗号。
    “奴才阿克敦，奉博哲贝勒差遣，求见凌波格格。”
    绣书松了一口气，轻轻将窗户拉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下，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背对月光，脸上一团黑，两只眼睛却在夜色中仍旧熠熠生辉。他只是不丁不八地站在那，就好似一座小山一般。
    阿克敦看见了绣书，朝她拱了拱手。
    绣书不由吸了口冷气，博哲贝勒哪里找来块头这么大的一个下人。
    “我是格格的丫鬟绣书，格格正在歇息，请壮士稍等片刻。”
    她转身走到床前，挽起帐子，轻轻地推了推凌波。
    “格格。格格。”
    凌波迷迷糊糊张开眼，问道：“什么事？”
    “博哲贝勒派人来了。”
    凌波一惊，睡意退了大半，坐起身来。绣书忙取了一件披风将她包住。
    看见窗前阿克敦庞大的块头，凌波也不禁暗暗咋舌。
    阿克敦道：“奴才阿克敦，见过格格。”
    凌波感慨道：“咱们富察家的墙是不是太矮了，怎么谁都能进来。”
    她这是开玩笑，不过阿克敦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只面无表情道：“是贝勒爷告诉奴才进府的路线，让奴才请格格过府相见。”
    “过府？你是说这大半夜的，让我跟你去简亲王府？”
    阿克敦点了点头。
    凌波张着嘴巴，跟绣书对视了一眼。
    阿克敦说道：“贝勒爷说，格格若是不去，他就自己过来。只是他有伤在身，怕是来了就回不去，只能在这过夜了，到时候还请格格和富察老大人给管顿早饭。”
    “扑哧”，绣书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不妥，立刻捂住了嘴巴。
    凌波咬牙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
    想了想，那男人似乎还真的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你等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将窗户一关，就将阿克敦挡在了窗外，回头对绣书道：“替我找件衣裳来。”
    “格格真要去？”绣书惊诧道。
    凌波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不然怎的，以那位爷的脾气，只怕还真要带着一屁股伤，翻墙进咱们家来，到时候若是惊动了别人，岂不是叫大家都看笑话！”
    绣书无言以对，只好开箱取衣，替她装扮起来。
    原本还要梳头，凌波嫌麻烦，就梳了条大辫子，拿个缎带绑了垂在胸口，衣裳也尽量挑了简便的，脚上是一双薄底绣花鞋。
    她收拾妥当，推开窗子，在阿克敦的接应下，跳出窗去，回身道：“绣书，你就守在我房里，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异常。”
    绣书只觉一颗心都在颤抖，胡乱点了点头，小声道：“格格，你可早些回来。”
    凌波摆了摆手，跟着阿克敦消失在夜色中。
    
    正文 33、小儿女私话
    
    挨了板子的博哲正趴在床上。
    侍卫们都知道他是简亲王府的多罗贝勒，倒是没下狠手，可皇上眼皮子底下，也不敢放水，博哲这三十大板可是挨得结结实实，这会儿刚上了药，臀部肿的老高老高，只穿了一条宽松的中裤，嫌热，上半身就裸着。
    “这个阿克敦，什么时候也这么磨叽。”
    他百无聊赖地摸了摸脑门，嘴巴有点发干，正想着是不是叫丫头来续点茶水，就听见窗棂那轻轻一响。
    来了！
    他先是精神一振，紧接着马上就死狗一样紧紧趴在枕上，脸上也瞬间换成了半死不活的表情。
    果然是阿克敦带着凌波来了。
    虽然是自己家，但夜会佳人肯定不能让旁人瞧见，所以他们当然不敢大摇大摆走门，那自然就只好故技重施，翻窗进来了。
    不过阿克敦托了一把凌波，将她送进窗内，就很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只在窗外墙角里蹲了，替主子们把风。
    凌波进了屋子，先是环视一眼，然后才看到床上趴着的男人。
    “哎哟~~~”
    男人侧着脸啪在枕上，颤悠悠呻吟了一声。
    凌波为了方便，没穿裙子，穿了一身成套的衣裤，蹑手蹑脚过去，站在床边上，见他合着眼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没有。
    男人裸着的背部，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紧绷的小麦色皮肤上泛着健康的光泽。
    凌波想了想，伸出一个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戳。
    “喂——”
    没反应？
    “喂——”她声音大了点。
    还没反应？
    “贝勒爷！”
    博哲蠕动了一下嘴唇，呓语道：“都快入秋了，怎么还有蚊子呐。”
    呸！装睡呢！
    凌波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一章，“啪”一声，清脆响亮。
    博哲猛地弹一下身子，睁开眼呲牙道：“下手也太狠了吧。”
    凌波淘气地冲他皱了皱鼻子。
    床头有个绣墩，她转身就坐，两只胳膊伸直了拢一起撑在膝盖上，歪着头问道：“三更半夜，叫我来做什么？”
    博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是为你挨的板子，你还不该来瞧瞧我？”
    凌波撇撇嘴道：“瞧你精神头儿不错，伤得不重吧，是不是侍卫大哥们给你放水啦？”
    博哲一脸愤慨道：“我这下半截都肿了，你还有心说风凉话？”
    凌波轻笑道：“居然肿了，侍卫大哥们下手也太重了，怎么也得给咱们贝勒爷卖个面子呀。”
    她说的一点诚意也没有，博哲也知道她是故意在开玩笑，哼哼唧唧道：“那帮臭小子，等我回去当差了再收拾他们。”
    他本身的职位就是御前侍卫，如今挨了打，自然是不好当差，只能在家休养了。
    凌波捂嘴偷笑。
    博哲拿手指点了点她，道：“没良心的丫头。”
    凌波笑了一会儿，见博哲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床头上挂了一柄宝剑，墙上还挂着一把大弓。
    对面书架上放了许多的书，梨花大案上三个笔筒，各款毛笔插得跟林子似的。
    凌波各处扫了一眼，最后视线还是落在那把大弓上。
    蛇皮包的弓胎乌沉沉，有小儿手臂粗细，长长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她不懂兵器，看不出弓的好坏，不过从平时的衣食住行也看得出，博哲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男人，能放在他卧房里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俗物。
    “那是去年球秋狩，皇上赏赐给我的。”
    博哲解释了一句，旋即就想起正是那次秋狩，他被公主乌珠一眼相中，惹来一段孽缘。
    凌波好奇地伸手去摸了一下，感觉这把大弓非常沉重。
    俗话说美女爱英雄，能用的了这样神兵的男人，一定有一身好本事。身为这个男人的未婚妻，她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自豪感。
    博哲见她对这把弓十分喜爱，不由也兴起一种类似知音的兴奋感，也不顾身上的伤，身体一弹，就跳下床，大步走了过来，一抬手从墙上把弓摘了下来。
    “喏，试试。”
    凌波惊愕地用一个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博哲点头，又把弓往前送了送。
    凌波犹豫一下，伸手去接，一入手果然就感到十分沉重。她吃力地握住弓背，另一只手试图去拉弓弦，结果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她顿时觉得很没面子。
    博哲却大笑起来，抓过弓一拉，忽一下就拉了个满弦。
    凌波张大了眼睛，忍不住拍手喝彩。
    博哲嘿嘿一声，放手，再一拉，又是满弦。
    凌波满脸笑容，眼神里透着崇拜，忽然一皱眉，疑惑道：“你不是受伤了么？怎么还行动自如呢？”
    博哲脸上一僵。
    “好哇，你骗我。”凌波又皱起了鼻子。
    博哲笑了一声，忽然把弓往她头上一套，往下一拉一扯，弓背就顶在了凌波后腰上，他再往怀里一带，她的整个身子就贴在他胸膛小腹上。
    肌肤相亲，凌波只觉好像靠在一个火炉上，热的脸都红了。
    “你怎么又这样，快放开我！”
    博哲嘿了一声，道：“就不放开，反正你早晚是我媳妇儿。”
    凌波瞪他一眼。
    博哲扬着下巴道：“她不是说咱们成不了婚么？那就让她等着瞧，你凌波格格，我是娶定了。”
    凌波心头一动。
    白天在宫里，胤祉和乌珠都先后对他们这桩婚事进行诅咒。虽然是气头上的话，但依然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安。这时候博哲坚定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为什么，她眼眶有点发热。
    她挤了挤眼睛，按下心潮波动，正色道：“就算你娶定我，婚前也应该规规矩矩，不然你不怕被人说嫌话，我可还要脸面做人呢。”
    她伸手推开他的胸膛，抬起弓，将自己的身体解脱出来。
    “时候不早了，反正你也没事儿，我这就走了。”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窗户，屋内的灯光透过窗子在屋外草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光影…
    阴影里的阿克敦立刻长身站起。
    博哲心头大急，紧跟上两步，站到了凌波背后。
    凌波正隔着窗子朝阿克敦招手。
    阿克敦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见博哲在她背后冲自己猛打眼色。
    
    正文 34、就是故意的
    
    阿克敦上前握住凌波的双臂，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就把她从屋里提了出来，跟提一只小鸡差不多。
    博哲想难道这小子没看懂自己的暗示？他狠狠地瞪着阿克敦。
    阿克敦竟视若无睹，转身护着凌波就往前走。
    博哲恼火地皱起眉头，突然见阿克敦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儿，顿时眼睛一亮。
    凌波在前头走，自然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她直觉脚上一痛，仿佛是踩到石头，脚脖子顿时一歪。
    “哎哟！”
    她痛得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博哲提气一跳就出了窗子，飞快地跑过来。
    “怎么？崴脚了？”
    凌波痛苦滴皱着眉，点点头。
    “我屋里头有药酒，给你擦擦。”
    他一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回身就走，嘴上还对阿克敦说道：“天这么黑，你怎么不提醒格格小心些。”
    阿克敦眨了一下眼睛，默默地望着天。
    博哲将凌波抱进屋放在床上，从博古架上取来一瓶药酒，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去掉了她的鞋袜。
    凌波右脚腕上明显肿了一块。
    阿克敦这小子下手也太重了，博哲暗骂一声。
    他用手托住脚腕，手指在脚背和脚腕上连续按了几下。
    凌波咬着下唇。
    “还好，没伤到骨头。”
    他倒了一点要求在掌心，两手揉搓到发红发热，然后按在凌波脚背上，包住脚腕，揉捏推拿。
    这过程自然会有点痛，凌波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轻呼几声。
    男人的手心烫的惊人，这种温度透过脚上的皮肤，好像也攀升蔓延到了全身。
    “好了，今晚上别用力，明儿再过一天，就该痊愈了。”
    博哲舒一口气，站起身来。
    凌波忙不迭地缩起脚拢到床上，拉下裤脚盖住。方才这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把她两只脚的鞋袜都给除去了。
    她屈着膝盖，裤沿自然不可能将脚完全盖住，还是露了脚趾在外头。
    博哲就盯着她十分娇软粉嫩的脚趾，笑的古怪。
    凌波有点害怕，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
    博哲取了一方巾帕过来擦手，笑道：“我在想，咱们今儿要怎么睡。”
    凌波吃惊道：“你不送我回去？”
    博哲耸肩道：“这黑灯瞎火的出门多危险，咱俩可都有伤在身，若是再出点意外，岂不是伤上加伤。”
    凌波嗫嚅道：“那你叫阿克敦送我回去。”
    博哲大大摇头，坚决道：“不行，我可不放心。”
    可不是，凌波脚受伤不能走路，岂不是得阿克敦背着她走。这可是他的媳妇儿，怎么能让那个臭小子占了便宜，决定不行。
    凌波急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在你这里过夜！”
    博哲挑眉道：“怎么不行，你迟早要进这个家的门。”
    “那也是以后的事儿！”凌波不仅着急，还有点生气了。她弄成这样，还都不怪这个男人。
    博哲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
    凌波冷静下来，想了想，突然抬头盯着他道：“你是故意的！”
    她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今晚的事情透着古怪，怎么看都像是这男人的恶作剧。
    博哲嘿嘿一笑，弯下腰，上半身贴了过去，跟她面对面，鼻尖对鼻尖，呼吸都几乎喷洒在她脸上。
    “聪明的丫头，我就是故意的。”
    他伸手在她鼻梁上一刮，得意道：“今晚你就只能在这睡啦。”
    房里除了床，还有一张软榻，他也不管凌波是否同意，直接从床上拽下一条薄被，往榻上一躺，将薄被往身上一盖，将胳膊正在脑后，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凌波焦急道：“你就这么睡啦？”
    博哲侧身躺着，抬起脑袋望着她，笑道：“不然还怎么睡？”
    凌波两手握着拳头，急的乱舞，红着脸道：“我不能在这儿过夜。我得回去。不然明天白天走不了，两家都会发现的。”
    博哲摆手，懒洋洋道：“明日愁来明日当。你脚腕可还肿着呢，今儿是无论如何下不了地了，就这么凑合着过一夜罢。”
    凌波身体泄气地往下一瘫，惆怅道：“这太荒唐了。”
    博哲得意地暗笑，肚子都快笑破了。
    他咳咳清了清嗓子，促狭道：“一刻值千金，媳妇儿，咱们这就安置吧。”
    凌波悲愤地瞪过去。
    他哈哈大笑一声，两眼一闭。
    她两腿一蹬下了床，脚才一沾地，脚腕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嘶嘶抽着冷气又退回床上。
    榻上的男人甚至故意打起了呼噜，呼呼山响。
    她气得随手抓了一个枕头摔过去，不过半道就掉在地上了，那男人却仍旧闭着眼睛，好似真的睡死了一般。
    凌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自暴自弃地往床头一倒。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这个男人的任何圈套了。
    ※※※※※※※※※
    人的习惯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明明是离经叛道，但在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情况下，凌波和博哲竟然又无惊无险、没发生任何荡漾地度过了一夜。
    凌波是被床板的震动给惊醒的，她睡得正香时，突然一个物体猛地冲上床来，剧烈的振动让她瞬间一个激灵。
    “怎么了？地震？”
    她刚开口就被一只大手给捂住了嘴，博哲的脸在她眼里瞬间放大到极点。
    “别说话，有人来了。”
    他哧溜一下溜进被窝里，一把将凌波的脑袋按在胸口，扯高被子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凌波瞬间就像掉进了蒸笼了，又闷又热，腰部还压了一条沉重的胳膊，半点动弹不得。
    博哲刚做好掩饰，房门就被打开了。
    “福晋，天还早呢，哥哥说不定还没醒，咱们是不是等会儿再来？”
    “不妨的，我就是看一眼他的伤，不会扰了他睡觉。”
    两个女人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近。
    博哲按在凌波脑袋的手又重了一分，凌波整个脸都埋在他怀里，亲密地感受到他结实有弹性的肌理。
    前不久他们才碰到类似的情形，只不过那次两人的身份是互换的，难道这就是报应？
    可是，为什么两次都好像是她吃亏呢？
    
    正文 35、捉那啥在床
    
    博哲刚把凌波藏好，安珠贤就扶着嫡福晋郭佳氏进来了。
    郭佳氏因为早年生产博哲时不顺利，后来又遭受过一桩悲痛，落下病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日子是卧床养病度过的。所以平时家里头大小事务，都交给侧福晋西林觉罗氏打理。
    昨儿博哲挨了打回来，雅尔江阿怕她担心，加重病情，开始没告诉她。但一个府里头，怎么可能永远不知道，到了晚上，她就听说了。只不过当时据说博哲也已经敷药歇息，她怕打扰他养伤，便没来看望。到今天早上，一起床，她便忍不住了。
    安珠贤平时对郭佳氏十分敬爱，每天都要过去请安，简亲王府的子女里头，除了嫡子博哲，郭佳氏也就对安珠贤最热络。
    她今日一早按惯例去给郭佳氏请安，见她要过来看望博哲，自然就随同前来。
    “博哲，让额娘看看你的伤……”
    郭佳氏一进门就急着说道，不过话到一半就住了口。她听说博哲是屁股挨的板子，原以为他该趴在床上，见他堂而皇之卧着，不由有些疑惑。
    “额娘，这一大早的，湿气还重呢，你怎么就过来了？”
    郭佳氏已经到了床边，安珠贤手明眼快地搬了绣墩过来给她坐了。
    “昨儿你挨了板子，你阿玛竟然瞒着我，要不是我后来听下人们说了，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你伤的怎么样，怎么坐起来呢，赶紧趴下。”
    郭佳氏拉着博哲的手就开始絮絮叨叨。
    博哲忙反握住她的手道：“额娘，您别慌。皇上跟前的人都跟我称兄道弟，哪里会下重手，不过做个样子罢了，我昨天敷了药，晚上就不疼了，您瞧，我都能坐起来了，还能有什么事儿。”
    郭佳氏满脸愁容道：“皇上平时最喜爱你的，怎么说打就打了。”
    博哲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安珠贤小声道：“还不是为了乌珠格格。”
    博哲瞪了她一眼。
    郭佳氏叹气道：“真是作孽哟，多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黄了。乌珠格格是皇上的心尖子，必定是因解除婚约伤了她的面子，不然皇上怎么会打你！”
    博哲淡淡道：“黄也黄了，打也打了，横竖以后我跟她再也没有瓜葛了。”
    郭佳氏还犹自叹息，觉得他没福气。
    安珠贤听得直撇嘴，不过是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况且又不是皇家亲生的，没娶成就没娶成呗，有什么好可惜的。
    博哲倒是想强忍着耐心听完，但是被窝里头的人儿不停地在动，他深怕郭佳氏看出破绽，心里头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寻了个空隙就打断了郭佳氏的话。
    “额娘，您瞧我也没事儿了，天还早呢，你身子又不好，还是让安珠贤扶你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吧。”
    郭佳氏笑道：“今日精神倒是不错，都怪这没用的身子，额娘多日没见你了，今日咱们娘俩就多说说话。”
    博哲大急，忙道：“额娘恕罪，儿子觉得有些困倦，想多睡一会儿，改日再陪额娘闲话家常罢。”
    郭佳氏一愣，吃惊道：“不是说的好好的么，啊，是不是伤势发作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瞧？”
    博哲慌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啊！”
    他一生惨叫，把郭佳氏和安珠贤都吓了一跳。
    安珠贤突然指着被窝，惊恐道：“床上有东西！”
    郭佳氏吓得跳起来，慌道：“什么东西？”
    博哲暗叫一生不好，安珠贤已经窜上来，一把抓住了被子，猛地掀开。
    凌波只觉头上一亮，身上一轻，抬头看去，三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尖叫了一声，立刻抱住头像个虾米一样又埋了下去。
    博哲低吟了一声，苦恼地用一只手按住了自己两个额角。
    郭佳氏指着凌波，惊恐叫道：“你是什么人？！刺客，有刺客？！”
    方才凌波一抬头，安珠贤就认出她了，只不过因为太吃惊一时失语，此时郭佳氏在她耳边一叫，立刻就反应过来，忙扑上去抱住郭佳氏，甚至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福晋别叫，这不是外人。”
    郭佳氏发不出声，只张大了两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博哲终于伸手在凌波高高撅起的屁股上拍了拍，叹息道：“行了，别躲了，丑媳妇难免见公婆。”
    凌波欲哭无泪，就算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吧，可那也是在成亲之后了，哪有像她这样，婚前被人“捉奸在床”的呀。
    她捂着脸，呜呜道：“我没脸见人了。”
    因为太过紧张，都没有注意到博哲拍她屁股，一直是在吃她的豆腐。
    郭佳氏澎湃的心潮终于平静了下去，安珠贤也松开了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长辈已经开言相问，凌波终于醒悟到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躲是躲不过去的，于是也不敢再羞涩了，慢慢地抬起脸，慢慢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凌波见过福晋。”她小心翼翼地给郭佳氏行礼问安，脸上好似火烧一般。
    郭佳氏沉着脸，没搭理她。
    博哲也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说道：“额娘，这事儿是儿子糊涂，与凌波格格无关。”
    郭佳氏冷冷哼了一声，道：“待会儿再解释，你们还是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罢。”
    她扭过身，安珠贤忙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往外屋走去。
    凌波和博哲对视一眼，见俩人一个衣裳凌乱，发散鬓斜，一个更是只穿了内衣还光着叫脚丫子。
    她哭丧着脸，小声道：“都怪你！”
    博哲摊手耸肩，无辜道：“要不是你拧我一把，怎么会被安珠贤发现。”
    凌波懊恼地要死，她刚才见博哲忽悠不走郭佳氏，一着急就拧了他一下，结果博哲忍不住痛叫起来，这才让安珠贤看出了破绽。
    “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待会儿你别开口，听我说就是了。”
    博哲握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凌波却不领情，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了下去，然后拿起旁边架子上的衣裳，扔在他脸上。
    
    正文 36、有爹生没娘教
    
    凌波和博哲整理好衣裳头面，在郭佳氏面前排排坐，好像犯错等着挨先生训的学生。
    郭佳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安珠贤在她身后替她捏着肩膀，精神高度集中，时刻准备着关键时刻拯救这对男女于水火之中。
    “你就是富察格格？”
    郭佳氏终于开口了。
    凌波的头已经快埋到胸口，闻言如小鸡啄米一般点了两下，小声道：“是，我就是凌波，富察氏。”
    郭佳氏哼了一声。
    凌波紧张地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博哲忙道：“额娘，您听儿子解释。”
    郭佳氏沉声道：“什么解释，这是交代！”
    “是是，儿子交代。”博哲飞快地将昨夜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当然言辞中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是他派阿克敦强行将凌波请来的，是他让阿克敦故意弄伤凌波的脚腕，把她硬留下的。
    当然，虽然昨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他们都恪守立法，没有丝毫的苟且行为，清清白白，干净得跟白纸一样。
    郭佳氏呸了一声，道：“瓜田李下，谁会信你的鬼话！”
    凌波方才一直都没敢正眼看人家，此时偷偷地抬眼打量了一下，见郭佳氏一张长脸，两条眉毛微微往下耷拉，不知道是因为长年卧病还是因为正在生气，脸色显得很沉重，有些蜡黄的感觉。
    母子俩不太像呢，博哲还是像他阿玛多些。
    她这会儿还有空在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郭佳氏突然对凌波说道，语气十分不善。
    凌波心一抖，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眼睛也不敢乱瞧，只垂着目光看地板，郭佳氏裙底下露出一双大脚。
    虽然满族女子都不缠脚，但像郭佳氏这么大一双脚的，也十分罕见。
    郭佳氏盯着凌波的脸看了半晌，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时间一长，凌波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
    郭佳氏只是看着，一直不吭声，突然觉得肩膀上一痛，“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安珠贤忙道：“福晋恕罪，我不小心重了些。”
    郭佳氏侧目看她一眼，安珠贤乖巧地低头继续替她捏肩膀。
    凌波却松了一口气，只觉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郭佳氏回过头来，又看了她几眼，面无表情道：“太后看来也是老了，眼神不比从前好使了。”
    此话一出，凌波顿觉又羞又臊，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好一头钻下去。
    博哲皱眉道：“额娘，凌波是个好姑娘，儿子很喜欢。”
    郭佳氏冷冷道：“你年轻，懂的什么。”
    博哲咬了咬牙，想着今天总归是自己和凌波理亏，不好顶撞母亲。
    安珠贤弯着腰，在郭佳氏耳边轻声道：“总归是太后指婚，想来品性是不坏的。何况，福晋请看，听说凌波格格这样的身段，是最好生养的。”
    郭佳氏眉毛一挑，目光果然又落到凌波身上，见她腰细臀宽，对安珠贤的话不由产生一丝认同。
    安珠贤察言观色，知道奏效了，便又轻声笑道：“我是年轻女孩子，听别人说话乱学来的，福晋可别笑话我。”
    郭佳氏扭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那点小心思，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
    安珠贤不好意思地笑了，闭嘴不再说话。
    郭佳氏回过头来，又看了凌波和博哲半晌，她不开口，凌波和博哲也不好回话。
    “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们年轻不懂事倒罢了，若是传扬出去叫人说闲话，却是咱们王府丢脸。”她目光落到凌波身上，又加了一句道，“富察府的名声，恐怕也不会好听。”
    凌波只觉口中发苦。
    “你们自己闯出来的祸，却得长辈来善后。这就叫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凡事都有规矩礼法，哪能容你轻狂胡来。”
    “咱们八旗贵族，尤重名声，若是自己不检点，被别人笑话还在其次，若是因此让那些汉人嘲笑我们满人是不知礼法的蛮夷，那就不是一人一家的事情，而是大清朝的罪人。”
    郭佳氏一字一句，好像鞭子抽打在凌波心上。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脸上已经不是发红，而是苍白了。
    博哲瞧得一阵心疼，当着郭佳氏的面，就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紧紧捏着的拳头。
    凌波却胳膊往回一收，挣开了他的手。
    博哲愕然，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种眼皮底下的小动作，郭佳氏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她示意安珠贤不必再揉捏，站起身来，垂下眼皮看着博哲道：“府里头人多口杂，我自有办法叫他们什么也看不见。既然祸是你闯出来的，就由你自己负责把人送回去。”
    她抬起胳膊，安珠贤会意地扶了上去。
    郭佳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还是咱们王府的格格懂规矩，善解人意，这就是你额娘教得好。”
    安珠贤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郭佳氏就着她的搀扶，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她的身影一消失，凌波紧绷的身子便是一瘫，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博哲忙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你受委屈了。”
    凌波咬着唇摇摇头，推开他的手臂，说道：“你额娘说的对，是我自己不懂规矩，却连累阿玛亲人们被看低……”她再也说不下去，眼眶已经全红了。
    郭佳氏方才称赞安珠贤，分明就是做给她看的，潜台词就是骂她有爹生没娘教，这才是真正让她难过的地方。自己被骂尚可自我安慰，亲人被骂，却让她深深地自责。
    “额娘她，只是一时生气，并没有真的瞧不起你。”这话连博哲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他现在也非常地后悔，这本来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却让凌波受到了轻视和侮辱，而伤害她的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让他左右为难，竟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凌波却反而平静了，她用帕子拭掉眼角的泪水，站起来说道：“你找阿克敦来，送我回去。”
    博哲应了一声“好”，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那风轻云淡的表情，让他突然有种担心，似乎他跟她之间，突然变得生疏起来。
    
    正文 37、有我在，谁也欺不了你
    
    西林觉罗氏是知道安珠贤每日都要去给嫡福晋郭佳氏请安的，这也是她的授意。在她认为，就算自己掌握了府里内务实权，也永远越不过嫡福晋的名头，虽然身为侧福晋，在很多地方都跟嫡福晋一样拥有相当的权利，自己的子女也不必记到她的名下，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只有守规矩，才能在这府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郭佳氏是身子不好，但不代表她在府里没有话语权。西林觉罗氏做了十几年的侧福晋，对她的性格是摸得透透的。别看是嫡福晋，但郭佳氏目光短浅，大字不识几个，见识常常连几岁大的娃娃都不如，但偏偏她对于礼法规矩，最是看重。府里头老的一个雅尔江阿，小的一个博哲，都是轻狂惫懒人物，连带着安珠贤这些姐妹们也随心所欲起来，但有一点，他们从来不敢在郭佳氏面前做出格的举动。
    所以，当安珠贤过来跟她说，郭佳氏让她到前厅去，有事相谈的时候，她就觉得应该是出事儿了。
    她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跟着安珠贤就往前厅走，路上就听女儿把事情说了一遍。
    凭心来讲，西林觉罗氏对凌波还是有好感的，当初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孩子和善可亲，也不像有心计的人。简亲王府这样的人家，不怕你老实，就怕你心机太深，想的太多。
    然而，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凌波在郭佳氏心里只能留下轻狂不检点的印象了。
    还没过门就让婆婆厌恶，这个媳妇以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
    西林觉罗氏为凌波深深地担忧起来。
    安珠贤见母亲脸色沉重，也意识到自己的担心还是有些轻了。她小声道：“其实话说回来，凌波格格早已经是哥哥的人了，虽说还没大婚，但夫妻之实却是早已有的……”
    西林觉罗氏摆手道：“你以为福晋在乎的是这个么？她在乎的是规矩。只要合规矩，你就是再怎么样，她也不会说你半句；可要是不合规矩，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
    安珠贤默然。
    母女两个心情沉重地到了前厅，郭佳氏身边竟然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看来她也是不想事情闹大，让王府蒙羞。
    “我瞧着王府里头好几处地方都蒙了尘，你当家这么久，怎么也不晓得定期大洒扫。如今好在只是我瞧见了，若是他日贵客临门，岂不让人家怪我们王府没礼数。”郭佳氏闭口不谈凌波之事，竟只扯出不相干的洒扫清洁来，“今儿天气也不错，你把府里的下人都召集起来，安排各处洒扫除尘，该有晒的洗也都尽收拾了。”
    西林觉罗氏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其实王府里因此前博哲要与乌珠大婚，她早就安排众人将里里外外都洒扫干净的，如今过去没几天，各处都算妥当，郭佳氏此番话不免有寻隙之嫌。只是她也知道，郭佳氏真正埋怨她的并不是说府里收拾得不干净，而是怪她治家不严，才会由着博哲的性子来，阿克墩这样的奴才也敢这么大胆把外人带进来。
    这事儿西林觉罗氏也是冤枉，不过郭佳氏如今正在气头上，总要找个人发泄，与其别人受罪，倒不如她自己承担下来。
    于是，大清早的，简亲王府上上下下都扔掉手头的差事，跑到前厅集合，听嫡福晋郭佳氏给大家训话，再由侧福晋西林觉罗氏给分派任务。
    幸亏雅尔江阿一大早出门去了，不然依他的性子，又要嘟囔半天。
    博哲自然知道郭佳氏的用意，她兴师动众，将府里所有人都召集到前厅，连看大门的都不放过，就是为了给他创造条件，好让他顺利地把凌波送出府去。
    他叫阿克墩套了马车，将凌波送上车，又亲自驾车带她出府。
    一路上，凌波都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博哲在前头驾着车，心里头七上八下。
    女人真是麻烦。
    他郁闷地嘀咕着，年纪大的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害人扫兴；年纪小的又脆弱又敏感，受了委屈就只会做锯嘴葫芦，害得他胡思乱想。
    可见女人本身已经是麻烦了，若是让她们扎堆，就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阿玛娶了那么多婆娘，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过来的。
    博哲一面纳闷，一面又想着自己可不要娶这么多女人放家里，不然以后得烦死。
    富察府也算守卫森严，但博哲已经是轻车熟路，很顺利地就将凌波送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凌波在前面低着头，他在后面只能看到一段雪白的后颈，和一条乌黑光滑的大辫子。
    快到梧桐院时，凌波站住了脚步，微微侧身道：“你回去吧。”说完四个字便闭紧了嘴巴。
    博哲想了想，说道：“今儿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我回头哄哄额娘，她忘性大，很快就不记得了。”
    凌波沉默一会，轻声道：“你额娘，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这桩婚事。”
    博哲张大眼睛，急切道：“别胡思乱想，其实额娘气的是我，她气我糊涂，不会办事儿。”
    凌波看了一眼，叹息道：“是啊，这可是太后亲口赐的婚，我早晚是要进你家门的。”
    博哲微笑点头。
    凌波见他粗枝大叶，一点没有猜中她的心思，懊恼之余也有些叹息，跺了跺脚道：“算了，你去吧。”
    她扭身就走，博哲往前一探身，抓住了她的胳膊。
    凌波回过头来，见他定定地看着她，清澈深邃的目光，好像能看透她的心。
    “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欺不了你去。”
    凌波心里一暖，点了下头，冲他摆摆手，转身而去。
    博哲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小心翼翼地潜行出府。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一双老鹰般锐利的眼睛，早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凌波回到梧桐院，刚一进门，就见绣书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我的好格格，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可真要了奴婢的亲命了！”
    
    
    正文 38、逛街的目的
    
    凌波皱眉道：“出事儿了？”
    她话说完了，才发现屋子里头除了她跟绣书，还多了一个人，画屏。
    绣书将她拉进来，紧紧关了房门，这才说道：“奴婢原以为格格昨夜会回来，守了一整晚也不见人影。今儿一早，福晋就过来了。”
    凌波心一跳：“她来做什么？”
    “奴婢也问了，福晋只说找格格有事儿，奴婢人微言轻，怎敢追问，可是格格分明不在屋里头，福晋若是硬要进来，奴婢拦不住，可就要露馅，误了格格的大事了。
    “幸亏画屏机灵，说格格昨儿从宫里回来，是见了博哲贝勒挨打的，担心他伤势，辗转不能寐，深夜才睡下，加上身子疲乏，早上便醒得晚，不比平日。福晋这才没生疑，只说等格格起了，让人去禀报她一声，方才已经回去了。”
    凌波点点头，看了画屏一眼，说道：“办的不错。”
    画屏比前些日子消瘦了点，衬得下巴更尖，眉眼之间的娇媚倒是收敛了许多。
    她听到凌波夸奖，这才露出了笑容，说道：“奴婢也是急中生智，那会儿才起，出门就见绣书把福晋堵在门口。奴婢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但见绣书姐姐拦着，想必是格格不方便见客，这才想了个法子将福晋支走。说起来，奴婢还是欺骗主子、以下犯上了，请格格责罚。”
    凌波摆手道：“情有可原，不必追究了。”
    她见画屏没有追问她昨夜不在的原因，想来这些日子跟着李嬷嬷学规矩，总算是有了成效。看来这丫头，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知错能改。
    绣书道：“格格身子乏不乏，可要歇会儿？”
    “算了，直接梳洗罢，福晋毕竟是当着家，不好让她久等。”
    绣书和画屏忙开箱取衣，又高声叫小丫头打水来，好替她洗漱上妆。
    福晋到底找她什么事儿，也不晓得，便只挑了一身式样简单大方的衣裳，居家穿也可，出门也使得，另外选了一双搭配的平底绣花鞋穿了。
    当初她身边是四个有等级的丫头，画屏、绣书、月珠、瑞冬，月珠头一天就被撵出去了，画屏也因为不懂规矩行事不妥，而被她打发去给李嬷嬷教导，因此一般跟在她身边的就是绣书；瑞冬常常是在院子里留守的，带着小丫头们做事。
    今儿画屏先是立了一功，现在又忙前忙后献殷勤，显然是想回到她身边伺候的。
    凌波见她说话做事都懂分寸了，也还满意。
    于是，她便带着绣书和画屏一起往福晋钱佳氏的院子走去。
    钱佳氏正嫌院子里头的盆景儿摆得别扭，指挥着小厮们挪来挪去，见凌波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去道：“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了叫人禀报一声，我过去就是。你们年轻人虽说身子轻快，到底是娇生惯养的，不比我们老筋骨有力气。”
    一面说着，一面双方都已经走到了跟前。
    钱佳氏伸手就握住了凌波的手腕，笑道：“昨儿睡得可好？身子解乏了不曾？”
    凌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亲热感到很不适应，说道：“夜里睡得晚，早上起迟了，身体倒是已经缓了过来。”说话的同时，她就不着痕迹地把手腕抽了出来。
    钱佳氏似乎也没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依旧灿烂地笑道：“格格平日里深居简出，想必也没好好看过咱们京城的风景。我瞧着今儿天气不错，不如陪格格出门走走。”
    凌波怦然心动。
    要说现代的北京，她是看过的，清朝的北京城，却还一直没机会好好看看。
    “怎么好劳烦福晋，我自个儿带着人，出去逛逛就是了。”
    钱佳氏不以为然道：“格格是定了亲的，可不好抛头露面，还是我陪着一道去看看罢。城里有几家脂粉首饰铺子，虽说比不上内造，倒也新奇有趣，我陪着格格去添置些，就算自己不用，也好打赏丫头们。”
    钱佳氏说完，也不管凌波同意不同意，就大声叫人来，让去知会李嬷嬷一声，随即便携着凌波的手，一道出门去。
    马车是早就套好了的，出了二门就分主仆上了车。
    事已至此，凌波也就心安理得了。虽说不喜欢钱佳氏，但她只要不犯二，也还可以忍受。
    这京城里各处可看可玩的景儿，还有可逛可买的店铺，钱佳氏竟然都十分熟悉，凌波跟着她，就好比跟着一个专业导游，吃得尽兴，看的开心，玩的也高兴。
    胭脂水粉、手镯簪环、金玉翡翠、绫罗绸缎，都买了不老少。凌波倒说用不了，钱佳氏却一口一个虽不是内造，瞧着式样也还新鲜，买回去打赏下人也是不错的，便拉拉杂杂买了一堆，还拿了好些个时鲜的点心。
    好在富察家的马车够大，竟然也都放得下。
    凌波瞧着钱佳氏好像真的只是带她出来玩，以为对方只是想跟她修好，慢慢也就去除了戒心。
    最后众人到了一座酒楼前，名儿倒好听，叫客再来。
    钱佳氏道：“逛了这许久，想必格格也乏了，瞧天儿也不早，咱们不如在这里吃中饭罢。”
    凌波脚底都酸痛了，忙点头，连声说好。
    钱佳氏回头吩咐了几个下人，将买的物品都先送回府里，身边只留下两三个丫头，还有几个家丁护院，凌波身边就只有绣书和画屏两人。
    在京城开酒楼的，从掌柜到伙计，都是眼睛活泛的主儿，眼见这一行人前呼后拥，身上的衣裳虽不华丽，却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精致材质一流，就知道来的是贵客，掌柜的亲自从柜台里头出来接待。
    钱佳氏旁边的一个丫头说道：“咱们定了雅间的。”她报了一下雅间的名字。
    掌柜的立刻笑道：“原来是诸克图老爷的贵客，快请快请。”
    凌波听到诸克图的名字，一时没记起来是谁，只是皱了眉。等跟着钱佳氏上楼，到雅间门口了，才想起来是钱佳氏的弟弟，也就是上次说要让她关照的“娘舅”。
    她立刻醒悟到，此前钱佳氏一直陪她逛街买东西，百般讨好，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中午这一顿饭。
    但已经到了门口，走是来不及了，只好跟着她进了雅间。
    就见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站起来，一双眼已经眯成了线，露着一口黄板牙，谄笑道：“姐姐来啦，格格也来啦。”
    
    正文 39、舍近求远
    
    这是凌波第一次跟诸克图见面。
    跟钱佳氏长的很像，鞋拔子脸，聚光小眼，只不过身材是钱佳氏的三倍放大版，横竖厚三维放大。
    光下巴就有三层，肚子也跟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而且更加松软，尤其夏衣单薄，显得层层叠叠。
    他还笑眯眯的，牙齿微微有点发黄。
    总之光长相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
    凌波突然间领悟到，难怪连阿玛米思翰都不愿意给他找差事，先不说为人处世了，就这长相，就不讨人喜欢，一个人得占三个人的地方，吃三个人的饭，蹲茅坑都比人家霸道。谁家衙门愿意找这么个影响门面形象的主儿。
    “格格，这是你娘舅，诸克图。”
    诸克图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诸克图见过格格。”
    他冲着凌波就打了个千。
    凌波赶紧侧身让过这个礼，蹲身行礼道：“见过舅老爷。”
    诸克图连连摆手，说不敢当，然后又招呼她们入座。
    钱佳氏忙热情地拉着凌波坐了，他们三人这种关系，自然不好让凌波坐中间的，于是便钱佳氏坐了中间，诸克图和凌波分两边坐了。
    绣书给凌波挪了一下椅子，避免跟诸克图面对面的局面。
    “格格喜欢什么菜，我叫掌柜的来点。”
    凌波忙道：“客随主便，舅老爷点就是。”她眼见得诸克图和钱佳氏眉飞色舞，心上身上都十分地不自在。
    画屏偷偷地拉了一下绣书的袖子，悄声道：“你说这叫什么规矩，哪有未婚的格格跟舅老爷面对面坐一桌的。”
    绣书自然也对钱佳氏今日的安排十分不满，但却不好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画屏还是心眼儿粗，这样的话也敢说，好在声音小，别人都听不见。
    诸克图也没叫伙计，直接给大家斟茶，给钱佳氏倒完，欠身正要到凌波，绣书眼明手快地接过茶壶，说道：“哪能让舅老爷动手，还是奴婢来效劳。”
    诸克图坐了下去，说道：“按说，太后赐婚，早就该上门恭喜格格，只是连日来在官场上奔走，却不得空。”
    “凌波是小辈，舅老爷可别折煞我了。”凌波淡淡说道。
    诸克图打了个哈哈，冲钱佳氏做了个眼色。
    钱佳氏插嘴道：“格格是深闺里的姑娘，哪里知道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官场上的辛苦呀，还真是不足为外人道。就算是金榜题名中了状元，也不见得就能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凌波一脸平淡，仿佛真的不懂这些事情一般。
    钱佳氏和诸克图对视一眼，又笑道：“不过老话说的对，朝中有人好做官。尤其咱们的八旗子弟，比蒙古人、汉人都是要尊贵的，若是族里头有人做不上官，反倒惹人笑话。格格你说是吧？”
    凌波微笑了一下，说道：“我是深闺里的姑娘，可不懂这个。”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钱佳氏噎住了。
    这时候，正好上了第一道菜开胃羹，诸克图忙招呼道：“吃菜吃菜，这酒楼的开胃羹可是一绝，格格快尝尝。”
    绣书要上前替凌波盛一碗羹，钱佳氏便抢先欠起了身子，亲手拿了凌波的碗替她盛。她没好气地撇一下嘴，嘟着嘴唇退下。
    画屏就站在窗边上，见此捂嘴偷笑了一下。
    凌波冲她们俩微微摆了一下手。
    开胃羹的味道确实不错，这家客再来的上菜速度也快，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了五六道菜，卖相精致，香味扑鼻。
    钱佳氏和诸克图东拉西扯，说些毫无关联的话题，时不时又插上几句所谓的“官场上的事儿”。
    凌波是能敷衍就敷衍，一到关键时候，就说自己深居简出，不懂这些个事情。
    每当这时候，诸克图就热情地招呼大家吃菜。
    “这酒楼的某某某可是一绝。”——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然而到了后面，钱佳氏也看得出凌波是诚心不搭他们的话茬，便也有些失去耐心，开始直奔主题，有点强迫的意思了。
    凌波如坐针毡，敷衍起来也很是吃力。
    不知什么时候，画屏悄悄地出了雅间，屋内的众人竟然一个也没有察觉到。
    “我听说，当日太后赐婚，简亲王头一个赞成，可见他对格格这位儿媳妇，是极为喜爱的。”钱佳氏一面给凌波布菜一面说道，“格格是有福气的人，没过门就得了公婆的欢心，将来进了门就更不用说了。媳妇儿若是受宠了，在公婆面前就能说的上话，亲戚朋友若是托你办事儿，也事半功倍。这么着，娘家婆家都得看你的脸面，格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凌波低着头，没说话。
    钱佳氏提到这话题，她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博哲的额娘郭佳氏。雅尔江阿喜欢她这个媳妇又怎么样，他是公爹，很多事情都是不方便插手的，只有婆婆喜欢才是真正的好。可如今，还没过门，就已经给婆母留下行为放浪不检点的印象。
    她一想到这事儿，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对钱佳氏和诸克图，也失去了耐心。
    钱佳氏没看出她脸色不对，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头儿接着说道：“你看你舅老爷，堂堂云骑尉，如今还闲赋在家呢，回头你跟简亲王说说，随便哪个衙门，也是个正经差事不是。”
    凌波终于忍无可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啪”一声轻响。
    “要说亲，阿玛不是比简亲王亲，阿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随便拎出来哪个，都是封疆大吏，求他某差事，岂不更快，何必舍近求远？”
    她语气严肃，钱佳氏的脸色也变了一变，虽然没僵硬，却也讪讪笑道：“你阿玛，不是还没消气么……”
    “那福晋就该想个法子让阿玛消气才是。漫说离我大婚还有半年，就是将来真的求简亲王办成了事，人家还以为咱们富察家连自己的亲戚都照顾不周，反要倚靠外人，岂不是给阿玛和族人们丢脸？”
    钱佳氏终于也装不出笑模样，诸克图终于也没好气地把筷子重重敲在了桌上。
    一时间，雅间内气氛压抑，山雨欲来。
    房门突然打开，画屏站在门口，看着众人，脆声道：“回主子们，三阿哥诚亲王来了！”
    
    正文 40、富察凌波的过去
    
    三阿哥诚亲王？！
    一时间，雅间内众人都目露惊讶。
    凌波惊奇地看着画屏，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真实性来。
    很快，画屏身后就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容长脸，目光锐利。
    诸克图是反应最快的，噌一声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看不出他这样庞大笨重的身躯里竟也能有这样的爆发力。
    “给诚亲王请安。”
    钱佳氏也慌慌张张地起身甩帕子行礼。对她来说，虽然嫁入富察家之后，所见所闻无不非富即贵，但这位正宗的天潢贵胄还是头一次见，心里还真有点紧张。
    胤祉随口说了句不必多礼，就看着凌波说道：“本王陪乌珠格格出宫，她听说凌波格格在此，特邀移驾叙旧，不知是否方便？”
    乌珠找她？凌波惊疑不定。
    这时候，胤祉突然飞快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她顿时明白了，他这是撒谎，给她解围来的。
    钱佳氏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一个诚亲王，还有个和硕公主乌珠，她那里敢拦着，慌忙说道：“方便，方便，格格自管去罢，不必顾忌我们。”
    凌波点点头，起身带着绣书和画屏，跟在胤祉身后走了出去。
    一出酒楼大门，她就大大松了口气。方才真是被钱佳氏给逼急了，恨不得放下筷子就走人。
    “格格请上车。”
    凌波转过头，见胤祉做了个请的动作。
    “三阿哥怎会在这里出现？”她疑惑地问道。
    胤祉淡淡说道：“格格的疑问，不妨等离开这里再说。”
    他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的窗户，钱佳氏和诸克图探出来的脑袋嗖一下又缩了回去。
    “毕竟是乌珠格格相请，总得有个去处罢。”
    他微微一笑。
    凌波一时间有些晃神，今天他身上完全看不到日前那种暴戾疯狂的气息。
    在经历过上次太后生辰的闹剧之后，她对这个男人早已生出敬而远之的心态，但今天毕竟是他帮自己解了围，总不好过河拆桥。
    她想了想，便点点头。胤祉并没有带马车，她坐的自然是富察家自己的车子。
    男人上马，女人上车，踢踢踏踏离了客再来酒楼，在三阿哥胤祉的指示下，往郊外走去。
    护城河边柳青青，河底的水草柔柔地在清澈的水波里招摇。
    踩在软软的草地上，信步款款，身侧有贴心的丫头陪伴，远处还有马车等候，随时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凌波觉得这种生活还真是蛮小资蛮惬意的。
    如果能没有旁边那个男人的话，就完美了。
    胤祉不经意地看了身侧的伊人一眼，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摆了一下。
    两名原本跟在后面的侍卫，会意地一人一个抓住了画屏和绣书，用个小手段就让她们无法反抗。
    随着凌波和胤祉在前面越走越远，被迫停在原地的画屏和绣书，在两名侍卫的炯炯目光下，只有无奈地对视一眼。
    凌波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常，长时间的沉默让她觉得有些尴尬，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乌珠格格呢？”她眉毛微微挑着。
    胤祉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怀疑，微笑道：“你放心，我说的话并不全是假的。今日我的确是陪着乌珠出宫来，太后刚给她解了禁，荣妃娘娘怕她闷在宫里心情不好，特意让她出来散心。如今大概在西市逛着呢，回头再与我们汇合。”
    凌波“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天，我喝醉了，吓着你了是不是？”胤祉沉吟了一下，问道。
    凌波淡淡道：“那天的事情，我早已忘了，三阿哥也忘掉吧。”
    胤祉站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注视着她。
    “忘记的是只有那天的事情，还是从前的一切？”
    凌波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他。
    “我们有过从前么？”
    胤祉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说呀！你快说呀！我们从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波在心里呐喊，她实在很好奇，到底这个身体跟三阿哥有什么样的过去。这个过去如果不弄清楚，她就如鲠在喉，深怕这个隐患成为一个炸弹，在将来的某一天，将她炸得体无完肤。
    “三阿哥，我们的从前，你还记得么？”她幽幽地叹息。
    胤祉望着她，终于在她清澈的眼中找到一丝伤感和怀念。
    “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也是这样忧郁。”胤祉怅然说道，眼神开始向远方发散。
    凌波也终于听到了一出才子佳人那充满浪漫和悲彩的爱情故事。
    富察凌波当年在府里，本身就是不受重视的人，尤其在生母去世后，在钱佳氏手上吃尽了苦头，典型一古代灰姑娘。可就这样，随着年龄一天一天大起来，这小姑娘身段脸蛋也都一天一天长开，跟她生母苏氏也越来越像。钱佳氏的顾忌便跟野草一般，一天一天地疯长。
    她深怕哪一天，米思翰看到这个女孩子，就会想起苏氏来。尽管苏氏近年来受了冷落，但那也是因为老头子政务繁忙，对家里的事情越来越疏懒的缘故。但毕竟苏氏当年跟老头子是有一段情的，若是米思翰回头想起这个女人来，知道她钱佳氏把人母女糟践到这个程度，指不定怎么收拾她呢。
    所以，钱佳氏日日就思量着把这个眼中钉一般的庶女给弄走。
    可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若是无缘无故没了，肯定会引起府里下人的猜疑。钱佳氏虽然在大事上二，在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上面却精明得很，竟不肯留下一丁点的把柄。直到三年一度的选秀，她才惊喜地发现这个好方法。
    将人送进宫去。
    就算是八旗贵族的女孩子，出身低微也是不可能被选中的。果然第一轮就淘汰掉了。富察凌波就如同钱佳氏计划好的那样，成为了宫里一个最普通最卑微的宫女，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这些过程，就是原来的富察凌波也没有看的这么清楚，都是三阿哥在认识她之后，帮她分析出来的。
    如果没有意外，富察凌波本来就该跟钱佳氏预想的那样，一生都将默默无闻。可是谁能想到，荣妃娘娘会因一次偶然的机会看中这个女孩子，并把她带到了自己宫里。
    那时候的富察凌波，是最春花茂盛的时候，就算只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装，也如同一朵刚刚开放的水仙花，浑身都透着清新的气息。
    三阿哥胤祉就在一次进宫请安的路上，撞见了这个清秀如兰的女孩子。
    那惊鸿一瞥，犹如黑夜中的一道流星，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正文 41、分手要决绝
    
    在人吃人的深宫之中，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是最容易受欺负的对象，她们的生命就如同无根的浮萍，只要一阵大风吹过，就会消失在这个天地之间，甚至没有人会记住她们的哪怕一丝影像。
    宫里的更新换代，比任何地方都要快。
    富察凌波原本已经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然而当她认识了三阿哥这个天潢贵胄，一切美好光亮仿佛都在向她招手。
    假如能够被三阿哥收做屋里人，那就能够脱开樊笼。
    所以，尽管私相授受的行为是宫里最忌讳的，富察凌波依旧开始悄悄地向三阿哥献起殷勤来。
    当然，这样的说法，是现在的凌波腹诽出来的。想来当初这个身体的本尊，也只能依靠攀龙附凤，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胤祉从腰带上摘下一个青色的荷包，用手指轻轻摩挲道：“还记得这个荷包么，那天是我的生辰，额娘召我进宫，赏赐了许多物件，可是在我心里，那些个精贵玩意儿，却没有一件比得上你亲手为我绣的荷包。”
    凌波望着那个荷包，青色的缎面，点点雪白的梅花。
    原来这身体本尊的绣工还是不错的呀，在府里的时候钱佳氏拿她当牲口使唤，大家都以为她是没工夫学女红的。不然的话，她这会儿也不会天天跟着兰秀兰枝做绣活儿。
    看来富察凌波也是心灵手巧的，要么是自己偷学的，要么就是进宫后学会的。
    反正呢，那荷包是这身体从前做的，要搁现在，她还不一定能做的这么好呢。
    她这边胡思乱想的时候，三阿哥胤祉已经缅怀完荷包，将它挂回腰带上，然后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凌波不自在地侧过头去。
    胤祉伸手握住了她一只腕子，她待要挣脱。
    “别动！”
    凌波动作一顿。
    “别躲我，好么？”
    当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用饱含深情的目光注视你，诚恳地请求说不要躲着他的时候，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子，恐怕都不忍心打击他。
    胤祉将凌波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我现在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造作决断。明明知道乌珠最厌恶宫女攀龙附凤，对你也有深深的误会，却没有及时地向额娘讨了你。若非如此，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造成今天的局面。凌波！”他握住了凌波的两个肩膀，将她的身体掰向自己，面对面看着对方。
    “凌波，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他眼里的深情仿佛要将人融化。
    凌波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沉溺进他湖水一样深邃的目光中。
    “三阿哥，我如今是指了婚的人，就算过去与你有过一段情，那也是浮云一般不可追忆。让我们都忘掉过去吧，你有你的妻子要爱护，我也有我的未婚夫待嫁。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这样私下见面了。”
    她狠心拨开胤祉的手，他受伤的眼神真的让她觉得自己很残忍。
    “我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
    胤祉重新抓住她的胳膊，低声嘶吼的模样犹如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你对博哲也没有感情对不对？你心里仍然只有我一个，对不对？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就能向皇阿玛禀明真情，不论受罚还是挨打，我都要让他取消这门婚事。你要嫁的人只有我，你能嫁的，也只有我！”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啪”
    清脆的一个耳光，在这旷野之中分外响亮。就连远处的侍卫，和画屏、绣书，也都听到了这一声，初时的惊讶过后，都惶恐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这边。
    “三阿哥，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不管是为了皇家的名声，还是为了富察家和简亲王府的声誉，皇上不会取消这门婚事！博哲是个好人，谁说我对他没有感情？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嫁给他。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想我，再也不要找我，我也永远不会再见你！”
    凌波这番话，本来是想表达决绝之意，希望三阿哥不要再纠缠。
    但是一说出口，落在胤祉耳朵里，却更像是她为了双方着想，而决定断情绝爱做出牺牲，就算脸上挨了一耳光，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的表现。
    “凌波……”他往前一步。
    凌波马上后退，急切地道：“不要过来，也不要叫我凌波。我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我称呼你三阿哥，你就该称呼我富察格格。”
    胤祉没有再上前，紧紧地咬着牙，拳头也握得死死的，像是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激动。
    凌波又后退了好几步，蹲身大大地行了一个礼。
    “三阿哥，今日一别，你我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再见。”
    她决绝地一扭头，飞快地往回走。
    我是不是说的太狠了？她一面走一面有些后悔起来，而且非常担心起胤祉的情绪，甚至想回头看一眼。
    不行，不行，凌波，你决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会觉得有转机有希望，电视上小说上不都是这样说的么，既然要分手，就一定要狠，决不能留下一丝余地。
    她给自己加油打气，果然忍住没有回头。
    画屏和绣书都迎了上来，两个人都担心地看着她。
    “什么也别问，咱们走。”
    凌波脚下不停，径直地往前走。
    绣书对她是言听计从的，说不问就不问，头都没回，也跟着一起走。
    画屏倒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三阿哥像根枪似的在旷野上立着，风吹起他的袍角，孤零零形单影只。
    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也小快步跟了上去。
    车轮辚辚，凌波虚合着眼，绣书和画屏就靠着车壁坐着，也不敢打扰她，一个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一个则挑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
    “咦？格格快来瞧，那好像是博哲贝勒！”
    凌波猛地睁开眼，绣书将帘子完全挑开，她伸出半个脑袋。
    对面一人一骑悠闲地驰着，瞧那顾盼神飞的模样儿，还真是博哲，这男人总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似的，也不知哪来的这种气魄。
    博哲也瞧见了她们，兴奋地挥了挥手，加快速度往这边过来。
    凌波皱皱鼻子，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放下帘子，对绣书道：“叫外面停车，咱们下去。”
    车子停了，凌波在绣书和画屏的搀扶下跳下马车，往前面走去，一面走一面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忽然身后传来绣书和画屏的惊呼。
    她回过头，只觉一阵风呼啸而来，马蹄子几乎踩到她身上。
    马嘶声中，她只觉腰上一紧，跟着身体一轻，天旋地转地上了马背。
    她下意识地双手捂脸，一个火辣辣的吻就落在了手背上。
    [bookid=1971846,bookname=《重生总裁夫人》]
    这是陶苏无意中发现的一个豪门重生文，虽然瘦得不像话，但正好很对胃口，开头就很惊艳，特别推荐给大家~
    
    正文 42、打起来了
    
    “混账！”
    凌波头昏眼花，什么状况也搞不清楚，就听见一声暴喝，似乎是博哲的声音，紧跟着耳边一声尖锐的呼啸。
    “啪”
    她放下了手，目瞪口呆。
    原来她此时竟被三阿哥胤祉抱在了怀里，而他的脸上，则是一条火辣辣的鞭伤，而且见血了。
    她吓得捂住了嘴，回过头，就看见博哲坐在马背上，单手控制着胯下腾跃的马，另一只手拖着一条长长的马鞭，双眉倒立，仿佛怒目金刚。
    两个男人身上都弥漫着压抑的愤怒，方圆几里的气压，仿佛都低了下来。
    震惊归震惊，迅速认清形势的凌波，立刻就要从胤祉的马上跳下来。
    可是当她挣开胤祉的怀抱，往下一看，就发现自己离地好几米，这要是真往下跳，不死也得摔个骨折，顿时胆怯了。
    这会儿，博哲看着她呢。
    胤祉的眼神就忽略吧，这男人分明是诚心找茬来的。
    凌波小心肝纠结着，琢磨着到底是往下跳呢还是待着不动呢。不过很快她就想清楚了，跳，一定得跳。
    她敢打赌，这俩男人，任何一个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骨折的。
    打定了主意，她努力挪动着臀部，做好起跳的准备姿势。
    可是众所周知，这马背不像车座，它是活物，身上的肌肉是会动的，凌波在挪动的时候，就清晰地感觉到屁股底下生命体的律动，让她充满不安全的感觉。
    果然，当她准备跳的时候，在马背上按了一下，大约是抓痛了人家的毛，马王子不干了，昂着脖子咴哩一声叫了起来。
    凌波顿时觉得自己像坐滑滑梯一样往下出溜，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胤祉一把抓住她胳膊扯了回来。
    “有我在，不用怕。”
    凌波心中发苦，我这哪是怕呀，我是担心准老公吃醋好不好！
    果然，胤祉这一动，博哲眼睛里差点喷出火来。
    他一扬手，又是一鞭子挥了过来。
    这会胤祉不可能眼睁睁让自己再挨一下，一伸手就抓住了鞭梢，用力往外一甩。
    博哲的鞭子却舞得相当灵活，顺势就将鞭子甩出去又卷了回来。
    鞭子在他手里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奔着凌波的小腰就去了。
    凌波只觉腰上一紧，然后就腾云驾雾，往青青的草地上扑去。
    “啊~~~~~~”她大叫起来，还带颤音儿呢。
    幸亏绣书和画屏眼明手快，第一时间就抱住了她，缓冲之下，居然也没有摔倒。
    博哲将凌波从胤祉怀里扯出来，手一抖把鞭子收回，在马背上一按，就跳了下来，怒气冲冲往胤祉走去。
    而胤祉也沉着脸跳下马，捏着拳头迎上去。
    凌波大惊失色。
    “快！快拉住他们！”
    可是她话音没落，博哲就一个冲拳往胤祉脸上打去。
    “啊！”凌波双手捂住脸。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透过双手指缝看着两个男人一拳一拳你来我往。
    又不是打拳击的，怎么只会动手，不会说话呀！
    凌波急的跳脚，扯着绣书和画屏的衣服，大叫：“快拉住他们！拉住他们！”
    绣书和画屏被扯地东倒西歪，甚至头上的簪子都差点掉了。
    画屏狼狈地一手府扶着发髻，一面冲自家的家丁护院甚至车夫，还有三阿哥的侍卫大叫：“你们是死人呀！还不快拉开他们！王爷和贝勒要是出了事，你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众人这才猛然醒悟，一窝蜂冲上去拉架。
    结果两个人的互殴变成了群殴，一群人就好像被胶水粘在一起似的，像个球一般滚过来滚过去。
    凌波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时候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向这边过来，中间那辆豪华的马车，车帘子已经完全掀开了，乌珠伸长着脖子，挥舞着手臂，高声喊着。
    “这是干什么！来人呐，快分开他们！”
    跟在她车子旁边的是整整一个小队的大内侍卫，见此情景，没等她发话，就已经呼呼冲了上来。
    他们显然极有经验，拿着刀鞘啪啪啪见一个打一个，把外围拉偏架的人都甩开，然后分成两组，拧胳膊的拧胳膊，抱腰的抱腰，很快就把胤祉和博哲给分开了。
    两个男人犹自蹬着腿大骂。
    “龟儿子！有种再来！”
    “怕你我是你养的，再来啊！”
    这会儿凌波终于敢冲上去，在博哲身上乱摸，急道：“伤哪儿了？伤哪儿了？”
    博哲气哼哼的，不知是打得气血翻涌脸红，还是被她摸得脸红，总之是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了。
    凌波见他嘴角都裂开了，眼眶那里也青了一块，顿时心疼得直抽气。
    “没事儿，他这样的，我一个揍他八个！”博哲毫不在乎地抹了一下嘴角。
    凌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回头去看三阿哥胤祉。当她看清胤祉的伤势之后，顿时心理平衡了。
    好吧，人家伤得比博哲严重多了。
    胤祉左颊上一条渗血的鞭痕，从颧骨一直搭拉到嘴角，配着他吃人的眼神，显得极为狰狞可怖。除此之外，他脸上也有多处乌青，身上也灰扑扑好几个脚印子，领子袖子都扯破了。
    可是这会儿，他却地任由侍卫们抱住他，受伤地看着凌波，像是不相信她会扔下自己先看博哲的伤势。
    乌珠跳下车，大步走过来，拧着眉头大喝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任由两位爷打起来？!”
    众人都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等到乌珠看清胤祉和博哲的伤势，眉头拧得更深了，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却停在凌波脸上，冷哼一声。
    “我就知道，你是个惹祸的根子，谁见了你谁倒霉！今天这事儿，肯定又是你挑唆的！”她不问青红皂白，指着凌波的鼻子就开骂，指尖几乎戳到她脸上去。
    凌波还没说话，博哲就已经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冷冷地看着乌珠道：“到底是谁惹事，你不妨回去问问三阿哥，不要跟疯狗一样乱咬人！”
    “你！”金枝玉叶的乌珠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粗俗的话，一时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博哲没再理她，只死死盯着胤祉道：“今天有女人在，打得不痛快。这事儿没完，咱们回头再算账！”
    胤祉沉着脸色，仿佛一头冲刺前压抑嗜血的豹子。
    “时间，地点，随你挑。”
    博哲点点头，指指他，回身抓着凌波的胳膊就走。
    “哎……”凌波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就跟风中的一片叶子一样被他拖走了。
    
    
    正文 43、这事儿还没完
    
    乌珠方才被气地差点一头晕过去，这会儿才缓过来呢，就见博哲扯着凌波扬长而去，只剩个背影。
    然后一回头，胤祉也收拾残局，带着众侍卫要走了。
    “三阿哥！”她追上去大声道，“你就这么走了？”
    胤祉脚下没停，一边走一边冷冷道：“这事儿没完，不过你不要跟着掺和。”
    乌珠生气道：“我为什么不掺和？我还非掺和不可了？虽然咱们不是亲兄妹，可好歹都管荣妃娘娘叫额娘吧。现在算怎么回事儿，他博哲把皇上的儿子给打了！你打算忍着，我可忍不了！你等着瞧吧，这回我非要整死他们不可！”
    她说完话，便火烧火燎地往前跑，一上车就大叫着回宫。
    胤祉就看着她飞快地走掉，什么话也没说。
    他身边一个侍卫小声道：“王爷，格格这一去，事情就闹大了。”
    胤祉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微笑，慢慢说道：“我知道。”
    怕的就是闹不大。
    ※※※※※※※※※
    凌波被博哲一路扯着，只觉自己就跟那扫落叶的扫把一样在地上拖来拖去，直到博哲拽着她往车上送，她才有空开口说话。
    “你放手，我自己能走！”
    她甩开博哲的手，一看自己的胳膊，都红了。
    博哲愠着脸，看着她说道：“以后，不许再跟他见面。”
    凌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博哲伸手抓住她胳膊，追问道：“答不答应我？”
    凌波哎哟了一声，这男人怎么每次都抓同一个地方啊。
    博哲忙一缩手，也觉得自己太不注意，下手太重了点，有点内疚。
    凌波揉着胳膊，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回身就往车里钻。
    博哲忙叫道：“哎！你还没回答我呢！”
    “谁喜欢跟他见面了？哼，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凌波在车里没好气地说道。
    博哲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容。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马，飞身而上，大声道：“我送你回府。”
    凌波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说道：“不必了，咱还是注意点影响吧，再来个瓜田李下的，我可承受不住。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她把窗帘往下一放，吩咐车夫走人。
    绣书和画屏赶紧手忙脚乱地上车，临行还给博哲留了个同情的眼神。
    博哲坐在马上，看着富察家的车子扬长而去，不由苦笑一声。还是在生气呀，不过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冲呢，这脾气，看进了门，爷怎么收拾你！
    车厢有规律地晃动，绣书和画屏对视一眼，嘴角都古怪地抽动着，显然在克制笑意。
    凌波没好气地看她们一眼：“想笑就笑，别憋出内伤来。”
    绣书和画屏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画屏挤眉弄眼道：“贝勒爷和诚亲王都为格格打起来了，格格怎么说？”
    凌波扭过头道：“什么怎么说，哼，两个蠢男人，就知道打架。”
    她这会儿还真没心情得意，一个简亲王府的贝勒，一个诚亲王三阿哥，打得两败俱伤，不可能不惊动康熙。就算别人不说，乌珠也肯定会去告状。
    哼，什么皇家风范，瞧皇家这一个阿哥一个格格，那气魄，那肚量，那手段，真叫人看不上眼。
    不过这样子由着人家告状也不行，一次两次的，康熙爷保不准就对自己或博哲产生坏印象，惹祸精在哪里都不讨喜。她不能坐以待毙。
    凌波一路上转动着脑子，这事儿，她说不上话，必须得借助有更强大力量的人才行。家里那老头子阿玛米思翰，就是座最好的挡风的墙。
    ※※※※※※※※※※
    凌波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博哲这边前脚跟进府，后脚宫里就来人了。
    康熙爷传他进宫问话。
    来传口谕的太监还挺厚道，特意说了一句：“皇上生气了，贝勒爷可警醒着些。”
    雅尔江阿正在府里，疑惑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博哲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雅尔江阿顿时就跳起来了。
    “你个臭小子，屁股还没好利索就跑出去惹祸！你要脑袋不要！”
    博哲不以为然道：“阿玛言重了吧，不就是打了一架，皇上不至于要砍我脑袋。”
    旁边太监还候着呢，小声说了一句：“那可未必，诚亲王脸上都挂了彩呢。”
    雅尔江阿吃惊道：“还伤了脸？”他怒视博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胆儿越来越肥了！”
    博哲怕他再来第二下，忙说道：“皇上还等着问话呢，儿子这就进宫去。”说完，扯了那太监就走。
    雅尔江阿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脑门因为生气的缘故，显得比平时更加红光满面。
    他心里想的倒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严重，方才不过是做给太监看罢了，太监能看到，康熙就能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三阿哥可不是个善茬，如今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简亲王府一直明哲保身，不参与任何一派的角逐。这回，可别落了人家的套才好。
    博哲进到宫里的时候，胤祉和乌珠早就已经在康熙跟前站着了。
    衣裳已经换了，不过脸上的乌青可没这么快化开，而且那一条鞭伤也依旧赫然在目，甚至比刚开始要更加触目惊心。
    乌珠一直气哼哼的。
    康熙看着胤祉的伤，却只是沉着脸，什么心思都没表露出来。
    别看是自己的儿子，可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早就成家立业，如今更是一个两个心都大了，巴不得他早日让出位子来。
    父子做到这个份上，不管他们做什么事情，都由不得康熙多想一道弯。
    老三，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话说回来，这博哲的婚事，怎么就这么多波折，先是乌珠，现在又扯上胤祉。是好事多磨，还是这婚事本身就有问题？
    康熙飞快地转动脑子。
    李德全垂着脸走了进来，他服侍康熙这么久，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知道他这时候心情不好，走路进来都是轻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皇上，博哲贝勒求见。”
    康熙哼了一声：“叫他滚进来。”
    李德全应了，通传出去。
    博哲当然不可能真的滚进来，他是大步走进来的。进门一看到胤祉和乌珠，他就知道今天这事情的确是不能善了了。
    
    正文 44、儿臣与她早有私情
    
    博哲进门自然是先恭恭敬敬地跟康熙请安，例行说完，见康熙冲他两眼一瞪，立刻干脆利落地跪下了。
    “皇上，您不用瞪我，我认罪，三阿哥的伤是我打的。”
    康熙差点没气乐了：“你倒是光棍。”
    博哲嘻嘻笑道：“皇上明察秋毫，在您面前我哪敢耍心眼，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干的我绝不否认。”
    康熙哼一声，板起脸道：“少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我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点，这屁股昨天才开的花吧，伤还没好利索就又闯祸？”
    博哲撇嘴道：“瞧您说的，合着我是闯祸精怎么的。这媳妇儿让别的男人给抱了，我要是还能忍住，那还算男人么！”
    胤祉和乌珠都是脸色一沉。
    康熙沉吟了一下，对乌珠道：“乌珠，这没你的事儿了，跪安罢。”
    “皇阿玛？！”乌珠皱眉跺脚。
    胤祉扯了她一下，康熙面色不愉。
    乌珠心不甘情不愿地甩了下帕子，扭身气呼呼走了。反正今儿这状她已经告下了，看博哲和凌波怎么收场。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男人，康熙端了杯茶，用盖子慢悠悠地拨着茶叶。
    胤祉躬身站着，脸色阴晴不定；博哲跪着，却昂着头，满不在乎。
    “一个亲王，一个贝勒兼御前侍卫，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当众大打出手，你们可真是给朕长脸啊。”
    康熙悠悠然喝了一口茶，他语气越是轻飘飘，胤祉和博哲便越觉得头皮发紧。
    “噗通”，胤祉也跪下了。
    “皇阿玛，儿臣知罪。但有件事情，儿臣今日一定要禀报皇阿玛。”
    博哲心有所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康熙也深深地注视着胤祉，这个儿子，脸上的坚毅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每当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嘴唇总是抿得紧紧的。
    “怎么，今天的日头是打西边出来的，朕什么都还没问，你们一个两个就都抢着认罪，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呢，还是别有隐情？”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康熙的目光在胤祉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胤祉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博哲大声道：“皇上，臣的亲事是太后亲口御赐，这是太后和皇上给臣的恩典。能娶到富察家的格格，更是臣的福气。臣曾经在富察老大人跟前亲口说过，一定会好好对待凌波格格，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她。今日斗殴之事，臣不敢推卸责任，但臣既然做过保证，那就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漫说凌波格格是臣未过门的妻子，就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臣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清白受损！”
    他昂着脖子说完，一脸大义凛然。
    康熙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眯起眼睛，微微俯身说道：“你知道，你跟你阿玛哪里最像么？”
    博哲愣愣地摇头。
    康熙微微一笑，突然把脸一板，目露精光，大喝道：“胆大包天！”
    博哲神情一凛，俯身下去，五体投地。
    康熙哼了一声，转过身。
    胤祉赶紧大声道：“皇阿玛，儿臣有隐情禀报。”
    康熙猛地回过头来。
    胤祉一接触到他的目光，所有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口，竟然一声儿都发不出来。
    帝王之威，竟至于斯。
    康熙慢慢地眯起眼睛，上下眼睑眯成一条细长的缝，却精光闪烁，恍如夜空里的两点明星。
    “人生在世，有些话非说不可，有些话不该说的，就要让它烂在肚子里。”
    康熙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跟眼下的情势完全无关，显得很是突兀，但胤祉却因此在心里打了个突。
    他这样做，真的可以瞒天过海么。
    脑海中闪过一张清秀如兰的脸庞，曾经温柔似水的目光，那一段缱绻的时日，还有最后那决绝的声音。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赌一把。
    “皇阿玛，儿臣自知这番话说出口，会造成许多人的困扰，但时至今日，情非得已，儿臣不得不说了。早在凌波格格进宫，到荣妃娘娘手下当差的那段日子，儿臣便已经跟她有了私情，最初是时机不到，尚未禀明荣妃娘娘，后来又意外发生了试婚事件，情势瞬息万变。原本，太后已经为她跟博哲贝勒指了婚，儿臣便想绝了心中的念头，成人之美。可是一产生这样的想法，儿臣便终日寝食难安，心绪不宁，而今日再见凌波格格，伊人亦日渐憔悴，可见也是饱受折磨。儿臣自知此情难容于礼法规矩，但情至深处，儿臣已难以自控，尤其凌波格格之深情，更令儿臣增添愧疚自责，因此唯有冒死恳求皇阿玛，取笑凌波与博哲的婚事，成全儿臣的一片心。”
    胤祉激动地飞快说完这些话，趴伏在地，肩膀颤动不已。
    在他说话的时候，康熙手中正抓着方才喝茶的茶杯。他话音刚落，康熙扬起手就是一摔，茶杯落在地上，哐呲脆响，四分五裂，半杯热茶溅湿了他的袍角，连博哲脸上都蹦了几滴。
    “这就是你要对朕说的话？！”康熙双眼如炬，额头青筋暴起。
    “这就是朕的好儿子，大清朝的诚亲王！为了儿女私情，竟敢置朝廷礼法、皇家脸面和君臣之义于不顾，你是想气死朕，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胤祉浑身颤抖，扔坚持着大声说道：“皇阿玛，儿臣自知令皇阿玛失望至极，但请皇阿玛体谅儿臣一片苦心。儿臣不敢否认，此番造次是出于儿女私情，但还请皇阿玛明鉴，凌波格格与儿臣早有私情，若是嫁给博哲，才是对简亲王府真正的蒙蔽和羞辱！”
    博哲嘶吼一声，扑上来抓住他的衣领，怒火万丈。
    “博哲！”康熙大喝一声。
    胤祉紧紧地抿着嘴，任由对方勒着自己的脖子，甚至准备好了迎接对方雷霆万钧的报复。
    博哲双目圆睁，高高扬起了拳头，在他的意识中，这一拳，就要打断这个混蛋的鼻子。
    “皇上——”
    就在这时，李德全高声喊着，快步奔了进来。
    “启禀皇上，富察米思翰老大人在殿外求见！”
    
    正文 45、重点在打完后
    
    米思翰这会儿的心情可不像上次那么轻松。
    博哲和胤祉打架的事情，是凌波回府以后告诉他的。
    她是怕乌珠恶人先告状，博哲会吃亏，所以才一回家就赶着告诉父亲，万一如她所想，请父亲帮忙为博哲斡旋。但米思翰是经历过几十年朝堂斗争的人，虽然现在老了，致仕多年，但他的儿子、他的旧部、他的至交好友，还全部都在朝堂上活跃着。
    作为一个历经风雨的官场老人，在眼下这个风云变幻的康熙五十年，数个党派明里暗里斗得昏天黑地的敏感时刻，对于任何不经意的小事，都能提起足够的警惕。
    三阿哥诚亲王是什么人？
    一个想争龙夺嫡、志在天下的男人，一个善于玩弄政治、笼络一切对己有利的力量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跟别人当众打架？
    如果这件事情以打架作为结束，那也就罢了。可是这起不大不小的斗殴，却在有心人的告密下，摆在了皇帝面前。
    皇上，是最讨厌八旗子弟自相倾轧的。
    在米思翰看来，三阿哥不可能在这种党派纷争的关键时刻，为了一个女人，让康熙对他产生恶感。
    所以凌波的担忧，他完全放在了心上，不仅如此，他想的更多，担心的也更多。所以，他才在问清楚情况的前提下，第一时间赶到了宫里。
    经过李德全的禀报，获得康熙的首肯，米思翰走进了殿内。
    博哲这会儿还抓着胤祉的领子。
    米思翰大叫一声：“臭小子，你敢在皇上面前动手？！还不快给我放下！”
    博哲高高扬着拳头，死死盯着胤祉的眼睛。
    胤祉任由他动作，眼底却掠过一丝隐晦的算计。以他的了解，简亲王府的父子都是最冲动的人，他用凌波的清白名声做羞辱，博哲不可能还忍得住，哪怕是在皇帝面前，哪怕是在米思翰的呵斥下。简亲王府的男人，不是一向是胆大出名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博哲竟然慢慢地把拳头放了下来，抓着他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对方清澈如水的双眸，竟让他心底闪过一丝失策的慌乱。
    米思翰对博哲点了点头，这才上前对康熙行礼：“老臣米思翰见过皇上。”
    康熙摆手道：“老大人不必多礼，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米思翰微笑道：“老臣是有点小事禀报，只不过皇上眼下似乎正忙，老臣的话不妨等皇上处理完事情之后再说。”
    康熙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孩子们斗气打架，没多大点事儿，你且等一会儿。”
    米思翰应了，李德全体贴地递上来一只绣墩，正正好好放在他屁股底下。
    经过米思翰这么一打岔，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消失殆尽。博哲仍旧维持着跪的姿势，身板挺得直直的，而胤祉则显得有点心神游移。
    康熙说道：“今儿的事情，既然你们都已经认罪，朕也不多说，各自去内务府领二十廷杖。”
    胤祉吃惊地抬眼，他没想到康熙只说责罚，对他之前所说的事情完全忽略了。
    博哲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这会儿也不例外，当着康熙的面就卖乖道：“皇上，臣昨天才挨了三十大板，这竹笋炒肉还挂在身上，再领二十廷杖，那不是要了臣的命了么？”
    康熙冷哼道：“你多罗贝勒博哲不是胆大包天，铜筋铁骨么，这点责罚算什么。难不成你是埋怨朕处罚不公？”
    博哲苦笑道：“给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埋怨皇上啊。只是昨儿挨板子，额娘就已经哭得两只眼睛肿成桃子，若是今儿再挨二十廷杖，那额娘非得水淹王府不可。皇上您行行好，就当成全臣的一片孝心，这二十廷杖，能不能先寄着啊？”
    康熙被他逗乐了，说道：“好，就先寄着。”
    博哲大喜，正要谢恩。
    康熙马上又说道：“等你屁股上的伤好了再打，唔，就三天后吧。打完了，就在家歇着，不用回来当差了。”
    “啊？”博哲惊惧道，“皇上不要臣了？要撸了臣的差事？”
    康熙没好气道：“你三天两头惹祸，朕还敢用你？回家闭门思过，好好改改自己的性子，什么时候改完了，什么时候回来！”
    博哲愁眉苦脸，一肚子委屈，偏偏还得大呼谢主隆恩。
    “滚出去罢。”
    康熙见不得他这故作愁苦的模样，骂了一声，让他滚蛋了。
    这样，屋里跪着的便只剩下了胤祉。
    康熙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也去领廷杖罢。”
    胤祉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康熙抢先打断了他。
    “领完了廷杖，就去养蜂夹道，看看你十三弟。”
    胤祉浑身一震。
    十三阿哥胤祥，文才武略雄姿英发，原本是康熙最钟爱的阿哥，出入行止，无不随侍，他本是最让兄弟们羡慕嫉妒的对象，然而在康熙四十七年，被废太子牵连，幽禁在养蜂夹道，一夜之间从天堂跌落泥淖。
    也是这一巨大变故，让所有阿哥和朝臣们，深刻地意识到，康熙皇帝是多么地痛恨阿哥们结党营私。
    而这个时候，康熙亲口强调，让胤祉领完责罚后，去看望十三阿哥，这意味着什么？他想用十三阿哥来提醒什么？
    胤祉再也不敢提起任何事情，默默地认罚退出殿外。
    他低着头慢慢地走出乾清宫，当踏出门槛之后，他回过头，望着身后的红墙绿瓦，和头顶上那一方“乾清宫”的匾额，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留在殿内的米思翰，跟康熙说了什么，除了李德全，再没有人知道。
    米思翰离开乾清宫的时候，也像胤祉那样回头望了一眼，甚至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他跟胤祉不同，他的眼神清明，像是看透了一切。
    “雏鹰虽已起飞，却终究不如老鹰。”
    他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回过身，意态悠闲地一抬脚。
    “嗵”，踢在石墩上了。
    哎哟，可疼死这把老骨头了。米思翰抱脚乱跳，像个大虾米似的。
    四个小太监正排成两列，拎着食盒脚步整齐地过来，见到他这个囧样，想笑却又不敢笑。
    米思翰脸上一热，放下脚，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你们看见博哲贝勒没有？”
    前面第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道：“奴才方才瞧见，博哲贝勒似乎是往内务府方向去了。”
    米思翰这才想起，康熙让博哲去内务府领二十廷杖，忙挥手让四个小太监过去。
    等到没人之时，他才龇牙咧嘴，拍了自己的老脸一下。
    凌波小丫头哦，都是因为你，老子这把年纪了，还丢了回人！
    
    
    正文 46、巧遇儿时青梅
    
    米思翰红着一张老脸，赶到内务府的时候，博哲已经领完二十廷杖，出宫去了。
    “出宫？不是刚打完廷杖，还能走着出去？”他无比惊愕。
    “谁说不是呢，寻常人打完都是横着出去，这位爷却是自个儿走出去的，虽说样子不大好看吧，可到底也够能的了。”
    米思翰倒吸一口冷气，嘿，这女婿对他胃口。
    他又问了是从哪个门出去的，回说是神武门，于是也不逗留，往神武门方向赶去。
    博哲扶着腰走出神武门的时候，还真是惹来众多佩服的目光，不过一出宫门，就不行了，往马上一趴，由阿克敦牵着马缰，缓缓地走着。
    太丢人了！
    博哲觉得自己这模样就好像是挂在骡子上的一个口袋，而且由于打的是臀部，稍微坐实一点就是一阵刺痛，所以只能抱着马脖子趴着。他干脆让阿克敦把披风盖在他背上，把脑袋也给遮住了。
    阿克敦牵着马缰走在大街上，乍一看还真像牵着一马背的货物。
    “阿克敦，阿克敦。”
    恩？阿克敦回过头去，见博哲把脸贴在马鬃之下，低声叫他。
    “贝勒爷有什么吩咐？”
    博哲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道：“走小路。”
    阿克敦应了一声，牵着马从旁边的一个小巷子穿了过去。
    博哲听见人声渐消，四周静僻下来，才稍微安心了点。虽然姿势比较难看，但马儿肌肉一下一下的律动，节奏很规整，竟然让他觉得十分舒服，干脆抱着马脖子假寐起来。
    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凌波和胤祉亲密的镜头，还有胤祉在乾清宫说他们有私情的那句话。
    正觉得烦躁，前面传来“咕咚”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马儿停了下来，博哲抬起头问怎么回事。
    阿克敦回头道：“撞了一位姑娘。”
    博哲愣了一下，这么走着也能撞着人？是阿克敦傻了，还是被撞的姑娘是个瞎子？
    “你去看看她有没有事儿。”
    阿克敦点点头，松了缰绳，走过去把摔在墙角下的女子给扶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儿吧？”
    女子低着头，显得娇娇怯怯，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更不说话。
    阿克敦粗略打量了一眼，见她穿着青布衫裤，头上简单地梳了个小髻，垂着条大辫子，身子显得有些单薄，不由皱了皱眉，暗想该不会碰上讹诈了吧。
    “姑娘，你若是没事儿，咱们可就走了？”他声音严厉了一分。
    博哲在马上听不真切，高声道：“阿克敦，你粗声粗气地喊什么，别吓着人家。”
    阿克敦还没回答，那女子却颤抖了一下，飞快地站起来想跑，然而方才她摔倒的时候似乎扭到了脚，这一动，脚伤发作，惊呼一声，就往旁边歪倒。
    阿克敦忙上前去扶。
    女子因是仰倒，脸高高地扬了起来。
    博哲正好抬起了身体看过来，一眼就看清了她的脸。
    “咦？”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看着很眼熟。
    女子也发现了博哲的目光，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去，一把推开阿克敦的手，一瘸一拐地要走。
    可是她背后是条死胡同，方才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她这时候要逃走，就只有越过博哲的马才行。她又好像很怕被博哲看见她的脸，左右转了几转，干脆回身贴在了墙上。
    阿克敦见她行动古怪，愈发疑惑起来。
    博哲也觉得有蹊跷，叫道：“阿克敦，扶我下马。”
    “是。”阿克敦两步走过来，把他从马上扶了下来。
    扯动伤势，博哲咬牙嘶了一声，一小步一小步向那女子走去。
    女子虽然面对着墙，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眼见博哲过来，更显慌乱，眼睛四处乱侃，顾不得脚刚刚扭伤，又想找个方向跑掉。
    不过博哲抢在她行动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哈！我想起来了，你是夏子语！”
    女子浑身一颤，终于回过身来，福了一福，小声道：“见过贝勒爷。”
    博哲兴奋地道：“果然是你！我这眼力怎么样，几年没见了，还能认出你来！”
    夏子语微笑道：“贝勒爷不止眼力好，记性也好，还能记得民女的名字。”她虽然笑着，却透出一丝苦涩。
    阿克敦茫然地瞪着两只眼睛。
    博哲笑道：“你不认得她，这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他开心地多看了夏子语几眼，这才发现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精神并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还是方才撞到了哪里？”
    夏子语摇摇头，身体跟着晃了两下，竟然软软地瘫了下去。
    博哲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刚把腰弯下，臀部和后腰便是一阵肌肉撕裂的痛楚，疼得他差点没叫出来。
    “阿克敦，你快看看她。”
    阿克敦扶起夏子语，见她已经晕了过去，忙抓住她手腕把起脉来。他略通医理，不过片刻就判断出她是饥饿过度，导致晕厥。
    “什么？饥饿过度？”
    博哲惊愕地张大了眼睛，又仔细地打量起夏子语。
    这回，他才看出一些不妥来。夏子语不仅仅是脸色苍白，两颊也显得十分消瘦，颧骨甚至都有点突出，身上的青布衣服也十分粗陋，而且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有的首饰，还有她脚下的鞋子，旧的发白，有一只竟然已经快磨出了洞。
    他皱起了眉，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在他的印象里，夏家虽然是平民，家境却还算殷实，儿时的夏子语吃穿住用也都上得了档次，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阿克敦，带她回府。”
    阿克敦看看怀里的女子，再看看唯一的那匹马，想了下说道：“爷，要不奴才去雇辆车来。”
    博哲点点头，摆手让他去。
    阿克敦将夏子语靠在墙上坐着，又将马牵到路边，这才小跑出巷子去找马车。
    博哲扶着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疼是疼，不过内务府有熟人，没真个下重手，看着皮开肉绽的，也就是皮肉伤，里头的筋骨一点没动。
    他又看了看夏子语，儿时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浮现。
    
    正文 47、穷在闹市无人问
    
    孩提时的博哲，是最桀骜不驯的顽童，无论是雅尔江阿，还是郭佳氏，都对他毫无办法。
    他小小年纪便已经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一个月里头大约有二十八天是在外头乱跑的，剩余的两三天也不过是先生面前装个读书的样子，好避免被雅尔江阿狠揍罢了。
    那时候，他最要好的伙伴，并不是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不是其他宗室或王公大臣的同龄孩子，而是一个商人之女，夏子语。
    夏家是商贾之家，在京城有好几处生意，酒楼、粮店、医馆均有涉足，酒楼、粮店是主要的收入来源，而医馆更多的是为了博一个善名。
    博哲第一次遇见夏子语，是她正好被几个乞丐孩子围堵在死巷子里打劫，那会儿他自觉济危扶困是大丈夫大英雄所为，二话不说便冲上去。几个乞丐也不过是同龄的孩童，又比不得他吃穿不愁、身强体壮，所以都被他狠揍了一顿。
    夏子语感谢他的恩情，带他去自家的酒楼玩耍。她虽是平民商贾之女，却家教良好，其父大约也有指望这个女儿博富贵的念头，从小便对她悉心培养。以至于夏子语小小年纪，琴棋书画竟然均已粗通，而且还学习了满文，比起一般的女孩子便多了一分气质。而博哲对这样钟灵毓秀，又具有不同于满族女子的细腻清雅的夏子语，便生出了特别的好感。
    从此以后，他每次出门都会来找夏子语玩耍，在京城晃荡的日子里，夏子语成为了他的小尾巴，他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所谓的青梅竹马，就是他们两人当时的真实写照。
    然而，这种快要超越男女的亲密友谊，却只维持了两年，简亲王府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不仅让简亲王雅尔江阿深受打击，嫡福晋郭佳氏也因此而悲痛过度。她本来在生产博哲的时候就元气大伤，因这桩悲痛，身体便彻底垮了下来，从此开始缠绵病榻。
    而博哲，也在这个巨大的变故中，一夜之间长大懂事，竟然改掉了所有顽劣的坏习性，学文习武，修身养性，跟在雅尔江阿身后，开始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八字子弟。而且他也很少再出府胡闹，很多时候都在王府里陪着病弱的母亲尽孝。
    于是，夏子语跟他的关系自然便渐渐疏远起来。虽然博哲在此后的年月中，偶尔也会再去看望这个最好的朋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的生活也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差距，他们的人生轨迹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交集自然便越来越少。尤其到了博哲成年，夏子语也及笄后，两人便彻底断了来往。
    若是细算起来，他们大约有四年没见面了。
    今日若不是博哲眼力好、记性好，还真有可能跟这个青梅竹马擦肩而过。
    回想起这些往事，不由让人感叹一声岁月无情、物是人非。
    博哲从马上摘下一个水囊，扶着夏子语的上身给她嘴里喂了几口水。
    过了片刻，夏子语悠悠醒转。
    此时博哲正扶着她的后背，夏子语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脸离自己大概也就只有一尺，他那英气勃勃的剑眉，明亮如星辰的双眸，甚至包括脸上细细的汗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只觉心脏跳得失去了规律，耳根也红了，身上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
    “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博哲柔声问道。
    夏子语原本已是身心俱疲，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感情也特别脆弱，她在这个时候遇到博哲，这个儿时的伙伴如今已经长成英武的成年男子，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安全感，此时又这样温柔地看着她，亲切地询问她。
    她不受控制地就流下泪来。
    博哲吓了一跳，慌忙道：“别哭，有什么难事就对我说。”
    夏子语自觉失态，忙抹了泪水，将自己的遭遇缓缓倾诉。
    夏家原本的确是家境殷实，夏子语从小也是衣食无忧，在娇宠下长大。但天有不测风云，商场如战场，偶然一次的决策失误就有可能造成重创。夏家就因为夏父的一次决策失误，损失了一大笔资金，造成了生意上周转的困难，与此同时，又因商业竞争对手的陷害，得罪了一位大人物，从而受到了各方压迫，最后竟然失去了所有生意，破产的夏父承受不了这个巨大的打击，自杀身亡，夏母与之伉俪情深，也追随与九泉之下。夏子语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在勉强办完双亲的丧事后，搬离豪宅，靠着自己一点微薄的积蓄，在京城艰难地生活。
    她一个孤身未婚女子，又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懂的什么求生的既能，只能靠给人家做零散的绣活来赚钱糊口。
    而俗话说得好，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夏家富贵时，日日宾客盈门；夏家落败后，夏子语便成了孤家寡人，昔日的朋友都离她而去。初时还有亲戚肯接济她，也有人想为她找门亲事托付终身，但夏子语都拒绝了。慢慢的，亲戚也不再接济她，她的生活愈发穷困潦倒起来。
    今天她就是到这里来找一个亲戚借银子，但被人家冷言冷语轰了出来。她一整天没进食，腹中饥饿，精神恍惚，这才跟阿克敦发生了碰撞，由此跟博哲重逢。
    说到这些辛酸的经历，夏子语一面回忆一面便流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博哲不等她说完便一口道：“你怎么不早来找我？虽说咱们好几年没见了，可小时候的交情总不是假的，你若来找我，我怎会不帮忙？”
    夏子语羞愧道：“我是平民汉女，你是皇亲国戚，我怎么敢……”
    博哲摆手道：“行了，事到如今，不必再说这些，等阿克敦把马车找来，你跟我回王府。”
    夏子语慌道：“那怎么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们这么大的简亲王府，还容不下你一个小女子？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你的身份，不会让你入奴籍的，往后你若是要嫁人，也任你来去自由。”
    夏子语红着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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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48、我只要快一步
    
    博哲也没有让她再说什么，发挥了简亲王府最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一句话拍板定下了夏子语的去处。
    正好阿克墩坐着一辆马车回来，驾车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儿。
    车子驶到博哲面前停下，阿克墩跳下车来。
    博哲对夏子语道：“上车吧。”
    夏子语摇摇头道：“我还得回家一趟。”
    “你家里不是没人了么？”博哲疑惑道。
    夏子语低声道：“并不是向家人告别，我，我总归还是得收拾点行李的。”
    博哲点点头，虽然依他看来，夏子语落到这般田地，所谓家当也无非就是几件衣裳罢了，不过她既然说要回家收拾行李，说不定真有什么物件要携带。
    “那我让阿克墩送你回去。”
    夏子语一惊，忙摆手道：“不必了，我看贝勒爷有伤在身，还是让阿克墩照顾你回府吧，我回家收拾好行李，自然会去王府的。”顿了顿，她故作轻松道，“简亲王府的大门，我还是找得到的。”
    博哲被她说得一乐，便没再说什么。
    马车既然已经雇来，夏子语不坐，也不必浪费，他这伤势骑马也确实累得慌，阿克墩便扶他上了车，自己骑了马，跟夏子语道别，回王府去。
    夏子语目送他们出了巷口，这才捋了一下鬓发，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对这里星罗棋布的巷道十分熟悉，七拐八转，走了大约有一刻钟，终于到了一条歪脖子巷，在巷口第一家的门口停下。
    她谨慎地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有异常，才推门进去，一进门就反身落了锁。
    这是一间极为狭小的院子，一间卧室、客厅联用的正房，一间小小的厨房，还有角落里一间茅房，便再没有其他建筑了。
    院子显得有些潮湿，角落里长满了青苔，倒着一把破木椅。
    夏子语往正房走去，还没进门，正好里面一个人往外走，看见她回来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姐！”
    “小姐回来地正好，我刚把饭做好，菜在锅里还没盛呢，今儿吃馍馍，咸菜炒肉。”
    她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衣裤，袖口和裤沿都洗得发白，就像是山村里最穷苦的劳动妇女，但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显示出她曾在高门大户待过的素养。看年纪，该有四十岁的样子，圆脸，嘴唇比较厚，眼睛却细细长长，双手十指粗大肥厚，显然是干惯粗活的。
    夏子语上前两步，抓住她的手，说道：“奶娘，我们屋里说话。”
    这个中年女人正是夏子语的奶娘刘张氏。
    夏家落败之后，夏子语并不像之前她告诉博哲的那样一个人生活，而是还带着一个刘张氏。刘张氏是夏子语的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关系亲如母女，即使夏家落败，夏子语穷的叮当响，她也没有离开，而是陪着这个小姐一起艰苦度日。
    也是幸亏有刘张氏在，不然以夏子语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出身，还不知怎么生活呢。
    此时夏子语神情严肃，又言行谨慎，刘张氏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小姐，可是成功了？”
    夏子语已经将房门关上，听到刘张氏询问，回过头，终于点了一下头。
    刘张氏顿时动容。
    “我已取信于贝勒爷，今日便要进入王府。”
    刘张氏先是一喜，既然蹙眉道：“小姐，这样做真的值得么？简亲王府乃是宗室，又是铁帽子王，就算夏家昌盛时，也未必高攀得上，何况现在……”
    夏子语抬手阻止她的话语，反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进府以后受欺凌？”
    刘张氏犹豫一下道：“就算没有人欺凌小姐，可小姐要达到目的，又怎么可能越过身份地位这一重阻碍。”
    夏子语抿唇道：“身份地位虽是桎梏，但也未必就跨越不了，我只要抓紧时间，只要快，快那么一步……”
    刘张氏默然，她是看着夏子语从小长大的，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夏子语外表柔弱，内心却极为刚烈倔强，她下定了的决心，谁也更改不了。
    可是作为最亲近的奶娘，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
    “小姐，这样做真的值得么？我昨日已经找到了活计，只要我们精打细算，也能存下钱来，到时候为你找一房殷实的夫婿，也能过得安安乐乐……”
    “不要说了！”夏子语猛然站起，紧紧咬着牙，面色发冷。
    她忘不了亲戚们的冷嘲热讽，忘不了从天堂跌落泥淖的痛苦，忘不了曾经锦衣玉食的风光，更忘不了如今为生活挣扎的辛酸。
    她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美貌、才情、智慧，她一样不缺，凭什么过这种穷困潦倒的日子。
    一想到她将来可能会嫁给一个贩夫走卒，了不起也就是个做小生意的商人，或者还有可能嫁进富贵之家做个小妾，不论哪一种，都不是她能接受的。
    她要改变，她要向命运抗争。
    既然老天能把她从云端打落污泥，她就能够自己砌一道天梯，重新爬上天去。
    “奶娘，马上替我收拾行李，我现在就要到王府去。过些日子，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再找个机会把你也接进去。”夏子语不带一丝感情地吩咐。
    刘张氏见无法相劝，只有叹了一口气。
    至少，至少博哲贝勒会对小姐真心好的吧，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
    博哲打了大大的哈欠。
    他摸摸耳朵，没人在咒他吧。
    “爷，到家了。”
    阿克墩掀开车帘，把他扶下来。
    博哲在车子里太久，身体有点僵硬，这时一动，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阿克墩小心翼翼地讲他扶进厅去。
    罗汉床中间是个方形的小几，两边放着几个引枕，博哲随手抓过来放在小几上，身子朝罗汉床上一歪，肚子垫着引枕，整个人挂在了小几上。
    “快去给爷拿药来。”他有气无力，趴在那一个劲地吐气。
    阿克墩应了一声，出了厅去。
    不一会，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又进了厅。
    博哲闭着眼睛，随口道：“你小子手脚挺快，赶紧给爷上药。”
    他话音未落，臀部上就被拍了一下，痛的他差点没跳起来。
    来人大骂道：“臭小子，在宫里头挨了打，回家来挺尸啊！”
    
    正文 49、亲家，咱分析分析
    
    博哲龇牙咧嘴地扭过头，见父亲雅尔江阿正眯着眼睛看他。
    “阿玛，下手太狠了吧，我可是您亲儿子！”
    雅尔江阿切了一声，将他上半身重新按下去，说道：“我看看你伤势。”
    他直接动手扯掉博哲的腰带，把袍子撩上去，褪掉中裤小衣，就见臀部原本四指宽的浅色痕迹上又覆盖了许多二指宽的僵痕，有几处还渗出了血丝。
    “啧啧啧，你在内务府不是有许多狐朋狗友，怎么下手也这么狠？”
    博哲哼哼唧唧道：“这就算轻的了，皇上下旨打的，总不能真个敷衍了事。”
    雅尔江阿一面看一面摇头：“幸亏你额娘不在，若是让她看到了，又要哭的死去活来。”
    博哲问道：“额娘不在府里么？”
    “一大早就进宫去了，给几个老太妃请安。”
    博哲点点头。郭佳氏在宫里有几个旧识，算是当年的手帕交，如今都是太妃，朝廷的事内宫的事都不掺和，就是安安乐乐过晚年罢了，郭佳氏身体好的时候也常进宫去看她们。
    他暗叫一声侥幸，亏得今天在宫里没遇上，不然让她知道自己又闯祸又挨打，少不得又是一场哭诉教子。
    臀部突然传来一阵清凉，原来是阿克敦已经取了药回来，雅尔江阿在亲手给他上药。
    趁这会儿功夫，雅尔江阿便问起在宫里的经过，博哲简单回答了，当然忽略了胤祉的那些胡言乱语。
    刚说完这些，下人就来禀报，说是富察老大人米思翰登门拜访。
    “哟，你老丈人还挺关心你这毛脚女婿的，从宫里追到家里来了。”雅尔江阿一面取笑着，一面给博哲上完药，顺手在他伤处拍了一下。
    听到博哲痛的叫起来，他才哈哈大笑，洗了手出门去见米思翰。
    “这死老头，真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博哲骂骂咧咧提起裤子，扎好腰带。
    阿克敦端过一盆清水来给他洗手擦脸。
    “爷，夏姑娘来了。”
    博哲正将一块毛巾盖在脸上，闻言“恩”了一声，扒下毛巾，说道：“她在哪儿呢？”
    “角门进来的，门上的没有得到爷的吩咐，不敢随意放人进来。”
    博哲点头道：“你去领她进来。”
    阿克敦应了一声，挠了挠头，又问道：“领到爷的院子里？”
    博哲翻个白眼，把毛巾往他脸上一扔，道：“你脑子让门夹了？她一个黄花闺女，往爷的院子里领？你是想让爷被说闲话呢，还是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阿克敦瓮声瓮气道：“那不是爷自个儿说，领她进来。”
    博哲哼了一声，想了想道：“先领到安珠贤那儿去，就说爷拜托她这个妹妹先给照料个一天半夜的，等回头禀报了额娘，让额娘分派。”
    阿克敦这才领命而去。
    博哲看着他背影，摇着头，惆怅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唉，没前途了。”
    ※※※※※※※※※※※
    雅尔江阿在自己的书房里招待了米思翰，听到米思翰十来给他提醒的，不由十分慎重。
    “老大人的意思是，三阿哥今日的举动，别有用意？”
    米思翰用茶杯的盖子在杯口上慢慢摩挲，这是从一些文官那里学来的动作，老头子觉得用来装高深莫测很是不错。
    “你也是久经官场的人了，能看不出他今日举动有异？”
    雅尔江阿沉声道：“三阿哥素来城府深，今日却为了一个女子跟博哲大打出手，还在皇上面前言行无忌，跟平日的谨言慎行确实有很大不同。”
    虽然博哲刻意忽略了很多细节，可雅尔江阿听米思翰一说，照样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别看他今儿好似对我那闺女一片情深似海的，我跟你说，白瞎，这小子心机深着呢。”
    “怎么说？”
    雅尔江阿隔着茶几把上半身给倾过去，米思翰也放下了杯盖。
    “我跟你说，三阿哥今天演的这出，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进可攻退可守。他不是跟皇上求情么，想拆散了咱们两家的亲事，要了我那宝贝闺女儿去，那都是假象。”
    “怎么个假象？”
    “第一桩，皇上若是应了他，把我闺女指给他了，那他就是我们富察家的女婿。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凌波的哥哥们可就她这一个妹妹，三阿哥若是跟我们富察家结了亲，富察家不就是他身后一个有力的靠山？”
    雅尔江阿点点头。
    “第二桩，皇上如今最忌讳的是什么？结党营私，觊觎皇位。如今，几个阿哥们都韬光养晦，深居简出，深怕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被有心人安上结党营私的罪名，招来皇上的忌惮。三阿哥原来可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他若是真的拆散了咱们两家的亲事，就是既得罪了你这位宗室，又得罪了我们富察家。明面上是他四面树敌，可这落在皇上眼里，不也就撇清了他结党营私的嫌疑？他若是真个觊觎大统，又岂会轻易得罪我们这些有分量的人物？”
    雅尔江阿又点点头，很快又皱眉道：“可这话说回来，若是他没能拆散咱们的亲事，没能娶到你闺女凌波，又怎么说？”
    米思翰用手指扣了扣桌面，道：“这就是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关键之处。”
    “若是皇上驳了他的请求，他也只不过是没得到人罢了，撇清嫌疑的目的照样达成。”米思翰冷笑道，“他为达目的，不惜诋毁我女儿的名声，你我两家能不记他这个仇？”
    雅尔江阿道：“这就是枉做小人了，富察家的格格，论人品、才貌、家世，谁不竖大拇指。我说亲家你放心，他说的话，那就是过眼的浮云，咱把那些个胡言乱语当个屁放了。”
    米思翰这才笑道：“你叫我一声亲家，咱们就是自己人。”
    雅尔江阿点头，连声称是。
    “不过——”他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三阿哥今日这番作为，别说是怎么个用心，得罪了咱们两家，值得么？”
    米思翰眯起眼睛，说道：“眼下的情形，怕的不是你四面树敌，最怕的反而是你势力大人面广，越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便越是树大招风。”
    雅尔江阿认同这话，两个老头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亲家，”雅尔江阿叫了一声，幽幽问道，“你说，这几位阿哥里头，究竟谁能得势？”
    米思翰目光一凝，朝他双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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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50、一无是处
    
    米思翰到底也没有回答雅尔江阿的问题。
    几位阿哥里头，究竟谁能得势？
    两人都是成精的人物，怎么可能在形势未曾明朗的时候，在这种话题上推心置腹，虽说是亲家，可毕竟还没有大婚呢。
    米思翰前脚离开简亲王府，嫡福晋郭佳氏后脚就回了家。
    她身体底子不好，虽然这几天强了些，到宫里走一遭，还是有些累了，进府之后径直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身边的丫头问要不要沐浴歇息。
    郭佳氏摆摆手，躺在软榻上，歇了几口气，说道：“去把侧福晋叫来。”
    “是。”丫头领命去了。
    她将一方小毯子盖在胸口以下，闭上了眼睛假寐。今日在宫里听到的一些话，不断地在她脑海中翻滚，心情也随之不能平静。
    “福晋。”
    “恩？”郭佳氏思路被打断，睁开了眼，“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声儿？”
    西林觉罗氏扶她坐了起来。
    “福晋看来是累了，有什么事儿，咱不如明天说？”
    郭佳氏摆了一下手，说道：“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头有事，怎么能够藏得住。”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西林觉罗氏搬了个绣墩来坐了，问道：“可是今儿在宫里头，听了什么话？”
    她跟郭佳氏一起伺候了同一个男人将近二十年，又代替她管了十几年的家，感情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妻妾情分，倒像是老姐妹一般，平日里说话也比较随意。
    郭佳氏怅然道：“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有什么事儿叫我操心，为人父母，盼的不过是个父慈子孝、儿孙满堂。可博哲的婚事……”她微微摇头。
    西林觉罗氏小心地说道：“福晋心思也重了些，我瞧着那富察家的凌波格格，心性倒是不坏的，只是从小没了娘，没人约束她，自由了些，如今说是太后派了老嬷嬷在教导，那还能有差的？”
    郭佳氏摇头道：“哪里只是自由了些，前儿已经让我撞见了一回，男未婚女未嫁，竟然就彻夜共处一室！”
    西林觉罗氏道：“这不也显得他们小儿女是有真情意的，将来过了门，必是夫妻和睦，反而叫福晋省心呢。”
    郭佳氏冷笑道：“我竟怕承受不起。你晓得我今儿个在宫里头，听说了什么？”
    西林觉罗氏面露好奇。
    “你也晓得，我与宫里头几位太妃交情好，今儿便是去瞧这几位老姐妹的，可说着话说着话，竟叫我听说，那凌波格格身有隐疾，只怕是子嗣艰难的。”
    “啊！”西林觉罗氏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女人嫁人后，最大的价值就在于生儿育女，可凌波格格若是子嗣有碍的，那就真的是个大问题了。
    “怕是以讹传讹吧？”她小心地求证。
    郭佳氏摆手道：“太妃都这样说，还能有假？况且，我今儿见到的奇事，还不止这一桩呢！”
    西林觉罗氏忙问道：“还有什么奇事？”
    郭佳氏长出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的波动，说道：“今儿博哲和三阿哥为了一个女人，当众大打出手，还闹到了皇上跟前，把脸都丢尽了！”
    西林觉罗氏惊愕道：“难道是为了凌波格格？”
    “除了她，还能有谁！”郭佳氏脸色冰冷，将博哲和胤祉打架，被康熙问话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她今日是在宫里头的，宫里人多口杂，传话最是快，这件事情说的有鼻子有眼，她所了解的，竟然基本就是事实真相。
    “我倒是小瞧了她，跟博哲拉拉扯扯也就罢了，居然还跟三阿哥有私情，这样不知检点的女子，怎么能进我们简亲王府的门！”
    西林觉罗氏慎重道：“福晋，这事儿可不能道听途说。”
    她是当家的，比郭佳氏整日卧病在床，只瞧着府里头一方小天地的，可要眼界开阔得多。如今是什么样的形势，几位阿哥都是恨不得闭门谢客、与世隔绝，三阿哥素以城府深著名，又怎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
    “这事儿关系到凌波格格的名节，更加关系到咱们简亲王府，还有富察家的名声，就算是三阿哥说了什么，空口无凭，也不能随意猜测。若只是捕风捉影，岂不是与富察家交恶？”西林觉罗氏苦口婆心地劝郭佳氏，又隐晦地将如今夺嫡的形势，和对三阿哥的怀疑点了点。
    不得不说，简亲王府这家交给西林觉罗氏来当，真正是最合适的，她的头脑比郭佳氏清醒得多，想的更加全面，为人处世也更加稳重。
    郭佳氏虽说见识浅薄，倒也不是傻的，经过西林觉罗氏的提醒，也感到事有可疑。
    “就算是无凭无证，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她跟三阿哥必定是有些干系，否则怎会扯出这样的事情来。我看，这事儿还真得查上一查。”郭佳氏眯起了眼睛。
    西林觉罗氏心头一跳，问道：“怎么查？”
    郭佳氏沉思着，只顾默默盘算。
    西林觉罗氏怅然一叹，凌波这媳妇儿，在郭佳氏心里只怕已经一无是处了。
    这时候，门外有丫头禀报：“福晋，贝勒爷来了。”
    简亲王府里头，如今就一个贝勒，就是博哲，其余的庶子，最好的也就是个贝子。因此，下人们只说一声“贝勒爷”，大家就都知道是博哲。
    郭佳氏和西林觉罗氏立刻收拾了神态。
    “让他进来。”
    博哲进了门，先给郭佳氏请安，然后又给西林觉罗氏问了好。
    郭佳氏笑眯眯跟他说了几句话，又问了他的伤势，话里话外只是关心他的身体，方才她跟西林觉罗氏商量的事情一丝儿都没透露。
    母子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博哲这才把身后的夏子语给引了过来。
    郭佳氏早就瞧见他身后跟着个女孩子，便问道：“这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咱们家的吧？”
    博哲笑道：“这是儿子以前的朋友，今儿在外头遇上的。”他把夏子语的身世说了一遍。
    郭佳氏道：“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你小时候总是提起的玩伴，原来就是夏姑娘。”她冲夏子语招了一下手，道，“上前来，我看看。”
    夏子语低眉顺眼走上去，乖巧地福了一福。
    郭佳氏点头道：“清清秀秀的，遇上这样的事情，也是可怜。成，就留在我身边吧。”
    博哲大喜，忙谢过母亲。
    “谢福晋恩典。”夏子语跪下给郭佳氏磕了个头，心里也暗暗欣喜。
    
    
    正文 51、皇帝儿子也敢打
    
    米思翰从简亲王府回到家里，才进门儿，就有人禀报，说是格格在书房里头等了一下午了。
    “这丫头，倒是上心。”
    老头子一面嘀咕，一面往书房走去。
    果然还没进门，就看见凌波在门口张望。
    “阿玛！”凌波惊喜地迎上来，劈头就问，“怎么样？博哲没事儿吧？”
    米思翰有意让她着急，叹气道：“怎么没事儿，叫皇上打了二十廷杖，小命都快没了。”
    “啊？！”凌波吃了一惊，手上的帕子绞得紧紧的，急切道，“怎么会这样呢？皇上不是挺喜欢他的？”
    “再喜欢又能怎么的，他打的可是三阿哥，皇上的亲儿子！你没瞧见三阿哥脸上那一鞭子，怕是破相都有可能。”
    凌波又是着急又是担心，绞着帕子团团转。
    米思翰瞧着好笑，拉住她道：“我的好闺女，你着什么急，那小子皮糙肉厚的，挨几下廷杖，有什么打紧。”
    凌波叫道：“你不是说，他小命都快没了！？”
    米思翰笑道：“阿玛逗你玩呢，你放心，他精神着呢，自个儿走着回家的，能有什么大碍。”
    凌波气的捶了他一拳。
    米思翰捂着胸口哎哟哎哟道：“这有了夫婿，就忘了亲爹啦！”
    “阿玛~”凌波娇嗔地跺脚。
    米思翰摆摆手，不再逗她，转而却严肃道：“丫头你过来，阿玛有事问你。”
    “什么事儿？”
    “你跟三阿哥，是不是有私情？”米思翰一双鹰眼精光闪烁，好像能看透人心。
    凌波的脸却瞬间涨红了，说不清是羞还是怒，可她越是生气，外表反而越是平静。
    “谁说我跟三阿哥有私情的？”
    米思翰倒是被她的表情弄得一怵，这孩子冷静得有点过分了哈。他把胤祉在皇上面前说的话给描述了一遍，凌波的脸色愈发冷了。
    天下居然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她脸色越来越沉，眼睛里好像要射出刀子来。
    米思翰有点害怕了：“丫头，闺女，好孩子，你别生气，阿玛不问了还不成么，那小子胡言乱语，咱不信他……”
    “阿玛！”凌波突然叫了一声。
    米思翰闭上了嘴巴，看着她。
    凌波眼里闪动着泪光，却并没有泪水滚下来，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反而越来越冷静。
    “阿玛，我郑重说一遍，我跟三阿哥，半点关系也没有！我是太后亲口指给博哲的未婚妻，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别的男人，我连一眼都不会多看，哪怕他是天潢贵胄，在我眼里，也是一坨粪土！”
    米思翰震惊了，这孩子，是真的生气了，这么严重的话都说的出来。不过他立刻也愤怒起来，三阿哥胤祉，这不是污蔑他女儿么，爱新觉罗家竟然出了这么个熊玩意儿。
    “丫头，你放心，阿玛信你。你只管好好的，这事儿自有阿玛解决，谁也不敢说你一个不字。”
    米思翰鹰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脸色愈发显得坚毅。
    凌波这会儿才没心思去看他的表情，她是出离地愤怒了，她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样被人污蔑过。
    这件事情，从胤祉嘴里说出来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公开的秘密。
    先是宫里头窃窃私语，然后又传到各个王公贵族的家里，宫里宫外，尤其是那些整日里无所事事、以说长道短为消磨的三姑六婆们，人人都在议论，沸沸扬扬，富察家和简亲王府的名字屡屡被人提起。
    嘲讽者有之，侧目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嗤之以鼻者有之，总之富察家的格格、简亲王府的贝勒，还有诚亲王三阿哥胤祉，这三人之间的绯闻，已经成了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而这件事情，终于在某一天到达了。
    三阿哥被人打了！
    富察家的四个爷们儿，马思哈、马齐、马武、李荣保，把三阿哥给堵起来狠狠揍了一顿，没有用别的打手，就他们兄弟四个。
    揍完了，还扔下话来，再敢勾搭他们的妹妹，任你是天皇老子，也照揍不误。
    众人哗然，臣子打皇子，这就等于罪犯欺君，都等着看皇上发怒。
    可康熙呢，还真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君王，居然连个屁都没放。
    荣妃到康熙面前哭闹，反被他狠狠骂了一顿，一个女儿爱胡闹，一个儿子也尽给皇家丢人。
    另外还有好几家等着看笑话的王公大臣都吃了排头，不消说，当初说绯闻说得最高调的也是这几家。
    看皇家的笑话？不坑你坑谁呀。
    可这也是同人不同命，看笑话的被罚了，打人的却一点事儿没有。
    米思翰老早在康熙那备案来了，跟你说，我闺女如今成全京城的笑话了，都是你儿子给整的，我很不爽，我女儿那几个哥哥也很不爽，我们准备揍他一顿，给丫头出出气，你同不同意？不同意的话，就当老子几十年汗马功劳都喂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康熙还能怎么办，打吧打吧，自己儿子不成器，只好让人教训。
    皇帝也是凡人哪！真以为能一手遮天啊？天下可不是他一人的。
    这么着，再也没人敢提起这个话题了，谁提谁挨揍。
    富察家那老头子当年可是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别看如今老了老了，不在朝堂上露面了，可照样凶名赫赫，由不得你不敬畏。
    事后凌波亲自下厨，给四位哥哥做了一桌好菜，感谢他们为自己出头。
    马思哈、马齐都是拙言的人，马武和李荣保年纪轻些，跟凌波这个妹妹更加投缘，都说做哥哥的，不给妹妹出气，那还算什么大老爷们儿。
    从古到今，女孩子不管是待字闺中也好，嫁了人也好，家里兄弟多的，都不会在外面吃亏，没人敢欺负啊！
    可富察家是痛快了，有人却不以为然。
    简亲王府的嫡福晋郭佳氏，就对侧福晋西林觉罗氏说道：“打人？打得越狠，越说明她心虚。”
    西林觉罗氏道：“我看这事情八成还是造谣，凌波格格清清白白，怎么可能跟三阿哥有私情。”
    “哼。”郭佳氏冷笑道，“有没有私情，明儿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富察家就迎来了太医院的两位太医。
    说是奉了宫里几位老太妃的命，来给凌波格格诊脉调养身子的。
    
    正文 52、小猫也要发威
    
    丫头把张、李两位太医领进梧桐院的时候，凌波刚绣完一只荷包，青色缎面，银线绣的是只很Q的猪头。
    绣书瞧得好笑，端了杯茶给她，说道：“格格这猪头真有趣，奴婢从来没瞧见过这样描的花样儿，不过倒是真个显出憨头憨脑的神态来了。”
    凌波也觉得很满意，这荷包是她花费好多心思绣的，而且刻意绣的是个猪头，就是为了送给某人。那人收到荷包后，会是什么模样，她光是想想就乐不可支。
    这时候，瑞冬领着人就进来了，说道：“格格，宫里头来了两位太医，要给格格诊脉。”
    凌波转过身来，疑惑道：“怎么突然来了太医？”
    “说是宫里几位太妃听说格格身子不好，特意派了太医来给格格瞧病，调养身子的。”
    凌波心头一跳，暗暗觉得奇怪。她在宫里可没什么人认识，除了跟太后亲近，所谓的几位老太妃，可是连面都没见过。
    难道她们是为了讨好太后，所以来对我施恩？
    凌波一面疑惑着，一面却吩咐请人进来。
    张太医和李太医的年纪差不多，都是五十上下的样子，前者富态一些，后者儒雅一些，进了门，都给凌波请安。
    “臣等奉太妃之命，来为格格请安，请格格至内室。”
    凌波笑道：“在外屋即可。”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件小事，谁知张太医却说道：“还是进内室方便些。”
    他的手在袖子底下一摆，跟在他们身后有四位老嬷嬷，其中打头的一胖一瘦两位嬷嬷便迈上前来。
    凌波蹙眉，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转身进内室。
    两位老嬷嬷也跟了进去，张太医和李太医却留在了外屋。
    瑞冬好奇道：“两位太医，怎不进去？”
    张太医和李太医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束手站着。
    “放肆！”
    内室突然传出凌波一声呵斥，然后就是“啪”一下手掌击肉的声音。
    瑞冬吓了一跳，忙冲进内室去。
    只见凌波气呼呼站在床沿，绣书双手张开拦在她身前保护。两个老嬷嬷中，瘦嬷嬷捂着半边脸，胖嬷嬷则站在她侧前方，都面对着凌波。
    没被挨打的胖嬷嬷面无表情，对凌波道：“奴婢奉了太妃之命，来给格格检查身子，格格这般抗拒，岂不是辜负太妃的一片心意。”
    凌波怒道：“检查身子？用得着脱我的衣裳？”
    “奴婢奉太妃之命，对格格的身子，自然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要检查的。格格最好配合些，等奴婢检查完，还得让太医给您诊脉，看身子是否需要调养呢！”老嬷嬷一字一字地咬出来，脸上仿佛还露出一丝讥诮。
    凌波大为反感，脑子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之前她跟三阿哥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也有许多谣言，质疑她的清白，难道这两个老嬷嬷是奉了太妃之命，来检查她是否完璧？还有两个太医，给她调养身子？她身子有什么可调养的，还不就是因为那“子嗣艰难”一说。
    当初王太医给她检查身子的结果，本来绣书是没有告诉她的，但后来太后让李嬷嬷给她送了调养的药丸，她还能不问，绣书自然是全都告诉她了。这事情，一定是又让谁给传了出去，所以今天不仅有嬷嬷来检查她的清白，还有太医来诊治她是否能生养。
    她刚想到这里，胖嬷嬷已经一步上前，抓住绣书的胳膊往外一划拉，伸手就扯住了凌波衣襟上的盘扣。
    绣书没想到胖嬷嬷那么大力，被她一拉，差点撞在柜子上，她大叫一声：“瑞冬！”
    瑞冬神情一凛，冲上去就要抓胖嬷嬷。
    站在她后面的瘦嬷嬷却抢先一步先抓住了她的胳膊，手上一拧，瑞冬惨叫一声，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
    绣书惊骇道：“你们还敢打人？”
    她话音刚落，又是“啪”一声脆响，却是胖嬷嬷也被凌波甩了一个耳光。
    胖嬷嬷也动了气，她身为宫里的老人，一直受人尊敬，就是主子们也从来没有对她大声呼喝过，今天居然被一个格格给打了耳光。
    “格格若是不肯配合，奴婢只有再叫人进来了。”
    凌波哼了一声，抬手从床边摘下一只笛子，掂了掂，像根棍子似的握在手里。这是她挂在床边做装饰用的，此时竟然成了自卫的武器。
    她把笛子往前一指，怒道：“你少跟我装大头蒜，一个奴才，也敢来拉我的衣裳，当我富察家是什么地方！”
    胖嬷嬷沉声道：“奴婢是奉了太妃之命……”
    “呸！什么太妃，我可不认识！这可是在我的地盘上，谁敢跟我叫板！”凌波大喝一声，“瑞冬！”
    “哎！瑞冬在！”瑞冬正揉着胳膊，听到凌波一叫，顿时精神一震。
    “你去，把李嬷嬷请来，再去前头叫我阿玛来！”
    “是！”瑞冬犹如接了军令，扭身就跑。
    瘦嬷嬷想伸手去抓，凌波一个箭步上来劈手就是一笛子，瘦嬷嬷哎哟一声尖叫，缩了手回去不停地揉。
    凌波又回身一划，刚想上前的胖嬷嬷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哼！”凌波冷冷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就出了内室。
    绣书自然是跟了上去，瘦嬷嬷和胖嬷嬷也互相惊骇地看了一眼，急哄哄地跟出来。
    张太医和李太医正想拦着瑞冬。
    凌波大叫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呐！自己家里头还被外人欺负！”
    屋内屋外的丫头，早就觉得动静不对，有聚拢的迹象，听到主子大叫，自然都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约而同一拥而上，保护主子的保护主子，还有人聪明的，都去把两位太医，还有几位嬷嬷们拦起来。
    瑞冬脱困而去，一路飞奔。
    张、李两位太医，胖嬷嬷、瘦嬷嬷，还有两个没来得及动手的嬷嬷，都被富察府的下人给逼迫着聚拢到一起，惊骇莫名地互相对视。
    他们奉了太妃的命令而来，还没见过敢这样高调抗拒的。
    梧桐院正房的门大大地敞开着，凌波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旁边立着绣书，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还有一帮子丫鬟，包括干粗活的小厮也聚拢围在了门外。
    大家都紧张兮兮，却又兴奋莫名。
    凌波一脸煞气，一语不发，她在隐忍怒气。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就算是只小猫，今儿也要发威了。
    不一会儿，画屏带着李嬷嬷、兰秀、兰枝，匆匆赶到了。因今儿并不是上课的日子，李嬷嬷等人并没有跟凌波在一起，画屏则是奉了凌波的吩咐去跟兰秀要花样的，所以刚才也不在。
    她们进了梧桐院，见了这阵仗，也都吃了一惊。
    瑞冬又飞奔回来，说是老爷米思翰出府去了，不在。
    “哥哥们呢？”凌波问。
    不巧得很，马思哈兄弟四个也都有公干，全都不在府里。
    张、李太医还有几位嬷嬷脸色都缓了下来，最彪悍的老头子不在，一个养在深闺的格格又有什么可怕的。
    但凌波却一点儿惧怕的意思都没有，在自己家里还能被外人欺负的话，她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正文 53、检查就检查
    
    听说富察家的老少爷们都不在，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们都松了一口气。
    那胖嬷嬷上前一步，说道：“格格，咱们是奉了太妃之命而来的，格格最好还是配合一下，不然若是冒犯了太妃，可不是好玩的。”
    凌波理都没理她，只冲李嬷嬷招手道：“李嬷嬷请过来。”
    她往常对李嬷嬷都是恭恭敬敬，今天是真生气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嬷嬷走上来。
    “李嬷嬷，你也是宫里头的老人，这几位太医和嬷嬷，你都认识罢，他们是什么人？”
    李嬷嬷确实都认得，而且以她在宫里待的年头，什么事儿没经过见过，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两位太医，的确是太医院的人，这个没错。四位嬷嬷却比较特殊，她们不仅仅是宫里的老人，还是每三年一次的选秀时，专门为秀女们检查身子的人。
    李嬷嬷自然不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便在凌波的耳边悄悄说了。
    凌波冷笑一声，果然如此，这些人就是来检查她是否清白的。
    不管她身子是否清白，这些人来检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质疑，这是打她的脸呢。
    不过她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几位太妃跟她无冤无仇，怎么会平白无故跑来跟她为难，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人在撺掇。
    宫里来的人，她不好随意打骂训斥，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办法出这口气。
    凌波立起身来，说道：“好呀，几位老太妃这么关心我的身体，真是叫我受宠若惊。既是恩典，少不得应该进宫去给太妃们谢恩。来人呐！”
    她吩咐下人，去套马车，要带着这一大帮子人，进宫谢恩去。
    张、李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们，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明明很反感他们这一行，却要进宫去谢恩，这是什么道理。
    凌波却不跟他们解释，而是对李嬷嬷道：“李嬷嬷，你也有日子没回宫了，太后说不定也想念你，今天就跟我一起进宫，咱们都给太后请安去。”
    众人这才吃惊起来，她这是要把事情捅到太后跟前去了。
    两位太医和四位老嬷嬷都担心起来，可是富察家的下人牢牢地看着他们，不给他们任何狡辩和脱身的机会。
    凌波连衣裳都没有换，马车一套好，就带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出了府。
    这一路上，风驰电掣，京城的路已经够宽了，还是有好多行人，被惊得四散飞逃，好几个崴了脚的，撞了头的，扔了东西的，就不必细表了。
    总之一路鸡飞狗跳到了宫门外。
    守门的听说是富察家的格格，都没敢拦。开玩笑，富察家的人连皇帝儿子都敢打，而且打了还屁点事儿没有，可见其嚣张。再说人富察格格还是太后人的干孙女儿，身份、势力都摆在那儿，谁敢拦。
    凌波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又一路横冲直撞就到了宁寿宫。
    太后听说她已经来到宁寿宫门口，等着求见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这富察家的人，都有大能耐啊！”她惊叹一声，也知道今儿恐怕是有大事儿，于是就让人把凌波给领了进来。
    没想到进来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拉拉杂杂一堆人，太后仔细一看，李嬷嬷、兰秀、兰枝，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全是她认识的人。
    凌波进了屋，先是给太后请安，紧跟着就哭诉道：“皇玛姆，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太后忙拉住她胳膊道：“这是怎么了，快别哭，有什么事儿跟皇玛姆说。”
    凌波就把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来给她检查身子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她胸脯一起一伏，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的不轻了。
    “皇玛姆，您可是亲口认了我做干孙女儿的，他们这么堂而皇之上门来，说给我检查身子，这不是侮辱我么！别人晓得什么，只看着这动静，我的名声就别想要了！我这还怎么做人哪！皇玛姆，今儿您要是不给我做主，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您这儿，省的给富察家蒙羞了！”她呜呜哭着，泪水滚滚而下。
    太后哎哟叫道：“多大的事儿啊，快别哭了，回头眼睛都要肿了！”她忙拿自己的帕子去给她擦泪水。
    凌波只是呜呜哭着。
    李嬷嬷上前，在太后耳边轻声道：“主子，今儿这事情怕是有人撺掇，太妃们可都是不理世事的人。”
    太后点头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对宫里宫外的人情往来一清二楚，这几位太妃跟简亲王府的嫡福晋郭佳氏要好。郭佳氏的性子，她也知道，这一定是前段日子的绯闻，让郭佳氏对凌波的清白起了怀疑，所以撺掇着太妃们，借着给凌波诊脉的由头，去检查她的身子。
    可她们也不想想，这行动本身就已经是在打富察家的脸，亏得今天是米思翰不在家，否则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想到这里，太后便沉下了脸，对跪在那里的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冷声道：“太妃只是让你们去给格格请脉，谁允许你们自作主张了？凌波格格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我老婆子亲口认下的孙女儿，是富察家的掌上明珠，她的清白和名声岂容你们这几个狗奴才污蔑！先去内务府，各领二十廷杖，再过来回话。”
    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都魂飞魄散，一个劲地磕头道：“奴才该死，太后饶命！奴才该死，太后饶命！”
    他们也都听出太后要把几位太妃摘出去，故意说成是他们自作主张误解了主子们的意思，把责任都推到他们头上，可也不敢反抗，只有一个劲地求饶。
    但宁寿宫里的太监们已经上前来，准备拉人。
    凌波这时候却止了哭声，大声道：“慢着！”
    太后说道：“好孩子，你别急，老婆子给你做主，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凌波擦干了泪水，正色道：“太后，凌波知道您疼我，可今儿既然有人敢打着太妃的名义来检查我的身子，明儿就有人敢造谣，说我不是清白之身。您是太后，一言九鼎，您说的话一定没人敢质疑，今儿我就不惜丢一回脸，不是要检查么，行，我就在您这儿检查！”
    太后震惊道：“孩子，你可别气糊涂，这事儿可不能随意胡来！”
    凌波道：“我没有胡来。太后，我这是没有办法了！”她说着，大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正文 54、到此为止
    
    凌波这一哭，真的是委屈至极，辛酸至极。
    太后顿时心软。这孩子也是可怜，自打指婚之后，风波就没断过，先是乌珠折腾，然后又牵扯出胤祉，现在又让未来婆母先入为主留下了恶感，让她承受这样的难堪。
    这婚事是她亲口指的，她也觉得自己对这两个孩子负有责任。
    “孩子，你可要想清楚。你是富察家的格格，就是跟公主比，也是尊贵无比的，岂能轻易让人碰你的身子。”
    凌波这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太后，我已经想清楚了，太后您亲自给我作证，让李嬷嬷来给我检查，再让王太医来给我诊脉，我要为自己正名，还自己一个清白和公道。”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太后真的有些被她震慑到了，不愧是米思翰的女儿，骨子里头就流着他们富察家宁折不弯的气概。
    “好，既然如此，老婆子就给你作证。”
    她吩咐人去太医院传王太医，又让李嬷嬷做准备。
    凌波在李嬷嬷的引导下，往内室走去，经过跪着的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时，只用眼角朝下看着，冷冷道：“你们不是要检查我的身子么，等会儿自然回知道结果。”
    有太后坐镇，六人竟然还是齐齐打了个冷颤，都对今天的行为大感后悔。
    凌波在内室，有李嬷嬷为她检查。李嬷嬷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粗鲁，她跟凌波相处了几个月，也产生了感情，对她是真心地爱惜。
    不一会儿，王太医也到了。
    他常去富察府给米思翰诊脉，跟凌波见过好几次，也算熟悉，况且之前凌波身子的问题，就是他诊断出来的。凌波也相信，太后让李嬷嬷送来的药丸，一定也出自这王太医的手笔。让他来给自己诊脉，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人选。
    从内室出来后，王太医便当众给凌波诊脉，又问了身子的一些近况。
    做完了所有的检查，李嬷嬷和王太医才一起站在太后跟前。
    “怎么样？”
    李嬷嬷先说道：“格格清清白白，是完璧之身。”
    凌波咬着牙，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她说完璧两个字，还是第一时间就滚下泪水。
    太后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又问王太医。
    “上次臣给配的药丸，格格都有按时服用，身子的调养也十分得宜，如今那寒气已经去了十之七八，再按照这法子调养，只消半年，必然痊愈，以后定能为简亲王府开枝散叶。”
    “太后……”凌波哭着叫了一声，扑进太后怀中。
    太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孩子。”
    她目光如刀，看着张、李两位太医，还有那四位老嬷嬷，冷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六人浑身颤如筛糠，以头抢地，呼道：“奴才该死，太后饶命。”
    太后看着那四个嬷嬷，说道：“你们虽是宫里的老人，可今日却犯了大罪，念你们以往兢兢业业，死罪可免，去内务府自领二十廷杖，发配辛者库。”
    四个嬷嬷涕泪俱下，瘫软在地。
    太后又看着那两位太医：“还有你们两个，出了宁寿宫，便自己去找皇上请辞罢。”
    “太后……”两位太医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光了。
    太后牵着凌波的手站起来，环视众人，说道：“今儿我为凌波格格作证，她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八旗格格，是我老婆子的眼珠子。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再有人敢造谣生事者，别怪老婆子不留情面！”
    众人都忙跪倒称是。
    ※※※※※※※※※※※※※
    这件事情，米思翰自然一回家就知道了，凌波是他的心肝宝贝，他自然比她还要生气，当下就要大闹一场，是凌波劝阻了他。
    她认为这种事情，大肆张扬，反而更加惹人关注和纷议，如今有太后作证，而且也放出话去，就已经足以为她作保。
    马思哈四兄弟也觉得这事情冷处理会比较好，劝阻了米思翰。
    米思翰大发了一通脾气，这才忍下了。等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女儿凌波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极为得体，而且也颇有富察家彪悍的行事风格。
    “不愧是我米思翰的孩子，不管到了哪里，都不怕受欺负了！”
    他抚摸着凌波的头发，欣慰地说道。
    ※※※※※※※
    宫里，荣妃的住处。
    乌珠又忍不住摔了一个花瓶。
    “竟然这样都治不住那臭丫头！气死我了！”她恨得要死，随手又抓起一个花瓶。
    荣妃冲上去夺下来，扔在一个宫女怀里。
    “你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她厉声大喝，“我真是后悔，悔不该听你的撺掇，去给太妃们进言，把事情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仅太妃们脸上不好看，连我也被埋怨。”
    乌珠紧紧咬着嘴唇，愤恨不已。
    原来这事情的发展，竟然都有她的推动在内。她对凌波的恨，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失的，宫里头但凡有关于凌波或博哲的一点传言，她都会小心地收集起来，记在心里。
    当日郭佳氏进宫给太妃们请安，她也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也过去请安，装作偶然巧遇。然后又装作无意地，将关于凌波的这些点滴谣言，给说了出去，这才引起了郭佳氏的猜疑。
    而在富察家四兄弟打了三阿哥之后，郭佳氏的疑心没有打消，反而更加怀疑，并且又一次进宫来跟太妃们求证。
    而乌珠，就撺掇母亲荣妃，去太妃们那边制造了一次“偶遇”，然后提出了让人去给格格请脉调养身子，用这个做幌子，再让嬷嬷们给凌波检查身子的办法。
    事实证明，这个馊主意，虽然让凌波大动肝火，但被她直接捅到太后跟前之后，由太后出面给平息了。
    而几位太妃，也少不得被太后说教了几句，就连出主意的荣妃，也被太后狠狠教训了。
    但乌珠，却并没有因此就打消报复之心。她相信，总会有办法的，她一定要让凌波体会一下什么叫痛苦。
    ※※※※※※※※
    简亲王府里，郭佳氏也阴沉着一张脸。
    她也被太后派人来教训了一番。
    而这件事情，竟然又被丈夫雅尔江阿知道了。虽然雅尔江阿瞒住了博哲，私下却也对她做了一番严肃的批评教育。
    这个媳妇，还没进门，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尽管是无意，但让她丢面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富察凌波，她如今不仅仅是反感，更增添了一种忌讳。
    ※※※※※※※
    在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心态中，康熙五十年的夺嫡再次开始向白热化发展，而那九龙背后的福晋们，也展现出了不一样的生活状态。
    
    正文 55、秋高气爽赏菊会
    
    康熙五十五年的夏天，走尽了尾声，秋天慢慢地来临。
    天高气爽，凌波拿了一个绣绷，坐在院子树底下的石凳上，旁边的石桌上放着绣篮、各色丝线还有针线包、剪子等物。
    绣绷上撑着一方浅绿色的缎子，上面的猪头刚刚绣好了一半。
    绣书端着茶走过来，俯身瞧了一眼，笑道：“格格绣猪头绣上瘾了。”
    凌波抿嘴一笑，拿起猪头瞧一瞧，自觉挺满意。
    “好香，是什么茶？”
    绣书回道：“是菊花茶。今年的菊花开得早，奴婢摘了些来，都滤过的，很干净，昨儿泡了一壶试味，画屏、瑞冬她们都说不错。”
    凌波端来抿了一口，笑着点点头。
    画屏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类似信笺的物什，一面走过来一面说道：“格格，有请帖。”
    “什么请帖？”凌波将绣绷放下，接过来一瞧。
    银色撒花的请柬上，写的是八福晋郭络罗氏办赏菊会，邀请她过府相聚，日期在三天后。
    “赏菊会，八福晋倒是有兴致。”凌波笑了笑，将请柬放在一旁。
    画屏道：“格格会去的吧？”
    凌波抬眼瞧她一下，道：“怎么？你想跟着去？”
    画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格格也好些日子没出门，该出去散散心了。”
    凌波低着头，捏着针往缎子上扎，闻言手上一顿。
    她是有些日子没出门了，上次进宫见太后，李嬷嬷是跟着的，当日太后就说该教的也教完了，李嬷嬷和兰秀、兰枝也该回宫了。果然第二天，李嬷嬷她们就收拾了东西，辞别回宫。
    虽然没有李嬷嬷监督，凌波却并没有像脱离樊笼的鸟儿一样放纵自己。
    前有在简亲王府与博哲一起过夜，被郭佳氏撞破；后有三阿哥胤祉自称与她有私情，曝光后招来议论纷纷，最终竟导致她不得不让别人检查她的身子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两次事件，都让她意识到，她所在的是个规矩礼法森严的时代，尤其身为女子，不可有一步的行差踏错，否则就会招来流言蜚语，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
    所以这段时间，她都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进宫给太后请安，就基本没有出过府。
    绣书、瑞冬等人都还好，画屏却是个跳脱的性子，倒是把她给闷坏了。
    凌波抬起头来，对画屏和绣书道：“这段时间，把你们都给闷坏了吧？”
    画屏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期待。
    绣书瞥她一眼，回凌波的话道：“奴婢是伺候格格的，格格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画屏嘟了嘟嘴，显然对绣书的话有所腹诽。
    凌波拿手指点了点他们两个，说道：“八福晋把请柬都送上门来了，我岂能不给面子。画屏说得对，我也有日子没出门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与众福晋格格们聚一聚。”
    绣书还没怎么样，画屏已兴奋道：“我这就去给格格挑衣裳！”
    她兴高采烈地往屋子里头奔去。
    凌波无奈地摇头，对绣书道：“看看，哪有一等丫鬟的稳重样儿，还是你沉得住气。”
    绣书笑而不语，心里却也默认了她的话，在这梧桐院里，自己才真正更像是一等大丫鬟。
    凌波又低下头，绣起了猪头，一面绣一面心里便默默转开了心思。
    有了之前的经历，她也知道，自己还没过门，就给婆婆郭佳氏留下了恶感。婆媳间的矛盾，自古便是大难题，没有谁能给出妥善的解决方法。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处理这种关系的经验。
    博哲这个男人，是合她心意的。她想嫁，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那么为了小夫妻的婚后生活和睦幸福，郭佳氏这个难关是一定要攻克的。不止是婆媳关系，婚后做了简亲王府的媳妇儿，肯定还有其他更多的人际关系要面对。
    既然她自己没有经验，就应该向有经验的人讨教。说到做媳妇的经验，又有谁能比得上皇家媳妇呢。
    太子妃、三福晋、四福晋、八福晋，每个人的生活情况都不一样，跟她们多多接触，或许能得到很多对自己有用的帮助，婆媳如何相处、夫妻如何相处，手段也罢，教训也罢，都是前人的经验。
    这也是她决定参加八福晋赏菊会的原因之一。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天早上一起来，画屏和绣书便替凌波精心打扮起来。
    衣物选择上，凌波一直奉行“春宜倩、夏宜淡、秋宜雅、冬宜艳”的十二字方针。今日挑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旗装，绣的是蝴蝶兰的花样儿，滚着黄色的边，腰部的设计别出心裁，微微收了一下腰。
    凌波一穿上这件衣裳，竟格外地显出玲珑的曲线来。这衣裳是她特意吩咐裁缝特别设计的，收腰的部分属于首创，但穿上后并不扎眼，却能把女子的曲线给显出来。
    两把头梳得极为精致，黄蓝两色的堆纱花儿，插着珍珠的步摇，和耳朵上的一对珍珠耳坠相呼应。
    绣书仔仔细细地给她梳好刘海，凌波对她一笑，嘴边露出两个精致的梨涡。
    画屏在旁边瞧得有点痴了，情不自禁说道：“格格真好看。”
    凌波失笑，连绣书也觉得莞尔。
    “格格，时候不早了，咱走罢。”
    凌波点点头。
    二门外早已套好了马车等着，凌波带着绣书、画屏上了车，晃晃荡荡出了府门。
    八阿哥是康熙三十八年的时候，跟其他成年皇子一起分到自己的府邸的。八福晋过门之后，又特别扩充了后花园。
    八福晋郭络罗氏是安亲王的孙女，出身尊贵，对生活条件也特别地挑剔，尤其对后花园的布置摆设，都花了很大的心思，这次的赏菊会，就在花园里头举办。
    凌波到的时候，人还比较少，只有四福晋坐在一个亭子里头。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见到凌波来了，冲她招手，凌波盈盈走过去，行礼道：“见过四福晋。”
    乌喇那拉氏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笑道：“叫什么四福晋，这么生分，你是太后的干孙女，该叫我四嫂才是。”
    凌波微笑道：“四嫂。”
    乌喇那拉氏随口问了她几句家常话，然后便压低了声音神秘道：“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凌波茫然道：“不是赏菊会么？”
    乌喇那拉氏用帕子捂嘴一笑，说道：“今儿是八阿哥府里第二位小阿哥的满月。”
    
    
    正文 56、该来的都来了
    
    “啊？”凌波张大了嘴，八福晋请柬上可没写小阿哥满月啊。
    乌喇那拉氏看着她，微笑道：“不用疑惑，你不知道才是正常。”
    “怎么说？”
    乌喇那拉氏摆了摆手，旁边的丫鬟们都退了下去，绣书和画屏也极有眼力地走出亭外。
    “八阿哥娶妻虽不算晚，可是到了大前年，才得了第一个阿哥，却不是八弟妹所出，而是妾室张氏所生。”
    凌波点点头，这事儿她是知道的：“那现在这个小阿哥？”
    乌喇那拉氏点头道：“没错，这第二个小阿哥也不是嫡子，依然是张氏所生。”
    凌波捂住了嘴。两个儿子，都不是郭络罗氏所生，那这对夫妻之间得产生多大的问题？尤其郭络罗氏这样的性格，事事都要比人强一头，却在子嗣上屡屡输给一个妾室，恐怕不仅仅是脸面上，感情上也受到了很大的困扰。
    乌喇那拉氏继续说道：“今儿本来是小阿哥的满月，依着八阿哥与张氏，必定是要办满月酒的，可八弟妹却邀请我们来办赏菊会，你瞧着是怎么回事？”
    凌波小心翼翼道：“八嫂不高兴了。”
    “何止是不高兴。”乌喇那拉氏有点好笑地道，“她是在使性子呢。故意不理会小阿哥的满月，特特地挑了今天来办赏菊会，分明是要下张氏的威风。”
    凌波点点头，郭络罗氏这是要告诉张氏，就算你生了两个儿子，这府里头当家作主的也还是她这个嫡福晋。
    可是这样一来，八阿哥只怕也会不满吧。
    果然，乌喇那拉氏紧接着就叹息道：“只是可惜了，八弟妹这样做，却是连八阿哥的脸面也不顾了，他们夫妻间只怕又要生出嫌隙来。”
    凌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到：“八嫂跟八阿哥不是素来和睦么？”
    乌喇那拉氏哂笑一下，摇着头不说话。
    凌波也知道自己这话没说服力。
    “哟！我说你们姑嫂两个倒是好悠闲呢！”
    人未至，声先来。
    乌喇那拉氏高声道：“还说呢，分明是你要办赏菊会，巴巴地请了我们来，你这主人却不见踪影了，我还没问你的不是呢！”
    郭络罗氏一面往这边走，一面笑道：“是我的错，我来迟啦！”
    她话音才落，身后又有一群人从树丛后面转了过来。
    “该打该打，亏得我们来得迟，不然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三福晋董鄂氏携着乌珠的手，后面还跟着太子妃瓜尔佳氏，三人的丫头仆妇们都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群人。
    郭络罗氏上前两步，握住了瓜尔佳氏的手，笑道：“你们怎么就一起来了？”
    董鄂氏道：“太子妃和乌珠都住宫里头，一道出来的，我在街上与她们汇合，这不就一起过来了。”
    郭络罗氏点头，对瓜尔佳氏道：“今日咱们是妯娌姑嫂聚会，可不兴长幼尊卑那一套，我可就直呼二嫂啦。”
    瓜尔佳氏虽然贵为太子妃，娘家身份也十分尊贵，不比郭络罗氏差多少，但为人行事却反而是众福晋里头最为小心谨慎的，今日虽然穿得比平时明艳，神色却仍然显得有些娇怯，听到郭络罗氏这样说，也绽开一朵微笑，说道：“我巴不得弟妹们都叫我二嫂呢，这样显得咱们多亲。”
    她纵然是一样地笑，也比别人要显得更加小心脆弱，声音也不如郭络罗氏那般亮堂。
    众人都汇聚到亭子里，互相寒暄，拉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福晋们来，彼此之间有亲有疏，互相问候过之后，也就各自分成几个小圈子。
    凌波还是跟太子妃瓜尔佳氏、三福晋董鄂氏、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八福晋郭络罗氏在一起，另外还有个乌珠，坐在董鄂氏侧后方。
    她确实也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乌珠，在座的人人都知道她们俩是死敌，因此都极有眼力地把二人的座位隔开。不过这样也依然挡不住乌珠，频频把目光向凌波射过来。
    今天是赏菊会，自然少不了菊花。八阿哥府里这后花园，菊花也确实开得好，金黄、粉白、紫红等，各成一片，还有几盆名贵的品种，一盆绿牡丹，一盆墨菊，那独具一格的姿态，令人十分赞叹。
    丫头们上的也是菊花茶，清心明目；又有桂花糕、玫瑰酥、千层酥、沙琪玛等等各色糕点，还有时鲜的水果。
    眼下并不是饭点，大家自然都是品茶吃果点。
    赏菊会，借的不过是菊花的名头，对于福晋们来说，跟其他人八卦八卦京城里最新的趣闻，鉴赏鉴赏各自新买的衣裳首饰，又诉说诉说家里头一家老小的琐事，顺便暗示一下京里如今的形势，才是真正的重点。
    然而凌波她们这边，每个人的丈夫都是最敏感的话题人物，但是福晋们却反而对如今的形势闭口不谈。
    福晋们今日的表现，也都反映出自身的性格。太子妃瓜尔佳氏依旧穿的素雅，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别人攀谈，偶尔出一回神；三福晋董鄂氏身材好，坐在那儿更显得腰细臀圆，葫芦一般，不过她说话归说话，却没什么新意，只是一味地附和罢了；八福晋郭络罗氏今儿穿着玫红色的旗装，头上珠宝翠环，富丽堂皇，嗓音也一如既往地又高又亮；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是浅黄色的旗装，笑容温和，全无攻击力的模样，但往往一语中的。
    凌波大多数时候只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嘴说一两句。
    乌珠今日倒有些反常，不怎么说话，坐在董鄂氏侧后方，偏着头想是在凝神听着什么。
    说到一个新话题，董鄂氏随口附和了乌喇那拉氏两句，郭络罗氏大约是气不过她跟自己唱反调，便冷笑着说了一句：“三嫂跟四嫂真是同心合力，她说什么，你都一力赞同，也没见你说点儿自己的见解。”
    董鄂氏愣了一下，有点尴尬。
    乌喇那拉氏只是微微一笑，低头去饮茶。
    一直没出声的乌珠突然间开口道：“你们听，那边儿是不是有声音，好像很热闹。啊，是了，听说今儿个是府里头小阿哥满月，八嫂，那边可是在摆满月酒？”
    郭络罗氏的脸顿时往下一拉。
    
    正文 57、什么叫男人
    
    乌珠一出口，凌波就知道要糟，果然郭络罗氏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董鄂氏忙拉了一下乌珠的衣角，一个劲冲她打眼色。
    乌珠却视若无睹，仍旧看着郭络罗氏道：“八嫂，府里头两个阿哥，怎么都不是你生的呀？”
    “啪”，郭络罗氏手里的茶杯盖敲在了杯沿上。
    乌喇那拉氏一口茶差点从嘴里喷了出来。
    董鄂氏满脸纠结，仿佛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凌波一面想着祸事儿了，一面又不知怎么的想笑，只好揪着帕子死忍。她不敢看郭络罗氏的脸，便将目光移开，结果看见瓜尔佳氏怔怔的，似乎是乌珠的话也触动了她的心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乌珠，却眨巴着大眼睛，好似她只是很单纯地提出一个好奇的问题罢了。
    郭络罗氏深深吸了口气，才把胸中翻涌的不快给压了下去。
    “乌珠格格，这生孩子可不像母鸡下蛋，等你将来嫁了人，自然就能体会到了。”郭络罗氏面上笑着，但谁都能看出她的咬牙切齿，“话说回来，格格年纪也不小了，荣妃娘娘怎么也不替你着急？”
    乌喇那拉氏蹙眉劝阻了一声道：“八弟妹。”
    郭络罗氏恍然大悟道：“哎呀，瞧我这记性，乌珠格格是瞧上过简亲王府的博哲贝勒的，只是可惜，太后把凌波格格指给他了。”她转身对凌波道，“还是凌波有福气。”
    凌波笑了一下，看向乌珠，乌珠果然嘴角有些僵硬。
    不过很快，乌珠便调整了情绪，将话题又转了回来。
    “八嫂这府里，又是满月酒，又是赏菊会，真是忙活，可是咱们来了这么一大帮子人，怎么也不见八阿哥过来招呼？”她歪着脑袋，脸上一副好奇的模样。
    郭络罗氏咬住了牙。
    董鄂氏忙说道：“你可不是糊涂了，今儿来的都是女眷，八阿哥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好过来！”她握住了乌珠的手，捏了一下，暗示她别再闹了。
    谁都看得出，董鄂氏是在给郭络罗氏解围，可是气氛依旧尴尬。
    乌喇那拉氏突然轻笑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郭络罗氏面无表情道：“四嫂笑什么？”
    乌喇那拉氏乐不可支，拿帕子捂着嘴笑了好几声，才说道：“我呀，想到了可乐的事儿。三嫂不是说八阿哥一个大老爷们儿，不好意思同我们这些娘们儿搀和么？”
    “是呀。”董鄂氏直起了腰杆，怕她说出别的什么来，火上加油。
    郭络罗氏也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茶杯，眼睛死死地盯着乌喇那拉氏。
    但乌喇那拉氏说完这一句，又自顾自地忍俊不禁起来。
    这下众人都觉得有些疑惑。
    乌喇那拉氏笑了一回，这才接着说道：“依我看哪，八阿哥不是不好意思，是怕了。”
    “怎么怕了？”快速追问的是乌珠，仿佛在期待乌喇那拉氏说出更加挑拨的话来。
    但郭络罗氏却想到了别的，神情放松了下来。
    “你们难道忘记了，咱们这位八福晋，可是京城里有名的河东狮。”乌喇那拉氏对众人笑着说道。
    “都说皇家媳妇不易做，可咱们的八福晋，却是我们这些人羡慕的对象。你们想想，平日里八阿哥对她言听计从，但凡她有一丝的不顺心，便哄得跟什么似的。”乌喇那拉氏指着郭络罗氏道，“你呀你呀，哪里是做媳妇儿，分明是做祖宗来了。快说快说，你用了什么法子，将八阿哥收拾得服服帖帖？快说出来，叫我们也学一学。”
    众人都看着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摆手道：“四嫂胡说什么呢，这样造次的话儿，若是叫人传到皇上太后耳朵里，我还活不活了！”
    她虽然这么说，脸上的神情却已经完全放松，嘴角还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
    八福晋的悍妇名声，的确是闻名全京城。就连皇上，都曾经骂过，这媳妇儿实在太过泼辣，对八阿哥管得太严，简直是不守妇道。
    但骂归骂，也没把她怎么着。
    郭络罗氏对于自己这个悍妇、河东狮的名声儿，反而抱着一种得意的心态。她本来就出身尊贵，我行我素，在她看来，能将自己的男人牢牢掌控住，指东不敢往西，那是她的本事。
    凌波却暗暗佩服乌喇那拉氏，几句话就把话题给带到别的路上去了，将尴尬的气氛化解于无形。
    “这么说，八嫂还是有名的悍妇，我可是头一次听说。额娘素日总教导，说是女子要三从四德，我若是嫁了人，也要对额驸敬重，不可仗着公主的身份就骄纵跋扈。额娘还说，皇阿玛也喜欢贤惠的女子呢。三嫂，你说是不是？”乌珠握着董鄂氏的手问道。
    董鄂氏嗯嗯啊啊说不出话来，她是看出来乌珠今天情绪不对头，存心挑事，不禁又着急又担心。
    郭络罗氏这次却十分地不以为然，斜睨着乌珠道：“格格到底是云英未嫁，怎么能够知道夫妻相处之道？说到这件事上头，格格还是听着就好，免得说出来惹人笑话。”
    乌珠冷笑道：“是吗，那我倒要听听，八嫂不妨教导教导我。”
    郭络罗氏头一昂，说道：“大清朝是马上打天下，咱们满人，不仅是男子雄伟英武，女子也不像汉女一般娇娇弱弱，只会做男人的应声虫。女子未嫁时，要养的精贵，那是父母的恩宠；嫁人之后，在婆家过得舒心不舒心，却要看自己的手段。”
    乌珠道：“八嫂定然是有好手段的。”
    她这是在怂恿郭络罗氏，想捧杀她。
    郭络罗氏早就瞧出她的目的，可她也是有意把自己的御夫理念灌输给别人，所以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打算。
    “什么叫男人，酒色财气，才叫男人。在外头他们是驰骋疆场也罢，权柄纷争也罢，那都是他们的天下；可进了这家门，那就是咱们女人的战场了。知道金鱼儿，要怎么喂么？定时给它喂食，可又不能一次性喂太多，因为它不懂节制，有多少吃多少，直到撑死。男人，也是这样。”
    这一刻，郭络罗氏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犹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正文 58、福晋们的御夫之谈
    
    郭络罗氏侃侃而谈，自觉御夫有术，八阿哥对她一直都是言听计从，鲜少有违背。
    乌珠却不以为然道：“八嫂既然有如此手段，为何两位小阿哥都是张氏所出？”
    她一句话又刺到了郭络罗氏的痛处。
    郭络罗氏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乌珠今日是成心要跟她过不去，心里十分地不耐烦起来，冷笑道：“纵使生了两个儿子又如何，子凭母贵，庶子，永远也成不了正统。”
    乌珠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冷笑。
    郭络罗氏突然间也反应过来，八阿哥是良妃所出，良妃是辛者库出身，其他几位阿哥的额娘都是有品级的妃子，比良妃高贵了不止一星半点。说到子凭母贵，岂不是也影射了八阿哥，自打嘴巴。
    她这才意识到，乌珠是给她挖了坑，自己却傻乎乎地跳了进去，又是恼怒又是愤恨，脸色便极度难看起来。
    众人一时也陷入沉默，就连三福晋董鄂氏都没有再出言给郭络罗氏解围。
    凌波暗暗心惊，别看这些妯娌们面上和和气气，一涉及到敏感的政治问题，依旧是各自为营、壁垒分明。
    突然有人幽幽叹了口气，众人望去，居然是一直没有出声的太子妃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装扮素雅，眼神也轻纱朦胧，她叹了口气，淡淡说道：“八阿哥对八弟妹，总归还有真心，比我总是要强的。”
    众人心有戚戚，这些妯娌之间，又有谁能比瓜尔佳氏还差。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握住了瓜尔佳氏的手，感觉到她的一双手比常人都用凉一些，叹气道：“如今的形势，风云变幻人心莫测，可外头的纷争那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对咱们女人来说，不管到了什么地位，终究还是只看着一家老小罢了。皇家无情，可咱们妯娌之间，总归得有份情义在。论地位，你是太子妃，可今儿咱们是说好了不论尊卑的，我便称呼你一声二嫂。”
    瓜尔佳氏点点头：“正该如此。”
    乌喇那拉氏摸一下她的手心，柔声道：“咱们这些人里头，论出身，属二嫂与八弟妹最好，可瞧瞧这日子，却是天壤之别了。”
    瓜尔佳氏黯然，众人都想起上次在太后处，看到她脸上带伤的情形，不禁心中恻然。
    郭络罗氏说道：“要我说，咱们女人还是得自个儿争气。你们看我吧，若不是我自己要强，凭那张氏生了两个小阿哥，早爬到我头上去了，可如今呢，我这里弄得热热闹闹，她那边满月酒却冷冷清清，还不是怕我！太子的性情，咱们不敢随意揣度，可二嫂自己个儿，也得争口气才是。”
    乌喇那拉氏把自己的位子朝瓜尔佳氏又挪近一点，柔声道：“八弟妹这话说得对极了，论起来，二嫂哪一点不如人，身份在那儿摆着呢，太后和皇上又都是喜欢你的，何尝要这般忍气吞声？”
    瓜尔佳氏低着头，抿嘴道：“身份地位又怎么样呢，女子嫁了人就不金贵了。”
    郭络罗氏怒道：“这话在我身上可说不通！”
    三福晋董鄂氏这时候也插嘴道：“我们家那位，也算是不苟言笑了，对我却还是礼敬的。”
    “是了。”乌喇那拉氏说道，“太子的性情，咱们斗胆说上一句，也不过因着大起大落，难免有些反复。可正是这种时候，才显出女人的温柔关怀来。你既不必与他筹谋，又不必与他决策，那些个事情一概不管，只消知冷知热嘘寒问暖，难不成他的心是石头长的，能看不见你的好？”
    瓜尔佳氏踌躇着，弱弱说了句：“我怕……”
    郭络罗氏大声道：“怕什么？他是老虎，能吃了你？”
    瓜尔佳氏缩了缩脖子，眼睛红了。
    众人不由都暗自叹息，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其懦弱之处。
    乌喇那拉氏也不禁皱眉，说道：“依我看来，太子爷可不喜欢懦弱无能的女子。你越是怕他，他越是不喜。你若是拿出两三分的勇气来，说不定他反倒对你刮目相看。”
    “人若自辱，他人必辱之；人若自爱，他人方爱之。”
    瓜尔佳氏听到这句话，心有所感，神情一凛。
    郭络罗氏、乌喇那拉氏、董鄂氏，都忍不住朝凌波看去，就连乌珠都十分地诧异。
    凌波只不过是有感而发，见大家都看她，不禁脸上有点发烧。
    郭络罗氏赞道：“说的好！”
    乌喇那拉氏也微笑道：“凌波这话，倒是有些意思的，二嫂可引以为鉴。”
    瓜尔佳氏喃喃自语，反复嚼着这句话，竟有些痴了。
    乌珠侧目看着凌波，说道：“凌波格格口吐莲花，倒是至真道理，原来也对这夫妻之道有所造诣，倒要讨教讨教。”
    乌喇那拉氏捂嘴轻笑道：“乌珠格格这是恨嫁了，到处找人讨教。”
    乌珠甩了一下帕子，也笑道：“四嫂不要取笑我，女人么，早晚不都得这么一遭。”
    董鄂氏皱着眉，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郭络罗氏倒是点头，深以为然。
    凌波却摆手道：“我不过误打误撞说了一句，若是对二嫂有启发倒也罢了，若是不妥当，你们也只当耳旁风让它过去。说什么造诣、讨教，真是取笑我了。”
    “这有什么，不过咱们娘们儿随口闲扯罢了，出你的口，入你的耳，今儿的事情，谁还能拿到外面去说不成？”乌喇那拉氏笑的云淡风轻，将众人都环视了一遍。
    乌珠高高挑起了眉，对凌波促狭道：“太后已经替你定了好日子，算算也不过几月光景，此前还特特让李嬷嬷住进王府教导你，可见对你这干孙女的上心。不过也是，庶女的出身，亲娘又死得早，没人疼没人教，难怪皇玛姆担心你不懂规矩，还大费周折地动用了李嬷嬷。”
    她阴阳怪气，众人听了都觉得不舒服。
    凌波咬着下唇，没搭腔。董鄂氏一个劲儿地扯乌珠的衣角。
    乌珠被拉得衣服都要歪了，有点恼怒地拍开董鄂氏的手。
    乌喇那拉氏喝了一口茶，说道：“这菊花茶清心明目，最是下肝火的，乌珠格格不妨多饮一些，别辜负了你八嫂的一番心思。”
    
    正文 59、秋狩
    
    乌珠听的出乌喇那拉氏话里的警告。
    几位福晋里头，数这个四福晋城府最深，谈话的节奏也常常被她控制或牵引，她背后的男人四阿哥如今也风头正盛，乌珠对她还是有些忌惮的。
    凌波见她不再纠缠，也暗暗松了口气，饮了一口茶，对乌喇那拉氏微笑致谢。
    一时众人无话，只欣赏着满园子的菊花，听到旁边一些福晋格格们，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其中有一些人提到了“秋狩”二字。
    郭络罗氏开口道：“说起来，皇上又该秋狩了吧？”
    董鄂氏点头道：“是听说了一些风声。”
    乌喇那拉氏放下茶杯，看着乌珠道：“乌珠格格住在宫里，想必知道得更加清楚。”
    乌珠显得有些得意，说道：“没错，今年皇阿玛仍要去热河行宫，举行木兰秋狝。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如今正挑选随行人员呢。”
    董鄂氏促狭道：“瞧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想必是随行了？”
    乌珠点头道：“那是自然，皇阿玛每次秋狩都要带着我的。”
    皇上宠爱乌珠，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今年经历了指婚的风波，有些人还以为乌珠失去了圣宠，没想到木兰秋狝，她依旧随行。
    “几位阿哥里头，肯定也有人要随行，福晋们不日就该替夫君收拾行装了。”
    郭络罗氏、董鄂氏和乌喇那拉氏都会心微笑，不管谁的丈夫随行，她们都有各自的一把小算盘。只有瓜尔佳氏，对这话题浑不在意，太子是一定不会随行的。
    凌波在家里也听说了秋狩的事情，知道自家的三哥马武是随行人员之一。
    不知道博哲去不去呢？她暗暗想着。
    乌珠突然双手一击掌，笑道：“对了，博哲也是要随行的，凌波格格想必还不知道吧？”
    凌波诧异地抬头，乌珠的笑容里又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挑衅。
    三哥马武没跟她说博哲要去，博哲那边也没有任何讯息。
    乌珠用手指挑起一缕散落的发丝，勾到耳朵后面别住，侧着脸，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博哲原本不在随行人员的名单里头，不过我记得他箭术非凡，去年秋狩就曾大放异彩，皇阿玛也亲口嘉许，还特赐一把大弓以作奖励。木兰秋狝这样大的盛会，若是缺了他这位好猎手，岂不是太可惜了，因此我向皇阿玛建议，让他也随行，皇阿玛果然就同意了。说起来，也是昨天才定下来的，凌波格格不晓得，也是正常。”
    乌珠慢慢地说着，一字一字吐音清楚。
    凌波明知她是故意炫耀，还是忍不住被她挑拨了起来，心里泛起了小别扭。
    乌珠垂了眼皮，心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其实博哲随行，并不是她的建议。康熙本来就极为欣赏博哲的箭术，这次也早就打算让他随行的，只不过为了其他人员的挑选，所以拖到昨天才确定了名单。乌珠偷换概念，以至于让凌波产生了误会。
    赏菊会在波澜不兴中结束，众位福晋各自打道回府。
    走的时候，凌波故意没去看乌珠的脸，她猜也猜得到，那女人肯定是一脸的小人得志。
    回到富察府，下车的时候，绣书原本要去扶，凌波却推开她的手，一下子跳了下来。
    绣书和画屏倒吓了一跳，那车子虽然不高，但离地也有一小段距离呢，这么直接跳下来可容易伤到筋。
    俩丫头才抢上去扶，凌波却已经甩着胳膊走了。
    绣书和画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了句：“不高兴了。”
    凌波确实是不高兴了，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博哲可能只是没时间、没机会，他不是故意不告诉她秋狩这件事的。可是一想到，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从情敌乌珠的口里得知，她心里就窝了一股火。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才是亲密的自己人，他们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彼此的消息，而她却游离在围墙外，只能等着他们转述。
    不爽，很不爽。
    这种郁闷的情绪，直到吃完晚饭，还没有消散；就算是美美地洗了一个花瓣澡，也仍然感到不快。
    “格格，天不早了，歇吧？”绣书小心翼翼地问。
    凌波摆摆手，瓮声瓮气道：“今儿不用守夜了，你们都出去罢。”
    绣书跟画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无奈，只好默默地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凌波斜坐在美人靠上，两条腿并拢侧放，露出一双洁白的天足，两手交叉抱臂趴在窗台上，下巴就垫在手背上，嘟着嘴，两个脸颊鼓鼓的。
    她这回想的已经不是乌珠的挑衅了，她想的是，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博哲那个家伙居然也没有一次来看她，哪怕是半夜爬窗户的事情也没有再干。
    他是怕给她带来困扰，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秋狩随行，两人就更加没时间见面，况且乌珠也一起去，他们有可能会见面，有可能会发生点什么，这个家伙就一点也不怕她吃醋，一点也不担心她胡思乱想么？
    就算她不主动找他吧，他也应该排除千难万险，爬山涉水翻山越岭过来找她，跟她道个别，然后拍胸脯保证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别的女人看都不会看一眼，就算乌珠的糖衣炮弹攻势再怎么猛烈，他也会守身如玉，绝不沦陷。
    哼，这个讨厌的家伙！
    凌波嘴唇蠕动，噼里啪啦埋怨着，屋里的灯光吸引了一只飞蛾，从草丛那边呼扇着翅膀飞过来。
    她随手从美人靠上抓过一把团扇，往前一拍，可怜的飞蛾就呜呼哀哉直奔极乐世界了。
    一声叹息，幽幽而起。
    “飞蛾有何辜，枉死在今日，可怜，可叹。”
    凌波倏得直起身子，警惕道：“谁？！”
    一个光滑的脑门从窗台下伸了上来，英气的浓眉下，一双眼睛笑眯眯，还有一口大白牙，在夜色中也显得分外打眼。
    “啊~~~~”凌波大叫起来，还带着颤音，双眼紧闭，手中的团扇猛地往下一拍。
    噗一声。
    “哎哟！”
    某人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
    
    正文 60、偷上瘾的贼
    
    凌波两腿竖起蜷缩坐在美人靠上，两只胳膊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当对面那个男人看过来的时候，她就会像犯了错的学生一样把脸埋下去。
    博哲用一只手揉着脑门，斜睨着她。
    其实那一扇子拍在脑袋上，虽然冲击很大，痛倒是不怎么痛，他这会儿还在揉，纯粹是想看凌波不好意思的表情。逗弄这个小女人，总让他有种逗弄宠物一样为所欲为的畅快感。
    凌波再一次把脸抬起来，终于开口说道：“还疼啊？”
    博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挨一下试试。”
    凌波咬了一下嘴唇，皱了一下鼻子，又嘟起了嘴唇。
    “不许撅嘴！”博哲突然喝了一声。
    凌波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道：“为什么？”
    博哲死死地盯着她，恨恨道：“因为你一嘟嘴，我就想咬你一口。”
    凌波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脸突然间就爆红了。
    博哲这才展颜一笑，起身飞快地往她这边一跳，屁股贴着她的身体就坐了下来。
    凌波的臀部能感受到他的挤压，还有男人的身体那种不同于女人的结实坚韧。
    她不自在地挪了一下，道：“靠这么近做什么。”
    博哲却一伸手又把她捞了回来，搂在身边，低下头说道：“我大半夜翻山越岭地过来，你就这么对待我呀？”
    凌波扭了一下身子，哼道：“你多有本事，翻个墙爬个窗，还不是如履平地。”
    博哲伸手拧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骂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凌波皱眉，两只手推着他的身体，没好气道：“去去去，少占我便宜，回头让人瞧见了，又要说我不知检点。”
    博哲失笑，两只手抱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搂，凌波那柔软的腹部就贴在他胸腹间。
    “干什么干什么！”
    凌波惊慌地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将双方的上身支出一段距离，避免过于贴近。
    “早晚是我媳妇儿，还不许亲热了？”
    博哲手上用力，仍然将她抱得紧紧的，身体的摩擦使两人的体温都有点上升。
    凌着他道：“你今天又来做什么？”
    博哲眯着眼笑道：“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凌波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不是要跟皇上去秋狩了么，那么一场大热闹等着你。到时候展示一下你非凡的箭术，说不定又有哪位公主格格看上你呢。”
    她嘟着嘴，两个脸颊微微鼓起。
    博哲拿一个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促狭道：“我说今儿怎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原来是吃醋了。”
    “呸！谁吃醋了！”
    凌波用力推了他一把，博哲往后倒了一下，她趁机从他怀里溜了出来，跳下美人靠，站得远远的。
    博哲倒在美人靠上，浑身放松，眯着眼睛，懒洋洋道：“过来。”那模样，好像在召唤豢养的小猫。
    凌波翻了个白眼，不理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做了一半的绣品，把灯剔亮，当着他的面做起绣活来。
    博哲惊愕的看着她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苦笑着摸了摸鼻子，起身走过去贴在她背后，弯腰说道：“做什么呢？”
    他的脑袋就搁在凌波肩膀上，说话时候的呼吸在她耳朵旁边喷洒。
    “做荷包。”凌波硬邦邦了说了三个字。
    博哲涎着脸道：“给我做一个呗。”
    凌波斜睨他一眼，冷笑道：“堂堂简亲王府的多罗贝勒，还怕没人给你做荷包么？”
    博哲蹙眉道：“别人做的有什么意思，我只要你给我做。”
    “乌珠不是跟你一块去秋狩么，让她给你做。”
    博哲双手捧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道：“怎么？你真愿意看我身上戴着其他女人做的东西？”
    “别晃别晃……哎呀！”凌波惊呼一声。
    “怎么了？”博哲忙绕到她前面，只见她手指尖上冒出腥红的一滴血。
    “这么不小心！”
    凌波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他要是不晃她的肩膀，她怎么会扎到手。
    博哲蹲在她跟前，捉起她的手指含进嘴里。
    凌波倒吸一口冷气，直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一瞬间有种被高压电过了一遍的感觉。
    博哲专心致志地含着她的手指，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
    凌波脸又红了。
    指尖突然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又湿又濡。
    “你……”凌波又羞又恼，想把手扯回来。
    博哲却抓着不放，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她后腰上一抱，凌波整个身子就跌进了他怀里。
    她一跌下去就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撞到了对方坚硬的胸膛，然后双唇就被他可恶的嘴巴给咬住了。
    博哲紧紧抱着她，一手按着她的后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牢牢固定着她的身体。
    她的双唇像花瓣一样柔软香甜。
    他忍不住鼻息粗重。
    凌波浑身发软，甚至有点微微颤抖，身体完全没有着力点，全靠他抱着才没有滑下去，也因此她的整个身子都跟他紧密相贴。
    亲吻这种事情，是人类的本能，只要一碰上，就可以无师自通。
    博哲用自己的双唇紧紧含着她的嘴唇，用舌尖一遍一遍描绘她优美的唇形，然后从她微微开启的牙齿间滑了进去。
    凌波浑身一僵，脑海像被烟花炸过，璀璨之后一片空白。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滚倒在地，博哲仰躺在地板上，两条长腿钳着她的身子，用胸膛和腹部感受着女性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身体。
    温度上升，气息浓烈。
    两人仿佛喝了上等的美酒，醉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呼吸纠缠着呼吸，湿润馥郁着湿润。
    博哲的手顺着她宽敞的睡衣下摆探了进去。
    “啊！”凌波尖叫一声，隔着衣裳按住了他作怪的大手。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眸子里仿佛有火在烧。
    “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别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
    他声音粗噶低沉，充满磁性和魅惑，在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湿热的双唇再次含住了她的，被按住的手也沿着她光滑的曲线继续向上滑去。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尽管凌波已经晕晕乎乎像要飞上云端，但脑海中总算还留了一丝残存的理智。
    她扭动着身体挣扎起来，曲起的膝盖不经意撞到了一个坚硬的所在。
    博哲发出了一声闷哼。
    
    正文 61、早晚收拾了你
    
    在博哲闷哼的同时，凌波也立刻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她惊慌失措地撑起身子，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很痛吗？”
    博哲仰躺着，可怜巴巴地皱着眉：“你也太狠了，想让我进宫做太监不成？”
    凌波觉得如果有声效配合，自己的脸肯定是像烧开的水一样，噗地一声变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快，快检查下，没事吧，那个，轻轻碰了一下而已，不会受伤吧……”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那个东东可是关系到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啊。
    那什么，还关系到子嗣呢，它要是受伤了，她再调养身体又有什么用。
    凌波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博哲却只是躺在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瞪她。
    “你别瞪我啦，到底怎么样嘛，那个，小博哲，它没事吧？”凌波可怜兮兮地说。
    听到她对那个东东的形容，博哲眼睛一下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小博哲？亏她想得出来。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他哭笑不得道：“小博哲托我转告你，你要是下次再对他不客气，大博哲就要真的收拾你了！”
    他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把凌波扑倒在地，“哈”地低吼一声，像豹子一样朝她的颈窝啃去。
    凌波吓得头一扭，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
    五个手指紧紧地贴在了博哲干净的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
    ……
    博哲用一只手揉着脸颊。
    看个媳妇儿容易么，才一晚上，就挨了三次打，先是脑袋，再是小博哲，最后脸上还挨了一下。
    凌波犯了错，跪坐在他面前，两只眼睛无辜地眨啊眨。
    “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大约是不宜出行来着。”博哲郁闷地开玩笑。
    凌波忍俊不禁，轻笑一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今晚到底来做什么？”
    “不是要去热河了么，想着那么多天不在京城，临行来看你一眼。”
    凌波心里甜丝丝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舍不得我？”她歪着脑袋，眼睛微微上挑，长长的睫毛在光影中翘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博哲拧了一下她的鼻子，道：“舍不得！不过我也是来警告你，我不在京里，你可不许给我惹事儿。”
    凌波挑眉道：“我什么时候惹事过？”
    博哲哼了一声：“那三阿哥是怎么回事儿？”
    凌波脸色一沉，不高兴道：“他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干系！”
    上回三阿哥在皇上面前说跟她有私情，弄得她声名狼藉，最后不得不用那么尴尬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笔账，她可记得牢牢的。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在京的日子，他若是来纠缠你，你不许理他，等我回来，我揍死他！”博哲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凌波扬着下巴道：“那你在热河，也不许跟乌珠眉来眼去！”
    “你放心，我绝不招惹她。”
    “那她要是主动找你，你也不许理他！”
    “好，我一看见她，就跑的远远的，行不行？”
    凌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博哲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奖赏？”
    凌波纳闷道：“什么奖赏？”
    博哲眯着眼睛笑着，一手摩挲着她的胳膊，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没正形。”凌他一把，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了还没绣完的绣绷。
    博哲站起来追上去，两手撑在桌面上，将她困在他的胸膛跟桌子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这个荷包做好了，得送给我。”
    凌波失笑，扬了一下绣绷道：“你看这颜色，分明是女孩儿家用的。”
    “那我不管，你得给我也做一个。”博哲耍起了无赖。
    凌波咬着下唇，双眼亮晶晶地看他。
    傻瓜，你的荷包我早就给你做好了。就等着做好手上这个，凑成一对，然后再送给你，一起佩戴。
    博哲不晓得她心里头的打算，只是缠着要荷包。
    凌波只好装作无奈地叹口气，应道：“好，等你回来我就给你做。”
    博哲高兴道：“我去热河了你就开始做，等我回来了，正好送我。”
    她点头。
    博哲在她脸上重重亲了口，赞了句：“乖。”
    说着，又作势往她嘴上亲去。
    凌波见机快，扔掉绣绷，两手撑在他胸膛上，不许他靠近。
    “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博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离天亮还早着呢。”
    凌波瞪大了眼睛，敢情这位是想在这儿待一晚上啊：“不行，你赶紧回去。我若是睡完了，明儿精神不济，会叫丫头们看出来的。”
    “哪个丫头眼睛这么毒？”
    凌波苦恼道：“我那几个丫头，都鬼精着呢。你上次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她们早知道了。”
    博哲挠了挠头顶，无奈地叹气。
    凌着他到窗前，哄他道：“飞檐走壁的大侠，赶紧回去吧，让我好早点歇息。”
    “我不是大侠，我是采花贼。”博哲不高兴，像小孩子一样赌气。
    凌波红着脸，啐他一口道：“没错，你是采花贼！天下第一采花贼！”
    博哲得意地扬了一下脑袋，这才翻身跳出窗去。
    但他立刻又闪电般回身一捞，把凌波的上半身隔着窗户抱进怀里，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你个小妖精，爷迟早收拾了你！”
    他恶狠狠地放话，眸子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
    康熙五十年的木兰秋狝，规模并不比往年大，但依旧十分隆重，随行人员浩浩荡荡。
    与博哲夜话后的第三天，凌波便跟父亲米思翰一起送三哥马武出了门，他也是随行人员之一。
    “妹妹放心，三哥一定替你看好博哲，绝不让他招蜂引蝶。”
    马武骑在马背上，对站在马下送他的凌波笑着说道。
    凌波微红着脸，仰着脖子道：“好，三哥一定要看紧他，尤其提防乌珠那个臭丫头！”
    马武咧嘴一笑，也是一口大白牙。
    米思翰摸着光光的前额，纠结道：“这丫头，胆子不小，脸皮也够厚。”
    “阿玛~”凌波嗔怪地撒娇。
    “不过这才是咱们富察家的女儿嘛，敢说敢做，敢爱敢恨，哈哈！”米思翰大笑。
    在他们父女的笑声中，马武挥手扬鞭，绝尘而去。
    
    正文 62、这丫头贴心
    
    热河行宫，就是后来的承德避暑山庄，每次木兰秋狝，康熙都会住在那里，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随行人员，固然能够体会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美景，能够体会力挽雕弓射天狼的豪迈情怀，或许还能体会英雄烈酒美人腰的异域风情，但对于京城里的人来说，日子还是一样地过，最多只是话题里会更多地提到远在热河的亲人。
    “博哲的箭术一直受皇上称赞，这次想必又要大出风头了。”西林觉罗氏刚喝了口茶，笑眯眯地对郭佳氏说道。
    在座的除了她，还有雅尔江阿的另一方妾室金氏。比起西林觉罗氏和郭佳氏来，金氏显得丰满些，尤其臀部又大又圆，脸盘也是圆的，鼻子两侧和眼睛下面有一些浅浅的雀斑，遮了粉就不大明显了。
    雅尔江阿的妻妾不算少，但有所出的不多，金氏进门快十年，三年前才生了一个女儿，大名儿还没起，小名云姐儿，大家就先这么叫着，估摸是要等及笄了再取大名。
    郭佳氏虽然常年卧病在床，不过在妻妾中间倒是颇有威望，众人每日的请安是必不可少的。西林觉罗氏自然是跑的最勤快的，金氏也时常会跟着她一起过来看望这个嫡福晋。
    今天下午，也是她们两人一起来，在郭佳氏这里坐着喝茶，陪她拉家常。
    听到西林觉罗氏夸奖儿子，郭佳氏自然很高兴。
    “他的本事倒还过得去，像他阿玛，不过我倒是盼着他别再出风头，若是再惹个公主格格的，哪里还吃得消。”
    金氏笑道：“这哪能呢？太后都指了婚的，贝勒如今可是有主的人了。”
    她不知道郭佳氏对凌波有恶感，说这话已经算是小心的了，并没有表明自己的好恶态度，但依然惹起了郭佳氏的不快。
    不过郭佳氏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叹息道：“指婚啊，乌珠跟博哲，也是指婚，结果竟然有缘无分。这世间的事，可真是难以预料。”
    西林觉罗氏刚才来不及冲金氏打眼色，此时便忙劝道：“好在博哲是有主见的，福晋倒可以放心。”
    郭佳氏摇头道：“放心什么，他虽然有主见，却跟他阿玛一样，是个愣头青，顾头不顾腚。要说性子，还是他哥哥德隆……”
    她说到这里，眼睛突然红了起来。
    当年郭佳氏头胎生产，生的是双胞胎，长子德隆，次子博哲。小的时候，德隆乖巧懂事，学什么都快，文也好武也罢，都强过博哲百倍；博哲却是顽劣不勘，每每只想着溜出门去玩，夏子语就是那时候跟他结识的。
    然而到了他们兄弟七岁上，元宵节出去看灯，街上人流如海，摩肩接踵，王府里那么多的下人跟着，居然把德隆给跟丢了。
    当日简亲王府所有人都出动，还找了九门提督协助，将全京城搜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人。
    当夜，简亲王府便打死了五个人，郭佳氏也是那天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这件事情，后来连康熙都给惊动了，德隆出事之后，一直派了人手明察暗访，京城和附近的村镇，包括远一些的城镇，都有追踪寻找，但这么大动干戈，找了两个月，依旧没有半点音讯。
    简亲王府众人的希望是一天比一天渺茫，直到半年后，才算真正死了心。
    而郭佳氏，就是在那半年里，忧伤过度，思念成疾，最终落下了病根。
    正是因为德隆没了，长年累月之后，博哲才在众人的意识中，变成了简亲王府的嫡长子。
    德隆出事的时候，西林觉罗氏和金氏都已经进门，这事情对郭佳氏的打击有多大，她们都是知道的，博哲也是在这件事之后，才一改顽劣的性子，成材起来。是以今天听到郭佳氏提起德隆，她们两人也都陪着黯然神伤。
    夏子语就是在这样伤感的气氛中，走进屋来。她进府之后，吃的比原来好，身子显得比原先丰满，脸上也有了肉，漂亮了许多。
    主子总不好在下人面前露出柔弱的一面，郭佳氏和西林觉罗氏、金氏三人都忙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收拾起心情。
    郭佳氏见夏子语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盘，盘子里桃红色的一叠糕点，便问道：“这是什么？”
    夏子语乖巧地说道：“这是奴婢新作的玫瑰山楂糕，请福晋尝尝鲜。”
    郭佳氏点点头，旁边有丫头眼明手快地递了湿毛巾，她擦了擦手，从盘子里拈起一块糕点。
    这糕点比桃红色略微深一些，晶莹如玉，几乎能够透视，形状是圆形，面上还有一朵浅浅的玫瑰花印记，还未入口，就已经闻到玫瑰芳香。
    郭佳氏光瞧着模样儿，就觉得喜人，咬了一小口在嘴里，甜中带酸，酸里泛甜，清爽可口，一点没有粘腻之感。
    “恩！真不错，是你做的？”
    夏子语微笑道：“是奴婢做的，奴婢家从前开过饭馆子，跟着大厨学了几样做点心的法子，手艺粗陋，比不得大厨房的师傅，只能给福晋尝个鲜。”
    郭佳氏又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对西林觉罗氏和金氏道：“你们也尝尝，这点心倒是十分地爽口呢。”
    夏子语端着盘子给西林觉罗氏和金氏也拿了一块，两人吃了，也都交口称赞。
    西林觉罗氏说道：“这丫头倒是真不错，模样儿也清秀，又乖巧又懂规矩，就是咱们王府里头，有些丫头还不如她稳重呢，这点心也做的好，是把好手艺。”
    郭佳氏笑着点头。
    金氏见她似乎对夏子语有好感，便也附和道：“这不止是手艺好，还贴心呢。福晋您瞧着点心什么做的？山楂。您不是身子不好，平日里吃药的，胃口就不好，山楂可是开胃的，这丫头心细着呢。”
    郭佳氏也想到了这一层，看夏子语的目光就更加显得亲切和蔼。
    夏子语不好意思地说道：“主子们过奖了，奴婢不是家生子儿，是福晋慈悲才能留在府里的。能够伺候福晋，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奴婢人微言轻，又没什么长处，只有这点心还算拿得出手，聊表奴婢的一点孝敬。”
    西林觉罗氏和金氏都听得点头，这丫头说话也极为得体。
    郭佳氏倒是心头一动，这姑娘模样身段都好，性子瞧着也温柔恬静，又细心又周到，还能做的一手好点心，放在自己身边，怕是屈才了。
    她思忖着，想到博哲那儿，似乎还缺这么一个贴心的丫头。
    
    正文 63、屋里人
    
    郭佳氏的这个念头，并不只是一时兴起。
    博哲是康熙三十三年出生的，如今已经十七岁，过了年就十八。八旗贵族子弟，到了这个岁数，就算还没大婚，也早就收了几房妾室，更遑论通房丫头屋里人。可是博哲，一直以来身边都是没有丫头伺候的，以至于到十七岁，还是童子之身。
    说到这里，郭佳氏对西林觉罗氏不无埋怨。她常年卧病，府中大小事务都是西林觉罗氏操持，这么多年，居然都没有给博哲安排过近身的丫鬟。可见到底不是亲生，没有真正地上心。
    郭佳氏装作无意地看了西林觉罗氏一眼，用不经意的口吻说道：“博哲年后就要大婚，如今还没个屋里人。我这身子，常年卧病在床的，府里事务都不怎么过问，两位妹妹瞧着，可有哪个丫头妥当些的，挑一个给博哲？”
    西林觉罗氏心头一跳，听出郭佳氏话里的不满了，不免有点委屈。她原来倒是想过给博哲挑个丫头贴身伺候，可这孩子跟他阿玛雅尔江阿一样，都不喜欢那些扭扭捏捏的女人，眼光挑剔得很，最初说过几次，都不满意。这一耽误，就耽误到康熙把乌珠指给他。
    说是做额驸，但未必人人都愿意尚公主，博哲就对乌珠各种不满，自然更加没心情挑什么屋里人，学习之事。
    而后来，凌波做试婚格格，惹出一连串的事情，最后太后一锤定音，把她指给了博哲。
    西林觉罗氏想着，反正这俩孩子已经一起过了，博哲也算有了经验。她瞧着，小俩口倒是真心真意，就觉得没必要在婚前给未过门的凌波添堵，所以一直也就没有产生给博哲挑屋里人的想法。
    可如今郭佳氏提起，却难免有责怪她不尽心的意思了。
    “咱们眼皮子浅，要说看人的眼光，还得是福晋。”西林觉罗氏笑道。
    郭佳氏嘴角牵了牵，并没有笑。
    金氏察言观色，方才原来在说夏子语这个丫头，才扯出屋里人的话题来，显见得郭佳氏对这个丫头有点想法。她这种做人小妾的，最会揣摩主子的心意，立刻就投其所好道：“何必舍近求远，眼前不就有一个好人选？”
    话一出口，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夏子语身上。
    夏子语大约是没想到会提到这种事情，一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郭佳氏问道：“子语，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是康熙三十二年生的。”
    郭佳氏“哦”了一声：“比博哲大一岁。”
    金氏忙说道：“大点儿好，大点，知道疼人。”
    夏子语更加羞得不敢抬头了。
    西林觉罗氏也算看出来了，郭佳氏这就是属意夏子语，她也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让对方不痛快，便也附和道：“夏姑娘不正是博哲带进府里来的么，可见他们是相亲的，有缘分。”
    这话投了郭佳氏的意，她满意地点点头。
    “子语，你过来。”
    夏子语听她们的谈话，知道这事儿差不多要定了，脸上臊得慌，一步一步挪到郭佳氏面前。
    郭佳氏拉住她的手，暗暗点头，有一身好皮肉。
    “你也听见我们说的了，可愿意？”
    夏子语低着头，半天才蚊子般嗫嚅道：“奴婢，但凭福晋做主。”
    这就是答应了。
    郭佳氏这才算真正舒心地笑了。
    “等博哲回来，你就搬到他院子里去，回头挑个好日子，给你开脸。”
    夏子语的头已经快垂到胸口去了，微不可查地点了点。
    金氏大笑道：“福晋眼光好，这姑娘本分。”
    郭佳氏上下看着夏子语，越看越满意。
    西林觉罗氏虽然也笑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凌波那清丽的面容，那位格格笑起来两个小梨涡，比夏子语更多了一份甜美，性子也好，既有直爽的一面又有女儿家该有的矜持文静，可惜不投郭佳氏的缘，那么巧就让她留下了坏印象。
    看着娇羞的夏子语，她突然觉得，博哲的婚后生活，也许不会平静了。
    人生就是这样，做主子的三言两语就把别人未来的命运给定下了。
    夏子语脑海中滚过各种各样的想法，她从前富贵的生活，穷困潦倒时所经历的辛酸，最后所有场景都演化成博哲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
    “启禀福晋，徐正平大夫来了。”
    夏子语被这声音惊醒，原来福晋们的话题早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门口那里站了个丫头，正跟郭佳氏禀报，说是徐正平大夫来给她请脉。
    郭佳氏对西林觉罗氏和金氏说道：“这位徐大夫，医术倒是不错。我的身子病了这么多年，换过多少个大夫，都没有起色，最近换了这位徐大夫，倒是好了许多，你们瞧，我这些天是不是康健多了？”
    西林觉罗氏笑着点头道：“是，这些日子，福晋走动也多了，话也多了，咱们都高兴着呢。”
    金氏也陪着呵呵地笑。
    郭佳氏蹙眉道：“我记得这大夫是府里头谁推荐来的，一时忘了。”
    西林觉罗氏指着对面的金氏道：“可不就是她。”
    郭佳氏恍然：“是了是了，我也记起来了。”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翡翠嵌红玛瑙梅花式样的簪子，说道，“这簪子颜色鲜艳，我是年纪大了，戴着不大合适，你年轻，戴着正好。”
    金氏赶忙站起来，道：“福晋折煞奴婢了。”
    郭佳氏招手让她上前，亲手给她插在发髻上。
    金氏忍住抬手去抚摸的冲动，向郭佳氏行礼道谢，一脸的喜气洋洋。
    郭佳氏见那丫头还在门口等着回话，不由暗骂一声蠢，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徐大夫进来。子语，你去给徐大夫打起帘子。”
    夏子语应了一声，走到门口亲自打帘子。
    徐正平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略微精瘦，个子不算高，进门的时候弯腰，显得比夏子语还要矮一点儿。
    夏子语侧过身，脸上原本带的一点礼节性微笑，突然僵在了脸上。因为她意外地发现，这位徐大夫在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在她鼓胀的胸口一扫而过。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她却敏感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让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被剥光了衣服的感觉。
    
    
    正文 64、意外的发现
    
    “给福晋请安。”徐正平一进屋就冲郭佳氏打了个千，他身后有小厮替他背着药箱。
    夏子语放下了帘子，走回郭佳氏身边，脸上并没有显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郭佳氏对徐正平非常地和蔼，笑着点头。
    “福晋气色瞧着比上次又好了些。”徐正平笑道。
    “还不是托你的福。”
    说着话，丫头搬来了一只绣墩，让徐正平坐在郭佳氏下首，小厮把药箱放下，郭佳氏的袖子也卷了上去，露出了手腕。
    徐正平取出一方薄如禅意的丝帕，盖在郭佳氏手腕上，然后用中食两只搭上了脉。
    西林觉罗氏和金氏都住了声，屋子里丫头们也都闭紧了嘴巴，深怕打扰徐大夫问诊。
    徐正平反倒说了好些话，问郭佳氏服药的情况，夜里睡眠的情况，还有饮食休息活动等。
    “果然是比往日更好了些。”徐正平收回手，笑道，“福晋的身子算是调养过来了，待我改了药方，再服上一阵子，固本培元。还是那句话，福晋要少动气，不可大喜大怒。”
    他又说了一些饮食上面的禁忌。
    郭佳氏点头，伺候她的丫鬟们更是听得认真，都把徐正平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徐正平又让丫鬟取来原来的药方，增减了几味，重新誊写了一张新药方，吩咐了煎服的方法。
    眼看他收拾了药箱，已经结束了诊治。
    金氏赶在郭佳氏说送客的前头，开口说道：“福晋，婢妾院里的佟妈妈昨儿夜里跌伤了脚，听说徐大夫医术高明，对这跌打损伤也颇为拿手，婢妾斗胆，想请他过去给佟妈妈瞧一瞧。”
    郭佳氏摆手道：“我当什么大事，佟妈妈跟了你这许多年，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就让徐大夫去你院里走一遭吧。”
    “谢福晋。”金氏高兴地行礼道谢，上前对徐正平道，“徐大夫，请随妾身来。”
    徐正平应了，又跟郭佳氏告辞，然后跟着金氏出了门。
    夏子语对郭佳氏道：“福晋，奴婢在笼上给您蒸着点心，算算时间怕是好了，这就去看看。”
    郭佳氏点头允许。
    夏子语低头出了房门，抬眼张望，见金氏和徐正平一前一后从左边的廊下转弯消失。她左右看了一眼，悄悄地跟了上去。
    因为徐正平之前进门的时候，在她胸口看了一眼，她就怀疑，这位大夫性好渔色。而刚才在屋里，她无意中也发现这个男人跟金氏似乎有点眉来眼去。他们的动作极为隐蔽，有限的几次视线交错，也像是偶尔碰巧，但她已经对这个男人引起注意，就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眼神中似乎有些含义。
    她敛声屏息，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从郭佳氏的院子到金氏的院子，要经过一个小花园。小花园旁边有一排平房，是花匠放置工具和花木，以及休息的地方。但简亲王府的花匠，前些日子因为犯错被逐出去了，新的花匠还没有招进来，所以这房子目前就空着。
    这一排平房坐落在一排假山后面，背后是围墙，四周都是繁密的树林，十分地隐蔽。就算走到加上后面，因为树木的遮挡，也是看不到的。
    金氏引着徐正平，进入花园，走到一半，两人就停住了脚，东张西望。
    夏子语连忙把身子藏到一块太湖石后面。
    过了一会儿，等她再伸出头来，发现两人已经失去了踪迹。她想了想，立刻往那排平房摸了过去。
    穿过树林，看到了平房，她贴在墙根下悄悄地向最末尾那个屋子靠近。
    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难耐的呻吟，传入了耳中。
    “死鬼，轻些个……”
    “这么些日子没见，想死我了……让我亲亲……唔，奶/子好像又大了……”
    夏子语听见他们的淫/声/浪/语，不由红了脸。
    啪一下，手掌打在肉上的声音。
    金氏难耐地嗔怨道：“死鬼……”她呼吸粗重，显然是被挑拨入港了。
    徐正平的声音也呼哧呼哧愈发粗重。
    夏子语虽然未经人事，却不妨碍她听懂男人女人身体那种有节律的撞击，代表着什么。
    徐正平和金氏有私情，这是她意料之中，又十分吃惊的事情。
    她进入简亲王府，并不真的只是承博哲的情，而是有着她自己的目的。这些日子来，她小心做人，察言观色，掌握了郭佳氏的生活习惯和各种喜恶，而今天郭佳氏让她去给博哲做屋里人，也让她朝自己的目标跨进了一大步。
    而现在，发现了金氏和徐正平的奸/情，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夏子语脑中飞快地运转，思考这个发现对她是否有帮助。
    咦？
    她在墙根草丛中，发现了一枚簪子。
    这不是郭佳氏刚赏给金氏的么，翡翠嵌玛瑙的梅花簪子。看来金氏和徐正平一走到这里，还没进屋就已经情动了，居然这么不小心，把这个簪子都遗落在屋外。
    夏子语将簪子揣进袖筒里，又听了听屋内的动静，除了翻云覆雨的声音，并没有其他的内容。
    她毕竟是个黄花闺女，这些声音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堪入耳，但为了对他们的关系了解得更多一些，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听着。
    “啊——”金氏虽然一直压抑着声音，但到了愉悦处，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呻吟，但很快就消失了。
    夏子语猜测是被徐正平捂住了嘴，而徐正平接下来说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荡/妇！你想把人都招来？”
    金氏唧唧咯咯娇笑着，然后又是一阵粗重的喘息，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在男女双方长长的呻吟中，终于消停了下来。
    夏子语腿都快蹲麻了，她所在的地方是屋子后墙下，头顶就是窗子。她站起了身子，趴在窗边上，在窗纸上悄悄捅了一个窟窿，用一只眼朝里面看去。
    地上胡乱铺着衣裳，金氏和徐正平躺在上面，身上也随意只搭了一件金氏的外衣。
    尽管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地方，但那些白花花的肉/体还是让夏子语脸上一阵发烧。
    
    正文 65、绯闻
    
    徐正平大半个身子贴在金氏怀里，头就埋在她的胸口。金氏胸前的丰盈因为挤压而变形，形成深深的一道鸿沟。
    方消，两人都在平复呼吸的过程中，体会着快感的余味。
    金氏用手轻轻地摩挲徐正平的耳朵，看到他耳根下有一颗红痣，越看越觉得招人，忍不住在那红痣上亲了一口。
    徐正平闭着眼，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道：“怎么，还没要够？”
    金氏啐他一口道：“我就是看你这红痣喜欢。”
    徐正平嘿嘿一声，得意地说道：“这可红痣可是我们徐家世代相传的福痣，凡是我们徐家的子孙，不论男女，耳根下都有这颗红痣。”
    金氏挤眉弄眼道：“福痣？能招福？怎么个招福法？”
    徐正平坏笑着，下身一耸动，金氏尖叫了一声。
    “我让你看看怎么个招福法……”
    男女的喘息又一次粗重起来。
    夏子语暗暗呸一声，蹲下身去，不敢再看。
    这对臭不要脸的！她暗骂。
    想了想，反正捡到簪子就等于掌握了他们苟合的证据，没必要再听这种污言秽语，她站起身，悄悄地离开了这排平房。
    ※※※※※※※※※※※※※
    当夏子语沉浸在发现奸/情的的不安和兴奋中时，凌波正在雍亲王府，跟众位福晋们一起聊天。
    自从上次八福晋的赏菊会之后，众人似乎对这种聚会上了瘾，妯娌姑嫂们一起闲话家常，分享分享最新的趣闻，诉说诉说心中的苦闷，议论议论家里男人们的糗事，让她们在枯燥单调的生活中获得了很多乐趣。于是经过约定，众人决定轮流做东，定期聚会，每每呼朋唤友，花费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消遣，已经成了她们最为期待的娱乐方式。
    今日就轮到了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做东，众人都汇聚在雍亲王府。
    四阿哥公干，并不在府里。
    在场的除了东道主乌喇那拉氏，还有太子妃瓜尔佳氏、三福晋董鄂氏、八福晋郭络罗氏，以及凌波。她们这五人，已经成了固定的组合。
    而这次，在凌波的建议下，还多了一个人，就是简亲王府的安珠贤格格。
    安珠贤本身就是宗室，原来也该跟这些福晋们亲近，但因为她额娘西林觉罗氏当家，每每她从旁协助，出门的时间比凌波这样的清闲人要少得多，之前的几次都没有参加聚会。
    这次凌波特意提醒乌喇那拉氏邀请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博哲去热河好些天了，也没有什么来信。她想问问安珠贤，简亲王府是否知道他在热河的情况。
    而上次参加了赏菊会的乌珠，因为去了热河行宫，自然就不在场。
    四阿哥胤禛一直以生活朴素著称，雍亲王府的花园子也不像八阿哥家的那样花团锦簇，没有名贵的菊花品种，都是些常见的景色，园中有个占地颇大的池子，旁边都是假山。众人的聚会就办在池子边的水榭里。
    虽说是聚会，也就是闲话家常罢了。说着说着，八福晋郭络罗氏就提起木兰秋狝来了。
    “凌波，你们家那口子，可有信回来呀？”
    凌波不好意思道：“八嫂说什么呢，谁是我们家那口子。”
    郭络罗氏笑着对旁人道：“你们瞧你们瞧，跟小姑子都好成这样儿了，还害臊呢。”
    安珠贤就坐在凌波旁边，郭络罗氏问话之前，两人正手拉手说悄悄话，样子的确十分亲热。
    乌喇那拉氏等人都笑。瓜尔佳氏虽然跟太子处得依旧不如意，但跟妯娌们聚会这么多次，大家也常安慰她，宽她的心，如今倒也比原先开朗了些，话也多了，笑也多了。
    郭络罗氏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道，热河那边刚出了件新闻？”
    “什么新闻？”众人都好奇。
    郭络罗氏抿着嘴，看着凌波道：“这新闻，还跟凌波有关呢。”
    凌波挑了下眉，道：“八嫂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新闻？”
    众人也催她。
    郭络罗氏得意地一笑，说道：“听说，咱们那位豪迈直爽的乌珠格格，又闹出大事儿来了，行猎期间，竟然一夜未归，到了第二天早上，跟一个男子一起回的营。”
    “谁？”众人追问。
    凌波只觉心头一跳。
    果然，郭络罗氏斜睨着凌波，说道：“就是简亲王府的多罗贝勒，博哲呀。”
    “啊？”众人大吃一惊。
    安珠贤神色一凛，第一个反应就是朝凌波看去，凌波脸色如常，眼中却掠过一丝惊慌和怀疑。
    郭络罗氏满脸惊疑，对凌波道：“怎么？你还没听说？你三哥马武不是也随行了么，他没给家里来信？”
    “三哥信里并没有提到这件事。”凌波回答，话语难免有些生硬。
    乌喇那拉氏道：“怕不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吧？”
    郭络罗氏一甩帕子道：“怎么会，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有人亲眼见了，说是当日皇上提出让众人比试，谁的猎物多，谁就能得到一件赏赐。你们知道的，咱们的乌珠格格也是女中英豪，弓马娴熟，性子有最是豪迈不羁，也跟着众人进林子行猎。可是这一去呀，直到日落西山还没归来。她身边的丫头怕出事儿，禀报了皇上，皇上派了御林军寻找了一夜，都没找着人。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博哲跟她两人一骑地回营了。这可是好多人亲眼瞧见的事儿，还能有假？”
    她说的如此详细，众人都有些相信了，不由得像凌波脸上看去。
    凌波面色不变，说道：“两人一骑说明还少了一匹马，只怕是乌珠在行猎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在外头耽搁了一夜，又失散了坐骑，正好让博哲碰见了，这才护送回营。”
    郭络罗氏挑挑眉道：“这也说不定。不过孤男寡女在外头过了一夜，难免叫人猜疑，况且他们俩的关系，咱们又不是不晓得。”她一面说，一面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凌波。
    安珠贤突然指着窗外说道：“那边的桂花开得好，我想去瞧瞧，凌波格格陪我去吧。”
    她站起身，牵着凌波的手就往外走。
    几位福晋们只瞧着她们的背影，脸色各异。
    
    正文 66、信任还是怀疑
    
    雍亲王府里的桂花的确开得好，但凌波却提不起一点兴趣来。
    安珠贤握着她的手，跟她肩并肩走在幽静的石子路上。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哥哥行事虽然莽撞，却从不轻率，而且我也看得出，哥哥心里只有你一人，绝不会跟别的女人产生瓜葛。”
    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凌波。
    凌波咬了咬唇，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并不是相信流言，也不是怀疑博哲，而是……”
    而是不相信乌珠。
    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绝不会让他们顺利成婚。这次木兰秋狝，她也是特意随行的，显然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安珠贤察言观色，也能猜到凌波的担忧。
    “你放心罢，哥哥虽然直率，却不是没有心机，不会任由别人算计的。”
    凌波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夫子说的这话虽然有失偏颇，却并不是没有道理。女人的小心眼，有时候跟小人不过一步之遥。你哥哥博哲，是个精明的，但说到对付女人……”她摇了摇头。
    安珠贤也蹙眉，她对简亲王府的男人是最了解的，从雅尔江阿到博哲，都是一样的性子，率真、火爆，直来直往，遇强更强，唯独对女人，最缺乏了解。
    如果乌珠有意设计，博哲会不会中招，还真是两说。
    “咱们回去吧。”凌波突然说道。
    “啊？”安珠贤愣了一下，“可是八福晋……”
    郭络罗氏故意把这桩绯闻当众说出来，无非是想看凌波的笑话。
    “我知道她不怀好意，可她这性子，也没什么真正的坏心眼儿。”凌波笑道，“她本来就是唯我独尊的脾气，见不得人家好，最爱幸灾乐祸，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可说到底，不过是从小到大骄纵惯罢了，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安珠贤眨巴了一下眼睛，也笑了。
    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府里的嫡福晋郭佳氏还对凌波百般看不顺眼，这样宽容的性子，这样恬淡的脾气，又哪里配不上哥哥博哲了。
    回到水榭后，郭络罗氏免不了又有些探究，总想看凌波的好戏。但是凌波应对如常，乌喇那拉氏又擅长拉开话题，她看不到意料中的气急败坏，也就没了兴趣。
    聚会在午饭后不久便散了，凌波跟众人告别，乘坐马车回了富察家。
    马车一路从角门进去，直到二门前停下。
    扶着绣书和画屏的手下车，正好看见四哥李荣保，送王太医出来。
    “四哥！”
    李荣保转过身来，笑道：“回来了？又跟福晋们玩了一天？”
    凌波歪着脑袋俏皮地一笑，反问道：“四哥满脸喜气洋洋，难道府里有什么喜事？”
    李荣保用手在她鼻子上一刮，宠溺道：“小鬼灵精，算你说准了，你四嫂啊，有喜了。”
    “啊！四嫂有喜了！”凌波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李荣保点头道：“王太医刚刚确诊过，已经三个月了。可笑你四嫂自个儿还懵懂无知，今儿中饭的时候见了鱼腥呕吐，正好王太医来给阿玛请脉，顺道请过来替她瞧看，原来竟是喜脉。”
    凌波高兴道：“这可是大喜事，四哥马上要做阿玛了，凌波给四哥道喜。”她轻快地给李荣保行礼道贺。
    李荣保大笑道：“谢你吉言。”
    “我要瞧瞧四嫂去！”
    “好，随我一同去。”
    凌波用力地点头，跟在李荣保身后。
    福慧刚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又惊又喜，正坐在上房，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显得有些痴痴的憨态。
    “四嫂！”凌波轻快地走进门来，首先就给她行礼，“给四嫂道喜了！”
    福慧拉过她的手道：“你也知道了？”
    “恩，在门口遇见了四哥，听说已经有三个月了？”凌波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福慧不好意思道：“是呀，王太医说有三个月了，只是我此前并没有妊娠反应，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凌波笑眯眯道：“这不是更好，别人妊娠反应大的，连粥饭都吃不下，四嫂是个有福气的。”
    福慧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从心底透出来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充满了母性光辉。
    凌波看着她，又是欢喜又是羡慕，忍不住想到自己如果跟博哲有了共同的小孩，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刚想到这里，马上又想起上午听到的绯闻，那兴奋之情顿时淡去，转而浮上来一层忧虑。
    “凌波，可有什么心事？”
    凌波惊醒过来，见福慧正看着她，神色间十分关切。
    “没事没事，胡思乱想罢了。”
    福慧玲珑剔透的心肝，脑中稍微一转，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可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凌波吃惊道：“四嫂难道也听说了？”
    福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管外头说什么，都不要轻易在心里下定论。男女感情之事，不怕有误会和波折，只怕自己看不清，经受不住考验。”
    “可是，他们说，博哲跟乌珠，在外面待了一夜。”
    在雍亲王府的时候，她神色如常，是出于自尊心，不想让别人看了笑话。但回到家里，在最亲密的嫂嫂面前，她终于流露出了担心和怀疑。
    福慧把手盖在她手背上，覆上一片温暖。
    “你该相信自己，更应该相信博哲贝勒。深夜探访的情意，可不是假的吧。”
    凌波张大了嘴巴，傻傻道：“你！四嫂怎么知道？”
    福慧掩嘴一笑道：“你当咱们富察家的守卫都是摆设么？若不是阿玛默许，博哲怎么可能每次都来去自由。”
    那老头子，竟然……凌波说不出来是感动还是害臊，原来老头子早就知道博哲夜探的事情。
    “那四嫂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福慧笑得更加促狭了。
    “阿玛既然知道了，你的哥哥们自然也都知道，我自然也就知道了。”
    啊！那不就等于全府上下都差不多知道了？
    凌波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扔进沸水的虾子，臊得浑身都红了。
    
    
    正文 67、等着他解释
    
    凌波固然想自我安慰，但博哲和乌珠的绯闻，却随着有心人的散播，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最终成为京城最热门的新闻。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更何况还是曾经有过婚约，险些成为夫妻的一对男女。好事者添油加醋，将这件事情渲染得分外精彩。
    痴心公主负心汉，棒打鸳鸯两分散，木兰秋狝，天高地宽，夜深人静处，共赏一轮明月，旧情复燃，，水融。
    虽然这些传闻只限于贵族之间茶余饭后的笑料，但依旧对富察家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啪嚓”，米思翰终于忍不住摔了一次茶杯。
    “这个博哲，是怎么搞的！”
    他须眉皆张，怒气冲冲，两手叉在腰上，烦躁地走来走去。
    丫鬟小厮们都躲得远远的，噤若寒蝉。
    凌波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阿玛，谁又惹你生气啦？”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碎片，走到米思翰跟前，摆手让丫鬟们收拾一地狼藉。
    米思翰吹胡子瞪眼道：“还不是雅尔江阿养的那个臭小子！他干的什么好事，把你的脸都丢尽了！”
    他生气的不是博哲和乌珠闹绯闻，他气的是谣言之中，凌波又成了被愚弄的对象。
    “我算是瞧出来了，这小子靠不住，咱不嫁了，回头阿玛给你找个更好的！”
    凌波跺脚道：“阿玛~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太后指的婚，是想嫁就嫁，想不嫁就不嫁的么！”
    米思翰脖子一梗，下巴一扬道：“太后指婚怎么了？只要你说句话，就是捅了天，阿玛也能给你兜住！”
    凌波气极反笑。
    米思翰瞪她一眼：“这孩子，气糊涂了，还笑呢。”
    凌波乐不可支，笑了半天才停下，扶着米思翰往椅子上坐。
    “阿玛消消气，您听我说。甭管这事情是真是假，当事人还在热河呢，皇上也在热河，所有知情人都在热河，怎么京里就先传的沸沸扬扬？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虽然不知用心何在，但肯定是想让我们不痛快。”凌波侃侃而谈道，“我们越生气，那始作俑者就越高兴。我就偏不让他得意！”
    米思翰道：“那你就真不生气，不怀疑？”
    “我怀疑，我生气。可是那又怎么样，等博哲回来了，我当面问他就是，何必要听信别人的挑唆？”凌波挺胸抬头，很有气魄地道，“博哲这个男人，我是认准了，就算乌珠想跟我抢，我也不会认输！阿玛不是说了么，就算我捅破了天，也有你兜着，那我还怕什么，要抢就抢，要争就争！”
    米思翰啪啪拍着手，赞许道：“说得好，这才是咱们富察家格格的气魄。好！那就等着那小子回来，看他怎么说！他要是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情，阿玛我一双铁拳，可不是吃素的。”
    凌波用力地点头。
    正在这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道：“启禀老爷，皇上……皇上回京了！”
    米思翰噌一声站起来，劈头就道：“回京了？到哪儿了？”
    小厮咽了一下口水，答道：“刚进城门。”
    “好。”米思翰对凌波道，“皇上回京了，你三哥肯定一会儿就到家。他一定知道事情真相，咱们先问问他。”
    凌波应了，对那小厮道：“你去大门口守着，三爷若是回来了，第一时间来报。”
    “是。”小厮扭过身，屁颠屁颠去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三爷马武果然回了家。
    米思翰第一时间把他叫到书房里，跟凌波一起盘问他。
    “三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臭小子，真跟乌珠有了什么？”
    马武挑着眉，摸着脑门道：“这火烧火燎的，就问这事儿啊？”
    凌波急道：“三哥，你不知道如今京里说的多难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嘛？”
    马武见她真急了，这才述说起这件事情的始末来。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当日康熙老爷子兴致高昂，提议众八旗年轻子弟比试，以日落时为限，谁获得猎物最多最好，就能得到康熙赏赐一件贴身物品。去年博哲拔得头筹，赏了一把名贵的大弓，让众人好生艳羡，这次皇上已经事先声明会有赏赐，众人自然都卯足了劲一争高下。
    乌珠随侍在康熙身边，也兴致勃勃地要参加比试，康熙拗不过她，派了一小队御林军保护，让她进林子去了。
    可是到了日落前，所有人都已经回来，只有博哲不见踪影。
    而负责保护乌珠的御林军，也正在焦急地寻找她，同时分派一个人先回到营帐，禀报给康熙。
    行猎之地，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谁也说不准哪里会出现猛兽，可谓危机四伏。
    康熙自然是生气着急，加派人手寻找，可一夜过去，依旧连人影都没找着。
    直到天光大亮，博哲才带着乌珠回到营帐。
    当时，众人亲眼瞧见，他们迎着初升的朝阳，身后是莽莽草原，两人一骑，朝着营帐缓缓而来，浑身沐浴金光的男女，恍如神仙中人。
    这样旖旎的出场，由不得人不多想。
    虽然事后，康熙问话时，博哲回答是乌珠在野外摔伤了腿，无法动弹，他碰巧遇见，所以保护了她一整夜，日出后才归来，但依然有很多人对这一夜产生了联想。
    谁都知道，乌珠对博哲有情意。
    而博哲，美人，作为一般的男人，能够坚守阵地么？
    米思翰嗤一声道：“除非他是个太监。”
    “阿玛！”凌波怒了，眉毛都竖了起来。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米思翰不敢再招惹她，转而问马武道，“那你有没有抓那个臭小子问过？”
    马武挠头道：“问倒是问了，他说辞仍是这般。”
    凌波一阵泄气，说了跟没说一样，事情的关键，还是不知道。
    “罢了，他既然已经回京，就不可能听不到传闻，我就等着，看他怎么跟我解释。”凌波捏紧了拳头。
    米思翰抱着胳膊，斜睨道：“又等他半夜翻墙？”
    马武扑哧一声笑出来。
    凌波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惨叫一声，双手捂脸道：“我不活了！”
    米思翰和马武都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启禀老爷，宫里来人传话，太后召格格进宫。”
    
    正文 68、容人？要容谁？
    
    太后召见。
    一路上，凌波都在琢磨，这个时候，太后召见她有什么事呢？莫非有什么问题要跟她谈？会不会是为了博哲跟乌珠？会不会对她的婚事产生变化？
    这些年头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直到进了宁寿宫，才停止了胡思乱想。
    屋子里头一堆人，除了太后，就是一些嫔妃，她也认不全，总之是花团锦簇的。
    “给太后请安！”凌波一甩帕子，俏皮地一蹲。
    太后登时就乐了，眯着眼睛笑起来，冲她招手道：“瞧这可人儿，过来过来。”
    凌波小快步上前，将手伸过去，由太后握着。
    “恩，还是年轻好，这精神头足的。”太后先就夸了她一句，“知道今儿为什么叫你来么？”
    凌波摇摇头，紧跟着笑道：“太后召见，肯定是有什么好事惦记着我呢。”
    太后指指她的鼻子，冲大家说道：“瞧见没有，跟她阿玛一个德性，恨不得全天下的美事儿都是她的。”
    嫔妃们都笑起来。
    太后又转过来朝凌波道：“算你猜着了，皇上从热河带来好些个东西，我老婆子也用不着，就叫你们来分一分。”
    凌波朝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榻上堆置得满满的，皮毛、香料、药材、特产吃食等，各种东西都有。
    嫔妃们大多手边已经放了一些东西，显然是提前分到了，此时自然将目光都投在凌波身上。
    太后冲她们摆手道：“你们都分到好东西啦，就别惦记剩下的了，都跪安罢。”
    嫔妃们都笑起来，她们当然都知道太后并不是真的怕她们惦记分东西，而是有话要跟凌波单独说，所以都极有眼力地起身告退，一时间走的干干净净。
    太后从榻上拿起一个盒子，放到凌波手里。
    凌波接过来，只觉入手沉重，忙搂在怀里抱住。
    太后柔声道：“这是特意留给你的鹿胎，回头叫府里的婆子给你熬了鹿胎膏吃。”
    鹿胎是由干燥的鹿流产的胎仔或从母鹿腹中取出的成形鹿胎及胎盘，经过酒浸、整形、烘烤、风干等数道工序形成。将鹿胎以煎煮、焙炒、粉碎，辅以人参、当归等几十种珍贵药材，加红糖熬制，即为鹿胎膏。鹿胎膏具有很好的补气养血、调以散寒的功效，尤其对宫寒不孕有奇效。
    之前王太医诊断，说凌波身子寒，恐妨碍生育，后来虽说经过调养，但底子到底还是薄弱，太后特意将这鹿胎赏给她，显然是真正的关心着她。
    凌波只觉眼眶发热，心里暖暖的。
    “太后……”
    太后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抚了抚她的头发，说道：“虽说你不是我的亲孙女儿，可既然叫我一声皇玛姆，那就跟亲孙女没两样。”
    凌波咬着唇，点点头，眼角涌出一滴泪。
    太后用手指抚去，柔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呢。”
    凌波忙擦了擦眼角，她其实也没想着哭，就是不知怎么的，眼里就滚下泪珠来。
    “你与博哲的婚事，是我做主的，老婆子乐得见你们小夫妻和和睦睦。可咱们女人呐，做了媳妇儿，就不能跟做姑娘时候那般使小性子了。夫君不仅是你的男人，更是你的天，你要爱他、敬他，更要信任他。若是他有不对，你也要先安慰他，顺从他，然后再规劝他，纠正他。
    “尤其做正房大妇，最要紧的就是大度。男人三妻四妾，是礼法，也是规矩，你既是嫡福晋，就要大方得体，要容得下人，不可生嫉妒之心。须知不管他将来有多少的妾室，妻子只有你一个，你永远都是家里的女主人，主人跟奴才可不能一般见识。”
    凌波眨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听着太后的教导，心里却泛起了一层疑惑。太后这些话，是单纯出于对小辈的殷切嘱托，还是另有深意？
    让她大度，让她容人，容谁？难道还没大婚，就已经有其他女人要跟她来分享同一个男人了么？
    难道是乌珠？
    那也不对，乌珠纵然不是康熙亲生女儿，也是正经封了和硕荣宪公主的，怎么肯能屈居于她之下。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在暗示什么？难道是平妻？
    可是这大清朝，好像不兴平妻的，不管是嫡福晋、侧福晋、庶福晋，还是妾室，都是论出身论门第，有严格的等级分别。
    她正想不通，太后却已经瞧出了她的猜疑。
    “这些话，原该由你额娘来教导，只是你自幼丧母，你那阿玛是个粗心大意的，你那继母也不是个可靠的人，老婆子放心不下，今儿若是不跟你说，怕今后也没机会了。”
    “太后？”凌波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惊疑不定。
    太后笑道：“别瞎想。我呀，是老了，近些日子，总想起从前的旧人旧事。今儿已经同皇上说了，等过了年，老婆子就要回盛京去住些日子，你的婚事是赶不上了，只好趁今儿个把想说的话都同你说完。”
    凌波忙将盒子放到一边，握住太后的双手道：“这怎么可以，凌波还盼着大婚的时候，叩谢太后恩典呢。”
    “你有这心意就够了。”太后拍拍她的手背，笑得慈祥。
    这时候，有宫女进来道：“太后，乌珠格格来了。”
    太后微微一挑眉：“来的倒巧，让她进来罢。”
    宫女应声出去请乌珠，凌波则不敢再坐在太后旁边，起身站到了一旁。
    乌珠进了屋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凌波，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然后给太后行礼问安。
    “皇玛姆好偏心，这么多好东西，也不说分乌珠一件半件！”她第一句话就先朝太后撒娇，比起平时的刁蛮骄横，此时倒显得憨态可掬。
    太后瞪她一眼，不过眼神里并没有不快。
    “就你耳朵长，什么风声都逃不过你去。喏，瞧瞧，好东西都给你留着呢，自个儿挑去。我可乏了，不陪你折腾。”
    太后站起身来，旁边的李嬷嬷立刻走上来扶她。
    “凌波跪安。”
    凌波甩着帕子一蹲，太后点点头。
    乌珠笑道：“皇玛姆就不怕我把好东西都挑走了？”
    太后点点她的鼻子，笑骂道：“你要是拿得动，把整个屋子搬去也成。”
    乌珠轻笑起来，也甩了帕子跪安。
    李嬷嬷自扶着太后进内室去了。
    凌波转身就要走，乌珠突然开口道：“你等等。”
    她回身在榻上扫了一眼，随手抓起一块紫貂皮，扔给自己的宫女拿着，走过来一把抓起凌波的手就往外走。
    内室里头，太后在李嬷嬷的搀扶下，往贵妃榻上躺了。
    “出去了？”
    “乌珠拉去说话了。”李嬷嬷回答完，顿了一顿又道，“奴婢是不是去瞧瞧？”
    太后闭着眼睛道：“瞧什么，宫里头这么多眼睛看着，还能闹起来不成。”
    “可外头谣言传得厉害，奴婢怕……”李嬷嬷眉头微蹙。
    “谣言止于智者。她们俩这公案，也该有个了解了，先让她们自个儿折腾去，若是处理不好，你再去瞧也不迟。”
    李嬷嬷点头应了，拿了一个薄薄的小毯子盖在太后身上。
    “主子今儿，可难得给凌波格格说了这些话。”李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
    太后依旧闭着眼睛，只叹息了一声道：“是个可怜人儿。”
    李嬷嬷默然认同。
    
    正文 69、赌命
    
    “你到底要干嘛！”
    凌波猛地甩开她的手，怒视着她。
    乌珠气喘吁吁，也瞪着她。两人好像斗鸡一般对视。
    凌波皱眉，这才发现乌珠竟把她拖到了一个荒凉的所在，看四周的样子，似乎像个废弃的校场。
    而宫女和她带来的丫鬟们，则站在她们两人周围，每个人都很茫然。
    “这是哪里，你要做什么？”她语气中带了一丝质问。
    乌珠调整站姿，跟她面对面、脸对脸、眼对眼，正色道：“最近京里的传闻，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吧。”
    “什么传闻？”
    “你少装糊涂！在木兰围场，我跟博哲可是共处了一夜，这事儿已经众所皆知，只要我愿意，事情可以朝着任何我想要的方向发展。”
    乌珠高高地昂着下巴，得意地看着她，仿佛胜券在握的公鸡。
    但凌波并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露出惊慌的神情，反而跟平静的水面一样，波澜不兴。
    “你没什么话要说么？”她皱着眉追问。
    凌波悠闲地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淡淡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乌珠有点不耐烦地道：“难道你不怕？”
    “怕什么？”
    “不怕我把博哲抢走？”
    凌波冷笑了一声。
    “博哲又不是一件东西，你想抢就抢得走？他是一个人，一个有主见的人，一个连皇帝儿子都敢揍的男人，他会任由你摆布？况且……”
    “况且什么？”
    凌波自信地一笑：“况且他的心在我这里，你就算想抢也抢不走！”
    乌珠不爽，非常地不爽，她觉得凌波眼中的自信刺眼极了。
    这个女人，凭什么这么笃定，凭什么冷静，凭什么认为她抢不走博哲？！
    一瞬间，她脑中有无数种办法闪过，最终决定冷笑了一声。
    “你就这么确定，博哲的心在你那里？”
    凌波挑了挑眉。
    乌珠笑得古怪：“如果他的心在你那里，就不会在我的要求下，跟我共处一夜；如果他的心在你那里，就不会在我受伤的时候悉心地照顾我；如果他的心在那里，就不会跟我肌肤相亲；如果他的心在你那里，就不会在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还不出来解释。”
    凌波的脸色终于变了。
    共处一夜，肌肤相亲，这些敏感的字眼，终于还是让她冷静的心海掀起了波浪。
    她神情上的变化，让乌珠对自己的判断多了一分自信。
    原来，她对博哲的信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那样足。
    “上次在太后那里，你让李嬷嬷替你检查了身子，证明自己的清白，却也告诉了大家，当初做试婚格格的时候，你跟博哲并没有发生关系，也就是说，你这婚事，就是诈来的！”
    乌珠语气陡然加重，让凌波心神一震。
    “而反过来，我跟博哲共处一夜是人所共知，假如我跟皇阿玛说，我的身子已经给了博哲，你说会怎么样？博哲的婚事会不会再来一次逆转？皇阿玛会不会再来一次指婚？你和我，究竟谁会笑到最后？”
    乌珠越说越兴奋，连眼珠子都放出光来。
    凌波内心已经完全震动了。
    “为了一个男人，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她惊疑地看着乌珠。
    乌珠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当初你跟三阿哥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可如今还有谁记得？人呐，最是健忘，只要最后是我嫁给了博哲，又有谁会抓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不放？”
    凌波咬住了嘴唇。
    乌珠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可是，她会害怕吗，会退缩吗？
    富察米思翰是个比顽石还倔强的老头子，凌波也继承了他的脾气，遇强则强，越是逼迫她，她反抗得越是厉害。
    “好啊！你去说啊，去跟皇上说，去跟太后说，去跟全天下说！宫里这么多老嬷嬷在，随便找一个给你检查身子，你的谎言不攻自破！”她挺着胸膛，好像要顶到乌珠的脸上。
    乌珠勃然大怒。
    “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是公主，和硕荣宪公主！”
    凌波冷哼一声。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富察家的格格呢！我阿玛是当朝元老，军功盖世，你以为我怕你！”
    她们两人，不自觉都用了同一个姿势，叉着后背，把胸膛高高挺起来，眼睛都瞪得老大老大。
    旁边围观的众人都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用超时代的一个形容词来说，雷，雷翻了。
    乌珠鼓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凌波，一直瞪到差点流出眼泪。
    “好！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谁要是输了，谁就把博哲让出来，一辈子都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她咬牙切齿，仿佛要吃人。
    “赌就赌，谁怕谁！”
    凌波也不甘示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说吧，赌什么？”
    乌珠拍了两下手，大声道：“来人，取两副弓箭，再去拿一盘鸭梨来！”
    “是！”有两名宫女应了，飞快地跑去取东西。
    凌波侧眼看着乌珠，冷冷道：“你早有准备了吧？”
    乌珠哼一声，抱着胳膊看也不看她一眼。
    凌波也懒得理她，扭过身子拿背冲着她。
    不一会儿，弓箭和鸭梨都拿来了。
    乌珠从盘子上取了一个鸭梨在手里掂着，对凌波说道：“既然要赌，就赌大的。婚嫁乃是一辈子的大事，我对博哲志在必得，敢用性命相赌，你敢吗？”
    她扬着下巴，斜看着凌波，目光充满挑衅。
    凌波头脑一热：“你敢我就敢！”
    “好！”乌珠重重说了一声，道，“那么我来说规矩。我们各取一支箭，由对方头顶鸭梨，以百步为距，一箭定胜负。只有射中鸭梨并且不伤到人，才算赢；凡是没射中鸭梨，或者射中了人，或者射空，都算输。反之，做靶子的人如果闪躲，就算自动认输。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凌波倒吸一口冷气，这丫头还真是赌命啊。
    不过，跟我玩心理战？哼，姐好歹也看过无数电视剧，跟我玩？我玩死你！
    “不敢赌的是乌龟！”
    她劈手从乌珠手里夺过鸭梨，说道：“你先射！”
    乌珠大喜。
    这样的赌法有性命之忧，她当然希望自己先射。不说她弓马娴熟，箭术也是康熙亲手教导，胜出的几率大大高于对方。像凌波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光是被她用箭指着，恐怕就要吓得尿裤子了。就算没吓到，她只要故意射偏一点，不射死她，也射她一个毁容，看她还怎么嫁人。
    这个时候，乌珠的心里闪过各种各样恶毒的念头。
    她将弓箭拿在手里，走到百步开外。
    凌波已经将二把头发髻扯散，首饰都扔在地上，长发披肩，将一个鸭梨放在头顶，稳稳地站着。
    乌珠弯弓搭箭，箭头泛着寒光，森冷地对准了凌波
    
    正文 70、玩不起，就别玩
    
    箭头在太阳底下泛着锐利的寒光，这不是用于游戏的玩具，而是能够取人性命的利器。
    凌波头顶鸭梨，双腿并拢，笔直地站着。
    百步开外，乌珠拉着箭尾的手贴在嘴唇边上，两只眼睛眯成了线。
    她可以一箭射穿鸭梨，也可以一箭射中鸭梨下的人，只要她想，她还可以一箭划破对方精致的面容，毁掉女人比性命还重要的脸。
    一丝冷笑在她嘴角逸开。
    围观的人群中弥漫着一丝不安的气氛，跟着凌波进宫的绣书，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她想过去阻止，却被宫女拉住了身体。
    “乌珠——”
    凌波突然高声叫起乌珠的名字。
    “如果你一箭射伤了我，会有什么后果？”
    乌珠愣了一下。
    
    不等她回答，凌波已经喊出第二个问题。
    
    “如果你一箭射死了我，又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皇上知道你对我动了杀机，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博哲知道我伤在你的手里，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富察家的格格死在宫里，会有什么后果？”
    乌珠突然觉得事情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简单，这个她主动提出来的赌局，不仅仅是她跟凌波之间的事情。她是皇帝的女儿，代表着大清朝的皇室；凌波是富察家的格格，代表着庞大的富察氏一族。
    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太轻率了，怎么会用一个莫名的赌局来决定彼此的命运。就像凌波所说的，如果她在宫里被射伤或者射死，富察家的老头子米思翰绝不会善罢甘休，皇阿玛一定会震怒，到时候不仅仅她要受到严厉的责罚，还会连累额娘荣妃，而博哲恐怕更加讨厌她了。
    她必须射中凌波头顶的鸭梨，才算赢。
    只要有一点差池，就会引来狂风暴雨。
    百步穿杨，她有这个本事么？
    乌珠不敢确定。
    她突然后悔起来，不应该这么草率地跟凌波打赌。她这是把自己架到了火堆上。
    维持一个姿势不变，胳膊变得有点僵硬，她微微动了一下。
    “放下箭你就输了”
    一声大吼从对面传来，乌珠心神一震，凌波锐利的眼神隔着百步远射了过来，像刀子一样。
    “赌局是你设的，你想认输，还是想退缩？”
    “你怕了？你不敢射？你只要放下手中的弓箭，就永远别想赢我”
    “你射呀你朝我射呀你不是胆子很大吗？你不是要跟我赌命吗？你怎么不射？”
    “你不是为了得到博哲，连名声都可以不要吗？”
    “有种你就射”
    “没种就滚回你老娘怀里去”
    凌波嘹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空回荡，她在激乌珠，更在逼乌珠。
    乌珠身为和硕公主，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挑衅
    她的怒气层层攀升，手心不断地冒汗，握着箭杆和弓地方都变得滑腻。
    “你装什么大胆赌什么命你就是个孬货你永远也得不到博哲，永远也赢不过我”
    凌波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乌珠心弦一震，手中的箭嗖一下就飞了出去。
    所有人的瞳孔都瞬间放大。
    “格格——”
    绣书猛地往前扑出，向凌波冲去。
    但是，她才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有惊愕，有释然，更有狂喜。
    “该死”乌珠把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箭，飞出去不过二十步远，就一头掉在了地上。
    虽然她一点都不想承认，是因为被凌波吓到而失了手，但她什么都没有射中，那支箭就像在床上不中用的男人一样，气势汹汹地提枪上马，却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萎了。
    绣书狂喜地跳起来。
    “格格没事了格格没事了”
    凌波把鸭梨从头上拿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说不害怕，是假的。被一支锋利的箭指着，生死就在一念之间，她是真的为自己捏一把汗。
    好险，好险。
    乌珠到底还只是个养在深宫、没有任何社会阅历的金丝鸟。
    她还是不敢，还是怕。
    绣书飞快地冲了过来，来势之猛，差点把凌波都给撞了出去。
    “格格公主输了太好了公主输了”
    她拉着凌波的手，又叫又跳，又哭又笑。
    “谁说我输了？”
    乌珠尖利的声音一下子把绣书的喊叫压了下去。
    她把自己刚刚扔掉的弓捡起来，飞快地冲过来，一直冲到凌波的面前。
    “现在就说我输了，未免得意得太早这次换你射了”
    她把弓往凌波手里一塞，劈手又从她手里夺过鸭梨。
    “你去那边射”她用手一指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
    绣书握住了凌波的胳膊，小声了叫了一声“格格”，眉宇之间都是担忧。
    凌波对她微笑以示安慰，把弓拿好，就准备迈步。
    “等一下。”乌珠一把抓住了她。
    凌波回过头。
    乌珠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要小心了，如果射中了我，后果会比我射中你更加严重。”
    凌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回身就走。
    主动权回到手里的乌珠，心情比刚才轻松多了，她挥手把绣书赶开，然后把鸭梨放在了头顶。
    凌波一路走出一百步，就在刚才乌珠站立的地方停住，然后转过了身。
    一名宫女双手托着一支箭递到她面前。
    她左手握着弓，右手捏着箭，歪着脑袋，远远地看着乌珠。
    乌珠冷笑着回望。
    过了一会儿。
    有过了一会儿。
    一阵轻风拂过大地。
    静悄悄。
    乌珠皱起眉，大喊道：“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射？”
    凌波动了一下，本来向左边歪着的脑袋，歪倒了右边。
    “你是不是害怕了？要是不敢射，就认输吧”
    乌珠高声叫着，心里却忍不住高兴起来。
    你刚才不是很得意么，不是还吓唬我么，怎么样，现在也让你尝尝这种左右为难的滋味。我看你敢不敢射凌波又动了一下，说道：“就这么射，也太容易了。我增加点难度。”
    她转脸，从围观众脸上扫过，随便选了一个宫女道：“你，过来。”
    宫女走了过去。
    乌珠远远看着这边的动静，一脸茫然。然后她看到凌波跟那宫女说了一句话，那宫女走到凌波背后，用一块帕子把她的眼睛给蒙住了。
    她要干什么？
    凌波蒙住了眼睛，哈哈大笑一声道：“乌珠，我yao了”
    她两只胳膊抬起，弯弓搭箭，飞快地做好了准备动作，然后右手一放，锋利的箭嗖一下就朝乌珠射了过来。
    乌珠看到她蒙住眼睛的时候就已经震惊不已，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凌波抬手就是一箭，她几乎已经感觉到了锋利的箭头带起来的风，刮过她的脸颊。
    “啊”
    她猛地往下一蹲。
    鸭梨掉到地上，扑棱棱滚了两下。
    乌珠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一声轻响，是箭支掉落草地的声音。
    她慢慢放下手，抬起了眼睛，惊魂未定地看着掉在脚边的鸭梨，还有距离鸭梨两步远的箭。
    刚才那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脸就要被锋利的箭头刺穿。
    后怕吗？不，她愤怒了
    乌珠猛地跳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凌波。
    她是故意的
    她分明是冲着人射，她想要我的命
    “你好大的胆子”
    她一声厉喝。
    凌波却随手把弓扔在地上，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乌珠，还有地上的鸭梨，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输了。”
    乌珠当然知道自己输了。
    按照事先规定，她在凌波射箭的时候躲开，就是输了。
    可问题的重点，根本就不在输赢上。
    她手一抬，指着凌波的鼻子，脸色发冷：“你根本就不是射梨你想一箭射死我你信不信，我立刻就能让御林军把你抓起来，谋刺公主，可以当场诛杀”
    凌波没说话，跟她对视着，一点都不惧怕她想要吃人的目光。
    半晌之后，她发出了一声嗤笑。
    乌珠暴怒：“死到临头，你还敢笑？”
    凌波不为所动，她身体靠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乌珠的脸上。
    “这是你设的赌局，你定的规矩。既然怕死，还说什么赌命？”
    她的呼吸喷在乌珠脸上。
    乌珠觉得空气中都充斥着一种叫做讥讽的气息。
    凌波嘴角一扯，只有一边扬起，显得非常讥诮。
    “赌命，玩的就是心跳。玩不起，就别玩。”
    玩不起，就别玩。
    六个字，淡淡的语气，却在乌珠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一朵微笑在凌波脸上展开。
    “愿赌服输，以后离博哲远一点。”
    “如果你敢厚颜无耻地反悔，不认今天的账，我也不怕再陪你玩一次。”
    “记住，我姓富察，我是富察米思涵的女儿，就算你金枝玉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也不怕你。”
    “何况，你并不姓爱新觉罗。”
    乌珠咬住了下唇，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陌生得可怕，可怕得陌生。
    相比她的惊骇和难以置信，凌波却笑得极为灿烂。
    她转过身，大叫一声：“绣书”
    “啊？哎，奴婢在”
    “咱们走，回家”
    她带着绣书，昂着头，迎着满天的霞光，留给乌珠一个背影。
    
    正文 71、闭门羹
    
    “什么？赌命？”
    太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胡闹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嬷嬷连忙说道：“还好没有损伤。乌珠格格这次倒是输了凌波格格一筹。”
    她把凌波玩心理战术，智胜乌珠的过程说了一遍，太后的怒气这才平息下来。
    “凌波这孩子，竟还有这样一面？”太后慢慢靠回贵妃榻上，眼睛微微眯起。
    李嬷嬷道：“主子可是觉得看走了眼？”
    太后摇了摇头，微笑道：“走眼了。我竟然忘记，她是米思翰的女儿。”
    李嬷嬷替她捏着肩膀，主仆几十年，什么力道最舒服早已经了然于胸。
    “回头，你去荣妃那走一趟。”
    李嬷嬷抬起眼睛。
    “就说，我老婆子怕一个人去盛京太孤独，让她带着乌珠，随行吧。”
    “是，奴婢记下来。”
    李嬷嬷又垂下了眼皮，太后对凌波格格，还是真心疼爱啊。
    ※※※※※※※※※※※※※
    马车晃晃荡荡，凌波坐在软软的坐垫上，随身车身的晃动而摇晃，眼神有点失去焦距，似乎想什么出了神。
    “格格刚才真是威风极了，怎么就猜准了公主会躲呢？”绣书这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后怕，兴奋地说着。
    凌波回过神来，说道：“威风什么，生死一念之间，我是放手一搏，不给她来一下狠的，她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她烦躁地呼了一口气。
    嫁个老公容易么？这指了婚，定了婚期，还有各路牛鬼蛇神跑来捣乱，胤祉和乌珠这对兄妹，还真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会儿这个整个幺蛾子，一会儿那个又弄点小动作。离过年可不远了，过完年出了正月，没几天就该到婚期，她可没耐心再跟这些人拉拉扯扯。
    如果乌珠还有一点信用的，经过这次的生死博弈，就该真正放手了。不然她可真要跟她真刀真枪见真章不可。
    至于胤祉，上次毁她清白坏她名声，虽然哥哥们把他揍了一顿，之后没再出动静，但总觉得好像还有点尾巴没解决掉，随时都有可能再爆发点什么出来。反正她已经下定决心，跟这个男人彻底对立，他要是再敢纠缠她，她就豁出去跟他撕破脸皮。
    话说回来，一个巴掌拍不响。
    胤祉是因为富察凌波这个身体本尊的确跟他有旧情，这不是现在的她应该负的责任。而乌珠，却是博哲招惹来的。
    这个男人，去热河之前，还信誓旦旦跟她保证，绝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结果没几天，就惹出这么大一桩桃色新闻。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没有突破最后的防线，有没有抱过呢？有没有亲过呢？乌珠不是说有肌肤相亲么，亲到哪种程度？
    总之，那小子肯定立场不坚定了。
    他要是真的坚守阵地，就不会跟乌珠在野外过了一夜，爬也应该爬回营帐。
    凌波越想越觉得生气。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自古以来就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也是真理。
    试问，有那个男人能够拒绝一个年轻貌美还身份高贵的女人投怀送抱？
    要说博哲没动过心思，打死她都不信。
    这个男人真是太可恶了，桃花债是他惹来的，麻烦却丢给她，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还没过门呢，就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过了门，岂不是更拿她不当回事儿？
    不行，她这回必须得好好敲打他一番。
    各种各样的点子，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动。
    “格格，到家了。”
    凌波惊醒过来，原来已经到家门口了。
    绣书扶着她下了马车，往大门口走去。
    刚进门走了两步，凌波突然又回过身，跑到门房跟前，说道：“如果简亲王府来人，就拦在外面不许进来。”
    “啊？”那门房是个年轻小伙儿，闻言愕然。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倒是机灵，反问道：“下人来了，奴才们倒是拦得住。可若是简亲王或者博哲贝勒来了怎么办？”
    凌波道：“简亲王若是来了，就不必管；若是博哲贝勒来了，就不许他进来。”
    “这，这怎么能行。”年轻的门房为难道。
    年纪大一些的立马拉了他一下，说道：“怎么不行，格格说不许他进来，就不许他进来。”
    他对凌波点头哈腰道：“格格您放心，奴才一准看好了大门。”
    “恩，办得好，格格有赏。”
    “嗻”
    凌波满意地点头，转身回自己的院子去。
    “格格，这是为什么呀？”绣书跟在她旁边，疑惑地问。
    凌波没好气道：“主子做事，还用跟你解释啊？”
    绣书一缩脑袋，道：“奴婢不敢。”
    她暗暗吃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又跟吃了火药似的。
    其实凌波也没觉得，博哲今天就一定会来，他刚随着大部队回京，估计也有好些事情要忙。
    但她是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给他吃个闭门羹，让他知道知道，她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她兴致勃勃地等着门房来报，说把人堵在门外了，求她开恩放行。
    结果一直等到华灯初上，也没什么动静，不由泄气，就像是狠狠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充满了无力感，还让自己更加郁闷。
    算了算了，今儿才回京，说不定他累得半死，爬不过来了呢。
    凌波自我安慰着，平平静静过了一夜。
    第二天，依旧没有动静，哪怕是简亲王府的一个奴才，也没从富察府大门口经过。
    算了算了，皇上不是说恢复他御前侍卫的差事么，说不定今天是进宫复职，没空过来。
    凌波等了一天，憋了一肚子气，又过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从天亮她就开始等，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心不在焉，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差点把筷子戳到嘴里去，幸亏绣书提醒得及时；做针线的时候，也屡屡扎到自己的手指，画屏看不下去，干脆夺过来代劳。
    等啊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又等到傍晚，别说人了，连个狗儿猫儿都没在大门口出现过。
    到了晚膳时间，她陪着老头子一块用饭，上了饭桌，却只是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也不吃，就那么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累了？”米思翰纳闷道。
    凌波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道：“阿玛您自个儿吃罢，我没胃口，陪您坐着就是。”
    “菜不合口味，让大厨房重新做。”
    “不用不用。”凌波连忙阻止，“别折腾他们了，是我自己个儿不想吃。”
    她垂着头，浑身软趴趴提不起劲儿。
    米思翰看了她半晌，笑了起来，说道：“丫头，是有心事罢？”
    凌波戳着碗里的饭粒，不置可否。
    “今儿有件趣事，你要不要听？”米思翰放下筷子，诱导着她。
    凌波懒洋洋道：“什么趣事？”
    “今儿雅尔江阿养的那个臭小子上咱们家来了。”
    “哦，恩？”凌波精神一振，张大眼睛道，“博哲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米思翰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炒豆放进嘴里，嘎巴嘎巴嚼完，才说道：“今儿晌午来的，说是在热河打了几张好皮子，想孝敬给老丈人，来看望我老头子的。不过老头子我没让他进门，你当然不知道。”
    “为什么不让他进门？”凌波疑惑地问。
    米思翰挑高了眉：“这不是你说的么，简亲王府来人，一概不许进门。”
    凌波眨了一下眼睛：“那他吃了闭门羹，就直接回头走了？”
    “老头子不让他进门，他不走还能怎的？”
    “啊？阿玛也在场？您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呀，我也不知道你哪里惹丫头生气了，她把话放出来了，凡是你们简亲王府来人，一概不许放进来，尤其是你博哲”
    “然后呢然后呢？”凌波兴奋地追问。
    “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走了呗。”
    “啊？就这么走了？”凌波愕然。
    米思翰茫然道：“自然是走了，难不成还用滚的？”
    凌波泄气地拍了一下桌子。
    太没有诚意了，只不过让人拦一下，就打退堂鼓，还说什么心里只有她一个？
    她气鼓鼓地站起来，扭身就走。
    “哎去哪儿，晚膳不吃啦？”
    “不吃，气饱了”
    她甩着袖子飞快地走了。
    米思翰端着个小酒杯，嘿嘿一声，抿了一口，滋地一声。
    “来人”
    府里的管家吧嗒吧嗒小跑进来。
    “老爷有何吩咐？”
    “去跟今晚守夜当值的说，最近京里不太平，夜贼横行，让各处都用点心，戒备森严，就是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是。”管家自去安排。
    米思翰则眯着眼睛，暗暗偷笑。
    回到自己院里的凌波，饿着肚子，做什么事都没心思，胡乱做了点针线，草草洗漱完毕，早早地就上了床。
    结果翻来覆去跟烙饼子似的，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想到那个男人，就又生气又委屈。
    正在第一千次地诅咒他噎死摔死撞死，窗户那边突然喀吧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正文 72、抓贼
    
    凌波一个激灵，睡意潮水一般退去。
    ????她掀开被子，在床上一滚，坐了起来，眼睛紧紧地盯住了窗户。
    ????又是轻微地一动，窗外的人似乎是发觉窗子被锁死，拉不开，于是改成用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凌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道：“谁？”
    ????“是我。”
    ????窗外人答了一声，仿佛被掐住喉咙的鸭子。
    ????凌波啐了一口，就知道你小子会来。
    ????“暗号？”她故意刁难。
    ????窗外人大约是傻了。他爬了这么多次的窗户，今天遇到的阻碍特别地多。先是府中巡逻比往日森严很多，他花费了双倍的时间才摸到梧桐院来，好不容易敲响了窗户，竟然又要求暗号。
    ????再怎么迟钝，他也察觉到今天情况有点不对劲了。
    ????“是我，快开门。”他捏着嗓子又说了一句。
    ????凌波抿着嘴，把嘴巴凑到窗户缝里，说道：“我知道你是谁呀，就开门。况且，这位兄台，你爬的这叫窗户。”
    ????她语气中忍不住透出一丝笑意。
    ????窗外人顿了一顿，终于意识到她是故意为难。
    ????凌波等了一会，没听见任何动静。难道走了？不可能吧，就这么知难而退？
    ????她忍不住把手放到窗棂上，想去开。
    ????突然一段尖锐的刀锋从两扇窗子中间插了进来。
    ????凌波猛地捂住嘴巴，就盯着那一点刀锋往下一滑，卡在闩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拨。
    ????小偷入室现场解说版有木有
    ????窗外人业务熟练，动作非常迅速，很快就把闩给拨到一边，然后推开了两扇窗户中的一扇，一只爪子鬼鬼祟祟探了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凌波一个跨步上前，把那刚开了一条缝的窗子一关。
    ????“嘶……”
    ????凌波死死捂住嘴巴，深怕自己笑出来。
    ????“丫头，谋杀亲夫啊？”
    ????隔着窗子，博哲咬牙切齿地说，凌波几乎能够想象出他龇牙咧嘴的模样。
    ????凌波像个老鼠一样窃笑了几声，捏着嗓子怪声怪气道：“客官，今日夜深，恕不招待，若要来访，明儿请早。”
    ????她话音刚落，墙上忽然一道光影闪过。
    ????外屋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透过内室的门清晰地传入凌波耳里。
    ????“格格格格”
    ????是绣书。
    ????凌波一时手足无措，真是半夜做贼就被人抓了现形。
    ????“格格”门外的绣书还在呼唤。
    ????凌波定了定心神，装作刚睡醒的声音，说道：“什么事儿？”
    ????“府里进了夜贼，三爷、四爷正带着人搜查各院各房，奴婢怕格格受惊，先来禀报。”
    ????绣书说话的同时，真正的夜贼已经推开窗子，一个纵身跳进房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凌波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博哲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劲地冲她打眼色。
    ????凌波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自己明白，把捂住她嘴巴的手挪开，清了清嗓子，冲门外道：“我知道了，这就起来。”
    ????她推开博哲，从衣架上取了外衣披上。
    ????屋子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博哲就跟棒槌似的站在窗边，目光跟随着她的身体转动。
    ????“看什么？还不快躲起来”
    ????凌波啐他一口。
    ????博哲往四周一扫，摊了摊手，示意没处躲，凌波大为皱眉。
    ????“格格，先让奴婢进来吧”绣书又叫了一声。
    ????凌波焦急起来，推着博哲道：“你要么躲起来，要么再跳出去，快点，不然她一进来就露馅了”
    ????博哲反手握住她的胳膊，他的力气自然比她大很多，一握住她就动不了了。
    ????“别急，你先去应付她，我自有办法。”
    ????凌波刚想开口，绣书又一次敲响了门。
    ????再拖下去她肯定会起疑。
    ????凌波没法子，只好放开他，快步走去打开了内室的门，感觉耳后风声一过，回头一看，博哲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床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他上床了？
    ????凌波顿足。
    ????这时候外面除了绣书，还响起了别人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一路还有灯笼的光芒影影绰绰。
    ????凌波忙把内室的门关上，跑出去打开了外屋的门。
    ????灯光下，绣书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外。
    ????“格格没事儿吧？怎么这么久？”
    ????绣书一把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就上上下下地看，深怕是夜贼闯到这里伤害了她。
    ????凌波忙阻止她的动作，说道：“我没事。到底是怎么了，哪里来的夜贼？”
    ????这时候，纷乱的脚步声伴着明明灭灭的灯火烛光来到了门外。
    ????三爷马武率领一队家丁护院，众人手里提着棍棒，拿着灯笼。梧桐院里的丫头们也都惊动了，纷纷从房里出来，惊慌不安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梧桐院是凌波住的地方，家丁护院进来后自然不敢乱闯，就在院子里干站着。
    ????马武提着一根长棍，走到凌波面前。
    ????“三哥，府里进贼了？”
    ????马武点头，严肃道：“阿玛白天的时候就曾吩咐，说京里最近不太平，夜贼横行，要府中各处加强戒备。方才二更时，巡逻之人果然发现有夜贼潜入，如今不知在哪院逗留，我和你四哥正带人各处搜查。”
    ????凌波点点头，心里却惊疑不定，难道真的有夜贼？
    ????她原以为是博哲进府时被人发现，当成了夜贼，但想到他此前来去几趟，都没出过纰漏，而眼前这个阵仗，似乎也不像是来抓他的。
    ????“凌波？凌波？”
    ????“啊？”凌波惊醒过来，见灯火烛光下，马武正看着她。
    ????“三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院中可有异常？”
    ????凌波赶忙摇头道：“没有没有。”
    ????马武点点头，对绣书，还有刚刚起身赶过来的画屏和瑞冬道：“今天夜里都警醒些，各处都安排人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敲锣高呼，不要放走了贼人。”
    ????“是”绣书、画屏、瑞冬都凛然应诺。
    ????马武对凌波道：“你待在院里不要外出走动，三哥到其他地方去查看。”
    ????凌波点头：“三哥小心。”
    ????马武点了一下头，回身对护院们挥手，说了一声“走”。
    ????众人于是呼啦啦往外走。
    ????刚到院门，四爷李荣保也带着一队人过来，恰巧在梧桐院汇合。
    ????李荣保见马武已经检查过梧桐院，便没有再让人进去打扰，只是自己进院子跟凌波打了个招呼，又吩咐丫头们当心守夜。
    ????李荣保说道：“你这院子里不是丫头，就是婆子，都是女人，若是夜贼真个闯过来，可抵挡不住。这么着吧，我给你留下几个人，守在梧桐院前后，只要有什么事，你们就高声叫喊。”
    ????凌波应了，亲自送李荣保出门，目送他和马武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远去，夜色中，一个个灯笼汇成了一条长蛇。
    ????“格格，进院吧。”
    ????凌波返身进院，绣书就吩咐人把院门关好。
    ????李荣保留下的四个护院，就在院门外守着。
    ????绣书跟画屏一起召集婆子丫头们，分派各处值夜，跟门外的护院们守望相助。
    ????“格格，奴婢跟画屏一起陪您睡吧。”
    ????回到上房以后，绣书就对凌波这样说道。
    ????凌波一惊，这可不行，房里还藏着一个大男人呢。
    ????“不用不用，三哥不是派了人在外头守着么，不会有事的，你们都去睡吧。”
    ????绣书道：“听说夜贼都是能高来高去的，可不能掉以轻心。格格若是怕受扰，奴婢们便在外屋守着。”
    ????凌波想了想，要是太过抗拒，说不定会惹她们起疑，好在还隔着一道门，总比直接曝光要好，没法子，便答应了。
    ????梧桐院这边灯火通明，如临大敌，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就等着有哪个不开眼的小贼跳出来，好一拥而上，乱棍打死。
    ????而引起这场骚乱的三爷马武和四爷李荣保，在离开梧桐院之后，却相视大笑起来。
    ????“三哥演的好戏”李荣保促狭地笑道。
    ????马武双手叉着后腰，嘿嘿两声道：“阿玛说了，那小子屡屡夜探，如入无人之境，今天一定要让知道知道咱们兄弟的厉害。”
    ????李荣保点头道：“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马武摆手道：“我那里已经摆好了酒菜，咱们先去喝上几杯，回头再来堵这小贼。”
    ????李荣保高兴地同意。
    ????旁边一人道：“爷，那奴才们呢？”
    ????马武回头一看，人影幢幢，这一大票护院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夜你们都辛苦了，爷赏你们，同去喝酒。”
    ????他豪气地把手一挥，众人都欢呼起来，簇拥着两位爷而去。
    ????这时候，完全不知情的凌波，见绣书和画屏已经挑亮外屋的灯，做起了针线，大有彻夜守候的意图，就算她心里再焦急也没用了。
    ????“格格去睡吧，奴婢们守着呢。”绣书道。
    ????凌波只好点点头，进了内室，反手把门关上，又落了闩。
    ????外屋亮堂堂，内室却仍然昏暗，夜色清冷，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凌波关了窗子，走到床前，轻声道：“出来罢。”
    ????帐幔低垂，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光滑的脑门从帐子里伸了出来。
    ????博哲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露齿一笑。
    ????“丫头，我回来了。”
    
    正文 73、你撒谎
    
    
    看着眼前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凌波忍不住一阵怒气就冲上心头。
    “笑什么笑，牙齿白啊？”
    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怕外面两个丫头听见，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博哲愣了一下，道：“我回来了，你不高兴？”
    “你回不回来，与我何干。今晚府里正闹贼，院子里有人看着，我屋子里还有人守着，你还是赶快走吧，不然万一被当成了贼抓起来，十张嘴都说不清。”
    凌波面无表情，就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博哲从床上钻出来，起身走到她面前。
    凌波别开了脸。
    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却又被她打掉。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他低着头，因为身高的落差，下巴跟她的额头一个高度。
    去了热河一趟，似乎瘦了点，但肌肉却更加结实，离得这么近，凌波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男性气息，还有浅浅的汗味，这些气息交织成一个网，把她全身都笼罩在里面。
    她垂着头，不说话。
    博哲伸手去挽她的胳膊。
    她却身体一转，躲开了。
    “别动手动脚的，没规矩。”她瞪他一眼。
    博哲挑挑眉，倒吸一口冷气道：“怎么了这是，红眉毛绿眼睛的？说，谁惹你了，我揍他去”
    凌波咬牙道：“就是你惹我了，你揍死自个儿吧”
    她一甩袖子，扭身把背冲着他。
    他什么时候惹她了？博哲疑惑地摸了一下脑门，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是了，一定是热河那件事情。
    他回京之后就听到了各种风言风语，说他跟乌珠如何如何，凌波一定也有所耳闻，为这件事情生他的气了。
    博哲搓了搓手，哄女人，他没经验啊，这可怎么办？
    凌波虽然背对着他，却一直竖着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最终，博哲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用最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
    他上前一步，胸膛贴到了凌波的背，双手一环，就抱住了她的腰身。
    “你干嘛”凌波惊慌道。
    “别动。”
    他两只胳膊用力勒住她细细的腰肢，将她禁锢在怀里，下巴就顶在她肩膀上，嘴唇几乎能碰到她的耳朵。
    凌波不敢再动。
    他的呼吸好像带有一种魔力，喷在她脸上，就会让她全身都麻酥酥的。
    “是不是又听谁乱嚼舌头了？”博哲嘴唇动着，若有似乎地擦过她的耳朵。
    凌波不自在地把头偏了一下，冷哼道：“你自己知道。”
    “知道什么？”他装傻。
    凌波扭过头瞪他，他一脸无辜。
    “放手”她皱眉低斥。
    “不放。”
    “放手”
    “不放”
    博哲勒紧了双臂，凌波挣扎了几下都没挣开。
    外屋椅子一动，绣书疑惑的声音响起。
    “画屏，你听内室是不是有声音？”
    凌波呼吸一紧，一动不敢动。
    轻微的脚步声，向内室的门口接近。
    凌波闭着嘴巴，焦急地看着博哲。
    有人来了，怎么办？
    博哲眉一挑，突然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凌空，猛然产生的失重感让凌波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博哲人高腿长，两步就迈到床前，抱着她往里面一钻，帐子低垂，掩住了两人的踪迹。
    一进入帐子里面，光线幽暗的空间仿佛另一个小天地。
    凌波急中生智，拍开他的手，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扔在床下。
    她刚把手缩回来，绣书就推门而入。
    “格格？”
    “什么事？”凌波故意用不悦的声音答道。
    绣书吓了一跳，尴尬道：“啊，奴婢听到有动静，以为……”
    “没事就出去。我要睡了，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啊是。”
    绣书慌慌张张地退出去，把门关好，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的胸口，犹自疑惑，格格怎么突然间这么凶？
    吓走了绣书，凌波一转头，就见博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也是亮晶晶的。
    “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床，你怎么能够上来，快下去”
    博哲才不管她呢，盘腿坐下，好整以暇道：“床上说话外头听不见，咱们得好好谈谈。”
    凌波鼓着脸颊道：“有什么好谈的，你下去下去”
    她伸出一只脚去踢他。
    博哲单手一捞，就握住了她脚腕子。
    凌波抽了两下没抽动，脚抵在他怀里，脚底传来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
    众所周知，女人的脚是最隐秘的地带，甚至比某些地方更加敏感。不然赵敏怎么被张无忌摸过脚以后，就非他不嫁了呢。
    凌波现在也觉得自己的姿势非常地尴尬，她背后靠着床架，腿伸得长长的，一只脚被他抱在怀里，看起来就像春/宫/图上的某种姿势一样，很不雅观。
    尤其脚腕上传来丝丝热度，连神经都被烘烤了，脑袋里只剩下一团棉絮，身体也软软地使不上劲。
    博哲眼睛一眯，笑道：“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凌波身体动不得，嘴上却仍然不想服输。
    “谈什么谈，现在是你要交代你的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博哲挑高了眉，为她的用词而绝倒。
    但他这个表情落在凌波眼里，就仿佛是在嘲笑，她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笑什么笑什么，快点交代，你到底背着我跟乌珠做了什么？”
    博哲用拳头抵着嘴唇，轻轻咳了两下，这才正色道：“京里的传言都是捕风捉影，是有心人刻意为之，事实真相全不是这样。”
    当天康熙提议众人比赛，博哲自然也是参与人员之一。开始的时候，他运气并不算好，在林中游荡两个时辰，却什么都没有打着，连个兔子都没看见。后来到了下午晌，太后快下山的时候，竟被他发现了两只白狐，见猎心喜，一路追踪，竟到了树林深处。
    最终两只白狐没能逃过他这位好猎人的掌心，被他成功抓捕。
    而当时，日头已经落下，林中一片昏暗，他快马往回赶，半路上听见了呼救声。循声而去，就发现了委顿在地的乌珠。
    说到这里的时候，凌波提出了质疑。
    “深林之中人迹罕至，乌珠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
    博哲挠了挠头，他当时也问过乌珠，乌珠说是为了猎杀一只梅花鹿，一路穷追，进了林子深处，而她的护卫们，也在追逐途中，无意失散了。
    凌波皱着鼻子道：“我看她一定是狡辩。她说不定就是一路跟着你进林子的，那些侍卫们，说不定还是她自己支开的。”
    博哲不置可否，这种话她说可以，他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总之，当时乌珠是从马上摔落下来，左小腿骨折，不能行走，而她的坐骑也受惊跑掉了。
    凌波听到这里，又不相信了，公主的坐骑都是千挑万选的良驹，而且还是识途老马，怎么可能扔下主人跑掉。不过她通过自己脑补，已经坚信这都是乌珠为了制造跟博哲的单独相处，而做出的精心设计。
    面对当时的情形，博哲或许也有怀疑，但乌珠的确是摔断了腿，他不可能一走了之，只好将她抱上马背，他则牵着马步行，试图寻回营地。
    然而夜色昏暗，本就极大地影响视线，深山老林之中又没有明显的路况标示，全靠自己摸索。博哲和乌珠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林子，反而在原地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乌珠受了伤，又筋疲力尽，难以支撑，最终两人还是决定在林中露宿一夜，等天亮之后再找路出去。
    博哲虽然不是医生，但习武之人大多对跌打损伤都有所了解。而且由于行猎难免出意外，为防万一，他随身也携带了一些伤药。乌珠的骨折并不算太严重，他就地取材，削了两根树枝做成夹板，替她接骨包扎好。两人便在林中宿了一夜，天亮才返回营地。
    “就这样？”凌波不相信地问。
    博哲点头道：“当然，我答应过你的，心里只有你一个，绝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况且我原来对乌珠就没有好感，怎么会去招惹她。”
    凌波不以为然道：“你不去招惹她，我还姑且相信。但她会不会招惹你，这就难说了。深山老林之中，昼夜温差极大，夜里那么冷，你们是怎么度过的？”
    “生火啊，我劈了好多树枝，生火取暖。”
    “是吗？”凌波歪着脑袋，斜睨着他道，“乌珠一介弱女，就算生了火，恐怕也会觉得寒冷吧，你就没给她一点温暖？”
    博哲不解道：“什么意思？”
    凌波邪魅一笑，上半身压过来，声音低沉道：“就是，脱件衣服给她盖呀，或者握着她的小手为她取暖，又或者……”她眼神暧昧，两手一环，做出拥抱状。
    博哲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
    “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趁人之危”
    他嘴上义正词严，眼神却不经意地游移了一下。
    真的没有吗？在他心里，对于那一夜，似乎有一种暧昧的奇妙记忆。
    女人在吃醋的时候，眼睛都特别地尖。凌波调侃归调侃，注意力却一直很集中，博哲的眼神只闪烁了一下，却被她准确地捕捉到了。
    “你撒谎”凌波生气地喝一声，另一只没被握住的脚，闪电般踹了出去。
    她这脚原本没有多大力气，但博哲猝不及防，又因为盘腿坐着，无处借力，竟被她踹得翻了一个大跟头，从床上跌下来，发出“嗵”一声大响。
   
    
    正文 74、输了就当太监
    
    完了
    这是凌波的第一个反应。
    果然，外屋的绣书和画屏听到这一声大响，可管不得有没有格格的吩咐，扔下手里的绣活就跑了过来。
    这可怎么办
    凌波急中生智，抱起床上的被子就像博哲扑了过去。
    博哲刚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没回过神呢，眼前就是一黑，紧跟着一个重物就压了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绣书和画屏破门而入。
    “格格”
    凌波死死地压在被子上，大叫：“抓贼啦”
    啊？绣书和画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就见凌波身下压着一个活物，还在剧烈地挣扎中。
    贼真的进来了啊
    凌波觉得自己快压不住了，博哲闷在被子里头呜呜地叫。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呀别让贼跑了”
    绣书和画屏被她惨烈的叫声吓得魂都快飞了，哪还顾得上想别的，张牙舞爪就扑了过来，英勇地压在那一团被子上。
    仿佛两座大山压来，博哲差点没断气。
    三个女人凄厉地大叫起来。
    “抓贼啦”
    声震夜空。
    梧桐园大门发出彭一声巨响，两扇门向两边弹开，撞在墙上，又发出第二声大响。
    李荣保和马武带人冲了进来。
    凌波大喊：“三哥四哥，贼人果然闯进来了，快把他抓走”
    李荣保和马武张大了嘴巴，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大叫道：“好狗贼”
    两人扑过来，一边一个夹住了那一团正在三个女人身下挣扎的活物，立刻有护院递上来一捆绳子，众人齐心协力，连人带被捆得结结实实。
    本来护院们都知道今夜是做戏，为了把戏演得逼真，才带了棍棒、绳子、火把等各种工具，没想到还真抓到一个贼了。
    不提他们惊讶，李荣保和马武捆住了这个贼，也没把棉被掀开，兄弟俩心意相通，对视一眼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这贼人罪大恶极，我们把他带走审问。”
    凌波和绣书、画屏都气喘吁吁，点头表示同意。
    李荣保和马武拖着贼子出门，护院们随行，浩浩荡荡离了梧桐院。
    凌波站在门口望着，咬着嘴唇，一脸纠结。
    她会不会做的有点过分了？
    绣书喘匀了气，回想起这件事情，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说道：“好奇怪，这贼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凌波暗暗一惊，说道：“跳窗进来的呗，你不是说他能高来高去，本事大着呢。”
    “可是……”
    “别可是了，方才差点没累死我。快去给我打水来洗漱。”
    凌波甩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绣书跟画屏面面相觑，相对无语。
    ※※※※※※※※※※
    马武和李荣保哥俩押着贼人一路拖进了马武所住的院子。
    这小贼挣扎了一路，纵然裹着被子捆得结结实实，力气依然很大，把马武和李荣保也是弄得筋疲力尽。
    终于进了门，把这团着被子的活物往地上一扔，兄弟俩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被子里面的人兀自挣扎着，发出呜呜呜呜的闷响，像个蠕动的蚕茧。
    兄弟俩喘了半天，看着对方，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喝酒喝到兴头上，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一齐往梧桐院去堵人，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几个女人大叫。还以为真的有贼潜伏进来，吓得赶紧往里头闯。
    不过一看到凌波当时的表情，兄弟俩就知道那被子里头一准是博哲这小子。
    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
    马武和李荣保嘿嘿笑着，上前去扒那团得麻花一样的被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扯出一个口子来。
    憋得满脸通红的博哲终于露出了脑袋，立刻像狗狗一样伸长了舌头，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可憋死我了”
    李荣保哈哈一笑，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好一个大胆的采花贼呀”
    博哲好容易喘过气来，看着马武和李荣保道：“爷今儿可栽了，你们阖府上下联手坑爷呢”
    “臭小子，跟谁说爷呢”
    门外一声大喝，老头米思翰龙骧虎步地走了进来，看着裹得蚕茧一般只露个脑袋的博哲冷笑道：“好小子，不整治整治你，真当我富察家无人”
    博哲苦笑道：“丈人爹，我可是你女婿哇。”
    米思翰翻个白眼道：“我闺女还没过门呢，别叫早了”
    他蹲下来，一只胳膊横在膝盖上，跟博哲面对面，说道：“小子，你胆子不小啊，到我们富察家来做贼，当我们都是死人么”
    博哲这会儿当然也猜到，自己以前夜潜入府的事情，人家都已经知道了。说起来，他的确是理亏，原本大可以大大方方地从大门进来拜访，可为了追究刺激，偏偏就喜欢做贼。这回真被当成贼抓起来了，丢人啊。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啊，每次进府都如入无人之境？”
    博哲苦笑道：“您老人家就别调侃我了，我这关公面前耍大刀，自找没脸呢。”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没那个本事，还是别出来丢人现眼。”
    博哲呵呵笑着，心里却很不服气，马武和李荣保分明是耍诈，若是单打独斗，他才不会被捉住呢。
    米思翰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道：“是不是觉得很不服气？”
    博哲一惊，忙摇头道：“没有没有，谁不知道富察家虎父虎子，小子哪敢不服。”
    米思翰冷冷地看着他。
    博哲有点心虚。
    米思翰站起来，说道：“用不着不服气，我们富察家的爷们儿光明磊落，从不靠诡诈取胜。我今天给你个机会，让你跟他们兄弟俩光明正大地打一场，看看到底谁的本事大。”
    博哲惊讶地挑高了眉。
    “用不着惊讶，我让你们打，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跟你打个赌，马武和李荣保，你随便挑一个单打独斗，你要是赢了，今天的事情就既往不咎，我让你全须全尾地出府；你要是输了，嘿嘿，可就别怪我们爷们儿不客气。”
    博哲道：“输了怎样？”
    李荣保奸笑一声道：“输了，我们就把你扒光了衣服捆起来，游街示众，堂堂简亲王府的多罗贝勒，竟然到未来岳丈家做采花贼，啧啧，肯定轰动全京城。”
    博哲咬牙切齿，富察家这父子也太毒了，他要是输了，那就真成大清朝第一笑话，直接自刎以谢父老算了，还活着干嘛。
    “怎么样，敢不敢赌？不敢赌的话，就直接游街示众吧。”
    博哲大叫：“赌就赌”
    ***，士可杀不可辱
    米思翰抱着胳膊哼哼了两声，蔑视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他们哥俩从小练武，都是老子棍棒底下打出来的，待会儿动起手来，若是把你打得断胳膊断腿了，你可别求饶。”
    他充满鄙视的目光激起了博哲的怒气。
    “你放心求饶的是王八”
    李荣保挑了挑眉。
    马武却淡淡一笑道：“你行不行啊？”
    博哲大怒，男人最忌讳的是什么？男人最不能说不行“行不行，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好是个汉子”米思翰赞一声道，“马武，李荣保，给他解绑”
    “是。”马武和李荣保上前就要动手。
    博哲突然大叫一声：“慢着”
    米思翰道：“怎么，你怕了？”
    “怕？怕的是老2”博哲傲然道，“你刚才说的是我跟他们单打独斗的条件，若是我同时赢了他们两个呢？”
    米思翰瞪大了眼睛道：“你还想同时跟他们两个打？”
    博哲高高地昂着下巴道：“没错一个一个打太费劲，两个一起上才够味儿”
    这小子太狂，米思翰已经没话好说了。
    素来好脾气的李荣保也忍不住怒道：“说得狂傲”
    马武抱着胳膊，冷冷道：“既然他自找死路，又我们何必跟他客气。”
    博哲骨子里本来就有傻大胆的性格，他对自己充满自信，丝毫不觉得这样的提议有什么不对。
    “我同时打你们两个，若是赢了，从今往后这富察府，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谁都不许说一个不字”
    米思翰一脸的阴云密布，一对鹰眼已经不仅仅是锐利，而是阴鸷。这是他怒到极致的表现。
    从前带兵的时候，他帐下的军士们都知道，只要他一露出这个表情，大家就得把皮都绷紧了，否则他爆发起来，不死也残。
    就连马武和李荣保这两个亲儿子，也被他的气场压制，眼中划过一丝惊恐。
    博哲依旧高高昂着头，一点都没受影响。
    米思翰怒归怒，心里却对他产生了一丝赞赏。能在他发怒的时候面不改色，的确要有过人的胆色。
    “好”老头子大喝一声，“要是你赢了，这富察家任你来去自如”
    博哲眼睛一亮。
    “不过——”米思翰话音一转，眯起了眼睛道，“若是你输了，又怎么样？”
    博哲道：“您说怎么样？”
    米思翰嘿嘿一笑，一字一顿道：“你要是输了，就给我收起那些花花肠子，除了凌波丫头，别的女人都给我离远一点再敢闹出什么花花新闻，我就剪了你的子孙根，让你进宫当太监”
    他竖掌如刀，恶狠狠地往下一切。
    博哲浑身一抖，面如土色。
   
    
    正文 75、打出血了
    
    
    说到子孙根的问题，博哲终于还是不淡定了。
    马武和李荣保嘿嘿奸笑着，上来替他解绑，用力扯着麻绳、被子，疼的他呲牙裂嘴。
    “后头就是演武厅，走吧”
    米思翰用大拇指指了一下方向，马武和李荣保一边一个夹着博哲，四人一起出了门，往演武厅而去。
    富察米思翰是靠军功起家，一家都尚武，府中这个演武厅也是特意为他们父子准备的，里头各种刀枪棍棒兵器一应俱全，沙包木人一样不缺。
    博哲和马武、李荣保两兄弟携手进了演武厅，米思翰就没进去，只在院子里坐了。
    一张圆石桌，几个木桩子，下人给拿来一壶酒，老头子对着月色悠哉游哉喝了起来。
    厅内砰砰啪啪，各种击肉声，非常热闹，偶尔也传来一两声闷哼，但很快又被更加激烈的拳脚声掩盖过去。
    三个人都很卖力呀。
    米思翰侧耳听得很仔细，越听倒越疑惑。马武和李荣保两个兔崽子，没吃饱饭还是故意放水，两个打一个，居然还弄得这么狼狈。
    老头子非常地不快，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凌波拎着裙子，跑进院来，一见米思翰劈头就问：“阿玛，三哥四哥呢？”
    “大半夜的，找你哥哥们做什么？”米思翰挑眉。
    凌波跑的很急，脸红气喘，说道：“我屋里抓到一个贼，三哥四哥把他带走了，那个，我就是找他们问问，那贼人怎么处置了。”
    米思翰古怪地笑起来，指着身后演武厅紧闭的大门道：“这贼人胆大包天，也不打听打听咱们富察家的名头，竟然敢在老虎头上摸虱子你放心，你三哥四哥不打他个哭爹喊娘，就不算给你出气”
    凌波大吃一惊道：“什么？哥哥们打他了？”
    “打~还算轻的了，打完了再从他身上摘点零碎下来，叫他长长记性”米思翰恶狠狠地用手往下一切。
    凌波浑身打个冷颤。
    “阿玛，你快让哥哥们住手”她抓住米思翰的胳膊急道。
    米思翰瞪大眼睛：“你哥哥们正收拾着呢，怎么，你要亲自动手？”
    凌波风中凌乱道：“阿玛，难道你们不知道他是谁吗？”
    “谁？我管他是谁”米思翰大手一挥，横眉竖目道，“敢在富察家撒野，不揍死也得虐残”
    凌波都快哭出来了。
    “阿玛，他不是贼子，他是，他是博哲呀——”
    她百感交集，恨不得抓耳挠腮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纠结。
    “啥？”米思翰眼睛都快突出来了，“你说他是谁？博哲？不可能不可能博哲是堂堂贝勒爷，怎么可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不可能不可能”
    他刚说完，厅内又传出一声惨叫，是博哲的。
    凌波真是急了，一把攥住米思翰的袖子就往起拖。
    “阿玛若是不信，只管亲眼瞧瞧反正先让哥哥们住手，千万别弄出好歹来”
    她死活拉着米思翰往演武厅门口拖。
    米思翰一面大叫着不相信不可能，一面又只得无奈地推开了演武厅的大门。
    原本博哲说要一挑二，马武和李荣保还嗤之以鼻，觉得他狂得没边了，可是真等动起手来，却发现这小子未必就是吹牛。也许爱新觉罗家族的血性里，都遗传着努尔哈赤那狼一般的桀骜和彪悍，也不知雅尔江阿是怎么培养的，博哲的武勇的的确确叫人惊艳。
    难怪当初乌珠一眼就看上了他
    马武和李荣保越大越心惊，如果说开始还抱着玩玩的心态，后面却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跟博哲认真周旋。
    博哲不仅仅是力气大，招式还很精妙，并且一直处于冷静的状态中，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三人打的难分难解，也激起了马武和李荣保的血性，毕竟兄弟两个联手竟然收拾不了一个比他们年轻那么多的毛头小伙子，说出去实在丢人。
    使了个眼色之后，兄弟俩决定施展出他们的一个大杀招。这原本是他们游戏之中，套出来了一招三式，刁钻古怪却威力巨大，还没有对外用过，这次是被博哲逼急了。
    博哲以一敌二，其实也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轻松，在马武和李荣保使出刁钻新招之后，终于中了他们的圈套。
    马武和李荣保每人绞住他一条胳膊，又用脚尖踢中他的膝弯。
    博哲双腿遭到双击，支持不住，跪倒在地，发出嗵一声大响。
    “啊”他不甘地发出一声嘶吼，高高仰起了脖子。
    凌波就在这个时候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额头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马武和李荣保一人一边压着他的肩膀，目露凶光。
    “三哥四哥，快放手”
    她第一反应就是马武和李荣保以多欺少，故意折辱博哲，扑上去就一把抓住了马武的胳膊。
    “呀”马武疼地一跳，胳膊上立时四道红痕。
    李荣保见凌波如此武猛，哪还敢继续压着博哲，连忙撒了手。
    博哲身体一松，往前倒去，单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儿吧”
    凌波跪下去扶住他，焦急关怀之色溢于言表。
    博哲咳得喘不过气，答不出话来。
    凌波抬头盯住马武和李荣保，怒道：“你们太过分了以多欺少，还下这么重的手”
    马武和李荣保大感冤屈。
    “小妹，你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乱骂人，不是我们以多欺少，是他狂傲，要以一挑二”
    “总之你们下手太重了，就算他有什么不对，好歹也是你们未来的妹夫，怎么可以往死里打”
    马武真是想哭的心都有了，真正下死手的是博哲好不好，没看他们哥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吗？
    李荣保也是万分委屈地看着米思翰。
    “好啦，凌波，不要怪你哥哥们。并不是他们欺负博哲，而是博哲跟我打赌，要一挑二跟他们兄弟比武。出手过招，难免有失误，不要大惊小怪。”
    米思翰不忍心见俩儿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开口解释。
    凌波眼含热泪，说道：“比武就该点到为止，阿玛你看，他们把博哲打的都出血了”
    “哈？”
    米思翰、马武、李荣保都吃惊地向博哲身上看去。
    他用手按住胸口的位置，竟然真的渗出一丝红色。
    马武和李荣保面面相觑，他们明明没有动用兵器，拳脚之中也多有分寸，怎么可能让他受伤出血？
    米思翰却察觉到有点不对，上前一步蹲下，双手一错，撕开了博哲胸前的衣襟。
    小麦色肌理分明的胸膛上，缠着一道白色的绷带，此时绷带上正渗出丝丝血迹。
    “你受过伤？”他拧起了眉。
    博哲喘气渐缓，说道：“来之前就受了伤，并不是哥哥们打的。”他扭头对凌波道，“我跟哥哥们只是比武切磋，你不要误会。”
    凌波心疼死了，扁着嘴道：“你既然受伤怎么还跟他们动手。”
    紧跟着她又没好气地看了两个哥哥一眼道：“你们跟他过招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他受了伤吗？”
    马武和李荣保老脸发红，既内疚又惭愧。内疚的是，过招这么久，竟然没有发现博哲身上带伤，这对他们兄弟来说，的确有点不应该；惭愧的是，博哲带了伤，兄弟两个都打不过人家，不服都不行。
    这时候，米思翰已经检查了博哲的伤势，松口气道：“还好，只是皮肉伤，伤口绷开了，换个药重新包扎即可。”
    演武厅是练武过招之地，有预备的各种伤药。
    米思翰话音一落，李荣保就机灵地跑去拿来一瓶金疮药，还有一卷绷带。
    凌波一把抓过来，还是哼了一声。
    李荣保摸了一下脑门，跟马武对视一眼，难兄难弟相对苦笑。
    米思翰也有点不好意思，这赌是他逼博哲跟他打的，结果弄得都出血了，这事儿整的，真是没意思。
    他说道：“那丫头，你给他换药，这个，我帮你教训你两个哥哥去。”
    他摸了一把老脸，起身喝道：“你们俩，跟我出来”
    马武和李荣保一脸纠结，跟着他出了门。
    凌波扶着博哲就地坐好，伸手去解他的上衣。
    方才打斗许久，博哲也有些筋疲力尽，浑身都松垮垮的，只剩下喘气儿的力气了。
    脱掉上衣，凌波接着又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绷带。
    肌肉健实的左胸上，三道深深的爪痕赫然在目，薄薄的茧成暗红色，此时有两道已经绷开数处，渗出鲜血。
    凌波震惊地捂住了嘴巴，动容道：“你，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博哲苦笑道：“木兰秋狝，打一头熊瞎子的时候，被挠了一爪。你放心，我命硬得很，这点皮毛小伤，两天就好了。”
    凌波咬着嘴唇道：“你能，就会逞能。”
    她双目泛红，吸了一下鼻子，拔去瓶塞，将粉末状的金疮药轻轻抖在他伤口上。
    伤口处的肌肉一收缩。
    凌波忙停住手，小心翼翼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博哲握住她的手腕，按在伤口旁边，注视着她的双眸，深邃如夜，灿若星辰。
    “有你心疼我，一点儿都不疼。”
   
    
    正文 76、你真好
    
    
    凌波承认，从她认识博哲以来，他从来没有像眼前这一刻这么温柔过，温柔到她快要融化在他深情的目光里。
    “我，我还要帮你上药呢。”
    她慌慌张张地把手扯回来，耳根则泛起了一丝刻意的红色。
    抱也抱过，亲也亲过，耳鬓厮磨的动作也做得不少，可是她从来没有像当下这么羞涩且甜蜜过。
    他的目光，好比是八十度的烈酒，浓郁醇厚，又好比是十万伏特电压，电得人迷迷糊糊。就算撇开了目光，她依然能够感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头皮和脸颊都酥酥麻麻。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稳定心神，拉开绷带，在他身上缠绕起来。
    原本想借着缠绷带把这种难以控制的情绪压下去，可是她马上就又后悔了。
    博哲穿着衣服的时候，身形修长，脱掉衣服之后，竟然超级有料，肌肉虽然并不鼓胀得跟现代的健美先生似的，却非常地结实，而且只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皮肤下惊人的弹性，肩膀、背肌、胸膛、腰腹，线条流畅优雅，如同最精致的艺术品，小麦色的肌肤颜色又为其增添了一份性感诱惑。
    绷带要绕着他的胸膛缠，两只手共同协作的凌波，难免会出现抱住他的动作。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能够感受到他身体发散的丝丝热度，这些温度通过空气传递到她身上，让她的体温也跟着上升起来。
    博哲突然轻笑了一声。
    此时凌波正好又双手环着他，身体离他很近很近，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他一笑，湿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锁骨之上的颈窝。
    仿佛被电击棒在那里戳了一记，电流瞬间蔓延全身，凌波只觉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
    凌波红着脸，结结巴巴。
    博哲贴在她脸边，轻声道：“你对我，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
    他眸子幽暗，嗓音低沉，如有磁性。
    凌波的思维好像突然间掉进了泥沼中，变得无比迟钝，而体表的感官，却变得无比清晰敏感。
    博哲的眸子又幽暗了几分，颜色偏浅的嘴唇微微张开，慢慢向她的耳垂靠近。
    她好像被蛊惑了一般，动也不能动，嘴巴能张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连眼皮都沉重得想要闭上。
    就在嘴唇碰到她耳朵的瞬间，湿热的触感突然让她回过神来。
    身子猛地一缩，从他的气场中脱离开来。
    博哲还保持着身体倾俯嘴唇微张的姿势，目光中划过一丝失望和迷惑。
    凌波咬唇道：“还没包扎好呢。”
    “……”
    半晌，博哲怅然地长叹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坐姿。
    凌波低着头，把绷带调整好，打了结。恩，鬼使神差，打了个蝴蝶结。
    包扎好了伤口，两人相对坐着，一时竟然无言，刚淡下去的暧昧气氛，似乎又有重新聚拢的态势。
    凌波搜索到她能最快想起的一个问题，开口道：“你还没说，你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说了呀，被熊瞎子挠的。”
    啊，他是说过了。
    凌波双手捧住发烫的双颊，慌不择路地问道：“那你是怎么碰上熊瞎子的？”
    博哲想了一下，还真说出一段事情来。
    其实最先碰上熊瞎子的并不是他，而是四阿哥胤祉。这次秋狩，胤祉也是所有身负重要差事的阿哥中，唯一一个随行的。他出猎的次数并不多，但偶尔一次，就碰上了罕见的熊瞎子，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
    这件事情发生在乌珠绯闻之后，博哲当时是跟马武结伴行猎的，无意中听到呼喝声，赶过去的时候，熊瞎子已经完全狂躁化，恶狠狠地向四阿哥胤祉扑去。两人的反应都不算慢了，立刻都向熊瞎子扑了过去。
    暴躁的熊瞎子只挥了一次爪，就把他们两人的坐骑都给抓伤。
    从马上跳下来的博哲和马武，都亮出兵刃，跟熊瞎子搏斗起来，一面又要保护被这熊瞎子盯上的胤祉。
    过程充满惊险，熊瞎子最后当然被三人合力杀死，但博哲也在搏斗途中，为了保护胤祉，而被熊瞎子挠了一爪。
    别看是一爪，人挠的跟熊挠的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博哲当场就血如泉涌，送回营帐的时候，浑身浴血，十分吓人，众人还以为他被抓得开膛破肚了，幸好随行太医飞快地将血迹清理干净，看清伤势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三道深深的爪痕，成了博哲此次秋狩的军功章。但代价就是至少十天不能饮酒，不能吃虾蟹海鲜及辛辣刺激食物，而且伤口不能碰水，洗澡要非常小心，最好是让别人帮忙，这一点让从来没有让下人近身伺候的博哲非常抓狂。
    “你这人，就不能消停点，秋狩几天，就又是绯闻又是受伤的。”
    听完过程的凌波，没好气地埋怨他。
    博哲笑着说以后不敢，一定好好保重自己，但心里还是对自己见义勇为的壮举感到骄傲的。
    凌波对他的性子也有一些了解了，知道他一定不以为然。
    “你救了四阿哥，他是不是很感激你？”她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博哲点头道：“人称四阿哥铁面王爷，我倒是觉得他挺平易近人的。”
    凌波眼睛一亮道：“他对你平易近人？”
    “至少我们还谈得来。”博哲满不在乎地耸肩。
    凌波微笑道：“这太好了，跟四阿哥打好关系，对你将来有好处。”
    博哲疑惑不解地皱眉。
    凌波也觉察到自己失语，忙打个哈哈掩饰过去。
    “对了，你又是怎么跟我阿玛打赌的，为什么要跟两位哥哥打起来？”
    博哲长出一口气，憋屈地把打赌的起因和过程都说了一遍，末了说道：“这还不都赖你，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却把我当贼抓起来”
    凌波此时已经觉得后悔了，但很及时地想起今天她本意是要敲打他的，就算心里软了，嘴上也不能软。
    “那谁让你跟乌珠勾勾搭搭了回京三天居然都没有来看我；明知道我会为谣言生气，也不过来跟我解释。”
    提起这个，她还是很介意的，说着话，脸颊就又气鼓鼓了，嘴唇也嘟了起来。
    博哲一伸手，又捏住了她的鼻子，他越来越喜欢用这个动作调戏她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之所以过了三天才来看你，还不是为了给你准备礼物”
    凌波拍开他的手道：“什么礼物？”
    他惊问：“你没有看见么？”
    凌波一头雾水。
    博哲一拍脑门，恍然道：“我把东西落在你床上了，你居然到现在还没看见。”
    他非常纠结地站起身道：“走，咱们回你院子去。”
    两人一路回到梧桐院。他们都已经知道先前抓贼是马武和李荣保虚张声势，为的就是堵博哲，现在把戏戳破，自然就不会有护院四处乱跑着抓人了，所以一路风平浪静。
    进了梧桐院上房，还在留守的绣书和画屏见到凭空出现在府中的博哲，都像见鬼一样张大了嘴巴。
    凌波已经懒得跟她们解释，随口赶走她们，关起了房门。
    反正全府上下都知道博哲半夜爬她窗子了，没什么好掩饰的，大大方方共处一室，心不亏脸不慌。
    博哲走到床前，撩开帐子，探着身子，果然从床上拖出一个包袱来。
    凌波坐在床边，将包袱抱在腿上解开，露出两张雪白雪白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惊叹地抚摸着皮毛，感受着手掌底下顺滑绵密的质感。
    “这是什么皮毛？”
    博哲骄傲道：“上等的白狐皮。”
    凌波又惊又喜：“你从哪里得来？”
    其实这狐狸皮就是碰到乌珠的当天得来的。
    “要不是为了追那两只白狐，我也不会深入山林，后来也不会遇到了乌珠。”
    “就算你没有追入深林，乌珠也会有其他办法跟你相遇的。”
    算了，女人吃醋是不能深究的，博哲不想再解释，转而说起白狐皮的来历。
    “当日得了这两只白狐，我想着冬天给你做见白狐皮的披风该多好，你一定喜欢。又想着，若是一回京就给你这个惊喜，你一定更加高兴，于是呀，我就在当地找硝制皮毛的工匠，打算在热河硝制好了，直接带回京里。
    “可是没想到，因为出了熊瞎子的事情，四阿哥受了惊，我又受了伤，皇上的兴致就弱了，提早了好几天启程回京。没法子，我只好派人留在热河，等着那工匠硝制好皮毛，自己则随大部队一起回了京。这皮毛，就是从热河快马加鞭送回来的，饶是紧赶慢赶，也还是晚了三天，所以我等到今日才来看你。”
    凌波捧着毛皮，咬唇道：“你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所以带伤来我家？”
    博哲点点头。
    心尖子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热热地融化，感动化作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别哭别哭，我送你东西是为了让你笑呀，你怎么哭了呢”博哲又慌里慌张地去擦她的眼泪，常年握兵器的手，碰到她娇嫩的肌肤，粗糙粗糙的，微微有点疼。
    凌波扑进他怀里，放肆地哭了起来：“你真好，你真好。我再也不跟你使小性子了，再也不想着敲打你了，呜呜……”
    博哲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用力抱紧了她，嗓音粗噶道：“真想立刻把你娶回家”
   
    
    正文 77、如果期盼落空
    
    
    事实证明，每当人们花前月下，想把浪漫进行到底的时候，总会有煞风景的人跳出来。
    博哲抱着凌波，手放在她背上，正蠢蠢欲动，老头子米思翰就推门而入了。
    要知道内室的门是没有关起来的，老头子一进门，就看清楚了屋内的情形，脸色登时就非常精彩。
    博哲吓得立刻弹出去好远。
    “咳咳”老头子故意咳嗽得很大声。
    凌波终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手上却依旧把装了白狐皮的包袱抱得紧紧的。
    女大不中留啊
    米思翰内心纠结着，冲博哲招手道：“你过来。”
    博哲屁颠屁颠跑过来，跟着米思翰出门站在院子里。
    米思翰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半天，直到看得博哲心里发毛，才露出了一丝笑意，眼中也流露出了赞赏。
    “小子不错，带着伤以一挑二，居然还能不落下风。”
    其实他这话还是有点偏向马武兄弟了，要知道当时的情形，博哲并没有落败，他如果奋起反击的话，马武和李荣保可未必能讨了好。
    不过博哲现在刚刚占过人家闺女的便宜，心里头甜着呢，并不在意这些。
    他嘻嘻笑着道：“那这场比试，算谁赢啊？”
    米思翰大手一挥道：“算你赢了。”
    博哲大喜，忙道：“那，以后我是不是……”他搓着双手，咧着嘴，讨好地笑着。
    米思翰嫌弃地撇嘴道：“别笑了别笑了，渗得慌。我老头子说话算数，以后我们富察家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博哲眼睛大亮。
    “不过——以后还是白天来的好，大半夜的，你不嫌麻烦，我们还嫌你扰民呢。”
    博哲金鸡啄米一般的猛点头。
    “谢谢岳父大人”
    米思翰眼睛一瞪道：“没过门呢，别乱叫啊”
    博哲挠着脑门，谄笑道：“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米思翰冷哼道：“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这府里任你来去自如，但是你必须得给我收起那花花肠子，再搞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出来，老子照样切了你”
    他眼睛往博哲胯下一扫，跟刀子一般。
    博哲下意识地双腿一夹。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对凌波是一心一意，从来没有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他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
    米思翰这才点头，抬脚就走，博哲欢天喜地目送。
    走吧走吧，快点走掉，我好回屋去，继续温存
    仿佛脑后长眼睛，能够看穿他心思一般，米思翰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怎么不跟出来？”
    “啊？”博哲愣了一下，期期艾艾道，“您不是说，这府里任我来去么……”
    米思翰双眼一瞪：“准你来去自如，可你的人身安全，我可不保证啊。”他双手握拳捏起来，嘎巴嘎巴响。
    博哲颈后发凉，耷拉着脸，跟在了他屁股后头。
    凌波就扒在上房门边上看着，见他没精打采地被父亲拎出去，不由捂嘴偷笑。
    博哲离开富察家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再过一会儿，天都该亮了，他索性也不回府，就在街面上策马游荡。
    黎明前的黑暗，街上冷冷清清，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他刚得了特赦令，以后在富察家可以自由出入，再也不用像从前一样偷偷摸摸地做贼，而且跟马武和李荣保打了一架后，感觉反而跟富察家一众爷们儿更加亲近，真的成了自己人一般，心里的兴奋劲儿就别提了。
    他在街上骑马跑了一圈，天就蒙蒙亮了，直接进宫去当差，一夜没睡竟然也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态。
    ※※※※※※※※※※※※※※※※※
    夏子语环顾这个房间，以后这里就是她住的地方了。
    博哲回京之后，虽然并没有刻意提起，但郭佳氏还是知道了他受伤的事情，心疼之余，趁机也提出给他安排一个贴身丫头的建议。
    博哲原本不想要，但郭佳氏这次很坚持，而且也说过完年大婚，凌波这个新妇进门，身边也需要有熟悉简亲王府情况的丫头提点，倒不如让夏子语先过去跟着他熟悉熟悉他院子里的事情，日后凌波进门了，使唤起来也得心应手。
    博哲这才答应了。
    夏子语就是今天早上搬到他院子里去的。
    博哲这个主人不在，但郭佳氏早有吩咐，所以阿克敦便领着她到了事先预备好的屋子里，说这是给她住的。
    夏子语安置了自己的行李，又收拾了屋子，便出门找到阿克敦，问起博哲平日的起居饮食来。
    阿克敦跟了博哲多年，要说博哲几岁开始不尿床，几岁开始舞刀弄枪，几岁开始骑马射箭的，甚至几岁开始对女人感兴趣，这些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如果说到他平时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起床时是先洗脸还是先上厕所，吃饭挑不挑食，一口饭嚼几下，爱吃甜的咸的酸的还是辣的，他就有点抓瞎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夏子语若有所思地走开，他便觉得就跟绕着北京城跑完一圈似的，浑身大汗淋漓。
    不过，阿克敦也算粗中有细，夏子语问的巨细靡遗，让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她对博哲的好奇，已经超过了普通丫鬟关心主子的程度。
    也许她只是特别特别地关心主子？
    阿克敦挠了挠头。
    博哲回来的时候，是晚上，被人横在马背上驮回来的。据说是跟几个同在宫里当差的八旗子弟喝了酒，很尽兴，烂醉了。
    阿克敦背着他进了院子，见夏子语迎上来，他第一句话就是：“别让福晋知道。”
    夏子语“哦”了一声，皱眉道：“爷怎么醉成这样？”
    “爷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
    阿克敦把博哲背进屋子，放在罗汉床上，夏子语忙把一个引枕垫在他脑袋下面。
    “我叫人给爷烧热水，你用心照顾着。”
    阿克敦交代完出门。
    博哲双眼紧闭人事不知，脸上泛着异样的红色，浑身都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夏子语先替他脱了鞋，又解开他的外袍，绞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和脖子。
    博哲发出一声呓语，砸吧几下嘴，动了几下。
    夏子语按住他，等他消停下来，又给他擦手和胳膊。
    “丫头……”
    博哲又发出一声呓语，她这次听清楚了。
    “爷，您叫我？”
    博哲可能是觉得热了，迷迷糊糊地抬手扯自己的领口，酒气上涌，皱着眉呻吟了一声。
    “爷？”
    夏子语见他并没有回答，想来还是醉着，听不见她说话。她放下帕子，倒了一碗浓浓的茶，扶起他的脑袋，凑在他嘴边。
    迷糊中的博哲感觉到嘴边的硬物，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茶水入口，把嘴里的酒气冲淡了，胸腔内的一团热火也消退很多。
    但只喝了两口，他就不想喝了，烦躁地扭着头，抬手就是一挡。
    他完全是意识模糊下的动作，但夏子语本来托着他的上半身，就已经很吃力了，被他用手一打，正好打中她拿茶碗的胳膊。
    她一时没拿牢，茶碗翻到，整个扣在了博哲胸膛上，当然碗里的大半碗茶水也都洒了。
    夏子语郁闷地皱了皱眉，把茶碗拿开，又拿帕子来擦他身上的水渍。
    博哲迷糊之中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软软的，轻轻的，就好像，就好像凌波的手。
    他抬手一抓，将那移动的东西握在了手里，嘴边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丫头……”他呓语着，“我们明儿就成亲吧……”
    夏子语浑身一僵，她终于明白“丫头”是说谁了，不是她，而是凌波，她将来的女主人。
    “爷，你喜欢凌波格格吗？”
    她在博哲耳边轻轻地问。
    博哲闭着眼，笑得傻乎乎的。
    “喜欢……好喜欢……”
    她心里一酸。
    “那，除了凌波格格，你还喜欢谁呢？”
    她抿着嘴，有点紧张有点期待。
    博哲皱着眉，显得有些困惑有些烦躁。
    “谁也不喜欢……就喜欢丫头……我心里只有你……丫头，丫头……”
    他呓语着，把夏子语的手按在心口，脸上罩着一层迷蒙的甜蜜。
    夏子语黯然地咬住了嘴唇。果然童年的回忆是不长久的，过了这么多年，大家都长大了，你已经忘记我了对吗？那你是不是也忘记了，曾经，你也说过喜欢我？你也说过你要我做你的新娘子？
    她眼角有点发热。
    当她家破人亡，当她从天堂跌落地狱，当她饱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当她在穷困饥寒中挣扎，她也曾绝望过，也曾哀怨上天过。然而，当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当她成功地唤起这个昔日玩伴对她的同情时，她以为，生活就要发生改变，只要她努力，暂且忍耐，安宁和幸福就会慢慢对她打开大门。
    她不奢求高高在上，不奢求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不奢求成为他最门当户对的妻子，因为她知道她的身份，永远不可能得到这一切。
    可是，作为他的青梅竹马，作为他曾经那么信任过那么喜欢过的女人，她难道不能有一点小小的期盼么？
    也许她会称为他的妾室，就算没有高贵的名分，至少也能获得他的真心，至少也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她是这样以为的，也是这样打算的，所以进府以后她努力地讨好郭佳氏，努力地表现她的贤良淑德，现在也成功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为最贴近他的女人。
    可是，如果他的心全给了他未来的妻子，那么她想要的东西，还能得到么？
   
    
    正文 78、捡别人剩下的
    
    
    如果夏家没有落败，她是不是能够更加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
    看着俊面酡红，偶尔还皱眉呓语的博哲，夏子语很快地否定了这个幻想。
    她是汉人平民，以博哲这样尊贵的身份，他的嫡福晋、侧福晋、庶福晋都不可能轮到她，不管是富有时，还是穷困时，她最多都只能做他的一个妾，一个用夏姨娘来称呼的妾。
    幻想破灭的夏子语，有一瞬间的绝望，可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
    她本来就对这些看得很清楚的，她本来就知道，自己想发达，第一不能贪心，贪心会产生，会驱使浮躁，浮躁会让她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最后会让她失去所有；第二下手要快，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现在甚至连感情优势都没有，她唯一的有利条件在于，目前她是最贴近博哲的人。
    博哲到现在还没有过女人。
    如果她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是不是……
    突然有人敲门，阿克敦在门外说道：“子语姑娘，热水来了。”
    夏子语是郭佳氏安排来的人，是博哲的贴身丫鬟，稍微有点脑筋的人都知道，她的丫鬟身份只是暂时的，很快会变成通房，如果得博哲欢心，很快又会从通房晋升成姨娘。
    不管怎样，阿克敦对夏子语有必要的尊敬，所以他称呼她子语姑娘。对于丫鬟来说，能被称为某某姑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体面。
    夏子语收拾了情绪，应了一声。
    阿克敦推开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每个人手中都拎着一大桶热水的。
    博哲有单独的浴室，但实际上跟他房间是连通的，只隔一道门而已。
    阿克敦带人把浴盆灌满水，然后就退了出去。
    从今往后，贴身伺候博哲的事情，全部都是夏子语来做了。
    当然，以夏子语的力气，是搬不动博哲的，喝醉酒的男人都特别重。所以阿克敦在走之前，帮忙把博哲扛到了浴室里，在夏子语脱掉他的衣裳后，放进浴盆中。
    浸入热水的博哲似乎清醒了一些，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
    “爷，奴婢给您沐浴。”
    夏子语站在博哲背后，隔着浴盆，先把他的辫子打散。
    博哲“恩”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他醉得太厉害，脑子反应很慢。
    “你什么时候来的？”
    郭佳氏跟他说过会安排夏子语过来做他的贴身丫鬟，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今儿早上，爷当时不在。”
    “恩……”
    说完这么点话，博哲似乎又睡过去了，升腾的热气让他浑身放松，神智更加涣散，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舒服和懒散。
    夏子语先替他洗了头发，然后又撩水替他擦胳膊和肩背，她也是第一次干这活儿，显得有点生硬，尤其是擦到他下半身的时候。
    但是博哲实在醉得太厉害，竟然没有半点尴尬或反抗。
    夏子语在心跳加速的同时，也暗暗庆幸。
    “爷？子语想问你几句话？”
    她试探着说完这句话，半晌才得到博哲的回应。
    “说……”只有一个字，他的语气仿佛浴盆里的热水一样飘渺。
    夏子语知道，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而且事后也经常会想不起来。
    “爷，喜欢子语吗？”
    “……恩？”
    “爷喜欢子语做你的丫鬟吗？”
    “……喜欢……”
    “爷喜欢子语伺候您？”
    “……恩……”
    “那子语永远伺候你，好不好？”
    “……好……”
    夏子语深呼吸了一下，不能着急不能着急，慢慢来，今天才是第一天，她还是几个月的时间。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什么都没有干，老老实实地给博哲沐浴完，然后又叫了阿克敦进来，在他的帮助下，给博哲穿好干净的睡衣，扶到内室床上睡了。
    抹了一把汗，夏子语对阿克敦道：“多谢。”
    阿克敦低下头去，道：“这是本分，姑娘也安置吧，我走了。”
    他没有看夏子语一眼，一路低着头出去。
    夏子语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都在帮博哲沐浴的时候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幸亏是深秋，衣裳厚，看不出内衣的颜色，但身体的曲线却已经显露无疑。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贴身丫鬟，是要值夜的，入夜的时候，夏子语就已经把被褥搬到了博哲房里。如果博哲醒着，说不定还不会要求她值夜，但这时候他醉着，完全不晓得情况。
    内室很大，一道屏风，把这屋子隔成了里外两半，里面一半，是博哲的床，外面一半，盘着一张小炕，这张炕就是夏子语值夜用的床铺了。
    她把被褥铺设好，解衣上炕，裹好了被子。
    炕是靠墙的，墙面上镶着窗户，外面的月色很好，窗纸上也映着清冷的光辉。
    夏子语辗转反侧，做贴身丫鬟的第一天，她失眠了，一直到后半夜，三更过半才睡着。
    结果就导致，第二天早上，博哲起来的时候，她都还没醒。
    而等她醒来的时候，博哲早已经洗漱完毕，都快要开始吃早饭了。
    “爷？”
    夏子语穿好了衣裳，头发都来不及梳，只松松挽了一把，站在博哲面前，怯生生地捏着衣角。
    博哲平静地说道：“没关系，头一天难免不适应，我不说，没人知道你睡过头了。”
    说实话，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屋子里睡了一个女人，瞬间心跳一百八，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他的贴身丫鬟夏子语。
    然后他就记起自己昨晚上喝醉了，依稀有人帮他洗了澡，然后就一片模糊。其实就连洗澡的过程，他也是完全不清楚的。
    看来，以后得习惯有丫鬟伺候的生活了。
    夏子语咬着嘴唇道：“奴婢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博哲柔声道：“放心，你不必这样谨言慎行，我们从小就认识的，我不会把你当奴才看待。”
    夏子语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恩，你去洗梳吧，我这就进宫当差去了。”
    他已经换好当差穿的专业制服，说完就出门去了。
    夏子语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赶快打水洗梳，刚把头面弄好，就听外面有人叫道：“子语姑娘在吗？”
    夏子语走出门，见一个丫鬟抱着一个匣子站在院子里。
    她认得这是安珠贤的丫鬟金哥。
    金哥笑道：“子语姑娘，我给您送东西来啦。”
    夏子语赶忙将她让进屋里。
    金哥说道：“格格昨儿说屋里东西太多，要规整规整，收拾出来一些不常戴的首饰，她说就放着可惜了，不如赏给丫头们。你虽然并没有伺候过格格，但好歹也在格格院子里住过两日，格格有时候也会念起你。况且，如今你是伺候贝勒爷的人，可是咱们贝勒爷是个粗心大意的，全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更加没什么首饰头面的可以赏赐给你。格格想的周到，特意叫我给你送两件首饰过来，你看。”
    她打开匣子，给夏子语看。
    两件首饰，一枚金镶玉的蝴蝶簪子，一对金丝绞珍珠的耳环。
    “好看吧？这都是上等的东西，内造的，有钱都买不到。”
    夏子语笑道：“说的是，格格念着我，我实在感激不尽。我本该亲自去谢格格，只是昨儿刚来这院子，称得上人不生地不熟，一时倒不方便离开，还请姐姐替我谢谢格格的恩典了。”
    金哥甩了一下帕子，说道：“你放心，格格多体谅咱们，她说了，你不必过去道谢，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夏子语点头称是。
    “成了，东西我也送了，格格那还有活儿要我做呢，我这就走啦。”
    “哎，我送送你。”
    夏子语一路将金哥送出院去，回转身进屋，再打开那匣子，看着两件首饰，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主子将用过的东西赏赐给下人，本来是极其体面的事情，然而夏子语却不这么认为。
    夏家富贵的时候，这样的首饰她多的是，就算不是所谓的内造，也一样的精致昂贵。
    难道她以后，都要沦落到捡别人剩下的东西么？
    人生剧变让她的心变得敏感脆弱，她捏住了拳头，决心无论是东西还是人，她都不要捡别人剩下的。
    她突然从匣子里拿起两件首饰，狠狠地朝地上摔去。
    金质的首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心里有种发泄的痛快感。
    院子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夏子语赶忙把东西捡起放回匣子里，一转身，见金哥去而复返，站在门口。
    “姐姐怎么回来了？”
    她笑问，心里却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捏紧了匣子。
    金哥却很正常地笑道：“我把帕子忘了，回来取。”
    夏子语回头一看，果然椅子上落着一方帕子，就是刚才金哥拿在手里的。
    金哥取了帕子，道：“这回可真走啦。”
    夏子语目送着她出门，眉头慢慢皱起。
    她应该没有看见吧？
   
    
    正文 79、香饼
    
    
    夏子语存在着侥幸心理，但是事实上金哥把不该看见的事情都看见了。
    金哥回去之后跟安珠贤一说，安珠贤就陷入了沉思。
    “格格，那个夏子语也太不识抬举了，竟然把格格赏赐的东西往地上摔。要不是奴婢凑巧落了帕子，回头去找，怎么能够看清她的真面目”
    金哥非常气愤。
    然而安珠贤皱着眉头沉吟了半天，最终只是说道：“这件事情，不要跟别人说起。你以后见到她，还得跟往常一样，不要让她察觉到你的不满。”
    “为什么？”金哥不解。
    安珠贤道：“不能因为一件事情就对她下定论，也许她只是心太高了……”
    她怅然叹气，这未尝不是一种自我安慰。但她确实觉得，也许夏子语只是心气高，太过敏感，她还想再看看，看看这个姑娘的本性是不是像她表现出来的温顺。
    ※※※※※※※※※※※
    简亲王府非家生子的下人，每月会有一天的探亲假，但这样的假期也只对家在京城的人有意义。
    这天，夏子语就获得了这样一天假期。
    她出了简亲王府之后，就去了奶娘刘氏所住的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位置偏僻，往日总是冷冷清清的，然而今天，夏子语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却听到了隐约的喧哗声，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哭声。
    她仔细一听，大惊失色，是奶娘刘氏的声音
    “别砸了别砸了没有钱，没有钱啊”
    刘氏哭着拉住一个男人的胳膊，却被对方甩在地上，脑袋磕到桌沿，立时磕出一个大包来。
    “臭娘们儿，居然才这么几个破铜子儿”
    一个眼角长一颗带毛痣的青脸男人，掂着手里五六个铜板，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看着刘氏。
    这个小院本来就家徒四壁，拢共没几件家具，而今天，长痣的青脸男带着五六个痞子打手，将屋中所有家具都打坏了，屋内一片狼藉。
    刘氏苦苦哀求，却反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
    夏子语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刘氏被摔在地上磕到头的一幕。
    “奶娘”
    她失声大叫，跑进屋里，当她看清屋内的情况时，立刻愤怒地喊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青脸男冷笑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就是王法。这老货不肯还钱，我们还想拉她见官，你这小娘皮回来得正好，快说，夏家欠我们东家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夏子语悲愤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钱了，但是你们也要容我们筹钱呀”
    “屁”青脸男随身抄起一只凳子腿一挥，差点就打中了夏子语。
    “我告诉你夏子语，赖账的我见多了，东家已经宽限了你大半年，可你连利息的零头都还不起再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跟要饭似的，你能还得起钱？蒙谁呀你”青脸男冷嘲热讽地说着，还啐了她一口。
    夏子语抱着刘氏，往后一缩身子。
    “就算我现在还不起钱，总有一天会还的，可是你们现在把我们住的地方都砸了，分明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青脸男冷笑道：“说什么绝路啊，爷们儿今天可是给你们找生路来的。”
    夏子语警惕地看着他。
    “告诉你吧，我们东家给你想了个赚钱的门路，你要是乖乖照办，不说还钱易如反掌，你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苦日子了。”
    “什么门路？”
    青脸男嘿嘿yin笑道：“京城醉仙楼是我们东家的产业，你只要到那里去做工抵债，以你的姿色，不消两个月，还不就财源滚滚？”
    他话音未落，夏子语和刘氏已经勃然变色。
    刘氏呸了一口大骂道：“混账王八，我们小姐是清白闺女，怎么可能去那种腌臜地方”
    醉仙楼是京城最出名的青楼ji/院，青脸男分明是要拉夏子语去做皮肉生意。
    青脸男脸色顿时拉了下来，狞笑道：“我告诉你夏子语，你早就不是千金小姐了，跟爷我耍什么清高。今儿你是愿意得去，不愿意也得去，来人呐把她给我拖走”
    他一声令下，打手们便纷纷怪叫着扑上去，七手八脚向夏子语的身体摸去。
    刘氏大叫：“我跟你们拼了”她往前一扑，搭上了最前面一个打手的胳膊，一口就咬了下去。
    “嗷~~~”那打手顿时发出一声惨叫，甩手一个巴掌就把刘氏打倒在地，嘴角都流出血来。
    而与此同时，夏子语也被两三个打手同时抓住，身上至少有五处敏感地带被猥亵了。
    “放开我”
    她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了。
    青脸男继续狞笑着，伸手就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这细皮嫩肉，进了楼，绝对是摇钱树啊，哈哈哈哈”
    其他打手们都跟着他一起yin笑起来。
    夏子语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他身上。
    “放开我我是简亲王府的人”她大叫。
    青脸男一愣，紧接着冷笑：“开什么玩笑，你以为爷是吓大的？”
    地上的刘氏大叫：“她真是简亲王府的人”
    夏子语死死盯着青脸男一字一顿道：“我是简亲王府多罗贝勒博哲的妾室，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贝勒爷绝对会踏平醉仙楼”
    她语气之中透出一股绝决。
    青脸男变色了。
    难道她真是简亲王府的人？
    “哼，你蒙谁呢，拿出证据来呀”他还是想试探。
    夏子语道：“你尽管去打听，如果我说的是假的，是死是活任凭你处置可是我要警告你，贝勒爷对我恩宠有加，若是他知道你敢对我无礼，甚至对我动手，要把我卖到青楼，他绝对不会放过你，就算你东家后台再硬，也保不住你”
    青脸男犹豫不决，打手们都面面相觑。
    刘氏从地上爬起来道：“我们小姐从小就认识博哲贝勒，夏家败落后，博哲贝勒知道小姐生活困顿，就带她进了王府，你不信尽可以去打听，这北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消息。”
    夏子语咬紧牙关，眼睛一眨不眨，刘氏也一脸坚毅。
    青脸男最终还是不敢赌，他示意打手们放开了夏子语。
    “我就信你一回如果你说的是假话，就别怪爷们儿心狠手辣”
    夏子语傲然道：“你去查就是。”
    青脸男恶狠狠地点头：“我回去查，但是我警告你，就算你是简亲王府的人，照样得欠债还钱”
    夏子语冷笑：“以我如今的身份，用得着赖账么，你放心，不用多久，我就会亲自把钱给你东家送去。”
    “好”青脸男重重点头，吆喝一声“走”，一时间走的干干净净。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夏子语才浑身一软，险些摔倒。
    刘氏扶住她，让她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凳子上坐了。
    惊魂未定的主仆两个抱头痛哭起来。
    夏家当初破产的时候，欠了合伙人一大笔银子，那东家在夏子语办完丧事之后，就开始要账。夏子语的境况，连生活都已经困难了，哪里还得起银子。商人逐利，在发现要不回账之后，就开始屡屡骚扰她们主仆二人，威胁、殴打，手段越来越恶毒。
    而夏子语和刘氏苦不堪言，连续搬了几次家，才终于在偏僻隐蔽的柳树胡同住了下来。
    但夏子语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只要被对方再次找到住处，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说不定会做出更加恶毒下流的事情来。
    所以，她策划了一场偶遇，让自己顺利地进入简亲王府，找到了强大的靠山。
    她相信，这座靠山会让她重新过上跟从前一样安定无忧的生活。
    而在夏子语进府之后，刘氏就靠着她每月带回来的月钱生活，原以为苦日子很快就要熬出头了，等到夏子语把她也接进府去，她们主仆就能彻底脱离地狱。
    但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又找到了她们的住处，今日又再次打上门来。
    “小姐，这可怎么办？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了，要是过些日子，还还不上钱……”刘氏心急万分。
    夏子语道：“不用怕，我现在是简亲王府的人，就算暂时还不上钱，他们也不敢为难我们。”
    “可是，”刘氏担心道，“可是你现在还不是贝勒的妾室，若是他们查到你说的是假话……”
    “所以我一定要快点下手了。”夏子语咬了一下牙，冷冷道，“奶娘，那香饼还在么？”
    刘氏浑身一紧，道：“真的要用了？”
    夏子语点点头：“不用不行，他现在对我一点心思都没有，我只能铤而走险了。”
    “可是……”
    刘氏还想说点什么，夏子语手一摆阻止了她。
    “奶娘，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再也不要穿这种劣质的衣裳，吃下等的饭食，再也不要捡别人剩下的东西”
    夏子语说着便激动起来，悲愤痛哭。
    刘氏抱住了她，连声道：“好小姐，好小姐，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奶娘再也不问了。”
    夏子语哭得凄怆。
    直到刘氏的肩头全被泪水打湿，她才止住了哭声，擦着红肿的眼睛道：“奶娘，把香饼给我罢。”
    “哎。”刘氏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床前。
    她掀开已经被砸烂的床板，在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拿来递给了夏子语。
    夏子语拆开布包，露出里面一粒圆形的蜡丸，看了几眼后，放入了自己随身的荷包中。
    这粒蜡丸里，封着一小块奇异的香饼，这个香饼有一种奇妙的用处，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
   
    
    正文 80、收起你的虚伪吧
    
    福晋们轮流做东的聚会，终于轮到了太子妃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对太子诸多害怕，如果在东宫举行聚会，对她来说，实在需要承受太多的压力，她没有这个胆子。
    而现在这种政治敏感时候，她又不敢跟宫里的一些娘娘们走的太近，不然万一惹起太子变态的猜忌，反而又会给自己带来灾难。
    所以她向宫里的老好人太后，发出了诚恳的请求，终于在宁寿宫借了一块地方，来举办这次聚会。
    对此，三福晋董鄂氏、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还有凌波和安珠贤都表示理解，只有八福晋郭络罗氏颇有微词。
    “我说二嫂，你都跟着我们见识这么久了，怎么到现在，胆子还是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她比了小指甲的一小截，非常嫌弃地说道。
    瓜尔佳氏当然是不好意思，怯生生道：“让八弟妹笑话了。”
    郭络罗氏泄气地双肩一垮，摆手道：“算了算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跟你说什么了。你呀，就是刘备他儿子。”
    瓜尔佳氏脸一热，人家说她是扶不起的阿斗。
    乌喇那拉氏甩着帕子打了郭络罗氏一下道：“说什么呢，没大没小。”
    郭络罗氏斜睨道：“四嫂心情甚好，最近皇上可没少夸奖四阿哥持重，想来也是四嫂这个贤内助辅佐有方。”
    乌喇那拉氏眼神一闪，淡淡笑道：“说什么贤内助，我不过是管管家里的大小事罢了，爷们儿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咱们妇道人家插嘴。”
    郭络罗氏冷笑。
    凌波有点头疼。一向尊老爱幼，恭敬谦让的这些妯娌们，随着夺嫡的日益激烈，终于也开始貌合神离起来。
    不对，其实应该说早就貌合神离的，只不过现在变得更加地敏感，更加地猜疑。
    她不喜欢这种转变。
    聚会本来是为了女人之间互相理解互相体谅互相安慰而存在的，如今变成福晋们互相试探的工具，让她觉得这个聚会失去了原来的意义，索然无味。
    算了，过了这次，以后还是尽量别参加了吧。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暗藏机锋的唇枪舌剑。
    “格格，那边的花儿开得好，去看看吧。”画屏极有眼力地为她找了一个离开的借口。
    凌波点点头，起身走开。
    一贯以来，她身边最亲近的都是绣书，无论走到哪里，一般都随身带着。然而这次，绣书突然间身子不爽，画屏便强烈要求，说让绣书好好休息，让她陪着凌波进宫。
    凌波为着绣书健康着想，这才答应下来。
    如今看来，画屏倒也聪明，对她的心思揣摩地也还到位。
    “格格，你瞧这桂花多好看呀。”
    画屏一路引着她往桂中走。
    凌波觉得这一树树的桂花十分赏心悦目，而且香气袭人，令人心旷神怡。
    “咦格格你瞧，这有道小门，不知通向哪里。”
    画屏有了一个新鲜的发现。
    凌波走过去，见是一个月亮门，门那边是层层叠叠的假山，和繁密的树木，曲径通幽，似乎已经出了宁寿宫外。
    “这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秘密的出入通道……”
    凌波好奇地穿过了月亮门。
    假山后面突然转过来一个蓝衣的中年太监，对凌波躬身，低眉顺眼道：“我家主子有请凌波格格。”
    凌波一怔，对他这种突兀的出现立刻产生了很大的怀疑，她一回头，见身后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名小太监，前后三个人把她跟画屏给夹击了。
    “格格不必惊疑，我家主子乃是格格的旧识，只想请格格移步一见，并无恶意。”
    凌波皱着眉，想从旁边绕过去。
    太监一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格格，请不要为难小的。”
    凌波不悦地道：“你们主子是谁？”
    太监低着头：“格格去了，自然就知道。”
    “如果我不去呢？”
    “那，奴才只有得罪了。”
    中年太监手轻轻一摆，在凌波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上前一步，就把画屏给抓住了，并且还捂住了她的嘴。
    凌波惊疑不定。
    “小的不想冒犯格格，请格格移步。”
    凌波意识到，这个中年太监，包括身后的两个小太监都是有武功在身的，如果她反抗或者大声叫喊，说不定他们会采取什么极端的手段。
    她想了想，说道：“好，我跟你走。”
    中年太监点头道：“请。”
    他朝旁边一让，伸长手臂做出请的姿势。
    凌波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呜呜之声，一回头，见画屏还被人家拿捏在手里。
    “主子只邀请格格一人，格格的婢女只得在此留步，不过格格放心，奴才们不会为难姑娘，等格格见完主子，自然回让她跟格格团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说什么呢。
    凌波什么也没说，只给了画屏一个安慰的眼神，便跟着中年太监走了。
    果然是曲径通幽，一路上除了鸟鸣之声，竟然一点人声都没有听到。
    会不会连常住宫里的老人，都未必知道这么个地方？
    凌波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条绿色的封闭式长廊里，繁茂的树木枝桠在头顶搭成一个苍穹，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形成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她走着走着，悄悄地把手里粉色的帕子挂在了一条不明显的枝桠上。
    领路的中年太监仿佛一点都没有察觉，依旧老实地领着路。
    当凌波觉得自己已经快在这个丛林迷宫里晕头转向的时候，太监终于停住了脚步。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古意盎然的小亭子，亭中一个男子背对她而立。
    她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左右一看，那领路的中年太监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果然是高人。
    她按捺了一下跳得有点快的心脏，抬脚迈上了台阶，往亭中走去。
    亭子里的男人转过身来。
    凌波愣了一下。
    “又是你”
    她语气中有惊讶，也有不满。
    这个男人，是三阿哥胤祉。而现在，她想称之为阴魂不散的三阿哥胤祉。
    胤祉慢慢地走到她面前，他似乎消瘦了许多，眼神中充满了忧郁和柔情。
    “凌波，好久不见了。”
    凌波皱着眉没说话。
    胤祉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不该把我们的感情公诸于众，破坏了你的名节。”
    凌波冷冷道：“原来三阿哥还知道自己做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你知道吗，我只要一想到你会嫁给别的男人，我的心就好像刀割般的疼。”
    胤祉握住了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胸膛上，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感受到自己内心澎湃的情感。
    他的眼睛就像夜色下的大海，那种浓烈的忧郁，那种丰沛的感情，是那么令人动容。
    凌波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真是够了
    “诚亲王，收起你那一套吧”
    胤祉怔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凌波又深呼吸了一下，一字一字道：“我说，诚亲王，我不是傻瓜，收起你虚伪的一套吧。”
    胤祉放开了她的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倒退了两步。
    “虚伪？你说我虚伪？”他受伤地道，“你果然已经变心了。如果是从前，你绝不会说这样伤人的话。”
    凌波冷然道：“从前是从前，从前已经过去，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被你迷惑。”
    胤祉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是拿真心对你的。”
    凌波低着头，将自己的神色掩藏在垂落的刘海之下。
    “生在帝王之家，你还能有真心么？”
    胤祉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眼睛睁得很大，他觉得眼前的凌波突然变得好陌生，他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凌波抬起了头：“诚亲王，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是富察家的女儿吧？我是说，在我刚刚进宫的时候，在我被送到简亲王府做试婚格格之前，所有人都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而你，是最早知道的人吧？”
    胤祉的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凌波知道自己猜对了。
    “如果我不是富察家的女儿，像我这样卑贱又普遍如蝼蚁的宫女，应该永远也不会引起你这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的注意。”
    “如果富察家不止我一个女儿，你一定也不会对我表现出这样大的热情。”
    “诚亲王，我虽然足不出户，可是不代表我是个白痴，有些事情我不想说的太清楚，是为了给彼此留一点脸面。”
    胤祉的脸已经完全冷掉了。
    凌波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胤祉，如果说四阿哥胤禛是铁面王爷，那么三阿哥胤祉就应该是铁石王爷，他的心是铁石做的。
    最初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胤祉对富察凌波是爱情，至少也是感情，所以尽管对这个男人敬而远之，可至少她还没有产生反感。
    然而，直到那一次，他当着康熙的面说与她有私情，逼得她自检身体以示清白，她就觉得，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是不可能把放到这样残忍的境地的。
    帝王之家无亲情，既然他对她没有感情，那么他的热情他的追求，就是带有目的的。而这种目的，只要稍微多想一想，就能够猜到。
   
   
    
    正文 81、妯娌吵架
    
    “你变了。”
    胤祉皱起了眉。
    “我当然变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人总是会变聪明的。”
    胤祉摇头：“不，你不止是变聪明。”
    他没有说下去，凌波也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的理智、她的思维方式都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
    胤祉突然自嘲地一笑。
    “天底下没有真正的傻瓜，人，不能妄想把别人永远玩弄在鼓掌之间。”凌波冷静地说道。
    胤祉点点头，轻轻鼓了两下掌。
    “说的好，胤祉受教了。”
    凌波一甩帕子冲他行了个礼，道：“三阿哥，相信从今往后，咱们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我不过是个小女子，操心的永远只是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外面的世界离我很远，您不必担心我会说什么或做什么。”
    胤祉微笑点头，但那笑容只浮在表面，没有一丝的温度。
    凌波又行了个礼。
    “告辞了。”
    她转身就走，胤祉并没有阻止她。
    刚走几步，她突然又停下，转身问道：“三阿哥，我想额外问一个问题。”
    “请问。”
    “我的丫头，你给了她什么好处？”
    胤祉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了，没什么大价值，就是一袋子珍珠。
    凌波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了，一直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啊走啊，苍郁的树木一排一排往后移去，凌波觉得，时至今日，她终于把富察凌波本尊留下的印记都给抹去了。乌珠、胤祉，这些人似乎都淡出了她的生活圈子，再也不会对她造成困扰。
    她就利利索索的，就等着嫁人啦。
    凌波越想越觉得轻松，不知不觉竟然就已经回到了月亮门处。
    “格格”画屏开心地跑上来。
    “格格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凌波。
    凌波微微一笑道：“那两位小公公呢？”
    “啊？”画屏愣了一下道，“他们方才就已经走了，说是格格一定会回到这里，让奴婢在这里等着。”
    凌波点点头。
    这个丫头靠不住，这不是李嬷嬷短短几天教导就能教好的，她骨子里就没有忠诚这个品质。
    凌波下定决心，嫁人的时候，画屏就留在富察家吧。
    主仆两个回到宁寿宫里，几位福晋们正说的热闹。
    瓜尔佳氏低着头，局促地绞着手帕。
    郭络罗氏恨铁不成钢地道：“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二嫂你好歹也是堂堂太子妃，怎么能接二连三地，接二连三地……”
    她一着急，一下子都想不出最合适的词汇来。
    “接二连三地被打了还不吭声啊”
    她气得都快糊涂了。
    凌波走过来一瞧，见瓜尔佳氏的左手袖子被挽得高高的，手肘处老大一块乌青。想必又是太子打的，难怪郭络罗氏这么气愤，她就是个古代的女权主义者啊。
    董鄂氏和乌喇那拉氏也是看的连连摇头。
    瓜尔佳氏见凌波回来，不想再多一个人看到她的不堪，连忙把袖子拉了下来。
    “现在藏有个屁用”郭络罗氏没好气地翻白眼。
    她突然抓住瓜尔佳氏的手道：“你跟我来，正好太后在呢，咱们告状去，没的让人这么糟蹋”
    瓜尔佳氏大惊道：“不不不”
    她着急地想挣脱郭络罗氏的手，但是郭络罗氏的力气比她大多了，牢牢抓着她的手腕，直接将她从凳子上拖了起来。
    “八弟妹，别这样别这样”瓜尔佳氏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郭络罗氏怒道：“你怕什么，你母亲家又不是没权没势？太后还在呢，往大了说，皇上还在呢，太子殴打太子妃，这像话吗？今儿索性豁出去告他一状，大家撕破脸皮，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对你动手”
    瓜尔佳氏真的是吓哭了，眼泪汪汪的。
    乌喇那拉氏忙上前拉住她们两个，对郭络罗氏道：“八弟妹，这毕竟是他们夫妻间的事情，我们插嘴已经是逾越了，若是闹到太后跟前，只怕牵扯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郭络罗氏脸已经气红了，大声道：“就是要闹到太后跟前去，太子他这么糟蹋二嫂，难道你们看得下去？”
    乌喇那拉氏皱眉道：“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你是不敢吧？”郭络罗氏冷笑。
    “八弟妹我是好心，怕你得罪人”
    郭络罗氏连连冷哼：“我看你就是没胆子。我可不像你那般冷血，二嫂过的这样苦，我必须要给她讨个公道你不想帮忙，就别说风凉话，滚一边去”
    她用手一拨拉，把乌喇那拉氏给拨开。
    乌喇那拉氏一趔趄，董鄂氏忙上去一扶。
    “八弟妹，四弟妹这也是好心，你怎么还对她动手呢？”
    郭络罗氏怒道：“你那只眼睛瞧见我动手了？你要是不想帮忙，就跟她一块儿待着，别跟我这唧唧歪歪”
    董鄂氏气的满脸通红。
    瓜尔佳氏哀求道：“大家别为了我失了和气。”
    郭络罗氏铁了心要拉她去见太后，乌喇那拉氏和董鄂氏知道这事儿闹大了，不仅仅是给太子抹黑，更多的是给自家丈夫招恨。
    现在是什么时候？
    咱们的皇帝康熙爷可是拿眼睛一个一个盯着呢，每做一件事都得在心里头盘算他几十遍，看会涉及到什么势力，会不会落入有心人的算计，会不会引起康熙爷的猜疑。这时候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脑袋被驴踢啦？
    郭络罗氏跟她们抢了半天，没抢过，累得气喘吁吁，干脆把手一甩，指着她们道：“好，好，好，你们都见死不救，你自己也不想给自己做主了。我多余，我烂好心，我瞎掺合事儿，我，我再也不管啦”
    她气的把帕子拧成一团摔在瓜尔佳氏脚下。
    凌波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柔声道：“八嫂，消消气，消消气，三嫂四嫂都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太后年纪大了，咱们也该多替她省省心不是。”
    郭络罗氏把头一拧，瞪着她道：“哦合着是我不懂事，我给太后添乱了，你们都是善解人意的好人”
    凌波委屈道：“我不是这意思啊。”
    “不是这意思你什么意思啊？”
    “成成成，我不说还不行吗。”
    凌波泄气地放开她的胳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哪知她不说了，郭络罗氏也依旧不肯罢休。
    “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骂我呢吧。”郭络罗氏伸直了胳膊，拿手指把她们几个人都扫了一遍，“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好呀，我也用不着你们的交情，从今后你们只管妯娌情深去，我犯不着跟你们这受白眼，我找九福晋十福晋去，那才是我的好姐妹呢。”
    她说完，一扭头，风风火火地就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她这一阵疯弄得心情糟糕。
    瓜尔佳氏觉得这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不由眼睛都红了，董鄂氏忙安慰她不止。
    “罢了罢了，今儿的聚会就到此为止吧。”乌喇那拉氏心灰意冷地摆手，“回头让丫头们嘴巴都紧点，别让太后知道了，让她老人家烦恼。”
    众人都点头。
    这时候，几个太监宫女领着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往这边走来。
    “启禀四福晋，皇上让奴才们把弘时阿哥和弘历阿哥送回来了。”
    乌喇那拉氏笑道：“好，有劳你们了。”
    她话音刚落，那小男孩便一头扑进她怀里，童音软糯道：“福晋”
    “哎”乌喇那拉氏笑着应了，拿帕子擦着他的嘴角道，“瞧你这小脸儿脏的，又在皇玛法哪儿偷吃了吧？”
    小男孩嘿嘿笑着。
    凌波认得他，是雍亲王府的弘时阿哥，今年七岁了；那位妇人是雍亲王府的奶娘，她手里抱着的是小阿哥弘历，八月份生的。小弘历跟康熙有缘，一出生就很得他的喜爱，满月之后就经常让乌喇那拉氏抱进宫来，让他不时地看看。今天乌喇那拉氏来宫里聚会，就把弘历带来了，弘时也想看皇玛法，就一起带来。
    她进宫后先带两个孩子去见了康熙，康熙爷留下他们玩，让她先来太后这里，回头再把人送过来。
    此时，弘历许是玩得累了，况且几个月大的小孩子本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所以这会儿正在奶娘怀里甜甜地睡着呢。
    虽然弘时并不是乌喇那拉氏亲生的，但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个孩子，给他擦完嘴，就搂在怀里。
    弘时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透着机灵，就算在乌喇那拉氏怀里，也总是动来动去，对身边的事物充满好奇。
    这不，他突然又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指着凌波叫道：“猪猪”
    乌喇那拉氏诧异地顺着他手指看去，原来是凌波身上挂了一个荷包，那荷包上绣的是个猪头。
    她不禁笑道：“还真是个猪头，凌波，这荷包是你自个儿绣的？”
    凌波身上的确挂着一个粉色的荷包，上面绣的就是那超越时代存在的版猪头。这个本是一对，一个青色缎面银线的，一个粉色缎面绿线的。
    她解下来递上去给乌喇那拉氏。
    这种花样儿很新鲜，乌喇那拉氏瞧得稀奇，又觉得很形象，把猪憨头憨脑的神态都给体现出来了。
    她才看了两眼，弘时就一把将荷包夺过去，又跳又笑道：“噢噢噢，我要猪头，我要猪头”
   
   
    
    正文 82、猪头荷包
    
    可爱的小动物总是特别容易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弘时抓着荷包就开心得不得了。
    乌喇那拉氏只好对凌波笑道：“你瞧，弘时实在喜欢，嫂子与你讨个人情，这荷包送与他如何？”
    凌波为难道：“这荷包，是一对的……”
    她不好意思地拧住了衣角。
    乌喇那拉氏顿时就明白了，这想必是她跟博哲的定情信物，失望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人还真是没长大的孩子，定情信物竟然就是这么小孩子气的荷包。
    她从弘时手里把荷包拽了过来，荷包一脱手，弘时就吵闹起来。
    “我要猪头我要猪头”
    “好孩子，猪头不好玩，福晋给你别的好玩意儿。”乌喇那拉氏哄着弘时，把荷包塞到凌波手里，道，“赶紧藏好，别再叫他看见。”
    凌波刚接过荷包，旁边奶娘怀里的弘历被弘时给吵醒了，睁开眼就看见了颜色鲜亮的猪头荷包，咿呀着也抓了过去。
    “呀”凌波惊叫一声，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别看弘历才几个月大，但小孩子有时候力气大得很，凌波又不敢真个与他抢，深怕伤了他，只好跟奶娘一起细细地哄着，转移他的注意力，把荷包给偷偷拿回来。
    可是弘历这孩子还真有些鬼灵精，荷包刚离开他的手，立刻就大哭起来。
    这下子，一个大孩子吵闹不休，一个小孩子又哭闹不止。
    乌喇那拉氏头大道：“就为了一个荷包，作孽啊”
    她忙着哄弘时，奶娘又抱着弘历各种哄，然而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董鄂氏看不下去，说道：“要么，凌波就把荷包送了他们兄弟俩吧。”
    她话音未落，乌喇那拉氏就摆手道：“这怎么能成这是她跟博哲贝勒的定情信物，哪里能随便送人。”
    董鄂氏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妥，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好闭嘴。
    凌波十分尴尬，这荷包是一对的，但是青色的那个还没送给博哲，其实还算不上定情信物，只不过她确实花了很多心思，实在不想交到小孩子手里糟蹋了。
    “四嫂，要么这样吧，回头我再做几个这样的小玩意儿，送给弘时跟弘历。”
    乌喇那拉氏大喜道：“那就麻烦你了。”
    她又低头哄着弘时道：“听见没有，你今儿不要这个猪头，过几天就有很多很多猪头给你了。”
    弘时张大了乌溜溜的眼睛道：“真的？那不只猪头，还要有兔子、猴子、老虎……”他小嘴巴巴地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动物名字。
    乌喇那拉氏尴尬地看着凌波。
    凌波点头道：“没问题，小阿哥说要什么，咱们就有什么。”
    弘时立刻开心地欢呼起来。
    这时候，奶娘那边也已经哄好了弘历，这小子也不知是不是能听懂人话，凌波一说送很多玩意儿给他，立刻就不哭不闹了，吸着手指又睡了过去。
    乌喇那拉氏擦一把虚汗，对凌波道：“劳烦你了。”
    凌波笑道：“不碍的。”
    瓜尔佳氏正翻看她的猪头荷包，好奇道：“这花样儿新奇别致，是哪里学来的，还是自个儿想的？”
    凌波答道：“是我自个儿想的。当初画花样儿的时候，李嬷嬷还说画得难看，不成章法，只不过我觉着有趣，总爱背着她画这些个花样儿。”
    乌喇那拉氏道：“我瞧着也是有趣，小孩子必是喜欢的。这么着吧，你如今大婚在即，怕是忙着绣嫁妆，不好费时间帮弘时他们做这些玩意儿。不如就挑个日子，来我们府里把花样儿画了，我让绣娘们照着花样儿做，省的劳累你。”
    凌波点头：“那也使得。”
    董鄂氏捂嘴偷笑了一声，说道：“还是四弟妹精明，这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凌波笑道：“不过几个花样儿罢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话，便草草散了。
    出宫的时候，乌喇那拉氏携着凌波的手，笑道：“你来我们府里的时候，让你三哥马武送你来，在木兰围场，他是救过四阿哥的，四阿哥记着这份情，回京以后总想着再见见面。”
    凌波忙道：“保护皇室子弟原就是哥哥的本分。”
    乌喇那拉氏还是说让马武来，凌波只得应了。
    她倒是没怎么多想，但正好在登马车的董鄂氏却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乌喇那拉氏，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深意。
    回到富察家，凌波径直往自个儿住的梧桐院走去。
    猪头荷包挂在她腰带上，用手轻轻摩挲着，想着回头把青色那一只送给博哲，他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有趣，嘿嘿。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连自己已经进了院子，并且已经进了上房都没有意识到。
    身上突然一紧，一个温暖的怀抱贴在她背上，将她整个身子都环住，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耳朵边上。
    “想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凌波一扭头，果然就是博哲。
    这小子，现在已经拿富察府当自己家了，如入无人之境。
    再看屋子里，绣书、画屏等人早已经知趣地退下，还体贴地把房门都给带上了。
    凌波挣扎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尽管已经多次亲热，但这样零距离的接触还是会让凌波脸红心跳。她天性就爱害羞，博哲也最喜欢把她逗弄得羞涩不已。
    “你先放手，我有东西给你。”
    博哲放开手，惊喜道：“什么东西？定情信物？”
    凌波惊诧地张大眼睛，他怎么猜的这么准？
    博哲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忙问是什么。
    凌波进内室，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出之前做好的青色猪头荷包，低着头塞进他手里。
    博哲欢喜地接过荷包，放在眼前一看。
    ……
    ……
    “你不喜欢？”
    博哲哭丧着脸道：“喜欢。”
    “那怎么这副鬼样子？”
    博哲差点哭出来：“喜欢是喜欢，可为什么是猪头呢？难道我长得像他？”
    凌波没忍住，一口笑喷，她用手指在他脑袋上一戳，道：“你就是猪头”
    博哲不高兴道：“不行，你给我换一个”
    “哪有这样的。”
    “猪头太丑了，这我要是挂身上，还不被人笑死”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那一群狐朋狗友，看到他身上挂个猪头荷包，该怎么取笑他。真是的，怎么能这么丢人呢。
    凌波也不高兴了，劈手夺回荷包，说道：“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我送给别人去。”
    博哲瞪眼：“你要送给谁？”
    “送给别的男人”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凌波仰着脖子，跟他大眼瞪小眼。
    ***，吃亏了，没事儿长这么高，我脖子都酸了。
    博哲一脸风雨，咬牙切齿道：“说，哪个男人？”
    凌波也咬牙道：“他比你英俊，比你可爱，他阿玛跟我三哥有过命的交情，他们家的嫡福晋也很喜欢我。反正哪儿都比你强，可我就是不告诉你他是谁”
    博哲眼睛都快喷火了。
    “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凌波挑着眉，我就挑战了，怎么样。
    博哲终于没忍住，一声嘶吼，张牙舞爪扑了过去。
    “啊”凌波惊叫一声，立刻落入了他的蹂躏之中。
    “救命……不要，住手……别，别这样，哈哈……住手，住手……你这混蛋……啊……”
    要不是博哲牢牢抱着她，她差点就已经滚到地上去了。
    这该死的臭男人，居然哈她痒
    她最怕痒了，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
    要死了，要死了，今番真要死在他手里了。
    凌波气都快喘不上来，眼泪横流，哀求道：“求你了，求你了……”
    博哲终于停住手。
    凌波衣裳凌乱，鬓散钗横，躺在他怀里，虚弱地喘气，鼻头、眼睛都是红红的，可怜得如同一只柔弱的小兔子。
    博哲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凌波扁着嘴巴道：“是雍亲王府的小阿哥，弘时啦。”
    “……”
    博哲将她扶正站好，拍了一下她挺翘的屁股，抢过那荷包，道：“就算我不要，也不许给别人。”
    凌波整理着头发，委屈道：“哪有你这么霸道的。”
    博哲“切”一声，将猪头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其实多看几眼，这猪头也是蛮憨态可掬的哈。
    “恩？”他突然又瞪起眼睛，“弘时见过这个荷包？难道我不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吗？”
    凌波朝天翻个白眼，将自己身上挂着的粉色猪头荷包摘下来，托在手里，说道：“他看到的是我这个。”
    一模一样
    博哲拿起她的荷包，跟自己的一比照，嘿，一样的，不不不，是一对的。
    “这是你做的？刻意为我做的是不是？所以是一对的，你一只，我一只，是不是？”
    凌波点头道：“是这样没错啦。”
    博哲顿时像个小孩子一样，呵呵傻笑起来。
    凌波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道：“一会儿恼，一会儿笑的，果然是个猪头。”
    博哲刷地将她抱住，在她嘴上重重亲了一口，欢喜道：“我是猪头，你也是猪头，我们就做一对快快乐乐的猪头夫妻”
   
   
    
    正文 83、激战
    
    博哲回府的时候又醉了。
    这倒不是他想醉，而是今儿跟他一同当差的一位好朋友生辰，呼朋唤友集合了一帮人在客再来酒楼庆生，中途大家发现他新挂了一只猪头荷包，先是取笑，博哲恼羞成怒，说出这是未婚妻给的定情信物，于是就被众人灌酒。
    年轻男人兴致高的时候，都是无节制的，况且又是开心的事，酒逢对手，更增兴致，于是博哲童鞋又醉了。
    好在这次醉得没有上次那么彻底，起码还能自己骑着马回府。
    夏子语已经驾轻就熟，换衣裳、净面净身，收拾完这一切，醒酒汤就煮好了。
    “爷，喝点醒酒汤吧。”她轻声说道。
    博哲半躺在床上，背后枕头垫得高高的，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手心里还拽着那只青色的猪头荷包。
    夏子语见他没回应，以为睡着了，便想把那荷包从他手里取下来，好服侍他躺下。
    哪知她才拽了一点，博哲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倏地睁开了眼睛。
    夏子语手腕有点疼，轻叫了一声：“爷？”
    博哲面无表情道：“别动我的荷包。”
    他把她的手甩到一边，态度有点粗鲁。
    夏子语突然觉得有点委屈，问道：“这荷包，是凌波格格送的吧？”
    博哲没回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夏子语知道，这是默认了。
    青色的荷包在灯光下突然变得极为刺眼。
    这一刻，仿佛有一根针扎到了心，夏子语头脑一热，抓着衣摆的手移到了挂在腰间的一个荷包上，手指用力碾了下去。
    一丝香味从那荷包里弥漫出来，淡得几乎闻不见。
    夏子语端起了醒酒汤，靠近博哲，柔声道：“爷，喝点醒酒汤吧……呀”
    她手一抖，碗里的汤水就泼了一部分出去，沾湿了博哲的衣裳。她立刻将碗放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擦他身上的水渍。
    柔软的小手在胸口上滑动，博哲突然觉得一股邪火从小腹窜上来，烧的他口干舌燥。
    他又一把抓住了夏子语的手，不然她再动。
    “爷，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夏子语轻声问着，身体愈发靠近，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向他的额头探去。
    博哲的眼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暗红色。
    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火要突破出来，对眼前的女体似乎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一种想要蹂躏想要撕碎的冲动。
    “爷，不舒服就别忍着，让奴婢帮你……”
    夏子语的声音仿佛来自云端，飘渺又充满魅惑。
    视线仿佛被一层纱拢住，一切景象都变得摇曳起来，好似在一个美妙的梦境里。
    无意识间，他已经握住了夏子语的双肩，其中一只手顺着她浑圆的肩膀，就滑到了那弧度惊人的腰部。
    青色的荷包，不知何时已经被扔在了角落里。
    红色的柔唇，仿佛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就像那飞蛾，本能地想往那火焰扑去。
    夏子语皱了一下眉，她的腰快要被勒断了。
    但是她告诉自己，要忍耐，要顺从。
    她更加放松自己的身体，更加靠近博哲，柔软的胸部挤压着他坚实的胸膛，柔若无骨的手顺着敞开的衣襟滑了进去，指尖在那小巧的茱萸上一挑。
    男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浑浊粗重。
    她敏感的大腿/根部，感觉到了男人胯间的坚硬和滚烫。
    博哲觉得自己热得快烧起来了。
    他狠狠地抱住了夏子语，猛地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膝盖顶开她的大腿，挤了进去。
    夏子语闷哼了一声。
    荷包里的香气不仅能够引发男人最深处的雄性本能，也能让女人变得更加敏感。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滚烫得可怕。
    身上的衣物变成了一种束缚，博哲烦躁地甩掉了上衣，然后又刺啦一声撕开了女人胸前的布片。
    雪白柔软的胸膛，白花花一片，几乎晃晕他的眼。
    视觉享受产生片刻的解脱，却带来更多的燃烧和渴望。
    那优雅如白天鹅的脖颈，让他产生了一种嗜血和破坏的冲动，他一口咬了下去。
    “啊”
    夏子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知道自己的脖子被咬破了。
    嘴里的血腥味，让博哲的头脑清醒了一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夏子语的脸，像是从噩梦中醒来，脑海中产生了瞬间的空白。
    他在做什么？
    夏子语强忍着脖子的疼痛和下身被膝盖顶住的不适，睁开了眼睛。当她接触了博哲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时，突然一个激灵。
    有点不对劲
    她突然抬起了上半身，已经被撕破的上衣就像两块破布，随着她的起身从肩头滑落下去，露出汹涌的丰盈，和妖艳的两点紫红色。
    “爷……”
    她辗转叹息着往博哲靠过去，柔软的双臂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
    又是一股火从小腹窜了上来，但博哲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舌尖的刺痛让他的脑子又清醒了一分。
    他猛地推开了夏子语。
    她的后背撞在床板上，发出嗵一声闷响，夏子语因疼痛而咬住了下唇。
    博哲眼里流露出一丝野兽般的气息，不是**，而是愤怒。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他非常直观地意识到，他被这个女人设计了。
    果断地翻身下床。
    夏子语跳起来，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软中带硬的两点摩擦着他的背，以他的背部为中心，**的电流瞬间通遍全身。
    一只女性使用的荷包从床上跌下来，掉在地上，从敞开的口里掉出一点暗粉色的粉末。
    一丝妖艳、魅惑的香气，妖妖娆娆钻入了博哲的鼻孔。
    刚刚清醒的脑子顿时又成了一团浆糊。
    “爷……奴家好想你……”
    女人柔若无骨的身体缠上来，像藤蔓一样把他往床上拖。
    他跌坐在床沿，一团湿热扑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恍如沙漠中干渴的行人沾到了清甜的甘露，他立刻疯狂地吸允起那一片甘甜来。
    粗重的鼻息混杂在一起，津液滋生。
    男人的手从女人细腻柔软的后腰滑下去，探入裤子里，然后一抓。
    “嗯……”
    女人浑身一僵，继而化成一滩春水。
    刺啦、刺啦两声，又有几片布料化成了飞蝶。
    光/裸的大腿扭动着，如同正在蜕皮的白蛇。
    喘息、汗水、纠缠、撕咬，交织成一场激烈的战斗。
    男人的冲动越来越剧烈，像要爆炸。
    他狠狠在那丰盈的顶点咬了一口。
    女人快要哭了，死死地咬住嘴唇，把痛呼变成了闷哼。
    然后血腥味立刻又让博哲清醒起来。
    该死为什么她之前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血腥味竟然能够冲淡香气的影像。
    她故技重施，又向他缠上去。
    然而，这次却没有这么容易了。
    半清醒的博哲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抓住女人的两个胳膊往上一掰。
    “啊……”
    夏子语觉得上臂内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混蛋”
    受愚弄和侮辱的感觉，让博哲咬牙切齿，甚至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没有男人会喜欢被逆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清醒是短暂的，必须要在下一波yu火冲上来之前，脱离眼前的困境。
    狠狠地甩开缠上来的女人，顾不得衣裳凌乱，他直接跳下床来，大步往床尾的脸盆架走去。
    架子上放着一铜盆的清水。
    惊恐让夏子语的脸都发生了扭曲，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住床头的一个烛台，狠狠地朝男人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博哲应声而倒。
    夏子语愣住了，她长大了嘴，却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烛台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和滚动声，把她惊醒。
    此刻，她最庆幸的是，博哲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所以他院子里人本来就少，到了夜间，更是冷清，除了他这个主人和值夜的夏子语，阿克敦和两个小厮都住在最远的屋子里，如果不是大喊，根本就听不见上房的声音。
    她顾不得身子还光着，扑过去跪在博哲身边，颤抖着手检查他的身体。
    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才猛然松了一口气，浑身发软。
    夏家从前的生意里，有医馆，她跟着坐堂大夫学过两年的医术，根据她的检查，博哲并没有受伤。
    刚才她是用烛台底部袭击的，幸亏她力气不算大，恰好只是把人打晕而已。
    怎么办？怎么办？
    博哲已经晕倒了，她没有办法再按照原计划行事。
    可是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想要半路停止是不可能的了。
    怪就怪她低估了博哲心智的坚强，竟然对药物有这么高的抵抗力，而且血腥味竟然也会影响药性的发挥。
    地板的冰凉通过皮肤刺激着她的大脑，暂时的茫然失措过后，理智慢慢开始复苏。
    她本来就是个有心机有狠心的女人。
    必须得造成事实，必须，必须要让博哲相信这是个事实。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四周，最后落在脚边的烛台上。
    铜制的烛台，看似细长，实际上顶端是钝头的。
    这一刻，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魔鬼。
   
    
    正文 84、我只是幌子
    
    东方鱼肚白，天蒙蒙亮。
    博哲醒来时，觉得后颈有种钻心的疼，身体也特别地酸软，尤其是后腰，就像那些狐朋狗友从烟花巷中出来后所形容的，挞伐一夜，枪都累钝了。
    脑袋很沉重，他用拳头敲了敲额头，努力地回忆昨晚的情形。
    影像犹如树荫下散碎一地的剪影，斑驳混乱，凑不起一个整体。
    博哲闭上眼睛，撑开拇指和食指，抵在两边太阳穴上，轻轻地揉动。
    “爷，您醒了。”
    怯怯的声音，仿佛荷叶上的一滴露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掉落跌成碎片。
    博哲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夏子语端着一盆清水，触电般躲开他的眼神，低着头往脸盆架走去。
    博哲皱起了眉，他注意到，夏子语走路的姿势跟平常有点不同，怎么说呢，就跟两条腿夹着个鸡蛋似的。
    一道电光从脑海划过，他突然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的激战，纠缠、喘息、汗水、翻滚的肉/体。
    他飞快地跳下床，抓住被子的一角，猛地一掀，被子犹如墙一般翻了个个，然后轰然倒塌。
    床单之上，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夏子语垂下头去，脸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
    博哲的脸却阴沉得能滴出水。
    屋子里的气氛，就好像压了一座大山，沉闷得让人窒息。
    夏子语咬着嘴唇，鼓了无数次勇气，终于张开了嘴。
    “爷……”
    “滚”
    她吓得退了一步，惊骇地看着博哲。
    博哲没有看她，他正在压抑内心的怒火。
    “……”夏子语捂住了嘴，但呜咽之声却从指缝中泄露出来，泪落成雨。
    “我叫你滚没听见吗”
    他愤怒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她头顶炸响。
    “我……”
    “滚”
    夏子语双手捂脸，夺路而逃。
    她一直跑出院子外，一直跑到一个无人的阴暗的角落里，才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是黑的，都是肮脏的，血液里都流淌着卑贱，就算哭再多的泪水，也洗刷不掉她内心的罪恶感。
    急促的脚步声在不远处经过，她透过树枝交叉的缝隙，看到博哲出了二门。
    他跑的这么急，是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个有她存在的地方吗？
    一颗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黑暗的深渊里。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流淌，她伸出食指，在眼角抹了一下，放在嘴唇上吮了一口。
    泪水本应该是咸的，但是她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原来连她的眼泪，都已经失去了本该有的味道。
    眼神是迷茫的，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漠的。
    心，一点一点筑起高强。
    ※※※※※※※※※※※
    博哲骑着一匹马，奔出了简亲王府。
    凌晨的街道，雾气蒙蒙，除了赶着上朝的臣子，和巡逻的士兵，没有一个普通的行人。
    老百姓可以睡到自然醒，在他们心目中应该高床软枕的达官贵人，却要起得比鸡更早。
    贫穷未必潦倒，富贵未必安乐，谁苦谁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博哲身上发冷，胸口却如同有火在烧。
    他狠狠地抽了胯下的马一鞭子，马嘶之中，飞奔过一条条的街道。
    不知道撞翻了多少顶轿子，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声喝骂。
    精神混乱之下，他竟然把整个北京城都给绕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身为八旗子弟，到了这个年龄的时候，还有谁会保持童子之身？懂事早的，不知道已经收了几房小妾了，醉卧美人怀，夜夜翻红浪，那是男人最值得品味的骄傲。
    可是他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说，他不应该在婚前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而是，而是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他也不知道这种责任感是什么时候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苍天大树了。
    这种责任感，让他觉得，他的全身心都应该是属于未来的妻子凌波的。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夏子语的改变。儿时美好的记忆，让他一直以为，夏子语是个清白单纯的姑娘，可是昨天晚上，分明是个充满心机的女人。
    这种巨大的落差，充满了讽刺。
    兜转马头，朝富察府的方向奔去。
    等到他在府门前勒住马，天都已经大亮了，然而富察家的下人却告诉他，凌波格格一早就出门了，由三爷马武护送着，去了雍亲王府。
    博哲失落地离开了富察家。
    在大街中心站定，四顾茫然。
    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该死的，忘记上差了
    这要是被上峰或皇上知道了，又是一顿骂。
    他垂头丧气地拍了一下马屁股蛋子，叭叭叭朝皇宫赶去。
    ※※※※※※※※※※※
    乌喇那拉氏拿起凌波刚画好的花样儿，画的似乎是一只兔子，木木的，笨笨的，很想让人捏一把。
    她笑道：“这是兔子吗？”
    凌波正在画新的花样儿，闻言抬头道：“是呀，福晋看出来了。”
    “若不是这长耳朵，我还真看不出来呢。”乌喇那拉氏笑着。
    弘时在地上一蹦老高道：“给我瞧瞧给我瞧瞧”
    乌喇那拉氏把纸给他。
    那兔子花样儿只是用简单的线条描出来，既没有色彩，也不想已经绣好的物件那样生动，但是弘时却瞧得眉开眼笑的。
    乌喇那拉氏不能理解小孩子的丰富想象力，和对小动物喜爱的程度，只是见弘时爱不释手，就知道他很喜欢。
    “弘时喜欢这兔子？”
    弘时用力点头道：“喜欢，福晋给我做一只好不好。”
    乌喇那拉氏有点为难，她的针线虽然不错，却从来没做过这种东西。
    凌波放下笔，走过来笑道：“其实不难的，福晋取些布来，我今儿就能做一个出来。”
    乌喇那拉氏大喜，忙叫人收拾一些合适的布匹出来，又取了各色丝线、大小绣绷等一应物件，满满地堆了一炕。
    凌波挑出一匹布来，描好样子，裁下来，穿针引线就开始缝。
    她的针线是兰秀、兰枝教的，名师出高徒，又快又好。
    不多时，一只兔子的雏形就出来了。
    然后她又将很多棉花填进去，封了口，刚把线咬断，弘时就扑上来一把将兔子抢在怀里。
    “弘时”乌喇那拉氏不悦地喝了一声。
    弘时身子一紧，这才后知后觉地对凌波说道：“谢谢凌波姑姑。”
    凌波整理着针线等物，说道：“这是临时做，只能做个小的，回头再做个大的给你。”
    弘时惊喜道：“多大？有弘时这么大吗？”
    按照凌波的目测，弘时身高大概是一米二、三的样子，她用手比了比，做这么大的布偶，还是很费功夫的，不过看弘时这么喜欢，她还是点头说道：“就做弘时这么大，不过今天是来不及，过几天姑姑再给你好不好。”
    弘时皱起了小脸，他是很想今天就拿到，不过看到乌喇那拉氏脸色沉了下来，就知道自己这个是妄想了，只好泄气道：“好。”
    说完，又加了一句：“辛苦姑姑。”
    凌波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历史上可没什么好下场啊。
    于是，弘时只好拿着手上的兔子玩。这只小兔子做的仓促，不过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饶是如此，竟然也让弘时非常喜爱。
    小孩子果然是贪图新鲜啊。
    凌波又画了好几个花样儿，兔子、猴子、马等等都有，基本都是动物的，很Q，然后又一个一个指给乌喇那拉氏看，说这些动物是什么性格。
    听的乌喇那拉氏分外稀奇，心说动物还有性格。
    她们在后院谈论女红针线的时候，马武正跟四阿哥在前院花厅喝茶。
    兄妹两又在雍亲王府用了午饭，直到下午申时，才告辞离开。
    马武先行一步，套好了马车在大门外等候，乌喇那拉氏亲自送凌波出来。
    “今儿真是辛苦你了，画了那许多有趣的花样儿。”
    凌波微笑道：“那有什么，我平时不过自己看着解闷，现在能给弘时带去快乐，反而更有意义。”
    乌喇那拉氏点头。
    这时候，门外一声马嘶，雍亲王府的下人奔上去牵住了马头，三阿哥胤祉从马上跳了下来。
    凌波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见他，忙跟三哥马武一起行礼道：“见过三阿哥。”
    乌喇那拉氏道：“三哥今儿怎么有空来？”
    胤祉面无表情，淡淡道：“有些公务要与四弟商谈。”
    他目光落在凌波身上，嘴里却对乌喇那拉氏问道：“原来四嫂今日有客。”
    乌喇那拉氏道：“我跟凌波格格投缘，请她过来说话，马武是来接她的，他们兄妹正要走呢。”
    “哦，原来如此。”
    胤祉目光从马武脸上划过，并没有说什么，径直进了雍亲王府。
    凌波和马武一个上车，一个骑马，打道回府。
    到了富察家，落马下车，凌波突然叫住了马武。
    “三哥，四阿哥今天跟你说什么啦？”
    马武道：“没有什么，闲谈罢了。”
    凌波撇嘴，表示不信。
    马武便说：“我与四阿哥不过几面之缘，他今日也只是因秋狩的事情对我多说一声感谢。”
    凌波歪着脑袋，笑得古怪道：“三哥不必解释，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今日是四阿哥想见你，四福晋请我，不过是个幌子。他们夫妻，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马武吃了一惊，挑眉看着她。
    “三哥不必吃惊，这并不难猜测。其实，雍亲王府是值得咱们深交的。”
    凌波嫣然一笑，没等马武回应，旋身飘然远去。
    留下马武在原地回味她最后那一句话。
   
    
    正文 85、歇斯底里
    
    博哲回府的时候是黑着脸的，将马鞭子往小厮身上一扔。
    阿克敦上前来道：“爷，福晋吩咐，您一回来，就让您过去。”
    “什么事儿？”
    “福晋只让奴才传话，没说是什么事儿。”
    博哲皱了皱眉，转道往郭佳氏院子里走去。
    这会儿已经是入夜了，华灯初上，各处都是黑黢黢的，然而郭佳氏院子里却灯火通明，似乎有很多人。
    他一进门，果然看到许多人，郭佳氏、西林觉罗氏、金氏，一屋子的丫鬟嬷嬷，还有一个人，夏子语。
    看到他进来，郭佳氏笑道：“可算是回来了，正等着你呢。”
    她说着，视线又往夏子语那边带了一下。
    夏子语立刻满面羞红地低下头去。
    “儿子给额娘请安。”
    郭佳氏摆手，示意他近前来。
    “当差可累？”
    博哲摇头道：“例行公事罢了，儿子还年轻，不觉着累，”
    郭佳氏笑眯眯道：“精力好是不错，可你也不算年轻啦，你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结婚生子了。你看啊，年后你就要大婚，如今却连个屋里人都没有，说出去也让人笑话，富察格格进门也少个可使唤的人。”
    博哲静静地听着，从进门时的架势，他就已经猜到郭佳氏要说什么。
    “我原来担心你还是小孩子心性，可昨晚，你不声不响，倒是做了大人了。”郭佳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西林觉罗氏和金氏都低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其他未婚嫁的丫鬟们面上都掠过一丝羞涩。
    “子语，过来。”
    郭佳氏冲夏子语招手，后者便轻移脚步，走到她面前。
    “子语是个好姑娘，我原先就是瞧她行事稳妥，性子又贞静，不像那些个淘气的，所以才特意让她过去伺候你。既然你昨儿已经收了她，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就做主，替她开了脸，放你屋里做个体己的人儿，你说好不好？”
    郭佳氏虽然是询问博哲的意见，但是言语之中已经把这件事情拍板下来了。
    
    博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抬眼看着夏子语。
    
    夏子语低着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但是她的牙齿却轻轻地咬住了嘴唇，手上的帕子也下意识地拧紧了。
    “好啊，就听凭额娘做主。”
    他淡淡地回答。
    夏子语眼中忍不住滑过一丝诧异，就这么简单？
    就连郭佳氏都愣了一下，她原以为他会先拒绝，她还准备了很多劝说的话，哪知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害她白担了一场心。
    “好好好，既然这样，我就让西林觉罗妹妹去你院里，替她开脸。”
    博哲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儿子也不懂这些事，额娘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罢。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了，阿玛还有事找儿子呢。”
    郭佳氏还真没什么事跟他讲，想了想，就让他去了。
    博哲退出屋子。
    屋内一时倒显得有些尴尬，事情异乎寻常地顺利，倒让人非常地不适应。
    西林觉罗氏立起来，说道：“那我就带她过去罢。”
    郭佳氏点点头，握着夏子语的手道：“从今往后，你可就是贝勒爷最贴身的人儿，既要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也要揣摩他的喜怒哀乐。等富察格格进了门，那就是第二个主子，也要勤勤恳恳地伺候，不可生出争宠之心；若是富察格格做新妇时有什么不留意的，你也得多提点着，省的主子们犯错儿。都记住了没？”
    夏子语点头，回答都记住了。
    郭佳氏又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翡翠的镯子，套进她的手腕里，说道：“这镯子跟了我几十年，今儿就给了你。虽说你如今尚未有名分，可只要给爷生下一儿半女，我就做主让他纳了你做妾。到底你是我院子里出去的，比别处的人有体面，若是吃了什么亏，受了什么委屈，不要跟爷使性子，跟我来说，懂我的意思不？”
    夏子语又点头：“谢福晋赏赐，奴婢会把爷当做天，一定尽心尽力地伺候。”
    郭佳氏满意地笑了，跟西林觉罗氏说道：“带她去吧。”
    “是。”
    夏子语走到西林觉罗氏手边，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金氏迎上去，笑道：“恭喜姑娘了。”
    夏子语微笑回礼，脸上的羞意恰到好处。
    ※※※※※※※※※※※※※※※
    博哲回到自个儿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洒下一地清辉。
    夏子语听到他进门的声音，立刻站起身来。
    屋中点着明晃晃的蜡烛，透过纱灯映出朦胧的光辉。
    她闻到一丝淡淡的酒气，知道博哲喝酒了。
    然而博哲的双眸却很清亮，他觉得自己从来没现在这样清醒过。
    看着夏子语半挽着的发髻，和涂着胭脂的脸，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夏子语？”
    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暗哑。
    “爷有何吩咐。”
    夏子语低眉顺眼地回答。
    博哲冷冷地哼了一声，背着手，绕着她开始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夏子语拧紧了衣角，咬住了嘴唇。
    博哲绕完三圈，就像已经把她这个人都看透，慢慢地走到椅子上坐下，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夏子语原想上去帮忙，可是被他黑黢黢的眼睛一看，竟然连动脚的勇气都没有了。
    博哲慢慢地喝着杯里的茶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美味的甘霖。
    喝完了茶，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咚”一声响，其实动静一点不大，可是夏子语却觉得心脏好像被一个棒槌擂了一下。
    博哲把茶杯在桌上放好，手就搭在杯子旁边。
    突然手臂一扫。
    茶杯从桌子上飞下来，砸地地面上，呛一声碎成几瓣。
    夏子语嗵一声跪倒，脸上褪掉了血色。
    “这就是你的目的？”
    博哲眯起了眼睛。
    夏子语咬住嘴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就这么想，爬上爷的床？”
    夏子语苍白的脸猛然涌上来一丝血色。
    “爷……”
    “啪”
    博哲在桌上狠狠拍了一下，长身起立。
    烛光把他修长的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夏子语都笼罩在暗影中。
    “说昨天晚上的香气是怎么回事？”
    夏子语心脏都颤抖着，拼命地深呼吸，努力保持镇静的声音，说道：“奴婢，不明白爷的意思。”
    “狡辩”
    博哲一大步往前，上身俯下去，将夏子语完全压制在自己的气场之下。
    “你以为说一声不知道，道一声不明白，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么？我告诉你，这不是在找证据，就算你可以抵赖掉一切，也抹煞不了昨晚的事实。”、他眯起了眼睛。
    “我竟然在自己身边养了一条美女蛇。夏子语，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夏子语浑身发冷，但却跪得愈加笔直。
    “说罢，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要用情情爱爱这种字眼来糊弄我，我不是傻子”
    夏子语努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既然爷已经断定，是奴婢使了手段，奴婢也无话可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奴婢所作所想，无非是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
    “胡扯”
    博哲一脚把地上的碎片踢乱。
    “你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你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子语猛地抬起了头。
    “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吗？你以为我还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算计，随遇而安吗？我家破人亡，一夜之间沦为乞丐，被地痞流氓逼债，被亲朋好友像狗一样赶出家门，甚至差点被卖进窑子里成为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你以为，我经历过这些以后，还可以纯洁得像一张白纸吗？”
    她放开喉咙，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博哲死死地瞪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
    “这不是你算计我的理由就在昨晚之前，我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从小到大的伙伴，你有苦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主，可以为你讨回公道，甚至可以帮你重振夏家，可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为什么要用那么下作的手段？”
    他咆哮如雷。
    夏子语捂住嘴巴，哭得浑身发软。
    “那是你的施舍，是你的可怜我不是天生的奴才，我也曾经富裕过高贵过，也曾是别人眼里的明珠，要我像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漫过脸颊流进嘴角。
    “用春/药强迫我收你做女人，难道会比摇尾乞怜要高尚？”
    博哲深呼吸了一次，脸色慢慢又坚毅起来。
    夏子语蹭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提泪纵横，发髻散乱的她，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了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我本来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的啊难道你忘记了，你曾经说过，等你长大了，是要娶我的可是现在，你早已经忘记我们的过去了，我得不到你的心，只是想做你的女人，永远陪在你身边，难道这样也有罪吗？”
    博哲深深地皱眉。
    “好你认为我在算计你，你认为我别有用心，你甚至恨我跟你发生了关系，好好”
    夏子语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疯狂来。
    她扑到墙边，那里原本挂着一把装饰用的佩剑。
    “沧啷”一声拔出剑，她奔到博哲跟前，往他身前一递。
    “既然你觉得我已经变得心如蛇蝎，那你就杀了我吧”
   
   
    
    正文 86、给你体面
    
    博哲眯起了眼睛。
    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
    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真是每一个手段都用到了。
    求死，不过是苦肉计。
    他冷笑着。
    从雅尔江阿到博哲，简亲王府的男人总是横冲直撞，给人鲁莽无脑、只凭一腔义气的感觉。
    夏子语痛哭流涕，控诉老天，哭诉自己的遭遇。
    如果她还是小时候跟他青梅竹马的女孩，也许他就会同情她甚至原谅她。但是，博哲清醒地认识到，她已经变了，变得阴狠而可怕。
    她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自荐枕席；也可以为了博取同情，而撕开自己的伤口。
    如果一个女人，既不在乎自己的，又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她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博哲把剑接了过来。
    夏子语闭上眼睛，高高地昂起了脖子。
    “当啷”
    她睁开眼，博哲把剑扔在了地上。
    “我从不对女人动手，况且……”博哲俯压过来，“你也不配让我用剑。”
    夏子语咬住了嘴唇，睫毛不住颤动。
    博哲靠得很近，他能看清楚，她刚刚绞过汗毛开了脸。
    “屋里人？”他挑了挑眉。
    “你是嫡福晋院子里出来的，比别处的丫鬟有体面。额娘这么费心地安排，我也不会辜负她，一定会给你体面，给你大大的体面。”
    博哲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夏子语却觉得，那笑意冷到了她的骨子里。
    博哲叉起了胳膊：“从今往后，你不用给我值夜了。”
    夏子语猛然张大眼睛：“爷”
    “爷说什么，你就听着，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博哲大怒。
    她悲愤地低下头去。
    “今晚，你暂且就在自己原来的屋子里睡，明儿我再安排你这位有体面的‘屋里人’。”
    夏子语还想说什么，可是博哲说完这句话就不给她任何张口的机会，直接把她赶了出去。
    失魂落魄往自己屋子里走，夏子语只觉路上碰到的小厮、丫鬟，都像在嘲笑她。
    你不是刚刚被抬举做了爷的屋里人么，这时候不是应该芙蓉帐暖么，怎么还被赶出来了？
    她走到屋子门口，一头扑进去，用力地关上门，背靠门板，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错误性的低估，让她将自己逼进了死角。指望用身体或感情去打动博哲，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的筹码，只能放在郭佳氏身上。
    然而，有什么筹码，才能让郭佳氏真正地重视起她呢？
    夏子语习惯性地又咬住了嘴唇。
    ※※※※※※※※※※※
    这一夜，博哲竟然睡的出奇安稳。
    当他已经下定决断的时候，就心无杂念，再没有什么能够困扰他了。
    清晨起来，他最先见到的竟然不是夏子语，也不是他院子里任何一个下人，而是妹妹安珠贤。
    安珠贤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是皱着眉的。
    “哥哥，我想跟你谈谈夏子语的事儿。”
    博哲挑眉道：“她，她有什么事儿？”
    安珠贤想了想，把上次金哥给夏子语送首饰，结果无意中却看到她把首饰往地上摔的事情，告诉了博哲。
    博哲蹙眉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若是他早点知道，说不定就会多观察夏子语，说不定就能意识到她心性的改变，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件让他懊悔愤怒，受到极大侮辱的事。
    安珠贤不安道：“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她面皮薄，还念着从前的富贵，放不下身段，以至于敏感多猜忌，并没有当做大毛病。可是昨儿，福晋将她指给哥哥做屋里人，哥哥却并不高兴，我才觉着有点不对。”
    在她看来，博哲的反应很奇怪，既不像喜欢夏子语，又不像讨厌夏子语。如果是喜欢，那么郭佳氏说让夏子语做他屋里人的时候，就不应该一点笑容都没有；如果是讨厌，那么他又怎么肯答应下来。
    熟悉博哲性情为人的安珠贤，觉得哥哥的表现很有些古怪。
    他们从前可是青梅竹马呀，夏子语落魄成现在这样子，还是哥哥主动收留她在王府的，总有一些情分吧。
    难不成，是夏子语做了什么，对哥哥产生了冲击，以至于他对她的态度，就变得犹豫起来？
    安珠贤这才意识到，或许对之前夏子语的表现，她还是有点乐观了。
    “按说，我是做妹妹的，原不该对哥哥屋子里的事情指手画脚。只是，打小儿也陪着额娘料理家务，常也见丫鬟们或有想攀高枝的，或有想图钱财的，每每都有私心。哥哥和阿玛一般，都不理会家中事务，我是怕哥哥被小人蒙蔽，又怕自己未曾提醒，给哥哥留下隐患。”
    博哲摆手道：“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的好意。”
    他转而笑了一笑道：“你也是关心则乱了，我虽然不理会府中事务，可怎么说也是御前侍卫，在皇上跟前行走，经过的见过的，比你只多不少。”
    安珠贤微微脸红，她也觉得自己有点操心过头了。
    “那哥哥觉得，夏子语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博哲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探索，半晌没有说话。
    安珠贤试探着问道：“哥哥，不喜欢她？”
    博哲抿着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安珠贤困惑了。
    “她，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夏子语了。”他叹息了一声。
    安珠贤也随之怅然。
    博哲突然轻笑了一声，抬手摸着自己的脑门，眉宇间露出苦恼之色。
    “哥哥笑什么？”
    “我笑，笑你未来的大嫂。”
    “？”
    博哲用手捻着挂在腰间的猪头荷包，说道：“你嫂嫂可是个大醋坛子，若是知道我大婚前收了一个女人，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安珠贤愣了一下，脑海中划过凌波清丽娇俏的脸庞。
    “嫂嫂她不会吧……”
    博哲摇摇头，苦笑道：“你是对她了解不深，她呀，就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他微微眯眼，回味起跟凌波独处的那些旖旎风情。
    安珠贤看出他眼中的神往，明明就对凌波的吃醋很在意嘛。
    她毕竟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说到这种事情，也不好接话了。
    “夏子语，毕竟是福晋安排的人。就算嫂子过了门，只怕也不好对她如何。”
    博哲摇头道：“这可不成，必须在她过门前解决这件事情。”
    安珠贤愕然说道：“解决？”
    博哲眼珠子转了一转道：“你瞧着吧，堂堂多罗贝勒，这么大一老爷们儿，还能处置不了一个女人”
    他大声叫人。
    阿克墩跑进来道：“爷有什么吩咐？”
    “去把夏子语给我叫来，日上三竿了，还不见人影，真当自己是小姐太太了。”
    安珠贤捂嘴轻笑，哥哥这是烦躁了。也难怪，让他打打杀杀的很容易；这种宅子里头，复杂的人际关系，对他来说，全是狗屁倒灶。
    夏子语跟在阿克墩身后，低眉顺眼地进了屋子。
    她起得很早，却不敢进博哲的房间。昨儿夜里，她想的很清楚，做了博哲的屋里人，是她的第一个目标，也是成功的第一步，可是这时候，她必须得夹紧尾巴做人，否则，以博哲现在对她的恶感，随时有可能让她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爷。”
    她轻轻叫了一声。
    博哲在屋子中间站着，安珠贤远远坐在一边。
    “阿克墩”
    “奴才在。”
    随着博哲的一声令下，阿克墩上前一步。
    “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么？”
    “都办好了。”
    博哲满意地点头，看着夏子语道：“你是福晋眼里的红人，当然要比别人有体面，爷也不好委屈你。这院子后头，原带了个小院子，一直无人居住，如今就拨给了你，回头再替你找俩丫头伺候着，吃住可自行料理，不必再经过大厨房。阿克墩已经带人把那院子都清扫整理了一遍，你马上收拾收拾，这就搬过去吧。”
    什么？
    夏子语震惊地张大了嘴。
    这是要把她放逐？
    不行，绝对不行
    “爷，奴婢是福晋亲口指给爷的屋里人，自然要贴身伺候爷。况且，奴婢不过是个丫头，怎么能够单住一院，这不合规矩。”
    博哲不以为然道：“规矩都是人定的，爷说让你单住就单住，那小院子，原本就是爷的，爷说了算。再者说，你既然是爷的屋里人，那就是爷的奴才，主子吩咐，奴才还敢不从？”
    夏子语忙低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爷身边无人照料，福晋也会责罚。”
    博哲大手一摆：“这你不用担心，你没来之前，都是阿克墩伺候的，没什么不妥当。”
    “可是，可是……”夏子语焦急地手足无措。
    “没什么好可是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不管谁问起，你只说是爷的决定。”
    夏子语绞着手指，急促道：“奴婢斗胆，这事儿是不是得回过福晋？”
    博哲眼睛一瞪，冷笑道：“怎么，爷自己的奴才，爷还做不得主了难道说，只有福晋是你的主子，爷就是屁？”
    夏子语扑通跪倒。
    “奴婢不敢。”
    博哲冷冷哼了一声。
    “行了，爷还有事儿要出门，你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吧。”
    夏子语面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说了一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阿克墩，你帮着子语姑娘，一定要亲自送她过去。”
    “是”
    听到这句话的夏子语，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
    这是要阿克墩监视她呀，肯定是怕她跑去跟郭佳氏求情。
    夏子语心中一片冰冷，难道真的要用那个办法了么？
   
   
    
    正文 87、放逐
    
    “他这是什么意思”
    郭佳氏一怒之下，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地跳了起来。
    金氏吓得哎哟一声，抖手拍着胸口。
    西林觉罗氏忙道：“福晋消气，千万别伤了自个儿。”
    郭佳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翻腾的怒火，坐了回去。
    “你说这个小子，我好心好意给他指个屋里人，还不是怕那些个粗手粗脚的奴才照顾不周。你们瞧瞧，像阿克墩那样儿的小子，五大三粗的，能是个体贴人么？啊？子语那丫头，那一点不好，论相貌，论出身，论品行，论手艺，哪一点儿能挑出错来我费了多大心思，才挑出这么个齐全人。可他倒好，这边老老实实的，我说怎么样他就怎么样，我是人也给了，脸也开了，话也说出去了。可他倒好，一回头就把人给撵到其他院子里去。这是要糟践子语那丫头啊，还是要给我没脸哪”
    郭佳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金氏忙陪小心道：“消消气消消气，贝勒爷不是还小么，没尝过女人的温柔，哪里能懂得福晋的用心良苦呢。”
    郭佳氏没好气道：“什么还小啊，都过完年就足足十八岁了，他阿玛在他这个年纪，都娶了两房妻妾了。”
    金氏谄笑道：“那是，那是。”
    “你说说你说说，子语那丫头，多好的一个姑娘，啊这么一折腾，人家怎么看她，她的脸面往哪儿摆？”
    “左右不过是个丫头，回头好言安慰也就是了。”金氏安慰道，“要我看哪，说不定这还是他们小儿女的闹别扭呢。福晋您想啊，子语可是贝勒爷第一个女人，怎么说总有点不同的情分，指不定咱们心急火燎的，他们那儿却是小孩儿置气呢。”
    “呸”郭佳氏啐了一口，“说的什么胡话。”
    金氏悄悄抹了一下脸，尴尬地听着她教训。
    “他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能不知道他我看哪，他就是跟我这儿阳奉阴违”
    这回金氏也不敢再劝了。
    西林觉罗氏一直没开口，在她看来，郭佳氏还真未必就了解博哲。
    多年来，她缠绵病榻，府中大小事务，都不理会，伺候雅尔江阿，照顾博哲，都是自己这个侧福晋的功劳，就是女儿安珠贤，常常帮衬自个儿，也比郭佳氏这个所谓的嫡福晋尽心尽力得多。
    夏子语那个丫头，她看着可不大好。
    安珠贤也跟她说了，当初金哥给那丫头送首饰，面上道谢，背地里却砸了出气，可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主儿。
    如今又是借着一夜风流，成了博哲的屋里人，回头若是再添个一儿半女，立刻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就算只是个妾室，对她这样的身份来说，也是福分了。
    博哲，那是面上看着糙，心里头可有一杠称，精细着呢，谁好谁歹分得一清二楚，要不皇上怎么能那么喜欢他呢。就算跟乌珠闹翻了，也没减少对他的宠爱。
    他就是个直肠子，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夏子语肯定是哪里做的不对，落在他手里了，不然依他们往日的情分，不至于做的这么绝，才开脸就撵出了院子。
    如今，夏子语可成了简亲王府所有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在郭佳氏面前，她是得宠，可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清高。
    心比天高，身为下溅，说的就是这种人。
    郭佳氏气哼哼了半天，见西林觉罗氏只顾低头思索，半个字都没吭的，不由恼怒道：“你怎么不说话？”
    西林觉罗氏一惊，回过神来，忙道：“毕竟还是贝勒屋子里的事儿，我哪里能插嘴呢。”
    “哼。”
    郭佳氏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依我看，指不定就是富察家那丫头挑唆了他。我早看出，她不是个省油的灯，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指手划脚，管起爷们儿来了。这要是进了门，连我都要不放在眼里。”
    金氏暗暗咋舌。
    西林觉罗氏也觉得哭笑不得，这哪儿跟哪儿呀，夏子语一个屋里人，怎么就扯到没过门的富察凌波身上去了。
    郭佳氏却坚定地认为，一定是富察凌波在背后搞鬼。
    当初她敢夜探王府跟博哲私会，就证明是个不懂规矩的。后来那富察家又对博哲敞开大门，任他来去，更加方便他们见面。一定是她，教唆着博哲跟她作对，糟践的是夏子语，却是给她这个嫡福晋下脸面。
    郭佳氏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对这个即将过门的儿媳妇不满意。她决定，等过了门，一定要好好杀杀那臭丫头的威风。
    可现在，首要的是眼前夏子语的问题。
    “来人，去把夏子语给我叫来，我倒要问清楚，究竟博哲对她哪一点不满意。”
    她随手指了一个丫头，就要她去传话。
    “慢着”西林觉罗氏叫了一声。
    “福晋，依我看，这事儿先由着博哲吧。”
    郭佳氏皱眉。
    “你瞧，这毕竟是他屋子里头的事儿。他如今也是大人了，总不好事事都让长辈们来安排。若是为了一个丫头，伤了你们母子的和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句母子和气，让郭佳氏打消了念头。
    博哲的确也大了，他脾气本来就冲，若是为了夏子语跟他起冲突，反而闹得不好看。
    “博哲的脾气随王爷的，是顺毛驴，跟他对着干没用，得慢慢儿地顺着他来。既然现在他跟夏子语别扭，就让他先冷着好了。可他这么个大小伙子，初尝男女之事，还能不食髓知味，慢慢儿的他自然就会念起那丫头的好来了，到时候您再发个话，把人给调回他院子里，不就顺顺当当了。”
    郭佳氏听的不住点头。
    “还是你说的在理，就这么办，我且先由着他一回。”
    西林觉罗氏放下心来，金氏偷偷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
    夏子语搬去了博哲所住院落的隔壁，一墙之隔的小院子里。这院子自然比她原来住的单间宽大得多，而且她还有了可供使唤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绿衣，一个叫阿朵。
    然而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放逐的囚犯，绿衣和阿朵就像是看守她这个囚犯的狱卒，这个小院子就像是她的囚笼。
    这个小院儿除了朝南有一个进出的正门，西边还有个小门儿，是直接通向博哲所住的大院子的，不过这个小门已经被锁住了。
    夏子语从南边的院门出去，绕到了隔壁的大院子里。
    博哲只说让她住外头，可她到底还是他的丫头，总不能不让她伺候吧。
    然而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却真的就被人拦住了。
    阿克敦面无表情道：“院子里正大扫除呢，都是粗活计，不敢劳动姑娘，姑娘还是先回吧。”
    夏子语道：“我也是这院子的人，理应出力。”
    阿克顿道：“这是贝勒爷的吩咐，说是姑娘今日不必伺候，好生歇着就是，若有差事，自有人过来传唤。”
    夏子语双手捏住了帕子，她觉得自己成了外人。
    博哲不想看见她。
    她明白了，眼下不是积极争取的好时机。她必须先韬光养晦，老老实实地，用低调和体贴慢慢扭转博哲对她的印象，然后才能借助郭佳氏的推动，重新赢回博哲对她的信任。
    不过，眼下最难的在于，博哲不肯让她近身，甚至还把她撵到了一墙之隔的小院儿里。
    她既然已经自荐枕席，也因此为博哲所恶，就更不应该浪费这一场牺牲。
    必须得为自己增加一个筹码。
    一个极有分量，能够扭转乾坤的筹码。
    她出了府，再次回到了柳树胡同。
    自从上次她说出自己是简亲王府贝勒的妾室，那些讨债的地痞就真的没有再来闹事。让她安心之余，也更加焦急，她必须趁早把妾室这个身份真正落实，否则那些人知道她撒谎，一定还会再来逼她。
    胡同口第一间院子门外，她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才轻轻敲门。
    “谁？”里面传出一个警惕的声音。
    “奶娘，是我。”
    刘氏忙打开门，将她让了进去，然后再次把门户紧闭。
    夏子语一把握住刘氏的手，压低声音道：“奶娘，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
    刘氏道：“什么事？”
    “为我找一个人。”
    “找人？”
    “对，找一个男人。”
    刘氏变色了。
    “小姐，我苦命的小姐……”
    她颤抖着手把夏子语抱进怀里，轻轻地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背。夏子语闭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
    “爷，找到了。”
    阿克敦手里托着一张沙皮纸，小心地递到博哲面前。
    沙皮纸中间，是一小撮粉色的粉末。
    博哲用食指拈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一下，果然是那天晚上的味道。
    “拿去外面医馆药店问问，看这是什么东西。”
    “是。”
    阿克敦将沙皮纸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怀里。
    博哲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皱着眉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当天晚上，虽然因为药物的影响，他的脑子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但中间的几次清醒，还是让他把大部分情形都给记住了。
    在他有意识的部分里，最后好像是有什么硬物重击了他的后颈，当时他就晕过去了。
    等他再醒过来，就是第二天的早上，床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昭示着生米煮成了熟饭。
    但是，对于这一节，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正文 88、残废的男人
    
    凌波这几天老是满京城地逛，逛什么地方呢？逛蜜饯铺子。
    比如现在，她就在恒福记宽敞的店堂里坐着，面前放着一小盘的话梅。
    恒福记是京里老字号的点心蜜饯铺子，尤其他们的话梅和玫瑰酥，声名远播。据说就是宫里内制的，也比不上恒福记的味道。既然是老字号，总归是有些秘方的。
    恒福记的掌柜也有眼力，看到店外的马车，马车旁的护卫，还有凌波通身的气派，丫鬟们的穿戴，就知道眼前的是一位贵人。若是伺候的好了，不说生意，于名声就是极好的，所以就亲自站在凌波旁边候着。
    过完年太后就要去盛京了，路途遥远，车貌劳动，身子疲乏不说，还会影响食欲。太后好歹也疼了她一场，凌波就想着，准备一些蜜饯点心，或是开胃，或是生津，或是充饥，给太后路上带着吃。
    绣书说道：“格格，咱们府里头就有专门做点心的，为什么还要到外头来买呢，自家做岂不是更加干净？”
    凌波无奈道：“我能不知道自家做更干净更有心意，只是这会儿上哪里去找新鲜的黄梅？”
    消遣时光的最佳零嘴，当然是话梅。
    她原本是想让府中做点心的师傅做，或者干脆她自己学了做，但是师傅告诉她，做话梅的原材料是芒种后采摘的黄熟梅子，俗称黄梅。
    黄梅从树上采下来洗净后，放在大缸里用盐水泡浸月余，取出晒干；晒干后再用清水漂洗，再晒干；然后用糖料泡腌，再晒干——如此反复多次，最后方得话梅。
    可是如今已经是冬天了，哪里还买得到新鲜的黄梅。
    府里头倒是有一些库存，是专门做给李荣保的妻子福慧吃的。
    福慧如今是双身子，爱吃些个酸的小零嘴。凌波原想拿府里头库存的话梅送给太后，但是尝过之后，却发现师傅为了迎合福慧的口味，特意做得酸了些。
    太后是老人家的，牙关脆弱，禁不得刺激的食物，若是被这话梅酸倒了牙，那不得了。
    所以，凌波只好到外头街面上找好的话梅。
    福慧推荐了她几家京城里有名的点心铺子，恒福记就是其中一家。
    恒福记的话梅，十蒸九晒，数月一梅，肉厚干脆、甜酸适度，而且贮存得极好，防潮防蛀，可保存数年不变质。
    凌波拈起一颗话梅，瞧着外形就是极不错的，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果然满口生津，而且还有一种微微清凉的味道。
    她点点头，露出了笑容，对掌柜说道：“的确不错，给我包半斤。”
    “啊？是。”
    掌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应了，走回柜台去。
    才半斤啊……
    绣书看着他失望的背影，低声道：“格格既然觉着好吃，怎么不多买一些，不说自家可以吃，就是太后一人，半斤也是不够的。”
    凌波道：“虽说第一口吃着不错，但怕多吃几颗便腻。若是如此，太后带着，吃不了几颗就不想吃了，那有什么意思。况且如今离过年还有好些天呢，买早了，咱们也没有专门贮存的器皿，若是变了味道，却是不美。先买一些自己吃着，若是真个好吃不腻，等到临近太后启程了，咱们再来买。”
    绣书点点头，这时候掌柜的已经捧了一只木盒子过来，盒子里头用沙皮纸包了半斤话梅。
    由此可见这恒福记的匠心，装点心的木盒子也是专门定制的，盒子上还印着恒福记字样的印鉴。
    绣书接过盒子，付了钱，凌波起身，正要出店。
    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主二仆三位妙龄姑娘。
    绣书眼睛一亮，说道：“格格，是安珠贤格格。”
    凌波闻言抬头一看，果然是安珠贤。这时候，安珠贤也看到了她，双方都笑着迎了上去，互相问好见礼。
    安珠贤看到绣书手上拿着恒福记的点心盒子，便问道：“买了什么？”
    凌波道：“一点话梅，做小零嘴的。”
    安珠贤点头，说道：“这家的话梅是不错，其他一些点心也做得极好。我们王府的福晋，就最爱吃这家的酸梅糕。”
    凌波闻言，心头一动，再看安珠贤，果然嘴角微微轻扬。
    她招手让绣书过来，俯耳说了一句话，绣书便点头，往柜台走去，不多时，又多捧了两个盒子回来。
    凌波对安珠贤道：“听说除了酸梅糕，这家的玫瑰酥也是极有名的，你拿一些去尝尝，算是我的一点谢意了。”
    安珠贤微笑道：“那就多谢了。”
    她示意丫鬟把绣书手里的两个盒子都接了过来，然后携了凌波的手往店外走。
    两人都有各家的马车和护卫在店门外等着。
    刚出店门，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人，撞在凌波身上。
    “哎呀，你这人”
    绣书惊叫一声，忙将那人推开，可凌波的裙摆上还是沾了一块污渍。
    安珠贤抓着凌波的手道：“没事吧，可有撞到哪里？”
    “没事儿。”凌波摇摇头。
    众人这才都把视线转移到撞了她的那人身上。
    只见一个极为瘦弱的男人，因被绣书推了一把，摔倒在地，头上的辫子散乱，将脸遮住大半，穿着一身汉人书生常穿的长袍，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上、脸上、身上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泥，仿佛刚从泥地里爬出来似的，显得十分腌臜。
    凌波看的比较细，发现他双腿弯曲的程度有点异样，看他不停挣扎却始终爬不起来的样子，只怕两条腿都有伤或者有残疾。而且她还注意到，男人原本拄了两根简陋的拐杖，在撞到她的时候，拐杖飞了一根，被绣书推倒后，另一根也飞了出去。
    绣书恼怒地皱着眉，对那人喝道：“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睛”
    那男人只是低着头，以手撑地，想要爬起来。
    这时候旁边传来喧哗声，似乎有好几个人呼喝着往这边跑来。
    男人听到声音，立时显得慌乱起来。
    “在这里在这里”
    三个短打扮的汉子一路跑来，看见了那男人，立时吆喝着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骂道：“你个死残废，住店竟敢不给钱，给我往死里打”
    三人立时对他拳脚相加，砰砰啪啪，那男人整个身子都缩在地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
    凌波和安珠贤都退回店门口，两家的护院都围上来将她们护住。
    三个汉子围殴一个毫无抵抗力的男人，引得街面上的人都围观过来。
    安珠贤皱起了眉，对凌波道：“这人虽然住店不给钱，可也用不着这样打吧，不怕出人命。”
    凌波也觉得不妥，对绣书耳语了几句。
    绣书走出人群，大叫道：“住手不许再打了”
    那三个汉子兀自不理会，仍然在殴打那男人，甚至还用捡回来的两根拐杖，不停地抽打他。
    绣书十分不悦，急的跺脚，旁边两个富察家的护卫便冲出去，三拳两脚把那三个汉子拨在一边。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多管闲事”
    其中一个汉子叫嚣着。
    绣书冷冷道：“这人不就是欠了你们店钱么，用得着往死里打？”
    “这个死残废，在我们店里住了十来天，还让我们掌柜的帮着请大夫看病，结果不仅汤药费出不起，连店钱都一分没付，今天早上，他还敢偷跑，这种人没脸没皮，打死又怎么的？”
    绣书怒道：“就算他作奸犯科，也自有官府做主，哪里由得你们草菅人命”
    那汉子向那男人吐了一口道：“那他欠我们的店钱怎么算？”
    绣书冷哼道：“他欠你们多少钱，我们替他还。”
    “你们？”那汉子朝她看了一眼，又朝她身后的凌波安珠贤等人看了一眼，意识到对方都是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立时便心虚了，只说道，“不多不少，刚好十两银子。”
    绣书不屑道：“我道有多少，不过十两罢了。”
    她是富察家的丫鬟，平时见到的非富即贵，然而十两银子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那男人也不知看了什么大夫，用了什么药，竟然欠了这许多银钱。
    绣书也没说什么，掏出两个五两重的银元宝，扔给那汉子。
    那汉子看果然是十两，便没再说什么，召唤了两个同伴，拎着那两根拐杖，骂骂咧咧挤出人群去了。
    围观群众见无热闹可瞧，哄然一声都散了。
    绣书走到那男人面前，将两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那男人瘫坐在地上，一直低着头，见到银子，诧异地抬头看了绣书一眼。
    绣书说道：“我们家小姐看你可怜，所以才帮你还了债，这是十两银子，你拿着过活吧，可别再欠人家钱了。”
    男人听了她的话，又朝护卫身后的凌波看去。
    凌波和安珠贤站在台阶上，地势高，他得抬起头看，一时散乱的头发往脸两边滑去，露出了大半张脸。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两颊的颧骨高高突出，显得尖利单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还有几条干裂的血河，眼睛中更是不满血丝。这张脸，一定承受了许多人生的痛苦沧桑，否则不会憔悴到这种地步。
    看到他的脸，尤其是眼睛，凌波和安珠贤都莫名其妙地心头一动。
    这人，似乎有点面善。
   
    
    正文 89、凌波知道了
    
    男人看到凌波，尚无反应，看到安珠贤的时候，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神采，但马上又黯淡下去，快的让人几乎难以察觉。
    他把脸深深地埋了下去，瓮声瓮气道：“多谢两位小姐，多谢姑娘。”
    他浑身上下都污秽不堪，还散发出一阵类似于腐烂的臭味，绣书用帕子稍微捂了一下，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走回凌波身边。
    凌波见她已经办好了事情，便没有再看那男人。
    安珠贤道：“难得遇见，咱们去茶楼坐一坐吧。”
    凌波点头同意，两人携手上了安珠贤的马车，富察家的马车就在后面跟着。
    车轮滚动，不知怎么的，凌波眼前又浮现那男人突现神采又瞬间暗淡的眼神，她忍不住掀开窗帘往后看去。
    那满身污秽的男人，正在挣扎着站起，恒福记的伙计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他，但又似乎因嫌弃他腌臜而不愿动手去扶。
    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向他伸出援手，他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就像凌波推测的那样，他的两条腿都有不正常的弯折，就像两根面条，失去了拐杖，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站起来。
    最终，他放弃了站立，竟然用手抓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行起来。他的头深深地低着，仿佛脖子上压着最深沉的苦难。
    凌波突然觉得眼窝有点发热。
    没有一个人帮助他，他像一条狗一样在热闹的大街上爬行，有的人甚至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当马车转过拐角，男人即将消失在视线范围外的时候，凌波注意到，他已经爬到了一个小巷的巷口。
    也许他想爬到巷口里面，才能躲开别人厌恶和嫌弃的目光吧。
    当男人成功爬行进入小巷的时候，凌波已经看不见了。
    他靠在墙上，身下是青苔斑驳的排水沟。
    手里的两锭银子被捏得发烫，他微微张开手指，看着银子，回想起在店门口看到的两位姑娘。
    那个人，多么像……
    他紧紧地捏住银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了呜呜的鼻音。
    干裂的嘴唇，因为嘴角的扯动，而撕开了一丝裂口，渗出新的血丝。
    他忍住了心中的难堪和伤痛，睁开了眼睛。
    身下的排水沟里有一小洼水，可能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并不算太脏，然而依然有许多的泥沙。
    男人喉结滚动，丝毫没有犹豫地趴了下去，用手捧着那一滩泥水，往嘴巴里灌。
    一个妇人挽着一个篮子，低着头从巷口进来，她正扭头拨拉着篮子里的东西，似乎是在默算自己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因此一时没注意，被地上的男人绊了一跤，狠狠地摔了出去，篮子也飞到了一边。
    “哎哟”刘氏呼痛着坐起来，用手去摸膝盖，这才看见趴在地上的男人。
    “呀怎么能喝那里的水呢，多脏啊”
    她顾不得自己膝盖的疼痛，飞快地站起来跑过去阻止男人。
    男人抬起腌臜不堪的脸，用浑浊的眼睛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惊骇地张大了嘴，这个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简直狼狈到可怕。
    “你？你是不是病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人似乎想咧开嘴角，但两个眼珠子不受控制往上翻，一头倒在了水沟里。
    “喂”刘氏忙去推他，大声地叫他。
    可是男人已经昏了过去，任凭她怎么喊怎么推，都醒不过来。
    这可怎么办呢？
    刘氏十分地踌躇，这男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可是她看到男人落魄到这种地步，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和小姐夏子语被人追债四处逃窜的样子，油然而生出一种可怜的情绪。
    不如，不如就帮帮他吧。
    小姐现在做的事情，虽然是逼不得已，可毕竟还是害了别人，若是老天爷罚她，遭天谴可怎么办？就让她多做点好事，为小姐积福，希望能够帮她减少一点罪恶吧。
    刘氏想到这里，终于下定决定，用力地将男人拖到了背上，又捡起地上的篮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里走。
    ※※※※※※※※※※※※
    凌波和安珠贤选了一间茶楼，在楼上雅间坐了，茶博士奉上茶和点心，就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主子，还有绣书和安珠贤的两个丫鬟。
    两人刚想说几句话，就听楼梯上咚咚咚踩得山响，有一拨人呼呼啦啦上了楼。
    安珠贤皱起眉头，对左手边的丫鬟道：“你去跟掌柜的说，楼上咱们包了，让他不要带人上来。”
    那丫鬟刚要应。
    凌波说道：“算了，咱们不过说几句话罢了，何必大动干戈。前些日不是还说哪里洪灾，咱们把这些个钱拿去施粥行善不是更好。”
    安珠贤失笑道：“你倒是心善。”
    这么说着，便也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刚才上楼的那一拨人吆喝了一两句话，便一同往某一个方向去了。
    雅间内凌波、安珠贤等人都听得清楚，那一大拨人都进了旁边的雅间。
    凌波坐得比较远，安珠贤背后就是隔着两个雅间的墙，能够听到隔壁雅间椅子拖动的声音，和人们的交谈声。
    “这茶楼也太不讲究。”
    凌波摇摇头放下了茶杯，她有点后悔刚才阻止安珠贤了。
    隔壁房间的人，听起来都是些粗汉子，说话嗓门特别大，这边都能听见个七七八八，都是些粗话，还有街市地痞常用的侮辱性口头禅。
    安珠贤原本就已经皱了眉头，她的位置比较近，听得更加清楚，那一拨人刚坐下就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夏子语。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放下茶杯道：“隔壁的人吵闹得叫人心烦，这茶喝着也没意思，咱们还是走罢。”
    凌波也点点头，两人都站起身来，安珠贤的一个丫鬟先出门下楼去结账。
    她们刚走出雅间门，隔壁的声音愈发地清晰，扭头一看，竟然连门都没关严。
    凌波和安珠贤都皱起了眉头，这些人果然都是些粗汉子，一点都不懂得礼仪，两人纷纷摇头，往外走去。
    “小六子，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了，大哥，夏子语那臭娘们儿还真没撒谎，她真是简亲王府的人。”
    两句话透过门来，落入凌波耳中，她站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安珠贤。
    安珠贤皱起了眉，道：“似乎在说我们王府的事。”
    这时候，雅间里的几个男人还在继续交谈。
    “怎么，她还真是那贝勒爷的妾室？”
    “妾室倒算不上，不过是个通房罢了。”
    凌波小声道：“是说你们家哪个贝勒的丫头？”
    安珠贤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哼，这臭娘们儿倒是走运，居然攀上了多罗贝勒，啧啧，真是好手段。”
    “大哥，你没瞧见她那脸蛋儿，那胸，那屁股，就是贝勒爷，他也是个男人不是。”
    一群男人都会心地yin笑起来。
    安珠贤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向凌波脸上看去。
    绣书低声道：“格格，他们不是好人，污言秽语的，咱们快走吧。”
    凌波恩了一声，抬脚就走。安珠贤忙也跟着一起走。
    一群人下了楼，门外的护卫门早已经把马车牵了过来。
    安珠贤道：“今儿真是不凑巧，叫一群野人搅了兴，改天有机会，咱们再说知心话。”
    凌波却不答她的话，只拿眼睛看着她，淡淡问道：“我记得，简亲王府，应该只有一个多罗贝勒吧。”
    “是，是啊。”安珠贤讪讪地回答，知道这个问题是躲不过去了。
    凌波道：“这么说，博哲他纳妾了？”
    绣书立刻敏感地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安珠贤慌道：“没有没有。你可别听外头的人瞎说，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王府的事情，必是有人胡言乱语造谣生事呢。”
    “哦。”凌波点点头，一时无言。
    安珠贤忐忑不安，想着该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
    “那咱们就告别吧。”
    凌波想是突然忘记了这个话题。
    安珠贤吃惊地张大眼睛，就，就这样？
    凌波笑起来，说道：“怎么了？”
    安珠贤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他们说的话……”
    凌波笑道：“一群地痞流氓的胡言乱语，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你不用担心，快走吧。”
    安珠贤道：“你先上车，我送你。”
    凌波摇摇头，道：“你先走。”
    她笑容淡淡的，但是语气里却透出一种坚决来。
    安珠贤暗自苦笑，只得上车，先行离去。
    凌波看着她的马车走掉，脸色立时便沉了下来。
    “绣书。”
    “奴婢在。”绣书向前一步站到了她身后。
    “你带着咱们的人，把楼上雅间里那些人围起来，问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
    绣书心中骇然，低头应道：“是。”
    那些话她都听得真真的，格格怎么可能会不放在心上。
    安珠贤格格不肯先走，恐怕也是跟格格打一样的主意，都想留在后面，对楼上那一群人动手，不同的是，一个是想问清楚，一个却是想堵住嘴。
    博哲贝勒，难道真的纳妾了吗？
    小丫头深深地忧虑起来。
   
    
    正文 90、嫁掉或卖掉
    安珠贤回到简亲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博哲。
    
    “哥哥，凌波已经知道这件事儿了，怎么办？”
    她把在茶楼碰到的情况跟博哲说了一遍，显得十分焦虑。
    博哲背着手，挠着脑袋来回走了两遍，烦躁道：“娘的，这事儿越来越邪性，怎么连她都能知道了。”
    安珠贤也是十分苦恼，说道：“我瞧着，她面上虽什么也没说，可是回头一定会去问那些人，夏子语的事情，一准是知道了。哥哥，你不是说她是个醋坛子，这还没大婚呢，就先给人上了眼药了，可怎么处？”
    博哲甩手道：“什么怎么处？”
    “哥，你装什么糊涂呀。”安珠贤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博哲好笑地用手拧了一把她的脸颊，又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安珠贤拨开他的手，揉着自己的额头，莫名其妙。
    “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小，不过一个夏子语罢了，算的什么眼药。”
    他倒不担心这个，反正他已经有了处理夏子语的办法。比较让他纠结的，是关于自己被逆推的事情。
    逆推，啧啧，还是被下了药逆推，这事情，搁哪个男人身上都受不了，何况醒过来后还一点记忆都没有。
    简直是耻辱
    这是他生平第一大污点。
    他可以有一千种办法处置夏子语，却没有办法洗刷自己的这个污点。
    这才是最让他烦躁的地方。
    “哥哥，难道不担心凌波吃醋吗？”
    博哲摆手，不以为然道：“大丈夫三妻四妾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是做正室的，吃什么醋。”
    安珠贤朝天翻个白眼，对他这种态度非常地不满。
    “我看呀，你这是嘴硬，回头人家不理你了，看你怎么着急。”
    博哲白她一眼：“童言无忌。”
    安珠贤怒道：“谁说我是小孩子，这府里上上下下，还不是我帮着额娘打点的。你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若是凌波一个人知道，也就罢了，若是她阿玛和她几个哥哥知道了，能饶得了你？”
    说的也是，当初三阿哥胤祉还被揍了一顿呢。
    博哲惆怅地扶住了额头，这有几个爱打人的大舅哥也不是件好事啊，何况还有一个打人祖宗的老丈人。
    他往椅子上一坐，就浑身都瘫了。
    安珠贤坐到他旁边，眼珠一转，道：“哥哥，你是不是已经有处置夏子语的办法了？”
    博哲懒洋洋看她一眼：“你倒聪明。”
    安珠贤感兴趣道：“什么办法？”
    “你个小丫头，问这些做什么？”
    安珠贤皱皱鼻子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福晋可喜欢她呢，你若是要对她怎么着，福晋那儿还得过一关。”
    “切那又怎么地，一奴才，我这么大一老爷们儿，还管不了自己的丫头了？你别忘了，咱们这家里，从来都不是我这额娘当的家。”
    安珠贤缩了一下脑袋，这家里头，虽说是西林觉罗氏打点，但真正当家作主的，不是她，也不是郭佳氏，而是雅尔江阿。
    “还有，别跟凌波学这动作。”
    “？”安珠贤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刚才皱鼻子的动作。
    “为什么？”她问完，又皱了一下鼻子。
    博哲斜睨着她，冷冷道：“没人家做的好看，东施效颦。”
    “……”
    安珠贤瞪着眼睛。
    “再也不管你了”
    她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跑出门去，差点跟进院的阿克敦撞个满怀。
    “格格这是怎么了？”阿克敦疑惑道。
    博哲笑了一下，道：“让你办的事情呢？”
    “都办好了。”
    阿克敦将一份薄薄的纸卷递给博哲。
    他扫了两眼道：“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按爷的条件，都不是这个府里头的，全在城外的庄子里。”
    博哲满意地点头。
    简亲王府的茔地和祭田在朝阳门外，建的一个庄子和园林，围着庄子全是自家的庄田，田地的出产供应着王府的日常食用。
    除了茔地和祭田，简亲王府还有一个御赐的别庄，却是在京外的松山，是个温泉庄子，这个暂时倒没考虑。他想着婚后可以偶尔带着凌波去别庄小住，若是把夏子语发配到哪里去，就太煞风景了。
    博哲让阿克敦在朝阳门外的庄子上挑了一些合适的人，登记好各自的身家情况，汇总给他。
    “行了，办的不错，去把夏子语叫来。”
    “是。”
    阿克敦出去不久，夏子语就进了屋子。
    “爷。”她先是给博哲见礼。
    博哲随手就将那份薄薄的纸卷扔在了她面前。
    “看看吧。”
    看着纸卷上几个名字，和简单的介绍，夏子语勃然变色。
    “爷，这是什么意思？”
    博哲背着手，面无表情道：“这些都是王府里的下人，有家生子，有死契的，也有像你一样活契的，也有庄子上的管事。阿克敦查的很清楚，都是身家清白，无妻无妾，你挑一个，我让人给你置办一份嫁妆，挑个日子就嫁过去。”
    夏子语将那纸卷扔得远远的，仿佛它会咬人，她扑通一声跪倒，面色惨白道：“爷，奴婢已经是你的人了。”
    博哲摇摇头，冷酷道：“你最好忘记这件事。若非记着往日的旧情，你这样的行为，爷就是让你一死，也是不过的。”
    夏子语流下泪来：“难道，你就这么恨我？”
    博哲坐直了身子，一条腿屈膝踩在椅子面上，一只胳膊随意搭着膝盖，微微俯身道：“你不过是个奴才，有什么资格让爷恨？”
    这几个字，一字一条鞭，一鞭一条血，都抽在夏子语心上。
    她看着博哲，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男人。
    奴才奴才
    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任意生死的奴才。
    夏子语，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怎么会以为，他还是当年青梅竹马，天天跑来缠着你玩耍的小男孩？
    博哲微微眯起眼睛，如同一只潜伏狩猎的豹子。
    “爷奴婢并非有意冒犯主子，实在有逼不得已的苦衷。请爷听奴婢解释。”
    博哲冷冷道：“不必了。”
    “不奴……我一定要解释”夏子语抬着头，认真地看着他，“说出来，也许能减轻一点我的罪恶。”
    博哲往后一靠，抬眼看着天花板。
    “我们夏家是因生意失败才导致破产败落，欠下了合伙人一大笔银子。我爹我娘先后走了，只剩下我和奶娘相依为命，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何况还要还那山一般沉重的债务。初时不过寄人篱下，对方也并不曾上门追债。可是日子久了，亲戚们再无人肯接济，我和奶娘唯有在外头辗转求生。那位东家便不断派人上门讨债，或打或骂，甚至扬言要将我卖入青楼，我固然已经是简亲王府的下人，可奶娘一人在外，性命难测。逼不得已，我只好跟对方说，我是简亲王府多罗贝勒的妾室，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畏惧我的身份，不再为难奶娘。
    “然而，他们虽是三教九流，却也极有能量，迟早能够查出我说的是谎话，所以，所以我才……”
    夏子语咬着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博哲的脸色依旧一样冷酷。
    “说完了？”
    夏子语震惊地看着他，她方才一番话，竟然都没有让他产生一丝的怜悯吗？
    博哲放下了下巴，看着她道：“说完了，就赶紧挑一个人。”
    夏子语瘫坐在地上，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数次变换，终于咬牙道：“奴婢，不想嫁人。”
    博哲眯起了眼睛，目光里闪烁着危险。
    夏子语鼓足一口气，道：“奴婢，是福晋指给爷的屋里人。”
    她将“福晋”两字咬得特别重。
    博哲嘴角一扯，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也知道，你如今已经是爷的屋里人了，也就是爷的奴才，爷有处置你的权利，谁也阻止不了。”
    博哲面无表情。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挑个人，爷给你们做主成婚；二是立刻就叫牙婆子，将你发卖出府。”
    夏子语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死死地咬住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滚动。
    不管是活契还是死契，奴才的命运，始终是掌握在主子手里，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
    因获罪而发卖出府的奴才，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因为这样的人有前科，其他府里都是不会用的。奴才的命如草芥，或有卖给下九流的光棍做婆娘的，或有卖去做苦役，最糟糕的就是将女人卖到窑子里。
    任何一种情形，都是夏子语不能接受的。
    如果最终还是落得一个被人当牲口一样买卖的结果，那么她还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花那么多心思，顶着贱人骂名，接近博哲？
    可是她的行为已经触怒了博哲，他可以这样狠心，将她卖掉，将她嫁掉，就是不会留她在身边。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博哲没打算等着她慢慢思考，他站起身来。
    “爷没有耐心陪你耗着，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再回答。在没考虑清楚之前，就这么跪着吧。”
    他抬脚往门外走，眼看将要迈出门槛。
    “爷”夏子语大声一叫。
    博哲停住了脚步，却没回头。
   
   
    
    正文 91、昏了还能那啥？
    
    “奴婢决定了。”
    这一句话，从夏子语的嘴里说出来，重逾千斤。
    博哲依旧没说话，他在等着夏子语的选择。
    “奴婢选择，嫁人。”
    夏子语眼中落下泪水。
    “哪一个？”
    这就是博哲的回应。
    夏子语捡起被她扔掉的纸卷，扫了一遍，然后报出一个名字。
    是庄子里的一个小管事。
    博哲嘴角牵起一丝冷笑，选的倒好，这管事，是所有人选中，条件最好的，家境甚至称得上殷实。
    果然还是……
    “可是奴婢还有一句话。”
    “说。”
    “年关将近，府中繁忙，年前成婚是来不及的，请爷允许奴婢年后再嫁。”
    博哲叹了一声：“何必呢。”
    夏子语趴到地上：“请爷再宽恕奴婢一回，让奴婢报答完福晋的恩情，再嫁人。”
    博哲没有说话，最终只是默然地走掉了。
    夏子语回头看着他龙行虎步的背影，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
    博哲原来还因为男人的自尊心，犹豫着要不要跟凌波解释，但第二天正在宫里当值，就有一个宫女跑来找他，说是有要紧事情禀报。
    “你是哪个宫里的，瞧着眼生。”博哲首先对这宫女起了怀疑。
    宫女忙行了一礼道：“奴婢是雍亲王府里的，跟着四福晋进宫给太后请安。凌波格格与咱们福晋也是一道进宫的，如今正都在宁寿宫里陪太后说话。”
    博哲这才点点头，道：“你找我何事？”
    “奴婢奉福晋的命令，来给贝勒爷传话。福晋说，贝勒爷若是眼下不赶快去宁寿宫，凌波格格年后就要跟着太后一道去盛京了。”
    “什么？”
    博哲挑高了眉：“这是谁出的主意？”
    “是凌波格格同太后说的。”
    “胡闹”
    博哲狠狠地朝空中挥了一下拳头，随手招来一个侍卫，说自己有事离开，然而就朝着宁寿宫方向大步走去。
    那宫女也忙跟在后面，初时还能跟上，可后来博哲走的越来越快，她累得气喘吁吁，仍然离得越来越远。
    “太后，您一个人去盛京多闷呀，不如我跟着您一道，又能陪您解闷，又能照顾您的身体。”
    凌波将胳膊挽在太后的胳膊肘里，撒娇着说道。
    太后微笑道：“难为你一片孝心，可过完了年，三月里不就是你大婚之期，若是跟着我老婆子去盛京，只怕不到半路就得回来咯。”
    凌波嘟嘴道：“不如把婚期推后好了，我还想对皇玛姆多尽点孝道呢。”
    太后乐得呵呵笑。
    虽然她之前认了凌波做干孙女，但是“皇玛姆”这三个却是不常听这丫头叫的，通常也就尊称“太后”罢了。
    她也瞧得出，凌波这是冲她撒娇，其实就是心里跟博哲闹别扭罢了。
    摇了摇头，她冲着四福晋乌喇那拉氏道：“你瞧瞧她，哪家姑娘像她这样的，自己的婚事全不上心，说风就是雨的，这大婚的日期可是钦天监早早定下的，哪能说改就改。”
    乌喇那拉氏孝道：“她那点子小心思，太后您还能不知道。”
    “老婆子猜是能猜到，不过这回又是为什么闹了别扭啊？”
    “这个么，”乌喇那拉氏犹豫道，“我却也不清楚了。”
    凌波皱着鼻子哼了一声道：“反正男人总是靠不住的。”
    太后和乌喇那拉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多大的人，老气横秋的。”
    太后摸了摸她的脑袋，跟摸闹脾气的小狗小猫似的。
    一个宫女掀帘子进来。
    “启禀太后，博哲贝勒求见。”
    太后点点头：“来得倒快。”
    凌波瞪着眼睛道：“他怎么来的？”继而又看着乌喇那拉氏道，“四嫂，又是你给通风报信吧？”
    乌喇那拉氏道：“我这可是好心，你可别学那反咬吕洞宾的狗啊。”
    凌波哼了一声。
    说话间，博哲已经进来了。
    “给太后请安。”他先冲太后打了个千，然后又跟乌喇那拉氏问好。
    太后道：“这会儿不是当值么，怎么过来了？”
    博哲嘿嘿笑道：“奴才这不是想念太后老人家，特意过来给您请安么。”
    “去去去，笑得跟二傻子似的，真不招人待见。”
    太后嫌弃地挥挥手，然后指了指凌波道：“喏，这位正不高兴呢，带出去遛遛吧。”
    凌波扭着身体嗔道：“皇玛姆，我又不是小狗，又不是小猫，什么叫遛遛啊”
    博哲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太后老人家忙着呢，你别跟着捣乱，有什么话我来跟你说。”
    他也不管凌波答应不答应，直接把人拖出了屋子。
    太后看着那晃动的帘子，惆怅地叹气道：“规矩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乌喇那拉氏捂嘴笑道：“还不是太后您老人家给宠得。”
    太后摇摇头：“左右年后就不在京里了，能宠几日是几日吧。”
    博哲把凌波一路拖到了一个僻静处，旁边不是宫墙就是树林，没什么人会经过。
    他停下来，正准备开口说话，见绣书巴巴地也一路跟过来了。
    “爷要跟你家格格说话，你一边儿去。”
    绣书眨巴眨巴眼，望着凌波。
    凌波板着脸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你说就是了，她是我贴身的丫鬟，用不着避开。”
    博哲没理她，依旧对绣书瞪着眼。
    绣书踌躇一下，很没骨气地低下头，默默地走开了。
    博哲伸手就要去抱凌波，被凌波一闪身躲开。
    “这可是宫里，由不得你乱来”凌波斜眼瞪了他一下。
    博哲挠挠脑门，道：“真生气了？”
    凌波侧着身，指给他一个侧影。
    博哲绕到她面前，她又转过去，再绕到面前，又转过去……最终他还是握住她肩膀，才将她正脸给掰了过来。
    “又听人胡说了吧？这心眼儿小的，你就不能多信任信任我？”
    凌波咬牙瞟他一眼，恨恨道：“你怎么不说你消停消停，少招蜂引蝶呢？忘记上回我阿玛是怎么跟你说的了吧？”
    “哪里忘，我记得清清楚楚”博哲正色道，老丈人说的话哪能忘记。
    他再招惹乱七八糟的桃花债，老头子可是要阉了他的。
    “嘴上说的好听。”凌波不以为然地扭过头。
    博哲无奈道：“好吧好吧，我招认，是有那么一个女人……”
    凌波立刻幽怨地瞪他。
    “可不是你听到的那么回事儿，它这里头吧，它这里头吧，有那么不得已的苦衷。”
    凌波依旧瞪他。
    博哲砸吧着嘴，双手叉腰在她面前来回兜了两圈，眉头皱得老深。
    凌波不耐烦了，说道：“你转悠什么呀？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回去了。”
    她扭身就要走。
    “别别别”
    博哲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拦住她，终于忍痛下定决心，恨恨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爷这辈子，就败在你手里了。”
    凌波的回应，只是望天。
    “得得得，我说还不成么。”博哲嘀咕着，“非得丢人了。”
    他趴到凌波耳边，悄悄儿地说了起来。
    凌波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连嘴巴都张得大大的。
    “我说你能别这么惊讶么，叫人渗得慌。”博哲一脸纠结。
    凌波像是已经傻了，半天才“咳咳”地咳嗽起来。
    “你是说，你被，逆推啦？”
    最后一个“啦”字，她嘴巴张得老大老大。
    逆推？博哲愣了一下，这词汇对他来说太新鲜，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真是那么回事儿。
    可是她眼睛瞪这么大，嘴巴张这么大，是什么意思？
    “你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不许爷们儿被人算计一次啊”
    凌波还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博哲嘶了一声，凶巴巴道：“再看？再看我生气啊，真揍你啊”
    凌波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发昏。
    “***你真被逆推啦”她消化掉这个事实，才开始跳脚，“你是不是男人啊这样都能被人算计丢不丢人啊”
    她跳脚着骂，博哲的脸却跟夏天突然变化的天色一样刷就黑了下来。
    他伸手在她腰上一拨拉，两腿一扎马步，就把她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用大腿垫着她的小腹，故意把那屁股翘得高高的，抬起手啪就是一下。
    凌波立刻就是“啊”的一声。
    “有你这么说自个儿男人的吗？”
    博哲说着就又是啪的一下，当然凌波必须也应景地“啊”了一声“爷这就够伤的了，你还往伤口上撒盐”
    啪——“啊”，双重奏。
    “你干什么呀快放开我”凌波哇哇大叫起来，两条腿蹬着，两只手划拉着，好像一只大青蛙。
    博哲也不打了，就故意按着她，看着她像只青蛙一样挣扎。
    “混蛋还不放开我我要叫人啦”
    博哲手上一用力，把她抱起来让她在地上站好，顺手又在她鼻子上拧了一把。
    凌波又想去揉屁股，又想去揉鼻子，上下不能兼顾，气的抓狂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本事怎么不揍她去呀”
    博哲哼哼道：“揍她揍她都脏了我的拳头***，用药就算了，还差点把爷打成傻子了”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仿佛还遗留着疼痛的感觉，“他娘的，昏了昏了，关键的地方一点儿都不记得。”
    凌波抱着胳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恩？你说什么？你当时昏了？”
    昏了还能OOXX？
   
   
    
    正文 92、快过年啦
    
    昏了还能那啥？
    这个问题，直到出了宫回到家，凌波都还在想。
    让人十分无奈的是，博哲这个初哥儿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到底有没有发生，怎么发生的，他都不晓得，唯一证明事实的，只有床上那斑斑点点的梅花，还有夏子语的口供。
    可是在凌波看来，这一切都只是表面现象，弄不好就是夏子语在演独角戏。
    小白花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但这种事情，要是认真探讨起来呢，又说不出口。毕竟她跟博哲还没成婚，她总不能面对面手把手地就教导人家生理课吧。
    她那些哥哥们，肯定是知道的，男人在那种状况下还是否能够照常行事。
    可是，她既不能让哥哥们来教博哲，也不能暗示博哲去请教他们。
    这话不好说啊。
    唉，没文化真可怕
    她得想个法子验证一下才行。
    凌波暗暗地琢磨着，到底也没琢磨出个什么主意来。
    ※※※※※※※※※※※※※
    博哲回到府里，就立刻听阿克敦禀报了夏子语的最新情况。
    她跟郭佳氏请示，说是外头还有一个奶娘，病重，她告了假出府去照顾了。
    “告假？怕是躲出去了吧。”博哲眼神莫测。
    阿克敦认同他的话。
    在主子的逼迫下，夏子语不得已选择了嫁人一途，但是待嫁的这段日子，必定是十分煎熬的，她在博哲这里已经不受待见，说是屋里人，却已经难以近身，身份尴尬，自己都难以有准确的定位，何况其他丫鬟仆人们也都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就算郭佳氏对她仍然支持，也难以解决她难堪的处境。倒不如出去躲清静的好。
    博哲是在夏子语进府之后才知道她外面还有一个奶娘的。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重了，还要夏子语出去照顾？
    博哲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派人盯着了么？”
    阿克敦点头道：“奶娘刘氏就住在柳树胡同，已经派了机灵的小子盯着。”
    博哲点头。
    春/药，逆推，这种事情，只怕不是夏子语一个人能够策划出来的，必定有人在帮她出主意或者提供条件。
    奶娘刘氏，也许就是助纣为虐的人。
    “除了刘氏，还有别人么？”
    阿克敦回答：“据查，夏子语进府之前，一直跟刘氏住在柳树胡同，后来她进了府，就只剩下刘氏一个人，最近又多了一个男的，据说是刘氏的侄子，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是个双腿残废的年轻男人。”
    “恩，刘氏病重是怎么回事？”
    “是伤寒，病的算重了，她那残废侄子没法照顾她，现在是夏子语在照顾两人。”
    “唔。”
    博哲点头，摸了摸下巴，转眼见阿克敦嘴唇蠕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想说的？”
    阿克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道：“福晋，似乎还不知道夏子语的事情。”
    博哲眨巴一下眼睛，他明白阿克敦的意思。
    郭佳氏不知道夏子语用药物设计博哲的事情，也不知道博哲逼她嫁人的事情。
    这种事情，博哲是不愿意说，夏子语是没脸说。
    “不过，爷对夏子语这般冷淡，福晋还是很不高兴的。”
    博哲哼一声，没接话。
    不高兴，他还想不高兴呢。虽说夏子语是他带进府里的，可让她过来伺候他，可是郭佳氏的主意。这老娘，还真是病糊涂了，什么人就往他身边塞。
    不过算了，阿大别笑阿二，他这个自诩青梅竹马的，不是也没看出夏子语柔弱贤淑外表下那颗狡诈势力的心么。
    “叫底下的机灵点，盯紧了。”他对阿克敦说道。
    只要夏子语识好歹，他就允许她顺顺当当地嫁人。不过嫁人之后么……
    他博哲也不是让人算计了还给人倒找钱的主儿。
    上次他给的那份名单，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拿夏子语选中的那个庄子上的小管事。
    他目前的确是无妻无子的单身汉，月钱不少，小日子过得滋润。可实际上，已经订了亲，未婚妻是有名的泼皮母老虎，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等到过了门，绝对是财权人权一手抓，夏子语落在她手里，绝对讨不了好。
    而且，那管事本身也好赌成性，据说赌输了脾气会很不好。
    一个赌徒的丈夫加上一个母夜叉的主母，日子一定很精彩。
    博哲心不黑，可也不会滥用同情心。他是念着小时候的情分，可夏子语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容忍的底线。以后的日子能不能好过，只看她自己会不会做人。
    这是他给她套上的一道紧箍咒。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站在门口，博哲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
    天是越来越冷了啊，这都已经腊月了。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
    喝过腊八粥，过完腊八节，天气真的是冷的不行了，出门若是不戴上帽子，耳朵都能冻下来。
    凌波上辈子没经过这么冷的冬天，这辈子也是头一次。
    一整个腊月里，她都是窝在炕上的，福晋们的聚会也不举行了，她也不出门访友了，一天到晚就在炕上窝着，做做女红，看会儿书，与丫头们聊天，或者是陪着老头子米思翰喝几杯小酒，听他吹嘘当年的老鹰在战场上是多么地威武。
    将近除夕的时候，府里头都非常地忙碌，购置年货，然后又繁忙地给下人们算工钱月俸，过年的时候也是有额外的红包的，钱佳氏虽然人品不咋地，算账倒是一把好手，那算盘珠子拨拉得跟珍珠滚玉盘一般。
    到了除夕这天，满府上下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凌波跟绣书学了剪窗花。
    主仆们在炕上摊了满满的红纸，也有一些花花绿绿的。
    凌波、绣书、画屏、瑞冬，都坐在炕上，一起剪窗花。
    绣书、画屏还有瑞冬都是常做的，剪得有模有样，尤其绣书的窗花，那花儿、那鸟儿、那鱼儿，都活灵活现。
    凌波手上在剪的是一个春字，剪坏仨回了，眼瞧着手上这个似乎也开始剪歪了。
    底下放着一个火盆，小丫头们她们剪坏的，或者不要的边角料都扔在盆里烧掉。
    这要过年，大洒扫是昨日就已经做完的，今天反倒没什么事情干，也就大厨房里面忙的昏头，除夕夜的吃食一早就蒸上了，像凌波院子里的这些丫头，都无所事事。
    所以凌波特许她们搬了小凳子在屋里坐着，还准备了瓜子儿、沙琪玛、蜜饯等物做零嘴儿，大家说说谈谈，笑语一片，显得屋子里十分热闹。然后每次等凌波、绣书等人剪好了窗花，小丫头们就接过来，找地方贴上。
    过年除了月俸加倍，还有每人一套新的棉袄棉裙，从画屏这样的一等大丫鬟到打杂粗使的小丫头，人人不落空。这会儿，人心浮动，都盼着过了今夜，明儿正月初一，好穿新衣呢。
    屋子里又暖和，吃的吃，聊的聊，干活的也都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凌波提着自己刚剪完的春字，惆怅道：“又剪坏了一张，唉”
    小丫头忍着笑，过来从她手上接过，放进火盆里烧了。
    凌波看了看画屏和瑞冬，画屏剪的是个年年有余的窗花，瑞冬剪的是瑞草，都似模似样，比她的技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干脆把剪子往篮子里一放，泄气道：“罢了，我不是这块料，不糟蹋纸张了，你们剪吧。绣书，你跟我来。”
    “哎。”绣书刚刚剪好一个福字，交给小丫头们，指挥她们在那个窗子上贴了，跟着凌波下炕穿鞋，进了内室。
    画屏虽然低着头剪窗花，眼睛却不经意地往她们的背影一瞥，嘴角扯了扯。
    哼，明明我才是一等丫鬟，格格却老偏向绣书。
    她肚子里埋怨，却不知道，凌波早就存心，嫁人的时候不带着她呢。
    凌波带着绣书进了内室之后，就开了衣柜取出来一个红木嵌贝的小箱子，又让绣书去她梳妆台上取来一个样式差不多只是稍微大一些的箱子。
    两个箱子并排放在床上，一齐打开，小箱子里装的是各样的大小金银锞子，大箱子里装的是一水儿红色的荷包，每一个花样都不重复的。
    绣书虽然早知道她一直在绣荷包，可是乍一看到这么多精致的荷包放在一起，还是有一种震撼的感觉。
    “格格怎么做了这样多？”她惊叹道。
    凌波笑道：“你们伺候了我一年，过年了，也得给你们包个红包呀喏，你来帮我挨个包了，明儿早上我一个个赏。”
    “哎”绣书欢喜地应了，帮着她装。
    红包分成四等，第一种是两个金锞子两个银锞子装在一个荷包里，这个是准备给画屏、绣书这样的大丫鬟，原本画屏应该比绣书高一等，可腊八的时候，凌波就把绣书给提成一等了，跟她一样，所以两人现在地位同等；第二种是一个金锞子两个银锞子，是给瑞冬的，如今凌波的院子里就她一个二等丫鬟，也是腊八的时候从三等丫鬟提上来的；第三种是一个金锞子一个银锞子，给三等丫鬟的，院子里也有好几个；第四种是两个银锞子，是给打杂粗使的小丫鬟们。
    绣书捧着刚装好的一个荷包，放在手上仔细端详，微笑道：“就是不论里头的金银锞子，单这荷包就十分精致呢。”
    她抬头看着凌波道：“格格这样的主子也忒大方，给奴才们的红包哪里有这样丰厚的。”
    凌波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的，咱们家就我一个格格，阿玛也好，哥哥们也好，什么好东西都给了我，我呀给你们装的殷实殷实的，也叫你们跟着沾光。”
    绣书自然欢喜，笑个不停。
   
   
    
    正文 93、新年
    
    除夕的这顿晚饭吃的特别早，申时过半就开吃了。
    富察家人口不少，大厅里论资排辈，坐了好几桌，老头子米思翰领着马思哈、马齐、马武、李荣保，还有马思哈和马齐的儿子们，这些老少爷们儿是一桌；钱佳氏领着马思哈的媳妇儿、马齐的媳妇儿、还有李荣保的媳妇儿福慧，还有凌波，这又是一桌；其余姨娘，庶出孙子孙女辈的又是一桌。
    先是米思翰端起酒杯，总结了一下富察家这一整年来的功绩成就，然后又说了未来的展望，凌波要大婚了，福慧快生了，马武也该定下亲事了，总是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吧，老头子言简意赅，铿锵有力地说完，众人大声叫好，无论男女，都满饮一杯。
    酒有些烈，凌波一气喝完，立刻咳了好几声。
    福慧八个月的肚子，自然是不能饮酒的，见凌波呛到，赶紧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嘴里。
    “瞧瞧，又没什么酒量，也学爷们儿一口干呢。”
    凌波呛得两眼通红，说道：“我没料到酒有这么烈。”
    她舌头上一片辣味，砸吧砸吧嘴，将那酒杯放得远远的，再也不敢去碰了。
    这时候管家领着一帮子奴才，也是论辈分，分男女，从管事开始，一拨一拨地给主家拜年。
    米思翰旁边就站着人，挨个给他们发红包，每个人都是欢欢喜喜的。
    这是富察家的规矩，红包都在除夕发，正月里头就有余钱做耍，初一的时候也不必再惦记着随身带红包了，只在见面时互相拜年即可。
    一时间厅里欢庆又热闹。
    凌波跟福慧凑近了说着话儿，瞧着济济一堂，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的，都觉得人生非常满足。
    除夕夜，京里也有烟花，虽然不如凌波在现代所见的那般灿烂绚丽，但也多姿多彩，即使对于京都的人来说，也是一场难得的盛事。
    漆黑的夜空，朵朵烟花绽放，凌波跟福慧就站在廊下抬头望，头顶上是一成排的红灯笼，身边站满了丫鬟，远处不时有两三个下人一起提着红灯笼说说笑笑走过。
    福慧侧过头，见凌波脸上笑容迷离，五颜六色的烟花绽放时，闪亮的光都映在她脸上。
    “这是妹妹跟咱们一起过的头一个新年啊。”她微笑着说道，继而又感叹道，“可惜，明天陪你过年的就又是别的人了。”
    凌波愣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年后她就大婚了，以后一起过年的自然是简亲王府的人。
    博哲他，说不定也正在看这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朵礼花吧。
    “砰啪”，一声巨响在廊下爆开，将福慧和凌波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马思哈和马齐的几个小儿子们正在满院子乱跑着放鞭炮，其中一个小淘气把一个鞭炮扔到了廊下草丛里，就在凌波和福慧脚下爆响。
    “这些小兔崽子”凌波气呼呼地拎起裙子绕过栏杆就跑到院里。
    “哎，哎……”福慧来不及喊住她，只好无奈地摇头。
    这丫头，还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兔崽子们谁给你们鞭炮的啊？耍归耍，可不许故意对人使坏啊四婶子可怀着小宝宝呢，万一吓到小宝宝怎们办，小心你们四叔揍你们”
    凌波叉着腰对院子里几个小男孩大声训话。
    其中一个小淘气包大叫一声：“姑姑吓人姑姑说大话”
    “嘿你个欠揍的小子姑姑不止吓人，还要打人呢”
    凌波“呀”一声拐角，就向他冲去，吓得小淘气尖叫着四处逃窜。
    “站住，不要跑鞭炮给我一个嘛”
    她咋咋呼呼地叫着，将几个小淘气追的满院子跑，几个人不分大小辈分玩在一起，嘻嘻哈哈的。
    福慧就站在廊下看着，脸上带着微笑，两只手放在鼓起的肚皮上，温柔地抚摸着。
    凌波终于从小淘气手里抢到一个鞭炮，学着他们的样子拿一支香点了，捂着耳朵退开两步。
    恩？没响？
    她等了半晌，以为是个空炮，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想上前查看，刚迈开一步，那已经熄了的鞭炮突然啪一声炸开，吓得她大叫一声，往后一退，脚跟就绊在了台阶上“小心”
    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将她揽在怀里。
    凌波抬起头，看清来人，笑道：“三哥”
    马武笑眯眯地看着她，抬手将粘在她头发上的一点鞭炮纸屑捡掉，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侄子们抢东西。”
    凌波嘿嘿一笑，转身冲着那群淘气包大喊道：“都别玩啦，小心炸到手”
    有她方才的危险，下人们自然也已经起了警惕，都不敢再让小主子们继续玩，纷纷从他们手里夺下剩余的鞭炮。小淘气们眼看玩不成鞭炮了，就说去厨房看饽饽蒸好了没，一群小毛头一哄而散。
    凌波和马武并排立在廊下，隔着院子对面廊下的福慧像是站累了，已经由丫鬟们簇拥着进屋。
    “三哥，方才团圆饭上，阿玛可是说了的，明年就该给你找媳妇啦。”
    马武斜睨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自个儿要大婚了，就替哥哥着急起来？”
    凌波微红了脸，啐道：“谁替你着急了，你倒不替自个儿着急呢。不过，话说回来，四哥都要做爹了，怎的三哥你还没有成亲呢？”
    她对此纳闷，这年头不就讲究个长幼有序么，四个哥哥，老大、老2、老四都已经结婚生子，就三哥还单身着。
    马武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恰巧碰上，都耽误了。”
    早年的时候，米思翰东征西讨，大半时间都不在家。马思哈、马武两兄弟的婚事倒都是生母，即嫡福晋给促成的，因着机缘巧合，李荣保的亲事定的也比马武要早。那一年，就是等着米思翰和马武凯旋回京，才替李荣保完了婚。偏生的，马武走霉运，到了他的时候，嫡福晋正好就那一年去了，守孝三年，他的婚事就耽搁了下来，后来又辗转征战，更加没了这个心思。再到后来，不知怎么的，是运气不好还是怎么样，竟然就真的一直也没遇上合适的人选，一年拖一年，一直到现在。
    马武说了远古，见凌波愣愣地听得一脸感慨，不由失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左右也轮不到你这小姑娘家家的来操心。”
    凌波嘴巴一撅道：“过了年我就嫁人啦，哪里还是小姑娘”
    “恩，瞧瞧，瞧瞧，这就心急了吧，赶不及要嫁过去了呢这才叫女大不中留”
    “三哥”凌波跺了一脚，冲他哼一声，“不跟你说了，我找阿玛去，今儿要一起守岁。”
    马武冲她背影摇头，就她这毅力，还守岁，算了吧。
    果然，到了后半夜，凌波就真的支持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跟金鸡啄米一般。米思翰亲自背着她，回到梧桐院，让丫头们伺候着睡下。
    这还是初一早上醒来，听绣书说了，凌波才知道的。
    “要说老爷是真疼格格，昨儿晚上您是不知道，他亲自背着您，一路走回院子来，不知有多少下人都看见了，无不羡慕呢。”
    绣书替她梳着头发，嘴里絮絮说着。
    凌波手里把玩着一支簪子，听得心里暖洋洋的，就算是上辈子的父母，也没有这样宠她过吧。她打定主意，就算成婚嫁人了，也一定多抽时间回家来看老头子。
    绣书给她梳好了头，画屏、瑞冬领着一帮子丫鬟就进来了。
    “格格过年好，奴婢们给格格拜年啦”众人异口同声，给凌波拜年。
    凌波笑道：“来的倒齐，正好绣书，把那匣子抱出来，格格给你们发红包。”
    众人顿时喜笑颜开。
    ※※※※※※※※※※※※※
    相比富察家的温馨吉祥，简亲王府的新年也过得和乐融融。
    正月初一当然是不用当差的，但博哲还是起得很早，要给父亲母亲拜年的呢。
    伺候他洗漱的是阿克敦，就跟原先一模一样。
    博哲一面洗手，一面就问：“那边儿，最近怎么样？”
    阿克敦知道他说的是夏子语。
    夏子语腊月里就回来了，说是奶娘已经病好。但她这次回来，却没有再到博哲眼前来惹事儿，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院子里，不经传唤就不进这边的院子。
    阿克敦的人一直盯着呢，博哲也不担心她出什么手段，等到出了正月，就把她嫁到庄子上去，从此一刀两断。
    博哲点着头，老实就好，就怕她不老实，那就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正月里头，让底下人都放松些，该耍的耍，分一个人留意就是。”
    阿克敦笑道：“奴才省的。”
    博哲已经换好了衣裳，出门拜年去也。
    夏子语真的老实吗？
    表面看来的确是这样的，一整个正月里，几乎都足不出户，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屋子里，做做女红，抄抄佛经，这是她最近才兴起的习惯。
    抄佛经，能让她的心平静，有些事情不会去多想。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元宵节这天，她终于出了自个儿的小院子，往府里金姨娘的院子去了。
    
   
   
    
    正文 94、把柄
    
    夏子语站在院子门口张望，金氏的丫鬟挑了帘子正要出门，一眼看见了她。
    “哟，子语姑娘怎么来了？”
    夏子语笑道：“早听说金姨娘女红做得好，正巧我想寻几个新鲜的花样儿。”
    “是这样，先进来吧，屋里说话。”
    丫鬟将她让到了屋子里。
    “姨娘，子语姑娘来了。”
    金氏正抱着自己的女儿芸姐儿在屋子里转着，嘴里轻轻地哄。
    夏子语进了门，先给见了礼，见状说道：“呀，芸姐儿可是病了？”
    金氏笑道：“有点发热，吃了药了，睡一觉约摸就好了。”
    夏子语点点头，道：“那我来的不巧。”
    她的目光落在芸姐儿脸上，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脸色因发热的缘故，比平时显得潮红一些。
    芸姐儿一张圆脸，极有福相，尤其两只耳朵，饱满圆润，如同元宝。夏子语目光扫过她的耳朵，眼睛眯了一眯。
    “姨娘，子语姑娘说是来讨花样儿的。”
    金氏点头道：“子语姑娘且先坐会儿，我将芸姐儿放下就来。”
    她将孩子抱进了里屋。
    丫头招待夏子语在春凳上坐了。
    “我方才瞧着姐姐像是要出门？”夏子语问。
    “可不是，今儿元宵，因着芸姐儿有些发热，姨娘脱不开身，前头吃元宵也不能够去。我才要去厨房，将元宵拿到院里来。”
    夏子语欠身道：“那姐姐快去罢，我不过讨几个花样儿，就走的，不必为我耽误事。”
    丫头点头道：“那你稍坐。”
    她走到里屋门口，道：“姨娘，我去取元宵。”
    里屋传来金氏答应的声音。
    丫头又对夏子语点点头，挑了帘子出门去。
    金氏将芸姐儿安顿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了好几个花样子，放到炕上，招呼夏子语过去看。
    “你瞧，这几个是我新描的，不知你要什么样儿。”
    夏子语倾身看着，赞道：“姨娘的手可真巧。”
    金氏微微笑着。
    她能在简亲王府立足，靠的不仅仅是本身的风韵，还有低调的为人，就是精巧的女红，也是倍受郭佳氏喜爱的。
    夏子语装作精心地挑选着花样儿，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金氏的发髻，说道：“我记得福晋给了姨娘一个翡翠嵌玛瑙的梅花簪子，配今儿的发型耳环正好，怎么没见姨娘戴呢？”
    金氏心头一跳，笑了一下道：“福晋赏的，舍不得戴。”
    她呵呵笑了两下。
    夏子语斜睨过来，嘴角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只怕是丢了，也未可知吧？”
    金氏脸色一僵，蹙眉道：“这话什么意思，我却不明白了。”
    夏子语从袖口里取出包好的一方手帕，慢慢地打开，露出一支簪子，正是金氏丢了的翡翠嵌玛瑙的梅花簪子。
    “这……”
    金氏悚然地看着那簪子，仿佛见了鬼。
    “我是无意中捡到这簪子的，许是姨娘什么时候不小心落下的，特特给姨娘送了来。姨娘可还记得，把它落在哪儿了？”
    夏子语微微歪着头，眼睛有些斜睨着。
    金氏脸色惨白。
    她当然知道是落在哪里的。
    郭佳氏把簪子赏给她的当日，她就跟徐正平欢好，事后发现簪子不见了，到原处找了许久都不曾见，侥幸地想着或许落在路上，或许又落在别处，或许郭佳氏不会问起，或许捡到簪子的人也并不知道她和徐正平的事情。
    然而，偏偏还是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金氏的心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道：“我说近日怎么簪子不见了，还想着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蹄子偷了去，原来却是姑娘捡到，真是感激不尽。”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
    夏子语却将手一缩，将那簪子重新包回帕子里。
    “我捡到了簪子，姨娘就没有个赏？”她笑里带着一丝古怪。
    金氏却慢慢已经镇定下来，她想着也许夏子语并不是当场见到，而是后来无意中捡到，就算是撞破了她跟徐正平的事情，只要自己不承认，一个簪子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么想着，她脸色便渐渐恢复了过来。
    “姑娘说笑了，这簪子是福晋所赐，若是丢了，可是我的罪过，姑娘既然捡了回来，我自然是要谢的。”金氏想了想道，“有了，前儿刚得了一瓶上等的玫瑰露，宫里赐下的，府里拢共也就福晋、侧福晋、安珠贤格格与我一人得了一瓶，我却不爱吃，姑娘是年轻女孩儿家，一定爱吃这个。”
    不能给太贵重的谢礼，否则就暴露她的心虚了，一定要装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谢意。
    夏子语摇头道：“姨娘小瞧人，我虽然如今是奴才，从前却也富贵过，一瓶玫瑰露罢了，还不瞧在眼里。”
    这话已经是放肆，金氏沉下脸道：“姑娘这却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捡到一枚簪子，我谢也谢了，难不成你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恩典，还要我结草衔环不成？”
    夏子语捂嘴一笑。
    这笑容看在金氏眼里，分外刺眼。她紧紧抿着嘴，倒要看看这女人有什么要挟。
    夏子语收敛了笑容，将那包了簪子的帕子往金氏手里一放，说道：“瞧姨娘，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倒叫你当了真。”
    手上实实在在的触感，让金氏忍不住又惊又疑。难道自己猜错了？她真的是无意中捡到的？
    像是要确认这簪子的真实性，她展开帕子，轻轻地抚摸着簪身。
    没错儿，是真的。
    夏子语把她这个举动看在眼里，心头暗笑，面上说道：“芸姐儿既然是发热，姨娘怎不找个大夫来瞧瞧？”
    她话题转的太跳跃性，金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说道：“小孩儿常有些头疼脑热，小病罢了，不值当劳师动众，养养就好。”
    夏子语不以为然：“姨娘这话可不对，越是小孩儿家，才越是要紧。我瞧着，给福晋瞧病的徐正平大夫倒是个妙手回春的，明儿不正是他给福晋瞧病的日子么，姨娘不妨也请来给芸姐儿瞧瞧。”
    徐正平三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金氏心海内炸响。
    “哪里用得着这样麻烦。”金氏笑得生硬。
    夏子语勾了一下耳边垂落的鬓发，像是不经意地道：“对了，我方才瞧见芸姐儿耳根下有粒红痣，十分地可爱。”
    金氏“啊”了一声，一把捂住了嘴。
    夏子语吃惊道：“姨娘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
    金氏一叠声地否认，手指下意识地就绞住了帕子，眼神也胡乱游移起来。
    夏子语没再说话，将方才挑选好的几张花样儿拿在手里，站起身道：“花样儿已经选好了，我就不打扰姨娘了，这就告辞。”
    “啊，这就走啊，不再坐坐。”金氏这全是下意识的客套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方寸大乱。
    夏子语笑道：“怎么，姨娘舍不得我？”
    金氏呵呵干笑。
    夏子语轻笑了一声，抬脚就走，到了门口，正要伸手去掀帘子，突然又回过头来。
    “我与姨娘面善，虽然交情尚浅，却总觉得亲近。以后若是有为难的事情，可否来请姨娘帮忙？”
    金氏愣了一下，突然间脑子里仿佛被一道闪电划过，瞬间通透了。
    是了是了，夏子语撞破了她和徐正平的事情，连红痣都已经知道，物证簪子也捡在手里，可是她虽然话里各种暗示，却并没有捅破窗户纸，而且簪子也还给了自己，这说明，她并不是想把事情闹开的，也不准备去跟郭佳氏告密。
    而她现在说了这一番话，其实就是要挟自己。
    她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她金氏，甚至徐正平帮忙。
    虽然现在自己的把柄落在了她手里，但是她既然有事相求，等知道她要他们帮忙的是什么事情，就等于反过来将对方的把柄也抓住了，总好过自己被动。
    一时间把利害关系剖析清楚的金氏，总算心头安定了不少。
    她微笑道：“我瞧着姑娘似乎也觉得亲切，以后常来走动，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只管对我说，虽然我做不得什么主，但能帮忙的也自当尽力。”
    夏子语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点点头道：“那就多谢姨娘了。”
    金氏看着她掀帘出去，将手里的簪子紧紧捏住了。
    ※※※※※※※※※※※※※
    元宵节过得风平浪静，三月初八就是凌波跟博哲大婚之期，婚期日近，两人反而不方便经常见面，尤其凌波，为待嫁的事情忙的团团转。
    虽然有钱佳氏操持，但是她怕这个不靠谱的继福晋不知在哪个环节会给她来出个岔子，很多事情总要亲自过问。累得钱佳氏也经常偷偷翻白眼，没见过要嫁人的格格，自个儿操持这些事情的。
    简亲王府那边新房已经准备好了，富察家也早就派人丈量过新房内部的尺寸，按照这个尺寸打好了各样家具。
    其余喜被喜枕，嫁妆箱笼，陪嫁庄子，丫鬟陪房，拢拢总总，都已经陆陆续续筹备好。
    二月十二这天，凌波的喜服做得了，福慧陪着她在看，正赞叹不已，突然间就扶着后腰，哎哟哎要地叫唤起来。
    凌波吓得将那喜服往绣书怀里一赛，就扶了上去，急道：“嫂嫂怎么了？”
    福慧感受着肚子的坠痛，颤抖着嘴唇道：“嫂子我，怕是，怕是要生了……”
    话未说完，她就是一声痛呼。
   
   
    
    95、喜事
    
    福慧的阵痛来的十分突然，比原先预计的要早上五六天，又是在凌波的院子里，从主子到奴才，没有一个有经验，下意识就弄了个焦头烂额手忙脚乱。
    幸而府里早就有备下的稳婆，经人传唤立刻就赶了过来。
    稳婆检查了一下，就知道还没到真正生的时候，这会儿还只是阵痛。吩咐小厮抬了软榻来，让福慧躺上去，抬回了她自己的院里，总不好在凌波这个黄花大闺女房里生产。
    凌波自然是一路跟过去了，又派人去告诉米思翰和李荣保。
    米思翰倒是在家，老头子几步就到了，跟着凌波站在福慧院子里，听着产房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米思翰烦躁地背着手走来走去。
    按说他并不是头一回做玛法，马思汗、马齐都是有了好几个儿女的人，可不知为什么，米思翰总觉得今日福慧的生产非常地重要，有种关系着富察家未来的预感。
    他的心情也是奇怪地浮躁，眼见时间流逝，福慧的叫声越来越凄厉，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产房，又端出来一盆一盆的血水。
    “阿玛，不会有事吧……”凌波紧张地绞住了帕子。
    “童言无忌”米思翰大喝一声，板脸皱眉道，“你四嫂是有福气的。”
    凌波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了嘴，一个劲地点头。
    李荣保满头大汗，急急忙忙地从外头奔了进来，他原本正在当差，接到府里下人的禀报，说是福慧要生了，当即把差事一扔，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进门的时候差点没绊了一跤。
    一进院子，见米思翰和凌波都在，满院子的人，产房的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丫头婆子，福慧凄厉地嘶喊着，嗓子都哑了。
    “阿玛……”李荣保叫了一声，脑门子的汗又刷地下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米思翰抬手在他脑门上就拍了一下。
    李荣保也顾不得疼，正好产房里一个丫头端着盆子出来，他认得是福慧身边的，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怎么样了？”
    丫头疼得差点没哭出来，红着眼睛颤声道：“稳婆说，怕是，怕是难产……”
    “胡说什么”
    一个稳婆从房里抢出来道：“老爷、四爷放心，夫人好着呢，孩子已经见着头了。”她推着那丫头道，“还不快去换热水来”
    丫头扁着嘴低头走开。
    李荣保急的要去抓稳婆的胳膊，就听里头福慧“啊”得一声，撕心裂肺，把他的一颗心也给揪得快窒息了。
    然而，随着那一声惨叫低下去，屋内突然响起一片欢呼。
    “出来了出来了”
    米思翰一个箭步上来，跟李荣保面对面，互相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凌波揪着帕子，紧张地期待着。
    屋内“啪啪”两声手掌击肉的声音，然后就是“哇”——初生婴儿的哭声。
    “生了生了生了”凌波欢呼着跳起来。
    好几个丫头婆子从产房内涌出来，争抢着给李荣保行礼道喜：“恭喜四爷贺喜四爷，夫人生了一位小格格，母女平安”
    李荣保猛地退后一步，抬头冲着天，呼地吐出一大口浊气。
    凌波高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几乎要跳起来。
    小格格啊——米思翰心头莫名地闪过一丝喜意。
    老头子喜欢女孩儿，这是府里上下共知的。
    这时候，产房里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李荣保再也等不得，掀开帘子就冲了进去，很快他的笑声就传了出来。
    凌波欢喜地挽住米思翰的胳膊道：“阿玛，我又多了一个小侄女儿”
    米思翰侧脸看她，笑道：“喜欢女孩儿？”
    凌波点点头，又摇头道：“只要是四嫂生的，我都喜欢。”
    “呿，倒像给你生似的。”
    凌波嘿嘿傻笑起来。
    福慧生产顺利，诞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格格，这是府里头的大喜事，不说接生的稳婆、效力的丫头们都得了赏钱，就是府里其他人也都一起沾了喜气。
    尤其刚刚做了父亲的李荣保，一天到晚抱着小格格，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若不是福慧还要给小格格哺乳，他恐怕一刻都舍不得放下。
    而更让人惊喜的是，当天马武从宫里回来，说是康熙爷亲自给小格格取了名字。
    原来小格格出生前一夜，康熙做了一个美梦，梦中凤凰降临，大清风调雨顺。这个梦被他视为吉兆，还让身边亲近的大臣们解梦，都来推断这个梦的含义。直到马武接到家里的喜报，说是四弟妹福慧生了个小格格，正巧被康熙得知，众人便说，巧不巧吉兆就应在这小格格身上了。
    康熙爷一高兴，就给小格格亲自取了名字。而且，这万岁爷同志还要求，等孩子满月以后，一定要抱进宫让他瞧瞧。
    得知这一喜讯的时候，福慧正抱着女儿逗弄，李荣保在旁边傻呵呵地看，凌波就靠在福慧床边，一起看着小孩儿粉嘟嘟的脸。
    其实刚出生的孩子脸都是皱皱的，但是不妨碍众人用想象力给她美化成金童yu女。
    凌波越瞧越觉得喜爱，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小格格的脸。
    “嫂子，小孩儿真好看，真好玩。”
    福慧白她一眼，道：“好玩，自己生一个去。”
    她刚刚生产完，原本清秀俏丽的面容多了一分**的成熟和刚刚做母亲的温柔，充满了奇异的韵味，让站在一旁的丈夫李荣保看的眼睛都忘记了眨。
    凌波还想碰碰小格格，福慧却将孩子抱的远了些。
    “嫂子不要这么小气嘛，让我多看看小格格呀。”
    福慧道：“你不是下月就大婚么，回头让姑爷给你生一个。”
    凌波红了脸，啐道：“嫂子真是的。”这做了**女人，说话尺度立刻就大了起来。
    众人都笑。
    就是这时候，马武回到府里，说了康熙给小格格取名的事情，丫鬟进屋来道喜。
    福慧惊喜地道：“皇上给起了什么名字。”
    丫鬟回答，说是叫和卓。
    富察和卓。
    李荣保笑道：“这孩子果然是有福的，光着名字就了不得，可是御赐呢。”
    福慧抱着女儿，脸上显出骄傲的笑容来。
    凌波却突然有点怔怔的，她原来并不觉得这孩子有什么特别，一说康熙都得知她出生的消息，还给孩子起了名字，这才引得她多想起来。
    康熙五十一年二月十二出生，父亲是富察李荣保，她这个小侄女儿，不就是，不就是历史上乾隆的皇后吗？
    她这小侄女儿，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的呀
    凌波想到这一点，终于震惊地张大了嘴。
    “怎么了怎么了，嘴里都快能飞进鸟儿去了”
    福慧诧异地叫了一声，凌波回过神来，却半天没缓过劲。
    这回她再看小和卓睡着的脸蛋，似乎还真觉出一点子天生贵胄的感觉来。
    人生啊人活得久一点，真的是什么神奇的事情都能遇到啊新生的小格格为富察家带来喜悦的气氛，康熙亲自赐名，更让这个小格格蒙上了一层生来不平凡的尊贵色彩，而正当大家都沉浸在新生命降临的欢喜之中时，凌波也迎来她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大婚。
    ※※※※※※※※※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初八，天朗气清，黄历上说，宜出行、嫁娶。
    当天一早，富察家就派了人去简亲王府布置新房，除了铺床，还要在被子四周放置枣子、花生、桂圆、栗子，取其早生贵子之意，然后在被子中间放一柄玉如意。这原本得一个父母子女俱全的长辈妇女来做，但是富察家的嫡福晋去得早，凌波的那些个嫂子是一个都不合条件，最后是从旁支的亲族里头挑了一个公婆父母子女俱全的十全福人。
    布置好了新房，早就安排好的乐队便立刻奏起喜乐来，这在婚礼程序上，称之为响房。
    新郎博哲，穿的一身大红喜服，显得倍儿精神，飞身上马一坐，胸前一朵大红的绸花，威风凛凛，英姿飒飒，后面跟着一顶漂亮的喜轿，一路吹吹打打，鼓乐喧天，绕过半个北京城，往富察家而去。
    与此同一时刻，富察府梧桐院里的凌波，正坐在梳妆台前，钱佳氏正拿着一根线给她绞汗毛开脸，一屋子的丫鬟都站在屋里。
    整个屋子，里里外外都透着红彤彤的喜气，精致的喜服喜冠就捧在绣书和瑞冬的手里，两个丫鬟都是一身新衣，满脸都是笑容。
    外屋满地都是嫁妆，画屏正指挥着小厮一箱一箱地往外抬。
    绞完了汗毛，钱佳氏就开始给凌波梳头，一边梳一边嘴里说着各样的吉祥话。
    凌波微微低着头，嘴边却是忍不住的笑意，打心里往外透着*光。
    梳好了头，钱佳氏将梳子一放，绣书和瑞冬就齐齐往前一步，异口同声道：“请格格换喜服”
    凌波回过身来，两个丫鬟都满脸笑容地看着她，顿时害羞地低下头去，霞飞双颊。
    饶是绣书和瑞冬看惯了她清丽的容貌，也忍不住赞叹，今天的格格，真的是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女人一生最重要的经历，不就是坐上花轿嫁做人妇的这一刻。
    
    96、执子之手
    
    喧天的锣鼓唢呐，长长的迎亲队伍，加上新娘的嫁妆之后，真称得上十里红妆。
    即便是京城的人，这样场面盛大的婚礼也是难得一见，何况新郎新娘双方都是家世显赫的八旗贵族，光是那些仪仗，整个队伍的着装，还有那一抬又一抬的嫁妆箱笼，已经让他们看花了眼。
    围观的人群将长长的街道拥挤得水泄不通，许多小孩子挤在大人的咯吱窝下，拼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队伍中有人散发喜钱，每次一把铜钱洒下，众人便一哄而上，一面大声叫着恭喜，一面争夺起满地乱滚的铜钱儿。
    对于新婚的当事人，新郎敬茶，新娘拜别父母，上轿，起轿，出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满街人群的欢乐来自于有一场盛大的热闹可瞧，这场热闹还能成为他们接下来好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简亲王府和富察家的婚礼，轰动全京城。
    而对于众人目光焦点的新郎和新娘来说，又有另一番不同的心境。
    高头大马上的博哲，顾盼雄姿，威风凛凛。
    终于要把这个小女人给娶回家啦
    素有傻大胆之称的博哲，很是有些感慨。他心里除了满地将要溢出来的欢喜，还有全身心的轻松。
    元宵节过后，他就开始安排夏子语的去处。早先已经挑好了她要嫁的对象，是庄子上的一个小管事，二月底的时候，一辆马车就将夏子语接出了王府。
    阿克敦亲自一路跟出了朝阳门外，亲眼看着那马车进入庄子，被小管事接近家里，才回来报告博哲。
    解决了这个隐患，博哲也才能够这样惬意放松地举行婚礼。
    他也没想到过程会这样轻松，本以为郭佳氏知道之后，总会对他有所不满，没想到这位母亲的反应非常奇怪，就好像是已经忘记了夏子语这个人，一心扑在他的婚事上。博哲甚至怀疑，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将夏子语送出府的事情。
    他很开心，不管怎么样，夏子语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
    这个女人，从原本的青梅竹马到令他厌恶的心机女，不过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这种转变令博哲痛恨，并且有种对人生无常的无奈。他打心眼儿里不希望小时候的玩伴变成现在的模样，可是当她对他动了阴谋之后，他就再也容不下她了。
    而对于喜轿内的凌波来说，担心的又是另一个问题。
    她终于是嫁了，有过那么多波折，有过那么多插曲，有过那么多第三者，可是她依然还是顺利地嫁给了博哲。
    今天过后，她将迈入崭新的生活，将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有期待，也有惶恐。
    她喜欢雅尔江阿这个公公，喜欢安珠贤这个小姑，甚至喜欢西林觉罗氏这个跟她关系并不算太大的侧福晋。
    但是，博哲的嫡母郭佳氏，让她担忧。
    郭佳氏不喜欢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婆媳之间的矛盾，是从古到今的传统。
    在这种规矩森严的社会环境，婆婆虐待媳妇，最多不过惹些闲话，但媳妇若是不敬婆母，受到的可不仅仅是指责，严重的还有可能被休弃。
    凌波想着，她要怎样才能扭转郭佳氏对她的印象，怎样才能婆媳相安无事呢。
    小夫妻怀着不同的心境，在绕过大半个北京城之后，终于到了简亲王府大门外。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轿一路进府，一直抬到了院子里。
    博哲从下人手中拿过弓箭，箭都是去了尖头的，包着红布，他朝着轿门一连射了三箭，众人轰然叫好，然后喜娘才搀着新娘下了轿。
    凌波的身形算是有点娇小了，大红色的嫁衣，大红色的盖头，长长的流苏垂落，随着她小步伐的走动而摇曳着。
    博哲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对面那红衣人儿从心里透出来的*光。
    凌波整个视线范围都是红彤彤的，刚下了轿，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沉重的花瓶，红绸扎口，内装五谷杂粮，俗称宝瓶。
    她抱着宝瓶，迈过了火盆，跨过了马鞍。
    她只觉得满世界都是人，满世界都是声音，杂而不乱，轰轰地在耳边作响，身体好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控制着，用不着她来想要怎么做，这只大手就会推着她做。
    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对面的男人，可是被塞进手里的红绸，不时地绷紧，让她感受到对方通过红绸传过来的力量，心里有一种浓密的喜悦化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拜了天地的。
    只觉得无数双手推着她，拉着她，好多好多人围着她转，有高声喊叫的，有大声笑的，有起哄的，有指点的，总之她的思维全然不是她自己的。
    不知是迈过了那一道门槛，突然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影响都退散开去，所有的感知都突然恢复了灵敏，身边开始呈现出一种有序的安静。
    她被按着坐了下来，身下柔软的触感让她反应过来，是坐在床上。
    大腿边挨着一片热力惊人的弹性物体。
    她偷偷地在盖头下看了一眼，是一个人的腿，是博哲的。
    猛地咬住了嘴唇，心里突然掠过一丝惶恐，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件稀世的珍宝，盛装打扮，即将呈献在国王的面前。
    博哲挨着她坐下，一颗心同样如擂鼓般跳动。
    大腿碰触到的僵硬紧绷感告诉他，他的小妻子，很紧张。
    他的袍子和她的裙摆都散开在床沿上，层层叠叠的布料盖住了他的手，他偷偷地滑过去，闪电般握住了那一只微微沁凉的小手。
    凌波心猛地一跳，却没有抽回来，只任由他握着。
    “请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凌波手指一缩，一杠喜秤从盖头下伸了进来，挑住她的盖头，慢慢地往上撩开。
    视线豁然开朗，博哲英气勃勃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目光一触，仿佛都带着电，凌波如同受惊的小兔一般躲开了他的眼神。
    博哲嘴角含笑看着她。
    这时，有人走过来将博哲的右衣襟压在凌波的左衣襟上，然后打了一个结。
    她一定是看见了小夫妻两个偷偷摸摸交握的双手，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却什么也没说，依旧将动作做完。
    可是凌波却分明听到了一丝压抑下的轻笑。
    她瞬间红了脸。
    尽管盖头的遮挡让众人看不见她的脸色，但她自己能够感觉到耳根下的滚烫，还有握着她的那只手，也向她传递着惊人的热力。
    “请新人喝交杯酒。”
    博哲和凌波手里都被塞了一个酒杯，两人双臂交错，同时仰脖子喝下喜酒。
    有那么一刻，他们的脸几乎都已经挨到了，能够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
    喝完交杯酒，凌波觉得更热了。
    然后又吃了半生不熟的饺子，意含早生贵子。
    走完了所有的仪式，新房门口就涌进来一群人，将博哲给拉走了。
    凌波的手从他的掌心滑开，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簇拥中的博哲对她动了动嘴唇。
    等我。
    他说的这两个字。
    一颗浮躁的心，像是被春风拂过，瞬间熨帖。
    喜娘们都退了出去，房中一时空了下来，绣书走上前来，轻声道：“格格，换衣裳吧。”
    凌波点点头，站起身来。
    绣书先帮她取掉了喜冠。
    瑞冬捧着一套衣衫上前，红彤彤一片。
    凌波的视线落在那衣物上，见是薄如蝉翼的纱质，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她第一次见到博哲的时候，就穿着这样的衣衫。
    他们其实早就同床共枕过了。
    脸上忽然又发烧起来，这种冥冥中命定的感觉，让她心里产生一种微妙的喜悦，她跟博哲，似乎真的注定就是夫妻。
    脱去层层的喜服，最后只着了一件鹅黄色的肚兜和一条葱绿的中裤，绣书和瑞冬将那纱衣穿在她身上。
    银红色的纱衣上绣满了牡丹花，精致的刺绣，大大小小的牡丹在她若隐若现的肌肤上绽放。
    发髻拆开，乌黑的秀发瀑布一样散开，披在她肩背上，一直垂到臀部最鼓翘的地方。
    绣书用一把精致的牛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每一下都从头梳到头发尖。
    瑞冬开始去料理那些灯烛，有的被她吹熄了，有的剩着，她用红色的纱罩将那些灯儿罩住，唯一只剩下外屋那两只高高燃烧着的龙凤喜烛。
    凌波透过镜子的反射，观察着瑞冬的举动，突然觉得这个丫头真是坏死了。
    她这么一布置，屋内光线变化，顿时就弥漫着一种暧昧诱惑的感觉。
    谁教她的？
    凌波捂住了滚烫的双颊。
    浑然无所觉的瑞冬又开始收拾床铺，将洒在被褥上的枣子、花生、桂圆、栗子等物都仔仔细细地搜出来。
    绣书则替凌波卸掉了浓重的喜妆，给她重新扑粉上妆，这次没有那么浓，只是蛾眉淡扫，轻匀粉面，只有嘴唇上，用胭脂点地鲜润欲滴。
    凌波忍不住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的绣书。
    绣书接触到她这一瞟，感受到她那一丝羞意和嗔怪，不由微微一笑。
    凌波顿时觉得她这一笑充满了暧昧的深意，忙将目光一缩，低下头去，耳根却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
    镜子里面，瑞冬正在展开被褥，在她并不算太大的动作中，凌波瞥到了褥子下那一点子白色的影子。
    喜帕……
    她知道这样东西，是为了检验女子贞洁和洞房成果的。
    该死的，为什么这个时代要有这种东西，羞死人了。
    凌波全然不知，她现在的模样落在绣书和瑞冬眼里，分明是春/情/荡/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清纯的魅惑。
    
    97、花烛夜
    
    “格格，可要奴婢们陪着？”
    眼见着夜色深了，前边儿闹哄哄的声音也开始渐渐轻了下去，估摸着酒宴进行得差不多该散了，绣书便问了凌波一声。
    想着博哲应该要进新房来了，新婚第一夜自然是两个人的独立世界，凌波摆摆手道：“都下去罢。”
    “是。”
    绣书和瑞冬行了礼便退下，出屋之前还把红烛剔亮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外面廊下偶尔有脚步声过，但每次没有推门而入。
    凌波忽然有点紧张起来，摸了摸脸，担心妆不好；摸摸头发，又担心没梳顺；摸摸身上的纱衣，又担心这么穿会不会太暴露了，但换成其他的衣裳，又会不会扫兴。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踢踢踏踏的声音杂乱地响了起来。
    门被推开，听着不只一个人，凌波忙从架子上取了披风披上，掩住了身躯。
    两个丫鬟扶着博哲坐到椅子上，对凌波道：“少福晋，贝勒爷他喝高了。”
    凌波点点头，让她们下去。
    两个丫鬟退出屋，带上了门。
    明晃晃的红烛之下，博哲醉醺醺坐在椅子上，仰着脖子靠着椅背，脸颊、耳根和脖颈都是醉后的酡红色，胸膛正一起一伏，微微闭着的眼睛，睫毛细细地颤动。
    凌波绞了一块湿帕子走到他跟前，抬手给他擦脸，从眉眼一路到下巴，擦得很仔细。
    博哲忽然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帕子随手一扔。
    凌波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他拦腰抱在了腿上，紧紧贴住了他滚烫的怀抱。
    博哲睁开了眼睛，可能是因为醉酒的缘故，眼神特别地幽暗深邃，仿佛那眼波也成了醇厚的酒。
    凌波羞涩地低着头，道：“你，你没醉呀？”
    博哲轻笑一声。
    “醉了，可今儿是洞房花烛夜，再怎么着，也得留着最后一分清醒。”
    他一面说着，一面扯开她披风的系带，一把扯开甩在地上，握住她腰的大手也紧了紧，让她更加靠近自己的胸膛。
    跟他肌肤接触的地方都传来滚烫的热力，把她整个人也给点燃了。
    凌波此时穿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贴在他胸口上，浑若无物。
    博哲两只手就在她腿上、胳膊上、肩膀上游移，嘴唇蹭着她的脖颈，使劲地嗅了一下。
    他的手移到哪里，哪里就好像着了火。
    凌波心虚得厉害，紧张得厉害，双手抵住他的胸膛，颤声道：“我们，我们喝点酒吧。”
    博哲的动作停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撩拨着她。
    “怕了？”
    他声音低沉暗哑。
    凌波咽了一下口水，小声哀求道：“我怕，喝酒能壮胆。”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她忍不住担心，是不是扫兴了。
    “那就喝点儿吧。”
    博哲突然出声答应，这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手臂，凌波轻巧地从他腿上跳下来。
    桌上就放着酒壶酒杯，她慢慢地将两个杯子倒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在鼻端。
    博哲仰靠在椅背上，抬起一只手，撑开虎口，拇指和中指分别按在两边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动。
    方才在酒宴上，许多人都闹他，尤其同龄的那些朋友们，更是起哄得厉害，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就算有其他人替他挡得一阵，他依然还是喝了不少。
    他的酒量虽然不算差，但也禁不起这样的车轮战，好不容易硬借着还要洞房的借口，才脱开身，此时放松下来，脑壳就一阵一阵发疼，胸腹间好像有一团火在灼烧。
    凌波端着两个酒杯走到了他面前。
    “喏，喝酒吧。”
    博哲微微撑开眼睛，目光迷离。
    都说灯下看美人。
    此时的凌波，浑身只穿着一层薄纱，鹅黄色的肚兜和葱绿色的中裤清晰可见，光滑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沐浴着烛光，仿佛染了一层蜜蜡。
    醉了又怎么样，再醉也不能耽误了洞房花烛啊。
    博哲胸口热乎乎的，腿间有点发烫。他呼一声坐直起来，一把从她手里抢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凌波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他。
    就，就这么喝了呀……
    她还打算两人一边小酌，一边谈谈心呢，不然怎么纾解紧张的情绪。
    博哲喝完了酒，将被子往桌上一顿，站立起来。
    凌波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
    灯下的他，显得特别高大威武，尤其那幽暗的眼神，仿佛烧着一团黑色的火焰。
    博哲微微眯起眼睛，向她走来。步履沉稳，仿佛一头优雅的豹子。
    她捏紧了酒杯，下一刻，手就被对方握住了，腰上也多了一只火热的大手。
    博哲平坦的腹部，和她胸部以下紧紧相贴。
    他握着她的手，两只手一起握着那杯酒。
    “我都喝了，你也该喝了。”
    他握住她腰的手一用力，凌波便浑身发软，身子无法抗拒地向后倒去。
    博哲就握着那酒杯慢慢地向她的嘴唇靠近。
    凌波的身子已经后折成了九十度，全靠他抱着才没有倒下。
    她轻轻皱着眉头，有点惊慌，有点害怕，也有点隐隐约约的期待。
    博哲嘴角上扬，带着一点作弄似的坏笑，将酒杯沿贴住了她的嘴唇，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瓷质的边沿从她的双唇之间流入。
    醇香的酒入喉，酥麻的感觉在口腔爆开，神智也跟着模糊，凌波微微闭上了眼睛。
    一声清脆，是酒杯在地板上砸开的声音。
    嘴唇被一片湿热覆盖包围，柔软的舌头突破她的牙关闯进来，像一条灵活的小蛇在口腔内横冲直撞，不断地扫过口腔壁上残留的酒液。
    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吸走了。
    就连凌波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她嘴里逸出了一丝呻/吟。
    这一丝呻吟，点燃了博哲身体里的邪火，蹭一下就熊熊燃烧起来。
    他用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加重了这个吻，鼻尖不断地蹭着她的鼻尖，呼吸胶着，两个年轻的身体在不断的摩擦中，感受着难耐的**。
    尽管神智已经像轻烟一样飞升到九天之外，但身体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灵敏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坚硬，他的力量。
    在他的怀里，她柔软如同一滩春水。
    唇舌缠绵，在博哲有意识的控制中，他们的身体不断磨蹭纠缠，慢慢地向内室移去。
    进到内室，博哲近乎粗暴地将门踢上，一双手在她背上移动，不断地扯着她薄薄的纱衣，隔着这几乎没有任何抵挡力量的布料，他的指尖已经挑开了她背上肚兜的系带。
    胸前的布料有下滑的趋势，危险的感觉让凌波恢复了一丝神智。
    “去，去床上……”
    她羞愤地从牙齿间吐出几个字，夹杂着破碎的呻/吟。
    博哲没有答应她，嘴唇专注地在她胸口和脖颈上种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红莓。
    然后，他火热柔软的嘴唇终于流连到了她馥软雪白的丰盈上。
    肚兜还挂在她胸口，略微硬一点的边缘就挂在丰盈的尖端上，正好遮住了最美妙的那一点。
    博哲软软的山峰边缘狠狠地吻了一下，甚至用牙齿轻轻啃了一下。
    凌波顿时双腿酥软。
    在她背上游移的手，终于一把抓住纱衣，猛地扯开。
    肩膀和背部立刻扑上来一团凉气。
    她惊叫一声，捂住了胸前仅存的一点布料，鹅黄色的肚兜险险地挂在两座山峰上。
    博哲皱起了眉头，难耐地扁了嘴唇，一手抱紧了她的后腰，一手就要去抓那抹鹅黄色。
    “不，不要我们还没喝酒呢”
    凌波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喝过了”
    男人好看的眉头深锁，幽暗的眼神中透露出控诉。
    “我是说，我是说交杯酒……”
    凌波努力地按住胸前的布料，不让他作怪的大手得逞。
    博哲嘴角扬起，上半身压了过来，鼻尖几乎贴到她的鼻尖，浓重的男性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娘子，*宵一刻值千金……”
    为了验证这句话，他故意在她腿心磨蹭了两下。
    滚烫的坚硬就抵在她的大腿上，凌波差点叫了出来。
    “先喝酒，先喝酒……”
    她整个身子往下一缩，终于从他强有力的胳膊里滑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将肚兜重新系回身上。
    博哲恼怒又无奈，像一个被抢走糖果的小孩。
    “好吧好吧，喝就喝”
    他不耐烦地嘟囔了两句，整个身子摇摇晃晃，退了两步，噗通一身仰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挥了挥，口中道：“快取酒来”
    凌波松了口气，向他看了一眼，视线第一下接触到的，就是他下身高高顶起的帐篷。
    她呼地扭过头，心头狂跳，脸上也火辣辣的。
    那是，那是……
    双手捂住了脸，觉得两颊烫得都能煮鸡蛋了。
    三步并作两步抢出了内室，她飞快地向放了酒壶的桌子走去。
    刚才博哲摔了一个杯子，现在整个屋里就剩下一个酒杯，凌波想了想，干脆用两个茶杯倒了酒。
    幸亏，幸亏她及时阻止了。
    新婚之夜，她可是有一个计划的。
    有一件事情，她必须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弄清楚。
    否则，这件事会变成一根刺，永远扎在她心里，也永远扎在博哲心里。
    
    
    98、你个小妖精
    
    两个杯子都已经倒满酒，凌波往后看了一眼，见博哲还是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并没有注意她这边的情况，便回身偷偷取出一个小药包，将那粉末状的药都洒在其中一杯酒里。
    她端着两杯酒进了内室，走到床前，先放在一边，空出双手去拉博哲。
    “起来吧，酒来了。”
    她抓着博哲的一只胳膊，博哲任由她拉着，死猪一般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好夫君，快起来呀，咱们喝交杯酒。”
    博哲微微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笑道：“你喂我。”
    凌波呲了一下牙。
    “得得得，爷给你面子，这就起来。”
    博哲的大老爷脾气发作起来，惫懒得不行，好容易才坐起身，要不是凌波还拉着他一条胳膊，还得再倒回去。
    凌波抓紧时间，先取过混了药的酒杯塞在他手里，然后自己端了另一杯。
    “呐，交杯酒。”
    博哲伸手在她翘翘的鼻头上刮了一下。
    “调皮。”
    凌波很想翻个白眼给他。
    虽然懒洋洋的，不过博哲还是乖乖地听从她的吩咐，两人胳膊交错，同时一仰而尽。
    热辣的酒刚从喉咙滑下，凌波手里的杯子就被夺走。
    完了，又摔两个。
    果然，博哲随手就将两个空杯子摔在地上，以猛虎扑羊的姿势将凌波就地压倒。
    背部撞击到床板，身上立刻压过来一个沉重的躯体，凌波忍不住惊呼一声。
    博哲埋在她脖颈里，专注地继续种草莓的事业，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
    酒力伴随着刚刚被撩拨起来的欲望，凌波的鼻息也开始粗重起来，身上的肌肤都变成了粉红色。
    博哲用膝盖顶开她两条腿。
    大腿被分开的感觉既陌生且惶恐，凌波浑身一紧。
    用膝盖做着研磨的动作，男人兴奋地将种草莓的阵地从脖颈转移到两座山峰之间。
    怎么药效还没发挥？
    凌波觉得自己就快顶不住了，他的手已经开始滑到她裤腰上摩挲拉扯。
    山峰间的深沟，被雄性粗重的鼻息一阵一阵喷洒着。
    他这个姿势好像维持很久不动了。
    凌波慢慢地回过神来，是不是药效发挥了？
    她推了推胸前的男人，后者一动不动。
    用力地掰着他的肩膀，将沉重得山一样的身体翻过去，凌波趴上去贴着他的脸瞧。
    博哲已经睡着了。
    死猪一样，只剩下均匀的喘息。
    她擦了一下满头大汗，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总算是睡着了。
    她想了想，据大夫说，这药是只有让人昏睡的效果，并没有其他副作用。
    毕竟也喝了两杯烈酒，此刻也开始发挥后劲，加上还跟男人搏斗了这么久，凌波此刻也觉得手脚发软，浑身都没力气。
    她努力地搬动博哲沉重的身体，将他挪到床里，然后自己一头倒在他身边，随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呼呼大睡起来。
    烛泪滴滴，一地碎片，还有扔在地上的凌乱的衣物，都显示出今夜战况之激烈。
    屋外廊下，大红的灯笼亮了一夜。
    随处可见大红的喜字。
    前厅还有放过鞭炮之后的硝烟味弥漫，经过一个夜晚也没有完全消散。
    操劳了一天一夜的下人们，睡得都比往日要沉。
    月落西山，东方既白。
    凌晨的室外，雾气浓重，就连窗纸上都染了一层湿气。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让凌波醒得特别早。
    身下的褥子跟平时的触感不太一样，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摸了两下，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楚起来。
    哦，对，她昨晚成婚了。
    嘴边逸出一丝笑意，眼皮还有些沉重，嘴唇有点干，她将手背放在额头上，喟然叹了一口气，努力地睁开了胶着的眼皮。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视线都还没完全清晰，身上突然就是一沉。
    “小妖精终于醒了。”
    博哲压着她，将她的双手双脚都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中，幽暗的眼里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凌波两只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怎么醒得这么早呀？”
    博哲微微眯起双眼。
    “洞房花烛夜算计夫君，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了吗？”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凌波怯怯地道：“夫君……”
    “叫爷。”
    这小子
    她抿了一下嘴，换了称呼依旧怯生生道：“爷……”
    博哲两条修长的腿用力一夹，夹住了她的下半身。
    “爷要惩罚你这个小妖精”
    男人虎吼一声，一口咬在她颈窝上。
    “啊……”她惊叫一声，不是痛的，而是吓的。
    一双大手飞快地扯掉了她的肚兜，往下一溜，就把她的中裤也给褪掉了，比她自己平时脱地还快。
    “别……”
    她就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条褒裤，上半身已经完全真空了。
    博哲手一抄，就把她的两条腿架在了他的腰上，这种将女人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特别地好。
    凌波的上身跟他紧密相贴，两个突起在他胸膛上摩擦，迅速变硬。
    随着他搞怪的双手，她的气息也变得粗重破碎。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
    “好夫君，爷，别挑这个时候……咱们该起了……还得请安呢……啊”
    博哲惩罚性地在一颗突起上轻咬了一口，激得怀里的女人浑身一颤。
    埋在她胸前的头终于抬来起来，他眯着眼睛看她，眼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光芒。
    “说，昨儿怎么算计爷了？”
    他用两个手指捏住她一颗突起，下身则示威性地撞击了一下。
    凌波呼吸一抖。
    好硬，好烫，好大。
    “我不是故意的……”
    她扁着嘴，眼睛里染了一层水彩，可怜巴巴得如同无辜的小狗。
    “那是有意的？”
    男人两个手指捻动了一下，还用指甲抠了抠，果然成功地引发她又一次颤抖。
    凌波扭了一下身子。
    “想让我就地正法，你就再动一下试试。”
    她不动了。
    不敢。
    腿间的那个凶器，愈发地雄壮威武，嚣张地抵在她腿心，有种耀武扬威的气势。
    “说罢，究竟是为什么？”
    姿势是那么地YD，表情却是那么地严肃。
    凌波觉得这男人真是可怕，身体的表现和脑子里想的怎么能够完全不搭界。
    “你先松开我嘛，这样子怎么说话。”
    她咬着唇讨好地撒娇。
    男人高高地挑起眉毛。
    “不行，你这小妖精狡猾得很，就这么说，赶紧的，爷的耐心有限。”
    凌波满脸通红，在这种姿势下招供，好想哭啊。
    她刚一犹豫，博哲就又耸动了一下，表示他这位爷的耐心真的很有限。
    “我说我说，你别动。”
    凌波忙不迭地开口。
    “昨儿给你喝的酒里，我放了药……”
    博哲又眯起了眼睛。
    “就是一点蒙汗药，不是别的我就是想，就是想证明一件事儿。”
    怕他误会，她赶紧抢着解释，说到后面，做贼心虚，声音又低了下去。
    “什么事儿？”
    “你看，昨儿药效一发挥，你就睡过去了，我这么个红果果的娇妻放你眼前，你都不能怎么样，那么当初你都被一棒子打晕了，怎么还能够……”
    博哲的神情开始正经起来。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当初他中了夏子语的春/药，但是半路他清醒过来，被夏子语一下敲晕了，人事不知，而第二天醒过来，夏子语就告诉他，他们已经有了实际的肌肤之亲。
    在此之前，他是完全没有经验的童男子，平时都没怎么接触这种事儿，自然她说什么就信了什么，可是如今小妻子现身说法，男人在那种情况下是不能再OOXX的。
    也就是说……
    “夏子语在撒谎。”
    他脸色发沉，牙关的肌肉收紧成一束。
    凌波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让他明白了。
    真不容易啊，这封建的古代，这种生理常识都没办法口对口说，又是怕别人猜忌，又是怕伤了男人的面子，她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法子来。说起来也是亏了，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就这么浪费了。
    所以说，她真的很讨厌小白花。
    此时此刻，博哲心里不仅仅是怨恨，更有种被愚弄的愤怒。
    不过，凌波可不想让他产生情绪上的大*动。
    那是个什么女人呀，凭什么就让自己丈夫大动干戈的。他们夫妻之间，用得着这种贱人来掺和么。
    凌波坚持地认为，夏子语不过是一朵小浪花，坚决不能让她在自己的婚姻生活中掀起大*浪。
    博哲之前说是已经处理了这个女人，可是那一夜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她现在做的，就是把刺拔掉。
    夏子语，那就是一片浮云，她得拿个芭蕉扇，呼一下就扇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
    “想什么呢，赶紧起来呀，待会儿丫头们该进来了。”
    她推了博哲一把，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指甲在他胸前茱萸上划了一下。
    一丝电流窜过，博哲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凌波咬着下唇，怯生生看他，眼角带着一丝薄媚。
    “天亮了，该给二老请安去了，快起吧。”
    她低着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推开他的身子，从他屁股底下扯出自己的肚兜揽在胸前，蹬着两条腿往床边挪。
    眼看脚都要踩到地了，腰上一紧，身后的男人又贴了上来。
    “急什么，阿玛额娘都还没起呢，咱们再睡会儿呗。”
    他坏笑着，湿热的嘴唇蹭着她的耳垂。
    
    99、敬茶
    
    “别”
    凌波按住他的手，侧过头道：“真该起了，丫头们该来叫了。”
    博哲还待磨蹭，门外果然就响起了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爷和少福晋起了么？”
    是绣书的声音。
    凌波推了博哲一把，你瞧，我没说错吧。
    博哲皱着眉头，无奈地叹口气，却仍然一把掰过她的脸来，在唇上重重吻了一下，这才算罢休。
    凌波红着脸，嗔怪地瞟他一眼，拿了小衣穿上，这才唤道：“进来罢。”
    绣书和瑞冬端着清水、胰子、毛巾等物进来。
    两个丫头分工合作，将清水往脸盆架上一放，挽起帐子，分别伺候博哲和凌波洗漱更衣。
    博哲倒是快的，穿了衣裳，将辫子一梳就好。凌波要梳妆打扮，自然要多花一点时间。
    趁这功夫，瑞冬便去整理床铺，一见褥子底下那雪白的绸子，不由脸色也跟着一白。
    她回头瞧了瞧，博哲已经去了外室，只有凌波和绣书留在梳妆台前。
    轻轻扯了扯绣书的袖子，指了那贞洁帕给她看。
    绣书顿时也是一怔，忙低头去跟凌波耳语。
    凌波脸色倒是立刻红了，两个丫头只道他们夫妻第一夜就闹了别扭，她自家只道自家事，轻声道：“你们都先出去，请爷进来。”
    “是。”
    绣书放下梳子，跟瑞冬一起退出内室。
    不一会儿博哲疑惑地进来，凌波拉住他的手，低声耳语一句。
    “就这事儿？”
    博哲挑起眉哭笑不得。
    凌波拍了他一下，嗔道：“这是小事儿么，这可是要，要给婆母看的。”她声如蚊呐，脸几乎要埋进胸口去。
    博哲摸了摸鼻子，道：“这有什么，看我的。”
    他走了两步，从墙上把剑摘了下来。
    “你做什么？”凌波疑惑道。
    博哲拔去剑鞘道：“还能做什么，老办法呗。”
    他二话不说，将中指在剑刃上一蹭，然后在褥子上一按，顿时就是一朵血花。
    归剑还鞘，挂回墙上，博哲回过身来，伸手就在凌波鼻子上刮了一下。
    “都是你惹的祸。”
    凌波扁了扁嘴，自知理亏。
    博哲见她俱已收拾妥当，只是发上还光秃秃的，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坐在梳妆台前。
    “做什么？”
    博哲不说话，只是在妆盒里翻起来，最后找出两只金丝琥珀蝴蝶，扣在她发髻上，然后又取出一只银质坠三颗珍珠的步摇，簪在她鬓旁，就垂在耳垂边上。
    凌波对着镜子瞧了瞧，没想到这家伙品位竟然还不错。
    博哲却皱眉摇了摇头，动手去摘她耳朵上已经戴好的两只红宝石的耳坠，但常年拿兵器的手，此时却显得有点笨，扯的凌波生疼。
    “我自己来。”
    她拍开他的手，自己将两只耳坠摘下来，又接过他挑好的一对珍珠耳坠换上。
    博哲这才满意地点头道：“这下顺眼了。”
    凌波也很满意，调皮地冲他皱了皱鼻子。
    随后，开了内室门，让绣书和瑞冬进来。瑞冬拿了床上的白绸子，出门交给了等在外头的嬷嬷，嬷嬷自拿去给郭佳氏。
    凌波自然少不得吩咐绣书和瑞冬，谨言慎行，不可乱说。两个丫头都是仰仗她在王府中生活，自然忠心为主。
    用过了早膳，小夫妻两个便往前厅而来。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今儿新媳妇要给公婆敬茶，并介绍认识家中的各位成员。
    凌波今天穿的依旧是一身的红色，只不过用了许多旁的色彩点缀，既显出新婚的身份，又不显得过于夺目，端庄大方，又有年轻小媳妇的俏丽。
    博哲一路上可一直偷偷看她呢，被她暗中掐了好几把。
    不过他可不管别人笑不笑话，看自个儿媳妇，有什么问题。
    进了门，就见果然满屋子都是人，凌波暗暗有点担心，自己似乎还是来晚了。
    博哲拉着她的手走到上首的雅尔江阿和郭佳氏面前，双双行礼。
    “给阿玛、额娘请安。”
    雅尔江阿哈哈大笑着虚抬一下手，郭佳氏则只是扯了扯嘴角。
    “昨儿睡的可好？”
    雅尔江阿老顽童心性，就算是面对新媳妇，也有开玩笑的心思，这句话也不知道是问博哲还是问凌波，总之凌波这个脸皮薄的已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了。
    博哲答道：“睡的极好，阿玛额娘昨夜安睡？”
    雅尔江阿点点头，说声好，又赞一声佳儿佳妇。郭佳氏便有点不耐烦，故意捂着嘴巴咳嗽两声。
    旁边两个丫鬟便娶了蒲团来，先放在雅尔江阿跟前。
    凌波知道这是要敬媳妇茶了，便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旁边绣书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里。
    “请阿玛喝茶。”
    凌波双手端茶，高举过头。
    雅尔江阿朗笑一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放到瑞冬端着的空盘子里。
    凌波收了红包，给雅尔江阿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体。
    又有丫鬟过来将蒲团搬到郭佳氏跟前。
    凌波走过去，依样跪下，双手端茶，恭敬道：“请额娘喝茶。”
    郭佳氏低头吹了一下指甲，又理了一下鬓发，对坐在下首的西林觉罗氏道：“今儿不知怎么的，一早起来胸口就有些闷。”
    西林觉罗氏是侧福晋，又是当家的，在这种场合下倒也有座，只是郭佳氏这般言行，分明是要凌波难看，她是极喜欢这个新媳妇的，心里就有点不忍，见郭佳氏同她搭话，便笑道：“约摸是料理他们小儿女的婚事，累着了，正好新媳妇敬茶呢，喝了润肺。”
    郭佳氏冷笑一声道：“怕喝了，更加气不顺。”
    博哲脸色一变。
    雅尔江阿恩哼了一声，瞥了郭佳氏一眼。
    “什么做派”
    他声音不大不小，郭佳氏却脸色一沉，眼里透出一丝阴郁。
    凌波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依旧高高地端着茶杯，又恭敬地说了一声：“请额娘喝茶。”
    郭佳氏一声冷哼，目光越过了她。
    这就显得是刻意了。
    屋内一时静悄悄，众人都悄悄地看着郭佳氏和凌波，嘴唇抿得紧紧的。
    博哲往前走了一步。
    凌波微微侧头，冲他打了个眼色，不许他乱来。
    博哲看到了，却没有停步，直接越过她，走到郭佳氏跟前，大声道：“呀额娘当真是不舒服，脸色比平时弱了许多。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福晋病了都不晓得，来人呐，把这些狗奴才都给我拖下去，重重地打”
    伺候郭佳氏的奴才们一时惊恐，都纷纷跪下大呼：“贝勒爷饶命。”
    郭佳氏铁青着脸道：“博哲，你这是做什么”
    博哲惊诧道：“啊呀，额娘脸色怎么发青了，赶紧请大夫来呀凌波，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什么破规矩，先来扶额娘回房”
    凌波吃了一惊，立刻就领会到了博哲的用意，将茶杯往绣书手上一塞，站起来就去扶郭佳氏的胳膊。
    “额娘，媳妇扶你回房歇息。”
    小夫妻两个一人一边夹住了郭佳氏。
    郭佳氏大呼道：“干什么干什么我没病，回什么房”
    雅尔江阿冷哼一声道：“既然没病，你阴阳怪气做什么。”
    郭佳氏涨红了脸，道：“谁说我阴阳怪气了，这新媳妇敬茶是规矩，礼不可废，还不快给我敬茶来”
    博哲冲凌波一挤眼，凌波立刻放开郭佳氏的胳膊，飞快地跪回去，端着茶道：“请额娘喝茶。”
    郭佳氏把胳膊从博哲手里抽出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从凌波手里接过茶，随便抿了一口，重重顿在桌上。
    博哲轻声道：“额娘，红包。”
    郭佳氏咬了一下牙，既然喝了茶就得给红包，这也是规矩，众目睽睽，她终于还是从袖筒里取出一个红包，扔在瑞冬端着的盘子里。
    “谢额娘赏。”
    凌波五体投地，磕了一个头。
    郭佳氏反正茶也喝了，红包也给了，还能怎么样，翻个白眼也就受了。
    凌波站起身，又给西林觉罗氏行了礼。
    西林觉罗氏是正经的侧福晋，身份也是尊贵的，自然受得起她的礼。两人之前也见过面，她对凌波也是喜欢，早就备好见面礼，是一对翡翠玉环，拿红缎子包着，也放到瑞冬的盘子里。凌波少不得又谢礼。
    郭佳氏自然是不高兴说话了，西林觉罗氏便将简亲王府的其他成员介绍给凌波认识。
    雅尔江阿的妾室不少，但相貌都不出众，凌波一一见过，也就金氏让她印象深刻一些，这位姨娘的身段的确是丰满如玉，尤其磨盘一般的屁股，咳咳。
    博哲的兄弟姐妹也多，凌波是大嫂，自然是他们给她见礼，她一一受了。安珠贤也笑眯眯给她行礼，两人早已熟识的，凌波也笑着受了。
    雅尔江阿还得上朝，敬茶一结束，就出门去了，其余人等也都各自散开。
    屋子里最后只剩下郭佳氏、西林觉罗氏、金氏，以及她们的丫鬟仆妇，当然还有博哲和凌波这对小夫妻。
    凌波是等着婆母训话，博哲有婚假，也不用出门。
    没有雅尔江阿在场，郭佳氏总算又找回了当家作主此地我最大的骄傲感，板着脸对凌波说了一些谨守妇德、孝敬公婆、相夫教子等等一些话，最后说道：“你是博哲的嫡福晋，身为正室，理应雍容大度，尤其不可嫉妒。正好今儿有件事，借这机会与你说了。”
    凌波恭谨道：“请额娘吩咐。”
    郭佳氏点头，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丫鬟打起帘子，打头走进来的是常来府里的大夫徐正平，他进屋之后，后面又低头跟进来一个女人。
    博哲正在喝茶，见了此人，正要放下的被子在桌上重重一顿，洒出一圈水渍。
    
    正文 100、妾，纳不纳
    
    凌波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见她一进屋，就引得博哲失态，立刻就让她猜到了她的身份。
    夏子语
    博哲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他已经能够猜到，夏子语的出现，跟郭佳氏一定有关系。
    原本，他已经授意阿克敦，将夏子语送到了庄子上，以为这就等于成功地将她嫁了出去，没想到现在她竟然又出现在王府。
    要么就是她偷偷逃回来，将自己的待遇告诉了郭佳氏；要么就是郭佳氏早就知道博哲把她嫁出去的事情，暗中与她联系，等阿克敦回转之后，将她头偷偷接了回来。
    总之，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
    但是，刚兴起的一丝恼怒迅速地被他按了下去。
    也许，这样的局面转折，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洞房花烛夜，凌波让他明白，当初所谓的第一夜，只是夏子语的一面之词，他先前还在后悔，对她的处置过于轻率和仁慈，没想到她自作孽，又要回来。
    那么这次，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博哲安稳地坐住了，只冷眼看着，并不说话。
    凌波也稳稳地坐在一旁，不管怎么说，夏子语手上没有让她忌惮的砝码，她没什么好怕的。
    “奴婢见过福晋，见过贝勒爷。”
    夏子语给郭佳氏请安，给博哲请安，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凌波忽略了过去。
    凌波垂着眼皮，好似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郭佳氏对夏子语道：“你如今可得小心些，以后不必再这么多礼了。”
    凌波心头一跳，郭佳氏这话预示着什么？难道？她下意识地朝夏子语平坦的小腹看了一眼。
    夏子语抿着嘴角，低调地应了郭佳氏一声。
    郭佳氏转过头对凌波道：“这丫头，叫夏子语，原本是好人家的闺女，小时候跟博哲也做过玩伴，只是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博哲见她可怜，带进府来。我头一眼见她呀，就喜欢，大约也是投缘，便让她做了我身边伺候的人，跟府里签的活契。她性子沉静，做事也细心，我琢磨着博哲那边就缺一个可心的丫头，后来便将她拨给了博哲使唤。”
    她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夏子语低着头，悄悄地飞起眼角看了一下博哲。
    凌波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恭谨地等着郭佳氏的下文。
    “要说我也存了旁的心思，想着你们新婚，总得有个得力的屋里人使唤，果然这丫头也是有福分，过去不久，博哲就收了她。只是还没个正经女主子，不好给她提名分。如今你也过门了，我就琢磨着，把这事儿跟你提了。”
    凌波微笑道：“额娘的意思，是让媳妇收了她，给爷做屋里人。”
    郭佳氏莫测高深地抿了抿，摆摆手。
    凌波早知道她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便问道：“还请额娘明示。”
    郭佳氏道：“原先呢，她做个屋里人也罢了，可如今不同，她呀，怀了博哲的骨肉，有喜了”
    她忍不住笑意，赞赏地扫了夏子语一眼。
    夏子语只是谦卑地低头。
    “哦，有喜了？倒真是个有福的呢。”凌波挑了挑眉，她的神情有一丝惊讶，表露出的是一个正常的嫡福晋会有的情绪。
    抢在正室前头怀了孩子，是不可能让嫡福晋产生好感的，所以凌波并没有显得高兴。
    但是郭佳氏根本就不在意她高兴不高兴，她本来就是故意给这儿媳妇找不痛快。
    “咱们王府自博哲这一辈往下，还没有子嗣，她虽是个丫头，却也算是给王府开枝散叶了。正好趁你们都在，我就做个主，叫你收了她做个妾室罢。”
    凌波没有立即回话，嘴边逸出一丝冷笑。
    开枝散叶？那是丫头能当得起的评价么？
    她昨儿才进门，今天就说要博哲纳妾，而且这妾室还抢在她前头怀孕。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这个刚上任的新福晋，还有什么体面可言这不是打她的脸
    郭佳氏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西林觉罗氏和金氏一直都没说话，此时就更不敢蹚浑水了。
    博哲抿着嘴，脸板地死紧，也是一般的冷笑。
    凌波朝夏子语招了招手，道：“子语姑娘，过来。”
    夏子语乖乖地走到凌波面前站定。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她抬起了脸。
    凌波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倒是个好模样儿的，额娘看准的人，总是好的。”
    郭佳氏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在她看来，这个儿媳妇是要服软了，她精心准备的这第一个杀威棒，就要打实了。
    凌波又转过来对博哲道：“爷好福气，有这样美貌体贴的可心人儿。”
    博哲也不说话，只是看她一眼，目光中含着戏谑。
    你就调侃吧，我看着你收场。
    凌波微微抿一下嘴，对他眼里透出的这一层意思，心照不宣。
    重新把目光落在夏子语脸上，她表现得就像一个最标准的大度的正室。
    “多大了？”
    夏子语乖巧地答道：“奴婢是康熙三十二年生人。”
    凌波点点头：“比贝勒爷大。”
    郭佳氏道：“大点好，大了知道疼人。”
    夏子语露出一丝娇羞的笑意。
    凌波不置可否，又问道：“几个月了？”
    夏子语知道她问的是怀孕的事，答道：“大夫说，奴婢害喜得晚，比三个月只多不少。”
    “是吗，哪个大夫说的？”
    “徐正平徐大夫，也是常给福晋请脉的大夫。”
    随着夏子语的说法，站在角落里的徐正平上前一步，冲凌波施了一礼。
    凌波这才知道，这个男人是大夫。
    郭佳氏道：“徐大夫医术高明，我这身子就是他给料理起来的，他说子语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那准是**不离十。”
    凌波笑道：“既是额娘认准的，自然错不了。”
    郭佳氏面有得意之色，显然对她这样的态度十分满意。
    “这么说，要贝勒爷纳你为妾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了？”凌波微微收着下巴，目光中隐隐含着探究。
    夏子语点了一下头：“福晋与奴婢提了的，奴婢感念主子们的恩典。”
    凌波笑了一下，说道：“感念恩典，说的好。”
    她似乎已经同意了纳妾的建议。
    郭佳氏笑道：“子语，还不给你主母敬茶。”
    夏子语始终保持着低调谦卑的神态，这时候脸上却终于闪过一丝欣喜。
    有丫头取了蒲团来放在凌波面前，就是她方才敬媳妇茶时跪过的，此时夏子语跪在了上面。
    她双手端着茶杯，高举过头，一如此前凌波向郭佳氏敬茶一般。
    “请福晋喝茶。”
    喝了这碗茶，就代表嫡福晋凌波认下了她这个妾室，她就有了真正的姨娘身份，而不再只是一个屋里人。
    凌波没伸手。
    她也没说话。
    一如此前郭佳氏对她所做的一般。
    博哲只是品茶，仿佛没看见这些人的举动。
    郭佳氏脸色沉了下来。
    西林觉罗氏和金氏开始后悔留了下来。
    夏子语的手微微有点发抖。
    郭佳氏知道，这是凌波的抗议，不肯认下这个妾室。在她看来，对方的这种举动是对她这个婆婆的挑衅。因为她之前怎么做的，对方完全是依样画葫芦。
    她冷着脸瞪了博哲一眼。
    博哲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夏子语似乎有点忍不住了，怯怯地往郭佳氏脸上看了一眼。
    郭佳氏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道：“媳妇儿，子语丫头给你敬茶呢。”
    凌波惊疑道：“哦？敬茶做什么？”
    装什么糊涂郭佳氏憋着气，扯着嘴角道：“她既然要做博哲的妾室，自然要给你这个主母敬茶的，你喝了茶，就是认了她这个妾了。”
    凌波微微一笑，淡定道：“我什么时候允许她成为博哲的妾了？”
    郭佳氏眉头一跳，冷然道：“怎么，感情我方才说的，你都当了耳旁风。她已经有了喜，若不给她一个姨娘的名分，那孩子生下来，算什么？”
    凌波斜睨着跪在眼前，低她一头的夏子语，眼中含着一丝冷意，说道：“这孩子，未必就是我们简亲王府的血脉。”
    夏子语手一抖，瓷质的杯盖跟茶杯沿摩擦，发出轻响。
    郭佳氏一掌拍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
    她怒视着凌波，分明认定她是在嫉妒之下故意刁难夏子语。
    凌波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道：“额娘，原本今儿是个喜日子，媳妇不该说扫兴的话，但是既然这奴才非要惹出事来，媳妇也不能看着额娘受小人蒙蔽，说不得，只好将她做的丑事抖一抖了。”
    郭佳氏冷笑道：“你倒是说说，她做的什么丑事，我又怎么受小人蒙蔽？”
    她打定主意，只要凌波说的话，有一句的狡辩，她这个做婆婆的，就要她好看。
    凌波先是拿眼睛扫了一圈，此时屋内除了他们这几个当事人，还有西林觉罗氏和金氏，还有一堆丫头仆妇在。
    博哲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大声道：“所有人听着，都给我退出去，不许留一个人。”
    他又看着西林觉罗氏道：“侧福晋，也请先出去。”
    众人都看着郭佳氏。
    郭佳氏冷哼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要说出什么来。所有人都下去”
    西林觉罗氏、金氏和其余丫鬟仆妇们，这才默默地退了出去。
    “徐大夫请不要走远，在门外等候。”凌波开口。
    徐正平看了一眼郭佳氏，见她并无异议，便对凌波应了一声，跟在众人后面出门。
    屋内最后只剩下郭佳氏、博哲、凌波，还有夏子语。
    夏子语突然觉得气氛变得十分诡异且沉重，脊背上窜上来一股凉意。
    
    
   
    
    正文 101、爷从没碰过你
    
    郭佳氏看着博哲和凌波，领悟到他们小夫妻两个似乎有恃无恐。
    婆媳的关系原本就微妙，面对眼前的形势，郭佳氏有意无意地就把四个人划分成两个阵营，博哲跟凌波是一个阵营，她跟夏子语是一个阵营。
    此时夏子语手上的茶自然是已经撤掉，但是主子们没有一个人发话，她就还没有起来。
    郭佳氏既然把她看成了自己的战友，自然不能再让她继续跪着，平白弱了气势，便开口道：“老跪着做什么，先起来罢。”
    夏子语提着裙摆，刚想起来，博哲便恩哼了一声。
    “如今起来，待会儿少不得又得跪下，倒不如一直就这么跪着吧，省的麻烦。”
    郭佳氏惊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透出一丝愠怒。
    博哲道：“额娘先别动气，听儿子说完话。”
    郭佳氏哼一声道：“那就快说。”
    博哲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子，先瞥了一眼夏子语道：“额娘当初要儿子收了她做屋里人，是因为得知儿子要了她的身子，是不是？”
    郭佳氏白他一眼，这么简单的原因还用得着说。
    博哲摇头道：“儿子前一夜要了她的身子，额娘第二天就知道了，不知是哪个奴才消息这样地灵通？”
    郭佳氏看了看夏子语道：“原本我将她拨给你使唤，本就是存着这样的用意，你这木头不解风情，她这丫头却明白得很，既然已经跟了你，自然要过来与我回话。”
    博哲嘴角一丝嘲讽的冷笑，眼睛望着夏子语。
    夏子语垂下头去。
    凌波柔声道：“额娘可知，博哲是如何要了她的？”
    郭佳氏脸色发沉，斜睨着她不悦地说道：“你昨儿就过了门，如今已经做了媳妇子，这种事情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凌波并不发怒，说道：“是了，这种事情，不论是谁，必定是一言概括只问结果，但是不知额娘晓不晓得，当晚的事情充满了曲折。”
    夏子语脸色一变。
    郭佳氏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波欠身道：“等媳妇审问完奴才，额娘自然就明白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着夏子语，说道：“夏子语，我来问你，你身为王府的奴婢，为什么随身携带着那样犯忌的药物？”
    夏子语脸色发白。
    郭佳氏道：“什么药物？”
    凌波轻声道：“男女合欢**药物。”
    郭佳氏神情一滞，目光怀疑地看着夏子语。
    夏子语忙道：“福晋，奴婢冤枉”
    “冤枉？”博哲目光如刀，瞪视过来，“当晚你捏碎随身携带的香饼，以其香味迷惑yin*爷，想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虽然在药物作用下，爷当晚浑浑噩噩，但是第二天，阿克敦却从床底下找到香饼的粉末，经过回春堂的大夫鉴定，分明就是**合欢的邪物铁证如山，你还敢说冤枉？”
    夏子语摇头如同拨浪鼓：“冤枉冤枉，奴婢根本不知什么香饼，什么药物。”
    她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只哀求地看着郭佳氏。
    郭佳氏却皱着眉头，她已经意识道，事情似乎与她想的并不一样。
    凌波趁机道：“额娘，这奴才随身携带这等邪物，本就是邪门歪道居心叵测。何况当日，她还不仅仅只是使用药物这么简单。”
    郭佳氏疑惑地看了她一下，再看向博哲。
    博哲道：“这个女人，用心之险，远远超过额娘所料。当晚儿子虽然中了她的迷香，但千钧一发之际，尚保持灵台一丝清明，已察觉到事有可疑。但是奴才，却在儿子将要戳破她的阴谋之时，用硬物重击儿子后脑，以致儿子当场昏迷。”
    “啊”郭佳氏惊吓地用手捂住了嘴，“怎么，她当日打了你？”
    博哲点头道：“儿子虽然当时昏迷，但第二日醒来后，因觉脑后疼痛，便去回春堂看过大夫，检查之下，脑后竟肿得极高，若不是她下的手，又能有谁？”
    郭佳氏脸色终于忍不住变了。
    难道夏子语的真面目，竟跟她以为的相差那么多？
    她的目光落到了夏子语的脸上。
    夏子语此时已经完全慌了，当初用了那样的手段，固然知道有诸多不妥，只恨自己一时心急，留下太多破绽，但此时她还有一个最后可以倚仗的砝码，那就是她腹中的孩子。
    “福晋”她激动地道，“奴婢冤枉奴婢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家道中落，不得已卖身为奴，因感慕贝勒与福晋的厚恩，自愿为婢服侍贝勒，贝勒爷不嫌弃，沾了奴婢的身子。可是奴婢虽是一个卑微的奴才，也仍然懂的礼义廉耻，男女之事怎能与人细说少福晋如今说奴婢有罪，奴婢是百口莫辩，可奴婢如今怀了贝勒爷的骨肉，却是不争的事实，福晋只管叫大夫来诊断，若是奴婢欺瞒主子，情愿天打雷劈”
    她一面紧张地辩解，一面便似委屈不过，眼里泪光盈盈。
    孩子总是铁一般的存在吧，只要有孩子在，谁还能否认她是博哲的女人？
    然而当她信心满满地说出这些话之后，郭佳氏却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倒向她这一面。
    凌波暗暗摇头，对郭佳氏道：“额娘，这奴才虽然机关算尽，却终究留下最大的漏洞。博哲当晚既然昏死过去，又怎么可能与她成就好事？”
    夏子语一惊，茫然地看着她。
    郭佳氏烦躁地清了清嗓子。
    “博哲，你方才所说，可都属实？”
    博哲肃容道：“额娘难道还信不过儿子。”
    郭佳氏皱着眉头，阴沉着脸。
    这件事情，实在是过于腌臜了。
    凌波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郭佳氏旁边，俯身耳语道：“额娘，媳妇说句不该说的，博哲当初还是童男之身，未经情事，就是弄虚作假，他也无从分辨。然而依媳妇看来，那奴才也是初经人事，并无经验，以为假凤虚凰便可蒙混过关。额娘慧眼如炬，岂能看不透她这点微末伎俩。”
    郭佳氏眼珠动了动，不置可否。
    凌波自觉说完了她该说的，默默退了回来，与丈夫博哲对视一眼，均不再言语。
    郭佳氏眼中变换不定，看着眼前跪着的夏子语，一时竟觉得她的形象模糊起来。
    夏子语脸上固然极力掩饰，心中却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她在猜测凌波跟郭佳氏耳语了什么，竟能让郭佳氏对她起了严重的怀疑。回想自己当初的行径，就算有诸多生硬，可是如今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的铁证，难道这个还不能坐实她跟博哲的关系么。
    “子语”
    郭佳氏突然开了口。
    夏子语神思恍惚，郭佳氏已经叫完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忙道：“奴婢在。”
    郭佳氏微微眯起眼睛：“我问你，当初贝勒爷真的沾了你的身子？”
    夏子语一张脸涨得通红，咬唇道：“奴婢不敢肆意辩解，只请福晋明察，奴婢有身子的事，是徐大夫亲自诊断，福晋也亲眼所见，若是这般依旧怀疑奴婢，那么奴婢，奴婢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
    她匍匐下去，额头磕在地上，长泣不止。
    博哲冷冷道：“爷既然看破你的阴谋，又岂会对你动心，从始至终，都没碰过你的身子，哪里来的孩子？”
    夏子语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悲愤道：“爷是主子，奴婢是奴才。爷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奴婢说的话，全无半点分量。奴婢只求一心服侍爷，就算无名无份也甘之如饴，可爷如今连自己的骨肉也不要了，奴婢也没有脸再活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头冲着凌波和博哲座椅中间的茶几就撞了过去。
    那茶几乃是乌木所制，又硬又重，这要是撞实了，不死也得开瓢。
    好在博哲眼明手快，早在她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她身子一动，他手就已经伸了出去。
    夏子语撞过去的速度不可谓不快，然而最终却是一头撞在博哲怀里。
    她自知死不得，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哭起来，如杜鹃泣血，令人恻然。
    郭佳氏在她撞过去的时候，一颗心猛地就提到了半空，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喊也喊不出来，等到博哲一把抱住夏子语，这才回过神来，心也从半空落回肚子里，喉咙里一阵震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凌波忙上前扶着她，轻拍她的脊背：“额娘顺气来，额娘顺气来”
    等到郭佳氏咳嗽渐缓，再端过茶来给她。
    郭佳氏喝了茶，总算一口气顺了下去，脸上已经涨得通红，伸出一个手指，指着夏子语道：“你这是做什么就算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难道连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带着去不成”
    夏子语浑身一震，愈发泣不成声。
    “奴婢如今遭此污蔑，腹中孩子更成了来历不明的野种，哪里还敢苟活于世……”
    郭佳氏听到“野种”二字，只觉特别地刺耳，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大喝道：“叫徐正平进来我倒要看看，你肚子里到底是谁的种”
    
    
   
    
    正文 102、孕期
    
    之前凌波就吩咐徐正平在门外等候，这时郭佳氏一传唤，他当即就进了屋子。
    他医名不错，在京城常出入大户人家的门庭，自然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多看不能多问的，是以虽然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古怪，但只是低头欠身，半句话也不多说。
    郭佳氏道：“徐大夫，此前你曾为子语诊脉，确定她已怀有身孕？”
    徐正平回答道：“确实如此。”
    “有几月光景？”
    “三月左右。”
    凌波插嘴道：“请徐大夫明示，是三月有余还是不足三月？”
    徐正平抿了一下嘴道：“回少福晋的话，在下不敢自称医术过人，但切脉问诊一道却也浸yin二十多年，然而以在下能力，只能诊断出子语姑娘怀孕的大约极限，若要具体到天数，却是为难了。”
    凌波道：“若我不曾记错，先前徐大夫分明说她腹中所怀胎儿已超过三月，如今怎么又不能确定了？”
    徐正平垂在身侧的十指微微收紧，飞快地朝夏子语看了一眼。
    夏子语白着脸色，却没有与他对视，只是惨然跪在地上。
    凌波追问道：“徐大夫怎不回答？”
    徐正平心中十分为难，夏子语怀孕是真的。具体怀孕了几个月，他其实完全诊断得出来，然而之前夏子语就是拿着金氏的把柄，要挟他证明她怀孕已经超过三个月。他原想着日期相差不远，只消言语之上模棱一些，并不会有人留意。况且简亲王府上下人等病痛，素来都是他负责诊治，也不担心会有同行之人戳破他的谎言。
    然而，此时凌波揪住了这一点，要他清楚说明，是多于三月还是少于三月，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没法与夏子语串供。
    若是说了实话，万一夏子语恼羞成怒，曝出他跟金氏的私情，那就大祸临头；然而若是依旧坚持原先的诊断，万一王府不相信，请其他大夫来看，他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医术和心性都难免受到质疑。
    左右为难之际，他心中闪电般转过各种念头。
    郭佳氏见他面有难色，只当他对凌波的盘根问底不悦，便说道：“徐大夫不必介意，少福晋只是关心这丫头的身子，为安胎计，才问得这般详细。还请徐大夫明示，到底这丫头怀孕是三月有余还是不足三月？”
    徐正平脑门上微微出汗，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夏子语。
    夏子语也有意无意地与他对视一眼。
    凌波一直注意着他们之间的交流，却也没有看出这一眼是什么含义。
    郭佳氏已经有点不耐烦，又叫了徐正平一次。
    徐正平这才一咬牙答道：“回福晋的话，妇科非在下所长，但依在下诊断，子语姑娘怀孕是已经三月有余了。”
    郭佳氏沉默下去。
    首先，夏子语怀孕应该是事实，否则徐正平不会这么说，就算他跟夏子语有什么暗中的勾结，随便请个大夫就能分辨出来，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冒险。
    其次，夏子语既然怀孕，自然已非完璧之身，那么她怀孕的日期就是唯一的依据。如果她怀孕的时间跟当初她说被博哲破身的日期吻合，那么事情就还跟最初一样，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简亲王府的血脉；但是如果她怀孕期限过短，那么问题就比较大了。
    第一，根据博哲所说，不管那一夜*况是否属实，他后来都没有碰过夏子语的身子，那么孩子就不可能是他的。第二，夏子语既然怀孕，孩子是一定有父亲的，这个男人是谁？
    郭佳氏看着徐正平道：“徐大夫，你敢确定，她确实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
    徐正平手心全是汗水，躬身道：“福晋，在下确实不擅长妇科一道，或许也有诊断失误之时。既是如此慎重，不如另请妇科名医，前来诊治。”
    郭佳氏点头道：“如此也好。”
    凌波一直注意着夏子语，此时郭佳氏话音一落，夏子语眼神就是一变。
    果然有问题，她暗暗点了头。
    “额娘，回春堂的大夫素有盛名，妇科产科尤其出众，常为京中各家贵族内眷诊治调养，不如咱们就请回春堂的大夫来看看。”
    郭佳氏点头称善。
    博哲立刻便大声叫人去请回春堂的大夫来。
    此时已接近中午，众人都暗暗生出饥饿之感。
    凌波便提议先用午饭，等那回春堂的大夫来了，再作计较。郭佳氏也赞同。
    于是，夏子语先暂时被隔离到一间空屋子里，饭菜有专人送进去给她吃。
    徐正平暂时也走不了，自有人招待他用饭。
    凌波和博哲则陪着郭佳氏一道用午膳，丫头仆妇们都重新汇拢在一旁伺候。
    人人都见到夏子语被带去隔离，都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主子们又各个脸色阴沉，自然都谨言慎行起来，也不敢贸然打听事情原委。
    郭佳氏心中百味杂陈，一点食欲都没有。夏子语是她看好的人选，特意为博哲准备的屋里人，然而此时却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无论真假，这个丫头的心性是不安分了，到底她还是看走了眼，这种感觉让她既有懊悔，也有恼怒。
    如果夏子语怀的孩子不是博哲的，那么更是一桩大丑闻，她是决计不能容其活下去了。
    而凌波和博哲，趁这功夫，却也悄悄叫了阿克敦，交代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只要这件事情办妥，无论夏子语怎么掩饰狡辩，她的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各怀鬼胎之下，一顿饭吃的沉闷潦草。
    早早地撤了桌子，下人禀报回春堂的大夫来了。
    郭佳氏便命人将夏子语带出来，让大夫给她仔细地诊脉。
    此时屋中人数众多，除了郭佳氏、凌波、博哲，他们的丫鬟仆妇也都在场，人人目光炯炯，却屏声敛息，显得屋内静悄悄。
    搭脉凝神，半晌，回春堂大夫放下手，抬起了头。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恭喜福晋，这位姑娘是喜脉，府上要添丁了。”
    郭佳氏当然知道夏子语是喜脉，但脸上依旧做出一副高兴的模样，问道：“几个月啦？”
    “依在下诊断，已有三月光景，此时正是关键时刻，需注意休养，且不可动气，更不可剧烈动作，吃食上面也需特别注意，待会儿在下会开一个安胎药方，以及饮食禁忌，以供府上参详。”
    郭佳氏点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原来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啦，这么着，我算算日子。哟，这么说，是三月有余了？”
    她拿眼睛看着大夫。
    大夫道：“约莫是三月有余。”
    “哦。”郭佳氏了然，忽而又蹙眉道，“等等，我再仔细算算，嘶，按理说，还不足三月呢……”
    她又探究地看着大夫。
    大夫被她自个儿反复的说辞弄得笑起来：“这哪里能够算到点上，左右总是差不多三个月了。”
    郭佳氏有些失望，徐正平是这么说，回春堂的大夫也是这么说，既然都无法确定具体的日子，那么夏子语到底有没有说谎就无从确定了。
    凌波也微微蹙眉，视线不经意地从夏子语脸上划过。
    夏子语正好抬眼，与她视线相撞，立刻脸色一紧，低下头去。
    尽管是电光火石，凌波却仍然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
    她是故意的
    凌波突然想通了一个可能，夏子语受孕的日期一定离那个日子不远，所以其实她早就已经知道，就算请多几个大夫，也只能诊断出大概的月数，根本不能确定到具体某一天。她之前那种种惊慌不安，都是做给他们看的，她想诱导他们往歪路上走，想让他们主动发现推理失败，以此来削弱对她的怀疑。
    好有心计的女人
    诊脉不能得出什么结果，郭佳氏对这种方法也就没了兴趣，等回春堂大夫开好了安胎药方，便命人将他送了出去，包括徐正平也一起出了府。
    大夫一走，夏子语便扑通跪倒在郭佳氏面前，也不说话也不哭闹，就是默默地跪着。
    郭佳氏却知道她是受了委屈，想求她做主。
    她想了想，看着凌波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凌波轻咬着下唇，眼珠动了几动，忽见门帘一动，阿克敦轻轻巧巧地走了进来，沿着墙根一路走到博哲身边。
    她眉头一跳，看向博哲，后者回复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凌波顿时信心大足，开口道：“额娘先别忙着下结论，阿克敦带了两个人回府，等额娘听过他们的说法，自然知道孰真孰假。”
    郭佳氏皱眉。
    博哲道：“额娘，兹事体大，还是慎重为好。”
    “好吧，把人带进来。”郭佳氏终于答应。
    博哲对阿克敦点了一下头，阿克敦啪啪拍了两掌。
    四个下人架着两个人进了屋，其中一个是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一个是双腿残疾的年轻男子，两人眼睛上都蒙着一条黑布，嘴里也绑着布带，最多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他们一进门，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夏子语当场就变了脸色。
    得到凌波授意的丫鬟瑞冬，早就悄悄地走到夏子语身后，此时间她一张嘴，立刻就伸手将她牢牢捂住。
    下人们把妇人和残疾男子往地上一按，喝了一声：“跪下”
   
    
    正文 103、东窗事发
    
    刘氏和残疾的男人是阿克敦闯进柳树胡同抓来的，可以说是典型的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夏子语看到他们的第一眼，脸色就已经惨白惨白。
    不用凌波和博哲说明，郭佳氏也看得出这两个人跟她有关系，否则不至于惊慌若斯。
    刘氏和残疾男人眼睛上蒙着黑布，什么都看不见，对自身处境的无知让他们心神惊惧，偏偏嘴巴上又被绑了布条，说不出话来。
    郭佳氏看着阿克敦问道：“这两个是什么人？”
    那刘氏乍听到有人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身体朝向声音来源；而那男人，却是浑身一震，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瞬间绷得紧紧的。
    阿克敦用手一指道：“这妇人是夏子语的奶娘刘氏，这男人自称是刘氏的侄子阿德，然而据小的打探，这刘氏在夏家为仆多年，从来没听说有个侄子。”
    郭佳氏转头看着夏子语道：“那位就是你的奶娘？”
    夏子语咬着嘴唇，生硬地点头道：“是。”
    “小姐……”刘氏听到夏子语的声音，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男人阿德也下意识地把身子朝夏子语的声音方向转去。
    郭佳氏不再理会他们，只看着博哲道：“你带这两个人来，是想证明什么？”
    博哲道：“额娘不必问，只管瞧着，儿子给你看一场好戏。”
    “来人，把夏子语、刘氏、阿德分别带出去问话。”
    他安排了三拨人，将夏子语、刘氏、阿德分别带入三个房间，各自问话。
    郭佳氏和凌波就在上房内等着，过了顿饭工夫，三个人都陆续被带了回来。
    然而去时还算正常，此时回来却全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脸色都是一样的灰败。
    博哲拿着一叠纸，拍在郭佳氏面前，道：“额娘请看。”
    郭佳氏拿起纸张仔细瞧，却见是三份口供，问题都是一模一样的，第一个是刘氏的姓名、籍贯、进入夏家为仆的年份；第二个是阿德的姓名、籍贯和出身；第三个则是夏子语以刘氏生病的理由告假回家的那几天，每天都做了什么事情。
    她一面看，一面脸色便沉了下来。
    博哲道：“三份口供，却完全牛头不对马嘴，有这样的主仆？有这样的姑侄？额娘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郭佳氏放下口供，犀利阴沉的目光在夏子语、刘氏和阿德身上打转。
    刘氏和阿德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尚自迷茫，但夏子语却已经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啊，她的筹码才刚刚抛出啊。
    怎么能够，怎么能够这样轻易地就走上死路
    郭佳氏的目光最终落在她脸上，全无丝毫温情。这个时候，即使博哲没有明说，她也已经能够猜测到可能性最大的那一种答案，可是她还是想听听夏子语的回答。
    “子语，这男人，到底是谁？”
    夏子语嘴唇发抖，几次想张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郭佳氏厉声一喝，“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博哲的，而是这个男人的，是不是？”
    “不是”
    夏子语尖叫起来，声音之利，犹如夜枭，刺得人耳膜发疼，齐齐变色。
    “不是这样的福晋，福晋，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她连滚带爬扑到郭佳氏腿边，抱住了她的双腿。
    郭佳氏也没有踢开她，只是盯着她的脸道：“那么你说，这男人，到底是谁？”
    “他，他是……”夏子语六神无主，完全说不出话来。
    刘氏这时候也已经弄清了眼前的处境，当初虽然她极力不赞同夏子语的计划，然而却无力阻止，此时东窗事发，她比夏子语本人还要害怕担心，嘴里呜呜乱响，拼命地扭动着身子。
    郭佳氏对阿克敦道：“给她松绑，让她说话。”
    “是。”阿克敦上前解开了刘氏嘴里的布条和眼睛上的黑布，另外又给她松了绑。
    “福晋”刘氏一获得自由就给郭佳氏磕起头来，额头敲在地上发出噗噗的响声。
    “福晋，我家小姐遭逢大难，一时糊涂，才犯下这等大错，求福晋您大慈大悲，放她一条生路，奴婢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她一面大声求饶，一面眼泪就滚滚而下。
    “奶娘你不要胡说八道”夏子语吓得浑身发抖。
    刘氏哭道：“小姐啊，事到如今，你还以为隐瞒得住吗”
    夏子语抱着郭佳氏的双腿，拼命摇头道：“福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奶娘她疯了，她失心疯了，不是这样的，我什么也没有做我肚子里是贝勒爷的骨肉啊，是简亲王府的血脉啊福晋，福晋……”
    她大哭起来，披头散发，神情极为可怖。
    凌波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夏子语怕是有点刺激大了，神智言行已经有点失常。
    郭佳氏任由她在腿边哭着喊着，脸上表情却犹如凝固了一般，突然间猛地伸手将她一推，抬脚一踢，就踹在她的心窝子里。
    夏子语当场就滚了出去，喉头一热，泛上来一股腥甜。
    “贱人”郭佳氏目眦尽裂，“枉我对你百般信任，没想到你不仅心如蛇蝎，还寡廉鲜耻，做出这等伤风败俗阴险yin/邪之事”
    刘氏张大了嘴巴，扑到夏子语身上哭喊道：“小姐小姐”
    郭佳氏紧紧地捏着拳头，显然是怒到了几点，浑身都有点发抖了。
    “来人把这个贱人，和这个不要脸的奸夫，都给我捆了，乱棍打死”
    她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声音尖锐到刺耳。
    凌波吓了一跳，忙道：“额娘夏子语虽可任由我们处置，可是那男人并不是简亲王府之人，不可随意生杀，还是交给官府处置罢。”
    郭佳氏猛地回头瞪着她，眼里全是红血丝。
    “糊涂若是交官，这等丑事还不张扬得满城风雨，你想让我们简亲王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凌波唬了一跳，低下头去。
    她又狠狠地瞪着阿克敦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叫人把他们拖出去，不要玷污了我们王府的地方”
    她惊怒到极致，眼珠外凸，脸型扩张，极为可怖，阿克敦吓得立刻叫人上前去抓夏子语和阿德。
    “福晋饶命啊福晋饶命啊”刘氏不停地磕头，涕泪俱下，像狗一样爬过来抓着郭佳氏的裙摆。
    “福晋饶命啊我家小姐不是存心的她是可怜人哪福晋大慈大悲，大慈大悲啊”
    夏子语则在被几个婆子抓住的同时就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放开我谁也不许碰我我怀着贝勒爷的骨肉不要碰我”
    她浑身乱扭，拼命挣扎，一时间几个婆子都抓不住她，甚至还被她带倒在地上，跌做一团。
    一个婆子大怒，伸手就在她软肉上掐了一把，夏子语立刻高亢地嘶叫起来。
    刘氏哭着喊着扑过来。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小姐她还怀着孕呢那是条命啊福晋开恩哪福晋开恩哪……”
    她们一堆人都扭做一团，凌乱不堪。
    郭佳氏看的愈发愤怒，恨不得一刀斩杀了过去。
    而那阿德，也已经被阿克敦捆住了往外拖，他拼命地挣扎着，不停地把脸往任何能蹭的地方蹭去，想把绑住嘴巴的布条蹭掉。
    满地都是人，张牙舞爪，手脚乱踢。
    凌波忍不住扶着郭佳氏往后退，生怕她被人踢中或打中。
    所有下人们都心惊胆战，主子们都已经露出不耐的神色了，自己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不是作死是什么。
    博哲尤其看的大皱眉头。
    “阿克敦”
    他大吼一声，阿克敦浑身一震，将那男人阿德扔给旁人，大踏步走上前，一手一个把那些婆子包括刘氏都给甩开，手上绳子挽一个圈，随身一扔就把夏子语给套住了。
    夏子语声色俱厉，头发已经完全散开，像疯子一样披在脸上，她眼见阿克敦张开蒲扇般的手向她抓来，不管她怎么挣扎，都已经没有用。
    阿克敦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捆好。
    “福晋你好狠的心呀我是你的人呀是你让我伺候贝勒爷的呀”
    夏子语发疯地尖叫着。
    郭佳氏只觉得脑壳一阵一阵地发疼，怒吼道：“给我堵起嘴，打死打死”
    阿克敦立刻拿一团布，塞进了夏子语的嘴里，她脸上眼泪横流，头发乱舞，果然已经跟疯子没有两样。
    “老天爷啊你留点活路吧”刘氏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嘶哑着嗓子向天哭诉。
    郭佳氏眉心和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伸出一只手乱指，一叠声道：“都捆起来都堵住嘴”
    两个婆子连忙又扑过去将刘氏也捆了起来。
    刘氏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像条死狗一样任她们摆布，只是失神地不断重复着：“开恩哪，饶命啊，小姐，我可怜的小姐……”
    此时，夏子语和刘氏都已经被制服，呜呜叫着被人往门外拖。
    而就在这个时候，还在苦苦挣扎的阿德，终于把嘴上绑着的布条给蹭掉了，由于用力过猛，脸上已经蹭破好几处，破掉的皮屑挂在脸上，道道血污，嘴角也已经裂开。
    他双腿残疾，以奇异的姿势扭曲着，就像一条被车轮碾过一半的眼镜蛇，高高地昂起仅存的上半身和头部，冲着郭佳氏的方向突然嘶吼起来。
    “额娘我是德隆我是你的儿子德隆啊”
   
    
    正文 104、重逢
    
    在乱哄哄的一片嘈杂声中，阿德的声音有如一支利箭，一下就射中了郭佳氏。
    她先是浑身一振，死死地盯住了阿德。
    她的这种情绪转变太大又太突然，从而引起了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一时都忘记了手上正在做的事情，目光都投在她身上。
    阿德眼睛上还蒙着黑布，看不见屋中情形的变化，只是继续喊着：“额娘，我是德隆，我是德隆”
    郭佳氏突然把胳膊一甩，把扶着她的凌波给甩了一个趔趄。
    甩开了凌波之后，她就笔直地朝阿德走去，越走脚下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到他面前。
    阿克敦已经先一步来到阿德身边，预防他暴起伤人。
    郭佳氏在阿德面前站定。
    此时阿德也已经意识到处境的变化，屋中所有声音都忽然停住了，只剩下或轻或重的喘息声，气氛变得沉重而微妙。
    脸上忽然一松，长时间处在黑暗中的眼睛，乍见光明，出现了短暂的不适，他一连眨了好几下，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郭佳氏手里拎着布条，死死地盯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阿德仰着头，母亲的形象他朝思暮想了十一年，此时忽然见到，发现随着岁月的流逝，母亲远比他想象中要苍老，而且更加憔悴。
    儿行千里母担忧，他忽然就感受到郭佳氏在他走失之后所遭受的那种巨大的打击，和接下的十一年时间所承受的煎熬。
    思念是把双刃剑，让母子都饱受折磨。
    “额娘……”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德颤声叫了郭佳氏一声娘。
    这一声，就仿佛一件钝物在郭佳氏柔软的心上捅了一下，触动了她最隐秘最敏感的一处，眼睛忽然就发热起来。
    “你，你真是德隆……”
    她颤抖着双手扶住阿德的脸颊，这陌生又似乎跟记忆中想象的线条，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期待，同时又包含着隐隐的害怕。
    阿德忍住心中的巨涛澎湃，点点头。
    郭佳氏把手移到他肩膀上，猛地撕开他左肩的衣裳，在他背后肩胛骨之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菱形印记。
    那是德隆的胎记。
    多少次午夜梦回，在梦里看见这个胎记；又是多少次从梦中哭醒，她想着自己走失的儿子，肝肠寸断。
    时隔十一年之后，这个胎记竟然再一次真真实实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你……”
    郭佳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连自己已经滚下泪来都没有察觉到，她就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一般，软软地蹲了下去，双手颤抖中在德隆脸上、肩膀上、胳膊上移动。
    站在不远处的博哲，内心也同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当初如果不是德隆走失，让整个简亲王府遭到重击，他也不会一夜之间就转变性格，立志做父母的好儿子。
    就跟郭佳氏思念儿子一样，这十一年来，他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兄长。
    此时，忽然亲人重逢，却恍如身在梦中。
    他们母子，对德隆的感情，不是外人能够想象的，凌波看到他们神情的变化，油然而生出同情和感慨，作为刚刚成为王府一份子的新媳妇，她的心情当然远远不及他们那么激动。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还能够顾虑到其他人的反应。
    王府的下人们自然也目瞪口呆，茫然者有之，惊讶者有之，喜悦者有之，不一而足。
    除了他们，在场的仅有的两个外人，刘氏已经完全傻掉了，但夏子语在惊讶之余，眼神却开始出现了变化。
    凌波心中一凛，立刻招手让阿克敦过来。
    阿克敦在不惊动郭佳氏的前提下轻快地走到她面前。
    “立刻把夏子语和刘氏带出去，堵上她们的嘴，严加看管，不许她们跟任何人接触。”
    “是”
    阿克敦知道德隆身份的曝光，会让夏子语产生什么样的侥幸心态，然而此时郭佳氏和博哲都已经心神失控，幸而少福晋凌波还保持着冷静。
    他返身，立刻就指挥着下人把夏子语和刘氏堵上嘴拖了出去，同时把低等下人也都给带了出去，屋内只留下四位主子，还有几个有分量的丫头仆妇。
    “德隆，我的儿子”
    将眼前这张脸端详了数十遍的郭佳氏，终于一把抱住德隆，大哭起来。
    博哲也冲过去跪在德隆面前。
    “哥哥”
    德隆眼中含泪，嘴唇抿得紧紧地，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冲他点头。
    博哲眼眶发红，立刻麻利地将德隆身上的绑绳解开。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你知不知道额娘天天都在想你，天天都在盼啊十一年了，十一年了，你怎么才回来呀，你要疼死额娘了啊”
    郭佳氏一面放声大哭，一面就一拳一拳敲着德隆的背，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发泄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思念和悲痛。
    博哲也是死死地忍着眼泪，握着德隆的一只手。
    屋内仅存的几个下人中，有两个是跟着郭佳氏的老人，对德隆走失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见到这样的重逢，也忍不住擦起眼泪来。
    就连绣书和瑞冬，都被这样的情绪感动，红了眼眶。
    凌波在郭佳氏旁边跪下，柔声道：“额娘，大伯回来是好事啊，咱们该笑才是，怎么哭起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知怎么的，也心酸起来。
    “说得对，说得对，我怎么还哭呢，该笑才对啊”
    郭佳氏胡乱地擦拭脸上的泪水，一只手却紧紧抓着德隆不放。
    “孩子，你也快起来，地上凉呢，别受了寒。”
    她擦完眼泪，就双手扶着德隆往起站，才拉了一下就发现德隆双腿扭曲耷拉在地上，根本没办法站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腿怎么了啊，孩子，你的腿怎么了”
    郭佳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相信这两条以奇异的角度扭曲着的东西，会是她儿子的腿。
    德隆忍着心头的悲痛，以尽量轻松的口吻说道：“娘，儿子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不过是两条腿，算得了什么呢”
    “算得了什么？这是你的腿啊”刚止住的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郭佳氏扯开了喉咙大哭，跪下去颤抖着手抚着他残疾的双腿。
    “我苦命的孩子，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此刻她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的疼，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居然成了双腿扭曲的残废，这叫她情何以堪。
    博哲道：“额娘，不要哭，腿残了，咱们就请大夫来治，天底下名医多着呢，宫里还有太医，一定能够把大哥治好的”
    他两只手插到德隆胳肢窝下，道：“大哥，我扶你起来。”
    他双手用力往上一抬，阿克敦立刻跑过去托住德隆的后背，两个人齐心合力抱起了德隆，将他抱到罗汉床上坐下。
    郭佳氏哭得浑身发软，全靠凌波半扶半抱这才站了起来。
    在绣书和瑞冬两个丫头的帮助下，凌波也将她扶到了罗汉床边，就坐在德隆身旁。
    郭佳氏握住了德隆的手，大叫道：“去，去把全京城的大夫都给我请来，什么回春堂，千金堂，统统请来。还有，派人去宫里，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给我请到家里来我要他们立刻给我儿子治腿”
    失而复得的儿子此刻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她恨不得立刻就治好他的腿，还她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
    因为德隆那耷拉在罗汉床边上的残疾的双腿，就像两把刀，无时无刻不在割她的心，她觉得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大的失职，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喊完一连串京中名医和太医院太医的名字，对着博哲大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是”
    博哲转身就要去办，德隆却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额娘，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两条腿已经废了十一年了，就算能治，也不急在这一刻。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保重额娘的身体。”
    凌波忙道：“是啊额娘，大伯说的对，大喜大悲大怒最是伤身，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郭佳氏此时哪里顾得上自己，他们虽然都在关心她的身体，她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我吃得好穿得好，能有什么事儿。你们想想德隆，他在外面流离了八年，八年啊。他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我这个做娘的，没脸啊，心痛啊……”
    她实在痛恨自己到了极点，一拳一拳捶着自己的胸口。
    凌波忙将她的拳头握住。
    博哲道：“行了，都别说了，听我的。”
    他转身就对阿克敦道：“先把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请来，给大哥治腿。”
    “是。”阿克敦应了一声，正要走。
    “等等，再派个人把徐大夫接来，额娘的身子一直是他料理的，他最清楚。”
    “是。”
    “等等，再派个人去宫里，通知阿玛，请他赶快回府。”
    “是……”阿克敦应了一声，却没走。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阿克敦这才确定他没有别的吩咐了，立刻转身去办事。
    郭佳氏就这么拉着德隆的手，母子两个泪眼对泪眼。
    “孩子，快跟额娘说，你这十一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正文 105、经历
    
    
    
    105、经历
    
    德隆在七岁之前，是锦衣玉食的八旗贵族子弟，无上荣宠，前途无量。然而在他七岁元宵夜被拐之后，他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常人无法想象的曲折之路。
    拐走他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专门拐卖人口的集团。在简亲王府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被迷昏带出了京城。
    其实一般照理来说，拐子是很少在京城下手的，因为京城显贵太多，一个石头砸下去，十个里面搞不好有九个红顶子。大多数时候，拐子都是在外地拐了人，辗转卖到京城来。而那天元宵夜，拐子们原本是刚卖完一批小孩，打算离京回程，其中有个人见落单的德隆玉雪可爱，一时见猎心喜，顺手牵羊就给拐走了。
    被带出京城之后，德隆辗转就被带到了河南一带，跟一些跟他一样被拐的孩子们一起，先是被打断了双腿，成为乞儿，每日乞讨所得都要上交，以换取当日的饭食。
    这种乞讨生活一直持续了两年多，他的腿也是在那两年得不到救治，从而成为残废。
    到了十岁上，他终于伙同另外几个同样遭遇的乞儿，成功地逃脱了牢笼。
    他们这些人里，有的是打断了腿，有的是弄断了手，有的是割掉了舌头，有的是毒瞎了双眼，总之每个人都被制造了残缺。除了德隆之外，其他人都是普通人家出身，目不识丁，辗转千里之后，多数或者记不清自己的家乡或者说不出自己的来历，唯有德隆因从小家教良好，识过字，而且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来自京城，所以这帮无处可去的残缺孩童，决定一起来京城，一方面是帮助德隆回家，一方面是这些人中，只有德隆回家后才有能力给他们提供生活保障。
    其实对于这样一群惨遭迫害、离乡背井的孩子来说，去哪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他们一路乞讨一路询问，路上又兜过圈子，绕过远路，也差点被另一个拐子集团拐走，也挨过饿受过冻，因偷吃的差点被打死。
    然而同样的遭遇让小小年纪的他们都特别珍惜自己和身边朋友的生命，就算每次都到了生死关头，也依旧不抛弃不放弃。
    最终，花了五年的时间，他们才终于来到了京城，这个时候，因为饥饿、寒冷、病痛，好几个同伴都已经死在路上，最终能到京城的，只有三个人。
    然而，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噩运却再一次降临。
    每个城市都有三教九流，每个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小团体，京城的乞丐也有自己的派系，作为外来人的德隆三人，被京里的乞丐排斥，屡屡遭到围殴。
    德隆作为三个人当中，最不方便出行的人，外出乞讨次数的反而不如另外两个同伴多，就因为这个原因，他躲过了一劫，另两位同伴，则在京城乞丐的又一次围殴中，丧掉了性命。
    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城，身边患难与共的伙伴却全部死掉了，而日渐年长、对人情冷暖看得更多的德隆，对回家也产生了更多的犹豫和害怕。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回家么，还有资格做简亲王府的世子么。
    深深自卑的德隆，越来越不敢想起家这个字眼。
    他开始在京里辗转流浪。
    五年的跋涉，已经让他学会用双拐支撑自己走路，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爬行。所以他也能够学着像其他人那样求职谋生。
    尽管困难重重，他还是在一家客栈里谋到了一项工作——刷马桶兼清理茅厕。也就是说，这家客栈的所有马桶和茅厕，都是他负责。
    而后来，因为生了病，暂时无法工作，他只能在客栈里养病，吝啬的客栈老板就提出，他必须像普通客人一样付钱才能住店。
    最后，因为没钱付账，他被客栈的伙计殴打，逃了出来，后来在一个小巷子里遇到了刘氏。
    听到这里，凌波才想起来，她曾在恒福记店门口看到过德隆。
    刘氏把德隆带回柳树胡同，得知他无亲无故，只是京里一个乞儿时，她才决心把他留下来，对外就声称是自己的侄子。
    那时候，夏子语正要她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因为她需要一个孩子，来绑住博哲，以此在王府获得她想要的身份。
    德隆恰好是个好人选，他双腿残疾，又身无分文，只能靠刘氏养活；而且在京里举目无亲，不怕有家人来找麻烦。
    而那时候，德隆本人也已经万念俱灰，只因为刘氏对他有一饭之恩，所以他答应了刘氏和夏子语的要求，以此作为回报，并且打算，事成之后，就一死了结残生。
    夏子语在柳树胡同的那几天，就跟德隆发生了关系，从而怀上了孩子。
    这十一年的经历，听得郭佳氏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我苦命的孩子”郭佳氏抱住德隆就开始嚎啕。
    天底下的苦都让他给吃了，天底下的难都让他给遇上了。
    今天若不是因为她要杀刘氏和夏子语，他恐怕也不会喊出自己的身份。
    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原本是简亲王府的骄傲，是雅尔江阿和郭佳氏的希望，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叫她怎么不心痛。
    本来今天就已经受了很多刺激，如今又哭了这么一场，郭佳氏本就柔弱的身子就有点扛不住，脸色也开始灰白起来。
    凌波忙扶住了她道：“额娘，哭多伤身，你看大伯刚回家，一定身心俱疲，不如先让他洗个澡，换身新衣裳，然后让厨房给做点清淡的粥饭，吃饱了再说话。”
    郭佳氏这才想起来，德隆浑身上下都是脏的，忙点头道：“是该如此，我亲自来安排。”
    “额娘，这事儿就交给媳妇罢，您也累了一天了，还是先歇一下。您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大伯受一丝的委屈。”
    郭佳氏也感到自己的身子虚弱，精神也非常不济，脊梁骨都阵阵发酸，便答应让凌波去安排。
    博哲立刻叫阿克敦过来帮手，两人合力将德隆抱起来放到一张榻上，由四个小厮抬进后院。因为暂时没有专门的住所，先让德隆进了客房。
    凌波指挥着丫头们，烧水准备沐浴用品，又找了原本给博哲做好还没穿过的新衣裳，准备沐浴之后给德隆替换；另外又吩咐大厨房，专门给德隆做吃食，考虑到他这样颠沛流离，身子又虚弱，便嘱咐做清淡一些的粥和小菜。
    亲兄长回家，历尽十一年磨难，其中辛酸，闻者落泪。
    博哲和凌波小夫妻两个，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亲力亲为，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对德隆表达最诚挚的关心。
    而德隆，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情绪暂时还没有恢复过来，一直都没怎么开口说话，就任由他们小夫妻安排着。
    沐浴完之后，正好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也到了，博哲和凌波便先请他们给德隆诊治。
    徐正平也已经请了回来，这时候他跟夏子语有私下恩怨的事情，还没有曝光，博哲和凌波对他就还没有起疑，仍然安排他去帮郭佳氏调理身子。
    郭佳氏只是歇了一小会儿，徐正平给她施针之后，她的精神就好了一些，因挂念着儿子德隆的身体状况，不顾徐正平的劝说，便又急急地赶来看望他。
    这时候，德隆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身上也换了干净舒适的新衣裳，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刚给他诊过脉，也仔细查看了双腿残疾的情况，正在认真地讨论他的病情。
    郭佳氏一进门就先奔着两位大夫去了。
    “两位大夫，我儿的身体究竟怎么样？”
    两位大夫交换了一下眼神，回春堂的大夫便说道：“回福晋的话，世子身体虽然虚弱，也有多处外伤内伤，但这些都可调养，只有双腿……”
    “腿怎么样？还能治愈吗？”郭佳氏紧张地问。
    两位大夫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郭佳氏顿时觉得眼前发黑，身体一轻，就往后倒去，正好倒在要进门的雅尔江阿怀里。
    雅尔江阿在宫里，接到王府赶去的下人的禀报，得知失踪十一年的长子德隆回来，欣喜若狂，激动得手脚都发抖了，三次都没爬上马。从宫里出来之后，就一路飞奔往王府赶，恨不得把马鞭子都抽断，当真是归心似箭。
    进府之后，二话不说，就往德隆所在的院子赶，一路上不知撞飞了多少下人，结果一进门，就见郭佳氏背对着他倒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他抱住了郭佳氏大声喝问。
    郭佳氏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哭道：“王爷，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德隆……”
    说到这里，她就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呜呜哭起来。
    雅尔江阿又是疑惑又是心急。
    “阿玛”
    博哲和凌波齐齐迎了上来。
    “你们来的正好，快扶着你们额娘。”
    雅尔江阿把郭佳氏交给小夫妻两个，提着袍子就往内室走。
    德隆靠坐在床头，一个小丫头正端着一碗燕窝粥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也听到了外室的动静，雅尔江阿的声音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下意识地就抬起了身子。
    这时候雅尔江阿进门，父子两个的目光正好撞到一起。
    “德隆……”
    雅尔江阿一双虎目当场就红了。
   
   
    
    
    正文 106、一步错
    
    
    
    106、一步错
    
    “阿玛……”
    德隆才叫了一声，嗓子眼就堵上了。
    雅尔江阿用力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到床前，将他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了一遍，伸出了长满老茧的手。
    德隆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
    雅尔江阿用力地捏了捏，沉声道：“回来就好。”
    他虎目泛着晶莹，极力地忍耐着心中翻腾的情绪，看了一眼床边端着燕窝粥的丫鬟，说道：“好好照顾世子。”
    “是。”
    雅尔江阿的目光又落回德隆脸上，用力地看着他。
    “先把身子调养啊，回头咱们父子俩再好好说话。”
    德隆点点头，心里莫名地就沉稳了下来。
    雅尔江阿最后看了他一眼，背着手出了内室。
    “大夫，我儿子的腿到底怎么样？”
    这还没到夏天，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都觉得额头上有点冒汗，雅尔江阿、郭佳氏、博哲、凌波，还有屋内众多的丫鬟下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还是回春堂的大夫代表发言。
    “世子的腿伤已经是陈年痼疾，当年新伤之时得不到救治，骨头自然愈合，成为如今扭曲的形状。若要纠正腿型，唯有将伤处再打断一次，重新接骨，然而此中痛苦，实非常人所能承受。”
    雅尔江阿道：“若是重新打断接骨之后，是否就行如常人一般下地行走？以后还能不能骑马练武？”
    大夫摇头道：“就是接好了骨，也只是治疗的第一步。因腿型扭曲无法行走，世子这些年来多是靠爬行或拐杖来移动，腿部肌肉已经萎缩，筋脉也有眼中的扭曲收缩，若想重新站起来，唯有靠意志力，如幼儿一般从蹒跚学步开始。而就算重新学会了行走，恐怕穷其一生，也都无法练武了。”
    郭佳氏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
    凌波听得明白，这就好比是现代的复健。首先将已经长好的骨头再打断一次，已经是巨大的痛苦；而骨头正位接续之后，又要花极长的时间去愈合，在这没有石膏固定的古代，全靠夹板纠正，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保障骨头的健康生长；而长好之后，治疗的重头戏就是复健了。
    复健考验的不仅仅是体力耐力，更是病人本身的意志力，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次摔倒，无数次碰撞，无数次擦伤，更多的是无数次挫折。这种挫折会一点点磨掉病人的信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如果迈不过这道坎，就算骨头接地再好，恐怕也无法重新站起。
    雅尔江阿和郭佳氏心情都非常地沉重。
    博哲大声道：“阿玛，额娘，不管多难，我们都要帮大哥治好双腿。”
    郭佳氏哀声道：“你没听大夫说么，这中间有无数重的难关，你大哥经历了这样多的苦难，难道还要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么？”
    雅尔江阿沉声道：“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他拖着残废之躯过一辈子。他既然回家来，就还是我们简亲王府的嫡长子。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挺过去。”
    郭佳氏捂住嘴，泣不成声。
    雅尔江阿对两位大夫道：“有劳两位，务必尽力，为小儿治疗双腿。”
    回春堂和千金堂的两位大夫对视一眼，都感觉到肩膀上责任重大。
    “小人必全力以赴。”
    雅尔江阿沉重地点点头。
    当下，两位大夫便商议着具体的治疗方案，考虑到德隆现在的身子还虚弱，还不是治疗腿伤的最佳时机，所以他们先开了补气益血、生筋活络的药方，准备先把他的身子调养到最佳状态，然后再来进行腿部的治疗。
    德隆残废了十一年，虽然一度心如死灰，但如今能够回到家里，所有亲人都陪伴在身边，这让他自己也得到了巨大的力量。而大夫又说双腿并不是不能治愈，只是中间有几大的痛楚和考验。
    他连这十一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所以，他也同意了两位大夫为他制定的治疗方案。
    一家人一起说了一些话，多是回忆过去美好的时光，尽量地让德隆保持乐观开朗的心态。
    到后来郭佳氏精神萎靡，众人便止住了话题。
    雅尔江阿叫了博哲去书房，似有正事商讨。凌波则亲自送郭佳氏回了院子。
    等到送完郭佳氏，终于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今天才是她新婚后的第一天。
    一天之中经历大喜大悲大怒大恨，到现在一松懈，竟是身心俱疲，恨不得一头躺了下去。
    绣书道：“少福晋，咱们回院么？”
    她跟瑞冬原先都是对凌波称呼格格的，但她成婚之后就不好再这么叫，所以改了口，跟王府其他下人一样，称呼其少福晋。
    凌波点点头，身上没点力气，只能扶着她的手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才经过三间小抱厦，有个身穿青衣的婆子在月亮门前等着，说是有事请示。
    凌波点了头，绣书这才叫那婆子近前来。
    “主子们操劳了一天，奴才原不该打搅主子们休息，只是那刘氏着实闹得厉害，奴才们不知该如何处置，只有请示少福晋。”
    郭佳氏是已经歇下了，这婆子也知道不该去打搅；想想除了郭佳氏，还有侧福晋西林觉罗氏是可以掌事的，但是这件事情打头开始，她就没插过手，婆子又觉得找她也有点不妥当；除了这两位之外，那就是凌波了，如今可是王府正经的少福晋。
    这么一层层寻思着，这婆子才在凌波的必经之路，月亮门这里等候。
    绣书轻声道：“少福晋瞧着精神不大好，要不先奴婢先打发了，明儿个再处置？”
    凌波想了想，摆手道：“算了，还是去看看吧，那两位情绪不稳，若是再闹出点什么来，愈发火上浇油不可收拾。”
    绣书点头称是，叫了那婆子头前带路。
    夏子语和刘氏都软禁在大厨房后头的一排杂物房里，两人分开，没在一起，而是在两间挨着的屋子里。
    路上那婆子就说，刘氏和夏子语两人，被软禁起来之后，是截然不同的反应。夏子语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而刘氏则一直哭喊着，颠来倒去地叫饶命。
    一行人走到这一排杂物房前头，果然能听见屋子里传来的女人呜咽的哭声，而旁边的屋子则静悄悄的。
    两个屋子都有窗子，凌波先走到夏子语关押的那一间屋子前面，透过窗子，见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冷冰冰的炕，夏子语就面朝墙背对门坐在炕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犹如木泥雕塑一般。
    她看了两眼，就转身又走到了刘氏所在的那间屋子前面。
    这间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刘氏就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着一个方向磕头，嘴里颠来倒去地说着同样的几句话，福晋开恩，福晋饶命，福晋慈悲。
    领路来的婆子低声道：“少福晋您瞧，打从进屋开始就这么念叨着，奴才们瞧着，像是魔怔了。”
    凌波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我瞧你也有些年纪，在王府的时日恐怕也短不了，怎么做事这般没有轻重。这两人，既不是王府的座上宾，更不是主子亲戚，而是作奸犯科的待罪之人。夏子语不闹倒也罢了，这刘氏既然说个不停，为什么不将她的嘴堵上？”
    她目光冰冷，如有实质。
    婆子浑身打了个激灵，忙低眉顺眼应道：“奴才糊涂，这就按主子的吩咐去办。”
    她这也是一时想岔了路，原先夏子语和刘氏的确是犯了大罪，郭佳氏还吩咐乱棍打死的。可是后来德隆身份一曝光，得知夏子语怀的虽然不是博哲的骨肉，却也是王府的血脉，婆子一时间鬼迷心窍，以为这女人尚有翻身之望，所以处事就小心了许多。
    被凌波这么一当头棒喝，她才清醒过来，不管夏子语怀的是谁的种，这本身就是一件大大的丑事，何况她原本要拿肚子里的孩子冒充博哲贝勒的骨肉，混淆王府血脉，这哪里是小事。不管是哪个贵族之家，都容不下这样的女人。
    婆子立刻就另外叫了两个婆子，掏钥匙开门进屋，抓住刘氏，将她的嘴堵了起来，然后又背剪双手绑住，这才重新出门落锁。
    凌波眼看着她们做完了这件事，才回身折返。
    路过夏子语所在屋子的窗下，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夏子语扭过头朝窗外看来，眼中一片灰败之色。
    方才凌波说的话，她也听见了。
    一步错，步步错，铤而走险的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凌波并不同情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种工于心计甚至不择手段的女人，如果留下来，一定会成为巨大的隐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背后捅出一刀。
    无论是为了德隆，为了博哲，为了郭佳氏，为了凌波自己，还是为了简亲王府的安宁，这个女人，都留不得了。
    凌波一路感慨着，回到了院子里。
    博哲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刚换了宽松的衣裳，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不看，只是瞧着一个灯花出神。
    他见凌波进屋，便拍了拍身前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下。
    凌波却会错了意，蹙眉道：“今儿好些累了，还是不要吧。”
    博哲茫然地眨着眼。
   
   
    
    
    正文 107、春从何处来
    
    
    
    107、春从何处来
    
    凌波一见他眨眼的样子，就知道是自己会错意，想岔方向了，不由觉得脸上发烧，两只手抓着帕子揪个不停。
    博哲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不由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绣书正准备茶水，问道：“少福晋说了什么笑话，让爷笑得这样高兴？”
    博哲肩膀抖个不停。
    凌波横他一眼，转身对绣书和瑞冬摆手道：“这儿不用伺候了，下去吧。”
    绣书和瑞冬虽有些莫名，但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
    博哲倒在榻上，手里的书卷也掉落在地，他捧着肚子道：“逗死我了。哎哟我说娘子，天儿还没黑透呢，怎的就这般着急。”
    凌波又是臊又是气，恼羞成怒道：“有种，你今儿就别碰我。”
    她甩着帕子就进了内室。
    博哲一骨碌坐了起来，不碰她，这怎么行，他们可还没真正洞房呢。
    他立刻穿了鞋，急急地跟进去，凌波坐在梳妆台前，抬着双手正要卸妆。
    博哲从背后握住她两个手腕道：“真生气啦？”
    凌波从镜子里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没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今儿大家都累了，早点歇息罢。”
    她拨开博哲的手，自己卸了头面，又拆了发髻，将一头长发都披散下来。
    乌发如云，玉面桃花，领口松了两个扣子，露出一抹雪白娇嫩的肌肤。
    博哲忍不住偷偷咽了一下口水，搭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就有点不老实起来。
    凌波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
    “老实点。”
    博哲握住她两个浑圆的肩头，俯下身去，将下巴放在她肩窝里，哑着声音道：“咱们还没洞房呢，今夜是不是该……”
    他一面说，一面就坏心眼地含住了她的耳垂，伸出舌尖在她耳朵软骨上滑动舔舐。
    一阵颤栗酥软爬上头顶，凌波的身子就有点发软。
    这方面，她还是个雏儿，但身为男人的博哲，却经过一夜就无师自通、花样百出了。
    “别闹……今儿真累了……”
    博哲不理会她，用舌尖描绘着她耳朵的形状，一只手滑下去握住了她的腰，一只手则从腋下滑过去，握住了她软软的一只丰盈，隔着衣料揉捏起来。
    凌波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呼吸有点不稳。
    “大伯刚回来……额娘还病着……不合适……”
    她还想垂死挣扎，努力地阻止他双手的动作。
    他一面舔着她的耳垂，一面说道：“咱们新婚，哪里不合适……明日愁来明日忧……怎能叫那些事儿打搅了心情……”
    他隔着衣料在她胸前捏了两下，很是不满足，手滑下去，在她腿弯处一抄，直接将她凌空横抱起来。
    她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
    今夜，是真的要把自己给他了吧？
    她暗暗想着，有些羞涩，隐隐也有些期待。
    可是，今天并不是个好时机，夏子语的事儿犯了还没个定论；大伯德隆刚刚回家，情绪都还没稳定；额娘虽然因为一连串的事情，暂时没顾得上训她，可她能感觉到，这个婆母还没有接受她这个儿媳妇。
    然而回过头来一想，新婚三天蜜月期，今天才是第二夜。况且昨儿晚上的洞房花烛夜，已经浪费了。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念头，等再反应过来，博哲已经将她放在床上，她的外衣、裙子都已被除去，他也已经脱得只剩下中裤。
    她刚张开嘴，他的脸就压了过来，柔软湿热的双唇印在她的嘴唇上。
    舔舐，吸允，攻城略地，呼吸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喘息着，扯掉了她的中衣，捏着她两个光裸的肩头，将她按了下去。
    她整个上身都陷在枕头堆里。
    男人的手指修长灵活，瞬间就挑开了她背后的系带，光滑的丝绸离体时产生的摩擦，带起一种奇妙的快感。
    他含住了她的一只丰盈。
    这次不像昨天那样缠绵，而是带着难耐的饥渴，显得有些急迫，有些粗暴。
    他故意她，用舌尖压迫丰盈上的那一点，让它坚硬，让它挺立。
    她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又握住了她另一只丰盈，不让它受到冷落，手指一下一下地揉捏抓弄，雪白丰软的乳肉被捏成各种形状，每每从他指缝中挤压出来。
    小腹里有团火在烧，她双腿紧紧合在一起，两个膝盖微微地摩挲着。
    湿热的嘴唇滑到了丰盈之间的深沟里，一下一下地吻着，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粗暴。
    两只手则从腰肢滑下去，从肌肤和衣料之间挤进去，往下一褪，她就彻底成了赤/裸的羔羊。
    裸裎相对，两具年轻而富有热情的身体缠在一起，拼命地向对方靠近。
    男人不再满足于两座丰盈，两颗樱桃已经完全坚挺，泛着湿亮的光泽。
    膝盖被分开，他握着她的两只小腿往上推去，迫使她变成一个奔放的姿势。
    害羞的女人捂住了脸，不敢看他。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上半身再次压了下来，拨开她的手，再次含住她的嘴唇。
    激烈缠绵的吻，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他的手便趁这个机会，轻轻点在了她最敏感的。
    “唔……”
    她浑身一僵，双腿下意识地就要合上。
    然而博哲早已经她的腿分开放在自己身体两侧，她这么一合，只会把他夹得更紧。
    她咬住了嘴唇，像是要哭出来了。
    “小妖精……”
    博哲喘息着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手指坏心眼地往里一探。
    她咬着嘴唇，发出一声类似小动物低泣的呜咽。
    探入的手指轻轻地律动，另一个手指则在外围一点一点打转，时而按压着最敏感的那个小核。
    她上身弓了起来，这个姿势让她更加靠近他，下巴高高抬起，眉尖微蹙。
    感觉到了她的湿润，他又加了一指。
    太紧了。
    他额头有点冒汗，胯下愈发滚烫，坚硬得仿佛能突破一切阻碍。
    要忍耐，要小心，她还是第一次。
    他不断地告诫自己，慢慢加大了手指的动作。
    她双腿有点颤抖，浑身都有点颤抖，像是紧张，又像是在享受。
    又是一下，快感以那个小核为中心以圆形的波浪往外爆开。
    她猛地抱住他的背，胸前坚硬的两颗樱桃刷过他的胸膛，在他小小的茱萸上擦过。
    他浑身一紧，终于再也忍不住，抽出手指，握住她的两条大腿分开最开，身子狠狠地往下一沉。
    她浑身一僵，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声。
    还是太急了。
    他极力地忍耐着，含住她的嘴唇，温柔地舔舐，双手也尽量地抚弄她的身体，帮助她放松。
    他忍得很辛苦，觉得自己快要爆炸。
    最疼痛的一刻熬过去之后，凌波努力地睁开了眼睛，她想要看清楚。
    这个男人，是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尽管他有一些毛病，大男子主义，爱招惹桃花，面对小三又不够狠不够冷，容易让她们有机可趁，而且对不喜欢她的母亲，他也还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智慧来帮助她。
    可是，她能感觉到，他想要爱她的心，和想要保护她呵护她的诚意。
    他还年轻不是吗，若是在现代，他这个年纪还在上学。
    凌波微微摇头让自己摆脱这个念头。
    这是在清朝，他这年纪，早有人做了爹了。也就他，连纳个妾都会搞出这么多风波来。
    可是，看着他额头凸显的青筋，能够猜到他为了不想伤到她，忍得会有多么辛苦。
    算了，他的不足就由她来弥补吧。
    她抬起两只柔腻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个动作仿佛是个信号。
    博哲面露喜色，重重地往前送了一下。
    她微微蹙着眉头，鼻间却发出带有浓重鼻音的一声“嗯”。
    他有了信心，开始快速地动起来。
    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但蘸着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榅香腮。
    春罗元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
    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
    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
    初尝滋味的男女总是不知控制，一个夜晚，连战数场，博哲自诩精力过人，到了最后，也忍不住双腿发软。
    夜深如墨，繁星点点。
    女人枕着男人的手臂，猫儿一般缩在他宽阔结实的怀抱里，双方嘴角都挂着满足的微笑，四肢纠缠如同渴水的双鱼。
    这一夜，显得特别地沉静。
    也许是回想起来，觉得晚上的举止实在过于疯狂，以至于早上醒来之后，凌波一直不敢正脸面对博哲。
    倒是博哲，时不时地就盯着她的脸看，偶尔还会咧开嘴。
    弄得正在替他系腰带的瑞冬忍不住说道：“爷今天怎么了，怎么傻呵呵的？”
    绣书冲她呲了一下牙，瑞冬吐着舌尖缩了一下脖子。
    她们俩跟着凌波久了，也沾染了她时而精明时而马大哈的性格，绣书还好，瑞冬年纪小一点，有时候说话就会不经过大脑。
    凌波摸着耳坠，对今天的打扮非常满意，不过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见绣书脸色似乎有点严肃。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绣书咬着嘴唇低声道：“今儿一早，天刚擦亮，福晋那边就传出话来，说是要处置夏子语和刘氏。”
    凌波眉头一挑，坐直了身子。
   
   
    
    
    正文 108、下场
    
    郭佳氏的原话，要少福晋凌波亲自去处置，处置完了再去给她请早安。
    凌波带着绣书和瑞冬来到关押夏子语的屋子前，已有两个婆子在等候，一个青衣微胖，一个土黄色衣裤。
    “请少福晋安。”
    两个婆子蹲身行礼。
    凌波摆手叫起，问道：“额娘有什么吩咐？”
    穿青衣的婆子道：“福晋说了，夏子语用心险恶，意图混淆王府子嗣血脉，手段阴毒，令人发指，此等重罪，死有余辜。请少福晋亲自送她上路。”
    凌波垂在袖子底下的手暗暗捏紧。
    夏子语的下场，她早已料到，虽然跟郭佳氏认识的时日尚浅，但以夏子语的所作所为，早已是死路一条。可是竟然要她这个少福晋亲自来送她上路，恐怕还有其他的用意。
    是想警示她什么吗？
    凌波微微蹙眉。
    当初嫁过来之前，阿玛米思翰就告诉过她，富察家的女儿，永远不需要低头做人。可是如今的婆媳关系，一如她预料中的恶劣，郭佳氏身为婆母，有许多办法给她下脸难堪。
    以后要过长远日子的，肯定不能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
    她得想想怎么处理好跟郭佳氏的关系才行。
    “少福晋？”
    凌波回过神来，见青衣婆子正低下头去。
    “额娘，要我怎么处置她？”
    青衣婆子冲黄衣婆子看了一眼，后者双手呈上一个瓶子。
    “福晋说了，到底主仆一场，给她留个全尸。”
    凌波闭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
    下人打开了锁，将门拉开，凌波打头走进了屋子。
    屋中光线稍微有点暗，夏子语面朝门外坐在炕上，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脸上一片安详。
    “没想到是你来送我。”
    她笑了笑，语气十分平静。
    凌波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女人，其实昨天才认识，不过短暂的一天时光，还谈不上熟悉。可是在她们之间，已经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锋，夏子语处心积虑，却一败涂地。
    看着夏子语，凌波只想到一句话，天做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以夏子语的出身和经历，若是在王府能老老实实做她的丫鬟，倒也罢了，郭佳氏喜欢她，将来找个家境殷实的人家，或府里的管事配了，那么或是脱籍做了平民老百姓，或是在府里混个要紧差事，总归是衣食无忧，也有体面。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非要肖像爬主子的床攀高枝，最后还是从枝头跌落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衣黄衣的两个婆子。
    两个婆子便走上前，对夏子语道：“福晋说了，到底是主仆一场，让你干净地去。”
    夏子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到了这个时候，脸色依旧是苍白了，她低头抚了一下自己还来不及凸起的肚子。
    黄衣的婆子将瓶子递到了她面前。
    夏子语默默地接过瓶子，指头慢慢地捏紧，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瓶口的塞子被拔掉，慢慢地往嘴边靠去。
    然而，夏子语仿佛突然被蛰了一下，猛地将那瓶子往地上一掼，拉长脖子厉声道：“我要见福晋”
    那瓶子摔在地上，竟然并没有破，因肚大口小，只是洒出一点子液体来。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黄衣的婆子俯身就去捡瓶子，青衣婆子则逼到夏子语身前，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膊。
    “姑娘还是乖乖的好，别叫我们这些粗人动手。”
    夏子语一甩肩头，试图把胳膊上的手甩掉。
    她目光锐利地瞪着青衣婆子，道：“我还怀着世子的骨肉，难道福晋连自己的孙子也不要了吗？”
    青衣婆子冷笑道：“世子身份尊贵，何愁子嗣。”
    夏子语脸色愈发白了。
    她也知道这不现实，可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她。
    “我要见世子让我见世子”
    她站起来就要往门外冲。
    黄衣婆子刚捡起瓶子，粗壮的胳膊一挡，就抓住了她另一只胳膊，两个婆子一起用力，把她按在炕上。
    “别费心思了。世子哪里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还是乖乖地吃了药，否则我们就亲自动手了”
    夏子语拼命挣扎，嘶喊道：“我不信我不信就算我该死，孩子有什么错他是王府的子嗣，他是一条命我不信，放开我我要见世子我要见世子”
    青衣婆子死死地按住她，黄衣婆子腾出一只手，捏着瓶子就往她嘴里灌。
    夏子语左右摇着脑袋，试图躲开瓶子。
    “少福晋少福晋你还年轻，为什么就这样狠心你杀的是两条人命啊”
    凌波死死地咬着牙，脸色有点发白。
    绣书和瑞冬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少福晋……”两个丫头面有忧色。
    夏子语挣扎得太剧烈，黄衣婆子手一滑，差点绊倒在炕上。
    青衣婆子猛地扭头道：“少福晋，请记住福晋的吩咐”
    凌波沉着脸。
    “瑞冬，你去帮忙。”
    “啊？”瑞冬茫然地张着嘴。
    凌波扭头看着她，目光仿佛是两把刀子。
    瑞冬浑身一凛。
    “是”
    她两步冲上去，压住了夏子语乱扭的身体。
    “救命……杀人啊……”
    黄衣婆子腾出手，捏开她的两个腮帮子，将药水往她嘴里灌去。
    夏子语垂死挣扎，挂在炕沿上的两只脚乱蹬，她的身体被瑞冬和青衣婆子挡住，凌波看不见。
    可是眼前的景象像一把刀子，刺痛着她的眼睛。
    凌波猛地捏住绣书的手，力气之大，让她几乎痛呼出声。
    “咱们出去。”
    绣书扶住她，主仆两个扭身出屋。出到门外，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唔……唔……”
    屋里依旧传来肢体摩擦和夏子语的闷哼。
    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下去，瑞冬有点失神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绣书担忧地看着她。
    凌波也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瑞冬嘴唇有点发抖，她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而这第一次，就让她亲自动手，委实有点残酷了。
    凌波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感觉到她的颤抖和冰凉。
    瑞冬眼神有点涣散。
    凌波侧过脸，目光透过窗纱投向屋内。
    夏子语抱着肚子，蜷缩在炕上，仿佛一只虾米，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她像是很冷似的，拼命地把身子缩得越来越紧。
    青衣婆子和黄衣婆子都站在炕前，冷眼看着她。
    这府里的腌臜事情，她们经得多见得多，早已经麻木了。
    夏子语觉得肚子里仿佛有一把刀子在搅动，似乎连肠子都绞到一起了。
    紧接着，下腹传来坠痛感，腿间一股热流涌出。
    “荷……荷……孩子，我的孩子……”
    她脸上全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色，颤抖着手在自己下手一抹，满手的鲜血，嘴巴张得老大，眼泪像是凝在了眼眶上，就是不肯流出来。
    凌波觉得胸口发闷，有点晕眩，跟缺氧似的有点想吐。
    “少福晋……”绣书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要不咱们先走罢？”
    凌波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小姐——”
    隔壁的屋子突然传来一声嘶喊，刘氏在屋内拼命地拍起了门板，她大概是察觉到了。
    “小姐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一下一下地捶着门板，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青衣婆子和黄衣婆子从屋内走出来，对凌波道：“少福晋，该怎么处置刘氏？”
    凌波眼神发冷，面无表情道：“你们不是已经听过福晋的吩咐了么，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
    青衣婆子走过去开了锁，刘氏从屋内扑了出来。
    “小姐，我家小姐呢？”
    她顾不上看眼前有多少人，一把抓住青衣婆子的袖子就问。
    青衣婆子眼神往夏子语那屋飘了一下。
    刘氏立刻摔开她的手，向屋子里扑进去。
    “小姐——”
    一声惨痛的嘶喊，她这样的忠仆，看到夏子语这样的下场，该是什么心情。
    凌波又往窗内看了一眼。
    夏子语像条死鱼，躺在炕上瞪大着无神的双眼，任由刘氏扑在她身上哀哀哭泣，身下的裙子已经被染得殷红殷红。
    青衣婆子将门一拉，反锁了。
    凌波强忍着不适，问道：“额娘说，这刘氏该怎么处置？”
    青衣婆子垂着眼皮道：“福晋说了，让她们主仆一道，过上几天，席子一卷即可出府。”
    一片冰凉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冷了全身。
    凌波脚下有点虚浮。
    郭佳氏，竟是要活活饿死她们主仆。
    无论是绞死、毒死、打死，总会在尸体上留下印记或证据，只要有人看到，总会有说法的。只有饿死，才不会留下后患。
    有点明白了的凌波，内心非常地难以接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这个朝代了，她以为自己经历过几次名誉受损的危机，已经可以接受这个时代的社会道德观念了，可是当草菅人命这种事情，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眼前，她还是觉得，自己在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以为只有法律可以给人判罪的现代人。
    她突然明白郭佳氏为什么要她亲自过来执刑了。
    这是给她的一个下马威，一个警告。
    在这府里，郭佳氏才是真正的女主人，她的权威不容侵犯，她一句话能让你生，一句话也能要你死。
    凌波捏紧了拳头。
    她不是夏子语，她是富察凌波，她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她有丈夫博哲的爱和支持，她还有比常人多几十年的见识。
    她不会像夏子语、刘氏一样，任由郭佳氏摆布。
    她的生活，她自己做主。
   
    
    
    正文 109、儿媳的策略
    
    离开了那个让人作呕的地方，在树下站了半晌，凌波才算是回过气来。
    绣书和瑞冬就站在她身后，两个丫头都有点沉默，尤其瑞冬，脸色依旧有点发白。
    她们都还年轻，都还不到二十岁，即使原来在富察家的时候，也是深宅大院，也有人心复杂，可是因为家庭氛围的缘故，并没有出现过这样腌臜残酷的事情。
    这是她们第一次，看着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流逝。
    绣书比瑞冬更加通透些，在凌波沉默的过程中，已经隐约猜到了郭佳氏的用意。
    福晋这是在给自家少福晋做警告。
    她很狠。
    少福晋若是心智不够坚强，就会对她产生畏惧，这种畏惧就会让她在婆媳关系中处于下风。
    但是这些话，不是她这个做奴婢的可以明说的。
    凌波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两腿开始发酸，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走吧。”
    绣书轻声道：“底下人说，福晋一大早就去世子院里了，少福晋可是要过去请安？”
    “请安？”凌波摇头道，“你去跟福晋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去请安了，给额娘告罪。”
    绣书眨了一下眼睛，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是，奴婢这就去。”
    凌波点点头，对瑞冬道：“瑞冬，随我回院去。”
    瑞冬低着头过来，跟在她身后。
    绣书目送着她们远去，这才收拾心情，往德隆院子里行去。
    郭佳氏一大早安排了两个婆子去处置夏子语，连早饭都没用，就直接到德隆这边来了。
    许是换了陌生环境，睡得不安稳，德隆醒得极早。虽然是自己家，离开了十一年，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外屋的丫头一直很警醒，听到里头有动静，立刻就起身了，伺候他洗漱、用早膳，大夫留下的药，也吩咐人去煎了。
    郭佳氏来的时候，药正好煎好，她就亲自喂德隆喝了，母子两个慢慢地说着一些家常话，无非也是郭佳氏问他从前的一些生活细节，然后唏嘘劝慰，抹上几下眼泪。
    她对儿子，是真心疼，对博哲也是，对德隆也是，尤其德隆这个失散了十一年的大儿子，更是疼在心尖子上。
    “大夫说了，你的腿还有治愈的希望，不管有多大的难处，阿玛和额娘都一定要把你治好。”
    德隆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对大夫说的话，并不是很有信心。残废了十一年，他不是不想好，而是不敢去想。他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儿子离家十一年，回来也觉得物是人非。当初博哲还是个身上长草的小顽童，如今竟然已经成家立业了。”
    郭佳氏笑道：“可不是，你若是早回来两日，就能见到他的婚礼了，就在前天呢。”
    德隆挑眉道：“哦？这么说，弟妹过门才两天，可是我瞧着额娘，似乎不喜她？”
    郭佳氏叹了一口气，替他掖了一下盖在腿上的薄毯子。
    “你这孩子，就是比博哲心细，那傻小子，只当额娘欺负他媳妇，哪里晓得额娘都是为他好。”
    德隆道：“儿子虽不在家，也听到过一些传言，弟妹是富察家的格格，这婚事还是太后亲口御赐的，额娘为何不喜？”
    “说什么富察格格，不过是个小妾生的庶女罢了，太后赐婚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额娘倒不计较她的出身，只是那性子……”她抿了抿嘴。
    德隆想了想道：“我瞧着，弟妹性子尚且温柔，莫非还有不足？”
    郭佳氏冷笑着摇头。
    这时候，丫鬟说少福晋的贴身丫头绣书来了。
    “怎么，她自个儿没来？”她立刻就挑高了眉。
    绣书进了屋子，给郭佳氏和德隆依次行礼，然后再对郭佳氏说道：“少福晋命奴婢来告罪，身子不适，不能来给福晋请安了。”
    郭佳氏冷眼道：“身子不适？她倒是娇贵，早前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做了那么一点子事情，就累着了？”
    绣书垂着头，似是胆怯不敢回话。
    郭佳氏指着她对德隆道：“瞧见没有，这就是你的弟妹。”
    说完，她又回过头，对绣书厉声道：“告诉你主子，今天若是不来，往后也不用来了”
    绣书吓得慌忙跪倒在地。
    “你跪什么？还不快去回话”
    “是。”
    绣书只好又站起来，垂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郭佳氏恼怒地摔了一下帕子，德隆只得好言劝慰，又吩咐丫头们传早膳，陪着她又吃了一回。
    绣书从德隆的院子里出来，又去办了一些事情，然后就径直回到凌波所住的院子，将郭佳氏所言所行，都回禀给凌波。
    凌波斜靠在美人榻上，用一方帕子盖在脸上，听完她的话，只是恩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奴婢多一句嘴，福晋今儿是真生气了，少福晋以后可要怎么办？”
    凌波摸掉脸上的帕子，笑道：“不必操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让你打听的事情呢？”
    绣书道：“奴婢打听了，王爷好酒，侧福晋好茶，安珠贤格格好书画。”
    凌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绣书一时没事情做，随便在屋子里看了看，就见瑞冬垂手站在角落里，深深地低着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头发。
    “她心里不大好受，你去陪她说说话儿，开解开解。”凌波说道。
    绣书应了是，过去牵了瑞冬的手，一起出了屋子。
    凌波坐着想了一会事情，复又躺下去，将帕子盖回脸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博哲兴冲冲地走进屋来。
    “咦，怎么躺下了？快起来，我告诉你一个好事儿。”
    博哲伸手就拿掉了她脸上的帕子，凌波微微睁开眼，懒洋洋拢了一下有点松散的鬓发，道：“什么好事儿，值当你这样高兴？”
    博哲却一时忘记自己要说的事情了，只是目光有点发直。她慵懒如猫的神态，让他想起了昨天夜里，她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还有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感觉，心里突然热乎乎的。
    “想什么呢”
    凌波拿帕子打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她耳根有点发红，脸上微有愠色。
    “啊，安珠贤院子里养了两盆牡丹，昨天夜里忽然开花了，早上正是鲜嫩的时候，我方才瞧了，开的极好，陪你去看看？”
    凌波毫无兴趣地道：“我道是什么，原来只是两盆花，怪没意思的，不想去。”
    哪知博哲一点也不勉强，只嘿嘿笑道：“不去就不去了，我陪你躺会儿。”
    他说着，就在榻上坐了下来。
    “可别，这榻这么小，可容不下两个人。”
    博哲不以为然道：“挤挤不就成了。”
    他将她推进去，硬是在她身边腾出一个空位躺下来。
    凌波忙推着他道：“这成什么样子，丫头们随时会进来。”
    博哲舒服地将她往胸口一抱，道：“自个儿屋子里头怕什么，丫头们都有眼力得很。”
    凌波龇牙咧嘴，在他腋下拧了一把。
    博哲嘶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弄得她整张脸都贴在他胸膛上。
    “对了，我有话跟你说。”
    凌波突然想起正事来，嘴巴凑到他耳边，叽里咕噜。
    听完了她说的话，博哲微微蹙眉，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最终还是拧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这鬼灵精。”
    凌波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今天呢？”博哲问。
    凌波转着眼珠子想了想，道：“今儿咱们先陪阿玛去。”
    博哲挑挑眉，欣然同意。
    ……
    凌波和博哲在王府的酒窖里挑了半天。
    雅尔江阿好杯中物，酒窖里藏酒也很丰富，只是有些酒太烈了，凌波怕自个儿一杯就倒，况且今天也不是全冲着喝酒去的。
    酒，只是调节气氛的东西。
    最后，博哲挑了一坛子梨花酿，不算烈，尤其带着一股子清香，最适合小酌。
    月上柳梢头，王府花园的亭子里，雅尔江阿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夫妻两人。
    博哲笑道：“好些日子没同阿玛对饮了，今儿凌波亲自做了几个小菜，咱们父子畅饮几杯？”
    一碟水煮豆、一碟酱肘子、一碟落花生、一碟爆炒凤爪，也没什么好菜，就是清清爽爽这么三碟，然而对于好酒之人来说，就是最上等的下酒菜了。
    雅尔江阿看着凌波笑道：“你亲自做的？”
    凌波笑道：“从前在家就听阿玛说，公公是一等一英勇之人；博哲也尝对我讲，生平最敬佩的，就是公公。儿媳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最爱听这些英雄事迹，公公若是不嫌弃，不妨让儿媳饱一饱耳福。”
    雅尔江阿哈哈大笑道：“你阿玛那个老头儿，虽然脾气臭的很，倒还算对我的味。”
    他招手让小夫妻两个都坐下，不必拘束。
    凌波暗喜，跟博哲对视一眼。
    博哲坐在雅尔江阿对面，凌波打横作陪。
    对于一个有过荣耀过往的老男人来说，最能让他高兴的，就是酒酣耳热之际，提起他从前所做的英勇事迹。
    回忆从前的骄傲，是最容易让人自信心膨胀，心情大好的方式。
    女人嫁人之后，最容易得到的宠爱，不是来自丈夫，而是来自公爹。
    凌波的打算，就是先把其他人都拉到自己这一边，效仿农村包围城市战略，最终将郭佳氏孤立起来，然后一举拿下。
    
    
    正文 110、回门
    新婚第三天，是回门日。 ~
    
    一大早，博哲和凌波小夫妻两个就得带着两大车的礼物，还有一行下人，浩浩荡荡从简亲王府开往富察家。
    凌波撩着窗帘，看后面两车回门礼。
    博哲不肯骑马，硬是赖在车里跟她挤，这会儿正软玉温香抱满怀，乐不可支。
    放下了窗帘，凌波回头斜睨着他说道：“哪里像个亲王世子，分明像是暴发户土老财。”
    博哲不以为然地笑道：“大舅哥太多，礼轻了怎么行。”
    凌波想起自家四个哥哥，当初马武和李荣保还专门揍了博哲一回，不由失笑。
    也是，若是回门礼不够分量，那四个哥哥又得找他麻烦。
    小夫妻两个在车里，自有一番温存，新婚燕尔，自然是如胶似漆，没见绣书和瑞冬两个丫鬟都很知趣地没有同车么，都在后面的大车上跟其他丫鬟们一起坐着呢。
    到了富察家大门口，马武出门来接的，看到下人们正从两辆车上拿礼物，就跟卸货似的，不由眉开眼笑，上来就给了博哲当胸一拳。
    “好小子”
    博哲嘿嘿笑着承受了。
    “三哥”凌波笑吟吟地给马武见礼。
    马武上下打量她一眼，只管点头笑。
    这位新上任的三舅哥领着小夫妻二人往府里头走。
    进了前厅，已经是满满一屋子人，米思翰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钱佳氏在侧座上作陪，她总是受老头子嫌弃，这会儿更像个憋屈的小媳妇了。
    马思哈、马齐、李荣保都在场，包括他们的妻妾。只不过李荣保的妻子福慧明天才出月子，所以不在场。
    今天是十一，明儿就是十二，正好是小和卓的满月。
    凌波和博哲已经跟雅尔江阿和郭佳氏请示过，今天就在娘家住一天，明儿参加完满月礼再回去。 ~
    说来两家都在京城，隔着倒也不算太远，但这是博哲疼她，特意好让她在家多待几个时辰。
    郭佳氏原本是不乐意的，只不过雅尔江阿昨晚上刚被小夫妻两个连哄带捧地拿下，一心向着他们，随口两句就把郭佳氏给堵回去了。
    此时小夫妻两个一进门，就见满屋子都是笑脸，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这就是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的好处啊，多受宠
    凌波正感慨，已经有下人拿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
    小夫妻两人一起跪下，正正经经地给米思翰磕头。
    博哲便改了口，称呼他岳父了。
    米思翰笑的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一叠声地叫他们起来，然后重重地看了凌波几眼，见她满脸红光，神采焕发，足见小夫妻新婚生活还是很和谐美好的，于是对博哲的笑脸也就更多了。
    然后马武又亲自给报了礼单，人人不落空，个个有份，都觉得博哲这个女婿会办事儿，很是不错。
    午宴十分地热闹，米思翰，四个大舅哥，同新上任的毛脚女婿博哲原本就已非常投缘，席间不断推杯换盏。
    女眷们之中，钱佳氏倒也试图与凌波说些笑话，只是她教养不足，言辞难免粗俚，凌波有时候不喜，倒是跟几位嫂子攀谈更多。
    饭后，几个爷们儿自有去处，马思哈、马齐早听说上次马武和李荣保联手跟博哲比武的事情，都十分感兴趣。他们原本就是好勇斗狠之人，崇尚武力，强者至上，早就想着要跟博哲切磋切磋。今日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所以，几位爷们儿把臂去了演武厅。
    凌波则带着绣书和瑞冬，去探望还在坐月子的福慧。
    福慧的院子里栽种着几盆茶花，她们进门的时候，两个小丫鬟正在拾掇花树，一面急忙要行礼，一面就要高声通传。 ~
    凌波赶紧竖起手掌摆了摆。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头小孩儿的哭声。
    “四嫂”
    凌波一进门就笑语吟吟。
    福慧穿着一身舒适绵软的粉色衣裤，滚着鹅黄色的边，正抱着小和卓哄着，闻言一抬头，惊喜道：“呀你来了我想着今儿你回门，不能不来看我，怎么丫头们都不禀报一声。”
    凌波笑道：“是我让她们不用禀报的。”
    她走到近前，用手指逗了逗和卓柔嫩的小脸道：“这会儿才算是长开了呢，瞧着小脸儿精致的，将来一定是个美人坯子。”
    福慧笑道：“我瞧着她与你投缘，方才还哭闹不止，一见了你倒安静了。”
    果然和卓眼角还挂着泪痕，一双乌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波，像是十分地好奇。
    凌波点了点她粉红柔嫩的嘴唇，她竟然咧开了嘴笑起来。
    “真是与我投缘，瞧，她都笑了。”
    福慧也笑起来。
    姑嫂两个逗弄了和卓一阵，又哄她睡了，让奶娘抱过去，这才有功夫说点话。
    福慧贴着她耳根问妹婿性情是否温柔。
    凌波红了脸做恼，打了她肩膀一下，嗔道：“哪有做嫂子的人问这个？”
    福慧捂嘴偷笑。
    “明儿是和卓满月，你们今儿是回去呢，还是就在家住？”
    凌波道：“已经跟公婆请示了，今儿就在家住一夜，明儿满月礼毕再归家。”
    福慧点点头。
    姑嫂两个又说了一些知心话。
    到了晚膳时分，再聚到一起，博哲同四个大舅哥已经亲热似亲兄弟一般。
    当夜，小夫妻就宿在富察家，住的是凌波出嫁前住的院子。
    第二天，福慧出了月子，和卓满月，府里又热闹了一天。
    和卓这小丫头福气不小，连康熙都记得她满月礼，派人送了一把金镶玉的长命锁来给她添盆。
    那长命锁制作精致，镶的不是普通的玉，而是上等的祖母绿，就连凌波见了都赞叹不已。
    博哲倒是偷偷哄她，说回头给她也打一个。
    凌波只是横了她一眼，却没放在心上。哪有大人戴长命锁的。
    小夫妻两个吃完满月酒，这才带着下人们，浩浩荡荡，又回了简亲王府。
    ※※※※※※※※※※※※
    安珠贤正急的团团转，这好端端的，就吵起来了，母亲西林觉罗氏去劝，竟然也插不上嘴。
    正巧凌波和博哲从外头回来，她顿时喜上眉梢，冲上去就叫道：“二哥二嫂”
    德隆回来之后，博哲就不再是长子了，安珠贤也就改了口，称呼他为二哥。
    “你们快去看看吧，大哥同福晋吵起来了，阿玛也不在家，我额娘虽然去劝，只怕也说不上什么”
    博哲忙抬手道：“别急别急，你说清楚，出了什么事儿，大哥怎的就与额娘吵起来？”
    安珠贤按了一下脑门上的虚汗，急急忙忙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前天郭佳氏命人打掉夏子语腹中的胎儿，是瞒着德隆的。而今天，德隆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当时丫头正端药上来，他一把就扫在了地上，并且拒绝吃药和进食。
    郭佳氏得知后，立刻就急了眼。
    “在大哥跟前嚼舌头的丫头已经被拖出去打了个半死，大哥只是不肯吃药，福晋便急了，与他分说起来，越说反倒越说不清，如今还不知怎么样呢，二哥二嫂赶紧去看看吧。”
    博哲听她说的严重，忙抓了凌波的手就往后院飞快走去，安珠贤也赶紧提着裙子跟在后面。
    德隆的屋子里，西林觉罗氏束手站在一旁，纠结着眉头，一脸无奈。
    郭佳氏正拿帕子抹着眼泪：“那女人利**熏心，不过拿你做向上爬的工具，你怎能对她有所留恋，还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你要额娘怎么不心痛？”
    德隆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床边地下，还撒着破碎的瓷碗，和褐色的药汁。
    “你是咱们简亲王府的长子，身份何等尊贵，只消开个口，多少好人家的闺女能嫁你。那女人出身低贱不说，又做下那等丑事，我如何能容她？你的名声要不要？你弟弟博哲的名声要不要？你阿玛的名声要不要？咱们简亲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你为了她不肯吃药，不是作践自己是什么？你就不想想额娘，不想想你阿玛和弟弟妹妹们？你将我们置于何地？”
    德隆眉头愈发皱得深了。
    “额娘不必多言，儿子并没有说什么。王府的血脉，自有弟弟博哲开枝散叶，儿子如今是个废人，苟延残喘罢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郭佳氏激动道：“你这是什么话？大夫才说了，你的腿是能治好的。什么废人，什么苟延残喘，你是府里的长子，将来这家业还得靠你来支撑，你却说这些话，到底是要痛死我，还是要气死我？”
    德隆张开眼睛，有气无力道：“额娘当真误会儿子了，儿子并不是对那人心存留恋，不过是想着到底受那刘氏救命之恩，却没料到，是这样的报答。”
    郭佳氏顿了顿，咬牙道：“不是额娘心狠，为了咱们王府，她是留不得了。额娘答应你，等她去了，自会让人好生安葬。”
    德隆垂下眼皮道：“如此，儿子也没什么要说了。”
    郭佳氏只觉一口气憋在胸膛里，几乎要喘不上来。
    博哲和凌波就在这时候快步走进屋来。
    
    正文 111、规矩是给傻子看的
    
    小夫妻两个一进屋，就感觉到气氛的沉重。
    德隆平躺在床上，眼睛不知是闭着还是只是垂下眼皮，脸上全无表情。郭佳氏则站在床前，两眼发直。
    博哲看向西林觉罗氏，后者摊了一下手，对眼前的情形也是糊里糊涂。
    德隆的话看似平淡，却充满了消极的意味，谁都能听出他对郭佳氏的怨气。
    郭佳氏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是极端的爱，对那个玷污了简亲王府门庭的夏子语却是极端的恨，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反对声。
    尤其德隆对夏子语或者说夏子语肚子里的孩子表现出留恋，她就觉得完全难以承受。
    然而她现在真正恼恨的，并不是德隆怨她，而是根本搞不清楚，德隆为什么要怨她。
    她觉得这个儿子虽然身体回来了，但是心好像还离得很远很远，她怎么也捉摸不到他真实的想法。
    就好像是一个易碎的琉璃瓶放在摇摇**坠的桌子上，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粉身碎骨。
    博哲皱着眉，对眼前的情形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凌波却只是眼珠一转，便大声道：“奴才们都死到哪里去了，屋子里乱成这个样子，也不来收拾”
    她四处一扫，见两个丫鬟缩在角落里，用手一指道：“你们两个，赶紧将这地面收拾干净，若是扎了主子的脚，谁担当得起？”
    两个丫鬟浑身一颤，忙拿了簸箕笤帚等物，低头过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
    哗啦呼啦的声音，似乎冲散了屋子里凝重的气氛。
    凌波上前扶住郭佳氏的胳膊道：“额娘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累了，媳妇伺候您回去歇一歇吧。”
    郭佳氏看了一眼床上，德隆还是要死不活地躺着，也觉无趣，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凌波赶紧冲博哲打个手势，急急跟在郭佳氏身后。
    然而一出门，郭佳氏就甩开了她的手，道：“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府里出了这许多事情，还能悠哉游哉在娘家吃酒观礼。若不是你手段不干净，何至于让下人乱嚼舌根，将话传到德隆耳朵里去”
    凌波抿了一下嘴，说道：“额娘教训的是，是媳妇疏忽了。”
    郭佳氏冷声道：“原想着你也是大家出身，应该是一等的教养，我身子不好，本想等你过了门，就将治家的重任交付于你，不曾想你这般不稳重，看来只有我再操劳一些日子了。”
    凌波差点被憋死。
    明明如今治家的是西林觉罗氏，郭佳氏不过是随着心情发号施令罢了，说什么交付给她，都是空话。
    她忍着气，跟在后面走。
    郭佳氏去又回头扫了她一眼，道：“瞧你细胳膊细腿，一阵风就能吹走。你也看见了，如今你大伯不良于行，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到常人一般。就算是重新能行走了，也再不能操劳，这王府的家业，到底还是落在博哲身上。你的肩上，就担着为王府开枝散叶的重任，你这般纤细瘦弱，如何能够繁衍子嗣？”
    凌波咬着下唇，这生孩子跟她身材有什么关系。
    “早前太医就说你受过寒，恐于子嗣有碍，你若是有心，就该多调养自己的身子，尽快为博哲诞下儿女。”
    凌波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道：“是，媳妇谨遵额娘的吩咐。”
    郭佳氏见她低眉顺眼，全无反抗，胸中一腔郁闷之气也都尽发散了，便咳了一声道：“行了，就送到这儿罢，我不爱看见你，以后少在我跟前晃荡。”
    凌波瞪大了眼睛，这么直接？
    郭佳氏说完这话就不再理她，将手搭在旁边丫鬟的胳膊上，作势就要走。
    凌波上前一步，像是去扶一般，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额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媳妇刚进门，于府里诸般事务规矩都不熟悉，若是有做的不妥的，额娘只管指点教训。做媳妇的，给额娘晨昏定省是应该的，怎么能够不在您跟前晃荡呢，额娘真是说笑了。”
    郭佳氏有点吃惊，刚想开口，对面月亮门下，雅尔江阿正巧转过来。
    “哟，说什么呢这样高兴？”
    他见凌波脸上带着笑容，以为婆媳两个正说得开心，是以有此一问。
    郭佳氏心头一紧。
    凌波笑道：“额娘正教我做人治家的道理呢。”
    雅尔江阿点点头，也没真听进去。
    “阿玛可是要去看望大伯，正巧博哲也在呢。”
    雅尔江阿唔了一声道：“我也正有事找他们哥俩，你们且先去吧。”
    “是。”凌波挽着郭佳氏的手，亲热地道，“额娘，咱们走罢。”
    她手上使劲，郭佳氏几乎是被她推着走。
    直到转过月亮门，确定雅尔江阿已经走远，她才用力甩开凌波的手，冷冷地看着她。
    凌波笑道：“额娘你瞧，咱们婆媳亲热，阿玛看着多高兴。”
    郭佳氏眯起眼睛：“我倒是小瞧了你。”
    “额娘小瞧我也罢，高看我也罢，我只是想做额娘的好媳妇，别的什么也没想。从前我不懂规矩，做了错事，但请额娘只看往后，往后我一定本本分分，叫额娘再也挑不出一丝儿错来。”
    她微微地扬着下巴，脸上都是自信的神采。
    郭佳氏倒是张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拭目以待。”
    说完，她转身便走，丫鬟们立刻跟上。
    凌波只是微笑看着。
    可能连郭佳氏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凌波这番话，虽然有粗鲁冒犯之嫌，但她其实并没有生气，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等凌波转过身来，才发现绣书和瑞冬都张大了嘴巴。
    “怎么了？我脸上长花儿了？”
    绣书咽了一下口水，失神道：“少福晋，你也太，太大胆了，怎么能说那些话呢？”
    凌波轻笑道：“你是不是想说，不合规矩？”
    绣书点点头，看了一下瑞冬，瑞冬也跟着点头。
    凌波伸手拍了拍她们俩的脸，笑道：“傻丫头们，规矩那都是给傻子看的。”
    她掠了一下鬓角，脚步轻快如清风，只留下两个丫头面面相觑。
    
    正文 112、徐徐图之
    
    第二日一大早，郭佳氏才醒来，就听丫鬟说，少福晋凌波清早就在院子里等着请安了。
    “今儿这日头打哪里出来呀。”郭佳氏诧异了一句。
    丫鬟们开了门，凌波就带着绣书和瑞冬进了屋。
    “给额娘请安。”
    郭佳氏皱眉道：“我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是不是。”
    凌波不明道：“额娘说的话，媳妇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那我让你不用过来请安，你怎么一大早就到我眼前晃悠？存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凌波一笑，说道：“额娘让媳妇不用请安，那是心疼媳妇。只是媳妇却不能仗着额娘的宠爱就坏了规矩，否则岂不是让人说媳妇恃宠而骄，全无孝心。”
    她走上前来，见丫鬟正在给郭佳氏梳头，挽的是短短的小两把头。这时候的满洲贵族女子发型，还不像后世那般华丽，也没有大拉翅，丫鬟给郭佳氏梳好头发之后，就寻了一支金质头花，插在发髻中央。
    因郭佳氏身子骨素来不好，脸色总比常人苍白些，所以爱戴些耀眼的金制首饰头面，希望提升气色。
    凌波见那丫鬟插好了头花，又寻摸出两只铜镀金的珊瑚珠簪子准备点缀在两把头的两端。
    她开口道：“额娘这丫头，倒梳的一手好发式。”
    郭佳氏对这梳头的丫鬟一向满意，闻言道：“这丫头做事素来稳妥，梳头也是极好的。”
    凌波点头道：“发式的确梳得好，只是这首饰挑得却……”
    郭佳氏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头上的金点翠嵌珠石海棠仙鹤纹头花精美华丽，衬得她整个人似乎都高贵了起来，听凌波这么一说，忍不住反问道：“怎么，你觉得这头花挑得不好？”
    凌波笑道：“这支金点翠嵌珠的头花，虽然精巧，却难免喧宾夺主，然而让人将眼光都放在这死物上，却忽略了额娘本身的气质。”
    她走上前，往首饰盒中仔细看了一下，挑出一支金镶珠石点翠簪，说道：“额娘不妨试试这个。”
    郭佳氏看了一眼那簪子，簪体镂空累丝，一端呈长针状，另一端錾刻加累丝五朵灵芝，构成一朵梅花形，梅花中心为累丝篆书“寿”字，寿字中间嵌东珠一粒，松枝及竹叶点缀于寿字周围，灵芝、寿字、松竹上均有点翠。
    她将信将疑地让丫鬟将头花取掉，换了簪子，左右照了好几眼，觉得似乎真跟刚才有所不同。
    凌波又挑出一款胭脂，用无名指沾取，轻轻在郭佳氏双颊均匀抹开。
    郭佳氏再一看，方才那头花极为华丽，但好像确实跟凌波说的那样，过于富丽堂皇，反而容易让人把目光都落在首饰上，却掩盖了她本身的气质；而换了这支朴素一些的簪子，又点了胭脂，整个人的气色就好了起来，而且显得清爽大方。
    她心里已经满意了，只是不肯承认凌波有眼光，所以闭着嘴不说话。
    凌波说道：“以咱们王府的身份，自然戴的起那样华丽的首饰。只是媳妇想着，如今宫中自太后以下，都提倡后妃节俭，平日所戴不过通草罢了。若是贵族女眷装扮过于华丽，反倒不美。”
    郭佳氏咳了一下，对丫鬟说道：“听见没有，往后别都弄那些个金的银的。”
    丫鬟喏喏应了。
    凌波又挑了一支如意扁方，插在郭佳氏发髻上，又有一支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倒掖在头把儿后边。
    做好了这些，才对郭佳氏微微蹲身道：“媳妇擅自给额娘妆点了。”
    郭佳氏转动脖子，丫鬟又取了一面大靶镜放在她脑后，以便她观看发髻后面。
    她扶了扶发髻，动了动扁方，淡淡道：“恩，手虽然笨了点，倒也还算得体，就这样吧。”
    凌波心内暗喜。
    然后丫鬟们又捧来了郭佳氏今日要穿的衣裳，是件紫色团花长袍。
    凌波一看见，就微微蹙了眉。
    平日，郭佳氏为了掩饰自己气色虚弱，每每穿些大红大紫的衣裳，却反而愈发衬得脸上无血色，又显得笨重压抑。
    丫鬟展开了长袍，正要往郭佳氏身上套。
    凌波忙开口道：“这袍子原是要配额娘之前的发式，如今换了头面首饰，衣裳自然也要更换才是。”
    郭佳氏心头一动，她平日穿这些衣裳，也觉得有点过于隆重，只是为了掩盖气色不足才刻意为之。方才凌波只是简单改变发髻上的首饰，就已经让她换了一个气质，也许在服装上也能有什么好建议。
    “那你说说，要配什么衣裳才好？”
    凌波便让丫鬟开了郭佳氏装衣裳的箱笼，仔细地浏览起来，最后挑出一件黑领浅黄色图花纹的长袍。
    浅黄色本来很适合年轻的姑娘或**，但是用黑色的滚边一压，便多了一份端庄之气。
    郭佳氏换上之后，果然与平时大不相同，显得自然亲切了许多。
    但她依旧只是淡淡点头说还可以，也不说满意也不说喜欢。
    凌波也不沮丧，只要她没说不好，就已经是成功了。
    梳妆打扮好了，就传了早膳。
    郭佳氏坐在饭桌前，见凌波站在旁边，随口问道：“用过早膳了？”
    凌波笑道：“还没呢。”
    郭佳氏恩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嘴皮子却跟黏住了一样张不开。
    凌波倒是咬了一下嘴唇，讨好地笑道：“媳妇想着来给额娘请安，顺道就蹭一顿早饭吃。”
    郭佳氏心里莫名地就是一松，硬邦邦道：“那就叫丫鬟再取一副碗筷来，一起用点吧。”
    凌波忙开心地蹲身一礼，道：“谢额娘。”
    绣书最了解她的心意，忙挪了一张凳子，凌波提着裙摆，挨着郭佳氏手边坐下。
    有点不适应她脸上过于欣喜的表情，和靠的太近的亲热感觉，郭佳氏刻意地清了一下嗓子眼，又动了两下身子。
    一顿饭，凌波都仔细地观察着郭佳氏的饮食习惯，记住了她偏好吃软糯之物。
    早饭吃完，丫鬟先端了漱口的茶，婆媳两个漱口完毕，立刻又端上吃的茶来。郭佳氏接过茶杯就嘴就喝。
    凌波有心说点什么，想了想，今天已经说的够多了，若是一下子提太多意见，说不定会惹起郭佳氏的反感，反正来日方长，还是慢慢来罢。
    这茶杯才端起来，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就来请安了。
    原本按照平日的习惯，这时候郭佳氏早已用完早饭了，而今天因为更换首饰衣裳，耽搁了一点时间，以至于她们母女进来的时候，饭桌还没撤完。
    两人问了郭佳氏早安，便在一旁坐了。
    四个人随意聊了一点家常话，西林觉罗氏素知郭佳氏对凌波有恶感，见今天居然能够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说话，不由暗暗纳罕。
    “宫里头说，太后是明儿启程，却执意轻装简行，让各家也不必专程送行。”
    郭佳氏道：“太后素来提倡后宫节俭，轻装简行也是意料之中。”
    凌波正低头喝茶，闻言嘴角微微翘起。
    可能郭佳氏自己都没察觉到，同样的话凌波刚刚才说过，她记在心里，自然而然就拿来用了。
    西林觉罗氏点点头，对凌波道：“少福晋是要去送行的吧？”
    凌波放下茶杯道：“太后与我素有恩惠，况且我又是她亲口认的干孙女儿，自然是要去送行。”
    接着，她又看了一眼安珠贤道：“太后对安珠贤妹妹也很喜爱，明儿咱们一道进宫去罢。”
    安珠贤点头道：“是。”
    西林觉罗氏见安珠贤跟凌波熟识之后，跟几位皇子的福晋也熟了，在太后面前也有体面了，自然也很欣慰，对凌波的喜爱也就更多了。
    凌波道：“听说侧福晋爱喝茶，正巧我那里还有两罐子上好的碧螺春，回头让丫鬟给侧福晋送去。”
    西林觉罗氏动容道：“这怎么敢当。”
    凌波笑言：“博哲同我都不爱吃这个茶，倒是更加偏好普洱一些，侧福晋不必推辞。”
    她说的极为自然，西林觉罗氏便应了下来。
    郭佳氏抿着茶，心里有点不满。凌波给西林觉罗氏这个侧福晋都送了茶叶，对她这个正经婆母却一点儿孝敬的意思都没有。
    却不知这正是凌波刻意为之。
    她若是一味地讨好郭佳氏，反而显得过于谦卑谄媚，容易引起郭佳氏的戒心和反感，说不定更加看低她一眼；而这样通过生活起居一点一点地让郭佳氏感受到她这个媳妇的关心和孝顺，徐徐图之，便如同顺水行舟，更加自然。
    当然，她也不是真的就只给别人送礼，而忽略了郭佳氏这个最重要的人，只不过她打算送的可不是像茶叶这般现成的东西。
    四人继续说着话，就有丫鬟禀说，徐正平徐大夫来给郭佳氏诊脉了。
    徐正平进屋的时候，十分忐忑，之前夏子语出事儿，虽然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他身上，可是他却一直惶恐不安，深怕夏子语临死拉他垫背，将他跟金氏的私情暴露出来。因此每次到简亲王府来行诊，他都是又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能够了解自己的处境，害怕的是一进府就踏入了地狱。
    
    
    正文 113、撞车
    
    徐正平带着忐忑的心情，给郭佳氏诊脉，又问了她平日的饮食起居等，一切跟往常并无不同。
    而郭佳氏、凌波等人，也并没有提起什么特殊的话，更谈不上对他怀疑了。
    稍稍松了口气的徐正平，一面收拾药箱，一面说道：“福晋的身子是越来越好了，但吃食上还是得多加注意，尤其不要吃太多甜糯之物。”
    郭佳氏笑道：“听徐大夫的就是。”
    她身子好转，全是徐正平的功劳，所以对他的态度一直非常好。
    凌波却多看了一眼郭佳氏，想起她早饭还吃了不少甜糯之物。这屋子里的丫鬟估计也是劝不动她，明知道她的饮食禁忌，还敢给她布置这样的吃食，如果不是郭佳氏自己要求，估计没人有这个胆子。
    还有此前郭佳氏吃完饭后立即饮茶，也是不好的饮食习惯。
    凌波把这些记在心里，以后少不得一一提醒郭佳氏。
    郭佳氏对徐正平道：“世子那边还得劳你去看看。”
    徐正平躬身回答：“小人这便过去。”
    凌波忙对瑞冬打个眼色，瑞冬便上前对徐正平道：“奴婢为徐大夫领路。”
    郭佳氏点了头，徐正平向众人告退，跟在瑞冬身后出了门。
    凌波和西林觉罗氏、安珠贤又陪着郭佳氏说了一会子话，便齐齐起身告退了。
    回到院子里后，凌波让绣书开箱笼，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一些上等布匹给挑了出来。
    “格格这是要做什么？”
    凌波一面在布料中挑挑拣拣，一面笑道：“自然是要做衣裳了。”
    绣书有点疑惑，成婚之前，已经做了许多新衣裳，按说凌波现在应该不缺衣服穿。她仔细看着，见凌波挑出来几匹布料，颜色都偏稳重，也有比较沉的颜色，想到早上在郭佳氏那里选衣裳的情景，顿时反应过来，这并不是给自己做衣裳，而是给郭佳氏做。
    “福晋若是知道了，一定能体会少福晋的孝心。”
    凌波挑眉看她一眼，笑道：“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竟然叫你瞧出来了。”
    她的确是想给郭佳氏做几件，早上见了她屋里的衣裳，不是大红就是大紫，既呆板沉闷又有些俗气，想着用自己的嫁妆做衣裳，再亲自绣花，总能够讨这位婆母的欢心吧。她回想了一下，早上的时候，已经把郭佳氏衣裳的尺寸都记下来了，现在脑中依然十分清晰。
    “好了，就这几匹吧，你去把府里的裁缝叫过来，我亲自与她交代款式。”
    简亲王府里头是有专门的裁缝，为府中做四季衣裳的。
    绣书应了，说是待会儿就去。
    这时，瑞冬进了门，眉眼间似乎有些疑问。
    “少福晋，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凌波差点笑出来，这可真是经典的废话台词啊，都这么问了，还能不说么。
    “说吧，什么事儿？”
    瑞冬说道：“方才奴婢带着徐大夫去世子那边，路上徐大夫问了奴婢许多事情，旁的倒也罢了，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但夏子语的事情，他竟然也问到了。”
    “哦？”凌波认真了起来。
    “而且奴婢觉着，他其实本意就是打听夏子语的事情，其他的话不过是幌子。只是奴婢不明白，徐大夫与夏子语全无关系，怎么就对她的事情，这样关心？”
    凌波道：“你可有问过徐大夫？”
    瑞冬摇头道：“奴婢刚有所察觉，徐大夫就岔开了话题。”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起了怀疑。
    凌波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道：“许是你多了心，这样吧，以后徐大夫再来，就叫人注意些。”
    “是。”瑞冬应了。
    咬了咬唇，凌波轻声道：“夏子语和那刘氏，怎么样了？”
    绣书和瑞冬都有点沉默。
    绣书踌躇了一下，答道：“还关着呢。”
    已经三天了。
    一想到用饿死的办法来处置两个大活人，凌波还是会有不适应，但如今的情形下，她并不适合跟郭佳氏起冲突。
    若是狠一点来想，这也是夏子语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
    太后启程去盛京，这自然是一件大事。但是后宫一向提倡节俭，太后早就提议，随行队伍要尽量轻简，也不要弄盛大的送行场面，只有亲近的人来话别罢了。
    凌波和安珠贤一大早就从简亲王府出来，去了宫里。
    本来，太后是出了正月就要走的，只是凌波婚期在即，到底这婚事是她亲口赐下，还是想亲眼看着佳儿佳妇喜结连理，所以又拖到了凌波大婚之后。如今这日子要是再不走，说不定就要赶上多雨的时期了。
    所以最终，还是定了今天的日子启程。
    马车仪仗都已经准备妥当，都在大广场上等着，李嬷嬷扶着太后的胳膊，即将登车。
    凌波抱着一个匣子对太后道：“皇玛姆，这是凌波精心挑选的蜜饯点心，时机不巧，没能亲手做。皇玛姆带着，在路上就当解闷的零嘴吃吧。”
    太后笑得和蔼：“我又不是你们年轻人，不大爱吃零嘴了。不过你的一片孝心，我是收到啦。”
    她示意李嬷嬷接过匣子。
    太后又摸了摸凌波的小脸道：“如今可是做媳妇的人了，再不能向从前一般任性妄为。你那婆婆，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若是一味示弱讨好，倒叫她嫌弃。索性你母亲家的老子哥哥们，都见不得你吃亏，你也不要委屈自个儿。”
    凌波笑道：“我晓得，如今已能摸着婆婆的脾性了。”
    太后点点头。
    李嬷嬷轻声道：“主子，该登车了。”
    凌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就是太后，一直以来，太后都像真正的奶奶一样疼爱她教导她，如今要分离，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眼睛有点发红。
    太后慈祥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髻，又对她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在李嬷嬷的搀扶下上了车。
    安珠贤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凌波身侧。
    “凌波”
    有人高声叫了一下，凌波回过头去，见一身浅红色汉式衣裙的乌珠正向她走来。
    “我也要走啦。”
    乌珠这次要陪着太后一起去盛京住。
    她跟凌波虽然此前是情敌，但自从那次赌命之后，就对凌波心生佩服，对博哲也死了心，虽然交往不太多，但两个人的感情倒是比从前融洽了许多。
    凌波握了她的手道：“你要好好伺候太后。”
    乌珠撇嘴道：“用得着你说我倒是有话要告诉你，照我看来，博哲命里说不定犯桃花，你呀，还是赶紧生下子嗣，才能将他牢牢地留住。”
    凌波放开她的手，没好气道：“受教了，你还是赶紧上车吧，这么大个队伍，就等你一个人。”
    乌珠皱了一下鼻子：“好心没好报。”
    她也不再多说，撩着裙子也上了太后坐的那辆车。
    哒哒哒，马蹄清脆地踏在石板上。
    凌波抬起头，见哥哥马武骑在马上向她走来。
    马武负责这次队伍的护送，将太后送到盛京后就回来。
    “哥哥，一路小心。”
    马武点点头，冲她摆摆手，调转马头一路小跑到队伍最前头。
    在他的指挥下，整个队伍慢慢动了起来，有序地朝前行进。
    凌波和安珠贤并排站着，目送队伍慢慢远去。
    “咱们回吧。”
    两人手拉手，到了自家马车等候处，一起进了车坐下，出了宫门，上了街，往简亲王府方向行去。
    姑嫂两个在车里随意说些话。
    “我听说你平时爱习书法绘画？”
    安珠贤点头微笑，答道：“是有这喜好，如今正临摹卫夫人的帖子。”
    凌波道：“我的字一般，除了会描点绣花样子，旁的也不会。不过我娘家的四嫂倒是写的一手好字，画的一手好画，回头带你与她认识，应能成为知己。”
    安珠贤开心地点头，她闺中密友不多，有同样喜好的更少，若能得一知己，自然十分欣喜。
    刚说到这里，外面突然马嘶人喊，像是发生了什么，紧跟着就是嗵一声，整个车身都是一震，狠狠地颠了一下，凌波和安珠贤都被颠地身体歪倒，撞在了车壁上。
    “怎么回事？”绣书一把挑开帘子，大声喝道。
    车夫回说是撞车了。
    凌波和安珠贤头昏脑胀，都从车里钻出来。
    就见对面一辆马车紧紧贴着自家的马头，一只轮子架在路边店面的台阶上，显然也是撞到的时候冲上去的，整个车厢都倾斜着。
    她们看去的时候，正巧一个贵妇从车里狠狠地甩着帘子出来，劈头就大骂。
    “死奴才，连车都不会驾了？颠坏了你家主子，要不要你的狗命？”
    比起路上其他行人，她的穿着特别地华贵，尤其两把头上珠翠环绕。但是由于刚才被颠得晕头转向，发髻上一只步摇已经滑出了一半。她骂人的时候，随手就把那步摇抓下来，砸在车板上，啪一声，就磕成了两半。
    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回话。
    她便又抬头瞪着凌波她们的车子，大声喝道：“对面是哪家的，给我出来”
    凌波和安珠贤只好掀开帘子出来，双方一打照面，凌波顿时就是一声惊呼。
    “八嫂？”
    
    
    正文 114、八福晋做客
    
    八福晋郭络罗氏这次是离家出走了。
    凌波原先就知道，八阿哥府上跟其他府上不太一样，郭络罗氏脾气刚烈，又有好妒的名声，加上娘家背景强硬，八阿哥基本上就是个妻管严，尤其在纳妾一事上，十分地小心谨慎，因为只要稍有差错，郭络罗氏就会同他大吵大闹。
    而这次，郭络罗氏无意中竟然得知，八阿哥在外头养了一个外室，如今已经怀了身孕。她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质问了八阿哥。但八阿哥素来子嗣单薄，这次外室怀孕，大夫说很有可能是个男孩，他怕郭络罗氏闹大了连累那外室，死都不肯说出口。
    夫妻两个大吵一架，郭络罗氏负气回了外祖安亲王家里。
    她的母亲是安亲王岳乐第七女，父亲是郭络罗氏明尚，由于母亲在康熙二十三年就去世了，所以郭络罗氏被接回外祖家抚养，一直到出嫁。
    对她来说，外祖家里才像是娘家，几个舅舅都对她十分疼爱，以往每次她跟八阿哥闹矛盾，舅舅们都会为她撑腰，然而这次她负气回家，几个舅舅却一反常态，要么对她不理不睬，要么劝她息事宁人，更有甚者，告诫她不要再胡闹。
    如今正是九龙夺嫡白热化之时，八阿哥一派的人都为政治斗争而劳心劳力，对于郭络罗氏在这个关键时候争风吃醋是十分不满的。
    郭络罗氏得不到娘家的支持，以她的脾气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又跟舅舅们吵了一场，最后再次负气出走。
    也因此，她的马车行速过快，转弯时躲避不及，跟凌波、安珠贤她们的马车撞到了一起。
    她是心直口快之人，最存不住事情，尤其凌波未出嫁前，她们常常办聚会，互相倾诉烦恼，如今遇到凌波和安珠贤，忍不住就把心里的烦恼事跟她们说了。
    凌波和安珠贤听了，都非常感叹。
    安珠贤看来，自然郭络罗氏是善妒的表现，在婆家娘家都与人争吵，实在是有些过了。
    但凌波却并不这样认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很少敢大胆地表现自己对丈夫的爱意和独占**，只有郭络罗氏，用于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虽然她这样的行为为世俗所诟病，但凌波却心有戚戚。
    在她的立场上，不也希望博哲不要纳妾，只爱她一人么。
    从这方面来说，郭络罗氏是她的知己。
    “那么八嫂接下来要去哪里？”
    八福晋苦恼地皱起了眉，她跟八阿哥正在冷战期间，八贝勒府是决计不能回去了；外祖家又刚刚吵过离开，也不能去，剩下的就只有父亲明尚家里。可是她没出嫁前，都住在外祖家，跟父亲的关系十分疏远，嫁人之后就更不用说了。而且她又是心高气傲的，如今的情形，就仿佛是被扫地出门的弃妇，她绝不肯用这样落魄的状态回家。
    她一面烦恼着，一面看了凌波和安珠贤一眼，脑中灵光一闪，伸手握住了凌波的手。
    “你出嫁之后，咱们就没有再见过面，生活可还如意？”
    凌波点头道：“托八嫂的福，一切都安好。”
    郭络罗氏挑眉道：“你说的好，怎么我却听说，你那婆婆郭佳氏，对你不大待见？”
    凌波有点尴尬，干笑道：“这是哪里的长舌妇胡说八道，八嫂可千万不要听他们道听途说。”
    郭络罗氏摇头道：“你又何必掩饰，这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你那婆婆是出了名的怪脾气，就是宫里头的娘娘们，也曾提起过呢，当初几位太妃派了老嬷嬷去你府上找不痛快，不就是你那婆婆吹的耳边风。”
    凌波微笑道：“过去的事儿，我早就忘记了，如今既然成了简亲王府的媳妇儿，自然要孝敬公婆，一家和睦。”
    郭络罗氏啧啧有声道：“你呀，脾气也忒好，论起来，你母亲家可不普通，犯得着这般受气？”
    凌波只是微笑以对。
    女人出嫁之后在婆家能不能挺直腰杆，跟她本身娘家的势力是有极大关系的。虽然论实际情况，凌波的确有强大的娘家背景，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因此在婆家就嚣张跋扈。
    郭络罗氏的脾气，素来争强好胜，她有强大的娘家，所以在八贝勒府作威作福，可是结果又怎么样呢，八阿哥畏她如虎，外人又传她暴躁善妒，如今就连她娘家的舅舅们，都对她看不过眼。可见，女人过于强势，并不是一件好事。
    凌波自有她自己的处世方法，只不过郭佳氏一片好心，她也不便反驳。
    “话说回来，你那夫婿又如何？”
    凌波眨巴着眼。
    郭络罗氏靠近她耳边，低声道：“你那夫婿，原先就招惹过乌珠格格，可见是个不安分的，如今虽说你是嫡妻，可也需居安思危，男人，一定得看紧了，稍有松懈，说不定就惹了桃花债回家。”
    凌波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郭络罗氏说到这里，神情就有点黯然。
    安珠贤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此时才说道：“八嫂不必过于担忧，八阿哥素来对你疼爱有加，此次大约也不过是一时拌嘴，气消了自然就会与你和好了。”
    郭络罗氏哼了一声道：“他这回若不给我交代，休想我回去。”
    安珠贤笑一下，不再说话。
    凌波便问道：“八嫂眼下还不回八贝勒府，那要去哪里？”
    话题又转回到远点。
    郭络罗氏没好气道：“天大地大，还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她一把挽住了凌波的胳膊道，“我如今可是不得志，你们两个少不得要陪我解闷儿，将我哄高兴了。”
    “啊？”凌波和安珠贤都张大了眼睛。
    “旁的不论，时近中午，先招待我吃一顿好的去。”
    凌波道：“这京里出名的酒楼好几家，任八嫂挑选。”
    郭络罗氏侧目道：“说什么酒楼，你们府上不是好厨子，我早就听说了，做的一手好淮扬菜。”
    凌波愣了一下，道：“原来八嫂爱吃淮扬菜，那倒是使得。”
    安珠贤笑道：“既如此，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便回府去罢。算着到了府里，正好让大厨房准备起来。”
    凌波点头：“只是时间紧迫了些，怕一时也没甚好材料。”
    不过淮扬菜的特色，本身也不在材料上，大多都是常见的原料，端看厨师的手段。
    说到这里，双方马车也都重整完毕，三人一同上了车，往简亲王府而去。
    回到王府，凌波和安珠贤一边一个拉着郭络罗氏的手进去，首先得去郭佳氏院子里问好。
    三人一起穿过了花园，走到一处月亮门下，正巧对面一个丫鬟过来。
    绣书轻声提示道：“是瑞冬。”
    瑞冬也没想到在这里会碰见凌波回来，见人群中还有八福晋郭络罗氏，忙站在道路边上，躬身行礼。
    凌波很自然地放开郭络罗氏的手，让她跟安珠贤走在前面，自己则慢慢落后。
    瑞冬便见机插进了队伍了。
    “有事？”
    瑞冬点头道：“是有点事，奴婢原想着等少福晋回来了禀报，哪知正巧在这里碰见了。”
    她从袖筒里取出一方锦帕，里头包着一支簪子。
    “昨儿夜里，夏子语和奶娘刘氏去了，阿克敦抬出去料理，在夏子语身上发现了这一支簪子。按说，她一个丫鬟，不该有这般贵重的东西，阿克敦猜测，许是拿了府里头的，便交给了奴婢。”
    凌波从她手里接过帕子，见里面包的是一支翡翠嵌玛瑙的簪子，簪头做梅花形，通体翠绿，晶莹圆润，果然有些贵重，以夏子语的条件，除非是郭佳氏赏赐，否则不可能有这般物件。
    既然她是犯了错被处死的，那么这些东西按理也不能带走，凌波想着得向郭佳氏问清楚这簪子的来历。
    她转手交给绣书，吩咐她先收好。
    绣书应了，将簪子重新包好，妥善保管。
    凌波一行人继续朝着郭佳氏的院子走去，刚到门口，就见郭络罗氏和安珠贤携手走了出来。
    “怎的这样快？莫非额娘不在院中？”
    安珠贤摇头道：“我和八嫂才见了福晋的，她身子又有些不爽利了，我们不便打搅，所以说了两句话就告退了。”
    郭络罗氏对凌波道：“你这婆婆，身子骨可不怎么样。”
    凌波暗暗苦笑，这八福晋也真够直爽了。
    “那我得去瞧瞧，若是真不好了，得赶快请徐大夫来看看。这样吧，妹妹先招待着八嫂，吩咐大厨房赶紧准备起来，午膳要隆重些。”她又对郭络罗氏福了一福道，“婆母有恙，恕凌波怠慢了。”
    郭络罗氏摆手道：“咱们一向熟的，不必客套。”
    凌波便让她们先行，然后自己进了院子。
    上房里头，郭佳氏好端端坐着呢，凌波进了门微微有点诧异。
    “方才听安珠贤说，额娘身子有些不爽利，可要请徐大夫来？”
    郭佳氏将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道：“先别打岔，我来问你，八福晋是怎么回事？”
    凌波便将八福晋和八阿哥吵架，又被娘家指责的事情说了一遍。
    郭佳氏皱眉道：“他们夫妻的事情，自有他们自个儿处理，你插进去做什么？况且眼下这个时候，人人都提着神做人，你怎么反倒自己去招惹麻烦？”
    凌波道：“八嫂开了口的，媳妇怎么好回绝。”
    郭佳氏冷笑道：“我瞧着她那样的神情，怕不只是一顿饭的事情。”
   
   
    
    
    正文 115、你给我出去
    
    像是为了印证郭佳氏的话，凌波、安珠贤招待郭络罗氏用完午饭不久，八贝勒府上就来人了，而且是八阿哥亲自前来。
    下人一禀报，凌波便忙不迭地将八阿哥请了进来。府中雅尔江阿和博哲都不在，德隆这个长子又是残疾之躯，不便待客，便唯有请郭佳氏出面招待了。
    简亲王府是宗室，郭佳氏就是八阿哥的长辈。八阿哥进了府，自然要先见郭佳氏。
    “八阿哥可是稀客，本该好好招待一番，只是家里头老少爷们儿都不在，只剩我们这些个妇道人家，竟是怠慢了。”
    胤禩坐在椅上，忙欠身道：“福晋言重了。胤禩听闻内人与贵府少福晋、格格在街上巧遇，携伴来简亲王府做客，素知她们妯娌姐妹情深，故而特意在府上叨扰了午饭，估摸着时辰，胤禩这才来接她。”
    郭佳氏点头笑道：“八阿哥伉俪情深，亲自来接，真是难得。”
    胤禩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干巴巴的意味。
    “媳妇儿”
    郭佳氏一叫，凌波忙应了一声。
    “还不快去请八福晋来。”
    “是，八嫂这会儿在安珠贤那里看画呢，媳妇亲自去请罢。”
    凌波冲八阿哥致意告退，带着绣书、瑞冬，从郭佳氏院子里出来，径直去了安珠贤的院子。
    郭络罗氏正在看安珠贤亲笔画的花鸟，虽然她自己并没有什么造诣，但到底身份使然，眼界开阔，点评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安珠贤听得不时点头。
    凌波进了屋子，就笑道：“你们谈得高兴呢。八嫂，你猜谁来了？”
    郭络罗氏手里正拿着安珠贤的一卷书法，虽是看着，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卖什么关子，直说谁来了不就成了。”
    凌波轻笑一声道：“是八阿哥。”
    郭络罗氏挑了一下眉，继而又没好气道：“他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接八嫂回去咯。”
    郭络罗氏将那卷书法一折塞回安珠贤手上，冷笑道：“我要留便留，要走便走，几时轮得到他做主。难道说，凌波你嫌我碍眼了，要赶我走？”
    凌波忙惊慌道：“这是什么话，我巴不得八嫂多留些时辰，咱们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呢。”
    郭络罗氏道：“那你就去告诉他，我要在你们府上住下了，叫他自己回去吧。”
    “这，这不大妥吧……”
    凌波有些为难。
    安珠贤也道：“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既然只是一时口角，八阿哥亲自来接，已是对八嫂服了软，八嫂何不卖八阿哥一个面子。”
    郭络罗氏斜睨着她：“安珠贤妹妹还没嫁人，这夫妻之道说的却是一套一套了。”
    这话不大中听，安珠贤皱了一下眉，无奈地看了凌波一眼。
    郭络罗氏的脾气，素来是如此，她不高兴的时候，别人的劝谏都是不听的，更多的还会反过来冷嘲热讽，因此大多数人不过劝得一两句，便不高兴再同她纠缠。
    但凌波和安珠贤也知道，她没有坏心眼，全是脑袋管住不嘴皮子，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此时门上一动，瑞冬掀了帘子进来。
    “少福晋、格格、八福晋，八阿哥来了，就在院子里候着呢。”
    凌波和安珠贤面面相觑，又一起把目光投向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甩了一下袖子道：“我知道你们为难，我自个儿与他分说去。”
    她说着，就往门外闯，凌波和安珠贤忙跟在后头。
    一出到院子里，果然八阿哥胤禩背着手长身玉立，他看见郭络罗氏出来，瞳孔便是一收缩。
    “你来做什么？”郭络罗氏一点也没跟他客套，劈头就问。
    胤禩皱眉道：“你叨扰人家也够久了，随我回府罢。”
    郭络罗氏冷笑道：“我们妯娌姐妹情深，爱说多久便说多久，主人家都不曾嫌我叨扰，要你操的什么心。”
    胤禩早瞧见她背后凌波和安珠贤远远地站在屋门口，实在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把家丑给暴露出来。
    “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郭络罗氏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藏头缩尾，有什么话不妨当面讲清楚的好。”
    胤禩眉头已经拧得快打结了，他凝视着郭络罗氏，眼神中闪过恼怒、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凌波和安珠贤远远看着，旁观者清，虽然八福晋妒名在外，人人都说八阿哥怕老婆，可是她们能够感觉到，八阿哥对八福晋，并不是没有真心的。
    胤禩叹了口气，疲惫地按了一下眉心，沉声道：“咱们先回去，有话也得家里说，没有在别人府里打扰的道理。”
    郭络罗氏摇头道：“我也没什么话要同你说，我只问你，那女人叫什么名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了她？”
    胤禩脸色很不好看，当着凌波和安珠贤这两个外人女眷的面，这种话题总归是损伤男人面子的。
    凌波轻轻扯了一下安珠贤的手，后者会意，两者悄悄地掀帘子躲回屋里去了。
    看见这一幕的胤禩暗暗生出一丝感激。
    郭络罗氏回头一看，见她们两人并她们的丫鬟都缩回了屋里，知道是避嫌了，便回头道：“这里已没有外人，我的话也问了，你要不要作答？”
    胤禩沉着脸道：“我说了，有话回去再讲。”
    郭络罗氏咬紧了牙关。
    “既如此，你请回罢。”
    她扭身就走。
    胤禩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往回一拽，郭络罗氏不由自主地一个旋转，差点撞到他的胸膛。
    “跟我回去。”
    郭络罗氏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胤禩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沉声道：“可不可以不要再闹了。”
    郭络罗氏眼里有点泪花。
    “闹？在你眼里，我这是在闹？”
    胤禩沉痛道：“夫妻十几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女人？”
    郭络罗氏针锋相对道：“你既看重夫妻情分，又为何要养一个外室？为何隐瞒我这么久？又为何在我问你时，不肯告诉我她的所在？”
    胤禩拧着眉：“她，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我怕你知道后，闹上门去，若是出个万一。
    郭络罗氏脸上已显出一些惨然的颜色。
    “是啊，她跟了你才多久，就能为你开枝散叶。哪里像我，十几年了连个屁都没放。”
    “容儿”胤禩急促地叫了一声。
    容儿，是郭络罗氏的小名。
    他不喜欢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粗俗的话，更不喜欢她太高别人贬低自己，可是，十几年了，子女是他们共同的痛。
    郭络罗氏眼角有泪花闪烁，她用力甩开了八阿哥的手。
    “我明白告诉你，我绝不会让那女人进门，要么你休了我，要么我死”
    胤禩大急：“何至于此。其他阿哥们，谁没有三妻四妾……”
    “你要我像他们的女人一样大度？要我像她们一样不断地往你府里抬人是不是？”
    胤禩苦恼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说清楚你的意思”
    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胤禩也有些失去了耐心。他毕竟是天潢贵胄，不论在家内如何，在外也是威严有方，如今为了夫妻口角，对妻子低声下气，已是极大的让步，何况还是在别人的府里，郭络罗氏丝毫不知进退，他也是骑虎难下。
    看到他脸上透出不耐烦，郭络罗氏便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脑门便跟着一阵一阵发热，胸口只觉憋了一股气，快要爆炸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倒是说，你是什么意思？”
    胤禩牙关收紧，盯着她说道：“她毕竟怀了我的孩子，我绝不能让爱新觉罗的血脉流落在外头。”
    “那么你是要抬她进府？”
    胤禩沉默，沉默就代表着默认。
    郭络罗氏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嘴唇有千斤重，她抬起手指着门外道：“我没什么要与你说了，你走，马上给我出去，出去”
    她声音尖利，神情近乎歇斯底里。
    躲在屋内门帘后的凌波和安珠贤都听得大为皱眉。
    在她喊完这句话之后，院子里先是一阵安静，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挟带着怒气离去。
    凌波心一紧，忙掀开帘子，果然见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郭络罗氏一人。
    她忙抬脚出了屋子，快步走到院子里。
    “八嫂……”
    她忍不住捂住了嘴。
    郭络罗氏眼角，滑落一行清泪。
    ……
    “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带了个麻烦回家来”
    郭佳氏没好气地瞪着凌波。
    凌波皱着眉，道：“闹了这么一出，媳妇怎能将八福晋撵出去。”
    “哪家的福晋不好，偏偏是八福晋你难道不知道，如今这四阿哥、八阿哥，还有……”郭佳氏警觉地住了口，但剩下的话儿她就是不说，凌波也是猜得到的。
    “这种时候，你收了八福晋在家，别人会怎么猜想？”
    凌波肃容道：“额娘不必危言耸听，媳妇与几位福晋们相交，从来不提朝廷之事，不过是女人家聊家常说心里话，没有半分的猜疑。就是宵小们猜测又如何，阿哥们做的都是大事，论的都是利益立场，区区一个女人，能左右得了什么。八福晋的舅舅们都不会为了她而跟八阿哥反目，何况我们说到底，这是男人们的博弈，与女人无干。女人就像那大河里的浪花，任凭如何翻腾，终究止不住大河滔滔；大河也绝不会因为一两朵浪花，就改变了航向”
    她难得这么严肃地说一番话，郭佳氏竟一时说不出什么来。
    
    正文 116、治腿
    
    “说这些有什么用，想办法叫她回去才是正经。”
    就算凌波说的是歪理，郭佳氏也有点被绕了进去，她避开了这个话题，只说眼下的境况。
    八福晋住在简亲王府，总归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也就只能说是她跟凌波、安珠贤情分深，妯娌姐妹的，想多聚一聚，可眼下这种敏感时刻，多走一步都要细思量，若是为了她招来猜忌，就不美了。
    郭佳氏眼界一般，但这些忌讳却十分地重视。
    让郭络罗氏住在府里，实在是一个麻烦。
    凌波想了想，说道：“追根溯源，八福晋之所以跟八阿哥吵架分居，就是因为那个外室。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要让八福晋解开心结，最重要的就是先找个这个女人。”
    郭佳氏蹙眉道：“找到了又如何，咱们是外人，怎么好插手到他们的家务中去。”
    “当然不是咱们插手，等八福晋知道了那外室的住处，她自然会有动作，到时候咱们只消在旁边警醒着，不叫她做出过激的事情来，该怎么解决，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儿。”
    “你这倒是帮了八福晋，可不是也得罪了八阿哥？”
    凌波摇头道：“这事情，八阿哥做的本来就不体面。他堂堂一个贝勒，养外室，已经不算正经的名声，何况因此而跟嫡福晋生出嫌隙，又闹到分居的地步。哪有为了一个外室，把正室夫人给赶出来的？就是说到皇上面前，他也占不住理。”
    郭佳氏反问道：“照你这么说，八福晋好妒口舌，就有理了？”
    “我也没这么说。八嫂素来就是个厉害的人，皇上原也不喜她这一点，前些年甚至还骂过她嫉妒行恶。她这会儿若还在自己府里倒也罢了，偏偏跑到咱们家来，既不是婆家，又不是娘家。八阿哥来接时，又不肯回去，反而当着咱们家人的面争吵，说句冒犯的话，也是不成体统。”
    郭佳氏冷笑道：“你倒是公平，两边都数落了。”
    凌波道：“额娘总爱拿话挤兑我。我不过是在额娘面前，敢放肆一些，若是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岂不是找死。媳妇虽然愚一些，总不至于蠢笨至此。额娘才是我至亲呢，媳妇在额娘面前，才敢说真话。”
    郭佳氏咳咳两声，有点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
    凌波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
    郭佳氏下意识地就像抽回来，凌波握得有点紧，一时没抽动。
    “额娘，媳妇儿的身世，您是晓得的，生母去得早，继母又不亲厚，长辈之中，只有额娘你与我关系最近。媳妇儿不只想做您的媳妇儿，更想做您的女儿。媳妇儿心里想什么，就想跟您说什么。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媳妇孝敬您一辈子，好不好？”
    她双眼凝视着郭佳氏，恳切而动情。
    郭佳氏有点发怔，心里头也不知是觉得高兴还是唐突。
    半晌，她才抽出手来，躲避着凌波的眼神，道：“那个，八福晋的住处都安排好了没？”
    凌波悄悄地按了一下眼角，说道：“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就是后花园东边那个院子，干净，也清静。”
    郭佳氏随便点点头，又道：“八阿哥养的那个外室，赶紧派人去找。”
    凌波道道：“这事儿还是叫阿克墩去办，他机灵稳重，最让我们放心。”
    “恩，就是这样。”
    郭佳氏眼神有点游移，又道：“我有些乏了，你先忙去罢。”
    “是，媳妇这就告退。”
    凌波起身欠了一下，便领着丫头们退出了屋子。
    郭佳氏直到看见她们一行人都出去了，才松一口气。
    回想了一下方才凌波说八福晋和八阿哥的事，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倒长了一张巧嘴，惯会说。”
    她撇嘴笑了笑。
    又想起方才她那片刻的真情流露，竟很是不自在起来。
    “竟不似原先想的那般不知进退。”
    她蹙着眉回忆了一下，自己原本对这媳妇的恶感，都来自头一次见面，在博哲的床上，逮到他们私会。
    那种情形下，一眼看见，就认定这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但细想来，婚后，似乎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对丈夫顺从，对公婆恭敬，跟小姑子安珠贤也投缘。
    “呸呸，瞧她今儿跟我说话的样儿，还不是胆大妄为。”
    可句句倒也都有道理。
    这一个下午，简亲王府的嫡福晋郭佳氏，深刻地体验到什么叫做纠结。
    ※※※※※※※
    八福晋就在简亲王府里住了下来，雅尔江阿和博哲知道后，也没说什么。留都留下了，再说也无益。
    阿克墩按照凌波的吩咐，派了人在京城里暗暗查访，想法子寻找那外室的下落。
    只是无名无姓，因着八福晋负气出走，八阿哥也不便在这个时候找那外室私会，阿克墩他们找起来便十分地困难。
    白日里，凌波和安珠贤便陪着八福晋逛逛园子，有时候一起看安珠贤写字作画，有时候也会跟凌波一起做针线。八福晋于字画一道并不十分喜爱，针线活上更是粗糙，每每都是旁观者，偶尔也会羡慕她们这样小女人的姿态。
    每日里，总要去跟郭佳氏问个安，有时候也聊得投机。郭佳氏开始对这个心直口快的郭络罗氏不大待见，每每总用头疼了、乏了这些借口来送客。
    好在郭络罗氏也不甚在意。
    凌波和安珠贤都瞧得出来，她心思不在这王府里。
    德隆的身子，慢慢地调养好了，身上长了些肉，瞧着就比以前结实，脸上也有了红润之色。
    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来复诊了两次，便说可以开始治腿了。
    治腿这天，全府上下如临大敌。
    因着要脱去德隆的裤子，凌波、郭佳氏这样的女眷自然不便入内，都在厢房里坐着。
    大夫说将伤腿打断，要遭受的不是一般的痛楚，怕常人控制不住德隆，叫他伤了自己，所以雅尔江阿和博哲父子在屋子里，一个抱着他，一个按着他。
    厢房里头，除了郭佳氏和凌波，八福晋郭络罗氏也在厢房里，就坐在安珠贤和西林觉罗氏旁边。
    春天还没过去，郭佳氏额头却一层一层地冒细汗，坐了一会儿，就总想站起来。
    凌波忙搀着她的胳膊按住她，道：“额娘别急，有大夫在，还有阿玛和博哲在呢。”
    郭佳氏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可母子连心，这可不是一般的治疗，是要将长好的腿重新打断，而且还得调整腿型。
    一想到儿子的腿，可能会有白森森的骨头茬刺破皮肤，她就不寒而栗。
    “不行，我得去看着，我得去守着”
    她刚一坐下，就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一样，又跳起来。
    “额娘”
    凌波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听上房一声轻响，紧跟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
    却是郭佳氏吓得叫了起来，手上的帕子都抖落了。
    西林觉罗氏、安珠贤、郭络罗氏等，脸色也都有些发白。
    上房内又是同样一声惨叫传出。
    郭佳氏手脚都冰凉了。
    这还没完，两声惨叫过后，便是呜呜的闷哼，比之那痛快的两嗓子，更透着折磨与煎熬。
    清朝这时候，已经有类似麻醉剂的药物，也有针灸麻醉的方法，但是这种断骨之痛，就算是用了药物，也是能够清晰感觉到的。
    郭佳氏脸上早已流下泪来，迈步就要往门外冲。
    凌波一把抱住她，道：“额娘别去”
    此时屋里只有几个男人在，犹能坚强提气；若是郭佳氏一进去，德隆见到亲娘，说不定气一松，愈发增加痛苦；郭佳氏身子虽然近来好了些，但到底底子差，若是见到了那般惨烈景象，再受一刺激，后果可不堪设想。
    安珠贤和西林觉罗氏也忙过来帮着她劝慰郭佳氏。
    此时上房突然动静大了起来，还夹着杂乱的呼喊。
    众人顿时都面面相觑起来，脸上无不闪过一丝忧色。
    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郭佳氏再也忍不住，拼命挣脱她们，裙子都不提，就往上房跑去，直接破门而入。
    原来德隆最终承受不住痛苦，竟然晕死了过去，雅尔江阿和博哲都是大惊失色，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便纷纷叫喊起来。
    回春堂和千金堂的两个大夫，倒是知道病人扛不住，的确也有昏死的，但眼前这个病人却不是普通的病人，简亲王府是皇亲贵胄，德隆又是嫡长子，若有万一的闪失，别说他们的医名一朝尽丧，只怕连性命都有危难。
    郭佳氏闯进来的时候，德隆刚正好一条腿，用夹板夹住绑着，另一条腿就好像被折成好几节，若不是外面一层皮连着，只怕早就断开了，膝盖处，甚至被断裂的骨头顶出了尖锐的角。
    而德隆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上煞白煞白，全无血色。
    就好像一个被人弄破的布娃娃。
    郭佳氏一眼看过去，眼睛都刺痛了，加上原先就给自己加了许多的心理负担，一时气急攻心，两眼登时一翻。
    “额娘”
    “福晋”
    所有凌乱的声音，都一刹那离她远去。
    
    正文 117、掌掴
    
    
    郭佳氏晃晃悠悠醒来，睁开眼时，看着头顶的帐子，神智还有点模糊。
    这是她的屋子。
    “额娘？”
    郭佳氏忽一下坐了起来，头部顿时一阵晕眩。
    凌波忙上前扶住，胳膊却一下子被紧紧地抓住了。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双眼目光凝聚，手上抓得很紧，指尖几乎嵌进了凌波的皮肉里。
    凌波忍着疼痛，说道：“额娘在大伯屋子里晕过去了，媳妇就让人将您抬了回来……”
    她话还没说完，郭佳氏的手就狠狠地落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整个屋子都起了回音。
    凌波天旋地转，扑倒在床沿，脑子里好像有口大钟，被撞得嗡嗡直响，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她头一次挨打。
    半张脸都麻了，这一巴掌，不仅打在她脸上，更把她的意识也给打乱了。
    郭佳氏飞快地收回了手，掌心一片发麻，心中掠过一丝后悔，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却也没说出话来。
    “来人”
    丫鬟们小碎步跑进来，她们在屋外，清晰地听见了屋内的动静，进来后，连头都不敢抬，深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扶我起来。”
    郭佳氏甩开凌波的手，伸出胳膊让两个丫鬟扶着，从床上挪下来。
    “额娘要去哪里？”
    凌波终于回过神来。
    郭佳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声道：“去看我儿子”
    凌波伸手要去扶，郭佳氏却把胳膊一缩。
    “你”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凌波脸上高高的一片红痕，不禁一蹙眉，“你还是待着吧，没生养过，哪里能体会做娘的心”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又是打人，又是说话伤人。一想到儿子德隆最痛苦的时候，自己却被人抬得离他越来越远，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就从心底窜上来。
    凌波怔在哪里，竟说不出话来。
    郭佳氏只觉在她面前片刻都待不下去了，避开她的目光，匆匆穿好鞋子，就在丫头的搀扶下快步走出屋去。
    直到她离开后，绣书和瑞冬才飞快地扑了过来。
    “少福晋”
    两个丫头心疼地看着凌波脸上肿起的红痕，想伸手去碰，却怕伤了她。
    凌波抬眼在她们脸上扫过，目光却有点散射。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有点麻，有点刺痛。
    绣书道：“福晋她……下手也太重了”
    瑞冬声音里带着哭腔，忍不住道：“何止是下手重，简直是不分好赖……”
    “瑞冬”凌波突然呵斥。
    瑞冬咬着嘴唇把后面的话都咽回肚子里，脸上却依旧愤愤不平。
    凌波问道：“福晋往哪边去了？”
    瑞冬将头扭过去，不愿回答。
    绣书无奈地扫她一眼，回答道：“往世子那边去了。”
    凌波“哦”了一声，点点头，才想起郭佳氏刚才说要去看儿子。
    “咱们回去。”
    她站了起来。
    瑞冬惊道：“就这么回去？”她觉得凌波这一巴掌挨地实在太委屈了，郭佳氏根本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绣书扯了她一把。
    凌波就好像没看见她们的小动作，一声不吭，扭身就走。
    绣书忙拉着瑞冬跟上去。
    凌波走在前面，丫头们跟在后面。她只顾低着头走，全不看路，也不怕撞到人，脚下越走越快，丫头们都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
    郭佳氏到德隆院子里的时候，雅尔江阿、西林觉罗氏、安珠贤和八福晋郭络罗氏已经探视完德隆，各自离去了，只剩博哲还守在床前。
    德隆两条腿都包扎得严严实实，用夹板固定着，在拆绷带之前，生活起居都得靠丫头照顾才行。
    打断双腿，扭动关节，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连灵魂深处都感到颤栗。
    德隆在醒来之后，又晕过去一次，这才把两条腿的骨头都给重新接续好。
    虚脱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包括雅尔江阿、博哲和两位大夫，都仿佛打了一场大战，浑身都没了力气。
    郭佳氏进门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博哲坐在床前的春凳上，德隆平躺在床上。
    “额娘。”
    博哲站起身来冲她欠身行礼。
    郭佳氏摆一下手，走到床前，见德隆闭着双眼，脸上透露出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安详。
    一路上，她脑子里都在回想晕倒前看到的画面，刺破肌肤的骨头茬，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种仿佛已经死过去的感觉，都让她的心揪得紧紧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个儿子真的已经失去了。
    就是这种对失去的害怕，让她失了方寸，在听说凌波将她抬离这个院子的时候，才会突然愤怒，挥手打了她。
    万一就在当时，德隆出了意外。
    她不敢想象。
    陷入在沉思中的郭佳氏，没有听到博哲在旁边对她说的话。
    “大夫说，大哥的腿骨已经完全纠正过来了，但是筋脉阻塞的情况却比预想中还要糟糕一些，将来重新练习走路，恐怕要更加艰难……”
    博哲说了两句，见郭佳氏只是看着床上的德隆，并没有在听，便住了嘴，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从德隆的院子回到自己夫妻居住的院子，不算太远。
    进了院门之后，他却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静，太安静了。
    凌波对下人一向宽松，这院子里的丫头素来活泼，就算主子都在的，也总有些动静，显得有人气，可是今天却好像所有人都集体消失了似的。
    博哲皱着眉，往上房走去。
    绣书和瑞冬挑帘子出来，眉间都是愁云笼罩。
    “出什么事儿了？”
    博哲开了口，绣书和瑞冬一惊，这才发现他已经回来了，赶忙蹲身行礼。
    “爷回来了。”
    “恩。”博哲嗯了一声，疑惑道，“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少福晋呢？”
    瑞冬咬着嘴唇，脸色发僵。
    绣书轻声道：“少福晋在屋里躺着呢，爷，爷去看看吧。”
    博哲蹙了一下眉头，两个丫头的神情都不太对。
    他不再多问，挑了帘子就进去。
    外屋没人，一片静悄悄。
    他走进内室，见凌波面朝里躺在床上，将背影对着门口，头上的首饰没摘，身上的衣裳也没换，甚至连鞋都没脱。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探头瞧了一眼，见她眼睛是睁着的，轻声道：“怎的躺下了？哪儿不舒坦？”
    凌波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博哲愈发觉得有点不对，伸手去握她的肩头，又靠近一点道：“怎么了？又有谁惹你了？”
    凌波动了一下，把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博哲眉头深深地皱起来，站起来俯下身去，一只手握住她上面的肩头，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身子握住了她压在下面的肩膀，两手一用力，将她整个身子都给掰了起来。
    凌波躺的时候，已经把发髻给弄松了，此时身子被这么一拉，头上的一支蝴蝶簪子，细细的触须勾住了枕头上的丝绸，将一边的发髻都给拉开了，半头青丝滑落，遮住了她一边的脸。
    她干脆将那簪子从发上扯下来，随手扔在被褥上。
    博哲发现她从始至终，只拿半张脸对着他。
    他伸手过去要拢她的头发。
    凌波微微缩了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她脸颊旁边的发丝。
    白玉般的脸上，四条僵痕，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博哲失声惊呼，一把捧住了她的脸。
    凌波抓着他的双手扯下来，扭过头去。
    博哲坐的更近，抱住她的肩膀，凌波虽然有些挣扎，却终究比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抱在怀里。
    他将她的头发都拢上去，露出整张脸，那僵痕，分明是掌掴的形状。
    “谁打的？”
    他声音低沉。
    凌波垂着眼帘，死死地咬着嘴唇。
    “绣书瑞冬”
    屋外的绣书和瑞冬听到博哲的高呼，立刻奔进来。
    “说，少福晋的脸是怎么回事？”
    他两边牙关的肌肉都抽地紧紧的，目光里也透露出隐忍的怒气。
    跟瑞冬对视一眼，绣书轻声答道：“是，福晋打的。”
    博哲目光一闪。
    “福晋为什么打她？”
    绣书答不上来，说实话，她也不知道郭佳氏为什么打自家少福晋。少福晋什么也没做错啊，难道说婆母晕倒了，媳妇将她抬回屋子里休息也是错吗？又或者，就因为没让她陪着世子，就是错？
    “哑巴了快说呀!”博哲大怒。
    绣书和瑞冬吓得扑通跪了下来。
    “福晋一醒来，才说了一句话，就一巴掌打在少福晋脸上。奴婢实在不知是为什么。”
    绣书带着哭音说道。
    手背上一热，一滴大大的泪珠落在上面。
    博哲心一紧，用手捧住妻子的脸掰过来，见她泪眼迷蒙，脸上已经挂了两行清泪。
    “凌波……”
    他手臂用力，将她紧紧抱住。
    凌波身子一扭，扑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抬起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颈窝里顿时一片湿热。
    凌波肩头颤动，呜咽低泣。
    绣书和瑞冬都垂下头去，忍住快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
    博哲双手抱着妻子的腰，嘴唇贴在她耳边道：“别怕，这次我一定替你做主，绝不叫你再受委屈。”
    
    正文 118、发难
    
    
    凌波哭了一小会儿，心里头的委屈发散了，也就止住了哭声，拿帕子擦了眼泪，吸了两下鼻子。
    博哲轻轻摆了两下手，绣书和瑞冬会意地退了下去。
    “究竟额娘为什么打你？”
    凌波鼻头还红红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哪里说错做错了，额娘醒来之后，就问了一句她怎么回来的，我就说是我叫人抬回来的，她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没生养过，就不懂做娘的心。”
    博哲皱起眉头，有点明白郭佳氏打她的原因了。
    当年大哥德隆的失踪，对郭佳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她伤透了心，身子也给拖垮了。过了十一年，大哥失而复得，重新回到家里，对郭佳氏来说，这个回归的儿子就好比是天赐的，显得无比珍贵。
    今日德隆治腿，本身就凶险无比，郭佳氏初时是坚持要亲自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分担痛苦，然而雅尔江阿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不许她进屋，只能在旁边的厢房里等候治疗的结果。在治疗开始之前，郭佳氏就跟德隆保证，她一定会在能够离得最近的地方，全程陪着他，绝不离开一步。
    但是中途德隆昏死，郭佳氏受了刺激晕倒，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不在儿子身边，尽管没有人指责，但正是凌波的作为，让她失信于德隆。在德隆最痛苦最危难的时刻，没有陪着他，郭佳氏感到的是内疚，这种内疚在面对凌波的时候，就转化成了愤怒，所以才有了那一耳光。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巴掌完全没有道理，尤其将凌波的一片好心都打落在尘埃。
    博哲抿着嘴唇，微微眯起眼睛。
    额娘一直不待见凌波，这次竟然动手打了她，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她们婆媳的关系会不会更加恶化呢。
    他有点头疼。
    这女人一扎堆果然就是麻烦，就郭佳氏和凌波两个女人，已经搞出这么多幺蛾子来，若是将来再多几个，还不闹翻天。
    他想到宫里嫔妃无数，勾心斗角，就不寒而栗。
    一定要把内斗掐灭在萌芽状态。
    ……
    晚饭，凌波缺席了。
    雅尔江阿、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博哲、安珠贤在座，菜已经上齐，只有凌波还没到。
    郭佳氏看着博哲，不满地道：“你媳妇儿是怎么回事，白天还生龙活虎，这晚饭说不来就不来，这么多长辈，她也不知道派个人先来告假，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刚说完，绣书就小碎步走了进来，冲着主子们一行礼。
    “启禀王爷福晋，少福晋说她身子不爽利，就不过来陪二老用膳了，命奴婢前来告罪。”
    雅尔江阿挑眉道：“怎么，少福晋病了？”
    绣书偷偷看了一眼郭佳氏，道：“只说头疼，并没有什么。”
    “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都在府里呢，你去请一位，给你们少福晋看看，若是真有个病痛，也好及早治疗。”
    绣书慌道：“啊，不用不用，少福晋说她只是胸口疼，躺一躺就好了。”
    “恩？”雅尔江阿眼睛一眯，“方才还说头疼，现在又说胸口疼，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博哲瞪了绣书一眼，呵斥道：“你这奴才，传个话都不会，少福晋到底哪里不舒服？”
    绣书紧张地道：“奴婢方才说错了，是头疼，胸口也闷。”
    雅尔江阿冷笑道：“又改成两个地方都不舒服了，我看你这丫头，满嘴胡话少福晋到底怎么了，快说”
    绣书扑通一下跪倒，颤声道：“奴婢不敢欺瞒王爷，少福晋她，她不是病了，是受伤了。”
    “受伤？”雅尔江阿吓了一跳，“哪里受伤？好端端怎会受伤？”
    绣书咬着嘴唇，怯生生地抬眼看了一下郭佳氏。
    郭佳氏心头一跳，想起自己白天打的那一巴掌。
    那小贱人，轻轻挨了一下，居然就耍起性子来，还敢派丫鬟在王爷面前耍心眼她一下子就看穿了绣书的小把戏。
    雅尔江阿见绣书不说话，不由有些恼怒，这个丫头先是欺瞒，如今又支支吾吾，可见一定有问题。
    “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绣书咬着下唇道：“不是奴婢不肯说，而是不敢说。”
    博哲大喝道：“有什么不敢说，王爷面前，你还有什么要怕的，还不快说实话，少福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父子先后大声责问，吼得绣书心普通乱跳，这才终于说了出来。
    “少福晋挨了打，脸肿了，难以见人”
    雅尔江阿双眼猛地一张。
    “谁打了她？谁敢打她？”
    郭佳氏将面前的碗筷一推。
    “我打的”
    绣书垂下头去，嘴角一丝波澜划过。
    “你？”雅尔江阿拖长了声音。
    “额娘？”博哲也惊讶地张大了眼。
    旁观者安珠贤目光一闪，就觉自己母亲西林觉罗氏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她做错了事儿，我这个做婆婆的管不得她？教训不得她？”
    雅尔江阿皱眉道：“儿媳妇素来乖巧懂事，她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你动手打她？”
    郭佳氏最见不得别人夸凌波，一听“乖巧懂事”四个字，心里就是一阵不满。
    “她事事擅作主张，说话行事全无顾忌，根本没把我这嫡福晋婆母放在眼里，我教训她又有哪里不合规矩”
    雅尔江阿拍了一下桌子道：“胡闹她是我们简亲王府嫡长的少福晋，不是阿猫阿狗的小妾奴才，岂是你说骂就骂，说打就打的？万一传到富察家耳朵里，人家说我们简亲王府刻薄寡恩，名声好听么？”
    郭佳氏不服道：“不过是轻轻打了她一下，扯得出这么多忌讳。我看你们父子都是被她收服了，尽惯得她没有规矩。”
    博哲道：“额娘既屡次说她没有规矩，不知她是哪里做的不对，请额娘明示了，儿子也好提点她。”
    郭佳氏噎了一下，强道：“她说话大大咧咧，行事咋咋呼呼，总是自作主张，全不问过我的主意，岂不是对我不敬，这难道还有规矩了？”
    博哲点头道：“额娘说的有理有据，不知具体是哪几件事上？”
    郭佳氏一时理短，恼羞成怒道：“你这是管我要证据？怎么，你们父子是审案子么，我既然是婆母，自有权利管教儿媳。男主外女主内，这内宅的事情，难道我还做不得主？”
    雅尔江阿不耐烦，对还跪在地上的绣书喝道：“你，去把少福晋请来，我倒要问问，她是哪里犯了大错，竟惹得婆婆出手教训”
    绣书惊疑了一声：“可是，少福晋她……”
    雅尔江阿眼睛一瞪道：“她是脸伤了，又不是腿伤了，难道还走不动路了？”
    “啊，是，奴婢这就去。”
    绣书慌慌张张爬起来，扭身就跑了出去。
    郭佳氏哼了一声道：“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一样莽莽撞撞，上不得台面。”
    桌子上所有人脸色不不好看，满桌子的菜，却一筷子都不动。
    不一会儿，屋外脚步声传来，丫头挑起帘子，凌波带着绣书和瑞冬进了屋子。
    一般在家梳的要么是小二把头，也有大盘头、架子头等，但凌波这次少见地梳了一个新发式，倒有点像唐朝时候的堕马髻，只不过紧致简单了许多，两边的鬓裁剪得厚厚的，将两颊遮了一小半，显得整张脸只有巴掌大小，我见犹怜。
    郭佳氏一看就不喜，在她看来，只有不正经的女子才会梳这种奇奇怪怪的发式。
    但除了她之外，雅尔江阿、博哲、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却都看出她故意用这种发式和鬓角来遮盖她的脸颊，想到绣书说她脸上挨了郭佳氏的打，立刻就体会到了她的良苦用心。
    凌波进门就给雅尔江阿和郭佳氏行礼。
    “媳妇给阿玛请安，给婆婆请安。”
    她这称呼一出来，有心人顿时又注意到与往日不同。从她嫁进来开始，她一直都是称呼郭佳氏为额娘，显得十分亲近，今天却突然改了口叫婆婆，显得死板疏离了许多。
    雅尔江阿对博哲道：“你去，看看你媳妇的脸。”
    博哲站起身。
    凌波眼中透出慌乱，忙道：“阿玛怎么……”
    雅尔江阿一抬手，做出了阻止她说下去的手势。
    博哲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两边的鬓发都别到了耳朵后面。
    凌波忙顺着他的动作测过了脸。
    即使如此，大家也一眼就看到了她两边脸颊的不对称，明显一边大一边小，而且更进一步发现，即使她脸上的粉盖得比往日要厚许多，脸颊还是有明显的浮肿。
    雅尔江阿的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博哲眉头皱得愈发深了，拳头在袖子底下捏紧。
    雅尔江阿问道：“凌波，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凌波依旧尽量把浮肿的一边脸颊往后藏，嘴里答道：“不小心磕的，因脸上难看，怕有失体统，所以才缺席了今日的晚膳，还请阿玛额娘恕罪。”
    雅尔江阿点点头，斜眼看着郭佳氏冷笑。
    郭佳氏发现，自己的处境突然变得无比尴尬难堪起来。
    
    正文 119、挤兑
    
    
    “儿媳这伤，是不小心磕的。”凌波这样回答。
    雅尔江阿眉头一挑道：“磕的？我怎么听说，是叫人打的？”
    凌波瞪了绣书一眼，绣书低下头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当着我的面，你还敢隐瞒不成？”雅尔江阿眼睛都竖了起来，仿佛很生气。
    凌波忙道：“阿玛恕罪，是儿媳不懂规矩，说错了话，额娘教训，也是应该的。”
    “放屁”雅尔江阿“啪”一下拍在桌子上。
    郭佳氏蹭就站了起来。
    “你上哪儿去”雅尔江阿斜睨着她。
    “我在这里不招人待见，还是趁早走的好。”
    “要走也得先把话说清楚”
    郭佳氏回过身来，铁青着脸道：“难不成我还要向她赔礼道歉？”
    雅尔江阿眯起眼睛反问道：“我几时要你赔礼道歉了？”
    “那你追问不休，是个什么意思？”
    雅尔江阿冷冷道：“你最近火气不小，跟我也敢竖眉瞪眼了。”
    郭佳氏抿紧了嘴，她也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在雅尔江阿面前大呼小叫。
    都是这小贱人害的
    她恨恨地在凌波脸上剜了一眼。
    “王府里头，长幼尊卑有序，做小辈要恭谨孝敬，懂规矩知进退；做长辈，也要端庄大方，以理服人。若是长幼不睦，不仅要论尊卑上下，也要有理有据。规矩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
    雅尔江阿郑重地说了这一番话，然后又对凌波和郭佳氏道：“今日这事儿，既然你们双方都说辞一致，是儿媳凌波言行放肆，不懂规矩，那么做婆婆的教训也就顺理成章。凌波，你往后要更加谨言慎行，不可再犯这样的错儿。”
    凌波低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向郭佳氏郑重行礼道：“媳妇知罪，日后必定多听额娘教诲。”
    郭佳氏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道理怎么突然就倒到她这边来了。
    然而，雅尔江阿紧接着就对她说道：“儿媳有不对，你自当教导，只是动手打人，却太粗暴了，若是传到亲家耳里，岂不说你刻薄寡恩。”
    郭佳氏刚觉得自己受了点维护，立刻又被说了，那张脸便又冷了下来。
    雅尔江阿却继续说道：“我看你最近火气愈发大了，只怕是躁气入侵，杂念丛生，往后还是多静坐养身，少管一些事。”
    博哲道：“近来府里多出事端，额娘劳心劳力，说不得便乱了心神。儿子听说，城外有个比丘尼，说的好禅，京中贵族女眷，常有听禅者，每每获益良多。不如请她来府，为额娘说禅解惑，宁神静心，也可为大哥祈福，于功德有益。”
    贵族女眷中信佛的不在少数，郭佳氏手腕上就戴着一串佛珠，院子里也供着一尊观音。
    雅尔江阿点头道：“既然如此，你派人去请那比丘尼来，为你额娘说禅。”
    他转头对郭佳氏道：“你身子弱，府里头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不等郭佳氏回答，便又转向西林觉罗氏道：“你做惯管事儿的，往后还是你来管府中内务，也带一带少福晋，叫她给你帮手。”
    西林觉罗氏忙应了。
    雅尔江阿又对凌波道：“你额娘年纪大了，府中内务，迟早要交给你来打理，先早早地学起来。”
    凌波欣然答应。
    郭佳氏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父子媳三人，是把她给架空了。说什么听禅，潜台词就是要她安安分分，手别伸得太长。
    她这会儿是真觉得头有点晕了。
    婆媳矛盾，自古有之，若是寻常人家，婆婆管教媳妇，骂上几句打上两下，也就罢了。可简亲王府是何等的人家，越是贵族越将就规矩体面，打人都是粗鲁的行为，以德服人才是上上之策。
    凌波也不是一般的儿媳妇，她娘家一个父亲四个哥哥，在朝中有极大的影响力，两家结亲，本来称得上强强联合。而凌波作为富察家唯一的格格，所受到的宠爱和重视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
    郭佳氏这一巴掌，打的不仅仅是凌波的脸，还打了富察家的脸。
    这事儿若是有一丝一毫的风声传入富察家耳朵里，以米思翰那般暴躁和护短的性子，不跟你闹翻天才怪。
    幸而凌波乖巧知礼，她方才自称是磕着的，显见得是不想将事情闹大，要为郭佳氏和简亲王府留一份体面。
    雅尔江阿对她这样的表现感到欣慰，既然她留了面子给简亲王府，他作为王府的当家人，总得在里子上给她做弥补。
    况且自从郭佳氏身体有所好转，她就开始插手府中内务，原本西林觉罗氏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一插手，凡是眼里见到的都要指点一番，却反而弄得条理不明，人事混杂。对此，西林觉罗氏也是有苦难言。
    但她虽然从不曾在雅尔江阿面前说过，雅尔江阿却也能从日常小事中看出端倪。
    郭佳氏，是没有治家的天赋的。
    而自从凌波嫁进这府里，所作所为，雅尔江阿都看在眼里。她的性子本身就活泼开朗，若是儿媳跟公爹应该有诸般忌讳，但她却能和博哲一起，跟雅尔江阿做酒国知己。雅尔江阿素来不拘泥这些规矩条陈，尤其喜爱她这样玲珑剔透的性子，所以看到郭佳氏对凌波诸般挑剔，嫌她跳脱的时候，他其实是持反对意见的。
    而郭佳氏为压制媳妇每每大动干戈，对她自个儿的身体调养也没有益处，徐正平屡次说过，她这身子，虚弱得久了，不可大补，需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平日里也不可大喜大悲大怒。博哲说请比丘来说禅，正可让她静静心养养身。又能将西林觉罗氏和凌波解脱出来，一举数得。
    郭佳氏只觉额头青筋跳动，大叫一声“来人”。
    丫鬟忙上前来。
    “扶我回去。”
    “啊？”丫鬟怯生生道，“福晋不用饭了？”
    郭佳氏瞪着她怒道：“头疼，吃不下。”
    “啊是。”丫鬟暗骂自己蠢笨，这种时候还多什么嘴。
    郭佳氏扶着丫鬟的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西林觉罗氏觉得不妥，刚一欠身，雅尔江阿便叫住了她。
    “让她去”
    西林觉罗氏只得坐下，却又叫过人来吩咐，给福晋挑四样菜送过去。
    雅尔江阿的目光重新落到凌波脸上，问道：“脸上的伤可严重？”
    凌波忙回答：“只是略有点肿，并无大碍。”
    雅尔江阿点头道：“叫丫头们给你上点药。你们女子，最看重相貌，可不能大意。”
    凌波微笑着应道：“是，多谢阿玛关怀。”
    “恩，我与你阿玛是老朋友了，面上是亲家，心里头可把你当女儿看。胃口可还好，若是不妨，就坐下一同用膳。”
    “是。”凌波欠了一下身。
    博哲拉着她的胳膊一起在桌子边上坐下，众人这才举筷开动。
    第二天，博哲便将城外那个有名的比丘尼请来了府中，专门给郭佳氏说禅。有雅尔江阿的严命，郭佳氏也不敢再插手其他事务，只是怕德隆养伤期间枯燥烦闷，便让他跟自己一同听禅。
    西林觉罗氏、安珠贤、金氏等人也常陪坐一起听。
    那比丘尼姿容端正，声音柔和，最爱用一些有趣的小故事来解说禅理，每每娓娓道来，令人自然而然便沉浸其中，倒是获益不少。
    虽然博哲出了这个坏主意，让郭佳氏吃了闷亏，凌波却并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自居，仍然每天定时去给郭佳氏请安。
    但郭佳氏往往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是听禅，也不爱让她陪着。
    凌波也知道如今正是她最记恨的时候，不好再增加仇恨值，所以也不强求。
    这一天，她到八福晋院子里串门，却见丫鬟将整盘整盘的饭菜往外端。
    “怎么，八福晋没吃？可是不合口味？”
    丫鬟苦着脸道：“大厨房特意给做的，都是八福晋最爱吃的菜色。只是近来福晋消沉，吃的越来越少，今日更是一口都没动。”
    “可是身子不舒服？”
    “奴婢瞧着，只怕是心病。”
    凌波明白了，摆了一下手。
    丫鬟欠一下身，端着盘子退下。
    进了屋子，见郭络罗氏正倚在卷头美人榻上，身子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似乎没听到脚步声。
    凌波只当她睡着了，轻手轻脚过去一看，却见睁着两只眼睛，只是盯着窗外的花儿瞧。
    “八嫂。”
    郭络罗氏回过头来，说一声“你来啦”，坐了起来，身子却仍是软软靠着。
    凌波道：“八嫂可是身子不爽利？要不要叫大夫来瞧瞧？”
    郭络罗氏摆手道：“许是天气热起来，有些倦懒。”
    凌波看了她两眼，摇头微笑，八福晋只怕是想家了。
    郭佳氏见她笑，没好气道：“你倒是好手段，把自家爷们儿收服了不说，还把简亲王也给收服了，倒叫你婆婆受挤兑。”
    凌波摇头道：“你不晓得，我那婆婆吃硬不吃软。我瞧着，徐徐图之怕是不成，重症还得下猛药，先叫她吃个亏，我再慢慢亲近，才能叫她看出我的好来。”
    郭佳氏点头，敷衍道：“好手段。”
    凌波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道：“这么多日子了，气儿也该消了吧。八嫂，是不是该回去了？”
    郭络罗氏猛地看过来。
    “怎么，你不耐烦我了，要赶我走？”
    
    
    正文 120、走关系
    
    
    凌波轻轻打了她一下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郭络罗氏伸了懒腰道：“瞧我这日子过的多舒坦，又没人惹我生气，又不用管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儿，又没个迎来送往的要操心，饱了就玩，困了就睡，简直乐不思蜀了。”
    她嘻嘻笑着，歪过来把脑袋枕在凌波肩膀上。
    凌波拿两个手指将她脑袋给顶了回去，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位八嫂，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是保养的好，又一直养尊处优，外祖家宠着她，八阿哥又惯着她，从外表到内心，都比同龄的福晋们要单纯，看着也就像显得年轻了。以她这样的年纪，撒起娇来，竟然也不觉得荒唐。
    “若是真的乐不思蜀，就不会连饭都不想吃了。”凌波握住她的手道，“不要以为我瞧不出来，这么些天，你就一点都不想八阿哥？”
    郭络罗氏没好气道：“没良心的，有什么好想。”
    凌波啧啧摇头：“口是心非。就算你不想八阿哥，难道也不想想，这些日子你不在府里，难道就不怕别人抢了宠去？”
    郭络罗氏脸色变了变，继而又道：“谁有那个能耐”
    这一点上，她还是有信心的，府里头本来妾室就少，唯一有点分量，就是那个生了儿子的张氏，可成婚这么多年，她也算看透了八阿哥，他对她是有真心的。养外室的事情，无非是因为怕她生气，可是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竟然让外室怀了孩子。
    有了孩子，就一定是要进府的；有了孩子，按照惯例，一定要做姨娘的。
    这种强迫式的进入，郭络罗氏是不会接受的。
    “就算你不怕府里其他人争了宠，可难道你就不怕八阿哥趁你不在的时候，把那外室给收进府里去？若是你在的时候，她进府，那自然还是要拜见你这主母；可若是你不在的时候，她就进了府，岂不是连你这一关都不用过了？”
    郭络罗氏终于变了脸色，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八阿哥，难道真的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把人领进府里？
    她不敢确定。
    凌波见她如此反应，心中便有了数，又劝了一回，郭络罗氏这才松了口。
    其实她并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拉不下脸。
    上次八阿哥跑来简亲王府，结果夫妻两个吵了一通，八阿哥更是被气得直接掉头就走。
    知道八福晋出走的人不在少数，她若是就这么悄没声息地回去，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尤其外人看来，像是她对八阿哥服了软，以后再提那外室的事情，气势自然就弱了。
    凌波捂着嘴笑。
    郭络罗氏恨恨地打她一下道：“你个没良心的，还幸灾乐祸。”
    凌波扶着腰道：“我知道了，你呀，就是缺个台阶罢了。”
    郭络罗氏抿了一下嘴唇，没否认。
    凌波站起身来，舒展一下腰肢道：“成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已知道了。你放心，回头啊，我就让博哲跟八阿哥放口风去，叫八阿哥早点来接你。”
    郭络罗氏急道：“只许暗示。”
    “是是是，你放心，我晓得怎么做，绝不弱了你的名头。”
    郭络罗氏这才满意地点头。
    凌波又取笑了她一会，这才出了院子。
    路上，她时不时就捂嘴偷笑一声，次数多了，绣书终于忍不住道：“什么事儿，叫少福晋这么高兴？”
    凌波摆手道：“没什么。”说着，嘴角却又情不自禁地上扬。
    话说着，就到了院子门口，瑞冬站在门外，正翘首盼望。
    “我的少福晋，你可回来了。”
    她远远地一看见凌波一行人，就小跑迎了上来。
    绣书皱眉道：“说了几次了，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
    瑞冬缩了一下肩膀。
    凌波摆手，示意绣书不必追究，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继福晋来了，还有舅老爷。”
    凌波一挑眉：“谁？”
    “就是咱们富察家的继福晋，还有舅老爷诸克图，大门上传话说是上门来访少福晋，奴婢不敢擅做主张，便叫人先迎了他们在花厅用茶，坐了约有一刻钟了。”
    钱佳氏和诸克图？他们来干什么？
    绣书说道：“莫不是又为了舅老爷的差事？”
    上回钱佳氏跟她求诸克图的差事，还是她出嫁前，那次她原是要严厉拒绝，才说到一半，就被三阿哥给带走了，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这次钱佳氏又带着诸克图来找她，想来除了旧事重提，也没别的目的了。
    瑞冬见她眉头深锁，试探问道：“要不奴婢找个由头回了他们？就说少福晋今儿不在府里。”
    凌波摇头道：“若是我不在府里，他们一来就该告诉他们，等到现在才说，岂不叫人起疑。”
    瑞冬抿了一下嘴唇。
    想了想，凌波道：“他们既然上门，可见是早存了这个打算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还是去见见吧。”
    她们一行人便又转向，往花厅而去。
    钱佳氏和诸克图已经在花厅坐了一刻钟，杯子里的茶都快喝干了。
    “这丫头，该不会是做了少福晋就摆起架子来了吧。”钱佳氏不耐烦地将茶杯端起来，喝也没喝，又放了下去。
    诸克图忙道：“待会儿她来了，姐姐可别这个样子。”
    钱佳氏白他一眼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诸克图讨好地笑道：“弟弟的差事都得仰仗姐姐，姐姐待会儿可得为弟弟多说点好话。”
    钱佳氏叹气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原想着你的差事能定下来了，谁知又起了波折。我也只好拼了这张老脸不要，向她这个小辈讨人情了。”
    诸克图谄笑了一下。
    此前，他原本托了好多关系，总算谋到了一份差事，可是还没上任呢，就听说那差事让别人给截和得去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还是他的名声太坏，托到的那位大人又改了主意，把差事转给别人了。
    没法子，他只好又求到钱佳氏这里来。
    钱佳氏从前在米思翰跟前已经求过情，诸克图不争气，丢了米思翰的脸，从那以后，富察家上下就再没人肯替钱佳氏和诸克图办事。想来想去，她唯有求到凌波这里来了。
    她想着，凌波这丫头，总归比富察家其他人要心软面薄，只要她拉下脸来求，她抹不开脸面，总会帮忙的。
    姐弟两个正胡思乱想着，凌波带着人进来了。
    双方赶紧先互相见礼问好。
    凌波道：“真是对不住，方才有事儿绊住了脚，抽不开身，叫福晋和舅老爷久等了。”
    钱佳氏忙道：“不妨的不妨的，你如今是王府的少福晋，贵人事忙。”
    凌波笑着，叫人重新上茶。
    双方少不得先来一通今日天气如何，近来物价上涨之类的口水话，为正事做铺垫，诸克图心里着急，面上却不得不笑呵呵陪着。
    凌波气定神闲，钱佳氏却没有耐心兜圈子，说了没几句，便开始说正事了。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次来，是有求于你啦。”
    凌波放下茶杯，挑眉道：“哟，您可别这么说。我是小辈，您这么说，岂不是折煞我。”
    钱佳氏咧着嘴巴笑道：“你如今是简亲王府的少福晋，情面多人面广，我今儿呢，也是拉下老脸来，旧事重提，还得麻烦你给牵个线，托王爷或是贝勒爷，给你舅舅谋个差事才好。”
    凌波惊讶道：“怎么，去年舅老爷不是就说要谋差事，到如今还没个结果？”
    诸克图登时涨红了脸，期期艾艾道：“惭愧，惭愧。”
    钱佳氏也觉得脸上臊得慌。
    凌波叹了一口气道：“您是不知道，王府里头近日来出了不少事儿，婆婆身子骨不好，大伯刚刚回来，一双腿还且得治；公公和夫君，白日里忙于公务，夜来归家，又要关心大伯的伤势。我这有什么事儿，还真是不好张口。”
    钱佳氏和诸克图脸色顿时一变。
    不过凌波马上就话风一转道：“不过既是您和舅老爷提到我面前来了，总归我也不能置之不理。这么着吧，等我找个时机，同贝勒说说，他若是有门路的，便给舅老爷行个方便。”
    钱佳氏和诸克图立时大喜。
    “然而，眼下京里的形势，想来你们也都能看到，咱们这样的人家，最是要谨言慎行的，若是有个万一的疏忽，叫有心人猜忌了去，可是大大的麻烦。我也只能够提一提，却也不敢保证这事儿就能成。若是舅老爷还有别的门路的，也不妨去问问，多托点人情，总是多一份希望。”
    钱佳氏和诸克图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忽起忽落。到了最后凌波端茶送客，姐弟两个还觉得有些晕晕乎乎。
    出了花厅，一个小丫头领着他们二人往外走。
    回过神来的诸克图便跟钱佳氏悄声道：“我看这事儿还是黄了。”
    “她方才不是说了给问问看？”
    “我的姐姐，你就没瞧出来，她那时敷衍罢了，又是说尽力，又是说不一定能成。我看呐，这事儿，八成还是没戏。”
    诸克图脸上忿忿不平。
    这小娘皮，说话滴水不漏，却都是玩些虚的，他怎么说也是她舅舅吧，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
    姐弟两个满腹愁绪往外走，就见前面一行人正要坐马车外出，中间一个贵妇，似乎不像是简亲王府的人。
    钱佳氏拉着领路的小丫头问道：“那人是谁？莫不是府中的女眷？”
    小丫头答道：“那是八福晋。”
    八福晋？
    诸克图一听到对方的身份，突然就想起一件事来，一时脸上透出了喜色。
    
    
    正文 121、外室的下落
    
    八阿哥惹出艳祸，八福晋离家出走，这事儿虽然涉及皇亲，普罗大众不敢议论，但像富察家这样的人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钱佳氏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小丫头一说是八福晋郭络罗氏，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诸克图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虽然浪荡成性，做不成大事，但市井之中却有好些个朋友。八阿哥养外室，八福晋愤而出走的事情，他知道得比钱佳氏更早，而且后来他也听说，有一拨人在四处打探那个外室的下落。
    在他猜测，那些人说不定就是八福晋派去的。若是能够把外室的住处，卖给八福晋，说不定对方就能给他也弄点好处……
    “姐姐，快叫住八福晋。”
    “什么？”
    钱佳氏看着抓住自己胳膊的弟弟诸克图，一脸的莫名其妙。
    诸克图忍不住，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两句。
    钱佳氏瞪大了眼睛：“你知道？”
    诸克图用力点头。
    “这是个好机会，若是晚了他们自己查到，这消息就没价值了，只有趁现在。”
    钱佳氏点头，她当然明白诸克图的意思。
    “八福晋留步”
    一声高呼，让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郭络罗氏看着朝自己快步走来的一男一女，微微蹙起了眉头。
    “见过八福晋。”
    “你们是何人？”
    小丫头忙介绍了钱佳氏和诸克图，说一位是少福晋凌波娘家的继福晋，一位是娘家舅老爷。
    郭络罗氏点了头道：“不知两位何事？”
    诸克图道：“在下有一个人的下落，要告知八福晋，可否请八福晋移步说话。”
    郭络罗氏皱起眉头：“什么人的下落？”
    她最不喜别人神神秘秘，弄得高深莫测的样子。
    诸克图微笑道：“莫非八福晋忘了造成您如今处境的，是什么人？”
    郭络罗氏心头一跳，盯着他的脸。
    “今日不出去了，把马车牵回去，咱们回院里。”她高声地对身边的丫鬟说完，又对钱佳氏和诸克图道，“两位既然有话要说，不妨到院中一坐。”
    钱佳氏和诸克图欣然答应。
    一行人便又往回走，一直到八福晋郭络罗氏现在所居住的院里。
    丫头们上了茶水，郭络罗氏屏退左右，屋中只剩下她和钱佳氏、诸克图三人。
    “有话请直说吧。”
    诸克图道：“在下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凡是京中大小事务，只要稍加打听，必能获得消息一二。听说，最近有人在打听八阿哥外室的下落，不知八福晋是否知道此事？”
    郭络罗氏面无表情道：“何必兜圈子，你若是知道那女人的消息，只管说来，我自然记得你的人情。”
    她虽然不爱耍心眼，但并不是没有眼力的人，诸克图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就已经看出对方的意图，无非是想拿消息换好处罢了。
    诸克图笑道：“八福晋真是快人快语。在下虽然听得一些风声，却也不敢保证消息确切，若是恰逢对方变动，在下所说便与事实不符，岂不是让八福晋以为在下扯谎。”
    郭络罗氏见他还有点不愿意说，便道：“所谓礼尚往来，不管消息确切与否，你的一番好意，我总归是领了。这样吧，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得上忙的，不妨说来，投桃报李，总是该有的道理。”
    诸克图心中暗喜，这位八福晋果然爽快，几句话就说到重点了，比那个指挥兜圈子打太极的凌波痛快了不知多少倍。
    “在下倒也没什么事要求助，只是近来闲赋在家，空有一腔治世为民的抱负，却无从施展啊，唉……”
    钱佳氏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他这般惺惺作态地长叹，尽管是亲姐姐，却也差一点就噎到了。
    郭络罗氏心中冷笑，难怪凌波不肯帮这位舅老爷的忙，就这样的货色，哪里上得了台面。
    “我记得外祖家的几位舅舅，似乎曾提起名下有职位空缺，不知你有哪一方面的专才，若有合适的，我便问问舅舅。”
    诸克图喜道：“皆可皆可，只要是正经的差事，在下皆可胜任。”
    钱佳氏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饥不择食
    郭络罗氏暗暗嘲讽一声，点头道：“既如此，回头我先问了舅舅，再做回复。”
    诸克图忙起身作揖道：“那就多谢八福晋了。”
    郭络罗氏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钱佳氏看出她有些不高兴了，忙对诸克图道：“八福晋如此盛情，你还不快把消息说出来，以报答八福晋”
    “是是是。”诸克图道，“在下有个朋友，曾见到八阿哥有天去了百顺胡同，那里俱是平民百姓居所，并无达官贵人。那位朋友一时好奇，打听了一番，百顺胡同尾巴上，住了一家姓李的，并无家主，只有一位年轻的妇人，除此之外，仅有一个小丫鬟和一个老妈子，平日里深居简出，与邻里极少往来，却不知怎么就搭上了八阿哥府上了。”
    他说到这里就住了嘴，郭络罗氏已经了然，那姓李的年轻妇人，必然就是八阿哥所养的外室。
    “你确定就是百顺胡同的那一家？”
    诸克图道：“虽不敢说十成把握，在下那朋友的确是不止一次见到过八阿哥去的。而且那李姓妇人，近来见了城中一位有名的大夫，这位大夫素以妇科和小方脉著称。”
    郭络罗氏眯了一下眼睛，看来就是那家了。
    没有家主，只有女人，深居简出；八阿哥不止一次去过；最近又看了大夫。这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位姓李的妇人有古怪。
    “好，多谢告知。”
    郭络罗氏算是认可了诸克图这个消息，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互相客套了几句话，钱佳氏和诸克图也瞧出郭络罗氏兴致不高，就简单地做了告别，离开了简亲王府。
    郭络罗氏在自己屋子里想了半天，心里打定了主意，然后带上人，去了凌波所住的院子。
    凌波正巧在，听她说了这件事，不由怔了。
    “是诸克图告诉你的？”
    郭络罗氏点头道：“对呀，就是你那个舅老爷告诉我的。”
    瑞冬小声道：“那算什么舅老爷。”
    绣书立刻瞪她一眼，扯了一把她的袖子。
    郭络罗氏笑道：“瑞冬说的没错，我能看出来，那不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你不肯替他谋差事。”
    凌波不好意思地道：“见笑了，虽说长辈委托，不该推辞，不过我阿玛曾说过，这位诸克图老爷最是不成器，帮他走了门路，往后反要被他牵连受埋怨，还不如不帮。”
    郭络罗氏点头。
    “你现在预备怎么办？”
    那外室的下落，已经打听出来了，就在百顺胡同，凌波现在好奇的是郭络罗氏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郭络罗氏深吸一口气道：“我当然要去看看那个女人，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够把八阿哥和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凌波紧张道：“你要亲自去？”
    “当然要亲自去”
    郭络罗氏抿着嘴唇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再说，她一个平头老百姓，用得着我拿什么手段对付她。”
    话是这么说，但凌波怎么敢让她一个人去，若只是闹一闹倒也罢了，可听说那外室肚子已经很大了，若是郭络罗氏这么一去，把她吓着了，有个什么万一，那郭络罗氏跟八阿哥岂不是更加没有转圜的余地。
    郭络罗氏是个急性子，说要去，马上就要去，凌波只好陪她一起。
    只是累着那些个下人，本来给郭络罗氏套好马车，钱佳氏和诸克图一叫，郭络罗氏就让他们把马车又给卸了，这会儿她跟凌波要出门，又让他们给套起来，真是来回折腾。
    这事儿也不宜张扬，凌波和郭络罗氏都是尽量少带人，车也只用了一辆，除了她们两个主子之外，只有绣书和瑞冬。
    又担心到时候可能会起冲突，凌波专门叫来阿克敦给她们驾车。
    一来阿克敦武功高强，行事稳重；二来他本来就知道这件事情，还负责打听那外室下落的；三来他嘴巴紧，从来不会泄露机密，凌波很信得过他。
    就这么五个人，一辆马车，出了简亲王府，不动声色地去了百顺胡同。
    百顺胡同在城南，地方倒干净，想来如果是腌臜地方，八阿哥也不会将自己的外室安排在这里。
    胡同还不算窄，车子能走，从胡同口进去的时候，阿克敦提醒了车内一下，郭络罗氏便掀开窗帘一角。
    这胡同里人家不是很多，从两边共有几个门口就能看出来，虽然现在是白天，竟然也没有一个行人，可见这里算是僻静了。
    马车一直走到胡同尾巴上，在两扇灰色木门前停下。
    车上的四人都下了马车，阿克敦上前叫门。
    没用多久，门内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轴响，两扇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妇人微微探出脑袋，见门外都是陌生人，便警惕地问道：“你们找谁？”
    阿克敦道：“贵府可是姓李？”
    妇人不答话，只拿眼睛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
    阿克敦追问道：“贵府可是姓李？”
    妇人似乎察觉到他们来意不善，眼中透出警惕和紧张，快速道：“不姓李，你们找错门了。”话音没落，她就想把门关上。
    阿克敦上前，双手一推，就把两扇门给推开了，妇人这力道推得往后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你们要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快出去”
   
    
    
    正文 122、准姨娘
    
    
    “你们是什么人快出去”妇人高声叫起来。
    阿克墩已经把两扇门推得大开，凌波和郭络罗氏走了进去，绣书和瑞冬也随后跟进。阿克墩留在外面看着马车。
    妇人紧张地看着她们四人。
    “你们到底是谁，擅闯民宅可是犯法的，再不说出来意，我就要告官了”
    郭络罗氏冷笑道：“告官？你就不怕八阿哥扒了你的皮”
    一听到“八阿哥”三个字，妇人立刻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张大了嘴。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凌波蹙着眉，肃容道：“不要大呼小叫的，你想把左邻右舍都招来看热闹吗”
    妇人这才想起自家姑娘是见不得光的，忙闭紧了嘴巴。
    这时，屋内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小丫头，那女子的肚子已经明显凸起，又圆又沉，小丫头扶着她，她自己则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捧着肚子。
    “王妈，你在叫什么，谁来了？”
    她一出来，郭络罗氏和凌波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很漂亮，这是凌波第一眼的印象。
    李氏今天才十九岁，比起郭络罗氏，自然显得娇嫩许多，巴掌大的小脸，眉目如画，只是眉毛修得太细了一些，显得与眼睛的距离很远。
    凌波一向不喜欢这种画眉的方法，因为每每会让她想起“画皮”这个词语，总觉得五官像是画在脸皮上了。
    王妈回头道：“姑娘出来做什么，小红，还不快把姑娘扶进去。”
    那叫小红的丫鬟看起来才十三四岁，还没长开，听到王妈呵斥，先就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郭络罗氏看着李氏道：“你就是李氏？这院子，是八阿哥给你安排的？”
    李氏愕然道：“你是何人？”
    “我？”郭络罗氏提了一口气，“我就是八阿哥明媒正娶的八福晋。 ~”
    李氏吃惊地张开了嘴，就连王妈也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八福晋？”
    王妈声音有点发抖。
    郭络罗氏目光落到她脸上：“现在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了吧？”
    “是，是，啊，小的不知道，啊……”王妈一时语无伦次起来，回头一看，李氏的脸都白了。
    凌波对王妈道：“你想让八福晋站在院子说话吗？”
    王妈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是是，八福晋请屋里坐。这位是？”她问的是凌波。
    郭络罗氏道：“这是简亲王府的少福晋。”
    “啊”王妈又吃了一惊，接连两个大人物，让她真的慌了手脚了，忙不迭地请她们进屋去。
    李氏已经退回屋里，她很紧张，小红怕她有事，扶她坐在椅子上。可是郭络罗氏一进门，她立刻又弹了起来。
    郭络罗氏扫都不扫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进屋，在上首坐了。
    凌波自然不能像她一般，就在侧边陪坐了，绣书和瑞冬站在她身后。
    郭络罗氏坐下后，腰部挺得笔直，神态高贵庄重。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李氏，随口道：“坐吧。”
    李氏紧张地话也回不出来，艰难地欠了一下身，小红扶着她坐了回去。
    凌波暗觉轻松，郭络罗氏素来是吃软不吃硬，李氏这般怯懦，反倒省了许多麻烦，到底她孩子也怀了，看这样子，临盆也不远了，毕竟是宗室骨血，郭络罗氏不会让他流落在外的。
    王妈捧了茶水上来，放在郭络罗氏手边的桌子上，倒了两碗茶，壶嘴跟杯沿相碰，发出一两声轻响，可见她也还是有点紧张。
    八福晋是母老虎，这个名声她是早就听说过的。
    郭络罗氏抿了一口茶，茶叶不错，这种人家怎么买得起这么好的茶叶，自然是八阿哥送来的了，她心沉了一沉。
    “几个月了？”
    “……”
    李氏半晌才反应过来，郭络罗氏在问她孩子几个月了，忙小声道：“八个半月了……”
    郭络罗氏捏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跟了八阿哥的？”
    李氏咬了一下嘴唇：“去年六月。”
    郭络罗氏又是一紧，去年六月到现在，快一年了。
    “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氏这会儿已经慢慢有点镇静下来了，许是郭络罗氏只问她家世来历，没有预料中的恶言相向，她隐隐地有点期盼，也许对方问清楚她的来历，就会将她收进府去。她轻轻地抚了一下肚子，这是八阿哥的骨血，八阿哥可是素来子嗣单薄的。
    想到这里，她连自称都改了。
    “奴婢自小没有娘亲，家里原是做灯笼的，常和父亲在西市摆摊，去年六月的时候，在夜市里得罪了那一带有名的泼皮，将奴婢家里的摊子都打翻了，父亲也被打成重伤。那泼皮原来还要抢了奴婢家去，奴婢命好，八阿哥当时路过，惩奸除恶，救了奴婢，只可惜奴婢的父亲伤重不治，终于还是去了。”
    李氏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凌波听的了然，原来是一场英雄救美的经典故事。八阿哥当街救下孤女，对方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如此清秀佳人，八阿哥自然也不忍心拒绝，郎有情妾有意，便成就了好事。因为八福晋素有恶名，尤其对八阿哥纳妾一事尤为严格，所以八阿哥开始不敢将李氏带进府去，只得在这百顺胡同找了一处院子买下，将她养在这里，隔三差五过来温存。
    李氏长的小巧玲珑，肚皮却争气，不久就怀了孩子。头三个月，胎位不稳，八阿哥不敢冒险，依旧没告诉郭络罗氏；后来到了六七个月的时候，李氏也有些急了，她想借这孩子得个名分，便催着八阿哥，八阿哥终于也扛不住她的请求，便试探着同郭络罗氏说了，结果就惹出这样一场大闹来。
    李氏一面说着，一面也暗暗打量郭络罗氏的神色，可惜郭络罗氏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脸色，绷紧着面皮，什么也瞧不出来。
    她说完了这些经过，一时无话可说，只得闭着嘴巴，两只手抓了一块帕子绞着。
    郭络罗氏看了看王妈和小红，道：“她们俩，都是八爷买的？”
    “是，小红和王妈都是爷买来给奴婢作伴的。”
    郭络罗氏哼了一声。
    “八爷说，什么时候接你进府？”
    凌波心头一跳，抬眼去看郭络罗氏。八阿哥说过要接李氏进府了么？郭络罗氏怎么会知道？难道，她是诈李氏？
    李氏低着头道：“爷说，最迟这个月底……”
    一声钝响，她后半句话就吞回喉咙里去了。
    郭络罗氏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脸色又沉了一分。
    凌波恍然，果然是诈的
    好聪明的郭络罗氏，她不过随口一问，李氏就把八阿哥的话给供出来了。可见八阿哥早已打定主意，要接她进府，不管郭络罗氏这里答不答应，都已经无可转圜了。
    郭络罗氏原本以为自己离家出走，对八阿哥是个震慑，他总不敢没经过她同意，就把人接进府里去，可是没想到，她不在，他的胆子竟然大了起来，居然背着她就敢对李氏许诺了。
    她按捺着怒气，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说道：“爷可说，要给你什么名分？”
    李氏依旧垂着头，道：“爷说，等奴婢拜见了福晋，就是姨娘了。”
    “啪”，郭络罗氏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李氏吓得浑身一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
    小丫头小红也紧张地靠近她，站在她身后的王妈更是猛咽了一下口水。
    凌波心中暗骂八阿哥个猪头，李氏居然已经成了准姨娘。
    “姨娘？做你的春秋大梦没经过我的同意，他居然敢说提你做姨娘真当我是死人不成”
    郭络罗氏呼一下站起来。
    李氏也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起的猛了，脚下一踉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小红忙扑上来扶住了她。
    凌波忙起身拉住郭络罗氏的胳膊，低声道：“别冲动。”
    郭络罗氏一颗心都揪得紧紧的，她原以为八阿哥至少还是尊重她的，没有她的同意，绝不会擅自把人带进府里；可是李氏嘴里所说的这些八阿哥作出的承诺，简直像晴天一个闷雷打在她头上。
    这不仅仅是伤害了他们夫妻的感情，更加侵犯了她作为当家主母的权威。
    她既然是堂堂正正的八福晋，内宅的女人就应该全部在她掌控之中，决不能有一个人可以越过她跟八阿哥达成默契。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郭络罗氏铁青着脸像前迈了一大步。
    李氏吓得往后一退，撞在椅子上，身子一歪，幸好小红扶得牢。然而没人注意到，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两只手捧住了自己的肚子。
    凌波紧紧抓着郭络罗氏耳语道：“千万别冲动，她还怀着孩子呢。若是有个万一，八阿哥怎么看你”
    恍如一盆冷水浇下来，郭络罗氏浑身都是一僵。
    她嫁给八阿哥十几年，一直没有孩子。
    八贝勒府里的女人，有孩子跟没孩子是天壤之别，就像那个连生两个的张氏。虽然后宅依然是她郭络罗氏的天下，可是对张氏，她是不敢故意刁难的，因为只有她，给八阿哥生养了两个阿哥。
    
    
    正文 123、早产
    
    
    凌波抓的太紧，胳膊上有点疼，这点疼痛却让郭络罗氏冷静了下来，她轻轻地推开凌波的手，又坐了回去。
    凌波暗暗松一口气。
    气氛却依旧紧张。
    李氏扶着肚子，脸色比先前苍白了许多，小红扶她坐下，这才发现她好像喘气有点不均匀，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担忧。
    王妈咬了咬牙，快步走上来道：“奴婢给福晋添茶”
    她提起茶壶就往茶杯里倒，动作太猛了，壶才提起来，一股水龙就像郭络罗氏身上喷去。
    “呀”
    郭络罗氏惊地跳了起来。
    “狗奴才”
    她一脚踢出去，正踹在王妈胸口。
    王妈登时往后摔倒，手中的茶壶也飞了出去，掉在地上一声巨响，砸的四分五裂，一泼热茶又全浇在了郭络罗氏裙摆和脚面上。
    这一下变故电光火石，众人都惊呆了。
    凌波忙跳起来拉住了郭络罗氏的衣襟，急道：“可烫着了？有没有事？”
    郭络罗氏青着脸，牙关咬得紧紧的。
    那茶水毕竟是放了一会儿了，并不烫手，只是郭络罗氏前胸一大块都湿了，如今已经春暮夏初，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她今天穿的衣裳也比较薄，这么一湿，贴在身上，将里衣的颜色都给透了出来，极不雅观。
    王妈忍着胸口的疼痛，爬在地上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该死。”
    李氏已经又站了起来，但地上都是碎片和水渍，她不敢近前，只一叠声道：“请福晋赶紧换衣裳吧，千万别受了凉。”
    虽然浇的是热茶，但风一吹就会凉，贴在身上肯定难受。
    郭络罗氏恼怒地不得了，这王妈分明就是故意的，倒茶又不是浇花。
    凌波见她胸前几乎已经完全湿透，擦也没用的，急道：“还是赶紧换件衣裳吧，这风一吹，说不得真的要受凉。”
    王妈抬起头，一脑门子的汗，为难道：“可是我们这儿也没有合适的衣裳，我家姑娘的身材小了些，小红的更是不成，奴婢的都是下人穿的粗布衣裳，哪里配给福晋穿。”
    凌波皱着眉道：“先回去吧。”
    郭络罗氏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又朝王妈瞪过去。
    王妈吓得忙一缩头。
    郭络罗氏却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立刻一股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头顶。
    她一把推开凌波，抓起王妈，甩手就是一耳光。
    “啊”
    发出这声尖叫的，是李氏。她拿帕子捂着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你这狗奴才，跟本福晋耍心眼，好大的够胆”
    凌波惊愕地看着她打王妈，脑中顿时反应过来。王妈一定是故意把茶水浇在郭络罗氏身上，这院子里没有合适她更换的衣服，就逼得她不得不回简亲王府去。
    想通了这一层，她看王**眼神就真的有点震惊了。
    看起来老实巴交，她们刚进门的时候，还显得手足无措的王妈，竟然会有这样的心机。
    “冤枉，冤枉，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王妈被郭络罗氏打了一耳光，便呼天抢地起来，跪在地上，却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郭络罗氏和李氏中间。
    郭络罗氏气的浑身发抖。
    李氏揪着帕子紧张地道：“王妈绝不是故意的，福晋息怒，饶她一回。”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去，可她身子沉重，哪里跪得下去，小红抱着她的身体，都快趴到她肚子底下去了。
    王妈忙回头撑住李氏的身体，头却扭过来向着八福晋道：“福晋息怒，我们姑娘还怀着身子呢。是奴婢的错，奴婢粗手粗脚冒犯了福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王妈……”李氏握着王**手，急的流下泪来。
    “够了”
    郭络罗氏大吼一声，顿时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一片静悄悄。
    她狠狠地在抱成一团的李氏主仆三人脸上扫了一下，做了一个深呼吸，又盯了一眼李氏的大肚子。 ~
    “咱们走”
    她从一滩碎瓷片上迈过，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凌波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绣书和瑞冬自然也不敢逗留。
    刚走到院子里，郭络罗氏一脚就把廊下的一只花盆给踢翻了。
    凌波赶紧安慰她：“别和下人一般见识。”
    郭络罗氏怒道：“若不是看在那女人大肚子的份上，我绝饶不了这种狗奴才”
    她话音刚落，就听屋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然后就是王妈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姑娘——”
    郭络罗氏和凌波对视一眼，同时回身跑进屋里，立刻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王妈和小红倒在地上，身上除了水渍，还有被瓷片刮破的细细的伤痕，李氏面朝下倒在王妈身上，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只是抱着自己的肚子呼痛。
    凌波和郭络罗氏朝她下身看去，只见一抹殷红，从她裙子里透出来。
    王妈一见她们跑回来，立刻嚎叫起来。
    “八福晋，救命啊”
    郭络罗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年纪更小的凌波，因为此前在家时，曾碰上四嫂福慧急产，有过经验了，立刻指挥绣书和瑞冬把李氏给抬起来。
    “八嫂，快来帮忙”
    她拉着郭络罗氏搭手，四个人合力把李氏抬到了窗下的一张罗汉床上，随手把原本放在床上的一张小几给推到一边。
    李氏仰躺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肚子上的衣服，张大了嘴巴，啊啊地惨叫，因为害怕还紧紧抓着离她最近的郭络罗氏的胳膊。
    “救命……救命……”
    她眼珠子外突，颤抖着嘴唇向郭络罗氏祈求。
    可是郭络罗氏没生过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凌波也没生产过，绣书和瑞冬两个黄花大闺女就更不用说了。
    这时小红已经扶着王妈爬了起来，哭喊着扑了过来。
    凌波顿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王妈喝道：“稳婆呢？没有请稳婆吗？”
    王妈哭丧着脸道：“还有一个多月，原想这两天就去找的，谁知道今天就生了呀”
    凌波顿时跌足，没有稳婆，临时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紧紧抓住了王**领口：“你年纪大，一定有经验对不对，快来接生”
    王妈结巴道：“我，我……”
    “我什么我，你一定要接生，否则你们家姑娘一尸两命，你也活不成”
    凌波真正恼怒起来，声色俱厉，吓得王妈浑身一个哆嗦。
    她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急忙道：“热水，先烧热水然后，拿脸盆来，剪子、干净的帕子，还有，还有……”
    凌波见她说了两句，又没了下文，知道也不能太指望了，便问道：“家里有没有人参？”
    “啊？啊有有，昨天八爷才拿来的野山参”
    “马上去切了拿来”
    “啊，是是，我这就去……”
    王妈正要转身，凌波一把抓住她：“不用你去，小红去”
    小红啊地叫了一声，一叠声道：“我去我去”飞也似地跑出去了。
    凌波又指挥着瑞冬去烧水，叫绣书去拿王妈刚才说的一应物件，必须都在热水里烫过再拿来。
    把王妈按在罗汉床前，她跟郭络罗氏合力把李氏的裤子给褪了下来。
    床榻上已经一片鲜血，两人都没看过这样惨烈的景象，一人一只裤腿抓在手里，却没了主张。
    王妈这时候倒又恢复清醒了，她大叫道：“姑娘，抓着床栏，听我口令。”
    然后，她一把抢过凌波她们手里的裤子，随手团一下，塞在李氏嘴里，让她咬住，然后将她两条腿屈膝分开，开始叫“用力”。
    李氏满头大汗，最怕的手足无措的局面已经过去了，王妈一喊口令，她就跟着做，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突出来了。
    凌波觉得屋子里好闷，胸口沉重，脑袋也有点发晕。
    郭络罗氏则站在罗汉床边，她的手还被李氏抓着，手背上已经都抓破了，丝丝鲜血，但不知道是李氏力气太大，还是她紧张过度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由对方抓着。
    整个屋子里只听见王**嘶喊，还有李氏用力的闷哼。
    浓浓的血腥味在屋内弥漫。
    小红捧着一个碟子跑进来，差点绊了一跤。
    凌波从她手里一把抢过，塞进郭络罗氏手里，道：“若是她没了力气，就给她含着。”
    郭络罗氏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捏着那碟子，茫然地点头。
    凌波也顾不得她，拧着小红的胳膊就把她扯出了屋子。
    “说，你们姑娘怎么会突然早产的”
    小红一张脸煞白煞白，抖抖索索地说了经过。
    原来凌波跟郭络罗氏出了屋子，王妈就想从地上起来，可是地上全是水渍和碎瓷片，她一下没注意，竟滑了一跤，好死不死撞在李氏身上，把小红也给带倒了。幸好王妈还算急中生智，拼命地往李氏身下一扑，将她垫在了自己身上，否则李氏的情况还要更加凶险。
    凌波眉头皱得很紧，想来今天郭络罗氏上门，李氏一直都很紧张，心情恐怕已经起了极大*动，后来又被一撞一摔，所以才动了胎气，直接早产了。
    这件事情，如果被八阿哥知道了，他会不会以为是八福晋故意设计谋害……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大门外忽然就是一声马嘶，紧跟着有人一脚踢开了院门。
    八阿哥胤禩铁青着脸，站在了大门口。
    佳作推荐：
    书名：《大丫鬟》
    书号：1713828
    作者名：羽外化仙
    一句话广告词：穿越西汉，丫鬟也能弄风云。
    
    正文 124、难产
    
    
    “八阿哥？”凌波诧异地叫了出来。 ~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怎么就这么巧。
    八阿哥胤禩站在院门口，就已经听到了屋子里传出来的一声一声凄厉的嘶喊，捏着马鞭子的手顿时紧了一紧。
    他大步走进来，只对凌波点了一下头，转眼看着小红道：“怎么回事？”
    小红白着一张脸道：“姑娘，姑娘早产了……”
    她话没说话，胤禩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之大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才八个月，怎么会早产？”
    小红几乎哭了出来，话也说不清出了：“八，八福晋来了，姑娘摔了一跤，早产了……”
    凌波顿时跌足，这丫头语无伦次的，这么说会引起天大误会的。
    果然胤禩一听，立刻以为是八福晋导致了李氏早产，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恶妇”
    他攥着马鞭子就要屋子里冲。
    “八阿哥”
    凌波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里头正在生产，八嫂没有顾及避讳，还在帮她接生，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她”
    胤禩猛地回头道：“误会什么误会难道你们不是来威胁惠儿？不是你们吓得她早产？”
    惠儿，是李氏的小名，亲昵时，他就是这么叫她的。
    他一句话把凌波也算到了帮凶里。
    凌波大怒道：“八阿哥，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做了什么，你只管问这丫头”
    她一把抓过小红，厉声道：“你快说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敢漏了一个字，我扒了你的皮”
    “我，我……” 小红浑身抖如筛糠，她也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很多话，导致八阿哥误会了。
    正在这时，屋里的李氏又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惨叫。
    “八爷……”
    胤禩心一紧：“我在这儿惠儿别怕，我在这里”
    他已经顾不上问原因了，抓着小红急道：“稳婆呢？里面有没有稳婆？”
    “没，没有，只有王妈和八福晋……”小红疼的直抽冷气。
    “什么？为什么不找稳婆来”
    小红满脸泪水，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身子都佝偻了。
    凌波忙道：“八阿哥冷静，先放开小红，她快疼死了”
    这种时候，她也不顾上避讳，抓住胤禩的手指就掰开，然后又道：“我家的下人在外头，我让他快马去找稳婆来。”
    她叫了阿克墩进来，吩咐立刻去找附近的稳婆，越快越好，阿克墩领命飞奔而去。
    胤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心里像几百只蚂蚁在爬。
    大夫曾说，李氏肚子里极有可能是个男胎，他子嗣单薄，现有的两个小阿哥都是张氏所出，却都体弱多病，不知道养不养得大，所以极其希望再生个儿子出来。
    屋子里的嘶喊哭叫还在继续，时不时听见王妈大叫“用力”“使劲”，偶尔也会听到八福晋郭络罗氏的喊声。
    天气还不到热的时候，胤禩额头上却已见了汗。
    瑞冬和绣书捧着热水、毛巾、剪子等物匆匆奔进屋里，不多时又端出一盆血水来。
    凌波瞥见盆里浑浊的红色，眉头一蹙，胸口发闷。
    瑞冬泼掉了血水，又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往屋里走，被八阿哥胤禩拦住。
    “情形如何？有没有危险？”
    瑞冬苦着脸道：“奴婢不知道，请八爷让开，奴婢还要进去帮忙。”
    她从胤禩身边绕过，急急忙忙地奔进屋去。
    胤禩急的只抓头皮。 ~
    凌波忍不住道：“八阿哥稍安勿躁，八个月的胎儿基本已经成形了，只要不是难产，应该不会有危险……”
    她话还没说完，屋里的门就被大力地撞开，王妈满手血水地跑出来，披头散发地嚎起来。
    “难产姑娘难产了”
    胤禩一脚踢在了台阶上。
    凌波张大了嘴，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郭络罗氏从屋里跑出来，同样两手都是血水，她一把抓住王妈，厉声喝道：“你怎么能跑掉快跟我回去救人”
    胤禩冲上去，拧住她的胳膊，怒道：“你把惠儿怎样了”
    郭络罗氏用力甩开他的手道：“我没空跟你说。”她使劲地拉着王妈道，“你走了谁来接生快跟我回去救人”
    她拖着王妈往屋子里走。
    王妈却突然甩开了她，扑通跪在胤禩面前，哭号道：“八爷八爷姑娘难产了，只怕是母子都不行了，你要为她们母子做主啊”
    胤禩如遭重击，往后一趔趄。
    郭络罗氏上前一个嘴巴子甩在王妈脸上，王妈扑倒在地，屋里哇啦哭起来。
    “放什么屁人还活着呢，你胡说八道什么”
    胤禩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王妈吓得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胤禩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胸襟提了起来，满脸戾气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孩子给我保住”
    他就这么抓着王妈，一步一步拖到屋子门口，把她给扔了进去。
    郭络罗氏也想跟进去帮忙，却被他一伸手拦住。
    胤禩盯着她的脸，目光中全是质疑。
    郭络罗氏大怒，喝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以为我是来害人的可是我告诉你，你误会也罢，恨我也罢，我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你要是还想要屋里的人活着，就让我进去王妈一个人是不行的”
    胤禩紧紧抿着嘴。
    凌波也赶紧说道：“八嫂真的是在救人，眼下这个时刻，还有什么事情比救人更重要八阿哥，你让她进去吧”
    胤禩牙关两边的肌肉不住地收紧，终于恨恨地把手放下，郭络罗氏满脸铁青，冲进屋去。
    凌波道：“八阿哥，按说我是外人，不该说什么。可是你这样误会八嫂，实在是叫人寒心。不管怎么说，如今屋里头除了王妈，还有我的两个丫头在，八嫂能耍出什么手段”
    这时，门外马嘶人喊，阿克墩扯着两个人冲进来。
    “启禀主子，大夫和稳婆都找到了”
    凌波顾不上跟胤禩解释，立刻叫道：“快，快进屋去”
    阿克墩扯着大夫和稳婆，也不管大夫是男的，两手用力一推，就把他们两个都给推进屋去。
    绣书正端着一盆血水往外走，差点被撞翻。
    凌波眼睛一亮，上前抢过绣书手里的水盆，道：“稳婆已经来了，你把王妈给我带出去，八阿哥有话问她，快去”
    “是。”绣书扭头就走。
    凌波端着盆子去把血水泼掉，再回来时，王妈已经被绣书带出来了。
    “八阿哥，王妈和小红都在这里，你尽管问问，李氏到底为什么早产，跟八嫂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又盯着王**脸，厉声道：“你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不许有半句谎话。”
    王妈嘴唇不停地抖着，眼神四处游移。
    胤禩面沉如水，喝道：“说”
    凌波见王妈神智似乎已经糊涂了，便指着小红道：“小红，你先说。”
    小红此时已经定下神来，结结巴巴地把经过说了起来。
    从郭络罗氏和凌波进门，跟李氏的对话，王妈打翻茶水，郭络罗氏离开，王妈滑倒，撞到李氏引起早产，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她都说的清清楚楚。
    她说完后，凌波看着王妈道：“小红说完了，你可有要补充的？”
    王妈白着脸，瘫坐在地上。
    “八阿哥这下清楚了吧。八嫂根本就没有为难李氏，全是这刁奴，故意打翻茶水弄湿八嫂的衣服，想把她撵走；也是她自作自受，被地上的水渍滑倒，进而导致李氏早产。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奴才做的孽，与八嫂全无关系。八嫂明知道她在场会引起别人猜疑误会，但为了救人，却全不顾及自己的立场，坚持在屋里救人，甚至连你怀疑她，都顾不上解释。难道你还要继续误会她吗？”
    凌波一面说着，一面浑身都发热起来，一想到郭络罗氏明明做好事，却被误会被怀疑，她就愤怒不能自抑。
    胤禩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紧咬着牙关，一脚踹在王妈胸口。
    他的这一脚，重于千斤，普通汉子都承受不起，何况王妈一个弱智女流，当场就在地上滚了一拳，吐出一口浑浊的鲜血，痛的整个人都弓起来，好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这时，大夫从屋里跑了出来，擦着头上的汗水，道：“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要谁？”
    胤禩浑身一震，喝道：“两个都要保住”
    大夫大急道：“保不住了，这是难产，凶险至极，就算只保一个，也十分艰难。赶快做决断”
    他是被阿克墩从医馆里直接抢来的，根本不知道八阿哥、凌波等人的身份，所以说话就没有顾忌。
    胤禩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大夫以为他要揍他，吓得倒退一步。
    凌波道：“八阿哥，快决定吧，多拖一刻，就多一份凶险。”
    大夫忙道：“其实依在下看，大人多半已经保不住了，还是要孩子吧。”他紧张之下，连凌波说的“八阿哥”三个字都给忽略了。
    胤禩捏着拳头，咬着牙，终于从牙齿缝里憋出三个字。
    “要-孩-子。”
    
    正文 125、新生改变一切
    
    
    当胤禩在院子里转弯第一千零一圈的时候，终于听到屋里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生了”
    凌波又紧张又高兴，抓着帕子几乎要跳起来。
    胤禩也紧张地捏起了拳头，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做父亲，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小生命要降临到人世，是多么地不易。
    不知道襁褓有没有准备，仓促之下，瑞冬用一件衣裳包好婴儿，打开了门，说道：“八阿哥，请来看看吧，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胤禩先是涌起一丝失落，但继而又是一阵释然，也许是个女孩儿，反而更好。
    他走上前去，看着瑞冬怀里的小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太婆，眼睛也睁不开，只有一条**，可是在他眼里，却显得十分可爱。
    小孩儿刚生下来，不能见风，瑞冬只能让胤禩在门口看一眼，马上又抱回了屋里。
    胤禩的拳头一会儿捏起一会儿又放开，马鞭早就被他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屋里此时已经没有了声息，安静得不正常。
    院子里的人，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大夫刚才说过的，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大人呢？
    凌波紧紧地抓着帕子；小红跪坐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愣愣的；王妈吐了血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只能匍匐在地上，虚弱地喘气。
    终于大夫和稳婆满脸沉重地走了出来。
    胤禩立刻期盼地看了过去，但是两人却齐齐摇了摇头，他的一颗心，立刻就冷了。
    脚步轻响，郭络罗氏白着一张脸慢慢地拖着身子走出屋来，凌波见她神态虚弱，急忙上前去扶。刚握住她的两只胳膊，郭络罗氏整个身子便靠了过来。
    凌波忙用力撑住，这才发现她脸上白得不正常，嘴唇全无血色，手指也是冰凉冰凉的。
    “大夫，你快来看看。”
    大夫忙过来，搭了一下脉，道：“不碍事的，只是脱力了，休息一下便好。”
    凌波这才放了心，回头再看郭络罗氏，只见她眼神直直地看着八阿哥胤禩。
    再看胤禩，一只脚跨进了门里，一只脚却留在门外，身子朝里，脸却转过来，看着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虚弱地说道：“去看看她吧。”
    胤禩终于点点头，进了屋子。
    郭络罗氏身子一软，凌波忙叫绣书过来，帮着她把郭络罗氏扶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了。
    屋里的胤禩，看着已经闭上双眼的李氏，神色黯然。
    大夫在他身后说道：“夫人难产，又是早产，情形十分凶险，若不是刚才那位福晋将野山参塞入她口中提气，只怕孩子都生不下来。”
    听到他这样说，想到自己那样误会郭络罗氏，胤禩心里愈发地愧疚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李氏的脸。
    此时瑞冬已经找到了李氏她们事先准备好的婴儿衣物和襁褓，将女婴仔细地包了起来，交到了八阿哥手里。
    胤禩抱着孩子走出门，正好郭络罗氏抬起头来，夫妻目光对视。
    他走下台阶，在郭络罗氏面前蹲下，握住她的一只手。
    郭络罗氏还来不及洗手，手掌手背上都是血水和污迹，尤其手指上还有斑驳的伤痕，像是牙印。
    听大夫说了，当时李氏脱力，几乎昏阙，是郭络罗氏硬掰开她的牙关，把野山参片给塞进她嘴里，为此还被李氏咬了好几下，以至于两只手上都是咬破的伤痕。
    胤禩也不怕脏，拉着郭络罗氏的手贴在脸上，柔声道：“我错怪你了。”
    那么坚强那么强势的郭络罗氏，听到这几个字，立时就落下泪来。
    凌波直觉鼻头发酸，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一边。
    “我没保住你的女人。”郭络罗氏轻声道。
    “不，你保住了我的孩子，以后她也是你的孩子。”
    郭络罗氏有点吃惊。
    胤禩道：“这孩子的娘已经去了，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做你的女儿，好不好。”
    他知道，她跟他一样，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
    郭络罗氏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上。
    刚出生的婴儿是多么丑啊，可是这一刻，她觉得这张小脸是世上最美丽的风景。
    “以后，我就是她的额娘？”她声音有点发抖。
    胤禩点头道：“你亲手将她接生下来，你就是她的额娘。”
    郭络罗氏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双手。
    胤禩便将襁褓交到她手里。
    郭络罗氏想碰碰孩子的小脸，却怕自己手上的污秽弄脏了孩子，只能诚惶诚恐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将一个小生命抱在怀里。
    胤禩看着她既惶恐又兴奋的神情，眼角有点发热，他站起身来，走到了凌波面前。
    “多谢你了。”
    凌波看着他们夫妻的样子，心里热热的软软的，面对八阿哥的道谢，只是微笑。
    “可否借贵府下人一用。”
    凌波做了个请的手势。
    胤禩便走过去跟阿克墩说话。
    凌波猜测应该是托阿克墩办理李氏的身后事，为了她女儿今后的成长，她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阿克墩听完胤禩的话，只是点头，然后走到王妈旁边，一个手刀砍在她后颈上，王妈立时就晕了过去。然后他将王妈抱进了柴房中。
    王妈害的李氏早产加难产，最后大出血死掉，胤禩一定不会留她了。至于他要怎么处置这个人，凌波已经不想去关心。
    她走到郭络罗氏面前，见她看着小婴儿，满脸都是笑意。
    “你帮我抱一下，我去洗手。她这么干净这么漂亮，可不能被我弄脏了。”
    郭络罗氏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到凌波手上，然后就喜滋滋地奔进厨房去洗手。她一定很喜欢这个孩子，一刻都不想分开，所以很快就洗完跑了回来。
    绣书和瑞冬拉着小红走了过来。
    “八阿哥说，这丫头，交给八福晋处置。”
    郭络罗氏看了一眼小红。
    小红亲眼看见阿克墩把王妈打昏，知道王**下场好不到哪里去，这让她联想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郭络罗氏打量着她，回想她之前的表现，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而且看起来还算忠诚老实。
    “你跟着我进府吧。”
    她说道。
    小红惊讶地抬头，先是张大了嘴，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露出了狂喜，跪下磕头，一叠声道：“谢福晋恩典谢福晋恩典”
    绣书带着小红，给李氏换了干净的衣裳，寿衣是来不及做了，好在有一套素白的绸缎衣裙，是李氏新做还没穿的，便给换了。
    阿克墩早已经出去安排棺材殓藏之事，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多时就带了人回来。
    绣书等人就脱开了身，自有专人负责李氏的身后事。
    而另一方面，凌波让瑞冬回简亲王府，让八福晋留在那里的下人们收拾好行李，带着马车到百顺胡同巷口等着。
    等瑞冬回来，李氏已经一口薄棺抬出去了。
    胤禩对郭络罗氏道：“咱们回家吧。”
    郭络罗氏点头，转过身来握住了凌波的手，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了，尤其是今天。”
    凌波笑道：“咱们不是最好的妯娌么。”
    “是。”郭络罗氏也笑了。
    不过是短短半日的功夫，她的脸上就已经现出了母性的光辉。凌波看着她，就有一种感觉，郭络罗氏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尖锐敏感的郭络罗氏了，有了这个女儿，也许她会变得柔软，这对他们夫妻来说，应该会是件好事。
    出了百顺胡同，胤禩带着郭络罗氏和孩子，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跟凌波道别之后，打道回府。
    凌波目送他们远去，也上了自家的马车，阿克墩扬了一下鞭子，马儿迈开四蹄，车轮辚辚作响。
    懒懒地靠在车壁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迭起，眼下紧张的过程都过去了，她也生出了一些疲惫。
    绣书和瑞冬见她两眼焦距散乱，知道在想事情，都安安静静没有打扰她。
    凌波现在脑子里浮现的，全是郭络罗氏抱着孩子时，脸上绽开的温柔的笑容。
    新生命的降临，解开了他们夫妻的心结，让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当初太医说她身子受过寒凉，会子嗣艰难，便给她开了调养滋补的药方，还有太医院专门为她熬制的药丸。她一直都在调养身子，从出嫁前一直到现在。
    前些日子，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在府里的时候，她顺便也诊了脉，大夫们都说她的身子已经完全健康了。
    那么，她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呢？
    有了孩子，也许她跟婆婆郭佳氏之前的矛盾就都能够化解了吧。
    属于她跟博哲的孩子。
    一路上，她都在反复想着这件事，就算回到了王府，就算吃了晚饭，她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弄得绣书和瑞冬都有些担心起来了。
    而等博哲下了差回来，两个丫头也忙不迭地就报告了这一情况。
    夜色深沉，烛光摇曳。
    博哲抱住了凌波，贴在她耳根下，柔声道：“怎么了？”
    凌波望着他，轻声道：“咱们生个孩子吧……”
    博哲有点发怔，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浓郁起来。
    “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努力要个孩子。”
    ……
    ……
    
    正文 126、伺候爷沐浴
    
    
    “才摘的葡萄，又大又甜，少福晋尝一个。 ~”
    绣书端着一个精巧的水晶盆，盆里都是洗好了还沾着水珠的葡萄，鲜灵灵的。
    夏日的晚风从荷塘上飘过，凌波懒洋洋地倚坐在水榭的廊下，手里打着一把绣了莲叶荷花的团扇。
    瑞冬坐在她脚下的一个藤制蒲团上，正拉开领口，尽量地把脖子露出来，拿手里的帕子扇风。
    凌波拿团扇拍了她一下道：“瞧你热的，喏，拿这个去。”
    瑞冬笑嘻嘻地接了过来，说道：“还是主子疼我。”
    凌波瞟她一眼，从水晶盆里拈了一颗葡萄，道：“福晋和世子那边都送了吗？”
    绣书也在廊下坐了，把水晶盆放在脚边上，水榭的这一片地板都拿水洗过了，又干净又凉快，她也像瑞冬一样坐在一个藤制的蒲团上。
    “福晋在世子那边听那比丘尼说禅呢，奴婢才叫人送了一大盆葡萄去。”
    凌波点点头。
    自从上次被雅尔江阿教训了一顿，郭佳氏原本刚对凌波生出一丝热乎气儿立刻又没了，几乎就不再跟她说话。每日里，只是到德隆那边去做，然后请比丘尼给他们母子说禅，有时候一说就是一整天。
    雅尔江阿有一次还跟博哲提起，说听禅听禅，可别听出厌世的心情来，弄巧成拙。博哲倒是安慰，说不会出现这种事的。
    瑞冬吃了一颗葡萄道：“今儿都这个时辰了，怎么王爷和贝勒爷都还没回来？”
    “安南国王带着他们的小公主进京朝贺，今儿宫里头大摆筵席，招待他们，下午的时候王爷和贝勒爷打发人回来说了的，今儿晚上在宫里吃席，要晚些回来。”绣书答道。
    瑞冬好奇道：“安南？安南国在哪边？”
    凌波想了想，清朝时候的安南就是后世的越南。
    “云南广西再往南，就是安南国了。”她简单地描述了一下。
    瑞冬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她对安南的地理位置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倒是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安南人跟咱们长的不一样，无论男女，都特别黑，是不是这样？”
    绣书摆手道：“我可没见过安南人。”
    凌波笑道：“安南那边热，天天晒，自然就黑了。”
    瑞冬转着眼珠子想了想，窃笑道：“听说这次安南王带了他们的小公主来，进京那天，咱们府里有人去街上看了，说公主长的十分美貌，只是也比寻常女子黑一些，还有人给起了个雅号，叫她黑珍珠。”
    凌波从她手里拿回团扇，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在外头胡说，人家远道而来，到底是一国公主，代表安南的体面，若是听了这样的调侃，恼怒起来，可就涉及到两国邦交，是个大问题。”
    瑞冬缩一下脑袋，吐了一下舌头道：“我不说就是了。”
    绣书将葡萄籽吐在手帕上，看着瑞冬摇摇头，对凌波道：“瑞冬是越来越口没遮拦了，主子可不能再惯着她。”
    瑞冬冲她龇一下牙。
    凌波笑着看她们俩挤眉弄眼来来去去。
    这时候，有小丫头来禀报，说贝勒爷回来了，刚进了院子。
    绣书、瑞冬忙收拾了现场，带着剩下的半盆葡萄，随着凌波一起回了院子。
    进了屋，果然博哲已经脱去外衣，光着两只大脚丫子，拿一把大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脑门上全是汗水。
    “怎么热成这样”
    凌波赶紧上去给他打扇子，一面又叫人去烧洗澡水，准备给贝勒爷沐浴。
    “不是说在宫里宴席么，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博哲抢了她手里的帕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道：“别提了，我这是装病逃回来的”
    凌波吃惊地问起缘由。
    原来康熙在宫里举行宴会，招待安南国王黎维禟和小公主黎芳草。 ~席间有武士表演，其他人都看的津津有味，只有公主黎芳草突然就说武功是拿来打仗的，用来表演的武功都是花拳绣腿，还叫了一个自己的侍卫出来，把表演的武士都给打败了。
    安南王连连向康熙道歉，说女儿宠坏了，不懂事。康熙虽然不生气，却点了博哲出来跟那侍卫对打，自然博哲取得了胜利。
    黎芳草便不服气，要求正式比武，安南王阻止不及，康熙便定下三天后在校场正式比武，双方各出五位勇士，进行五场三胜制比试。
    “既然是你赢了，为何还要逃回家来？”凌波很是不解。
    博哲哼了一声，将领口又扯大一些，说道：“还不都是那黎芳草，身为安南公主，却全无女子矜持，还跟男人一样要找我拼酒。皇上又不管，那安南王又起哄，我懒得理会她，只好装病遁了。”
    凌波听的不是很明白，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由笑了出来。
    “该不会是那位安南小公主看上你这位大清勇士了吧？”
    她原本是开玩笑，博哲脸上却尴尬地别开了眼神。
    凌波顿时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真的。
    这时候，绣书过来道：“爷，少福晋，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是不是现在沐浴？”
    凌波点头，道：“你们都下去罢，我来伺候爷沐浴。”
    “是。”
    绣书将一碗冰镇酸梅汤留在桌上，便拉着瑞冬的手一起退了出去。
    博哲端起碗来，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完，大喝一声：“痛快。”
    凌波拍了他一下道：“下回喝慢些，仔细伤了胃。”
    博哲也不接话，一把抱住她的腰，笑道：“娘子还不快伺候为夫沐浴更衣。”
    凌波随意挣了一下，皱着鼻子嫌弃道：“一身汗味，还有酒气，臭的很……”
    小夫妻两个调笑着转过屏风，大大的浴盆里面已经灌好了干净的洗澡水，胰子、毛巾等物都已齐备，供更换的干净衣裳也挂在衣架上。
    凌波先解了自己的外衣和裙子，只着中衣中裤，把两个袖子挽得高高的。
    等她收拾利索，博哲已经脱掉自己的衣物坐在浴盆里了。
    凌波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浴盆边上，解开了他的发辫打散，给他洗起头来。
    博哲舒服地闭上眼睛。
    洗完头，凌波先将他的头发松散地扎成一束，用毛巾在他头顶包住，这个模样总让她想起印度人，暗暗好笑。
    接下来，她就拿了胰子擦了博哲的肩膀、胳膊和背部，用手细细地按摩。
    博哲转过脸来，见她胸前的衣裳已经被打湿了，菲薄的衣料贴在肌肤上，露出里面肚兜的颜色，鹅黄的，绣着浅绿色的荷叶。
    他眸光暗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凌波掬了一把水洒在他脸上，嗔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哪有坏主意，分明是好主意……”
    话未说完，博哲已经伸出两只手，在她腋窝下一托，就把她凌空拽进了浴盆里。
    水声哗啦，浴盆旁边的地板都被溅湿了。
    凌波浑身上下都湿透，衣裤都紧紧贴在身上，将身体的曲线都暴露出来。
    博哲先扯开她上身的短衣扔在地上，道：“反正已经湿了，不如一起洗洗吧，也省的他们再烧一次水。”
    凌波佯怒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捶了一拳，背转身把粘在腿上的裤子脱了扔出去。
    椭圆形的浴盆宽大，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却还能隔着一人的距离。
    博哲游过去，从背后将她抱进怀里。
    此时凌波浑身上下只剩一件肚兜，他反而不急着去脱了。
    从肚兜下摆里面伸进去握住一只丰盈轻轻揉弄着，博哲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
    凌波仰起脖子，将脑袋枕在他肩膀上。
    水波荡漾，四条腿纠缠在一起。
    博哲专心致志地用舌尖描绘她耳廓的形状，凌波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侧过脸，斜睨着他道：“喝的不少罢，饮了一碗酸梅汤，嘴里还有酒气。”
    “恩，喝了一点。”
    博哲嗓子有点暗哑，说话的同时，另一只原本握住她腰肢的手沿着她的小腹滑入她双腿间。
    凌波喉咙里发出一声喘息，一把抓住了他作怪的大手。
    “听说安南公主长的很好看。”
    她用肩膀顶了一下博哲的下巴。
    博哲握住她的腰往上提了一下，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黑得炭块似的，哪里好看。”
    凌波对他随口敷衍的态度有点不满，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直视他双眼道：“那人家都叫她黑珍珠呢，不好看能称得上珍珠？”
    她这个动作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博哲觉得怀里空荡荡的，很不爽。
    他揽住她的腰往怀里按，嘴里说道：“反正没你好看。”
    凌波在他肩膀上拧了一把，但是他肱二头肌十分结实，完全拧不起来，她的手指只不过在他肌肤表面滑一下罢了。
    “别动手动脚的，转过去，我给你搓背。”
    博哲拧起眉头道：“下回再搓吧，今儿干点别的。”
    他双手沿着她的腰肢滑下去，托住她的臀部往自己身前一送，凌波的两条腿不得不分开来搭在他两条大腿上。
    凌波顿时红了脸，嗔道：“就知道你打的坏主意。”
    博哲咬住了她的耳垂道：“不是你说的么，想早点生个孩子。”
    细碎的拳头落在他胸膛上，跟挠痒痒差不多，博哲一手按住她的臀部贴近自己，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呻吟全部含进了嘴里。
    
    正文 127、骄傲的公主
    127、骄傲的公主
    
    绣书和瑞冬坐在廊下，夜空中繁星点点，晚风习习，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
    也没怎么说话，就是听着墙角草丛里蟋蟀似乎在叫。
    瑞冬回了一下头，见绣书脸上神情似乎有点不对，借着灯笼那一点光辉，仔细一看，她双颊飞红，两眼有点发直。
    联想到隔着墙，从屋里传出的隐约的水花撞击声，瑞冬顿时明悟了。
    “绣书姐姐是想男人了……”
    她用团扇遮着鼻子以下半张脸，低声调笑道。
    绣书猛地回过神，又羞又恼，拿团扇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胡说什么。”
    瑞冬嘻嘻哈哈躲着，嘴里仍不依不饶道：“分明就是想的，被我说中了吧。”
    绣书愈发羞臊，扯住了她的胳膊，在她胳肢窝下挠了一把，瑞冬登时倒在她怀里。
    “好姐姐，饶了我，我再不敢了。”
    瑞冬鬓发散乱，眼睛都红了，绣书这才放过她。
    “还不快去准备些吃食，贝勒爷只喝了点酒就回来了，一定什么都没吃，等会儿定是要饿的。”
    瑞冬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扭过身低笑道：“姐姐还说不是，分明就是怕贝勒爷用完了力气会饿……”
    绣书跳起来就要抓她，她立刻飞也似地逃走，留下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隔着墙听到瑞冬在笑，凌波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她趴在浴盆边上，要不是博哲在身后抱着她，早就滑进水里去了。
    方才一番**，抵死缠绵，屋内还飘散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气息。
    博哲扶着她的腰，嘴唇在她光裸的脊背上流连，肌肤凝脂嫩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
    “三天后的比武，你要参加么？”
    凌波任由他作怪，闭着眼睛，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皇上钦点的名单，我倒是不想去，那刁蛮公主却非说要再打一场。”
    凌波微微撑开眼皮，扭过脸来斜睨着他道：“她一定不怀好意。”
    博哲停止了动作，背靠在浴盆边上，摊开双腿坐在水里，把她也揽到了胸前，把玩她飘在水面上的头发。
    “不管她有什么目的，我们只消赢得比武，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凌波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他下颚流畅结实的线条，在他小腹上拧了一把道：“傻夫君，我说的不是这个。”
    博哲按住她的手，坏笑道：“这儿可不能乱动，会出事的，会出大事。”
    凌波蹙眉道：“不要扯开话题，你说，那公主是不是看上你了，否则为什么一定要你参加比武”
    “她看上又如何，我反正已经有你了。”
    博哲在她嘴上啄了一下。
    凌波喜滋滋的，却努力地抿着嘴，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高兴。
    哼，这臭家伙，经历过乌珠和夏子语，在处理女人上，倒是开始油滑了。
    三天后校场的比武，她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安南来的黑珍珠，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眯着眼睛正胡思乱想，博哲的手已经贴着她的肌肤开始游走，好像灵活的两条蛇。
    “坏蛋，不许再碰我……”
    “我早说不能乱动，会出事的……”
    “唔，坏人……”
    “……”
    “……”
    于是，瑞冬发现，她做好了饭菜，等到博哲和凌波沐浴完出来，都已经凉掉了，只好再端回去热一遍。 ~
    ※※※※※※※※
    清朝年间，安南一直是清的属国，国内政权混乱，虽然目前的安南王是黎氏，但南部阮氏和北部郑氏的实力也不弱，并且两部都野心勃勃，与王室分庭抗礼，三方多有军事冲突，一直处于割据的局面中。
    这次安南国王黎维禟带着小公主黎芳草来京朝贺，就是想争取清朝的军事支持，帮助他剿灭阮氏和郑氏。但是进京之后，发现形势与预料中的并不一样，党派纷争，暗流汹涌，他原本希望通过用和亲联姻的方式来获得康熙的支持，但诸位皇子形势不明，竟难以抉择。
    黎芳草是他最钟爱的女儿，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她嫁一个能给她幸福的丈夫，否则的话，即使皇子不好选择，他大可将女儿献给康熙这个皇帝便是。
    然而现在让他头痛的是，上次在宴席上，那位叫做博哲的宗室子弟，打败了黎芳草身边的侍卫，她就开始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屡次在他这个父亲面前提起。
    黎维禟承认，那位博哲勇士的确是英俊潇洒，人才出众，可是他打听过，对方已经有嫡福晋了，而且女方在清廷也是大大有背景的，尤其在军方影响力极大。这次安南还指望清朝出兵帮忙，可不能得罪军方的人。
    但是黎芳草生性活泼有主见，又深受他的宠爱，养成了骄傲不服输的性格，她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知道博哲已经有了妻室，她也仍然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三天后的比武已成定局，这次不仅仅是王公大臣们可以观看，包括后宫嫔妃、贵族女眷也受到了邀请，康熙想把这场比武办成一场聚会。
    简亲王府老少四口，雅尔江阿、郭佳氏、博哲和凌波都要进宫去，而德隆腿伤不便，安珠贤留在家里照顾他。
    校场里头早已搭好偌大的彩棚，正面是康熙和安南王的席位，两人手边一字排下去，一边一溜儿的嫔妃和宗室贵族，一边是小公主黎芳草和安南国进京的人员，其余东西两个大彩棚里，坐的都是王公大臣。
    今儿的天气也蛮好，天上一朵一朵的大白云，阳光并不晒人，又有风，这种炎热的日子里算是一个难得的出行好天气。
    因博哲要上场比武的，凌波便跟着郭佳氏坐，离康熙的席位算是比较近，能够清楚地看到对面安南王那一拨人马。
    她仔细地认了一下，很容易就在一群男人中间认出了安南公主黎芳草。
    黎芳草今天并没有穿安南的民族服饰，而是穿了一件粉色镶红色边的女式四开衩长袍，腰上一条宽宽的银红色腰带，中间还镶了一块玉，衬得小腰盈盈一握。
    她皮肤的确比一般女子要黑一些，但也不是像博哲说的黑炭一般，而是小麦色，在凌波看来，这种肤色能让女子看起来特别性感热情。
    其实凌波知道，越南人并不全是黑皮肤，皮肤白的人也不少，但黎芳草这样的皮肤颜色，其实还是蛮好看的，有一种新鲜的风情。
    黎芳草的头发似乎有点天然的偏红色，尤其在阳光下反射，显得红红的很有光泽。眉毛没怎么修过，天然的眉型很硬气，眼睛又细又长，嘴唇略微有点厚，但翘翘的，会让人想啄一下的感觉。
    凌波眯了一下眼睛，这个黑珍珠是长的蛮好看的，尤其那又跳又叫又笑的模样，充满活力，连康熙看着她都笑的很开心。
    她这边能看清对方的长相，但因为旁边很多人都在说话，比较嘈杂，所以她听不清黎芳草那边的声音。
    不知道黎芳草说了什么，康熙招手让她近前，十分慈祥地听她说完，笑眯眯地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脸，然后转过身，远远地指了过来。
    凌波愣了一下，貌似康熙爷指的好像就是她。
    黎芳草顺着康熙手指的方向，也看见了凌波，笑着点头，跟康熙说了声什么，然后就脚步轻快地向这边走来。
    “你认识那安南公主？”
    啊？凌波回过神，见郭佳氏正看着她。
    “不，儿媳这是头一次见到安南公主。”
    “恩。”郭佳氏不太愿意跟她多说，只问了一句就转过脸去。
    有宫女过来，对郭佳氏说太妃有请。
    凌波素来知道郭佳氏跟宫里的几个太妃交情不浅，并不感到意外。想来郭佳氏身子弱，并不适合在太阳底下久坐，太妃请她到宫里去叙话，反而是好事。而且没有这个冷漠的婆婆坐在身边，她也觉得轻松不少。
    前脚郭佳氏起身跟着宫女走了，后脚安南公主便走到了她面前。
    黎芳草站着，凌波坐着，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互相对视。
    凌波腰杆挺得笔直，就算对方是居高临下，她竟然也没有弱了气势。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黎芳草的眼珠子是浅褐色，更接近琥珀色，显得特别迷人。
    黎芳草挑了挑眉道：“你就是博哲的妻子？”
    她目光很直接，看人的时候并不太礼貌，凌波下意识地就觉得她有些挑衅。
    “是的，我就是博哲的妻子。”
    她微笑着回答，非常端庄非常温和。
    黎芳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抬起了下巴，高傲地道：“你没有我想象中的漂亮。”
    果然是来挑衅的。
    凌波继续微笑：“公主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直爽。”
    黎芳草不知道是不是有嘟嘴，嘴唇显得特别翘。
    “博哲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武士，你有什么优点，可以作为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
    她的确像凌波所说的那样直爽，完全不会礼节性地拐弯抹角，直接就切入了正题，口气带着生硬，看着凌波的目光也显得咄咄逼人，尤其脸上很自然地流露出了骄傲。
    凌波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
    
    正文 128、老公加油
    
    
    “公主请坐。”
    凌波笑眯眯地伸出手掌。
    黎芳草雄赳赳地在原本属于郭佳氏的座位上坐下，昂着下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凌波笑了一下，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道：“公主和安南国王此次前来，是来求援的吧？”
    “求援？”黎芳草愣一下，立刻反驳道，“我们是请贵国皇帝派一些军士协助我们清除国内一些反叛势力罢了，并不是求援。”
    凌波点头道：“据我所知，贵国阮部、郑部与王室分庭抗礼，割据局面长期存在，以至于连年征战，不知有没有人因此质疑过公主父亲，也就是国王的统治能力？”
    黎芳草谨慎地道：“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大清现在的皇帝，早先的时候不也面对过三藩之乱，难道那时候有人质疑他的统治能力？”
    凌波笑道：“公主机智灵敏，对我们的历史也十分了解，真是令人佩服。那么请问公主，如果皇上不仅仅派军队帮助你们剿灭阮部、郑部，还干脆派人帮你们治理国家，你觉得怎么样？”
    黎芳草怒道：“这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黎芳草紧紧握着两个拳头道：“我们安南有自己的国王，我父亲就是最英明的领导者。安南的事情当然有安南人自己解决，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凌波点头道：“公主说得没错，那么我们简亲王府的事情，跟你这位安南公主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否配得上我的丈夫，你凭什么来质疑？”
    黎芳草瞪大了眼睛，这才知道原来对方兜了一个大圈子，就是为了将她一军。
    博哲的这个小妻子，一点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温柔软弱，根本就是有锋利尖爪的小野猫。
    但这个小小的挫折一点也没有打击到她的信心，黎芳草坚定地认为，如果一个男人够优秀，那么肯定不会只有一个女人看到他的优点，有竞争才更有价值。 ~
    她轻轻地拍了两下手道：“好，你果然配做我的对手。”
    凌波很想翻个白眼给她看。
    冷静，冷静，要有气质，要有气质，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暗暗对自己这么说。
    这时候，康熙宣布比武开始了，大清和安南各出了一位勇士，在台上进行比武。这两位勇士，身材高矮都差不多，不过有趣的是，大清这位已经是半个秃瓢，安南那位仁兄干脆整个头都光了。
    凌波对这样的比武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有博哲上场，才能引起她的关注，现在她觉得还是面前的黎芳草比较有意思。
    黎芳草眼睛看着台上的比武，嘴里却对凌波说道：“你来猜，你们大清的勇士和我们安南的勇士，谁会赢？”
    凌波淡淡道：“不管过程如何，我相信只要我的丈夫博哲上场，大清就一定是最终的赢家。”
    黎芳草转过脸看她：“你很有信心。”
    “当然，我对我的丈夫一向很有信心。”凌波也扬了一下下巴。
    她一再地强调博哲是她的丈夫，就是故意打击黎芳草的气势。
    黎芳草果然有点忍耐不住，哼了一声道：“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看上了你的丈夫，我一定要得到这个男人，你还会这么有信心么？”
    凌波失笑道：“公主，请允许我问一句，难道你们安南国的男人都死绝了？”
    黎芳草顿时脸显怒意。
    凌波立刻双手一挡道：“呀，是我言语失当，激怒了公主。公主远来是客，若是到皇上面前告我一状，我可承受不起。”
    黎芳草并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这个安南公主是客人，如果到康熙面前告状，康熙一定会顾及两国邦交，从而偏袒她，责怪凌波。但是这种用身份权势来压人的手段，她不屑于使用。
    凌波就是抓住了她这种心态，所以才故意激怒她，也不怕报复。 ~
    果然，黎芳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用阴险的手段，我要光明正大地跟你战斗，堂堂正正地赢得博哲”
    凌波蹙眉道：“难道公主不知道，我们大清的男人，虽然可以娶多位妾室，但是嫡福晋只能有一个。我已经是博哲的嫡妻，只要不犯错，是不会失去这个地位的，就算你能够如愿以偿地嫁给博哲，也只能做妾室，地位永远在我之下。”
    黎芳草傲然道：“这些名分，只有你们大清的女人才会在乎，我才不会为这种事情烦恼呢，只要能够得到心爱男人的真心，能跟他永远在一起，他就是乞丐也没有关系。”
    凌波摇摇头，不太想跟这位公主讲这种大道理了。
    这根本就是对爱情充满期待的纯真少女，她想到的只有爱情，根本就不知道在爱情之后的婚姻生活里，是要遭遇许多现实问题的。
    “你看”
    黎芳草突然伸手指着台上，兴奋地道：“我们安南的勇士赢了。”
    凌波一看，果然台上两位勇士已经分开，半秃瓢大清帅哥抱了一下拳，一瘸一拐地走下台，而那位安南光头汉子则站在台上睥睨左右，好似翘着尾巴的公鸡。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凌波淡淡地瞥了黎芳草一眼。
    黎芳草歪着脑袋，迷惑道：“鹿？这跟鹿有什么关系？”
    凌波终于还是忍不住真的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接下来的比武，十分地精彩，台上形势瞬息万变，黎芳草一会儿看的热血澎湃，一会儿又紧张地汗都冒出来。若是安南一方赢了，她就会挥舞着小拳头，跳起来欢呼，惹得人人都向她行注目礼。若是大清一方赢了，她就也会恨恨地甩一下拳头，然后大叫安南下一个勇士的名字。
    比起台上的比武，更多时候凌波关注的反而是黎芳草。她对这种拳打脚踢的玩意儿是兴趣缺缺，反而黎芳草这边忽喜忽悲的情绪变化，更让她惊叹。
    她觉得太有趣了，一个人怎么可以在短短时间内，出现这么多这么强烈的喜怒转换。
    这时候，背上突然有人捅了她一下，她转过头去，见八福晋郭络罗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身后来了。
    黎芳草此时正离了座位，紧张地站在台阶前看场上的比武，小嘴叭叭地往外冒安南俚语，像是在指点那个落在下风的安南勇士。
    郭络罗氏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背影，对凌波小声道：“她跟你说什么？”
    自从上次一起接过生，郭络罗氏跟凌波的感情就一日千里，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凌波苦笑道：“看上我们家那位爷了，说要跟我竞争呢。”
    郭络罗氏嗤之以鼻：“我早说过，你那位爷们儿命犯桃花，免不了要招惹女人的，先有乌珠，后来又有那位青梅竹马，如今连异国公主都招来了。”
    夏子语的事情，并没有传出简亲王府之外，但是郭络罗氏在简亲王府住了那么些日子，多少也知道了。
    凌波耸了耸鼻子道：“至少这证明，我们家这位爷优秀。”
    郭络罗氏拿眼睛横着她道：“你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口不应心。别怨我多嘴，这种事儿可由不得那女人胡闹，该出手时就出手，若是等他们看对眼了，可就来不及了。”这也算是她切身经历的肺腑之言了。
    凌波只是笑道：“八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时候，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博哲上场了。
    上次宴会的时候，博哲打败安南公主的侍卫，大大地露脸，有心人也看出安南公主对他眉来眼去，十分中意，所以对他今天的表现都充满期待。
    凌波也立刻兴致勃**来，仗着人群呼声嘈杂，也学着黎芳草的样子，挥舞了一下拳头，叫了一声：“加油”
    没想到这时候，恰好众人的第一波欢呼结束，音浪过去了，她这一叫，一下子就显得特别突兀，所有人都向她看来，包括黎芳草也回过了头。
    她脸上一阵爆红。
    而场上的博哲，也听到了这一声加油，扭头看见自己的小妻子红着脸，好像偷油吃被抓住的小老鼠一样往回缩，不由又骄傲又好笑，竟然伸直了手臂，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看台上的康熙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凌波顿时愈发羞臊，只觉自己成了全世界的焦点，连忙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郭络罗氏在她背后笑的肚子疼。
    黎芳草则气鼓鼓地瞪着她，嘟囔道：“真是爱出风头的家伙”
    反正脸也丢了，找也找不回来，况且人人都知道上台的是她的丈夫，她为自己老公加油有什么丢丑的。
    间歇性神经大条发作的凌波，干脆大大方方地坐直了身体，光明正大地观看起台上的比武来。
    博哲是大清这一方的压轴大将，但安南那边却还有两位勇士，一位是此时正跟他对峙的黑脸汉子，一位是还没上场的底牌。
    黑脸汉子刚才连赢两场，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对博哲的上场连抱拳行礼都免了，只差用鼻孔看人。
    博哲不像前面几位勇士那样劲装短打扮，穿的是一身宝蓝色四开衩长袍，不像是来比武打架，倒像是吃酒席逛花园的，他长身玉立，右手捏住长袍一角，往后一扯，左手往前一伸，手掌平摊，做邀请之势。
    凌波顿时在心中暗暗喝彩，赞一个帅字。
    （说点题外话，近日有位童鞋，第一次发批评的书评的时候，陶苏正好心情不好，虽然她言辞不激烈，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但陶苏认为根本就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纠结，加上看着碍眼，就删掉了。
    木有想到啊，这位童鞋第二天就继续发评，说怎么删她贴，说陶苏霸道。由于最近陶苏的生活太过平淡，立刻打鸡血一样激动了，不是生气是激动，于是又把评论给删了。
    木有想到啊木有想到啊，这位童鞋第三天又来发评了，说又删，作者神马素质。其实陶苏不是不能接受批评啊，童鞋，陶苏纯粹是小任性了，你有发评论的权力，我也有删帖的权力吧）
    
    正文 129、御赐切瓜刀
    129、御赐切瓜刀
    
    落花流水啊，落花流水。
    凌波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打他一个落花流水了。
    不知道博哲是不是因为之前获得了欢呼声而太得意了，打就打吧，姿势还摆的特飘逸，特潇洒，衬得那个不断挨打的安南勇士愈发地狼狈不堪。
    黎芳草这时候已经全然忘记对博哲的好感，只想着民族荣誉了，她大声地喊着那位安南勇士的名字，用安南俚语叽里呱啦地叫着，两个拳头也不断地挥舞。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努力，场上的形势还是无可挽回，博哲赢得相当漂亮。
    凌波跟着众人一起啪啪啪鼓掌，为他喝彩。
    安南国最后剩下的那位勇士，一鼓作气跳上场，大喝一声就向博哲冲去。
    “小心”
    凌波刚来得及喊一声，博哲已经一个纵跃，从对方头顶跳过，回身一脚，踢在他背上。
    帅
    她立刻心安了，回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黎芳草道：“公主，我早就说过，只要我丈夫上场，我们一定会赢的。”
    黎芳草也看出自己最后那个勇士也不是博哲的对手，胜负只是早晚，不由地泄气地瘫坐下来，面对凌波的炫耀，也只能哼一声表示不甘。
    结局果然毫无悬念，博哲赢得漂亮极了，那位安南勇士最终被他一脚踩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此刻的博哲，是所有人眼里的英雄，众人都忍不住站起来为他欢呼。
    安南王对康熙笑道：“大清的勇士，果然名不虚传。”
    康熙笑得好爽：“这是我们宗室中最杰出的子弟，输给他，你们可不冤。”
    “是，不冤，不冤”安南王笑起来。
    博哲跳下比武场，往康熙和安南王走去，龙骧虎步，顾盼神飞，米思翰和雅尔江阿看在眼里，真是各种满意，就是大姑娘小媳妇们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凌波骄傲极了，冲里方才得意地扬着下巴。
    黎芳草紧紧抿着嘴唇，两颊气鼓鼓的，眼珠转了两转，突然站起身跑回了安南王身边。
    博哲已经在康熙前方的台阶下站定。
    康熙大笑道：“好小子，赢得漂亮，朕有赏”
    博哲忙抱住双拳道：“谢皇上。”
    李德全亲自端着一个托盘上来，锦缎上放着一柄精巧的弯刀，跟普通的匕首差不多大小，刀鞘和刀柄都是金制的，刀柄上还镶嵌有蓝宝石。
    但若是以为这是个装饰品那就错了。
    刀并没有完全插入刀鞘中，而是露了一小截在外头，锋利的刀刃，森冷的刀背，即使在阳光下都反射出一抹寒意。
    黎芳草倚靠安南王站着，离李德全很近，一眼看见这把金刀，心里就爱上了，忍不住赞叹道：“好漂亮的刀，好锋利的刀。”
    康熙挑眉道：“怎么，芳草公主喜欢刀？”
    黎芳草咬着下唇，像是不好意思回答，但眼里晶亮的光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喜爱。
    安南王笑道：“我这个女儿，被我宠坏了，从小跟她的哥哥们胡闹，女红烹饪一概不会，打猎打架倒是一把好手，最爱舞刀弄棒，尤其对刀十分地喜爱。”
    康熙点头，对黎芳草笑道：“看来芳草公主很喜欢这把刀，可惜这是朕要赏赐给勇士的奖励，如果你要的话，就向他去要吧。哈哈……”
    凌波远远看着，忍不住捏了一下手指。
    康熙爷大大地坏了，这分明就是怂恿黎芳草去勾搭博哲，如果博哲抹不下面子，把刀送给黎芳草，那她这个正牌福晋脸上多难看。
    刚才郭络罗氏说的对，绝不能由着黎芳草胡来。
    她咬了一下嘴唇，想了想，也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向博哲那边走去。
    李德全将托盘端到博哲面前，博哲双手接过金刀，还刀入鞘，跪下朗声道：“谢皇上赏赐”
    康熙笑着虚抬一下手。
    黎芳草两手揪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小辫子绕来绕去地把玩，微笑着走到博哲面前道：“博哲，皇上说这把刀赏给你，那就是你的了。我很喜欢这把金刀，你可不可以转让给我，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来交换。”
    博哲豪爽地一笑道：“公主既然开了金口，在下若是要求你拿东西来换，岂不是显得太小气了么。”
    黎芳草双眸一亮，开心地道：“这么说，你要送给我？”
    博哲却又摇头道：“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我们简亲王府中，名贵的好刀也有好几把，如果公主喜欢，在下可以送一把给公主，但是这把金刀，却已经有了它的用处，很遗憾，不能转送给公主了。”
    黎芳草蹙眉道：“可是我只喜欢这把金刀。”
    博哲也不生气，只是微笑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公主若是第一个开口的，在下二话不说，双手奉送，可是这把刀已经有人先定下了，在下可不能言而无信。”
    “怎么可能？这把刀明明是皇上刚刚才赏赐给你的，难道你能够预料到今天一定会赢，皇上一定会赏赐这把金刀给你吗？”黎芳草满脸的怀疑之色。
    博哲朝四周看了一下，所有人都抱着一种看好戏的态度静静地看着他们，就连康熙，也用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掌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
    目光落回黎芳草脸上，博哲笑道：“公主不要误会，在下早已跟人约定，只要今天赢得比武，若是获得赏赐，一定全部送给她。”
    “谁？你跟谁约定了？”
    黎芳草捏起了拳头，眼睛瞪得很大，大有跟那人PK一番的架势。
    博哲朝四周望了一遍，终于看到凌波在他身后不远处，便伸手招了一下。
    凌波笑眯眯地走上来，跟他并排站在一起，先给康熙行礼。
    “凌波拜见皇上。”
    康熙摆手让她起来，跟安南王说道：“这就是博哲的嫡福晋，是富察家的格格。”
    安南王点点头道：“少福晋和博哲贝勒真是金童yu女，天生一对。”
    黎芳草立刻扭过头来，怒气冲冲地瞪了父亲一眼。
    安南王只当没看见，康熙却扬起了嘴角。
    黎芳草回过神，盯着博哲道：“这就是跟你约定的人？”
    博哲点头：“是的。”
    他双手捧着金刀，仰头对康熙道：“皇上，我能不能把这柄金刀转送给我的福晋？”
    康熙笑道：“这把金刀朕既然已经赏赐给你，你想怎么处置都行。不过芳草公主从安南远道而来，是我们的贵客，你可不能让她不高兴啊，若是引起邦交问题，朕可要治你的罪”
    博哲哈哈一笑道：“是，臣遵命。”
    有了康熙的同意，他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直接将金刀往凌波面前一递。
    凌波双手接过，将刀从刀鞘里拉出来一点，装模作样地欣赏一番，赞道：“真是好刀，一定合用极了。”
    黎芳草气鼓鼓地道：“你又不会武功，要这把刀干什么？分明是跟我作对，故意抢我看上的东西”
    凌波摇头道：“公主此言差矣，谁说我不会武功，就不能用刀了。如今天气炎热，正是吃瓜的好时节，只是我一直觉着缺一把切瓜的好刀，今天得了这把金刀，觉得实在太合用不过了。”
    黎芳草倒抽一口冷气。
    “什么？你要用这把刀来切瓜？”
    凌波淡然点头道：“是呀。”
    黎芳草生气地瞪她一眼，回身对康熙道：“皇上，你听到了，这个女人要用你赏赐的这么名贵的金刀砍瓜切菜，难道不是大不敬吗？”
    康熙看了一眼凌波，凌波缩了一下脑袋，目光朝旁边溜了一下，康熙顺着她目光看去，米思翰老神在在地坐在哪里，微笑地冲自己女儿点头。
    这个老家伙
    康熙暗骂一声，好在他对凌波这个女孩儿也还算喜爱，并不生气，于是便对黎芳草说道：“朕既然把东西赏了出去，那么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了，是挂着瞻仰也好，用来杀敌也好，还是砍瓜切菜，都由她。”
    黎芳草气得顿足，对凌波恨恨说道：“我早说过，你是故意跟我抢这把金刀落到你的手里，真是太可惜了。”
    凌波还刀入鞘，微笑道：“公主何必生气，这刀既然是我家的东西，我想怎么用都成。刀反正都是用来砍的，砍人有伤天和，砍瓜切菜反而用得其所。再说……”
    她靠近黎芳草，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许你跟我抢丈夫，就不许我跟你抢金刀么。”
    黎芳草气的狠狠咬住了下唇，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博哲离得近，别人听不见凌波的话，他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地看了她一眼，警示她不要过分，但目光中却流露出宠溺的意味。
    凌波回他一个微笑，当着黎芳草的面，小夫妻两个眉目传情起来。
    黎芳草知道这是凌波故意激怒她，可是她很快就想到了反击的办法。
    “好，金刀我不要了。”她朗声对博哲说道，“不过你方才亲口说的，要把家里的刀送一把给我。但是我没有看过你家里的刀，也不知道喜不喜欢，这样吧，你带我到你家里去看看。如果有我喜欢的刀，你可不许再送给别人。”
    “这个……”博哲有点犹豫。
    黎芳草立刻说道：“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难道要言而无信吗？”她回头对康熙大声道，“皇上，你刚才也听见他说过的话的，对不对？”
    “是是是。”康熙大笑道，“博哲，大丈夫一诺千金。”
    黎芳草会过头，笑眯眯看了一下博哲，然后挑衅地冲凌波一扬下巴。
    
    
    130、看爷怎么收拾你
    
    一回到简亲王府，博哲就开始嚷嚷了。
    “阿克墩去套车，拿行李，我们去松山别院马上，马上，快去”
    阿克墩刚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挠头道：“爷这是要去哪儿？”
    凌波捂着嘴一个劲地笑。
    小俩口的马车走得快，雅尔江阿和郭佳氏的车落在后面，刚刚才进府。
    雅尔江阿一下车就听见博哲在大叫，他一面龙骧虎步往里走，一面大声喝道：“瞎嚷嚷什么一大老爷们儿，叫个小娘们儿逼得逃别院去，丢不丢人”
    博哲双手叉腰，两脚八字外开站在院子当中，瞪着两只眼睛。
    他可不想再招惹女人了，一个乌珠，一个夏子语，已经让他充分领教了女人的麻烦能力。那黎芳草，一看就知道心怀鬼胎，还说要到府里来选刀，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凌波倒是不紧张了，看今天的情形，根本就是黎芳草剃头挑子一头热，博哲对她全无兴趣，一点面子也不卖。
    阿克墩这才算看出来，博哲只是在发泄郁闷之气罢了，便没把他的话当真。
    凌波扯了一下博哲的袖子道：“好了，当着下人的面，别胡闹了，咱们送阿玛额娘回屋歇着罢。”
    博哲也就是有点烦，随便嚷两下发泄发泄，也不是真的说要逃到松山去。
    雅尔江阿摆手道：“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你们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罢。”
    说完话，他就往前走。
    郭佳氏忙跟上，路过凌波身边，冷冷地瞥了一眼道：“博哲今天辛苦了，晚上好好伺候他歇息，别尽跟着添乱。”
    凌波忙敛容束手，垂头道：“是。”
    直到他们老俩口转过了拐角，消失在视线之外，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婆婆是越来越不苟言笑了。
    绣书上前来道：“奴婢先行一步，吩咐底下人烧水，准备沐浴用品。”
    凌波点点头，让她先去了。
    “爷，咱也回屋吧。”
    她拿两个手指捏住博哲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博哲哼了一下，抬脚就走。凌波一脸笑意地跟上去。
    瑞冬觉得两位主子真是有趣极了，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又是想笑，又是莫名，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路过花园，由于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廊下都点亮了灯笼，透过花木假山映照过来，显得花园里一时光影斑驳，一时明明灭灭，别有一番情趣。
    凌波悄悄地在袖子底下捏住了博哲的手指，用小指头在他掌心里抠了抠。
    博哲反手一把握住，牢牢地捏在掌心里。
    “明儿公主来选刀，爷要拿什么给她？”凌波跟他并排走着，微微歪着脑袋，促狭地看着他，眼里全是笑意。
    博哲没好气道：“拿两把菜刀给她挑好了。”
    凌波用另一只手捂嘴笑了一下，说道：“这怕是不好吧，公主若是生气了，岂不是影响两国邦交友谊。”
    博哲伸手就在她鼻子上拧了一把。
    “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坏蛋，还笑呢，看不出那女人的心思是不是？”
    凌波笑道：“我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可我相信爷呀，爷一定不会让她得逞的是不是？”
    博哲斜睨着她道：“那可保不准。”
    他贴过来在她耳边吐气，哑声道：“万一来个美人计，这般风情万种的异域美女，爷若是把持不住可怎么办？”
    凌波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后面的瑞冬。
    瑞冬立刻知情识趣地蹲下去拍着裤脚，嘟囔道：“哟，哪来这么多土啊……”
    凌波收回目光，盯着博哲的耳垂道：“爷要是把持不住，奴家就说不得只好亮出降魔杵，扫清世间妖孽了……”
    她话音未落，编贝般的牙齿一张一合，在他的耳朵上重重咬了一下。
    博哲“嘶”一声，倒抽一口冷气，猛盯着她看。
    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都能碰到，朦胧的夜色中，他一双黑眸闪闪发亮，好似盯住了猎物的豹子。
    凌波突然一阵发毛，紧跟着腰上一紧，身子就腾空了。
    博哲两手握住她往上一提，就把她放到了自己肩膀上。
    她的肚子顶在他肩膀上，上半身挂在他背上。
    “呀……”凌波惊慌地轻呼一声，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服。
    一手牢牢圈住她双腿，一手在她屁股上啪啪拍了两下。
    “小东西，看爷怎么收拾你”
    他哈哈大笑，扛着她一路大步往前走去。
    凌波头晕目眩，只能死死抓着他。
    一路上碰到的下人，见到这个奇异的情景，全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瑞冬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博哲屁股后头，一个劲地冲路两旁的下人抛眼色打手势。
    “低头低头”
    下人们都极有眼力，立刻纷纷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脸都埋进胸腔里，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小dd，立刻进入凝神冥想状态。
    老人说过的，知道太多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咱们神马都没看见，神马都没看见……
    瑞冬扑过去扶住一根柱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爷走得也太快了……”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汗都冒出来了。
    博哲练武之人，本来体力速度就比常人高许多，加上心情愉快，急着收拾肩膀上的小东西，一步迈出去，能赶上瑞冬三步远。
    凌波只觉得他肩膀硬极了，把她的肚子顶得特别难受。
    因为倒挂的姿势，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部，有种缺氧了的晕眩感。
    “快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她拍打着博哲的背，因为太难受了，手上都没什么力气，轻飘飘棉花一般。
    博哲肩膀轻轻一送，两手握住她腰往下一拉，就把她给从肩头抱了下来。
    凌波双脚发软，身子都成了面条。
    他赶忙双手抱住，将她揽在怀里。
    凌波双手搭着他的肩膀，好像挂在他身上的无尾熊，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因为充血的缘故，整张脸都是通红通红的。
    “难受么？”
    博哲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面拍一面往下顺气。
    凌波终于缓过气来，恼怒地竖起一个食指点着他的鼻子道：“差点，差点被你害死……”
    她扶着自己的脑袋，这会儿还晕着呢。
    博哲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走两步进了屋子。
    “呀，这是怎么了？”绣书刚从浴室里出来，见凌波难受得眉头都拧了。
    博哲道：“赶紧倒杯茶来。”
    他将凌波放在软榻上躺下，结果绣书手里的茶，亲手喂给她喝。
    凌波喝了小半杯，才摆手道：“够了。”
    博哲随手将茶杯递给绣书，嘴里对凌波说道：“你这小身板也忒不结实，颠两下就要坏了。”
    凌波恨恨地瞪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博哲嘿嘿一笑，靠近了她道：“谁让你挑衅来着。你个小野猫，还敢下口咬了，都是爷把你给宠坏了。”
    他用两个手指捏着她的鼻尖摇啊摇。
    凌波不能呼吸，一把拍开他的手，揉着自己的鼻子。
    “老实说，明儿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那黎芳草说是来选刀，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她是安南公主，正如康熙所说，代表的是安南国的体面，原来是客，既然来到简亲王府，肯定不会只是挑一把刀就算了，肯定得吃个饭吧，吃了饭总要午休一下吧，喝喝茶，逛逛花园什么的，有的是时间来勾搭博哲。
    她可是连博哲的一根指头都不肯被别的女人染指。
    博哲看她眯着眼睛算计的模样，真是又可爱又精灵，尤其这是为他吃醋，愈发心里头得意。
    “别琢磨了，我早有计划。”
    凌波疑惑道：“什么计划？”
    博哲附身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出宫前，我跟皇上告了假。”
    “告假？做什么？”
    博哲笑道：“咱们王府在京城外的松山，有一座别院，还有一口温泉，我跟皇上告了假，带你去松山住几天，如何？”
    凌波瞪大了眼睛道：“这样皇上也能批你的假？”
    博哲在她头顶拍了一下道：“当然是找了光明正大的理由的，皇上倒是心知肚明，可是有我阿玛和岳父老大人帮忙打边鼓，他也不能不答应。”
    “恩？”凌波有了疑惑，“我阿玛最恨别人偷懒懈怠、玩忽职守的，他为什么要帮你说话？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了他？”
    博哲坏笑起来。
    “咱们成亲快半年了，你肚子还没动静，我只是问了岳父一声，想不想早点抱外孙。”
    嗵一下，是凌波往后倒下，脑袋砸到软榻上的声音。
    她双手捂脸，呻吟道：“你怎么在阿玛面前说这个呀”
    谁说古人保持的呀，她们家这口子也太奔放了吧……
    这时候绣书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的一应用品，过来请他们小两口去沐浴，见凌波倒在榻上捂脸，博哲则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不由莫名。
    “爷、少福晋，请沐浴吧。”
    博哲推了一下凌波的肩膀，凌波还是捂着脸。
    他摆摆手，绣书会意，默默退出屋去。刚巧瑞冬赶回来了，还上气不接下气，被绣书一把抓住，到角落里咬起了耳朵。
    然后，博哲双手一抄，将凌波抄在怀里，大步往蒸汽升腾的屏风后面走去。
    …
   
    
    
    131、别院旖旎
    
    第二天一大早，博哲和凌波就收拾了行李，带着阿克墩、绣书、瑞冬，还有一些个粗使的婆子家丁，出了京城，去了松山。
    黎芳草是辰时交巳时的时候，到简亲王府的，迎接的却不是博哲，而是王府的格格安珠贤。
    “安珠贤见过芳草公主。”
    安珠贤笑眯眯地欠身。
    黎芳草是骑马来的，因为心里头有打算，所以只带了两个侍卫。而且为了避免冲突麻烦，她还特意没有带那个宴会上被博哲打败的侍卫。
    原以为会是博哲在王府门口迎接她，没想到冷冷清清，竟然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子和两个小丫头，就算加上看门儿的两个家丁，拢共也才五个人。
    她从马上跳起来，捏着鞭子，气鼓鼓道：“博哲呢？为什么不是博哲来接我？”
    安珠贤笑道：“二哥有要紧的急事，今儿一早就出京去了。”
    “什么？出京？难道他不知道我今天要来吗？”黎芳草柳眉倒竖。
    “二哥当然没有忘记公主今天要来，所以特意吩咐安珠贤在此迎接，带领公主进府选刀。”
    黎芳草上下看了她一眼，道：“你叫博哲二哥，你是他的妹妹？”
    “是，我是他的妹妹安珠贤。”安珠贤侧了一下身子，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道，“公主，请进府吧。”
    黎芳草哼一声，挥舞着鞭子在地上抽了一记，没好气道：“博哲不在，我进去有什么意思”
    她转身就要走，突又回头道：“你们王府里，除了你，还有谁在？”
    安珠贤恭谨地道：“还有嫡福晋和长世子德隆在。”
    “怎么？简亲王也不在府中？”
    “是的，我阿玛一早就进宫去了。”
    黎芳草气鼓鼓道：“我知道了，你们是故意的，能主事的人都不在，分明就是故意躲我还说什么礼仪之邦，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吗？我要进宫问问皇上，这是不是就是大清的待客之道”
    她狠狠地瞪了安珠贤一眼，飞身上马，呼一下挥动鞭子。
    安珠贤忙往后退了一步，看她带着两名侍卫绝尘而去。
    “格格，这样会不会惹来麻烦？万一公主真的跟皇上告状……”身后的丫头有点担忧地说道。
    安珠贤摆手道：“怕什么，皇上既然批了贝勒的假，就能料到公主会生气。况且阿玛今天一早就进宫去跟皇上和安南王商议借兵之事，皇上忙着呢，才没空见她。”
    丫鬟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安珠贤抬头看了看天色，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阵雨，今天万里无云，却并不太热，真是出游的好时机。
    同样这么认为的，还有已经在出游路上的凌波和博哲。
    宽大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地毯上又盖了一层藤席，博哲就仰面躺在藤席上，头枕着凌波的腿，悠闲地闭着眼睛，随着车子轻微颠簸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凌波打着团扇，虽然昨晚一场雨，让地面多了些凉意，但到底是进入了炎夏，又时近中午，太阳变得炙烤起来，车子里还是有些热的。
    她低头用食指在博哲光洁的脑门上一点一点，说道：“都怪你，把绣书和瑞冬都赶到了后面的车上，现在连个打扇子的人都没有。”
    博哲懒洋洋地抻了一下腰背的肌肉，道：“有她们在，多煞风景。”
    凌波用拇指扣住食指指尖，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博哲吃痛，一骨碌滚起来，把她掀翻摁倒在怀里，凶恶地道：“看来爷昨天没把你收拾够啊……”
    凌波拿扇子打了他一下，笑道：“别闹了，在车上呢，快扶我坐起来。”
    博哲还是在她唇上狠狠吮了一下，才放她起来。
    “我们这样堂而皇之地逃出来，万一惹怒了芳草公主怎么办？”
    凌波还是有点担心，黎芳草一定会觉得博哲言而无信，认为这是他们故意躲她。
    博哲双手枕在脑后，道：“反正她早晚要回安南去，生气就生气吧，咱们在松山多待几天，等他们回安南了再回京，就不怕跟她照面了。”
    松山多温泉，京里好些贵族宗室，都在松山置有别院。简亲王府的这个院子，是个风水宝地，不仅有温泉，还有一道小瀑布。
    大多数人都以为冬天才是泡温泉的最好时节，其实夏天泡温泉恰恰也是一种绝佳的解暑降温的活动。
    人浸泡在热温泉里，毛孔会很快张开，体内的热量就能释放出来，通过反复的浸泡，可以完全消除身体的闷热。相反，如果人直接泡在凉水里，毛孔受到刺激会马上闭合，尽管皮肤会感到凉爽，但体内的热无法完全排出，过一会儿依然会感觉很热，达不到真正降温的目的。这就是为什么夏天洗热水澡比洗凉水澡更能解暑的原因了。
    而且就算不泡温泉，后院那一道小瀑布下，是一汪水潭，作为嬉戏也是最好不过的。博哲小的时候，就常和兄长德隆，带着妹妹安珠贤，来别院里避暑，在瀑布下玩耍。
    车子开始上山，晃晃悠悠，凌波用团扇挑开纱制的窗帘，看着黄土的路面往后倒退，突然想起去了盛京的太后。
    “太后是三月里去盛京的，应该早就到了吧，怎么三哥马武还没有回来呢？”
    博哲想了想道：“许是在盛京有事耽搁了，如今又不是战乱年月，从盛京到北京，一路太平，三哥又是带着兵马的，不会有事，放心吧。”
    凌波点点头。
    进入山中以后，天气就开始凉快起来，路两旁的树木也繁密起来，慢慢连成一片，就成了林荫大道。
    空山鸟鸣，令人心旷神怡。
    难怪都爱到山庄避暑呢，果然好享受。
    不多时，一角屋瓦远远地探了出来，车子越行越近，渐渐一个山庄别院现出了全貌。
    因是仓促决定过来，还来不及派人过来打扫，只有几个看守别院的下人，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
    博哲和凌波下了车，下人们便呼呼啦啦开始搬运起行李来，门前一时呈现出繁忙杂乱的景象。
    “奴才马黑子，给贝勒爷请安。”
    一个皮肤极黑的壮年男子给博哲和凌波打千行礼，凌波发现他左边袖管空荡荡的。
    博哲对马黑子十分地亲切，亲自扶他起来道：“马叔不必多礼，这是我成婚后，你第一次见少福晋吧？”
    马黑子笑道：“是，奴才给少福晋请安。”
    他又冲凌波行礼，凌波赶忙虚扶请他不必多礼。
    她看出博哲对这个马黑子十分尊重，猜测可能是个有分量的人，所以没有拿他当普通下人看待。
    这时，阿克墩从车队前面绕过来，高兴地叫了一声：“马黑叔”
    马黑子哈哈大笑道：“阿克墩好小子，越来越壮实了啊”
    他亲昵地拍了两下阿克墩的肩膀，阿克墩挠着后脑勺，头一次露出憨厚的笑容。
    凌波早知道这个看似面瘫的长随是个腹黑，在马黑子面前居然像个小男孩一样，不由暗暗称奇。
    博哲笑道：“马叔跟阿克墩肯定要叙旧，我先带你进去看看别院。”
    山中人少，虽然有别家的别院在，但分布并不密集，这里只有自家府里的下人，行事便不用像在京里那般拘束。
    博哲直接握住凌波的手，便往里头走。
    大门进去就是一方照壁，转过照壁，那些嘈杂的声音突然就消了下去，别院看起来不小，但人很少，下人们此时都在搬运行李，更显得空荡荡十分幽静。
    博哲牵着凌波，穿过两重院落，后面就是曲曲折折的回廊，和清幽的后花园。
    山里的空气特别地清新馥郁，让人如同身处百**中，身心舒畅。隐约还能听到潺潺流水，声声鸟鸣，夏日的燥热一下子都成了这个世界以外的东西。
    博哲一面走，一面跟凌波介绍这别院的景点和各个屋宇的方位用处。
    走着走着，绕过一座假山，一股沁凉的湿意扑面而来。
    眼前一个椭圆形的水潭，一挂小瀑布沿着山石倾泻而下，潭水清澈，水地鹅卵石历历可见。
    只是站在水潭边上，已经觉得凉意袭体，神清气爽。
    “真是好美的地方。”
    博哲笑道：“还有更好的呢。”
    他拉着凌波的手，沿着水潭往瀑布后面的山石走，原来那里还有一道隐藏的石阶，拾阶而上，竟是一处小小的平整所在，一个精巧的亭子出现在眼前。
    进入亭子后，方才的瀑布就被踩在了脚下。
    “往这边看。”
    博哲扶着她两个肩膀，推着她转了一个身。
    “哇————”
    居高临下，豁然开朗，远处一片林海在望，翠绿**滴之间，星星点点几片屋瓦探出头来，那里都是其他人家的别院所在。
    还有一处鲜花繁盛之地，一对青年男女正临风伫立在一座凸起的山石上，女子头上绑着飘带，被山风吹得轻轻飞扬。
    远远望去，直如神仙中人。
    凌波欣喜地看了博哲一眼，博哲只是微笑。
    这时，那对青年男女转过了身。
    凌波突然觉得似乎有点眼熟，正想细看，那二人却跳下山石，没入了**中。
  
    正文 132、公主撞上公主
    
    
    “怎么了？”
    博哲见凌波神情有异，不由问道。
    凌波蹙着眉道：“方才那两人，似乎有些眼熟。”
    博哲往下看了一眼，此时那对青年男女已经离开了，花木繁密，看不见踪影。
    想来这山中的别院都是京中贵人所有，或许是哪家的世子格格，曾经见过一两次也是有的。
    凌波想想也就释然了。
    “爷、少福晋，叫奴婢们好找”
    绣书和瑞冬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亭子里。
    博哲和凌波回过身来。
    “怎么，行李都收拾好了？”
    绣书点头道：“都搬进院子去了，马黑叔说因消息来的匆忙，来不及准备午膳，厨娘临时在做呢，要多等一会儿。”
    凌波点头道：“不妨的，这别院颇大，咱们正好先参观。”
    博哲一笑，牵了她的手走出亭子。
    凌波忙抽了一下手，小声道：“有人看着呢。”
    博哲却不管，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
    绣书和瑞冬都低头，互相打眼色偷笑，却也不说什么，只是跟在他们身后。
    ※※※※※※※※※※※
    “什么？去松山了？”
    听到侍卫的回报，黎芳草气的甩了一下鞭子。
    太过分了明知道她今天要去简亲王府，居然带着妻子跑松山去避暑。
    分明就是故意躲她。
    黎芳草恨恨地拧起了眉。
    安南王黎维禟沉声道：“芳草，你真的看中了那位博哲贝勒？他可是有妻室的人，你若是嫁给他，只能做一个妾。妾是没有地位的。”
    黎芳草烦躁道：“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没想。我现在，只想把他抓到面前，质问他，凭什么要躲着我”
    黎维禟担忧地叹了口气。
    黎芳草是安南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安南的时候，向她求亲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她一直都看不上眼，没想到来到大清，却一眼相中了博哲。
    如果博哲没有妻室，也就罢了，但他既然已有嫡妻，而且嫡妻的身份也很高贵，这就麻烦了。
    黎芳草的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最了解。如果博哲像安南国那些喜欢黎芳草的男一样，一味地讨好她、迁就她，那么说不定黎芳草很快就会对他失去兴趣；但是博哲偏偏一点面子也不给，甚至还故意不见她，反而就激起黎芳草不服输的性子来了。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得到，这就是黎芳草的心态。
    黎维禟对此很是惆怅。
    “来人给我备马，我要去松山”
    黎维禟吃了一惊道：“你去松山做什么？”
    黎芳草气鼓鼓道：“他不是去松山避暑吗，我也去。反正他欠我一把刀，我就是要当面讨回来”
    “不要胡闹了”黎维禟怒道，“这是在大清，不是在安南。你身为安南公主，却纠缠一个有妇之夫，岂不让人耻笑，丢的是我们安南国的脸面”
    黎芳草不服道：“怎么会是我丢脸明明是他答应了要送我刀，现在却言而无信，一点也没有男子汉气概，我就是要当面问问他，他这样做，不怕给大清的勇士们丢脸吗”
    说罢，她也不管黎维禟还有什么下文，攥着马鞭子就跑了出去。
    黎维禟气的跳脚。
    黎芳草要出京，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了她自己的侍卫，还有负责保护安南国人员安全的大内侍卫随行。
    她嫌马车和轿子都太闷，就爱骑马出行，于是带着十几位骑士，一路从京城大街上驰过。好在她知道京城比安南国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要繁华，人流庞大，所以不敢放开了速度骑。饶是如此，路上也不时地爆发出行人受惊的叫声。
    “公主，请不要这么快，小心行人。”侍卫觉得有必要提醒。
    黎芳草心里头一把火烧着，怎么能慢的下来，反而干脆又加了一鞭子。
    好死不死，这时候正到了十字路口，横向里几人几骑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过来。
    黎芳草坐骑太快，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对方顿时都大哗起来。
    她也吓得勒紧了缰绳，坐骑吃痛，悲嘶一声，马头高高仰起，两蹄悬空，人立起来。
    “小心”
    “公主”
    一时间，双方人马都大叫起来，每个人的瞳孔都无限放大。
    黎芳草的马蹄子一下踢在了对方车夫的身上，车夫当场就飞了出去，拉车的马也受了惊吓，乱嘶乱跑起来。
    马车歪歪扭扭，在街上横冲直撞，惊得行人纷纷大叫避让，车里也不时传出女人的尖叫。
    一名青衣骑士从马背上跳了起来，凌空纵跃到车辕，死死地牵住了缰绳。
    而黎芳草，也被受惊的坐骑直接甩了下来，幸亏她有武功在身，反应敏捷，一落地就顺势打了两个滚，卸掉了这可怕的冲力。
    对方的马车也终于被控制住了，青衣骑士跳下来扒着车门就问：“格格没事吧？”
    一个年轻的华服女子从车里出来，头晕目眩地跌下车，青衣骑士眼明手快地抱住，将她放在地上。
    她脚一沾地就开始大叫：“哪个不长眼的在街上乱冲乱撞”
    一想到在车子里翻滚的情景，她就后怕，当时真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颠移位了。
    黎芳草此时也被侍卫们扶起来了，一名侍卫见对方的马车几乎散架，车里的人也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忙上前道：“我们奔驰过快，冲撞了这位小姐，实在抱歉。”
    年轻的华服女子手肘似乎撞伤了，此时正用另一只手托着，见有人过来道歉，就知道责任在对方身上。
    “你们好大的胆子，在京城里头也敢放马飞奔，幸亏是我运气好，若是换个倒霉的，早让你们撞死了我告诉你们，这事儿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
    黎芳草也受了擦伤，心情也很糟糕，见对方言语尖锐，毫不客气，也一时生气起来。
    “你嚷嚷什么我的侍卫已经道歉过了，你还想怎么样”
    “怎么样？见官”
    “见官？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女子见她黎芳草这般嚣张，立刻柳眉倒竖喝道：“我管你是谁”
    旁边的青衣骑士皱眉道：“格格，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吧。”
    黎芳草一听“格格”二字，便道：“你是位格格？那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
    女子皱眉：“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算哪根葱？”
    黎芳草胸膛一挺道：“我是安南国公主黎芳草，是皇上的贵客，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小心皇上治你的罪”
    女子冷笑道：“你不过是安南小国的一个公主，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时候，黎芳草身后的大内侍卫已经认出这位女子，纷纷变了脸色。
    黎芳草当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扬着下巴。
    “我是和硕荣宪公主乌珠”
    黎芳草瞪着眼睛：“什么什么公主？你既然是公主，最多也跟我一样，谁也大不过谁我跟你说，虽然冲撞你的马车，是我的不对，可是我的侍卫已经跟你道歉过了。我还有急事要办，你们赶快让开”
    乌珠吃惊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冷笑道：“撞了人就想跑，一点规矩也不懂，难怪是安南小国来的蛮女”
    黎芳草怒道：“你说谁是蛮女”
    “你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还撞毁了我的马车，害我受伤，不是蛮女是什么。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大清国的京城，不是你们安南那种蛮荒小地方可以比的”
    “你”黎芳草用手一指，大怒道，“你侮辱我们安南国”
    乌珠还想再说，旁边的青衣骑士已经一把拉住了她。
    “格格，皇上正在招待安南国王，事关两国邦交，不可轻忽。”
    乌珠转头瞪他一眼道：“你怕了？你堂堂富察家的三公子，也会怕这样她一个小小的安南公主？”
    富察马武皱眉道：“格格，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原来乌珠陪着太后去盛京，马武是负责护送的，两人在路上相熟起来。太后到盛京安顿下来之后，乌珠本来是要跟她一起在盛京住的，但后来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她要回京来请康熙做主，所以马武便护送着她一起回京来了。
    本来队伍并不是现在这样简陋，但因为特殊原因，乌珠需要低调进京，所以进城门之后，队伍便分散成几路，马武亲自护送着她进宫，不想在这大街上，跟黎芳草他们撞到了一起。
    这时候顺天府尹带人赶到了。
    顺天府尹的官衙并不在附近，只是他刚好今天到近处的一家酒楼赴宴，恰好就离事故地点不远，街上发生这样大面积的冲撞事故，又阻碍了交通，他这个长官说什么也得来处理了。
    只是一到现场，发现一个是鼎鼎有名的和硕荣宪公主乌珠，一个是泼辣的安南公主黎芳草，立刻头大起来。他这顺天府尹的官是不小，可怎么也不敢招惹这两位姑奶奶。
    乌珠扯着黎芳草不依不饶，黎芳草又认为她出言侮辱安南国，伤害了两国的友情，一定要到康熙面前去告状，两人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马武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最后干脆大家一窝蜂地回宫面圣去。
    这个结果让顺天府尹松了一口气，既然她们要找皇上处理，他反而就不用面对这个棘手的难题了。
    
    
    正文 133、温泉里的鸳鸯
    
    
    松山别院，凌波正惬意地泡在温泉里，脸颊被水汽蒸的红红的。
    绣书和瑞冬都穿着轻薄的单衣，在温泉池边上吃葡萄。
    博哲原来也想跟过来一起泡，但凌波知道，他要是来的话，泡的就不是温泉，而是她了，所以事先就被她赶去小瀑布那边冲冷水澡，声明不许他过来。
    “少福晋，这别院真是不错，要不咱们干脆别回去了，就在这儿住下罢。”
    凌波仰着头靠在池子边缘，用帕子擦了一下耳根滑落的汗水。
    绣书抬手在瑞冬头上敲了一记，没好气道：“异想天开。这里离京城多远，贝勒爷每天要当差的，路上就得走半天。”
    瑞冬嘟着嘴道：“那就让贝勒爷自个儿住京里……”
    话音未落，又被绣书敲了一记。
    “说什么胡话，这不是好端端的要少福晋和爷分居两地？”
    瑞冬委屈地扁着嘴，揉着脑袋：“你说就说，干嘛动手打人。”
    凌波张开眼睛，翻过身趴在池子边上，两只胳膊横放在地上枕住下巴。
    “你这丫头呀，越来越口无遮拦，若是回到京里也这般，那我可不能留你在身边了。”
    虽然是玩笑话，但瑞冬不经意便想到了当初在富察家的一等大丫鬟画屏，就是因为言行无忌，又看不清立场，所以凌波出嫁的时候才没有带她。
    她暗暗告诫自己，除了这种私下的场合，在其他地方可坚决不能再这样随心所**了。
    “哈哈哈……”
    就在这时候，带着一连串的笑声，博哲从外面闯了进来。
    “凌波，有新闻，一件大大的新文”
    绣书和瑞冬惊慌失措地跳起来，胡乱行礼道：“爷”
    凌波急道：“你怎么就这样进来啦我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她此时全身都泡在温泉里面，但毕竟两人已经是夫妻，最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裸裎相见并不是不能接受，反倒是绣书和瑞冬两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此时只穿着单衣，又因为温泉池边水气蒸腾的关系，衣服也带着轻微的湿意，有些地方都贴在肌肤上，若隐若现。
    博哲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他这会儿只想着要把京里最新的新闻告诉凌波。
    “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避讳的。”
    “哎呀你个猪头，真是……”凌波都懒得跟他说了，忙冲绣书和瑞冬回挥手道，“你们快出去罢，不用在这儿伺候了。”
    “是”
    绣书和瑞冬如蒙大赦，抓起旁边的外衣披在身上，就匆匆地绕过大屏风，跑了出去。
    凌波冲博哲招了招手。
    博哲顿时想歪，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结果凌波一扬手，泼了他一头水。
    眉梢滴滴答答，博哲抹了一把脸道：“调皮。”
    凌波翻了个白眼道：“谁跟你调皮了。我两个丫鬟都是黄花闺女，你这一大老爷们儿闯进来，叫她们往哪儿躲？”
    博哲挑了下眉。
    一般福晋身边的贴身丫鬟，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也是名义上的陪嫁丫鬟，按常理来说，迟早都是他的人。可是凌波的思维当然不一样，她尊重绣书和瑞冬，更希望她们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归宿。
    而博哲的思维，也跟常人不大一样，他倒不是因为什么民主、人权之类的，这年代也没人同他说这个，凌波也从不会傻乎乎地说这些言论。博哲之所以也跟凌波一般，不打算把两个丫鬟收下，纯粹是因为，他一直奉行一个观点，后院女人越多，麻烦就越多。
    凌波扯了旁边一块干的帕子，让博哲蹲下身，她从水里站起来，替他擦脸。
    “我知道你对她们没那份心思，既然是这样，平素也该谨慎些，不要给她们留下念想。像今天这样的局面，若是她们心思重一些，难免就想歪了，若是认定了是你的人，那可就没法开解了。”
    博哲垂着眼皮，看到她露在水面外的浑圆的两个肩膀，曲线优美的锁骨，还有水波荡漾之中那若隐若现的云谷山峰。
    “是是是，都听你的。”
    他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凌波瞟他一眼道：“就因为你不拘这些小节，所以总是招来烂桃花。”
    博哲笑说一句“小醋坛子”，也不脱衣，一撩袍角，噗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惊得凌波尖叫了一声。
    巨大的水花打过来，溅了凌波一脸，她刚抹了一下眼睛，腰上就多了一双有力的臂膀。
    博哲火热的嘴唇凑过来，含住了她的，立刻吻了一个天昏地暗。
    直到凌波软的两只脚都站不住了，他才放开她的嘴唇，慢慢地划到池边上，托着她的腰揽在胸前。
    凌波恨恨地打了他一下，在水里帮他脱掉衣服，甩到池子外面。
    “你方才说的什么新闻？”
    博哲双手在她滑腻柔软的身体上移动，嘴上说道：“还不是那位安南公主，最是疯疯癫癫，说是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就放马飞奔，结果撞到了人，被一状告到了皇上面前。”
    凌波吃惊道：“人人都知道她是安南公主，冲着两国邦交也都让着她，谁这么大胆，竟然到皇上面前去告状？”
    博哲嘿嘿笑道：“你肯定想不到，她招惹的呀，是乌珠”
    “乌珠？她不是陪太后去盛京了吗，怎么会在京城？”
    博哲摆弄着她垂在肩头的一绺乌发，说道：“她为什么回到京城，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黎芳草在大街上撞翻了乌珠的马车，乌珠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自然不依不饶，两人大街上就对骂起来，哈哈，然后还一状告到皇上面前，皇上气得不得了，当场就把两人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凌波哭笑不得，一个大清和硕公主，一个安南公主，在街面上，当着老百姓对骂，把皇家体统都给丢尽了，难怪康熙生气。
    博哲也觉得好笑，一面又说道：“当时安南王也在，当着皇上的面下不来台，也把黎芳草骂了一顿，最后干脆把她禁足了。”
    凌波瞟他一眼道：“原来这才是让你高兴的地方，她被禁足了，你就松一口气的是不是？”
    博哲捏着她的脸颊道：“那是自然，难道你不这样想？”
    凌波娇哼一声，泼了他一脸水，结果被博哲一把摁住，上下其手摸了个遍，弄得她浑身瘫软，泪光点点，喘气微微，连声讨饶才罢。
    “咦？”凌波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声惊疑，抓住了博哲问道，“乌珠从盛京回来，是不是我三哥一路护送的？”
    博哲想了想道：“没错，三哥马武一路护送她回京，当时黎芳草撞了乌珠的马车，还幸亏你三哥在场，才没有受伤酿成大祸。”
    凌波重重地击了一下掌道：“那就没错了，咱们那天看见的就是我三哥和乌珠。”
    “恩？”博哲脸上露出疑惑。
    凌波提醒道：“你不记得了，咱们来别院的那天，你带我去瀑布上面的亭子，当时咱们不是看到山腰有一男一女，我还说眼熟来着？”
    博哲想起来了。
    “你是说那一男一女，就是三哥跟乌珠？”
    凌波点头，笃定道：“没错，一定是。当时我只觉着眼熟，却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原以为三哥跟乌珠都在盛京，所以想不到他们身上，如今回想起来，分明就是他们两个。”
    “可是，”博哲蹙眉道，“三哥既然护送乌珠回京，理该第一时间进城才是，怎么反倒来松山逗留？”
    凌波也觉得不合理，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她惊讶地朝博哲看去。
    博哲正巧也想到一个可能，向她望来。
    “莫非……”
    “难道……”
    凌波哭笑不得道：“不会吧，三哥？跟乌珠？”
    博哲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有趣极了，马武跟乌珠？难道凌波跟乌珠这对曾经斗得不可开交的情敌，将来要成为姑嫂？
    凌波捶他一拳嗔道：“做什么笑成这样？难道我哥哥同乌珠在一起，很好笑么？”
    “怎么不好笑，若是三哥真的同乌珠成就好事，你就要叫她三嫂了。”
    凌波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跟乌珠会成为姑嫂。
    她被水汽蒸得发红的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情，顿时显得十分无辜，让博哲有种大灰狼看见小白兔的感觉，特别地想蹂躏她。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手早就先一步开始动作了。
    趁着凌波还没反应过来，他偷偷地就在水下掰开她的两条腿，让她面对面坐在他身上，然后一双手就开始在她的敏感地带游移。
    等凌波惊觉过来，早已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坏蛋……”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他热情的唇舌之中。
    “咱们赶紧生个小外甥，给三哥做贺礼……”
    博哲低哑着声音，在她耳边喘息，双手握着她纤细的蛮腰，胯下一挺，直捣黄龙。
    凌波呜咽一声，一口咬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水面开始不停地荡漾，热气氤氲的池子里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
    灵魂飞升之际，凌波脑海中浮现起自己最先的预感，若是让他一起泡温泉，那么泡的不是泉水，而是她了。
    她早有先见之明，却心甘情愿。
   
    正文 134、赛马
    
    
    一大清早，乌珠就从宫里出来了，因早晨还不算热，风也正好，就没坐车，而是骑马，身上也穿得极为简便，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
    她这行是要去松山。
    本来在进城之前，马武已经带她去松山兜了一圈，等她回到京里，打听相熟的一些人的近况，才知道凌波跟博哲去了松山别院避暑。
    京里面她熟人不少，但亲近的却没几个，想来想去，竟是跟凌波更有共同语言，又想着有桩事情，是想要亲口告诉凌波的，便还是决定到松山来。
    荣妃娘家马佳氏，在松山也有一座别院，既然是乌珠过来，自然就给她使用。
    本来一切都挺惬意，天气也好，风也清爽，早晨的空气里夹杂着鲜花的馥郁和露水的湿润，在马背上，随着马儿轻快的脚步轻轻律动，令人神清气爽。
    如果旁边没有煞风景的人，那就一切完美了。
    乌珠侧过头，看着旁边跟她一样骑着马轻驰的女孩儿，没好气道：“我说，你干嘛跟着我？”
    对方嗤笑道：“大路朝天，人人都能走得，凭什么说我是跟着你？难道就不是反过来你跟着我吗？”
    乌珠哼一声道：“我去松山，难道你也去松山么？”
    “松山又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你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
    “我去松山避暑，那里有我们的别院。可是你从安南国来，难道也在松山有别墅吗？”
    黎芳草昂着下巴道：“我虽然没有别院，但去拜访朋友，难道也不行吗？”
    乌珠只当她是嘴硬，上下扫了一眼，嗤一声扭过头去。
    她们两人对对方都是各种看不顺眼。
    大街上相撞，告到皇上面前，结果被皇上各打五十大板，都训斥了一顿。黎芳草更是差点被安南王黎维禟禁足。
    她是个关不住的人，要她呆在同一个地方不动，还不如要了她的命。趁着黎维禟还没有正儿八经地派人看着，她一大早就骑马溜了出来，怕惊动黎维禟，干脆连侍卫都没带。
    而在宫门口碰见乌珠，实在是巧合。
    她原来并不想跟乌珠一起，但是听说对方去松山，立刻就存了同路的心思。
    除了博哲，她在京里没有认识的人，而博哲去了松山，本来也是让她极为生气的，一心想追过去问个究竟，但是她并不认得去松山的路，现在有个免费的向导，自然是不亦乐乎。
    早上行人还少，但有了上次的教训，乌珠和黎芳草都不敢再放马飞奔，偏生两个都是急性子，只有按捺着性子，慢慢地骑行出了京城。
    就只干巴巴地骑着马，也是蛮无聊的，乌珠忍不住就对黎芳草问道：“嗳，我说你，真是去松山访友？你在京里还有认识的人？”
    黎芳草挑着眼角道：“我当然有认识的人，而且他还是我的好朋友呢。”
    “哦？京里的人，大概没有我不认识的，你倒是说说，你朋友是哪一个？”
    黎芳草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故意扭过头去。
    乌珠没好气道：“不说拉倒”
    她举起鞭子在头顶挥舞了一圈，大声道：“我要跑了，你可别再跟着我”
    话音未落，她扬鞭打马，一下子窜了出去。
    两个侍卫当然也立刻跟了上去。
    黎芳草顿时大急，她还指望着乌珠给引路的，可不能让她先溜了，立时也打马飞奔起来。
    乌珠听见身后马蹄得得，一面控制马儿的速度和方向，一面扭过头来，大声道：“不是让你不要跟着我，你为什么阴魂不散？”
    黎芳草高声道：“去松山的路只有这一条，凭什么说我跟着你，我还嫌你挡了我的路呢”
    乌珠忽然一紧缰绳，“吁”，放慢了速度。
    黎芳草觉得莫名，也勒住了缰绳。
    “我们来打赌怎么样？”乌珠嘴角带笑，挑衅地看着她。
    黎芳草问道：“赌什么？”
    乌珠用马鞭一指前方，道：“去松山的路只有这笔直的一条，我们来赛马，谁先到达松山脚下，谁就赢。”
    黎芳草方才说只有一条路其实只是瞎说，这时听到乌珠说果然只有笔直的一条路，登时暗暗高兴，又听乌珠说要打赌，立时便起了好胜之心。
    “好，我们就来赛马，拿什么做彩头？”
    这个得想一想，乌珠蹙起眉来，想来想去，忽然看见黎芳草马上也挂着弓箭，顿时眼睛一亮，知道对方也是习武之人。
    “这样吧，我打算到松山之后，邀请几位朋友一起办篝火晚会，我们现在打赌，输的人就负责为大家打野味，怎么样？”
    黎芳草刚想说好，突然又多了个心眼，反问道：“晚会你要邀请多少人？”
    乌珠道：“我有两个朋友在松山，加上我，再加上我的侍卫和他们的丫鬟仆人，再加上你，大约就在十人以内。”
    十个人左右，那么要猎的野味可就不能太少了。
    黎芳草咬住了下唇。
    乌珠立刻就说道：“怎么？怕了？只要你现在认输，我就当没有这回事好了。”
    黎芳草立刻就被激起了胜负**，胸膛一挺，大声道：“谁怕了，比就比到时候你输了，可别赖皮”
    乌珠冷笑道：“我堂堂大清和硕荣宪公主，怎么会赖皮倒是你这位安南公主，可别言而无信，丢了安南的脸。”
    黎芳草挥舞了一下鞭子道：“反正，谁赖皮，谁就是乌龟大王八”
    她来到北京没多久，倒是学会了骂人的话，知道没有人愿意做“乌龟王八”。
    乌珠立刻大笑道：“好，谁赖皮谁就是乌龟大王八”
    她扭头对身边两个侍卫道：“你们两个，先行一步，去前面等着，免得到时候有人浑水摸鱼。”她瞥了黎芳草一眼。
    黎芳草哼了一声，挑衅地冲她扬了扬下巴。
    两个侍卫便决定一人先去前面松山脚下等候，另一人则跟在乌珠和黎芳草身边保护，以防万一。
    乌珠和黎芳草控马站成并排，只听侍卫一声令下，立刻如两支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侍卫也不敢怠慢，挥鞭追在后面。
    这一路，还真称得上风驰电掣，乌珠和黎芳草都自诩骑良，就算是跟男子相比也不遑多让，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也如此了得，比赛的情况一度陷入胶着，两个马头每每相距不到半尺。
    耳边的风呼呼地吹过，渐渐地开始有点刮脸，两人都知道这是快要接近山脚了，山风比平原上的风要显得凛厉多。
    果然，再跑了一阵之后，山脚下那位先到的侍卫骑在马上的身影已经遥遥在望。
    乌珠猛地加了一鞭子，身下的马儿一声悲嘶，呼一下就超过了黎芳草，眼看那侍卫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黎芳草始终被她抛在身后。
    “哈哈”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山风灌进嘴巴里，顿时刺激得嗓子疼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道黑影掠过，黎芳草冲到了她的前面。
    乌珠顿时大惊，连连挥鞭，却仍旧眼睁睁地看着黎芳草先冲到那侍卫跟前，拔起了插在地上代表终点的树枝。
    黎芳草举着树枝冲出去老远一段距离，然后才兜转马头，轻快着骑过来，高高地挥舞着树枝，大笑道：“我赢了我赢了大清公主，你服不服气”
    乌珠恨恨地一鞭子抽在地面上，激得山石乱滚。
    黎芳草得意洋洋地走到她面前，把树枝扔在她的马头前。
    乌珠气鼓鼓地看着她灿烂的笑脸。
    “算你厉害明天晚上过来参加篝火晚会，我负责打猎物山腰竹林东边有个小湖，湖泊东北方向就是我的别院。”
    她兜转马头，“嗬”了一声，便哒哒哒哒朝山上跑去。
    两个侍卫也赶紧拉转马头，跟了上去。
    奔驰一会，乌珠觉得身后有异，一转头，发现黎芳草竟然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顿时吁马停住，怒道：“你为什么还是跟着我？难道你要去的地方也跟我一样吗？”
    “我……”黎芳草咬着嘴唇皱眉，她当然不是要跟乌珠去同一个地方。
    “我什么我，我看你就是有目的。快说，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
    黎芳草咬牙想了想，突然说道：“你方才说京里没有你不认识的人，我不相信，所以想考考你”
    “什么，考考我？”乌珠觉得荒唐。
    “对，我就是要考考你，我问你，你既然认识很多人，一定也知道很多事情，那么简亲王府的别院在这松山的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黎芳草抿着嘴唇，一副考较对方的摸样。
    乌珠瞪着眼睛看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用马鞭指着她的脸，说道：“我知道了什么考考我，分明就是借口，你根本就不认得路”
    黎芳草被揭破，顿时涨红了脸，怒道：“我就是不认得路，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北京人，认不得路有什么奇怪的，难道你也不认得吗？”
    乌珠笑道：“我当然认得，可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她得意地摇着鞭子，故意不回答，一脸悠哉，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立刻问道：“你找简亲王府的别院做什么，难道你认识简亲王府的人？”
    黎芳草昂着下巴道：“我当然认识，我看中的男人，就是简亲王府的贝勒博哲”
    “什么？”乌珠顿时瞪大了眼睛。
    
    
    正文 135、两个情敌
    
    
    “你说什么？博哲是你看中的男人？”
    乌珠一连追问了两遍。
    黎芳草莫名其妙道：“我们安南女子，说喜欢就是喜欢，从来不遮遮掩掩，我就看上博哲了，又怎么样？”
    乌珠道：“你打听过了没，他可是有妻室的，今年三月才成的亲。”
    黎芳草甩了一下马鞭子，道：“我知道，他福晋叫富察凌波，我们见过。”
    “嗬已经照面过啦，怎么样，他的福晋不好惹吧？”乌珠突然觉得事情变得十分有趣。
    黎芳草见她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撇着嘴不回答她的话。
    乌珠也不追究，说道：“说来算巧了，我说要请的朋友，也正是博哲和他的福晋凌波，既然你不认识路，那就跟我来吧。”
    她控着马缰调头，哒哒哒往山上跑去。
    黎芳草赶紧跟在后头。
    等到了简亲王府的别院门前，乌珠对那两名侍卫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这回来得匆忙，别院里的下人们估计还没得了消息，你们回去，叫他们先把我住的院子给收拾出来，明儿我要宴客，叫他们今儿就开始准备吧，若有要下山采买的，也好来得及。不用留人在我这儿了，晚上博哲贝勒自会派人送我过去。”
    “是。”
    两名侍卫领命，一起转身去了。
    这时候，别院门前早有人看见了乌珠，因松山上很多京中贵族的别墅，他虽然不认得乌珠跟黎芳草，但见她们的气派也是有身份的，早就进去禀报了。
    缺了一条胳膊的马黑子得了门房的信儿，出来一瞧，黎芳草虽然眼生，乌珠他却认得，一面打发人去通报，一面赶紧上来打千行礼。
    “奴才马黑子，给乌珠格格请安。”
    乌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道：“你们家主子都在么，跟他们说，我来啦。”
    马黑子笑道：“奴才已经吩咐人去通报了，格格先请进门吧。”
    乌珠点点头，招呼黎芳草跳下马来，有小厮过来，接了她们坐骑的缰绳，牵到马棚里去喂养。
    马黑子则领着乌珠和黎芳草往里走。
    博哲和凌波都没出去，就在别院里头歇着，听说乌珠来了，一起迎了出来，远远看见马黑子身后跟着两个人，除了乌珠之外，竟然还有一个是黎芳草，不由都吃了一惊。
    黎芳草一看见博哲，也不等双方打招呼，立刻就大声叫着“博哲”，一面就已经撒腿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博哲的胳膊。
    “好呀你明明答应，请我去你府上选刀的，居然偷偷跑到这里来做耍，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算话”
    博哲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胳膊，不爽地道：“公主，虽然你是安南人，但也应该知道大清的礼仪规矩，男女授受不轻。”
    黎芳草装糊涂道：“什么瘦啊轻的，我可不懂，反正你不仅欠我一把刀，还欠我一个解释”
    博哲蹙起了眉头，若是从前，他说不定就跟黎芳草开个玩笑化解了，只是被凌波提醒过之后，才知道有些玩笑话，在女孩子听来是会有异样的意义的。
    凌波暗笑一声，走过去，就像正常朋友见面会握手那样，拉住了黎芳草的手，不着痕迹地就把博哲的胳膊给解脱出来了。
    “芳草公主竟然来到我们别院，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
    黎芳草挑眉道：“怎么，你欢迎我来？”
    “公主和安南王都是我们大清的贵客，我们怎么会不欢迎呢。咦，我看公主没有带随行人员，难道是一个人来的？”
    黎芳草一指乌珠道：“喏，是她带我来的。”
    凌波侧过身，看着乌珠，哭笑不得道：“我说，怎么你一回来，就给我找不自在呢？”
    乌珠耸一下肩膀，摊手道：“可不干我的事，我是来松山避暑的，这位安南公主也要来，半路却说不认识路，我只好带她过来了，总不能让咱们大清的贵客满山溜达吧。”
    凌波轻轻地哼一声，展开一个笑容道：“既然来了，就都是客，这天儿热，花厅倒不如后院花园凉爽，两位请到花园里用茶吧。”
    乌珠点点头。
    黎芳草也知道用茶是中原人待客的规矩。
    “绣书，前面带路。”
    “是。”绣书引着手，请乌珠和黎芳草前行。
    凌波落在后面，偷偷地在博哲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一个前任情敌，一个现任情敌，都是你干的好事
    她斜睨着博哲。
    就算是痛也不敢叫出来，博哲只是倒抽着冷气。
    咱说什么来着，女人多了就是麻烦，看看，现在三个女人，那就是一台戏，唱戏的是她们，看戏的是他，但是看戏的却比唱戏的还责任重大。
    后院那道小瀑布的确是消暑解热的好去处，水潭边上一间四方的大亭子，摆着数张藤椅，几个藤蒲团，还有一张小小的藤制茶几，几上摆着冰镇的葡萄酿，新鲜的瓜果，绣书和瑞冬跪坐在蒲团上，替他们斟酒削瓜。
    黎芳草喝了一口葡萄酿，舒爽地差点打出嗝来。
    “你们中原的人，就是能享受，日子也能过得这样快活。”
    博哲躺在藤椅上，整个人处于放空状态，脸上盖着从凌波手里抢过来的帕子，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乌珠笑道：“那是，就简亲王府的这个别院，我皇阿玛都稀罕，可惜呀，就是拉不下脸来……”她捂嘴窃笑。
    这事儿还真有过，当初雅尔江阿在这里盖了别院，接待过康熙，康熙也真心喜欢这地方，不过做皇帝的总不能跟臣子抢，回去之后还当着大伙儿的面夸赞这里的温泉和瀑布。
    凌波拈了一颗葡萄扔在乌珠脸上，笑骂道：“也就你敢这么编排皇上，换个人还不够掉脑袋的呢。”
    乌珠不以为然道：“那是他们自个儿心里有鬼，我嘴上虽是这般说，心里对皇阿玛可都是恭恭敬敬的。”
    凌波点点头，是啊，眼下京里的人，都被党派纷争蒙蔽了心智，却不知道，康熙至少还有八年的皇帝能当，眼下若急着抱新君的大腿，那才真的不够掉脑袋的。
    她削着一只香瓜，这玩意儿在南方常见，北方种得少，别院里这些个，是进贡的贡品，康熙赏给简亲王府，王府里头又派人送到松山来的。
    凌波似乎削得不太得力，蹙着眉道：“这刀用着不趁手，绣书，拿我常用的那把来。”
    绣书应了一声，从旁边一只青布盖着的藤篮里取出一把刀递过去。
    黎芳草顿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还真用金刀削瓜呀”
    凌波手上拿着的正是此前康熙赐给博哲的金刀，当初她跟黎芳草说是拿回家砍瓜削菜用，其实哪里会真这样，只不过这次黎芳草过来，她想着这茬来，故意叫绣书拿出来显摆的。
    “是呀，原就说缺把削瓜的刀，你瞧，这金刀用着多趁手。”
    凌波麻利地削好一个香瓜，整整齐齐切成八瓣，瑞冬拿一个水晶盘子接了，绣书立刻便取了湿帕子过来给凌波擦手。
    瑞冬又给每瓣瓜肉都插上竹签子，方便大家取用。
    这竹签子也是凌波建议做的，却是在王府的时候，便这么使用，绣书觉得好，便叫人做了许多。
    乌珠和黎芳草用竹签子叉着瓜肉拿在手上吃，也觉得十分方便干净。
    只是黎芳草看着绣书把凌波使用完的金刀，随手入鞘，然后往藤篮里头一放，还真当它是家里的水果刀一般随意，不由就觉得牙关发痒。
    她两口把香瓜吃完，也顾不上回味嘴里香甜馥软的滋味，便伸手在博哲腿上推了一把道：“博哲，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明知我要去王府，你却逃到这里来，难道真的是讨厌我吗？”
    乌珠见她一点顾忌也没有，直接就推在博哲的大腿上，不由挑高了眉，冲凌波猛打眼色。
    凌波冷冷地瞥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还不都是你给我招来的麻烦，这会儿还看好戏是吧。”
    乌珠吃吃笑着，扭过头去。
    黎芳草还瞪着博哲。
    博哲抬手抹掉脸上的帕子，懒洋洋地睁开眼道：“公主是说了要来王府选刀，却也没指名说非要在下亲自迎接不可。难道公主不知道，我们王府为了不怠慢公主，把府里最名贵的刀都拿了出来，可惜公主一气之下，却不肯入府，白白辜负了我们的心意。”
    “哼这是狡辩”黎芳草没好气地甩了一下手，“你们中原人真是太狡猾了。反正你欠我一把刀，等回京之后，得亲自送给我。”
    凌波笑道：“公主放心，我们绝不会食言的。”
    这时，马黑子过来说道：“回禀主子们，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主子们去餐厅用膳。”
    凌波笑道：“咱们别院里的厨子，除了京菜，还做得一手好淮扬菜，今儿你们却是有口福了。”
    这时候的淮扬菜，可不像后世那么有名，凌波是京菜吃的有些腻了，发现别院里的厨子能做别的菜色，换换口味很是不错。
    众人于是一同起身。
    乌珠拉住了凌波的手，一面走一面低声道：“这位公主只身一人来，跟我都是直言不讳，说看上你男人了，在松山的日子，只怕是要住你们别院里头了，你可得有点准备。”
    凌波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我倒想着，你既然也来了松山，一个人只怕有些孤独，倒不如请芳草公主陪你一起住吧。”
    
    
    正文 136、拉妹子拉
    
    
    “那可不成你不知道，头一次见面，就跟我大吵一架，还害我被皇阿玛教训了一顿，我们大概天生犯冲，我可不想跟一个克星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更何况……”乌珠回头看了一眼，黎芳草正屁颠屁颠地跟在博哲身边。
    “更何况，人家可是冲着你们家这位爷来的。”
    凌波也扭头看了一眼，黎芳草缠着博哲问东问西，博哲无奈地抬头望天吐气。
    她咬着下唇眯起眼睛，心里默默地打起了主意。
    餐厅里头一张大圆桌，厨娘们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就等着几位主子们过来。
    凌波在餐厅门口站住，让乌珠、黎芳草和博哲先进去，回头悄悄地招手叫瑞冬过来耳语了几句。
    瑞冬吃惊地捂住了嘴巴，眼睛也蓦然瞪大。
    “平日见你坏主意多的是，今儿就给你一个机会。”
    瑞冬窃笑道：“是，少福晋放心，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凌波抿嘴看她一眼，撅起嘴唇一努，瑞冬便会意地离去。
    她这才进入餐厅，跟大家一同用膳。
    吃到一半，博哲便问起乌珠和黎芳草的住宿问题。
    乌珠道：“荣妃娘娘族里在松山也有别院，就在山腰的湖泊旁边。”
    博哲点点头道：“你没带侍卫过来，回头我叫阿克敦送你过去。”
    “成。这松山美则美，也是避暑的好去处，可惜不便打猎，没什么乐子。我想着明儿晚上弄个篝火晚会，你们夫妻可都要来。”
    凌波蹙眉道：“大热的天，办篝火晚会，你可真能折腾。”
    乌珠瞪她一眼道：“到时候我有话同你说。”
    凌波歪了一下脑袋，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难道是……她见乌珠还没打算说破，便也不问，想着明天总要说清楚。
    黎芳草见乌珠的住处是没有问题了，便侧身向博哲靠过去，说道：“博哲，我是来找你的，你可要负责安排我的住宿。”
    博哲顿时头大。
    凌波笑道：“那是自然，芳草公主是我们夫妻的朋友，理当由我们接待。我已经吩咐丫鬟去收拾屋子了，待会儿就带公主过去看看，若是有不满意的，你只管说。”
    黎芳草这才满意道：“这还差不多。不过我不要你带我去，博哲带我去看就行了。”
    博哲还没说话，凌波已经抢先回答道：“好，公主说怎样就怎样。”
    乌珠奇怪地看她一眼。
    黎芳草得意地扬了一下尖翘的下巴。
    不一会儿，大家都用罢了饭，下人们便撤了桌子，瑞冬亲自上了茶水来，一杯一杯端到各人面前。
    黎芳草一点也不渴，但见大家都端起茶来喝，只当又是中原人的饮食习惯，一面学着他们喝茶，一面嘟囔道：“吃饭的规矩也这样多……”
    瑞冬瞥她一眼，嘴角微动，默默地站到凌波身后。
    凌波借着喝茶时抬手的动作，掩住脸，偷偷看了瑞冬一眼。
    瑞冬回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吃了茶，黎芳草便缠着博哲，要他带她去看住处。
    凌波说道：“还是我带公主去罢，爷们儿哪里管这些琐事。”
    黎芳草小嘴一撅道：“不，我偏要博哲带我去。”
    乌珠撇一下嘴，当初她看上博哲的时候，也没像这位芳草公主似的奔放。
    而凌波竟然也不以为忤，对博哲道：“既然公主这样说，那就请爷带公主去看看住处吧。瑞冬，你跟着去，若是公主有哪里不满意，就都记下来，回头同我说，我再安排。”
    “是。”瑞冬应了。
    黎芳草立刻高兴地抓住了博哲的胳膊，拉着他就走，当着凌波的面，一点儿也没有顾忌。
    博哲龇牙咧嘴，冲凌波瞪眼。
    凌波却只是神秘地笑着，仍有他被黎芳草拉走。
    他们的身影在门口一消失，乌珠就紧张地问道：“你就不怕她把博哲勾走了？”
    凌波微微一笑道：“你当初不是也信誓旦旦，要把博哲从我手里抢走，结果却又怎样？”
    乌珠没好气道：“我好意提醒你，你倒挤兑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她扭过身去生起气来。
    凌波抿嘴一笑，拉住了她的手道：“别生气，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她笑眯眯地拉着乌珠也出了门，远远地跟在博哲和黎芳草的身后。
    黎芳草一路蹦蹦跳跳，拽着博哲的一只胳膊，一会儿指着这边叽叽喳喳，一会儿指着那边嘻嘻哈哈，一会儿又不知说什么事情乐得咧开了嘴。
    “你瞧你瞧，蛮女就是蛮女，一点儿礼义廉耻都不懂，哪有公然跟男人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乌珠絮絮地数落着。
    凌波听得十分好笑，这位姐姐似乎忘记当初的她跟黎芳草的行径可也差不了多少。
    前面是个分岔口，一边儿是栋双层小楼，小楼下面曲折回廊过去，连着的是个独立的小院儿。
    瑞冬领着博哲和黎芳草沿着回廊往那小院儿行去。
    凌波却拉着乌珠上了小楼的二层。
    楼上是个宽敞通透的书房，凌波推开向西那边的窗户，正好能居高临下望到那回廊和小院，甚至还能看见黎芳草和博哲的面部表情。
    乌珠蹙眉道：“你不是说有好戏看，为什么又带我来这里？”
    凌波神秘地笑道：“你看着就是。”
    只见回廊下，黎芳草本来还拉着博哲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弯下腰去。
    “咦？”乌珠疑惑地张大了眼。
    只见黎芳草脸色发青，似有难言之隐。
    博哲动着嘴唇，应该是在询问。
    黎芳草脸上忽红忽白，好像是肚子痛似的，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
    瑞冬束手立在一边，也不插嘴。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博哲和瑞冬突然都是一僵，尴尬地扭过了头，而黎芳草脸上像要哭出来一般。
    然后就是博哲摆手，瑞冬上前去扶黎芳草，却被黎芳草反手抓着，逃也似地飞奔进了前面的小院儿。
    乌珠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回头拿眼睛看着凌波。
    凌波抿着嘴，眼睛已经笑弯起来。
    又见回廊里的博哲，跺脚摇头，回头就走。
    凌波在楼上忙招手叫道：“爷，这边儿”
    博哲抬头，看到她跟乌珠都在楼上，摆了摆手，就进了小楼，不一会儿就听到楼梯响。
    凌波和乌珠都从窗边走回来，见博哲蹙着眉头上了楼。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黎芳草，怎么突然间就生病了似的？”乌珠一叠声地追问起来。
    博哲表情古怪，看着凌波道：“是你的主意吧？”
    凌波忍着笑道：“你先说，她怎么了？”
    博哲叹气摇头，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脸，说道：“太坏了”
    凌波只是笑。
    乌珠一头雾水，皱眉跺脚道：“哎呀，你们别打哑谜，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凌波终于忍不住，趴到她肩头，轻声道：“我叫瑞冬，在她茶水里下了巴豆。”
    什么？乌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巴豆
    这么说，方才黎芳草是放了屁，所以博哲和瑞冬才会浑身一僵？
    她看着凌波的眼神顿时变得极为古怪起来。
    这手段也实在太坏了一点，不过，不过似乎还蛮好笑蛮解恨的。
    一想到黎芳草好歹也是安南国的公主，却在心上人面前闹肚子放臭屁，还得让人家带路往茅房跑，越想越是可乐，乌珠忍不住也爆笑起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真是坏透了”
    她扶着凌波的肩头，笑骂起来。凌波只笑得花枝乱颤。
    博哲啧啧摇头，暗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巴豆的功效真不是盖的，黎芳草一进了茅房，便惊天动地一泻千里。瑞冬在门外都站不住，跑的远远的，深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一拉，就拉了一整个下午，黎芳草是才从茅房出来，就立刻又捂着肚子跑回去，最后实在是拉无可拉，严重的脱水让她浑身发虚，脸上煞白煞白的，嘴唇都干了。
    凌波也终于笑够了，带着博哲和乌珠过来看望她。
    黎芳草躺在床上，这会儿她是一点参观的力气都没有了，别说这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个烂草堆，她也只能死狗一般躺着喘气。
    凌波俯身摸了摸她的脸，凉凉的。
    黎芳草有气无力道：“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怎么你们都没事儿。”
    凌波蹙眉道：“许是水土不服。”
    黎芳草真是想哭了，她来北京好些天了，就算水土不服也早该出现症状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凌波也知道这理由牵强，便道：“许是山里头的食材粗糙，公主身子娇贵，吃不得这样不精细的饭食，才会病了。”
    黎芳草没力气同她说，闭上了眼睛。
    不管心里是好笑还是好气，凌波面上都得好言安慰，然后又吩咐人下山去请大夫。
    只是等大夫来估计最快也要晚上了，黎芳草挣扎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公主好生休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凌波点了绣书过来道：“你最细心，今儿就在这里照顾公主吧。”
    绣书应了。
    博哲用手对凌波指了指，摇摇头，背着手先走了出去。
    乌珠和凌波对视一眼，也捂着嘴默默地出门。
    瑞冬冲绣书挤眉弄眼，被绣书瞪了一眼，也踮着脚尖轻快地走了。
    黎芳草侧了一下头，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眼珠子却在眼皮下乱动，显然正在打什么主意。
    *。
   
    
    
    正文 137、你好着急
    
    
    到了傍晚，前头博哲和凌波陪着乌珠用了晚膳，安排阿克敦派人将她护送回去。
    尚未恢复元气的黎芳草，厨娘单独给做了清淡的粥和小菜，由绣书伺候着用了。
    华灯初上，别院各处都灯光摇曳，山中多虫鸟，草丛中蟋蟀叫声远远近近，却显得夜色愈发幽静，晚风送爽，除去了白天的一身燥热。
    瑞冬轻声轻脚进门的时候，能听见床上黎芳草轻浅绵长的鼾声。
    绣书正在灯下做针线，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将食指竖起来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瑞冬窃笑一声，走过来低声道：“少福晋说怕这边儿还有什么反复，叫我来看看。”
    绣书指了指里头道：“实在是脱力了，晚膳只吃了一点，没多会儿就躺下了。”
    瑞冬点点头。
    绣书扯一下她的袖子，起身拉着她离那床帐远远的，然后轻声道：“我问你，是不是你给公主下了什么药，才弄得她这样狼狈？”
    瑞冬忍着笑道：“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少福晋要作弄她，也没下什么药，就是茶水里头加了一点巴豆。”
    绣书蹙眉道：“亏得没放多，就算巴豆，吃多了也是要出人命的。”
    “我晓得，知道分寸，只让她拉一天就完了，今儿晚上好好歇一歇，明儿吃两顿粥，养养胃，就又鲜活了，连大夫都不用请。”
    绣书点点头。
    然而说完这些，瑞冬却反而自己疑惑起来，说道：“少福晋素来亲和，从不与人脸红的，这位芳草公主虽说有些鲁莽，却也不曾得罪她，怎么今儿这般计较起来？”
    绣书无奈地摇头，点了点她的额角，说道：“你平日里挺聪明的，怎么今儿个糊涂起来。难道你不知道爷和少福晋此番来别院的目的么？”
    “不是为了避暑么？”
    绣书摇头道：“说是避暑，其实是避人。”
    “怎么讲？”
    “咱们格格嫁到简亲王府，大婚仿佛还是眼前的事，但算算也快半年了，却一直不见好消息。要知道，从前少福晋还是姑娘时，宫里头太医就说过恐怕子嗣艰难的，虽然后来一直调养，王太医也说已经大好了，可如今肚子迟迟不见动静，难免叫人想起旧事再生怀疑。何况福晋那般样的人物，从成亲到现在，何曾给少福晋一天的好脸色。到底是一家子人，要处一辈子的，总不能长年累月这样冷淡。若是咱们少福晋能够怀上麟儿，福晋冲着嫡孙的面，也要待她好些。”
    绣书这一番话，叫瑞冬立刻明白了。
    “你是说，爷此番带少福晋来别院，其实是想让她尽快怀上孩子？”
    绣书笑道：“你总算明白了。在府里头，因着福晋冷淡，少福晋总归是有心结的，心怀不畅，要想鱼水和谐，自然就难些。何况又怕这位芳草公主捣乱，坏了夫妻的感情，这才特意到别院来住些日子去。”
    瑞冬点头道：“难怪……”
    难怪这些日子，贝勒爷跟少福晋总是如胶似漆，倒比新婚的时候还要腻歪。
    难怪黎芳草追到松山别院来，会让凌波这样警惕。如果不是真的嫌她碍眼，又怎么会瑞冬用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来捉弄她。
    “既然公主已经睡了，姐姐也别干守着了，明儿还要随主子们去拜访乌珠格格呢，还是早些歇息罢。”
    绣书望了望里头低垂的床帐道：“你先去，伺候主子们早点安置了，我再守一会儿，等公主真个睡熟了。”
    瑞冬应了，轻手轻脚地离去。
    绣书把灯剔亮了一些，继续做起手头的针线来。
    帐幔低垂，炉香袅袅，这种香是凌波特意从王府里带过来的，说是夜里点了能防蚊虫飞蝇，即使开着窗户也不怕有蝇虫进屋。
    黎芳草侧身朝里睡着，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被子，听得外面动静消停了，才微微睁开了眼睛。
    原来她拉了一下午的肚子，不是什么水土不服，也不是什么饮食粗糙，而是凌波故意害她。
    好呀，我还没招惹你，你倒先算计起我来
    她眼珠子开始乱转，想着总要报仇才行。
    ……
    瑞冬回到院里的时候，阿克敦刚送完乌珠回来，跟博哲和凌波回了话，便去了。
    她进屋，就伺候凌波卸了妆，又换了轻薄的睡衣，接着又伺候博哲换了衣裳，然后就退了出去。
    经过绣书的点拨，她是尽量地给两位主子留独处的空间，绝不在这里煞风景。
    果然瑞冬一出去，博哲就一把拥住了妻子。
    凌波脸上微微发红，推着他胸膛道：“你这两天怎么尽这样急？”
    博哲低下头，浅笑道：“我在着急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凌波轻轻咬着下唇。
    她当然知道他在急什么，她也急。若是在现代，她这个年纪还是享受父母宠爱的时候，可在这里，开枝散叶相夫教子是她肩上最重要的责任。
    快半年了，她嫁入简亲王府快半年，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郭佳氏对她看不顺眼，也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博哲将嘴唇贴近她脸颊，吐气道：“咱们快些生个孩子，额娘就不会再与你置气了，你也好轻松些……”
    他用手揉着她的身子，揉得她心猿意马，就像喝醉了似的熏熏然起来。
    他的嘴唇就在她脸颊、耳根、颈窝这些地方流连，偏偏就不肯落到她红唇上，只是一味地在周边地带磨蹭，鼻息喷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撩拨着。
    她柔软的丰盈就贴着他坚实的胸膛，随着肌肤摩擦，两点逐渐坚挺起来。
    博哲在她嘴角轻啄，两只大手按在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臀部，用力地揉搓，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就好像要把她揉坏似的。
    凌波浑身发热，两只胳膊藤蔓一样缠在他颈上，眼睛微微闭着，眼神迷蒙如染了一层水亮的油彩。
    胯下的滚烫，让博哲有些急促起来，他握着她两瓣丰满的臀部往上一托，两手顺着大腿根滑到她膝弯，将她的双腿盘在自己腰上。
    凌波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任由他摆布，犹如八爪章鱼一般挂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腿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坚硬和火热。
    博哲一手勒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往前走了两步。
    “啊……”
    凌波惊呼了一声，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胯下的火杵重重地撞击着她最柔软的**密处。
    臀部突然接触到实物，背后一阵乱响。
    博哲将她放到了梳妆台上，随手一扫，将胭脂水粉梳子等物都扫到了地上，一面靶镜掉下去，发出一声脆响，竟没有摔碎。
    两腿张开的坐姿让他更加贴近她，她两个膝盖一拢，夹住了他结实的蜂腰。
    博哲坏笑着，胯下一挺，研磨了两下。
    凌波差点哭出声来。
    即使成亲半年了，她依然跟第一次那样害羞。
    博哲托起她的臀部，褪掉了她宽松的睡裤和鹅黄色的亵裤。
    下身的凉意让凌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的上身还穿得完完整整的，白色睡衣的领口松了，露出鹅黄色肚兜的系带和边缘，两座丰盈被博哲的胸膛压着，挤成了惊心动魄的形状。
    博哲下身也已经都脱掉了，站在凌波的****，紧紧地贴着。
    轻微的羞耻感，让凌波看都不敢看，双腿也是下意识地并拢，却只能把他夹得更紧。
    博哲咬着她的耳垂，轻笑道：“放松，别怕。”
    他把脸埋在她胸前，开始专注地舔舐起她的一对丰盈，凌波仰着头，脖子拉成修长优美的曲线，两只手抱着他的后脑勺，十指插进他浓密的头发里。
    胸前两颗樱桃被撩拨得水亮滑润，火杵在花心边缘研磨流连，任由蜜液流淌，就是不愿意进去。
    小腹传来的空虚让她急切地想让他进来，但羞耻感又让她很想并拢双腿，把自己保护起来，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浑身发烫。
    博哲两只手在她背上乱摸，把睡衣都给推了上去，露出了她光裸的背部。这个梳妆台是定制的，有一面大大的西洋镜竖着连在桌面上，博哲压得越紧，凌波上半身后仰，光裸的背部就靠在了冰凉的镜面上。
    冰火两重天。
    她十指一紧，在博哲背上留下十道爪痕。
    博哲知道她准备好了，她很急迫，而他也已经戏弄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提枪上马。
    火杵探入花心，正**直捣黄龙，外屋门上突然响起的急促敲门声，吓得他差点来个马上风。
    凌波也是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博哲这个郁闷就别提了。
    他真想一刀劈这个搅兴的混蛋
    “谁呀？”
    门外的敲击停顿了，绣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爷，少福晋，芳草公主说是被什么虫给蛰了，浑身发痒，满床打滚，奴婢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禀报主子们。”
    什么？
    凌波吃了一惊，忙要推开博哲。
    博哲却不肯松开她，只侧头大声道：“既是被虫蛰了，找些清热化瘀的药膏给她涂了就是。”
    如今箭在弦上，若是让凌波走了，他可就得哭了。
    绣书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不悦，沉默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道：“回爷的话，芳草公主不肯涂药膏，大发脾气，非要见主子们不可。”
    博哲顿时咒骂了一声。
   
    
    
    正文 138、不带这样玩儿的
    
    
    凌波推开博哲，捡了裤子穿上，一面说道：“我还是去看看。”
    博哲缠着她的胳膊，不满地道：“不过是蚊虫叮咬罢了，何必亲自去看，叫丫头们照顾就是。”
    凌波却仍是取了家常衣服来穿上，发髻是不及梳了，只能随便挽了一下，在脑后束了，披散在背上。
    博哲蹙着眉：“真要去呀，我怎么办？”
    凌波哭笑不得道：“你又不是小孩子。”
    博哲愠着脸，阴沉沉地瞪着她。
    她视线往下一扫，见那物依旧雄纠纠气昂昂，脸上一热，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博哲一把拥住了她，耍赖道：“不许去，我这儿还等着你救火呢。”
    凌波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道：“我就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啊。”说着，便推开了他的手。
    博哲见她一定要去，只好说了句“快去快回”。
    凌波出了门，绣书和瑞冬都已经等着了，主仆三人便往黎芳草所住的小院儿行去。
    一路无话，及至过了曲折回廊，到了小院儿门口，就听里面黎芳草正在嚷嚷。
    “这什么被子，弄得我浑身发痒，是不是霉坏了还有还有，那窗子怎么不关严，虫子都飞进来了，咬了我一身的包”
    凌波进门的时候，就见地上摔了一只茶碗，被褥一半挂在床上，一半掉在地上，枕头也胡乱地在地上扔着，黎芳草叉着腰气呼呼，两个小丫头束手垂头立在一旁，被她吓得噤若寒蝉。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下人们不懂事，惹公主生气了？”
    黎芳草回头见是凌波，立刻大声道：“你来的正好，你看看她们，给我用的什么被子，粗糙得跟树皮似的，我身上的肌肤都给蹭红了；还有还有，明知道我睡了，竟然任由窗子开着，不知道山里蚊虫多吗，咬了我一身的包呢，你瞧你瞧”
    她拉起袖子把胳膊伸到凌波面前，只见两只胳膊上都是一片一片的红，像是被人抓出来的。
    凌波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她就立刻又把袖子放了下去遮住了胳膊。
    “你们自诩礼仪之邦，难道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黎芳草气呼呼地瞪着凌波控诉。
    凌波看了那两个小丫头一眼，两人立刻跪倒，呼道：“奴婢冤枉，请少福晋做主。”
    “什么冤枉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吗？”黎芳草大怒。
    凌波忙道：“公主别生气，若是她们服侍不周，我自会处置。”
    她走到床前，拉起被子一摸，上等的蚕丝被，她和博哲房里用的就是这种料子，最是蓬松轻软、滑爽透气，就是比起宫里头用的，也不遑多让。任凭你肌肤怎样的娇嫩，盖了这样的被子，还从没听说会嫌粗糙的。
    她不动声色，又看了看打开的窗子，环顾了一下屋内，看了一眼桌上的灯罩，若是有蚊虫飞进，灯罩上该有小飞虫环绕才是，但她仔细看了几遍，却没发现一只小虫。又走到香炉前面，见燃的是专门驱蚊虫、令人心神安静的夜用熏香。只要点上这种香，一个香炉就能保证一个大套间都没有蚊子，怎么会把黎芳草咬一身呢。
    凌波心里有数了。
    “绣书、瑞冬，你们过来。”
    她将绣书和瑞冬招到近前，当着黎芳草的面道：“公主锦衣玉食，你们怎么能这样怠慢。绣书，你把这被褥都撤了，换上等蚕丝被来，要和我房里用的一样好；瑞冬，你去取咱们专程从王府带的熏香过来，给公主这屋子里点了，免得有蚊虫飞进屋子。”
    绣书和瑞冬素知她心意，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
    换上等蚕丝被、换熏香，其实只是做样子给黎芳草看，这屋子里用的被褥、熏香，已经是最好的了。
    两个丫头应了，都立刻着手去办。
    凌波则取了随身携带的药膏，对黎芳草道：“我带了青玉散热膏来，专用来消肿解毒的，公主擦上一些，不用盏茶功夫，红肿之处即可全消。”
    她说着就拉起了黎芳草的袖子，见她胳膊上的红痕已经比刚开始看到的时候要淡了，不由心中暗笑，却也不说什么，只是打开手里的瓷盒，用中指挑了一小块晶莹半透明的乳状膏体，在手心揉开，抹在黎芳草胳膊上。
    黎芳草闻到淡淡的茉莉香，知道这药膏中还掺了***的，十分地幽香怡人。
    不多时，绣书和瑞冬取了被子和熏香来，将这屋里的都撤换掉。
    凌波也收起了药盒，见两个丫头已经都处理好了，便笑道：“这香是我特从王府里带过来的，只要在屋里点上一小块，就不怕任何蚊虫飞蝇，就是开着窗子也不怕。公主再来看看，这蚕丝被也是上好的，还是御赐的呢，跟皇上在宫里用的一摸一样，你摸摸看，是不是还粗糙。”
    她拉起被角塞到黎芳草手里。
    黎芳草随意摸了两下，方才凌波已经说了，这被子跟皇上用的一样，她总不可能比皇上还娇贵，只能说了声“好”。
    “让你费心了，你快去歇息吧，可别让博哲怪我打扰了你们。”
    她抿着嘴斜挑着眼角看凌波。
    凌波笑道：“总归要让客人舒服了，我们做主人的才能安心呀。”
    她微微对黎芳草点了下头，对绣书道：“还是你在这儿伺候着吧。”
    绣书忙应了。
    凌波便带着瑞冬和那两个小丫头出去，回了自己的院子。
    博哲在屋子里，双手叉腰，不停地做深呼吸，胸腹间的邪火，并没有因为凌波离开而熄灭，反而让他越来越口干舌燥。
    一听到门轴响，他两步就窜了过去，一把拉住凌波把她拽了进来，紧跟着脚尖一踢，把门给踢上了，双手一环，就把凌波给凌空抱起，快步往内室走去。
    凌波两条胳膊勾在他脖子上，咬唇道：“就急成这样？”
    “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
    博哲的声音低哑干涩，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
    进了内室，两步走到床前，他双手一抖，就把她仍在的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凌波双手抵着褥子刚把上半身撑起，博哲就倾身压了上来，迫不及待地封住了她的嘴，两手也熟练地扯开了她的衣襟，如同两条灵蛇一般贴着她的肌肤滑了进去。
    “去了这样久，等死我了……”
    他的动作显得饥渴而急迫，喘息都不均匀了。
    凌波也被他感染得呼吸粗重起来，两个肩膀缩起，两手揪着他的前襟，将他往自己胸前扯。
    博哲用膝盖顶开了她的双腿，一只手从肚兜边缘滑进去，抓住了她的一只丰盈，大拇指在顶点上重重按了一下。
    “呜……”
    凌波刚发出一声呜咽，外屋门上突然又啪啪啪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博哲一头扎下去，撞在床板上，发出“嗵”一声闷响。
    “该死的……”
    他扭过头来，眼睛都红了。
    凌波也恼怒被人打扰，看到博哲一副**求不满的样子，又觉得好笑，只能扬声问道：“谁呀？”
    门外瑞冬犹豫着说道：“少福晋，芳草公主又出事儿了。”
    博哲呻吟一声，抱头往旁边一翻，成大字型躺倒哀嚎：“不带这样玩儿的”
    凌波无奈地看他一眼，披衣而起，下床开了内室门，到外屋把门打开一条缝，对门外的瑞冬道：“又出什么事儿了？”
    瑞冬一脸焦急道：“绣书姐姐叫了小丫头来禀报，说是公主刚躺下，肚子就又疼了起来，脸色也不对劲了。”
    凌波吓了一跳道：“不是已经好了么，怎么又反复了？”
    瑞冬急道：“奴婢也不知，丫头只说很不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凌波连忙把衣裳穿好，一面扣着脖子底下的盘扣，一面就往外走。
    “前儿不是已经消停了，怎么好端端的又疼起来，难道你药量下多了？”
    “奴婢就下了一丁点，再说晚饭的时候也没见反复，不知怎么隔了几个时辰反倒疼起来。”
    主仆两个急匆匆到了黎芳草的院子里。
    却见黎芳草一点事儿没有，正坐在桌边上，慢悠悠地喝着燕窝粥，绣书一脸无奈地立在旁边。
    “呀，你怎么又过来了我只是肚子饿罢了，怎么这点小事她们还要惊动你呀”
    凌波话也说不出来，只看着绣书。
    绣书轻声道：“公主先说肚子疼，奴婢怕是病情反复，赶紧叫丫头禀报，可后来公主说只是饿了，奴婢便叫厨下把温着的燕窝粥给取了来。”
    凌波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把胸口里的怒气给压了下去。
    黎芳草吃完了粥，笑嘻嘻说自己要睡了，请凌波回去歇息。
    凌波只好让绣书好生伺候，自己带着瑞冬无力地回了院子。
    进了内室，去了外衣，脱了鞋子，往床上一倒，她抱住博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一动也不想动。
    博哲揽住了她的腰。
    夫妻两个默默无言，半晌之后才慢慢地开始摩挲对方的身体。
    刚把情绪找回来一点，再次响起了该死的敲门声。
    这次不等博哲发话，凌波抓起一个枕头就砸了出去。
    “又是哪个混蛋”
    门外一阵沉默。
    “少福晋，芳草公主说，蟋蟀叫得太响了，她睡不着，要少福晋过去陪她说话儿……”
    凌波跳起来，鞋也不穿，箭一般窜了出去，一打开门就大声道：“你去跟她说，咱们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她若是不满意，尽管回京去，咱们可以派出护卫，连夜送她下山”。
   
    
    
    正文 139、打猎
    
    
    在黎芳草接二连三的折腾下，最终博哲跟凌波什么也没干成，倒是她自己，由于折腾太久，倒把自个儿弄得乏了，反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黎芳草伸个懒腰，只觉力气又都回到了身体里，不再像昨天那般手软脚软。
    绣书领着丫头们来给她洗漱。
    黎芳草便问：“你们贝勒爷和少福晋呢？”
    绣书一面替她绞毛巾，一面答道：“爷和少福晋一早儿就出门了，乌珠格格说今晚要办篝火晚会，还缺野味，这会儿他们应该一起进深山里打猎去了。”
    “什么？他们自己去了，却不带上我？”
    黎芳草立刻瞪大了眼睛。
    绣书忙道：“爷和少福晋早上便叫人进城去请大夫，中午前大约能到。公主身子还虚弱，上午还是休养要紧，等大夫看过了，下午若是您觉着能行，就叫人送您过去乌珠格格那边。反正篝火也要到晚上呢，来得及。”
    黎芳草这才释然。
    绣书这才端了厨娘特意熬制的鸡汤小米粥过来，伺候她用了。
    博哲和凌波的确一大早就出了门。
    昨儿晚上那么折腾，两人都憋着一股火，反正乌珠说晚上要点篝火烤野味，与其在家里头宅着生闷气，不如去山里头打猎痛快。
    两人带着阿克敦和瑞冬，马黑子又安排了几个身手高强、熟悉山里情况的护院，一起随行。
    一行人先是去了乌珠那边的别院，汇合了乌珠，然后一同扎进了深山里。
    说是一起打猎，但实际上出力的也就是博哲、阿克敦还有两家的几个护院。他们一伙人刚发现有只狍子，这可是好野味，一个个都冲到了前头去。
    乌珠和凌波就留在后面，信马由缰，并排走着。
    “博哲今儿是怎么了，横冲直撞，跟点了炮仗似的。”
    凌波苦笑道：“他憋着火呢，昨儿夜里叫那黎芳草给折腾坏了。”
    乌珠侧目道：“我早说那蛮女不是省油的灯，偏你仁慈，明知道她不怀好意，还这样好言好语地对她，要换了我，早就大棒子轰出去了。”
    凌波哭笑不得道：“你说的轻松，她是安南公主，代表的是安南国，若是弄得不好看，就成了两国纠纷，小事也变成了大事。”
    理是这个理，乌珠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讲，到底是什么事情？”
    乌珠朝左右看看，见瑞冬等丫鬟，还有护院们都离得有点远，散落成半个圆圈拱卫着她们两人，倒不担心说话被他们听去。
    凌波见状说道：“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说？”
    乌珠瞪她一眼，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扭捏的神情。
    “我问你，你还记恨我当初跟你抢博哲么？”她巴巴地眼望着凌波。
    凌波先是愣了一下，既然展颜一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
    “是啊，过去的事情，咱们不提。”乌珠笑道，“那，我们算是好朋友对不对？”
    凌波点点头。
    “那，那如果，我们变成了，变成了……”
    乌珠咬起了嘴唇。
    “变成什么？”
    凌波好奇地望着她。
    “变成XXX，你说好不好？”
    凌波蹙着眉道：“变成什么，你说的太小声，我听不清。”
    乌珠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继而便害羞地低下头去。
    凌波为难地皱眉，还是没有听清楚，只好再问了一遍。
    乌珠有点恼了，瞪她道：“我是说，如果我们变成了姑嫂，你看好不好”
    她说的太大声了，旁边的瑞冬等人都听见了，一时目光都汇聚过来。
    凌波捂嘴笑了起来。
    乌珠脸红红的，作势打她一下，嗔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凌波忙摆了下手道：“这事儿你问我做什么，婚姻之事，既已两情相悦，就该禀报父母，请媒人提亲。干嘛来问我呢，难不成还要经过我的允许？”
    乌珠道：“谁说要征求你允许了。我这不是，这不是先问问情况么。”
    她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
    凌波有点不解。
    乌珠恼她这会儿发傻，只好把话说清楚了。
    原来在去盛京的路上，乌珠跟马武有过几次会面，谈话之间竟有些投机，后来便慢慢熟悉起来。到达盛京之后，马武没有立刻回京，也是因为她的关系。后来太后也发现了他们关系的变化，便叫了两人一起问了话，他们便承认了自己跟对方是情投意合。
    太后倒觉得这是件好事儿。自从经历过指婚、退婚，以及后来的一些莽撞举动，乌珠在京城贵族圈里的名声并不算好，她年纪本身也不算小了，婚嫁便成了太后和荣妃的一块心病。而马武，因着从前种种巧合，不想也拖到现在还没成亲，跟他同龄的人，早就已经做了阿玛了。
    既然他们两人看对眼，太后乐得成其好事，便修书一封，让乌珠带回京交给皇上，跟他说明这件事情。
    乌珠和马武回到京里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就跟康熙禀明。
    原因是两人一致地认为，康熙那关好过，反而富察家的老头子米思翰那关，可能会有点问题。
    人人都知道，米思翰宠爱女儿凌波宠得没边，乌珠担心，因为从前她跟凌波的过节，会给老头子留下不好的印象，也怕因此而反对她跟马武的婚事。
    两人商量之后，乌珠便决定先到凌波这里探探口风，若是凌波能支持他们，到米思翰那里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一准就成了。
    凌波这才知道为什么乌珠要先来问过她。
    “这么说，我到松山的第一天，见到的那对青年男女，确实就是你跟我三哥马武了？”
    乌珠算了算日子，正是她刚回京的时候。那会儿她跟马武正是浓情蜜意之时，知道回宫之后见面就不如原先那样方便了，马武便带她绕道松山，游玩了一天，好好地温存了一番，然后才进城去。
    “我阿玛的心思我倒是知道，若是说做儿媳妇，他最喜欢的就是两种，一种呢就像我四嫂那样温柔贤惠，又持家有道，一种呢就是豪爽大方，不扭扭捏捏的。”凌波上下打量着乌珠，道，“你嘛，勉勉强强，够得上第二种吧。”
    乌珠双眼一亮道：“那是不是说，你阿玛会喜欢我？”
    “这我可说不准，你别瞧我阿玛那么大的块头，心眼可小着呢。说不定，还真记恨着你当初跟我作对。”凌波坏心眼地斜睨着她。
    乌珠蹙眉赌气道：“你阿玛那么大的名声，难道还会跟我这个小辈一般见识。反正，大不了我就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你哥哥马武，我是嫁定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她还挥舞了一下拳头。
    凌波失笑道：“对，就是这样，你若是在我阿玛面前也能这般刚硬坚决，他一准儿喜欢你。”
    米思翰打了多年的仗，素来是个强硬派，坚定地认为，富察家的人就应该挺胸抬头威风凛凛的，绝不能吃一点的亏，所以无论是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媳妇也好，他都喜欢性子刚硬豪气的。眼前三个儿媳妇里面，虽说福慧平素是最温柔的，但也一样大大方方，尤其生了个宁馨儿和卓之后，他爱屋及乌，便也更加喜欢了。
    她们说着话，博哲他们倒是收获颇丰，不仅捕到了那只狍子，还猎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
    那野兔白白胖胖，一副憨厚无害的模样，凌波瞧着可爱，又让他们给放了。
    一群人这才收拢人马，回到乌珠所住的别院里。
    刚将猎物交给下人们拿去剥皮清洗处理，大门上就有人禀报，说是黎芳草公主来了。
    凌波等人都觉得有些惊讶，一起迎了出去，果然见黎芳草带着瑞冬进了院子。
    “公主怎么不多歇一会儿，身子都好了么？瑞冬，大夫可来看过了？”
    一照面，凌波就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瑞冬忙道：“大夫早上就来了，也看了，说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公主也说自己大好了。”
    凌波看向黎芳草。
    黎芳草道：“真的，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她看向乌珠，不高兴地说道：“不是说好了，我来打猎的么，你怎么自己带人进山去，难道以为我会耍赖吗？”
    乌珠道：“你堂堂安南公主，我倒不怕你耍赖，只是怕你昨儿脱了力，恢复不过来，万一不能行猎，今儿晚上的篝火晚会可怎么办？我当然只好另作准备了。”
    黎芳草撇撇嘴，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博哲的胳膊。
    “博哲，你武功那么好，打猎一定也很棒对不对，猎到什么野物了，快给我瞧瞧”
    博哲不动声色地抽开手臂，道：“猎物都在后院，这会儿只怕已经都剥皮了，就算公主瞧见，只怕也认不出是什么。”
    他说的有点血淋淋的，黎芳草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
    这时候，有下人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启禀格格，简亲王府来人，求见博哲贝勒和少福晋。”
    博哲和凌波对视一眼，乌珠意识到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忙叫人带进来。
    进来的是简亲王府的一位管事，博哲和凌波都认得。
    “贝勒爷，少福晋，府里出事儿了，王爷叫小的来请爷和少福晋立刻回府。”
    博哲和凌波立时心中都浮现起不祥的预感。
   
    
    
    正文 140、黎芳草会嫁谁？
    
    
    简亲王府出事儿了，但是在别人眼中，未必是件坏事。
    康熙有意赐婚，把安南公主黎芳草指给一位皇子或宗室子弟，而且极有可能就是简亲王府的贝勒博哲。
    原本安南王黎维禟就是借兵来的，之所以带着黎芳草，本身存的也是联姻的用意。只是京中形势复杂，尤其几位皇子的地位立场模糊不清，不知该下注在谁的身上好。要知道，黎芳草一旦嫁入皇室，那么起到的作用就不仅仅是借一次兵这么简单，以后安南国跟大清的关系亲疏，跟她的婚嫁情况好坏有切身的关联。
    康熙虽然老当益壮，但毕竟是老了，黎维禟希望的是，最好黎芳草能够嫁给未来的皇帝。
    太子目前看来似乎是指望不大，他已经被废过一次，虽然复立了，但始终十分危险，不靠谱。而除了太子之外，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都是呼声很高的热门人物。
    黎维禟为难极了，这种皇子党派纷争最是危险，成者王侯败者寇，若是一不小心，黎芳草嫁了个未来的战败方，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不能做这种没有回报的生意。
    所以他一直在犹豫，也正是这种犹豫令黎芳草钻了空子，竟然一个皇子也没看上，反而看上了宗室子弟博哲。
    眼下众说纷纭，说康熙有意将黎芳草指给三阿哥胤祉，也有意指给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由于刚刚跟八福晋和好，而且八福晋善妒的恶名素来显著，康熙倒未必会属意这一家。
    但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康熙想尊重黎芳草的意愿，把她指给博哲。
    以黎维禟的认知来看，三阿哥也好、四阿哥也好，恐怕最终这好事还是要落在博哲头上。
    康熙出兵帮助安南王室的意愿似乎不太大啊。
    博哲，只不过是个宗室贝勒而已，就算与安南联姻，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黎维禟很是惆怅。
    然而，另一方面，简亲王府对于这一似乎要预言成真的婚事，却不仅仅是惆怅而已，是快要吵翻天了。
    福晋郭佳氏坚决不同意让黎芳草嫁进王府。
    开什么玩笑，一个凌波已经够她心烦的了。这个起码还是富察家的独女，正儿八经的格格出身，黎芳草可是安南国的公主。在郭佳氏看来，安南是个穷的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这样儿的地方出来的公主能有什么好。况且从之前的所见所闻来看，黎芳草分明就是个桀骜难驯的刁蛮公主，在比武的时候那样大吼大叫，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若是让她进了门，光是想想，郭佳氏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人真是怕比，跟黎芳草一比较，凌波的形象在郭佳氏心目中顿时变得温柔可爱起来。
    得知这一消息，博哲和凌波在松山就待不住了，篝火晚会也作了废，当天就收拾行李，往京城里赶。
    包括乌珠和黎芳草，也一起回了城。
    一路上，对比于凌波的面沉似水，黎芳草倒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回到京里，乌珠和黎芳草自然是回宫，博哲和凌波便直奔简亲王府。
    一进府门，博哲就抓着一个下人问王爷是否在府里。
    “王爷跟福晋都在花厅呢……”下人紧张地都结巴了。
    博哲和凌波立刻往花厅赶去。
    “不行，我儿子绝不能娶一个蛮女。”郭佳氏咆哮起来。
    雅尔江阿沉声道：“你嚷嚷什么，什么蛮女，这么难听。芳草公主的婚事，是皇上做主，他要是指了博哲，你还能跟皇上嚷嚷？”
    郭佳氏急道：“皇上不是还没决定吗，你就抢先，想个法子先把咱们家这一路给回绝了，也省的皇上惦记。反正，我绝不能接受一个刁蛮公主做我儿媳妇。”
    刚说到这里，下人就进来禀报，说贝勒爷和少福晋回来了。
    博哲和凌波进门，先就给父母请了安。
    “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是说要在松山多住几天么？”雅尔江阿问道。
    博哲道：“府中来人禀报，说是皇上有意把芳草公主指给我，可有此事？”
    雅尔江阿看了郭佳氏一眼。
    郭佳氏倒光棍，直接承认道：“是我叫人去通知他们回来的。”
    雅尔江阿没好气道：“事情还没定下来呢，你就闹得风风雨雨的。”
    郭佳氏道：“反正我的态度是跟你说明了，你倒问问博哲，他肯定也不同意，对不对？”
    雅尔江阿看向博哲。
    博哲忙道：“阿玛，儿子并不想娶芳草公主，不知皇上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凌波也紧张地看着雅尔江阿。
    雅尔江阿扫了他们一圈，点了点手指道：“你们呐，都只看表面，都不知道皇上真正的用意。”
    康熙对于安南王黎维禟借兵的请求，其实并不想答应。
    作为大清的属国，安南国如果常年出于势力割据之中，那么它势必就不能稳定发展，难以强大；而如果有一方势力胜出，统一了安南，必定就要将重心转移到休养生息发展壮大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清的这些属国当中，如果不是形势比人强，没有一个会甘心永远臣服，这是人之天性，也是国之天性。
    康熙对黎维禟的态度，就体现在指婚一事上。
    如果他要出兵帮助安南王室的，那么就一定会把黎芳草指给皇子。
    如果他不愿意出兵的，就只会把黎芳草指给宗室子弟或外戚。
    郭佳氏疑惑道：“那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咱们博哲不还是有可能被指到么？”
    博哲脸上却轻松了起来，微笑道：“我明白阿玛的意思了。对于皇上来说，只是在皇子和宗室子弟之间的权衡，这个宗室子弟，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凌波也认同道：“也就是说，博哲对皇上来讲，只是一个代表，皇上未必就一定要把芳草公主指给他。换一个宗室子弟，也是一样可以的。”
    雅尔江阿点头道：“孺子可教。”他又对郭佳氏道，“两个孩子都看的比你明白。”
    “是是是，你们都是聪明人，就我一个傻子。既然你们这样说，那是不是也应该把其他优秀的宗室子弟展现到皇上眼前，让他知道，除了博哲，选择的范围还有很多很多。”
    雅尔江阿点头。
    大清的宗室人口繁多，要挑个人还不简单。他开始在脑海中搜索，有哪些人选是适合推荐给康熙的。
    凌波却突然蹙眉道：“咱们只是想到了指给宗室子弟的可能。那么反过来说，皇上如果是愿意出兵帮助安南王的，如果他要把芳草公主指给皇子，那么会指给谁呢？”
    郭佳氏没明白她的深意，答道：“只要不指给博哲，随便指给哪个皇子，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不对”雅尔江阿面色凝重起来，“凌波说的对，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博哲也醒悟过来，说道：“皇上若要把芳草公主指给皇子，就说明他跟安南王是达成默契了。那么指给谁，就值得玩味了。”
    郭佳氏还是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凌波附耳过去，轻声跟她说了几句，她这才恍然大悟。
    皇上把芳草公主指给哪一位皇子，这位皇子就极有可能是将来继承大统的人。
    众人的心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相比于雅尔江阿、博哲和郭佳氏，凌波显然要想到更多。
    九龙夺嫡的最终赢家，她是最清楚的，对于京里的所有人来说，眼下的形势就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谁也不知道哪位皇子能够胜出，但是她知道，未来的大清主人，是雍正皇帝。
    她还知道的是，雅尔江阿这个简亲王的爵位，在雍正二年，因故被革掉了。
    虽然她不知道雍正是出于什么原因而革雅尔江阿的王爵，但如果现在开始就能跟雍正处好关系，将来等他登基之后，简亲王府的荣宠是不是就能够延续下去，雅尔江阿的亲王爵位是不是就能够保住。
    如果康熙要把黎芳草指给皇子，如果是指给四阿哥，那雅尔江阿和博哲是不是就能够得到信号，相信四阿哥是未来的真命天子。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站到正确的队伍里去。
    在这种夺嫡的关键时刻，站错队伍固然可怕，保持中立也不见得是好事。
    两不相帮，就是两相欠，想置身事外的人，在将来尘埃落定的时候，同样也会被新兴势力排除，被边缘化。
    宗室之中，多的是没落潦倒之辈。
    这个问题，直到吃过晚饭，她还在想。
    “少福晋？少福晋？”
    “恩？”凌波回过神来，见绣书正好奇地看着她，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一脸的茫然，显然在出神中。
    “主子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凌波微微摇了下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开。
    “没什么，你方才要跟我说什么？”
    “哦，奴婢是说，世子爷的双腿，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儿才拆了绷带，大夫说，从明天开始，就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治疗了。”
    凌波恍然，原来德隆已经可以进行复健了。
    
    141、又见梅花簪
    
    黎芳草会嫁给谁的问题，自有雅尔江阿和博哲去操心，凌波就算有什么想法，至少也要等他们弄清康熙的态度之后，才能施行。
    而眼下，王府最重要的事情，是德隆的复健治疗。
    经过回春堂和千金堂大夫的精心调养，德隆的身体情况基本已经达到了最佳。昨天就说好的，今儿早上凌波要陪郭佳氏一同去看德隆，因为从今天开始，他就要下地练习走路了。
    昨儿下午，博哲专门请来给郭佳氏说禅的比丘尼就已经派人送了回去，因为德隆的复健治疗会很辛苦，郭佳氏未必还有时间听禅。
    虽然，自从上次雅尔江阿当着凌波这个儿媳妇的面给她难堪开始，她就对凌波恢复了最初的冷淡，但德隆复健这样的大事，凌波要陪着她一起来看望，也无可厚非，毕竟她也是德隆的弟媳。
    所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凌波就起来洗漱了。
    她素来贪睡，博哲上差的时候，起得很早，她也跟着起来伺候他洗漱更衣，后来博哲见她每每半闭着眼睛，懵懵懂懂的，便心疼她，叫她不必跟着早起，继续睡就是。今天要跟郭佳氏一起去看德隆，却不能迟了，两人正好便一同起身。
    给博哲扣领口的扣子时，她还打了个呵欠，博哲拧了一下她的脸，说了一句“小懒猪”，最后又在她臀部拍了拍，才出了屋子。
    凌波揉了揉眼睛，绣书递过来湿毛巾道：“少福晋也洗漱吧。”
    漱口、洗脸，就开始梳头上妆。
    瑞冬跟着绣书学了梳头的手艺，现在梳起小两把头也是有模有样了，凌波倒夸了她两句。
    绣书正在首饰盒里挑拣簪子、扁方等物，见了一支翡翠嵌玛瑙的梅花簪，不由“咦”了一声。
    “少福晋，这是……”
    凌波瞅了一眼，说道：“这是上回阿克墩从夏子语身上取来的簪子，估摸着是福晋给赏的，她那个罪名，不能叫她带了去，我本来打算问问福晋该怎么处理，因着一些事，倒忘了，亏得你今儿拣出来，待会我问问福晋吧。”
    她从绣书手里拿过簪子，放在随身的荷包里。
    梳妆妥当，又换了一身银红撒花的衣裳，匆忙用了几口早饭，凌波便带着绣书、瑞冬二人出了院子。
    先是去郭佳氏院子那边接了她，然后婆媳二人一同往德隆的院子行去。
    到了德隆院子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西林觉罗氏带着安珠贤和金氏两人也已经在此等候了。
    郭佳氏对她们点头道：“你们都有心了，一同进去吧。”
    大家一同进了院子，正巧下人用轮椅推着德隆从屋子里出来。原本上房厢房门前都是台阶，因着德隆坐轮椅的缘故，都铲掉铺成了斜坡，方便他上下，此时下人们就是推着他从上房的斜坡上下来。
    郭佳氏一眼看见就先高声叫道：“慢着些”
    立时就有回春堂的大夫上来道：“见过福晋、侧福晋、少福晋。”
    德隆的腿一直都是回春堂和千金堂的大夫在调理，后来因千金堂的大夫实在年纪大了吃不消，又兼着复健治疗是回春堂大夫的专长，所以便跟王府回了话，辞去了，只由回春堂大夫进行后续的治疗。
    “大夫，我儿的腿怎么样，真的能重新恢复到常人的状态么？”
    大夫恭声道：“福晋放心，世子的腿骨矫治十分成功，但由于多年畸形，筋脉肌肉都有一定程度的萎缩，在下和千金堂同仁内用药服、外用药酒浸泡，又加施针，已经将世子的双腿恢复到正常状态。眼下就要看世子自己的意志力了，复健是个很痛苦的过程，也许还是个漫长的过程，恒心、耐心、毅力、勇气缺一不可。”
    郭佳氏点点头。
    德隆此时已经到了院子中央，抬头对郭佳氏笑道：“额娘不必担忧，儿子在外流落十几年，如今能够回到家中，已经是感谢老天了。至于这双腿能否恢复如常人一般，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郭佳氏红着眼睛，握住他一只手。
    “大夫，你给我说句实话，我儿双腿完全恢复的希望有几成？”
    大夫沉吟了一下，说道：“五五之数，只要世子能坚持做复健治疗，恢复行走的希望还是比较大的。”
    郭佳氏用力地捏着德隆的手，沉声道：“你一定要站起来，额娘会一直看着你。”
    德隆点点头。
    众人都让开了一些，在德隆面前让出一大块空地。
    两个健壮的男仆走了过来，凌波记得他们的名字，是对双胞胎兄弟，家生子，王府里头一直叫他们兄弟的小名，哥哥阿大，弟弟阿二。
    阿大和阿二走到了轮椅旁边，德隆一边一个扶住他们的胳膊，然后开始尝试着站起来。
    旁观的凌波、郭佳氏、西林觉罗氏，还有安珠贤、金氏，包括绣书、瑞冬等丫头们，都开始紧张起来，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德隆皱着眉，牙关抽筋，额头青筋跳动，扶着双胞胎兄弟的两只手用力，骨节处绷得紧紧的。而两个男仆也全身绷紧，满脸慎重。
    站起来站起来
    凌波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两只手不自觉已经捏成了拳头。
    “呀”德隆呐喊了一声，身子用力一绷，整个人好像被人从头顶拔了一下似的，呼一声就站了起来。
    郭佳氏张大了嘴巴。
    刚成功站起的德隆由于用力过度，身子猛地一晃，朝旁边倒去。
    “啊——”好几声惊叫响起。
    幸而阿大和阿二十分机敏，一下子就抱住了德隆的身体，想把他扶回轮椅上去。
    德隆却说道：“不，我不要坐，让我站着。”
    两人望了望郭佳氏，郭佳氏又看向大夫。
    大夫示意他们遵照德隆的吩咐行事。
    阿大和阿二这才慢慢地将德隆的身体扶正，只让他的手扶着自己兄弟两人的胳膊。
    德隆深呼吸了一下，感受着双腿传来的陌生的感觉，肌肉的紧张，还有视野高度的增加，这些曾经微不足道的感觉，此时显得特别地亲切和珍贵。
    他尝试着把左脚往前挪动。
    所有人都盯着他左脚上那一只黑色的鞋子，鞋尖慢慢地出来，在草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
    凌波觉得两个手心都出汗了，忙抓着帕子擦了两下，胳膊上忽然一紧，原来是郭佳氏太紧张，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很好，很好，不要急，慢慢来……”大夫温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鼓励诱导着德隆。
    德隆将左脚放松，完全踩实在草地上，这时，他的左脚已经超出右脚半个脚掌的距离。
    大夫对郭佳氏笑道：“福晋，世子成功地踏出第一步了。”
    郭佳氏登时喜极而泣。
    凌波忙劝道：“额娘，这是大喜事，该高兴才是啊。”
    “是是是。”郭佳氏忙自己拿帕子擦了眼泪，巴巴地看着德隆。
    这时，有丫头上前给德隆擦了一下脸，就方才那么小小的一步，他竟然出了一脑门的汗，可见这微小的一个动作花费了他多大的力气。
    阿大扶着他，轻声道：“爷，再走几步？”
    德隆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阿大示意阿二，两人都集中精神起来。
    德隆却突然放开了他们两人的手。
    “爷？”阿大惊讶。
    “我要自己走试试。”
    郭佳氏吃惊道：“德隆，不要心急，别勉强。”
    “额娘，我可以试试，你不用怕。”德隆看着郭佳氏，眼里透出坚定。
    郭佳氏闭了嘴。
    见主子们都没意见，阿大和阿二也只好放开德隆，微微退开两步，就站在他两边，随时准备保护他。
    德隆这次挪出的是右脚。
    方才他动左脚的时候，看似简单，实际上他抓着阿大阿二胳膊的手都在用力，双胞胎兄弟的手臂上，还留着鲜红的指头印，甚至还有轻微的破皮。
    而这一次，他要全靠自己的力量来走，无疑是非常冒险的。
    他刚把脚尖挪出去一点点，可能是太心急，上身的动作幅度比下身大得多，双腿跟不上上半身的节奏，顿时整个人就好像一个被推倒的木桩子，猛地朝前倾去。
    郭佳氏当时就吓得大叫了一声。
    凌波站得最近，就在德隆的侧前方，见状下意识地就把两只手伸出去，想要扶住他。
    然而德隆倒下来的势头太猛，他不由自主地挥舞起两只胳膊，不小心重重打在凌波肩头上，凌波身子一歪，就跟他同时摔倒在地。
    “德隆”“世子爷”“少福晋”
    众人顿时都惊呼起来，纷纷扑上去扶他们。
    郭佳氏和阿大、阿二扶起德隆，绣书和瑞冬则扶起凌波，纷纷询问是否有摔伤之处。
    西林觉罗氏、安珠贤和金氏等人也都围上去，关心地询问检查。
    还好草地柔软，两人似乎都没有伤到。
    安珠贤低头之际，见地上有个荷包，认得是凌波方才摔倒时掉下来的，荷包口松动，还有半支簪子从里头跌出来，便蹲下身，伸手去捡。
    金氏离得近，一眼看见那荷包里头跌出来的半只簪子，翡翠嵌玛瑙的梅花状，顿时如遭重击，脸上一片煞白。
    
    142、孕吐
    
    梅花簪梅花簪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金氏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这梅花簪，不是被夏子语捡去的么。她本来以为，随着夏子语死去，这支簪子也会跟着她一起埋葬，怎么会落到少福晋凌波的手里？
    那凌波知不知道这支簪子的秘密？知不知道她跟徐正平的关系？
    金氏又惊又怕，竟然下意识地就要去抓那个荷包。
    安珠贤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状，只是将簪子放回荷包里，向凌波递了过去。
    金氏的手刚伸出去一点，还没碰到安珠贤的衣袖，立刻又像被蜂扎了似的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她这个时候如果去抢，反倒惹人怀疑。
    夏子语死了那么久了，她的住所和随身物品都是早就处理掉了的，这簪子一定不是才到少福晋手里。既然她一直没有提出来，就说明她极可能不知道这簪子所蕴含的秘密。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金氏安慰着自己，就听见安珠贤说道：“嫂子，这荷包是你掉的吧？”
    她猛地抬起头看去。
    凌波接过荷包，一面往身上挂，一面说道：“是呀，多谢你了。”
    安珠贤便又问她是否有摔伤擦伤，凌波回说并无大碍。绣书和瑞冬将她身上的草屑拍去。
    那边德隆也没有大碍。
    郭佳氏劝道：“要不今儿就先练到这吧，你能够站起来，额娘已经很欣慰了，咱们明儿再练好不好？”
    德隆摇头道：“额娘，儿子没事，只不过摔了一跤罢了。能够站起来，是给儿子的一个最大的鼓励，儿子想趁着现在的信心，再走几步看看。”
    郭佳氏却心疼他，不忍心看他这么辛苦，倒是回春堂大夫劝说，既然世子这样有信心，趁胜追击也许反而更好。
    郭佳氏这才同意。
    于是众人又重新回到原来的位子上，阿大和阿二将德隆扶直站好，慢慢地放开了手。这次两兄弟有经验了，一个站在侧后方保护，一个站在侧前方保护。
    德隆平复了一下呼吸，调整好状态，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脚往前挪。
    众人目不转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也许是有了经验，知道自己的身体各处要怎么配合，这次德隆竟然完全不用别人的力量，就踏出了一步，虽然只有一个脚尖的距离，但已经让众人十分地欢欣鼓舞。
    德隆信心更大，又尝试着挪动另一只脚。
    而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金氏不动声色地开始向凌波那边靠近。
    她想的很清楚，那梅花簪落在凌波手上，就是个大大的隐患。都说纸包不住火，凌波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也不知道，万一哪天她将这簪子拿出来被郭佳氏瞧见，那么郭佳氏一定会问。到时候通过凌波查到夏子语身上，再从夏子语查到她金氏身上，万一再露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就祸事了。
    总之，这物证要么回到自己手上，要么就毁掉，反正一定不能让它留在凌波那里。
    金氏一面装作调整观看角度，有意无意地向凌波靠近，一面脑子里就暗暗盘算着自己的行动计划。
    待会儿她就装作不经意地撞倒凌波，趁混乱之际，装作去扶她，然后趁机偷走荷包。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她就可以偷偷把荷包转移掉，就算事后凌波发觉找起来，也找不到她身上；而退一步说，就算被她当场发觉，自己也可以狡辩，说是扶她的时候，不小心抓到的。
    她紧张之余，实在想不出更稳妥的计划，只能冒险了。
    这簪子在凌波身上一天，她就要担惊受怕。她总有个预感，若是今天不马上把簪子拿回来，很快她和徐正平的秘密就要保不住了。
    凌波此时的全副心神都在德隆身上，自然想不到会有人正在算计她。
    德隆接连迈出了三四步，虽然跌跌撞撞，多次险象环生，但他都坚持住了，也没有借用阿大和阿二的力量，众人都看的极为鼓舞。
    凌波更是攥紧了拳头。
    这时候，金氏已经慢慢走近了她，距离大概还有一丈左右。
    她今天擦了桂花香的香粉，头上也用了桂花油，身上带着一股桂花香，旁人闻着，只是觉得稍嫌浓重了些，倒也不反感，可是当她靠近的时候，凌波闻到了这股桂花香，却全身都不舒服了起来。
    此时离凌波最近的不是绣书或瑞冬，而是郭佳氏，她眼角注意到凌波似乎反胃了一下。
    胸腹间翻涌的酸意，让凌波有想呕吐的感觉，她捂住了嘴，眉心也隐隐作痛起来。
    “你怎么了？”郭佳氏转头问道。
    绣书和瑞冬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走上去扶住了她。
    凌波终于控制不住，空呕了一下。
    “少福晋”绣书担忧地叫了一声。
    凌波摆摆手，揉了揉眉心，还是很不舒服，她转头四下一看，见金氏就站在绣书后面，蹙眉问道：“金姨娘今儿是不是用了桂花油？”
    金氏原本见绣书和瑞冬凑上去，就知道事不可为了，已经打算退回去，凌波突然问她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是的，少福晋怎么知道？”
    “有些浓重了……”
    凌波刚说了一句，胃里又泛上来一股酸意，使她再次干呕起来，胸口闷闷的，头也晕晕的，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少福晋，少福晋，大夫你快来看看，我们少福晋有些不对”绣书慌忙地叫起来。
    郭佳氏这时候也看出凌波确实有点不对了。
    大夫忙道：“请少福晋到室内坐下，让在下把脉诊治。”
    郭佳氏忙指挥绣书道：“你们把少福晋扶进去。”
    然后她又走到德隆面前，一面替他擦拭额头的汗水一面说道：“今儿就练到这里吧，欲速则不达，可别把身子给累坏了。”
    德隆也觉得体力有点不支，况且此时凌波瞧着很不对劲，便点点头。阿大和阿二就推着轮椅过来，将他扶到轮椅上。
    大家都进了上房，阿大和阿二推着德隆进内室去更换汗湿的衣裳。
    凌波则坐了下来，离金氏远了之后，闻不到桂花香，她便觉得舒服了一些。
    大夫静静地把了一会儿脉，又问凌波道：“少福晋近来饮食如何？”
    绣书代为回答道：“饮食倒如常，只是近两天，少福晋有些嗜睡。”
    大夫点点头，站起身对凌波作揖道：“恭喜少福晋。”然后又给郭佳氏也作揖道，“恭喜福晋。”
    众人都有些莫名。
    “少福晋这是有喜了，依在下诊治，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
    “什么？”郭佳氏惊喜道，“此话当真？”
    大夫笑道：“千真万确，在下行医多年，虽然妇科不是在下专长，但少福晋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姑娘说少福晋近来嗜睡，正是妊娠反应之一；而方才少福晋闻到金姨娘身上的桂花香，竟会烦躁作呕，也是妊娠期间的正常孕吐。如此种种，可见确是喜脉无疑。”
    众人这才大喜起来。
    凌波还没反应过来，绣书和瑞冬却已经高兴地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郭佳氏也十分地惊喜，她盼孙子可是盼了好久了，而此前对凌波不满的一个原因，也是曾经传言说她不利子嗣，如今竟然有了喜讯，再看这个儿媳妇，就觉得诸般顺眼起来。
    她先是看了金氏一眼道：“没事儿擦那些个香儿粉儿的给谁看呢，往后朴素着些。”
    金氏唯唯诺诺应了。
    然后郭佳氏又对西林觉罗氏道：“你是当家的，家里头有些什么补品，燕窝、人参的，都去取出来，吩咐厨上好生整治，给少福晋补身。”
    西林觉罗氏忙笑着应了。
    最后，郭佳氏才对凌波道：“你也忒不警醒，自个儿的身子竟然疏忽至此，前些日还跑去松山别院，舟车劳顿的，亏得没有动了胎气。”
    “大夫，你快再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该怎么养身，该怎么安胎，都与我们详细说来。”
    大夫忙道：“福晋不必担忧，少福晋身子骨健壮，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至于安胎养身之道，在下细说便是。”
    郭佳氏忙点头，又叫凌波和她身边的丫鬟绣书、瑞冬也认真听着。
    凌波两辈子头一次怀孕，当然也是诚惶诚恐，深怕错过大夫嘴里的哪怕一个字。
    德隆换好衣裳从内室出来，听说这个消息，也十分地高兴，连声向凌波道喜。
    凌波略带羞意地接受了。
    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跑进来道喜，郭佳氏乐得合不拢嘴，连叫西林觉罗氏给府中上下发喜钱，让大家沾沾喜气，也为凌波腹中的胎儿积福。
    又说要去上次来家说禅的比丘尼修行的庙里，烧香还愿，为产妇胎儿祈福求平安，又说赶紧要把这个喜讯告诉王爷雅尔江阿和贝勒博哲，总之郭佳氏已经乐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正说得高兴，就有下人来禀报，说是安南公主黎芳草前来拜访。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莫名。
    凌波低头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郭佳氏则蹙眉道：“安南公主，她来做什么？”
  
    143、吟得好诗
    
    黎芳草的到来，让郭佳氏和凌波都吃了一惊。
    若是往常时候倒也罢了，郭佳氏纵然不喜，也不会有太大反感，但此时刚刚得知凌波怀孕的喜讯，对黎芳草便诸般不顺意起来。
    想着自家儿媳妇刚刚怀上孩子，这蛮女却要同她抢丈夫；又想着这蛮女一定是刁蛮至极，视礼仪规矩如无物，肯定跟自家难以融合。尤其这个时候上门来，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同？”
    “只有随身侍卫，并无他人陪同。”
    郭佳氏点点头，想了想，对凌波道：“媳妇儿，我听说这个安南公主曾去过松山，一定是与你们见过面的，依你看，她人品如何？”
    凌波想不到她会问这些，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媳妇儿与公主并未深交，只面上瞧着，公主十分美丽，性子也十分地活泼开朗。”
    她本意是想表达黎芳草的异域风情，但听在郭佳氏耳朵里，自然把美丽当成了狐媚，把活泼开朗当成了跳脱不羁。
    “却不知她来作甚。如今外头正沸沸扬扬，说皇上要将她指给博哲，咱们此前也分析过了，这事情倒未必能成。不过我眼下又有个主意，不如趁此机会，让那安南公主先死了心，这样咱们便可保万无一失了。”
    凌波疑惑起来。
    郭佳氏握住了她的手笑道：“你放心，你才怀的头一胎，我绝不叫那蛮女碍你的眼。”
    凌波这才知道，郭佳氏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想着刁难黎芳草。
    她轻轻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小腹，暗暗道，孩子，娘亲都是托了你的福呀。
    于是，郭佳氏便安排起来，先叫了个丫鬟，让她去厨房这般吩咐，一定要厨上的人做成此事。
    然后又叫西林觉罗氏，把府中的姨娘们，又体面的婆子们，丫鬟们，统统地叫过来。
    最后，才叫人把安南公主黎芳草给引到花厅来。
    花厅之中，济济一堂，几乎全府上下的家眷婆子丫鬟都在此处了。郭佳氏坐在最上首，凌波和西林觉罗氏分坐在她左右两边下首，其他姨娘格格们都依次往下排列，或坐或站。人一多声音自然也杂，倒像是赶集似的，显得极为热闹。
    众人之中有不知情的，来了之后听说是有个安南的公主要来，都十分地感兴趣，想看看这个异国的公主跟咱们大清的女子有什么不同。
    而等到下人把黎芳草引导至花厅，她一踏进门来，众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
    原来黎芳草今天并没有穿安南国的服饰，而是像大清贵族少女一般穿了天蓝色镶银边的旗装，头上是绾得紧紧的小两把头，带着蓝宝石的步摇和粉色的通心草，耳朵上也是明晃晃的一对金镶玉的耳环。
    黎芳草一进门，见满屋子都是人，老中青各种年龄都有，女人多，自然首饰也多，一屋子珠光宝气，差点晃瞎她的眼，又见人人都向她看来，也不知有几十几百道目光，一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靶子，这些目光都好像箭一般射过来。
    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胆子，也有点发憷，她下意识地揪了一下身上的衣裳。
    她今天来，是有深意的。
    回京的时候就听说皇上似乎有意把她指给皇子或宗室子弟，并且极有可能是指给博哲。但是她自家知道自家事，父亲黎维禟既然把她带来北京，就是希望她能够嫁给皇子，促进两国的交情。
    而按她自己的意思，是绝不愿意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如果她想嫁给博哲，就必须抢在父亲和皇做决定之前，做一些事情。
    她听说，大清的人结婚，感情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她能够得到博哲父母的喜爱，由他们出面向康熙呈情，那么她跟博哲的婚事一定就能水到渠成了。
    只是简亲王雅尔江阿常在官场中行走，她没什么机会接触，而听说博哲的母亲郭佳氏身体不太好，常年在内宅深居，她就决定以此作为突破口，先讨好了郭佳氏再说。
    今天来，她不仅带了贵重的礼物，还特意改妆做了清朝贵族女子的打扮，旗装加两把头，都是满族贵女的经典装扮，而那个花盆底，她试了好几次，总是崴脚，最后只得放弃，穿了平底绣花鞋。
    不仅如此，她还观摩了宫中女子行礼问安等各种规矩。
    此时进了门，便用临时学来的行礼方式，两手交叠在身前，往下蹲了蹲，口中说道：“黎芳草见过福晋。”
    郭佳氏挑了挑眉，本想挑礼，想了想人家一来就说不好听的，未免小气，便说道：“公主是贵客，不必多礼，快请坐。”
    黎芳草见她手势指处，便走到西林觉罗氏上首的空椅子上坐了。
    “芳草冒昧前来，还望福晋不要责怪唐突。我听说福晋身子有些欠佳，特意带来我们安南王室的秘药归元丹，最是补气宁神的，希望福晋笑纳。”
    她手摆了一下，就有随行的侍卫端着一个锦盒上前，锦盒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瓷罐，有丫鬟接过来，开了瓷罐的盖子给郭佳氏看，里面是一丸一丸褐色的药丸，清香扑鼻。
    郭佳氏笑道：“公主有心了，多谢公主。”
    黎芳草以为她喜欢，脸上便显出十分的高兴来，笑道：“只要福晋喜欢就好。我还带了一件象牙雕刻，要送给王爷，只是王爷不在，就请福晋代为收下罢。”
    她又抬了一下手，另一个侍卫端着一个长长的木盒上前，里面横放着一件象牙鹦鹉雕刻，两只鸟儿围绕一只直杆一上一下，把玩着一个小小的象牙镂空雕刻的小球，刀工精细，栩栩如生，倒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郭佳氏也不禁有些动容，道：“这样贵重的礼物，我们怎么能收下。”
    黎芳草忙道：“当然要收当然要收，其实象牙在我们安南很常见的，只是雕刻工匠难寻，这件是我们的宫廷雕刻师亲自雕刻的作品，听说王爷喜欢象牙雕，所以芳草特意送来，福晋若是不收，岂不就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了吗？”
    郭佳氏只好说道：“那就多谢公主了。”
    她示意丫鬟上前将那装着象牙雕的木盒子也收了，跟归元丹一起放妥。
    郭佳氏这才问道：“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黎芳草笑道：“并没有要紧的事情，我跟博哲是好朋友，哦，跟凌波也是好朋友，我想来看看好朋友的家人也是应该的。今天就是来拜访福晋，并没有其他的事情。”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理该隆重款待公主才是。这样吧，我们王府里有个花园子倒还不错，我们陪公主一起去游玩一番。然后再请公主用一顿便饭如何？”
    “好的，好的。”黎芳草大喜，一叠声地回答。
    她自觉郭佳氏对她态度温和，又请她逛花园又请她吃饭，一定是喜欢她，就算再不济，也不会讨厌她。
    众人便一道起身，黎芳草满心都沉浸在欢喜中，竟没有注意到，屋里这么多人，郭佳氏却一个都没给她介绍。
    其他人都已经得了授意，自然不会主动跟她搭话。
    黎芳草紧跟在郭佳氏旁边，而郭佳氏另一只手则牵着凌波，形状十分亲密。
    她也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位福晋对凌波这样好，一定是个很好相处的婆婆，以后她嫁过来，也一定十分相宜。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花园。
    按节气来说，已经进入秋天了，但是今年的秋老虎格外厉害，让人觉得夏天还远远没有离去。
    此时日头渐午，众人都觉得有些热意，不过幸而今天有风，加上花园里有个大池子，花木繁密，头顶又有九曲回廊、葡萄架子、绿藤缠的棚子等等，并不觉得十分地炎热。
    郭佳氏一面走，一面就跟黎芳草介绍园中的景色。她言语之间并无流露出特别的亲热，但黎芳草却觉得十分地受用。
    池子里栽着半池的荷花，莲叶亭亭，粉色和玉色的荷花迎风摇曳，风过处，送来阵阵荷花香，沁人心脾，还有那荷叶上尚未被暑期蒸发掉的露珠，摇摇晃晃从凝脂般的叶片上滚落下来，滴入水中。
    黎芳草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好美呀”
    郭佳氏眼睛一亮，笑道：“荷花之美，自古有之，古人就有很多诗词曾赞美过荷花。凌波，你可记得有哪些？”
    凌波眨巴了一下眼睛，终于想起自己生母是个饱读诗书的汉家女子，难怪郭佳氏会考究她诗词。
    没想到，咱在清代混了这么久，终于到今日，也还是难免要卖弄一下现代人广博的阅读量了。
    “赞美荷花，从诗经起便有，汉唐乐府、两宋词曲，无不提及。我最喜欢的便是宋时杨万里所赞之西湖荷花风光：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郭佳氏轻轻鼓掌道：“吟得好诗。”
    众人也都附和赞美。
    黎芳草听的懵懵懂懂，也觉得甚好，跟着别人一起称赞。
    不提防郭佳氏回过头来问道：“芳草公主来自安南王室，尊贵无比，想必学问也是极好的，不知你最喜欢的荷花诗又是那一首呢？”
    “啊？”黎芳草下意识地张大了嘴。
    
    144、会吃螃蟹啵
    
    虽然黎芳草出身王室，虽然安南王一直很仰慕中原文化，但是因这是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作为老幺总是特别受宠的，黎芳草从小到大基本没受到什么约束，武功打架什么的很擅长，文学礼仪那是一塌糊涂。郭佳氏这时候问起她的诗词学问，那她基本就是一个见光死了。
    “恩，这个……”她蹙起眉头作深思状。
    郭佳氏笑笑道：“难道芳草公主是记忆里的诗词太多，不知道该背哪一首好么？”
    众人都笑起来，有几位姨娘还用帕子掩着嘴，互相打眼色，看她笑话。
    黎芳草咬了一下牙，大声道：“福晋，我并不会背诗，从小到大都没有学过诗词歌赋，但是我的功夫很好，就算是我们安南国最勇猛的武士，也未必打得过我”
    她骄傲地抬着头。
    郭佳氏笑道：“说的是，人各有志，不管学文还是习武，都是一技之长嘛。”
    黎芳草用力点头，福晋果然是善解人意。
    “只是……”郭佳氏干笑一下，道，“我们大清的贵族女子，多多少少肚子里总要有些墨水，就算不是做学问，休养也是要有的。像我们博哲啊，就喜欢像凌波这样文质彬彬口吐莲花的女子。”
    凌波微笑着低下头。
    黎芳草抿了抿嘴，鼓了鼓脸颊，有点泄气。
    “算了算了，背诗也不过是应景，怡情罢了，不值当计较。咱们去前面水榭坐坐。”
    众人都说好，于是便一起往那水榭过去。
    已经有丫鬟先进了水榭，准备茶水瓜果，掸掸那不存在的灰尘什么的。
    众人进了水榭之后，各自落座，隔着水榭的一圈栏杆，正巧望见那碧波莲叶荷花。
    郭佳氏身后有丫鬟轻轻打着扇子，凌波倒是喜欢自己打，便拿了一把团扇在手里摇着。
    “对了，前儿听说一件新闻，说是皇上要给你母亲家与雍亲王结亲家呢。”
    众人听见这八卦，都显出感兴趣的神采来。
    西林觉罗氏问道：“咦？我怎么听说是皇上要跟富察家结亲家呢？”
    凌波笑道：“你们说的都对，却是两码事儿。福晋说的，想必是指前些日子*里流传出来的传闻。说是四福晋带着弘历去宫里请安，皇上素来喜爱弘历的，每回进宫，总要带他半日，那天便问起跟弘历有关的一个趣闻来。”
    原来有一日李荣保的福晋福慧抱着女儿和卓跟四福晋在一处聚会上碰见了，弘历比小和卓大了半岁左右，见了小和卓，竟不知怎么的就喜欢上了，趁着福慧和四福晋说话的当口，竟拉住了熟睡中的和卓的小手。
    福慧和四福晋直到说完话要分开的时候才发现，待要去掰开弘历的手，他却不肯，反而哭闹起来，而小和卓被他吵醒，也哭了起来。
    一时两家大人都急了，忙哄着，说不分开他们了。
    也不知弘历这小孩儿是不是听懂了，竟然便止了哭声。
    他不哭了，小和卓竟然也就不哭了，含着眼泪睡着，弘历却睁着一双玛瑙般的眼睛，盯着她看个不停。
    四福晋便随口笑言，说不定弘历要找小和卓做小媳妇。
    康熙也是听了这个笑话，所以那天弘历跟着四福晋进宫，他就调笑起这小孩儿来，问他是不是要娶和卓当新娘。哪知弘历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孩儿，竟然唧唧咯咯笑起来，好像在回答康熙的话似的。康熙觉得有趣，便开玩笑说那皇玛法给你指婚好了。
    于是宫里便传出雍亲王要跟富察家结儿女亲家的传言来。
    凌波这样一解释，众人这才明白，都笑言小孩儿童真，倒是十分可爱，只是也没把康熙指婚的话当真。
    不过凌波却知道，在不久远的未来，和卓真的就会嫁给弘历呢。
    “那么说皇上要跟你们富察家结亲的，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说到这个，其实就是乌珠和马武的事情了。
    回京之后，乌珠便跟康熙招认了回京的理由，康熙召见了马武问话，马武便呈情，说要求娶乌珠公主。康熙便问他，老头子米思翰同意了没有。
    米思翰那会儿却还不知道这件事，等马武回家一问，先被老头子揍了一顿，又问在他之前，还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马武便说除了太后、皇上，就只有凌波知道，并且这三人都已经同意了。
    米思翰想了想，对乌珠也没有太大的恶感，倒是听说她那泼辣的性子，反而挺合他胃口的，既然从前跟她有过节的凌波都同意了，他也就没啥好反对的，再说，富察家四个嫡子，还有好些个庶子，总该出个额驸，便也同意了。
    “这么说，这事儿已经是定下了？”
    凌波点头道：“八九不离十，想必只等着纳采了。”
    众人便连声说恭喜。
    郭佳氏道：“这倒是件大喜事儿。”
    她笑了一会儿，突然转向黎芳草道：“我们只顾自己说，倒忘了芳草公主了，想必公主听得无趣了吧？”
    黎芳草原本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一听到郭佳氏问她，立刻精神一振，条件反射似的摆手道：“不会不会，挺有趣的。”
    众人都捂嘴偷笑起来。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由暗恼。
    郭佳氏也暗笑，不过面上却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笑的。”
    众人忙收敛了神情。
    这时候有下人过来禀报，说是午膳预备好了，请主子们去餐厅用膳。
    郭佳氏忙热情地邀请黎芳草，黎芳草也乐得摆脱眼前尴尬的处境。
    进了餐厅，一群姨娘们叽叽喳喳地分派着座位，郭佳氏脸一沉，众人立刻都屏声敛息，迅速地在各自的位子前站好，郭佳氏拉着凌波的手，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在她另一边，等她们都落了座，姨娘们才敢落座。
    这样的场景，黎芳草觉得陌生极了。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正妻和妾室之间的差距。如果她嫁给了博哲，是不是也要像这些姨娘一样，对正妻凌波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看她脸色行事呢？
    她的位子在郭佳氏和西林觉罗氏中间，郭佳氏见她脸上有些茫然，猜到是怎么回事，并不点破，只点手叫了一个大丫鬟过来。
    “今儿是什么菜色？”
    丫鬟笑道：“厨上听说公主来了，特意准备了蟹宴。”
    “哦？天还热着，蟹已经肥了么？”
    丫鬟笑着道：“想必是正好了，厨上才会准备的。”
    郭佳氏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大丫鬟回完话，便有厨上的丫鬟们流水一般端着配佐的小菜上来，菜品无一不精美，令人食指大动，最后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腾的蟹，红彤彤的蟹壳，肥大的蟹螯，充满了诱惑。
    然后，丫鬟们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上了一套蟹八件。
    小方桌、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圆头剪、镊子、钎子、小匙，总共八样，其他人面前都是银制的，只有黎芳草面前的是金制，金灿灿耀眼生辉。
    黎芳草望着这些更像是艺术品的工具，有点傻眼。
    她何曾用过这么讲究的吃蟹工具。
    郭佳氏眼角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已经茫然了，这金制的蟹八件，是苏州一位富商送给雅尔江阿的，其实平时并不用，只不过今日她特意叫人找出来，专门震慑黎芳草。
    固然这么一点金子在黎芳草眼里不值得什么，但这样光灿灿的八样精巧至极的小物件摆在眼前，若是没有用过，动作一定会极为笨拙。
    先有丫头夹了一只大大的螃蟹，放在郭佳氏的碗里，大家这才纷纷开动。
    只见她们将蟹放在小方桌上，用圆头剪刀逐一剪下二只大螯和八只蟹脚。
    有个姨娘见黎芳草一动不动，突然轻笑一声道：“难道公主不会吃螃蟹？”
    “谁说我不会”
    黎芳草碗里也被放了一只大螃蟹，她一把夹起来放到小方桌上，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圆头剪刀，慢腾腾地剪着蟹脚，以拖延时间，便于观摩。
    她见大家都专心地对付着眼前的螃蟹，似乎没人注意她了，便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凌波手上。
    凌波已经剪完了蟹脚，用腰圆锤对着蟹壳四周轻轻敲打一圈，再以长柄斧劈开背壳和肚脐，之后拿钎、镊、锤、匙等，或剔或夹或叉或敲，取出金黄油亮的蟹黄或乳白胶粘的蟹膏，取出雪白鲜嫩的蟹肉。
    一件件工具的轮番使用，一个个功能交替发挥，好像是弹奏一首抑扬顿挫的食曲。
    黎芳草只瞧得眼睛都直了，连自己的蟹掉在桌面上都不晓得。
    只不过，凌波剔出蟹肉之后，却并不是自己吃，而是端到了郭佳氏面前。
    郭佳氏笑道：“我说你如今并不能吃蟹，怎么就动作起来，原来是为了我，真是有孝心了。”
    凌波笑笑。
    黎芳草疑惑道：“为什么凌波不能吃蟹？”
    众人都看她一眼。
    郭佳氏道：“啊，我倒忘了，公主还不知道。我们这少福晋呀，早上才由大夫诊断出来，说是喜脉，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
    众人都笑起来，又再道一遍恭喜。
    恰巧这时候有小丫鬟又端来一只托盘，绣书从盘上端过一碗香粳米粥，还有已经搭配好的四碟小菜，依次放到凌波面前。
    “厨上知道少福晋害喜，怕是胃口不好，所以特意做了这些开胃的小菜，又想少福晋多吃些进补，便把粥熬得稠稠的。”
    黎芳草突然发现眼前的螃蟹，正翻着肚皮冲她张牙舞爪。
    
    145、安南公主怒了
    
    “公主？公主？”
    郭佳氏一连叫了两声，才把黎芳草的魂唤回来。
    她愣了愣神，突然将手里的那可笑的小方桌和腰圆锤往桌面上一扔，冷笑道：“多谢福晋盛情款待，只是芳草常居安南，不喜食水产，这螃蟹虽然美味，只怕吃了之后却要消化不良。”
    郭佳氏一怔之间，黎芳草已经推椅而起。
    她立刻不悦道：“公主这是做什么？”
    黎芳草居高临下望着她道：“我好心好意来拜访福晋，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福晋若是不喜，大可直接拒绝我，又何必笑里藏刀，故意作弄。”
    郭佳氏将筷子往桌上一放道：“公主说话未免太没有道理了。”
    黎芳草冷笑：“有没有道理，大家心知肚明。我黎芳草再不济，也是堂堂安南公主，绝不会任由人讥讽嘲笑，既然你们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她也不管别人脸色如何震惊，竟然真的甩袖就走。
    郭佳氏气的浑身发抖，连声道：“野蛮无礼，太野蛮无礼”
    凌波却顾不得太多，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黎芳草大步地走着，她的随行侍卫原本在其他地方招待午饭，听说她生气离开，都纷纷追了出来，一群人簇拥着往大门外走。
    博哲原本在宫里当差，因一点小事需回家，暂时告了假，轻装快马回府，刚进门，就撞见了怒气冲冲往外闯的黎芳草。
    “咦，公主怎么在我们府里？怎么一脸怒气？”
    黎芳草见了他，猛地站住脚，大声道：“博哲，我敬你是个英雄好汉，才青睐于你。我们安南女子，敢爱敢恨，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可是你们大清人自以为了不起，总是看低我们，真是太叫人失望了”
    她哼了一声，也不管博哲什么反应，扭头就要走。
    博哲莫名其妙，眼见她擦身而过，而跟在她后面的侍卫们也都冲他怒目相向。
    “公主芳草公主”凌波一面叫一面往这边跑来。
    后面绣书、瑞冬等丫鬟跟在后面连声喊着：“少福晋慢些小心”
    博哲更是奇怪，忙上前扶住了凌波道：“你们都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你见到芳草公主了么？她出府了没有？”
    博哲往身后大门指了指道：“刚见她出去了，怒气冲冲，跟谁欠了她二百两银子似的。”
    凌波顿时跌足喊糟。
    她把郭佳氏作弄黎芳草的事情跟博哲说了一遍，道：“额娘虽是好意，却做得有些过了，惹恼了芳草公主，若是她回去跟安南王一说，一状告到皇上面前可怎么办？”
    博哲也顿时皱了眉头，暗恼母亲闯祸，见凌波这样着急，忙道：“你放心，我去追她，跟她道歉。”
    他转身便朝外面跑，纵身上了坐骑，扬鞭就朝黎芳草一行追去。
    凌波站在大门口望着他远去，无奈地叹气。
    绣书和瑞冬跑上来一边一个握住了她的胳膊。
    “少福晋怎么能跑得这样急，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一定要当心才是呀。”
    “可不是，那安南公主要抢贝勒爷，福晋就是故意捉弄她又怎么样，要我说这才解气呢，她吃了这次亏，看以后还敢不敢上咱们王府的门。”瑞冬小嘴巴巴跟开机关枪似的。
    绣书也道：“虽说福晋惹怒了芳草公主，是有些不妥，但少福晋转过来想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想来芳草公主经过这此的事情，对贝勒爷也会淡了心思了。”
    凌波何尝不知道她们说的又道理，但是黎芳草毕竟是安南公主，而且看目前的情形，十有八九是要留在北京嫁人了，她受了这样的委屈，安南王岂能善罢甘休。
    也不知博哲能不能追上她，让她消气。
    最终凌波也是只能由绣书和瑞冬劝回府里去了，黎芳草这么一闹，她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吃午饭，只让瑞冬去餐厅那边告罪一声，径直带着绣书回了院子。
    到了晚间，雅尔江阿回府，果然冲郭佳氏发了老大一通脾气。
    博哲是追上黎芳草，代母亲郭佳氏向她致歉，但黎芳草依旧非常生气，认为这不仅是对她的侮辱，更是对安南的侮辱，还是坚持告诉了安南王黎维禟。
    黎维禟固然也很生气，但考虑到安南此时有求于大清，不敢因为这样的事情而闹僵关系，便只是对康熙提了一下。
    反倒康熙发了怒，一面跟黎维禟解释，说郭佳氏的态度并不代表他的态度，一面也将雅尔江阿叫去训了一通，让他管好自己的福晋。
    雅尔江阿全不知情，被骂了个灰头土脸，回来自然要向郭佳氏追究。
    可怜郭佳氏才从德隆复健顺利和凌波怀孕的事情中获得的好心情，立刻又荡然无存了。
    博哲回到院子里，也将这件事情跟凌波说了。
    虽然这次无缘无故得罪了黎芳草和安南王，让皇上对简亲王府产生坏印象，但至少短时间来看，关于黎芳草即将指婚给博哲的传闻，是没人会提了。
    “难道这也算因祸得福么？”
    博哲拥住了妻子，笑道：“至少额娘都是为了你呀。”
    凌波撅嘴哼一声道：“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博哲一挑眉道：“可不是，你居然都没告诉我你怀孕了，这么大的喜讯，要不是额娘说了，我还不知道。”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平坦的腹部。
    凌波将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浅笑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呀。好神奇哦，我肚子里竟然已经有了小宝宝了，可是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要不是今天因为金姨娘身上的香味引起不适，恐怕等肚子大了，才能晓得。”
    “所以呀，你这做娘的真是稀里糊涂。”
    博哲宠溺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凌波嘻嘻笑着躲开，却被他抱得更紧。
    “别动，让我听听。”
    博哲将她面朝自己揽住，蹲下去，将耳朵贴在她肚皮上，眼睛一眨不眨，很认真地听了半天。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呢？”
    他苦恼地皱起了英挺的眉毛，像个没找到糖果的小孩。
    凌波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还说我稀里糊涂，你这个做爹的也是乱七八糟，大夫说才两个月，能听到什么呀。”
    博哲想想也是，站起来重新将她抱在怀里，夫妻两个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笑了一会儿，博哲又皱起眉来。
    “又怎么了？”凌波诧异地问。
    博哲满脸纠结道：“我只是在想，你这一怀孕，就要小心养胎，怀胎要十月，产后还要坐月子，这得多少个日子啊……”
    凌波点点头，疑惑道：“大家都是这样的，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就算刨掉现在的两个月，还有九个月的时间，你叫我怎么办？”
    凌波还是不明白。
    博哲便凑近她耳朵轻轻说了几句，顿时她的脸就红起来了。
    “坏蛋尽想这些事情。”
    她打了他两下。
    博哲按着她的后腰，将她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坏笑道：“人伦乃是正道，我怎么就坏了。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难道你要我守九个月的空房么？”
    凌波觉得他现在就想个撒娇要玩具的孩子，又可爱又好笑，故意说道：“那你可以找别人去呀，纳个妾，纳个通房，再不济，养个外室，你大老爷们儿，总有办法的。”
    博哲额头见汗：“你就寒碜我吧。再来一个夏子语，大家都别消停。我可不想像八阿哥那样，闹得自家福晋都出走了，被整个京城当做笑话。”
    凌波也想起上次八福晋因为八阿哥养外室而离家出走，说起来也是蛮好笑的。只不过后来那外室难产而死，香消玉殒，费劲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如今却管别人叫娘，也是可怜，便笑不出来。
    博哲将头埋在她肩窝里，似乎真的为这个问题纠结上了。
    凌波实在不忍心，便红着脸道：“我跟你说个法子。”
    她凑在他耳朵上轻轻说了两句。
    博哲顿时眼睛一亮，大喜道：“当真？不会伤到你么？”
    凌波脸上已经烫得可以煮鸡蛋了，嗫嚅道：“大夫说，过了四个月就成……”
    博哲猛点头道：“好好，大夫说的一准没错。”他开始咧着嘴傻笑起来。
    凌波又是好笑又是发恼，在他秃瓢上敲了一下道：“傻样儿，别笑了。”
    博哲却不管，乐得抱着她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自这天起，简亲王府上下，便为凌波怀孕的事情，阖府动员起来。
    雅尔江阿对于这头一个孙子也十分地上心，一再叮嘱郭佳氏和西林觉罗氏，务必要伺候好凌波，不管她要吃什么用什么，王府里有的就立刻提供，没有的就叫人去采买，务必使她舒心。
    郭佳氏刚挨了一顿训，不高兴应他，西林觉罗氏自然一口应承，说会好好安排。
    而凌波也不知怎么的，原本还没什么妊娠反应，但被大夫确诊是喜脉之后，竟然各种反应都强烈起来，胃口也差了，孕吐也厉害了，然后又特别地嗜睡，每每坐着说话就犯困起来。
    她这院子里，隔三差五总有人过来探视，嘘寒问暖的，有时甚至不堪其扰，后来西林觉罗氏发了话，才消停起来。
    这一天，金氏一个人上门来看望她。
    
    146、簪子不见了
    
    自从那天看到梅花簪，金氏便整日心神不宁，最近徐正平来简亲王府的次数也少了，她找不到人商量，愈发地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找了个人少的日子，过来看望凌波。
    凌波自从害喜开始，饮食便有些不规律，金氏过来的时候，她才刚刚吃了一碗梗米粥，桌面上都还没撤下去。
    “金姨娘怎么过来了，这大热的天儿。”
    金氏一面在绣书的引导下坐了，一面摇着扇子笑道：“可不是，今年的秋老虎着实厉害，眼看着将近中秋了还这样的热，我想着当初我怀云姐儿的时候也是夏天，最是怕热，又爱出汗，想着你也是这般，就过来瞧瞧你。”
    绣书从架子上拿了扇子过来，跟瑞冬一人一边给凌波扇着风，闻言回答道：“可不是，我们少福晋自打有了身子，就比平日怕热，这院子已经比别处凉快了，却还是爱出汗。”
    凌波身上只穿着浅绿色的单衣单裤，比起旁人轻薄许多，皮肤却红红的。
    “我瞧着府里常做酸梅汤，还从冰窖里取了冰来放着，只是自己却不能吃，干瞧着眼红。”凌波诉苦道。
    金氏笑道：“理该如此，这会儿还不到三个月呢，一定得忍住，可千万不能大意。”
    凌波点点头，她这是头一胎，自然十分地小心。
    金氏便又说了一些自己怀孕时候的经验，跟凌波分享。
    正经的婆婆郭佳氏自从挨了公爹的骂之后，又跟乌龟一样缩进壳里去了，不爱走动；府里其他有经验的，譬如西林觉罗氏，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兼着怕郭佳氏嫌疑，也不敢跟她太过亲热。
    凌波巴不得有个人能跟她传授一下，难得金氏也是夏天怀孕，自然有很多共同语言。
    一时两人说了好几车的话，不过慢慢的，凌波便又开始思路迟钝起来，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
    绣书小声道：“少福晋又困了。”
    金氏叫了凌波两声，凌波都是过一会儿才恩了一下，便点头道：“是犯困了，扶进去睡会儿吧。”
    绣书和瑞冬便搀起凌波，进了内室。
    床上铺了藤席，两人将凌波安置到床上之后，扯过一条薄被，搭在她肚子上，然后一个床头一个床尾，给她打起扇子来。
    金氏跟进了内室，见凌波睡着了，脖子下还似乎有点出汗，便拉了一下绣书，悄声道：“我跟姑娘说个法子，你去厨房管他们的冰窖要些冰块来，拿两个盆子盛了，放在这屋里，再扇风就凉快得多。”
    绣书闻言一喜道：“多谢姨娘，奴婢这就去。”
    她放下扇子，嘱咐瑞冬好生伺候着，然后便匆匆出门，带了两个小丫头去取冰块。
    瑞冬对金氏笑一笑，又继续打扇子。
    金氏道：“我来搭把手。”说着也替凌波扇起风来。
    瑞冬惊慌道：“这怎么敢当。”
    “这有什么的，少福晋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宝贝，只是有福晋、侧福晋在，我就是想帮忙也插不上手，这会儿绣书姑娘去取冰块，我帮着打打扇子有什么要紧了。”
    瑞冬顿时脸现感激之色。
    金氏看了看床上，道：“哟，少福晋还出汗呢，瑞冬姑娘还是去打盆水来与她擦一擦，可别起了痱子。”
    “可是……”
    金氏笑起来：“打盆水不过几步路，就是你们少福晋醒了，不也还有我在么。”
    瑞冬这才点头，又向她道谢，放下了扇子，出门去打水。
    金氏眼看着她掀了帘子去，回头就往床前走了一步，轻声叫凌波。
    凌波睡得极熟，昏昏沉沉也听不见，只呓语了一声。
    金氏便大胆起来。
    她早就想好了，一般来讲，簪子一类的东西，多半是放在梳妆台上，此时屋里无人，她便悄悄儿地翻起了梳妆台上盒子与抽屉。
    不多时，果然从一个首饰盒里，翻出了那支翡翠嵌玛瑙的梅花簪子，确认就是自己丢失的那一支，连忙揣进了袖筒里。
    刚做完这个动作，外屋帘子就是一响，她立刻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卖力地打着扇子。
    瑞冬端着水盆进来，冲金氏笑了笑，拧了帕子，给凌波擦拭起脖颈耳根还是手臂等处。
    不一会儿，绣书也带着两个小丫头，端着两盆子冰块回来了。
    金氏见她们都忙忙碌碌，却有整齐有序，一点声响儿都没出，暗道一声好。
    “少福晋既然已经睡了，我也就告辞了。”
    绣书忙道：“我送姨娘出去。”
    “不用，不用，你们忙吧，啊，小心伺候着。”金氏忙推辞了，摇着扇子施施然出了门。
    天上一轮大太阳，炙烤着大地，蝉鸣声声，花园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死气沉沉。
    金氏独自打水池子边上走过，一面走一面左顾右盼，路过假山边上，借着树木遮掩，手一抖，将一物扔进了水里。
    水面咕咚一声，冒了一个气泡，旋即又恢复了沉寂。
    金氏朝四下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看到她的小动作，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四两，连头上的日头都不觉得毒了，一步三摇地走出了花园。
    过了月亮门，前面一个丫鬟经过，金氏认得是郭佳氏屋子里的二等丫鬟，忙叫住了她。
    “金姨娘有何吩咐？”
    金氏笑道：“也没什么，近来天儿热的很，不知福晋身子可有欠妥？”
    丫鬟道：“前两日还好，今儿似乎有些恹恹的，不知是不是中了暑气，刚吃了解暑丸，若是晚上还不好，明儿就又得请徐大夫来瞧瞧了。”
    “是吗，那姑娘赶紧回去伺候着吧。”
    丫鬟冲金氏福一福，走了。
    金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也不再逗留，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凌波睡了大半个时辰便醒了，只觉屋里比平时凉快很多，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
    “多亏金姨娘出的好主意，让奴婢取了冰块来。”
    凌波一看，果然两个盆里还有一点残留的冰，点头道：“这法子不错，只是咱们府里有这么多冰么？”
    绣书笑道：“奴婢问了，每日两盆冰，还是能供应起的。”
    凌波点头，又问：“金姨娘走了多久了？”
    “主子睡了一会儿，奴婢便去取冰块，等奴婢回来之后，金姨娘才走的。”
    瑞冬说道：“从前没什么交情，今儿看来，金姨娘人倒不错，奴婢去打水的时候，还帮着给主子打扇子呢。”
    凌波笑道：“平日见她守着云姐儿过活，是个本分的。”
    两个丫头都同意。
    凌波想了想，叫绣书取了一匹上等的纱料，让送去给金氏，说是给云姐儿裁衣裳。
    金氏想不到自己别有用心去了一趟，倒得了个便宜，自然千恩万谢地受了，不免心里又有一点愧疚。但想想这样性命攸关的大事，自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为大人，为了云姐儿，那件事儿也是不能曝光的。
    一夜无话。
    ……
    第二日凌波意外地起的早，天上云彩很多，把太阳都遮住了，比昨日凉快了许多。
    洗漱完毕，瑞冬便给她梳起头发来。
    害喜之后，凌波就不太出门，也不太爱打扮，头发往往都是松松地挽个髻，把余下的散发打个辫子就是。
    瑞冬知道她的喜好，今儿也是梳简单的发式，绾了发之后找了个金环束了。
    “咦？奴婢怎么觉着好像少了点什么？”
    凌波望了镜子里一眼，道：“挺好的，就这样吧，不必戴别的了。”
    “奴婢不是说主子发髻上少了什么，而是这个首饰盒。”瑞冬捧起一个首饰盒说道，她方才就是从这里取出金环的。
    绣书闻言走了过来：“我瞧瞧，少了什么。”
    她接过盒子随便一扫，便吃惊道：“真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那支翡翠嵌玛瑙的梅花簪子。”
    “恩？”凌波警醒起来。
    若是别的首饰，她未必有印象，但绣书提到的这支簪子，她却记得很清楚。因为这簪子并不是她的东西，也从未戴过，是阿克墩上次从夏子语身上拿来的，她一直想问郭佳氏这物件的来历，只是每每都有事情岔开，给忘记了。
    “许是放在别的盒子里或抽屉里了，快找找。”
    绣书蹙眉道：“奴婢记得很清楚，一直放在这个盒子里的。”
    她虽然这样说，却已经跟瑞冬一起翻找起来。
    居然找遍了整个梳妆台都没有见着。
    这一下，凌波就慎重起来了。
    绣书和瑞冬素来行事稳重，绝不会将东西乱丢，而且她也记得很清楚，最近一次将那簪子带出去，就是德隆开始复健的那一天。
    当时她还掉在地上，安珠贤帮她捡回来的。那天回到屋子里，她就将簪子放回这首饰盒里了。
    按照绣书的说法，从此那簪子便再也没动过。
    “你们可记得，最近一次见到这簪子是什么时候？”
    瑞冬蹙起了眉。
    绣书也为难道：“这几日都是瑞冬给主子梳头，奴婢并不曾打理过这首饰盒。”
    她跟凌波一起看着瑞冬。
    瑞冬赧颜道：“这几日主子都不怎么戴首饰，奴婢也不曾注意，今儿才发现簪子不见了。”
    这簪子并不算多么贵重，丢了也不是什么大损失，可是这事情的性质却非同一般。
    既然簪子回来之后就没有动过，无缘无故地不见了，难道是有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去？
    盗窃素来是内宅的大忌，凌波立时觉得这事情必须严肃对待了。
    
    147、金氏在哪里
    
    “主子，这事儿可不一般，咱们院里的丫头们虽然也有莽撞的，也有心机的，可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儿。”绣书脸色显得十分严肃。
    凌波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事情绝不能姑息，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做的，为什么这样做。”
    瑞冬苦恼道：“可是咱们院子里这么多人，主子素来宽和，几乎每个丫头都能进这屋子，会是谁呢？”
    绣书摇头道：“还未必一定是咱们院子里的人干的。这些日子，福晋、侧福晋，还有其他姨娘们，甚至格格们，都经常来咱们这里，丫鬟婆子也常常随行，人多手杂。恰巧簪子又在这段日子里不见了，依我看，保不准是其他院子里的人顺了去。”
    凌波蹙了眉。
    “若是咱们院子里的人，那倒还罢了；若是其他院子里的人，这事儿查起来就难了。”
    瑞冬没心没肺道：“怕什么，盗窃是咱们府里头的大忌，福晋也最为痛恨的，了不起咱们把整个内宅都抄捡一遍，不信抓不出这个贼来。”
    绣书呵斥道：“你懂什么，不要乱讲。”
    瑞冬莫名地挨了训，却不明所以。
    凌波叹气道：“你不知道，咱们这样的深宅大府，最忌讳大肆抄捡，不说弄得府里头人心惶惶，就是外头听了也是个大笑话，名声会臭的。所以，咱们不能轻易行事。”
    瑞冬这才明白。
    “可是这个贼多可恶啊，少福晋屋子里头的东西都敢拿，还有什么是不敢偷的若只是个贼倒也罢了，可若是别有居心，少福晋如今可是双身子，最怕有个什么万一……”
    绣书一把捂住了瑞冬的嘴，凌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虽说博哲如今没有妻妾，可深宅大院里头，人心叵测，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人安了坏心。若是真像瑞冬说的那样，有人能在她这屋子里头随意来去，实在是太可怕了。
    “主子，瑞冬说的对，这个贼一定要抓出来，否则我们整日提心吊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凌波咬唇不语。
    “什么贼呀偷呀，你们在说什么？”
    三人猛地一惊，只见郭佳氏带着几个丫鬟掀了帘子进来。
    “这大热的天，额娘怎么过来了。”凌波忙站起来迎上去。
    郭佳氏摆手道：“早跟你说过了，双身子的人，就不必守那些礼仪规矩了，起起坐坐的，多麻烦。”
    她拉着凌波的手坐了，问道：“方才进门时听见你们说什么贼，怎么，难道你们院子里闹贼了？”
    凌波沉重地点头道：“额娘猜得没错，是出了点腌臜事儿。”
    郭佳氏慎重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绣书便将凌波屋里不见了一支簪子的事情说了。
    “是什么样的簪子？很名贵么？”
    凌波摇头道：“那簪子倒也常见，不过是翡翠嵌玛瑙的梅花式样，虽说能卖几个钱，但我那首饰盒里还有更贵重的，却也见那贼人偷走。”
    郭佳氏听着这簪子的款式耳熟：“这簪子，我怎么听着像是见过。”
    凌波道：“许是见过的。额娘不知，这簪子并不是我的东西，而是阿克墩从夏子语身上寻到的，媳妇想着，也许是额娘从前赏赐给她的物件。”
    郭佳氏想了想，摇头道：“从来不曾赏过她首饰……嗳，我记起来了，倒是金姨娘，我曾赏过她一支簪子，跟你说的款式十分相像。”
    凌波疑惑道：“可是金姨娘的簪子，怎么会落到夏子语手上。”
    “是有些说不通，不过也简单，叫金姨娘带了那簪子过来，就知道是不是她那一支了。”
    郭佳氏点了一个丫头，叫她去找金氏，让她把那支翡翠嵌红玛瑙的簪子带过来。
    那丫头去了，郭佳氏和凌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确定这情形，只有先等着。
    凌波便问起了郭佳氏的身体状况。
    “昨儿听说额娘中了暑气，可怎么样呢？”
    郭佳氏摆手道：“一大早请了徐大夫过来瞧了，小病罢了，不碍的，又给开了一堆的药，我却嫌它苦，不爱吃。”
    凌波这就不同意了：“额娘，良药苦口利于病，药哪有爱吃不爱吃的，大夫给开了，您就一定要吃才行。”
    “成成，我吃就是了，你这调调，倒跟那徐大夫一模一样。”
    凌波笑起来。
    这时候，去传话的丫头回来了，说是金姨娘不在院子里。
    “那她去了哪儿？可是出府了？”
    丫头回道：“奴婢去大门上问过了，今儿并没有人出府。”
    郭佳氏蹙眉：“她院子里的丫头们呢，说她去了哪里？”
    “奴婢问了，也没有人知道。”
    郭佳氏和凌波对视了一眼，这就有点奇怪了，金氏不在自己的院子里，也没出府，她的丫头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回福晋，奴婢还问了一件事……”那丫头又说了一句。
    郭佳氏问道：“你问了什么？”
    “奴婢知道福晋叫金姨娘来是为了看那簪子，奴婢便问了她院子里的姐姐们，竟然都说没有见金姨娘戴过这样的簪子。”
    这丫头倒是个机灵的，竟然知道多问一句。
    “恩？”郭佳氏有点怀疑了。
    依她对金氏的了解，最是爱这些金玉宝石的，尤其福晋赏赐的东西，更应该常常戴，才显得喜爱，怎么金氏反而从来不戴。
    凌波道：“额娘，媳妇有个猜测，那簪子会不会是金姨娘遗失了的，却叫夏子语捡了去。后来阿克墩从夏子语那儿得了，交到媳妇手里，不知哪个丫头见了眼红，一时鬼迷心窍，顺手摸走了。”
    郭佳氏想了想道：“也许就是你猜的那样。”
    她刚说完这句，就见站在凌波身后的瑞冬似乎欲言又止。
    “瑞冬，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凌波和绣书都转头看着瑞冬。
    瑞冬鼓了一下勇气，走出来道：“福晋、少福晋，奴婢也有个猜测，只是怕说出来不妥。”
    “先说来听听。”郭佳氏道。
    “是。奴婢猜的是，若是真如少福晋所说，那簪子是从金姨娘手里流落到夏子语手里，然后又从夏子语手里流落到少福晋手里，那么会不会，拿走簪子的，就是金姨娘本人？”
    “恩，这话怎么说？”
    瑞冬抿了抿嘴道：“奴婢想了又想，虽然能进这屋子的人不少，可是谁会进少福晋的内室去呢？如果有人进内室，应该十分扎眼，奴婢们都能察觉到才是。就算是咱们这院子里的丫头，除了绣书姐姐、我和几个惯常伺候梳洗的小丫头，也很少有人会贸然进入少福晋内室的。想来想去，倒是昨天，金姨娘来过，而且还单独在少福晋内室待了一会儿。”
    郭佳氏便追问是怎么回事。
    瑞冬便把昨天金氏过来探望，先支走了绣书去取冰块，又支走了她去打水，只剩一人在内室里，这些经过给说了一遍。
    郭佳氏竟听得点头：“瑞冬丫头的猜测，细想来，竟真有几分道理。你们想，若是真个有丫头手脚不干净，见财起意，也该偷些更加贵重的才是，怎么只偷这一支普通的簪子呢？”
    凌波道：“也许是见我不常戴这簪子，以为不会引起注意。”
    郭佳氏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不愿猜疑人，可这事情分明也有些线索。”
    凌波还是觉得有点不对，金氏看起来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偷东西呢。
    “这事情仍然有疑点，如果这簪子是金姨娘的，她见到了应该问我呀？既然是她的东西，我当然会还给她。她为什么要不问自取呢？”
    众人想来想去，还是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郭佳氏却一拍手道：“不管怎么样，先找了金姨娘来问一问。”
    她点了一群丫头婆子过来，道：“你们都去找一找，看金姨娘到底去了哪里，一定要赶快找到她，叫她来见我”
    “是。”
    丫头婆子们迅速分成几路，开始满府上下地找起来。
    慢慢的，众人竟然也真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这金氏，不在自己院里，不在常去的几个姨娘院里，不在花园里头，大门上二门上却都说她没有出府，可是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郭佳氏和凌波的怀疑越来越重，难道真的是金氏偷走了簪子？
    那簪子到底是不是郭佳氏赏给她的那一支？如果是，为什么会落到夏子语手上？她又为什么不告自取，仿佛盗贼作为？
    众人的疑窦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有婆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一头跪倒在地，面如土色，颤声道：“福晋，出事儿了。”
    郭佳氏一下子站起来：“出什么事儿了？”
    婆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道：“金姨娘，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里？”
    婆子抬着头，脸色凝重道：“在花园假山后面的花房里，跟徐正平徐大夫在一起。”
    “什么？”郭佳氏瞪大了眼睛。
    凌波也吃惊地站了起来。
    金氏和徐正平一起，在花园假山后面的花房那么隐蔽的地方，干什么？
    所有人都深深地惊疑起来，似乎有什么秘密要被揭开了。
    
    
    148、狗急跳墙
    
    郭佳氏和凌波带着人匆匆赶到了花园假山后面的花房。
    四个健壮的男仆已经在外围拦成一个圈，防止其他人进去，两个眼神犀利的婆子在花房门口守着。
    郭佳氏她们赶到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她也没有带很多人，除了自己的两个得力的丫鬟，就只有凌波和她的两个贴身丫头绣书、瑞冬。
    见到郭佳氏和凌波过来，门口的两个婆子立刻蹲身行礼，其中一个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婆子过来打开了。
    郭佳氏和凌波进了门，虽然已经事先猜到，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觉得不堪入目。
    屋内只有一张炕，并无其他物件，徐正平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裤头，金氏更是不堪，所有衣物都脱光了，双手揪着一件外衣掩盖身躯，衣服底下露出光溜溜肥白的两条大腿。
    两人此时都已经浑身瘫软，抖如筛糠，两个健壮的男仆正狠狠地盯着他们。
    郭佳氏一双眼睛几欲喷出火来，金氏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扭过头去，而徐正平也是面如土色。
    旁边一个青衣的婆子走到郭佳氏身前。
    “是你发现的？”
    “是，奴婢奉命寻找金姨娘，路过此地，听到异动，这才发现金姨娘正在与徐大夫行那苟且之事。悄悄地叫了相好的几个老姐妹，又叫了奴婢的侄子，将花房围了起来，抓了他们的现行。”
    郭佳氏扫了一圈屋里，青衣婆子加上两个男仆，门外守着的两个婆子，外围的四个男仆，还有去通风报信的婆子，拢共已经有十个人知道这件丑事，不由皱起了眉。
    青衣婆子是跟了她许多年的老人，一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说道：“福晋放心，外面的四个家丁并不知情，奴婢只吩咐他们守住这花房，不让他人靠近；而奴婢四位老姐妹，奴婢的侄子还有这个家丁，都在王府里当了十多年的差，均是嘴巴紧的可靠人，绝不会泄露半句话。”
    郭佳氏看了看，的确都是信得过的，便点点头。她冷眼扫了一下炕上的一对男女，蹙眉道：“赤身露体，伤风败俗，叫他们穿上衣裳，再行审问。”
    “是。”青衣婆子转过身去，对金氏和徐正平道，“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金氏和徐正平这才抖抖索索穿起来，过程中自然难免袒胸露乳，可是如今大难临头，也顾不得许多了。
    凌波还是年轻女子，见不得这样肮脏不堪的场景，跟身后的绣书、瑞冬都一起扭过头去。
    “额娘，不如叫阿克墩来，他是咱们最信得过的人，办事又干净。”
    郭佳氏点点头，这屋里的几个人虽然靠得住，外面那四个男仆却未必能信任，便叫了一个婆子去传阿克墩来。
    而金氏和徐正平，听到“办事干净”几个字，脸色顿时灰败了。
    金氏浑身如坠冰窟，一颗心都沉了下去。她虽然也曾担心过自己跟徐正平的事情被揭露后，难逃一死，可是当末日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只想到自己的女儿云姐儿，她若是没了，这孩子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无声的徐正平忽然跳起来窜了出去，去势之急，迅若奔雷。
    凌波正站在门口，当场就被他撞飞出去，幸而郭佳氏站在她对面，一把抱住，两人立时滚做一团。
    屋内两个家丁都大喝一声，冲了出去。
    徐正平一出门，恍若疯虎，横冲直撞，屋外的两个婆子和四个男仆都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拦截。
    “滚开我不能死在这里滚开”
    狗急跳墙，生死关头，徐正平爆发出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他外表给人的瘦弱印象。
    他大喊大叫着，有几个胆子大的男仆已经冲上来要抓他，但他双手双脚胡乱挥舞，一时竟近不得身，只能将他团团围住。
    屋里的凌波已经被人扶了起来，郭佳氏、绣书、瑞冬等人都纷纷查看她的情况。
    “我没事我没事。”凌波一面报告自己的情况，一面就催促道，“绣书、瑞冬，你们看着金姨娘，咱们快出去看看。”
    她拉着郭佳氏，出了门，正巧徐正平往这边冲来，婆媳两个吓得往后倒退。
    幸亏一个男仆冲过来，将徐正平拦腰抱住。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抓住他”郭佳氏又气又急，若是叫徐正平跑了，这丑事势必掩盖不住，简亲王府就要成为天大的笑话。
    凌波也急的不行，徐正平看起来并不健壮，没想到力气却很大，尤其此时他一心求生，疯子一般乱跑乱撞，又抓又挠，两个婆子都被他撞翻了，几个男仆竟然也抓不住他。
    急的郭佳氏浑身发抖，倒把凌波吓了一跳。
    这时，阿克墩终于赶到了，这样混乱的场面，他冲过来一脚就将徐正平准确地揣翻在地，拧住两只胳膊往背上一扣，手上绳子一甩，刷刷刷两下就捆了个结实，又用一个大大的麻袋往他脑袋上一套，拿绳子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
    众人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哎呀来人呐金姨娘也要跑”
    屋里传来瑞冬的惊呼声，还有乒乒乓乓的撞击扭打之声，郭佳氏和凌波顿时又是变色，阿克墩顾不上跟她们请安，先冲进屋去，不一会儿就把金氏也依样拿麻袋套着捆上了。
    原来方才徐正平往外冲的时候，金氏一时惊呆了，等反应过来，见所有人都在外面追捕徐正平，只有绣书和瑞冬两个看起来弱质纤纤的丫头守着她，一时间萌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脑子一热，就也想往外冲。
    绣书和瑞冬虽然及时反应过来，奈何力气有限，差点真的被她逃脱，幸好阿克墩及时冲进来，将金氏制服。
    饶是如此，两个丫头身上也被撞伤了多处。
    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两个丫头都担心着凌波，她如今可是双身子，这样混乱的场面，可千万不能有闪失。
    而等她们冲出来找到凌波，却见凌波正咬牙抱着郭佳氏的身子，大叫：“快来帮忙”
    两个丫头顿时吓了一跳。
    郭佳氏急怒攻心，两眼上翻，竟直挺挺往下倒，她身边只有一个凌波，凌波不得不抱住她，哪知晕倒的人比平时重许多，她只觉胳膊上如坠铅块，只有呼救起来。
    绣书和瑞冬赶紧帮忙抱住了郭佳氏，急的乱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阿克墩走过来道：“少福晋，你先和绣书把福晋安顿下来；瑞冬，你马上去世子那边请回春堂大夫过来给福晋诊治。至于这边，就交给奴才来处理吧，奴才保证，一定会办的妥妥当当，绝不会泄露消息。”
    凌波此时已经章法大乱，听阿克墩有了安排，只顾着点头，连忙叫了婆子来背起已经昏厥的郭佳氏。
    众人皆神色慌乱，手足无措，全凭凌波跟阿克墩安排调度。
    等回到院子里，瑞冬也拉着大夫赶过来了，凌波忙叫他给郭佳氏查看病情。
    大夫检查了一通，又是搭脉又是翻眼皮，终于确定了郭佳氏只是一时怒极攻心昏倒，并没有什么大问题，然后又施针，使郭佳氏苏醒，紧接着就去开镇定安神的药方。
    “额娘，你觉得怎么样？”
    凌波一见郭佳氏醒来，立刻俯身过去。
    郭佳氏虽然醒来，却极为虚弱，两眼动了动，半晌才慢慢聚焦到凌波脸上，冲她努力地抬手。
    凌波赶紧一把握住她的手，道：“额娘想说什么？”
    郭佳氏闭了闭眼睛，说道：“那对狗男女呢？”
    她用了狗男女这个字眼，可见对金氏和徐正平通奸的事情是无比痛恨的。
    “额娘放心，阿克墩已经把他们都抓起来了，并关押在妥当的地方。而且他办事极为干净，除了在场的人，府中其余人等，并不知情，此事都在掌控之中。”
    郭佳氏松了口气，点点头，作势要起身。
    “现在就把他们给我带过来，我要立刻审问。”
    凌波忙按住她的肩头道：“额娘，还是等你精神好些再问吧。”
    她话音刚落，郭佳氏凌厉的眼神就飞了过来。
    “你难道不知道夜长梦多、人多口杂？这件事情，必须马上审问，马上处置，绝不能姑息养奸我要让他们知道，敢玷辱我们简亲王府的门庭，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郭佳氏一把推开她的手，坐了起来。
    凌波跌足，回身对绣书道：“去，叫阿克墩把徐正平和金姨娘都带过来”
    “是。”绣书忙转身去了。
    郭佳氏要处理家事，回春堂大夫自然不便在场，他收拾好药箱便告辞了，其余闲杂人等，也知趣地退了下去。
    屋里就只剩下郭佳氏、凌波、绣书、瑞冬，还是几个参与了捉奸过程的婆子。
    很快，阿克墩就扭着五花大绑还塞住了嘴的金氏和徐正平进来，将他们两个重重丢在了地上。
    金氏和徐正平昏头转向，耳边只听见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仰头看见郭佳氏冷酷的眼神，还有其他人漠然的神色，顿时觉得整个屋子都显得森森然如同阎王殿…
    
    149、真相大白
    
    阿克墩扭住金氏和徐正平，将他们按着跪下。
    郭佳氏眼神一扫。
    屋里的婆子都是跟了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人，立刻会意地聚拢上来，站在金氏和徐正平周围，形成压迫之势。
    阿克墩已经退到了角落里。
    郭佳氏对凌波道：“你是双身子，不便看这些腌臜事情。绣书、瑞冬，扶着你们主子到内室去。”
    此时气氛沉重，绣书、瑞冬也感受到莫名的压力。
    “是。”
    两个丫头扶起凌波，主仆三人一起退入了内室，关上了门。
    郭佳氏这才将目光落回到金氏和徐正平的脸上，后者两人已经面色苍白，眼神里都透着惊恐。
    两个婆子上前，扯掉了他们嘴里的布团。
    “好一对奸夫yin妇”郭佳氏一声冷喝，“你们把我们简亲王府当做什么地方，竟然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丑事”
    金氏浑身抖如筛糠，双手被反剪着，只能上身趴下去，哭道：“福晋饶命福晋饶命”
    郭佳氏冷哼一下，目光一转，看着徐正平道：“徐大夫，你可真是了不起啊，一面为我调理身体，一面就给我们王爷戴起绿帽子了。”
    徐正平面如土色，目光游移。
    郭佳氏突然在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啪”一声大响。
    “说你们是如何勾搭，如何通奸，从何时开始，就做下这等无耻败行的勾当”
    金氏五体投地，大哭道：“福晋一切都是贱妾的错，贱妾自知死罪难逃，只求速死”
    郭佳氏冷笑道：“速死你想的便宜来人，先给我掌嘴二十”
    “是”
    两个婆子迅速上前，一个按住金氏的肩膀，一个就抡起了胳膊，毫不犹豫地刮了下去。
    “啪”“啪”“啪”，手掌击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就连内室的凌波主仆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
    二十巴掌下去，金氏已经肿如猪头，嘴角都破了，流出了血迹。
    婆子将她两个肩头一松，她便软软地委顿下去，瘫坐在地上。
    徐正平眼睁睁看着她挨打，脸上的伤痕触目惊心，一颗心便急速地沉了下去。
    郭佳氏看都不看金氏一眼，只望着徐正平道：“徐大夫，你还不招吗？”
    徐正平脸色发白道：“福晋要我招什么？”
    “你们的奸情是从何时开始，都在何处行苟且之事，除此之外，还有哪些罪行，统统招来”
    徐正平咽了一下口水，喘了几声，才终于说道：“从，从……就是今天，我们第一次逾矩，就被福晋拿住了”
    “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敢满口胡言当初分明就是这个贱人将你引荐入府，你们早就相识，恐怕奸情已经持续数年，还不快从实招来，难道你也想受皮肉之苦？”
    徐正平知道通奸者如果被当场抓住，主人家是可以就地诛杀的，但是他还存着一丝侥幸，一丝幻想，如果咬死今天是第一次，说不定情节还不算严重，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命。
    “福晋，我跟金姨娘虽然早已认识，但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的的确确是初犯啊求福晋开恩，求福晋饶命”
    徐正平满脸悲痛后悔，以头抢地，只几下就把额头给磕出血来。
    郭佳氏冷哼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以为我没有手段整治你么？你是男人，皮肉之苦或许承受得住，可是你不要忘记，你有家有业，难道你的妻儿家小，你也不顾了么？”
    “福晋”徐正平惊恐地张大了眼睛，“福晋开恩，福晋开恩。这都是我一人过错，与我妻儿无关，福晋大慈大悲，千万不要祸及我的家人啊”
    “不想给你的妻儿招去祸患，就说实话”
    郭佳氏又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徐正平瘫坐下去，看了金氏一眼，金氏两颊告肿，眼里流泪，嘴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招……我招……”
    他万念俱灰，终于松了口。
    原来，他跟金氏从小就认识，私下里早已郎情妾意暗通款曲。只是后来金氏的父母贪图富贵，将她送进简亲王府做了妾，徐正平无奈之下，也唯有另娶妻室。但两人心中，却仍然旧情难忘。
    雅尔江阿妻妾众多，金氏既不是最美貌的，也不是最体贴的，更没什么突出的才能，很快就被他冷落了。
    金氏常年独处深闺，寂寞煎熬，难免就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而偶然的一次机会，她回娘家省亲，邂逅了已经在京中小有医名的旧相好徐正平，两人都对自己的婚姻有不如意之感，一见之下，旧情复燃，干柴烈火，情难自禁，竟然跨越雷区共赴巫山**。
    听到这里，郭佳氏鄙夷地骂了一句“yin娃**，人尽可夫”。
    金氏羞愧难当，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徐正平固然心疼气愤，但他们做下无耻之事，也唯有被人唾骂。
    一个婆子凑到郭佳氏耳边低声说道：“奴婢早就说过，这贱人体型丰满，臀如磨盘，眼下有斑，分明就是yin妇面相。”
    她们这样的老婆子，最擅长的就是“我早就说过”，却不知是什么时候说的，如今马后炮来邀功。
    郭佳氏听着，只是冷冷一哂。
    “接着说。”
    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想要第二次、第三次，会像罂粟一般上瘾。
    然而身为王府内眷，没有什么事情，极少有出门的机会。大约有三年的时间里，他们每年都只能有两三次的约会。
    不堪寂寞的金氏对此难以满足，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郭佳氏身子虚弱，常年缠绵病榻，遍请名医皆无起色，而她无意中得知，徐正平有祖传秘方，对此类病症有相当的疗效，便向郭佳氏推荐了这位徐大夫，从此两人之间的鸿沟就被消除了。
    王府之中偏僻之处甚多，徐正平取得了郭佳氏的信任之后，常在府中行走，为王府上下诊治，而且常常会在府中煎药，要想跟金氏找个地方幽会上一个半个时辰，实在是简单的事情。
    两人食髓知味，愈演愈烈，奸情热恋，一发不可收拾。
    而今天，也是他们合该死期临头。
    郭佳氏去凌波那里，听说了盗窃之事，牵扯出金氏，起了疑心，派人四处寻找。其中一个婆子，经过花园时，一时内急，钻入假山后面，结果就听到了花房里的异动，当场撞破。
    这婆子也极有心计，她撞破这样的奸情，却没有贸然动手，反而悄悄地聚集人手，一面又使人通报郭佳氏，然后一举成擒。
    郭佳氏恨地咬牙切齿，手都抖了起来。
    “奸夫yin妇竟敢在我王府之中，公然宣yin，视我们王府如无物，罪大恶极”
    徐正平和金氏已经自知死到临头，招认完这些事情，便再也没有生之奢望了。
    郭佳氏怒了一场，深呼吸，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通奸之事已经证据确凿。还有盗窃之罪呢？”
    徐正平和金氏都愕然。
    郭佳氏盯着金氏道：“少福晋房里的簪子，是你盗取的吧？”
    金氏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提到簪子的事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郭佳氏冷笑道：“你肯定没有想到，若不是因为少福晋的簪子失窃，我就不会问起你的踪迹，也就不会因此派人彻查全府，若非如此，你们的丑行也不会公诸于众。”
    金氏张大了嘴，没想到，她自作聪明，想要毁灭的证据，竟然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说你为什么要盗取少福晋的簪子？难道是想聚敛财务，与这奸夫私奔不成？”
    金氏惨然道：“事已至此，多个罪名又有什么关系。福晋既然认为贱妾盗取财物私奔，便算是如此罢。”
    她脸颊高肿，牙齿也松动了，一说话，嘴角就流出血来，形状极为惨烈。
    一条通奸罪，她已是必死无疑；多一条盗窃罪名，又有什么两样。
    郭佳氏冷笑道：“你以为真有这么简单？”
    “那支簪子，分明是我赏赐给你的物件，但却落到了夏子语手上。夏子语赴死之时，阿克墩抄捡出这支簪子，才转交给少福晋。我上次给你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夏子语手上？你在少福晋那里看到这支簪子，为什么又不说明，反而要行偷盗之事？这种种关联，真是古里古怪。是不是你们当初也参与了夏子语的阴谋？你们也想要混淆我们王府的血脉，是不是？”
    金氏惨笑道：“福晋好聪明，光凭猜测，竟然就已经将事情真相猜个七七八八。”
    郭佳氏瞪着她。
    “不错，那支簪子，的确是福晋所赐。就在赏赐当天，夏子语就撞破了我跟徐大夫的关系，那簪子也被她捡去，作为要挟我们的证据。她当时正在谋划偷天换日的阴谋，原想用这件物证要挟我们为她做事，也许还想拖我们下水。可惜她自作聪明，却蠢笨如猪，没多久阴谋败露，就一命呜呼了。我没有机会取回簪子，这才被阿克墩抄捡出来，落到了少福晋手里。
    “当日，我在少福晋处看到这支簪子，深怕将来会成为事败的罪证。所以只能想法子支开了少福晋身边的所有人，然后又趁少福晋熟睡之际，偷走了簪子。可惜，没想到，就是这个举动，将我和徐大夫送入了地狱。”
    金氏后悔至极，看着徐正平，流泪道：“都是我太蠢，才连累了你。”
    徐正平面色灰败，到了这个地步，抱怨又有什么用，他们两个都已经是注定要死的人。
    
    150、天花？
    
    到此为止，徐正平和金氏通奸一事已经完全交代清楚，阿克墩重新把他们捆绑严实，用布团塞住了他们二人的嘴，剩下的就只看郭佳氏怎么处置了。
    金氏身为简亲王府的姬妾，不守妇道，与人通奸；徐正平深受郭佳氏信任，在王府中行走，可算是阖府上下的家庭医生，却勾引内眷，行苟且之事。按照大清律例，被抓住现行，简亲王府可以就地诛杀。
    郭佳氏绝对不可能饶过他们的性命，但这件事情，一定要办的干净严密，绝不能落人口实，而且以雅尔江阿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不知道要发多大的脾气，所以这件事情最好还不能让他知道。她必须悄悄地把这二人灭了口。
    有个婆子见她脸色游移，还以为她在心软犹豫，自觉老人，说话应该有分量，又存着邀功之心，便凑上去道：“福晋，这种丑事，可绝不能姑息，否则传扬出去，咱们王府的名声可就全臭了。”
    郭佳氏瞪她一眼道：“用得着你来提醒。”
    那婆子讪讪地退下，其余几人都讥嘲地看她一眼。
    “阿克墩。”
    “奴才在。”
    郭佳氏沉声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办，一定要干净利落。”
    她目光扫过徐正平和金氏，两人只觉如坠深渊。
    “是。”阿克墩沉声应了。
    内室的门忽然打开，凌波匆匆走出来，道：“额娘，媳妇有话要说。”
    郭佳氏看着她。
    “额娘，咱们不能这样杀掉徐正平和金姨娘。”
    凌波一开口，郭佳氏就蹙了眉，徐正平和金氏也抬起头来。
    “难道你想放过他们？”她冷冷地看着凌波。
    “不，媳妇不是这个意思。额娘请想，金姨娘和徐正平都是活生生的两个人，若是突然间消失了，一定会有人怀疑。阿玛一定会问金姨娘的下落，徐正平的妻儿家小发现他不回家，也一定会上门追究，到时候额娘要怎么说呢？难道要说他们是因为通奸而被处死吗？固然徐家人微言轻，不必在意，可是传扬出去，阿玛颜面何存，咱们简亲王府也会沦为笑柄。”
    郭佳氏道：“那你有什么法子？”
    凌波想了想道：“依媳妇看，咱们不要用通奸之名，而是用别的罪名。”
    徐正平和金氏本以为产生了一丝转机，此时听到凌波这样说，才知道只不过是换一种死法，目光立刻又黯淡下去。
    “郭佳氏问道：“什么罪名？”
    凌波先看了徐正平和金氏一眼，回过头来对郭佳氏道：“他们不能死在别的地方，而一定要死在金姨娘的院子里。徐正平在王府中行医，见到金姨娘美貌丰满，早已起了色心。今日金姨娘身体不适，请徐大夫前去诊治，因天气炎热，金姨娘衣裳单薄，徐大夫见院中无人，便起了歹念，欲强行奸污金姨娘，金姨娘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郭佳氏愣了愣，道：“你说的对。是徐正平先起了歹意，金姨娘为保贞节，自尽身亡，却被咱们王府下人撞破凶案，将凶手徐正平当场抓住，交官法办。”
    剩下的，她们也不用再说，彼此都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交官，交给应天府。徐正平进了应天府的大牢，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将会以畏罪自杀的名义死在狱中。
    说完这些，凌波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发冷，一言定生死，对她来说，是从来不曾想到过的事情。
    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在这个时代，性命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名声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简亲王府，绝不能传出这样的丑闻，金氏必须死，徐正平也必须死。
    她不能挽救他们死亡的结果，她能做的只是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不能连累到其他无辜的人。
    如果金氏以通奸之名死掉，这会成为云姐儿一生的污点，她才只有三岁，她要长大，要嫁人，要生子。如果背负着yin妇之女的污名，她要怎么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而金氏以抗拒暴力自尽身亡的名义死掉，就能保住简亲王府的名声，保住雅尔江阿的名声，也保住整个王府后宅的名声，云姐儿未来的人生路，就能走的顺畅一些。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郭佳氏眼神示意，有婆子就去把门开了一条缝，挤出去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又面色沉重地回到了屋子里。
    那婆子脚步匆匆地走到郭佳氏面前，脸色是罕见的凝重。
    “福晋，云格格不大好了。”
    云格格自然就是云姐儿，凌波等人是主子，是云姐儿的长辈，自然唤她小名，这些奴才们就得称一声云格格了。
    郭佳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云格格？她怎么了？”
    婆子沉声道：“丫头来报，说是云格格午睡的时候身上头上起了许多红点，还有几个水疱，而且身子也有些热，看着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天花。”
    郭佳氏身子猛地一挺。
    凌波捂住了嘴，满脸都是震惊。天花？
    她突然想起来，当初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娘家那位未曾谋面的姐姐海霍娜就是天花死掉的，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过康熙那样成功的治愈病例，但是一旦出现天花，死亡率还是非常非常高的。
    云姐儿，怎么突然就……
    “你确定？”郭佳氏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婆子的胳膊。
    “奴婢不确定，是照顾云姐儿的大丫头坠儿来说的，说是云姐儿已经发起烧来了。”
    “嘭”一声，金氏扑倒在了地上。
    她此时双臂被反绑，嘴巴也被堵住，根本说不出话，可是那婆子和郭佳氏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一听到云姐儿天花，就好像挨了一闷棍一样。
    她拼命地扭动着身子，两条腿一蹬一蹬，向着郭佳氏匍匐前进，嘴里也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婆子上去扯掉了她嘴里的不团。
    “福晋救命福晋救命我们云姐儿，一定要救救她啊……”
    郭佳氏怒道：“谁允许她说话了，快给我堵上。”
    挨骂的婆子吓得一抖，赶紧又把金氏的嘴给堵了回去。
    金氏急的拼命摇头，脑门上都是急出来的汗水，她瞪大了一双眼睛，朝郭佳氏呜呜哀求着。
    郭佳氏这时候却在努力地镇定情绪。
    天花是传染病，如果云姐儿真的是天花，那么府中上下所有人都有可能被传染，这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额娘，当务之急，是赶快让大夫去看看云姐儿到底是不是天花”
    凌波一句话点醒了郭佳氏。
    “对对，快，快去叫大夫。”
    除了徐正平，此时王府里只有一个医生，那就是给德隆治腿的回春堂大夫。
    凌波一面急促地对阿克墩说道：“你赶紧把徐正平和金姨娘带到安全隐蔽的地方，秘密关押起来。”
    一面又立刻叫人去德隆那边院子里请大夫，去给云姐儿诊治。
    “额娘，咱们也去看看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随机应变。”
    郭佳氏有点慌神，但此时却一下子醒悟过来，死死抓住了凌波道：“你别动，你是双身子，绝不能靠近。绣书、瑞冬，好好看着你们主子，我去那边瞧瞧。”
    她把凌波按在椅子上，要绣书和瑞冬看着，自己则带着婆子们匆匆地往金氏的院子赶过去。
    阿克墩已经把徐正平和金氏给押走了，金氏固然拼命挣扎，但又能有什么办法。
    此时屋中所有人都跑了出去，只有凌波和绣书、瑞冬主仆三人在。
    安静中，凌波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声音，还有咽口水的声音。
    瑞冬被这沉重的气氛压抑地有点呼吸困难，轻轻地扯了一下绣书的袖子道：“如果，如果真是天花，可怎么办……”
    绣书立刻瞪过来，呵斥道：“别乱猜”
    如果真是天花，就看郭佳氏是怎么处置了，她是会把云姐儿移到府外自生自灭，还是会用尽办法救治她。反正不管怎么样，王府肯定要打一场硬仗，全府消毒，全员预防肯定是免不了的。到时候，一定要保护好少福晋，她现在是双身子，绝对不能有一丁点的闪失。
    绣书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凌波忽然开了口。
    “瑞冬，你去那边儿看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报。”
    “哎，是，奴婢这就去。”
    瑞冬捏着裙摆，咚咚咚跑出门去。
    凌波扶了一下额头，绣书斟了一杯茶水给她，柔声道：“主子别担心，说不定是丫鬟看错了，今年来，满京城也没听说有出天花的，云姐儿未必就这样倒霉。”
    虽然她这样说，凌波还是心慌慌的。
    眼看快要失去亲娘，如果这个时候被诊断是天花，云姐儿不是太可怜了吗。
    老天啊，就算大人有什么错，也不要惩罚在这样一个小孩子身上。
    凌波真诚地祈祷上苍，绣书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祷告。
    “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瑞冬从门口一头扎了进来。
    “凌波噌一下就站了起来，劈头问道：“怎么样，到底是不是天花？”
    
    151、人走茶凉
    
    “到底是不是天花？”
    凌波站起来刚问了一句，身子就晃了一下。
    绣书立刻扶住她，埋怨道：“少福晋再怎么着急，也别起这么猛，好歹是双身子的人了，行事可不能再轻率莽撞。”
    凌波这会儿眼前有点发黑，只能由着她说。
    她自己知道，只不过是一时起猛了，脑子有点缺氧，过一会儿就好。
    果然很快，暂时的晕眩就过去了，视觉也恢复了正常。
    她忙找到了瑞冬问道：“到底怎么样？”
    瑞冬双手撑在膝盖上，努力地喘了几口，才大喜道：“大夫说，不是天花，是水痘。”
    “水痘？”
    凌波和绣书齐齐松了一口气。
    水痘虽然也是传染病，可比起天花是要好太多太多了。
    而且水痘这病症虽然来的时候凶猛，但只要料理得好，可以不留下疤痕，过后一点都看不出来。
    凌波一面放下心来，一面想了想便道：“走，咱们去看看。”
    绣书忙阻止道：“少福晋，虽说水痘不比天花凶险，可您眼下的情形，最该谨慎的，还是不要靠近的好，万一万一传染了，可就不像云姐儿那么简单了。”
    “你放心，我已经……”凌波忙闭住了嘴，她差点说出“我已经得过水痘”的话，幸亏及时想起，得过水痘的是上辈子的她在现代的她，而不是这辈子的凌波格格。
    “你放心，我就远远的看看。金姨娘的事曝光了，她注定是要死的人，云姐儿没了娘，就没了依靠。这世上多的是攀高踩低的，若是下人因此轻视她，照顾得不精心，岂不是害了她。虽然水痘不如天花凶险，可若是照顾不周，有什么差池，不说性命安全，退一万步说，若是让她留下了疤痕，将来长大了岂不是不美，她以后该多么难过，你们也是女孩子，难道体谅不到吗？”
    绣书和瑞冬都明白她说的意思。
    “好吧，那咱们就去瞧瞧，可是绝对不能靠近。”绣书这才勉强同意了。
    主仆三人这才一起往金氏的院子过去。
    到了院门口，见有一些男男女女的下人在那里围观，似乎是在打听，想来也是其他院子里的人得了信儿，派人来打探的，若是天花，那可是全府都要提心吊胆了。
    不过想来郭佳氏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情形，已经派了阿克敦在门口拦着。
    阿克敦一面告诉外面的人不必担心，云格格得的不是天花，而是水痘，一面又说这个院子已经戒严了，所有饮食用品，全部跟其他人分开单独使用，并且所有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这个院子。
    凌波听得点头，这是有必要的，水痘患者一定要隔离，使用的生活用品也要跟其他人完全分开，并且每次都要经过严格的煮沸消毒。
    门口围观的下人们听说不是天花，已经先松了一口气，又听阿克敦说了这些安排，知道郭佳氏在里面，已经有了处理的办法，想起自己的主子还在等信儿，便也不再多待，纷纷离去了。
    阿克敦这才看见了凌波，蹙眉道：“少福晋怎么过来了？您身子要紧，可不能进去。”
    凌波忙道：“我知道，我不进去，里面都有谁在？”
    “福晋和西林觉罗侧福晋都在，回春堂的大夫也在。”
    凌波点点头，四下一望，并无其他人，便压低了声音道：“福晋是打算把云格格隔离，在这个院子里治疗吗？”
    隔离？阿克敦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领悟了这个词的意思，左右看了一眼，谨慎地说道：“其实把这院子隔离起来，并不是为了云格格，福晋另外安排了一个院子给她治病。隔离这个院子，是为了料理金姨娘和徐正平的事，福晋说，这事儿不能拖，一定要在王爷回来前办干净，否则一定会惹人起疑。”
    凌波点点头，只要雅尔江阿今天一回来，看不到金氏，肯定会问一句的，到时候若是有什么人露出马脚，这事恐怕就瞒不住。所以金氏和徐正平一定要在今天就灭口处理掉。
    绣书道：“少福晋，咱们也知道情况了，还是回去吧，这边，恐怕还要忙一会儿。”
    凌波不再说什么，由着她和瑞冬扶着，转了回去。
    时间过得极快，毕竟时令上已经是秋天了，白昼越来越短。
    就在用晚膳之前，绣书悄悄儿地告诉凌波，阿克敦那边把事情给办妥了。
    办妥了，两条人命，用了办妥两字，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凌波抚着自己的肚子，有点失神。
    生命来的那么不容易，去得却是那样简单。
    “听说，金姨娘原本已经灰了心，认了命，也由着福晋摆布，可事到临头，又出了点岔子。”
    凌波回过神来：“出了什么岔子？”
    “还不是因为云格格的事情，金姨娘听了只言片语，以为云格格是天花，不肯赴死，要见福晋，等到知道不是天花而是水痘，阿克敦又说福晋已经把云格格单独搬了院子治疗的，这才绝了她的念头。”
    凌波点点头，道：“那阿克敦回来了吗？”
    “恩，已经回来了，说是不进来打扰少福晋，在外头点个卯就去了。”
    凌波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黑透了。
    “怎么今儿个爷还没回来？”
    绣书也看了下窗外，疑惑道：“可不是，平时这个时候，早就进门了。奴婢叫人去大门上问问。”
    她叫了小丫头去大门上打听，不久小丫头回来，说是王爷已经进了门，但贝勒爷尚未归来。
    “该不会是被什么人绊住了吧……”瑞冬嘀咕了一句。
    凌波和绣书都不解，疑惑地看着她。
    瑞冬“哦”了一声道：“宫里头，不是还有个安南公主么……不过奴婢只是瞎猜，安南公主上次在咱们府里吃了亏，想必不会再对爷有什么念想了。”
    绣书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她缩着脖子，吐了一下舌头。
    也许是宫里头有什么事儿没办完，一时回不来。
    凌波想了想，便先放在一边，对绣书道：“待会儿你去云格格那边瞧瞧，都有哪些人在伺候，云格格的病情如何了。”
    “是。”绣书应了。
    少福晋还是心善，云格格没了娘，说不定真有人会轻视怠慢。
    瑞冬问道：“少福晋要不要先用晚膳，还是要等贝勒爷回来一起用？”
    凌波摆手道：“我倒还不饿，也没什么胃口，还是等爷回来一起用吧，叫个小丫头去大门上守着，若是爷回来了，就立刻禀报，叫厨上也先预备好饭食。”
    这些事儿，绣书当然会安排下去。
    瑞冬便道：“那干脆奴婢现在就去云格格那边瞧瞧，也省的少福晋惦记着。”
    “好。”凌波点了头，让她去了。
    结果她出去才一小会儿了，大门上的小丫头就跑回来禀报，说是贝勒爷回来了。
    不多时，博哲回了院子，凌波上前亲自给他掸尘更衣。
    “怎么了，宫里头有什么烦心事？”
    她见博哲神色只见有些疲惫，眉头间有些隐忧之色，便问了一句。
    博哲似乎在想事情，一时竟没听见她说话，等到察觉到气氛不对，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一点官场上的事情，有些棘手。你素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说了也帮不上忙，我也就不说了。”
    凌波点点头，不再说话。
    其实事情却并不像博哲说的那样简单，他今天碰到的，是一件重大的贪污渎职案件，从地方官到京官，甚至还有几位皇子，都牵扯了进去，不过他并不是其中的主事人，本身也没有直接联系，只是对这件事情可能会产生的恶劣影响感到担心。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凌波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况且她一个妇道人家，听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说都一样。
    换了家居的常服，又洗了脸擦了手，绣书便问是否可以传膳，凌波叫她安排。
    自从她怀了孕，饮食便不能常规了，郭佳氏让这边院子里另外开了小厨房，跟大厨房那边分开，只负责他们这院子的饮食，博哲也就跟着沾了光，不必再跟长辈们一起用饭，轻松随意了许多。
    绣书才叫人摆上了碗筷，瑞冬就气呼呼地冲了进来。
    “真是太气人了，那些奴才，哪有这样攀高踩低的”
    她进了院子，就大声嚷嚷着，进了屋才发现博哲已经回来了，忙蹲身行礼道：“爷回来啦，奴婢给爷请安。”
    博哲点了一下头道：“你嚷嚷什么呢？”
    凌波也问道：“是不是云格格那边有什么不妥？”
    瑞冬脸现怒色，大声道：“少福晋猜得没错，金姨娘才去了，就有人不把云格格当回事儿了，她生了那样重的病，拢共才有两个丫头伺候，一个粗使的打下手的人都没有，而且伺候的人也一点都不精心，奴婢方才去瞧的时候，见云格格发着烧，两个丫头就任由她躺在床上哭，胳膊上的水疱都破了两个，岂不就像咱们猜测那样，一定是要留疤了”
    凌波怒道：“这些狗奴才，人走茶凉也没有这么快的”
    博哲听得一头雾水，蹙眉问道：“你们在说什么，金姨娘怎么了，云姐儿又怎么了？”
    
    正文 152、你好奇怪
    
    博哲回来得晚，又是直接就回的院子，所以并不知道这一天里，简亲王府就已经没了两条人命。
    而等凌波跟他说了金氏和徐正平通奸之事，以及后来云姐儿出水痘的事情，他才恍然。
    “额娘叫阿克敦办的事儿？”
    “是。”
    博哲点点头，阿克敦办事，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金姨娘没了，徐正平现在哪里？”
    “已经连夜送去应天府了。”凌波一面回答，一面给他夹菜的手顿了一顿。
    也许明天，就能接到应天府的回报，徐正平当晚在牢里畏罪自杀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那么瑞冬方才说的，云姐儿那边是怎么回事？”
    瑞冬答道：“奴婢是奉了少福晋的吩咐，去探望云格格。金姨娘出事儿之后，从前伺候她的一些人福晋就打散分到其他差事上去了，只留下素来伺候云格格的两个丫头，一个叫称心，一个叫巧月。奴婢方才去瞧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就她们两个人，又要煎药，又要煮洗云格格换下的衣裳被单，忙的团团转，可怜云格格发着烧躺在床上，人都迷糊了。”
    博哲蹙了眉。
    虽说嫡庶有别，但云姐儿毕竟是他的亲妹妹，如今她亲娘没了，底下人竟然就怠慢至斯，实在不像话。
    “福晋就没有安排人去照顾云格格？”
    瑞冬道：“奴婢问了称心，说是福晋今儿受了惊，这会儿身子又不好了，所有人都在那边伺候着，没人顾得上云格格。”
    凌波也锁起了眉头。
    奴才们攀高踩低，看的也是主子的眼色。金氏出了这样的丑事，郭佳氏肯定恨得要死，对云格格也就连带着不喜，底下的都是人精，因此就懈怠起来，加上云格格得的水痘会传染，愈发地不乐意去伺候。
    博哲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既然额娘病着，也不好去打扰了她。这么着吧，我从这边拨两个丫头过去帮忙，云姐儿毕竟是个女孩子，这水痘若是料理不好留了疤，将来嫁人就难了。”
    博哲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明儿我同额娘说说，这府里容不得欺主的恶奴，有故意怠慢渎职的，或是处罚，或是叫人牙子来领去卖了，都要有个处理。”
    凌波点头。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果然就有一个婆子和两个粗使丫头被郭佳氏叫去训斥了，婆子是罚了一个月的月银，两个丫头就叫了人牙子来领了出去。
    两个丫头自然是哭天抢地，那婆子作为府里的老人，也丢了体面。
    郭佳氏其实心里也不爽，其实这些人的不作为，虽然不是她吩咐的，但也是默许了的。博哲找她说的时候，虽然言辞间只提到奴才们欺主，但她也是被打脸的感觉。虽然是惩罚了这三个奴才，面上却不大好看。
    “凌波说她院子里伺候的人倒是有些多，不如拨两个过去伺候云姐儿。”
    知道凌波怀孕后，郭佳氏就另外挑了四个丫头塞进了她的院子，就怕她使唤的人不够。听到博哲这样说，也知道凌波是在给她台阶下，便应了下来，让凌波挑两个合适的送过去。
    凌波便挑了自己院子里两个老实细心的丫头，叫绣书领去照料云姐儿。虽然绣书只是带人过去，但实际上她就等于是插手云姐儿生病期间的照顾事宜了。
    回春堂大夫给云姐儿开的药是桑菊饮，水煎，每日服用两次。多了两个丫头之后，称心每次都是亲自煎药，亲自喂服。
    凌波虽然被勒令禁止去云姐儿院子里探望，但也亲自过问。
    她吩咐丫头们每日都要给云姐儿擦身子，她换下来的衣服、被褥、帕子，还有餐饮用具，清洗后还要煮沸晾干。
    因为云姐儿手上也有水疱，怕她揉眼睛，会把眼睛也感染，凌波便亲自赶工，一个下午就做了一双棉手套，给云姐儿戴在手上，避免她揉擦身上其他部位。
    水痘病人忌食葱姜蒜、鱼腥、羊肉等发物，也忌食辛辣、油腻、热性食物，连补药都要甚用，比如人参、肉桂等热药就不行。而且云姐儿咽喉里也有水疱，吃不得干硬的食物，凌波便亲自吩咐了厨房，多做绿豆汤、银花薏米粥、小麦汤等流质食物，又叫丫头们要保持茶壶里随时都有温开水，多给云姐儿喝水，其他水果蔬菜更要多吃。
    云姐儿只有三岁，疼痛之时，总会哭闹，夜里也睡不着，丫头们有时候没法子，禀告给凌波，凌波便叫绣书亲自过去抱着云姐儿，直到哄得她熟睡。
    虽然此举被郭佳氏十分诟病，认为绣书是她贴身伺候的人，万一过了病气过来可怎么办。凌波趁机便提出，干脆让绣书暂时留在了云姐儿身边，全权负责她生病期间的工作了。
    博哲知道凌波是怜惜云姐儿没了娘可怜，深怕其他人伺候不尽心，所以故意让绣书过去，她也能常常得到那边的消息。她的这份心意，让他十分地感激和感动。
    “不说云姐儿是你的妹妹，我的小姑子，好歹是才三岁的孩子，已经没了娘，总得有个人疼她。”
    凌波躺在他怀里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博哲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抚着她的肚皮，感受到她身上流露出的浓浓的母爱。
    有了绣书照顾，云姐儿那边就可以放心了，凌波注意到博哲一连几天心情都有些沉重，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
    原来今年五月的时候，四川辖下某县出了一件人命官司，是县令小妾通奸，与奸夫合谋杀死县令的凶案，朝廷命官被害，自然不是一般的小案子，然而在查案过程中，小妾自知死罪，为报复便扯出了县令身前的一系列贪污行贿行为，结果一下子捅破了天，竟然层层攀连上去，最后连四川布政使都被牵扯了进去，贪污贿赂、卖官鬻爵，四川的官场竟然**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程度。最终这事儿捅到了北京，康熙震怒，要求将一干人犯押解进京审问。
    其中有一位重要的关键人证，嘉定府同知徐钊在押解进京的途中，畏罪潜逃了，追捕过程显示，这人极有可能潜逃进了京城，不知是打着中隐隐于市的愚蠢念头，还是另有目的，总之现在京中正在严查，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正在撒网追捕。
    凌波听了，倒是明白了一些，但却有了另外的疑问：“就算这是件大案，那个潜逃的犯人十分地重要，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博哲笑了笑，道：“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这除了是一件大案以外，它会牵扯到的势力，将会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凌波默然。
    这样的案子，肯定会牵涉到很多人的，当然不只是地方上的这些官员，往往这种卖官鬻爵的案件，最终都会指向京里的某些大人物。
    然而，不管京里哪些势力会因此紧张，博哲不过是一个御前侍卫，而且简亲王府跟四川官场并没有什么密切联系，这事儿又怎么会影响到他呢。
    面对她的这个疑惑，博哲讳莫如深。
    他在官场上的关系，远比她知道的要深入得多。
    不过，他不肯说，凌波也不便追问，便只能问起别的来。
    “芳草公主最近怎么样？皇上有透露，要把她指给谁么？”
    说到这个话题，博哲倒轻松了一些，回答道：“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不过皇上还是有意把她指给某一位皇子，这几天安南王的兴致很高，但据说黎芳草的脾气可比原来更差了。”
    安南王当然要高兴，康熙要把黎芳草指给皇子，就意味着他很可能会派军帮助安南王室，镇压南北两个大族；而黎芳草脾气变差，一定是因为跟博哲的事儿灰灰了。
    “那么皇上有没有说，会把她指给哪一位皇子？”
    博哲摇摇头：“看不出来，不过想来，应该是诚亲王和雍亲王之间了。”
    恩？凌波挑了一下眉。
    “没有其他人？比如大阿哥呢，还有太子、八阿哥呢？”
    夺嫡的热门人物，大阿哥党、太子党、四爷党、八爷党，还有一个三阿哥，为什么只说三、四，不提其他人？
    博哲有点诧异地看着她，眼里有些猜疑。
    “你好奇怪，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凌波目光一闪，道：“黎芳草可是想跟我抢丈夫的人，我当然要关注了。”
    “不对。”博哲眯起眼睛，摇头道，“你不只是对她感兴趣，还对皇子们感兴趣。”
    凌波咬着下唇，心念电转，脸上的神情变成了怯怯的。
    “不是我感兴趣，而是京里所有人都感兴趣吧，眼下的形势，但凡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人，谁不是在猜测着？”
    博哲不说话，只看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
    凌波有点心慌，却强撑着没有把情绪流露在脸上。
    她捶了一拳在博哲胸口，像往常一样嗔道：“这样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花？”
    博哲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扯，脸挨着脸，两只眼睛眯起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正文 153、谏老头子
    
    虽然博哲对凌波关系这件事情的程度感到有点好奇，但凌波拿话岔开之后，便没有再怎么追究了。
    凌波怀孕的喜讯，郭佳氏很快就叫人通知了富察家。
    米思翰自然是高兴地什么似的，他孙子孙女都不少了，外孙却还是头一次。一接到喜讯，先就把报讯的人狠狠打赏了一番，等那人喜滋滋地去了，他便又想起作为娘家，该给凌波送些什么才好。
    钱佳氏是靠不住的，凌波跟她素来也不对盘，叫她去的话不知会扯些什么出来。想想，家里头还是老四媳妇儿福慧跟凌波最亲近，就让她去，带一些补气安胎的药，再带些礼物过去，一来是道贺，二来也是做娘家的心意。
    于是，福慧便带着小和卓来到了简亲王府。
    “四嫂”凌波欢喜地将福慧迎了进去。
    姑嫂两个笑眯眯地手拉手进屋落座。
    “恭喜你啦，总算是有了喜讯，阿玛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不过你这是头一胎，凡事都得小心，只要头三个月，也就好些了。”福慧上来就先是嘱咐。
    凌波笑着点头道：“知道，我都知道。”
    她见奶娘抱着小和卓，便招手要看。
    奶娘将和卓抱到她面前，这小和卓看来是个稳重的主儿，来了别人家里，一点也不认生，似乎是刚睡醒的样子，咬着小手指，两颗葡萄一般的眼珠子骨碌碌转来转去。
    凌波仔细看了，笑道：“真是一天一个样，小和卓长得真可爱，难怪把雍亲王府的弘历小阿哥都给吸引住了呢。”
    福慧知道她说的是当初那个笑话，不由也笑弯了眼睛，对奶娘招了招手，把和卓给抱在了自己怀里。
    小和卓似乎对凌波很感兴趣，靠坐在福慧怀里，视线直跟着凌波的脸走。
    凌波笑道：“嫂嫂，瞧，小和卓还记得我这个姑姑呢。”
    福慧摸了摸小和卓的头，道：“你还别说，她记性儿好着呢，见过一面的人，过好几个月都不会忘记。就雍亲王府那位弘历小阿哥，自从头一次见面之后，后来再见，倒不是人家拉着她不放，而是她拉着人家不放了。”
    凌波探身过去握住和卓软软的小手，随口道：“说不定两个孩子真有什么缘分，咱们家也要出个皇家媳妇呢。”
    福慧笑了笑，道：“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眼下的形势……”
    她没往下说，凌波也明白她的意思，眼下还指不定哪个皇子会上位，这时候说什么儿女亲事，都会被当做是站队的表现，当然要十分谨慎。
    凌波固然知道将来的皇帝是谁，但这个时候却是不能说的，说了也没人相信。
    “说到这里，有件事不知你晓得了没有。”
    “什么事？”
    “就是继福晋的那位兄弟，诸克图老爷，前儿不知从哪里托了八阿哥的关系，竟谋了个差事，做了那太常寺典籍。”
    “噗……”凌波正在喝茶，听见福慧所说，竟然忍不住一口喷了出去。
    幸而她及时将脸转开，不然这一口茶水就尽数喷在福慧身上了。
    福慧赶忙拿了帕子给她擦嘴角，一面就说道：“都要做娘的人，怎么还这样一惊一乍的。”
    绣书和瑞冬也赶紧上来拿掉她手里的茶杯，又替她抚着背部，免得她呛到。
    凌波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这是怎么说的，诸克图怎么就攀上了八阿哥？”
    福慧道：“若是追究起来，倒跟你有些关系了。”
    “？”凌波不明所以。
    原来当初八福晋跟八阿哥冷战，在简亲王府住的时候，诸克图和钱佳氏来求凌波，碰上了将要外出的八福晋，诸克图便将那外室的下落告诉了八福晋。他本意就是讨好八福晋，想换个人情。
    而事实证明，他也押对了宝，八福晋事后想起他的通风报信，便跟八阿哥递了话，给他谋了个差事。
    因诸克图是富察家的舅爷，八阿哥也存着借这个小人物拉拢富察家的心思，但经过打听，发现这位诸克图实在是恶迹斑斑，不堪大任，费了好一番脑子，最终才给弄了个不痛不痒的太常寺的职务。
    福慧道：“你是知道的，若是咱们家知道这事儿，绝不会由着诸克图去。虽然职务并不大，但既然是八阿哥举荐的，旁人看了，难免就联想咱们跟八阿哥的关系。如今这种形势，最忌讳结党营私，咱们家有权有势，阿玛在皇上那儿又是能说话的，只怕更加是引人注目。”
    凌波点头道：“嫂嫂你所虑甚是，阿玛知道这件事么？”
    福慧摇了摇头，道：“你四哥倒是想说，只是大哥、二哥都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诸克图跟咱们家的关系也不亲近，未必就会牵扯上咱们。”
    凌波不以为然道：“话不是这样说，既然是有隐忧，就该禀报阿玛才是。”
    她又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才诊断出有孕，婆婆严令安心养胎，不许我出门，再过些时日，我便回家一趟，见见阿玛，将这事儿与他说了。”
    福慧道：“这却是不必，虽然大哥、二哥都不放在心上，但你四哥还是觉得不妥的，也思量着找个机会与阿玛说。”
    “也不纯为这事儿，我还有别的事情想问问阿玛。”
    福慧这才应了。
    凌波想到的是，米思翰身为当朝元老，虽然已退仕，但依旧深得康熙信任，他的话在朝中也依然有很大分量，也许他对康熙的心理会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撇开了这件事，姑嫂两个又说了许多的话，大多是福慧嘱咐凌波一些养胎的注意事项，都是她的切身经验，十分地实用，凌波听得很认真。
    另外也提起了三哥马武跟乌珠的婚事，福慧说是纳采已经过了，婚期就定在腊月。
    说起这位曾经的对手竟然要成为一家人，凌波还是觉得有些人生无常的感慨。
    乌珠虽然封的是和硕公主，但实际上并不姓爱新觉罗，康熙为了彰显对富察家的器重，并没有拿马武当“尚”公主的额驸看待，他说的是乌珠“嫁”进富察家做媳妇。
    聊了一整个上午，福慧在简亲王府用过饭后才回。
    而没过几天，云姐儿那边情况已经稳定了，也不烧了，水疱也结痂开始脱落，一切都在好转，凌波便跟郭佳氏说了，调了绣书回来，带着她跟瑞冬一起回了一趟富察家。
    福慧提前已经跟米思翰知会过了，得知凌波要回来，老头子自然十分地开心。
    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同在京城，一年到头倒是难得见几次，老头子自然十分珍惜这次团聚的机会。
    “明年这个时候，就不光是我啦，还有您的小外孙一起来看您。”凌波笑嘻嘻地对米思翰说道。
    回到娘家，她就又变成了小姑娘一般，在米思翰跟前尽显纯真本色。
    米思翰下意识地扫一眼她的肚皮，也笑起来。
    “阿玛是喜欢外孙，还是喜欢外孙女？”
    米思翰笑道：“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只不过这是你头一胎，若是生的男孩儿，你婆家自然更要高看你一头。”
    凌波知道是这个理儿，但还是不依不饶地撒娇了一下。
    午饭是大团圆，四个哥哥们都在家，陪着她这个难得回家的妹妹，欢欢喜喜用了一顿饭。
    等大家都散了，凌波这才跟米思翰去了书房，将诸克图的事情给说了。
    “虽然一个太常寺典籍的职务，算不得什么，但这种时候，咱们家还是不宜跟八阿哥多来往吧。我是个妇道人家，许是想的不周，阿玛你说是不是呢？”
    米思翰恩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作答。
    凌波以为他不重视这件事，便又说道：“虽然我常居内宅，但也听博哲提过京里的形势，尤其近来，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甚至还有十四阿哥，人人都卯足了劲，像是要做什么大事。皇上如今还健朗着，见不得这样的勾心斗角，前儿据说已经训斥了几个大臣。虽然阿玛有军功在，哥哥们也都身居要职，是实打实为皇上办事的，可保不住有人拿诸克图做文章，将咱们往哪个党派上划。就算皇上信任阿玛，可咱们也犯不着承受这样的猜忌不是？”
    她侃侃而谈，却没注意到米思翰看她的目光里，渐渐起了异样的神采。
    “况且说句大胆犯忌的话，若是将来尘埃落定，上位者回头追究那些曾经敌对或是曾经隔岸观火的人，咱们家是不是也会受到牵连呢？”
    凌波说完了这句，才发现米思翰看她的眼神已经很不一样了，不由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言论超过了什么忌讳，引起他的怀疑了。
    她却不知，她的话里本身已经带有一定程度的倾向了，暗示将来上位的不是八阿哥。固然，王公贵族之中，很多人都想到能想到这些，但她一个年轻女子，就算是耳濡目染，能够分析得这样头头是道，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米思翰不由眯起了一双眼睛，沉声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说的？”
    
    正文 154、一点点就好
    
    凌波先是一愣，脑中如电光火石，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了，她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虽然身在王公贵族之家，但朝政之事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她又怎么会突然政党局势表现出这样高度的关注。
    在老头子看来，她这些话一定不是自己想的，说不定是经过简亲王和博哲授意，特地来试探他的反应。
    他这一问，凌波全无准备，但却福至心灵，一下子将这中间的关节想通了。
    既然阿玛这么以为，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她抿嘴，表示沉默。
    她的沉默，在米思翰眼里，就成了默认。
    果然是背后有人授意啊。
    其实，简亲王府此举倒也无可厚非，两家毕竟是儿女亲家，关系紧密。眼下这种扑朔迷离的境况下，自然会忍不住要试探对方的反应，以便进退。最重要的，就是两家最好能够达成默契，互通讯息，互为扶持。
    这样一来的话，凌波今天，就被他看成了给简亲王府做代言人来了。
    “看来你公爹并不看好八阿哥。”米思翰先是说了一句，也有点投石问路的意思。
    这会儿，凌波就只能靠自己的认知来回答了，她可没真的得到什么授权。
    “八阿哥虽然自身才干能力不俗，可毕竟良妃娘娘的出身低了一些。”她谨慎地回答了一句。
    良妃是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辛者库出身，康熙五十年的时候，已经去世了。
    也许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康熙末年，诸位阿哥之间的争权夺利，被后人称为“九龙夺嫡”的时期。但曾身处二十一世纪的凌波，无论是小说、电视、论坛、杂志，等等，各种方式，各种学者，都对这个时期有过各种各样的剖析解释。就算是各家自成一言，依然能让她接收到庞大的信息量，也许未必最准确，但无疑也已经是超时代的经验总结了。
    清朝讲究的是，幼年时，子凭母贵，成年后，母凭子贵，两者是息息相关的。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出身卑贱，这是大家都认同的事实。
    米思翰道：“但八阿哥素有贤王之名，朝中大臣多有赞誉。”
    “可这不就是皇上最忌讳的事情么？阿玛难道不记得，四十八年太子复立，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都封了亲王，其余几位阿哥都都有封爵，八阿哥却什么都没有，可见皇上对他已经是非常不满了。”
    凌波说的很顺溜，却没察觉到米思翰看她的目光中已经愈发地感兴趣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事情，就算是马思哈、马齐、马武、李荣保四兄弟，都不曾跟老头子有过这么深入的交谈。
    米思翰觉得这个小女儿，似乎比他想象中还有更加聪明，更加睿智，也更加地有大局观。所以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政见交流，更隐隐然有考较她的意思。
    “好，就算八阿哥犯了忌讳，出身又有限制，那么其他人呢？几位阿哥各自为政，党派纷争最是凶险，我们要把注下在谁的身上才好？”
    凌波一面想一面说道：“太子虽然复立，但经过一次起落的风波，在皇上那儿，就好比是挂了号的，留待查看的学生。从前皇上对他有那么高的期许，如今也似乎还有情分和期望在，可是太子又做得怎么样呢？我只是女流之辈，不知朝中变化，但与太子妃却也算亲近，太子妃常有伤势在身，都是太子所为，这至少证明，太子根本就没有作为一国储君的稳重、忍耐和仁慈。
    “我都能看得见，英明如皇上，难道会看不见吗？只怕太子的位子，迟早还是不保。”
    这句话，凌波说的极有底气，因为历史上，就在今年的十一月，太子就要被第二次废掉，从此退出政治舞台。
    米思翰却听得心头凛然，皇上对太子的态度一直很难以捉摸，就算他，也是因为深受信任，才有机会预测到二废太子的兆头。
    难道简亲王也从皇上那儿得到了什么暗示？
    “那么三阿哥呢？”
    “三阿哥……”凌波犹豫了一下，三阿哥好像除了他自己，就没别的势力了，“三阿哥身边都是舞文弄墨的人，没什么高明之士为他谋划。况且，当初因为博哲，皇上不是也觉得三阿哥不够稳重，大局观也不够么？”
    可不是，能跟臣子争风吃醋的，会有什么大局观。胤祉当初想用幌子掩盖他的真实目的，却没想到不仅让别人看破他的计谋，还跟凌波的关系彻底闹僵，更是在皇上那儿也留下了恶感。
    “这么说来，就只剩下四阿哥了？”
    米思翰意味深长地看着凌波。
    虽然历史上，十四阿哥也曾活跃在九龙夺嫡的舞台上，但那是后期的事了，在康熙五十年前后，他虽然十分地活跃，但在米思翰这样的老政客眼里，更像是一个蹦蹦跶跶、不甘心被人忽视的小孩子。
    至少在这个时候，米思翰并没有太把这位阿哥放在心上。
    在这位最最疼爱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凌波并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政见和立场，她点了点头道：“对比各方势力，四阿哥的确是最有竞争力的人。”
    米思翰道：“可是四阿哥，不是一直在为太子说好话么，至于他本身，却并不怎么出头呢。”
    这下，凌波都忍不住蹙眉侧目了。
    “阿玛，你真的相信，四阿哥是没有野心的人么？”
    父女两个对视半晌，一起笑了起来。
    米思翰面前茶杯里的茶水都凉了，他随手倒在桌角的一个痰盂里，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人老了，话一多，便口干舌燥。”
    他端着热茶往嘴边送。
    凌波也觉得口腔有点发干，便也倒了一杯来喝。
    温热的茶水刚入口，就听见老头子幽幽说道：“这些话，不是别人教你，而是你自己想的，对吧。”
    “噗……咳咳咳……”
    凌波剧烈地咳嗽起来，两只眼睛红红的，看着米思翰。
    米思翰姿态悠闲道：“在你老子面前耍小聪明，以为我真看不出来。雅尔江阿是你公爹，跟你说说饭桌上哪道菜好吃，倒有可能，怎么会跟你分析这些重要的朝政局势。”
    凌波喘匀了气，擦了嘴角的茶渍，嗔道：“原来阿玛都是在消遣我。”
    米思翰微微摇头：“不是消遣你，你老实说，这些话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凌波抿了一下嘴。
    “好吧，阿玛慧眼如炬，我逃不过您的法眼，这话的确不是公爹说的，是博哲同我说的。有时我见他烦闷，便会问起他的差事，您也知道，他是个直爽的人，我们夫妻又是无话不谈，一来二去，拼拼凑凑，我总也能明白一些眼下的形势。今日这番言辞，虽然并未曾真正得到公爹和博哲的授意，但这也都是他们平时流露出来的政治意见。阿玛又不是不了解女儿的心志个性，若是凭我自己，怎么能够有这样的见识？”
    米思翰点点头，认同她这一点。
    “这样说来，你这婆家倒是找得不错，博哲也是个有见地的孩子，很好，很好。”
    凌波一喜，往他跟前凑了凑，道：“那阿玛，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你的看法了？”
    米思翰侧过脸看她，将她两只手握成拳头，两只眼睛亮亮的，倒像是讨零食的小孩儿，仿佛又回到了她出嫁前，父女两个没大没小的情景，心中一软，脸上便有了更多笑意。
    凌波一见他嘴角上翘，就知道有门儿，忙握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摇晃道：“阿玛，好歹博哲是你唯一的女婿呢，你总不能眼看着他走错路吧。”
    米思翰道：“他怎么会走错路，你们夫妻不是已经分析得很透彻了么。”
    “可他到底年轻呀，见识总比不上您这样的老前辈吧，万一有什么没想到的，若是投错了阵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凌波摇晃着他，继续道，“退一万步讲，不为博哲和简亲王府着想，阿玛也该为您还没出世的外孙想想吧。”
    米思翰被她摇得整个脑袋乱晃，好似肩膀上扛的不是脖子，而是弹簧似的。
    “行了，行了，再摇，我这一身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凌波却不撒手，改成用两只胳膊挽住了他的手臂，仰着脸道：“阿玛，皇上不是常常召你进宫么，怎么样，有没有给你透露什么秘密的消息？”
    “老头子都致仕了，就算进宫，也就跟皇上唠嗑闲扯，怎么会谈这些家国大事。”
    “别糊弄我了，皇上一天到晚多忙啊，哪有那么多功夫找你唠嗑。况且，他要是真想打发时间，何必找你这个糟老头子，宫里头那么多漂亮的娘娘们呢，看谁不比看你这张老树皮脸有趣。阿玛肯定是知道皇上心思的，哪有自己藏着掖着偷着乐的道理，一点点，就透露一点点就好。”她还用指甲比了一下，示意真的是只有一点点。
    米思翰看她笑得贼兮兮的，越是像个小孩子，他反倒越没有心理障碍了。
    “好吧，看在我未出世的外孙份上，就跟你透露那么一点点的秘密。”
    老头子也用指甲冲她比了一下，示意我真的只能告诉你这么一点点哦。
    凌波立刻点头如捣蒜…
    
    正文 155、跟着四爷有肉吃
    
    事实证明，米思翰这老头子才是忽悠人的高手，他说一点点，就真的只有一点点，一句话不多，一句话不少，没有任何水分，全是干货。B小说点直到回了简亲王府，凌波还深深地腹诽着老头子的狡猾。
    从头到尾，老头子就只跟她交代了一句话。
    “乾坤独断，简在帝心。”
    敢情他忽悠着她这个女儿，掏心掏肺把大实话给说了个遍，最后一句话就给打发了，这买卖也太不公平了。
    好歹简亲王府跟富察家是紧密的亲家关系，就冲着这份情面，你既然在皇上那边有得了一些消息的，总该跟亲家分享分享，免得将来有谁站错了队，坏了前程。就像她说的，不为别人，为了尚未出生的外孙，也该松一松嘴。
    还简在帝心，你是《官居一品》看多了吧。
    凌波各种愤愤，各种郁闷。
    不过，静下心来想一想，她离开的时候，老头子亲自送她出门，倒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博哲这孩子，是个有远见的，看的透彻，却不知跟雅尔江阿是否父子交心。”
    就这一句。
    凌波是假借博哲的名义说了那一番关于九龙夺嫡形势的话，米思翰既然说博哲看的透彻，那是不是说她的论断基本也是正确了。
    皇上的想法真的就像她所说的那样，是属意四阿哥的？
    不知是否父子交心，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老头子希望雅尔江阿跟博哲的见地是一致的？
    凌波一面想，一面便有些兴奋起来。
    果然历史的总结是没错的，什么四阿哥夺了十四阿哥的嫡，按照米思翰的暗示，分明康熙真正属意的就是四阿哥。
    一定要把这层意思透露给博哲，至于公爹雅尔江阿，自然有博哲会去沟通，不需要她这个做媳妇的提点什么。
    这次娘家之行还是收获颇丰。
    临别的时候米思翰也跟她保证，会让钱佳氏跟诸客图保持距离，杜绝这种事件的再次发生。而诸客图的差事，不如就先让他干着，如果富察家这边出面，说不定反而惹得八爷党猜忌。反正诸客图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迟早会自作孽被赶出太常寺，到时候就自然断了八爷那边的关系。
    “厨房来问，今儿晚上做什么？”
    绣书一面帮凌波换衣裳，一面问道。
    “昨儿贝勒爷不是说想吃面食，让厨上做饺子吧。”
    绣书点头，又给她下发髻上的步摇：“那就让她们做荤素两样馅儿，主子现在不是吃不得荤腥么。”
    凌波点头称善。
    “云姐儿怎么样了？”
    “昨儿就开始结痂，也不会在发烧了。少福晋做的手套很管用，云姐儿戴着，就不怕她去挠那些发痒的痂处。大夫都说这次凶险，好在脸上起的水疱不多，等结痂脱落，再用些药擦一擦，一个疤痕都不会留下。”
    “你照顾得好，等云姐儿大好了，我再赏你。”凌波笑言。
    绣书忙道：“奴婢奉命当差，自然是尽心尽力，哪有讨赏的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绣书犹豫道：“云姐儿如今病着，什么事都是权宜，可她好了之后，可要怎么安排呢？”
    凌波一时沉吟起来。
    金氏和徐正平的事情，就跟郭佳氏事先计划好的流程一样，一个自裁了，一个送官后当晚死在了监牢里。雅尔江阿并没有怀疑，只是吩咐郭佳氏办好金氏的身后事。
    而徐家人，徐正平跟金氏勾搭这么多年，他的妻子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听了应天府的说法，就算有什么疑惑，也只有认了。
    金氏的院子，事后就被郭佳氏封了起来，说是这院子死过人，不吉祥，等深秋不热了，就叫匠人来推了改造。
    从前伺候金氏的下人，也都被她遣散分派到各处当差，只有云姐儿的两个丫鬟称心和巧月还维持着原来的差事。
    郭佳氏拨了一个院子给云姐儿养病，云姐儿发痘期间，固然她和她的丫头们都在那院子里起居，但等她好了呢。若直接让她在那院子里住下，却有些寒酸了，毕竟也是王府正经的格格，虽然是庶出。除此之外，她自己名义下的丫鬟就只有称心和巧月两个，其余都是凌波这里暂时调过去帮忙的，等她病好了，就都得回来。
    那么云姐儿到底要怎么办呢？她才只有三岁，肯定得有个人来照顾才成。
    郭佳氏从前是身子骨弱，一直没有带孩子，就是姨娘们生的也都是自己带着。如今年纪大了，而且因为金氏她本来就已经恶了云姐儿，就更不能带了。
    西林觉罗氏倒是合适，可她管家已经挺忙了，还得带着安珠贤学当家，安珠贤年纪也到了，找婆家也需要精力，分不出身来。
    其余庶福晋、姨娘们，更是不合适带云格格。
    想来想去，偌大一个简亲王府，竟没有一个能够照料云姐儿的人。
    “绣书，你说我来带云姐儿，怎么样？”凌波试探着问道。
    绣书愣了一下：“怕是不成，少福晋才怀了孕，福晋把你当宝似的，生怕磕着碰着，怎么肯让你带孩子这样操劳。况且，少福晋跟云格格同辈呀，这似乎也不太合适……”
    “可云姐儿才三岁，总得有大人带着。其实咱们给云姐儿找个有经验的乳娘，再多拨几个丫鬟照顾，说是我带，其实不过是替她管着她的下人罢了，又不用亲自养她。云姐儿的事情，她自己还不能做主，得有个人替她做主。”
    绣书见凌波母爱泛滥，是真心地想要照顾云姐儿，也只好说道：“这事儿奴婢可也插不上嘴，主子还是跟贝勒爷、福晋商量着办吧。”
    说到这里，这事也就先放下了。二门上来报，说是贝勒爷已经回府了。
    等凌波、绣书、瑞冬等人伺候他梳洗更衣，小厨房那里饺子也就出笼了。
    小厨房的手艺不错，尤其馅料绊的好，一种白菜猪肉馅儿，一种菌丝鸡蛋木耳馅儿，都是凌波从前交代她们做过的。
    当然，除了饺子，小厨房也做了几个清淡入味的小菜。
    这一顿晚饭看着简单，博哲和凌波倒是都吃的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饭后，凌波就把自己跟米思翰的一番谈话，跟博哲说了。
    当然她没说自己冒用了博哲的名义，只说她阿玛米思翰念两家是儿女亲家，荣损与共的，特意将这些透露给她。
    中心思想就是，皇上对米思翰是有透露过口风的，四阿哥简在帝心，正是将来大统之位的继承人。
    末了，还嘱咐博哲一定要守口如瓶，除了父亲雅尔江阿，再不要让第三人知道，以免牵连了米思翰。
    博哲自然应允。
    “原来我与岳丈竟是不谋而合。”他笑起来。
    凌波吃惊道：“难道你本来就看好四阿哥？”
    博哲点头：“你道为什么我近日来为四川贪污案奔波。四阿哥曾任过四川巡抚，对四川官场上的人事都熟悉，皇上责令他调查这桩大案。而这案件错综复杂，牵涉范围很广，八旗贵族也有多人牵连其中，隐隐然指到了其他几位阿哥身上。四阿哥不仅仅想把这件案子调查清楚，更想顺藤摸瓜，摸摸其他几位阿哥的底。”
    凌波“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道：“这么说，你在为四阿哥做事？”
    博哲点头道：“我与四阿哥的关系极为隐秘，连阿玛都不知道。”
    “是，我一定会保守秘密。”
    凌波略想了一想，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好一个四阿哥博哲是御前侍卫，又是皇上跟前得意的人，八旗年轻子弟中的佼佼者，他成了四阿哥的人，就等于成了四阿哥的眼睛。皇上的消息动向，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果然是四阿哥，谁还能说他低调没野心。
    “那么阿玛的，为什么这事连阿玛都不知道，难道你们并没有达成统一？”
    博哲微微叹气，眯着眼睛道：“阿玛，看中的似乎并非四阿哥，只怕还有别的心思。”
    凌波暗暗挑眉。
    难道雅尔江阿看中的八阿哥？难道历史上就是因为他曾经倒向过八爷党，所以后来雍正爷上位，就革了他的爵？
    她有点晕，虽然对历史大事件是清楚的，但是这种历史进程的细节她可就完全麻爪了，事实上，历史上的雅尔江阿，到底在九龙夺嫡中扮演过什么角色，后来又为什么被雍正革爵，她完全不晓得。
    只是单纯地想着，也许在四阿哥上位之前就跟他打好关系，就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应该有转圜的余地吧。
    “不过既然连岳丈都看好四阿哥，那么我就有必要跟阿玛长谈一番了。咱们一家人，是一定要齐心的。”博哲笃定地说道，下颔的肌肉微微收紧。
    凌波也点头，一定要把雅尔江阿引导到有希望的**队伍中来，跟着四爷才有肉吃啊。
    “对了，你现在身子如何，若是方便，进宫去见见黎芳草吧。”博哲很突然地把话题给转了个方向。
    凌波茫然道：“她怎么了？”
    博哲叹口气摇头道：“她病了。”
    
    正文 156、从洗脚说起
    
    黎芳草病了有三天了，其实准确地来讲，从大家传言康熙要把她指给某位皇子开始，她就浑身都不舒坦了。
    固然，在父亲黎维禟带她来北京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也知道自己这次来北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她来的第一天就看中了博哲，本以为可以两全其美，抱着很乐观的心态去接近博哲。
    然而，先是发现凌波这块难啃的骨头，又见识到博哲的冷淡和坚定，再被郭佳氏耍了一把，接二连三的冷水泼过来，再怎么热情有动力的人，也要气馁了。
    这个时候，告诉她，康熙不仅不会帮助她成就好事，还反而准备把她指给另一个男人，黎芳草毕竟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这么多的打击，真的让她感到苦恼和无奈了。
    她不甘心，不愿屈服，跟父亲从撒娇哭闹到严词厉语，最后弄到绝食抗议的程度，黎维禟仍然没有松口。他只是安排很多丫头伺候，又请了太医来治疗她，再派了侍卫严加把守，不许她再有机会往外跑。
    黎芳草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坐牢的金丝雀了。
    想来想去，她在这里认识的人，只有博哲、凌波和乌珠。乌珠一直跟她不对盘，听说她最近快要嫁人了，心情一定十分欢喜，若是见了，只会更加衬托她的狼狈惨淡；而博哲，父亲是绝对不会让她跟他见面的；最后，竟然就只剩下一个凌波了。
    所以，她才偷偷地拜托人给博哲递了口信，让他叫凌波进宫来看看她。
    得了博哲的授意，凌波果然很快就安排了进宫事宜。
    黎芳草住所外面，还真有许多侍卫把守，凌波带着绣书进去的时候，人人都向她们行注目礼，虽然并没有无礼，但依然让她们浑身不自在。
    进了屋，一个人也没有，桌上的茶水也是冷冰冰没有一丝热气。
    主仆两个四下一扫，才发现那边窗台下，有个人背朝门侧身半躺在美人榻上。
    “芳草公主？”
    凌波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地回过头来，一张无精打采的脸。
    凌波和绣书都是见过她的，此时见了她的模样，竟忍不住面面相觑。
    两人走了过去。
    “你们来啦，我把宫女们都骂出去了，没有人伺候，你们随便坐吧，要是想吃茶吃点心，就自己叫人。”
    黎芳草两只眼睛有点无神，嘴唇干巴巴的。
    绣书搬了一个绣墩过来给凌波坐着，小声道：“奴婢叫人去送热茶水果进来。”
    她轻巧地退了出去。
    凌波端详了一下黎芳草的脸，果然蜡黄干燥无光泽，眼睛下面好大的黑眼圈，嘴唇不仅干还发白，整个头都透着憔悴，根本不像她平时活力四射的样子。
    “几天没见，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博哲说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黎芳草摸了一下垂在胸前的辫子，头发似乎也有点干燥，她苦笑道：“心情不好，什么也吃不下。你能来看我，我真高兴，没想到我在这里，竟然只有你一个朋友。”
    凌波微微叹息。
    “你要是真不愿意嫁人，为什么不跟你父亲说呢？”
    黎芳草漠然道：“他只叫我为安南国着想，却从来没有为我着想。”
    凌波沉默了，身为公主，她的婚姻注定不是个人行为。
    “那你是任由事态发展，还是有想什么办法？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在跟安南王绝食抗议吗？”
    凌波很是担心。
    黎芳草却摇头，垂着眼皮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嫁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从父亲带我来北京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可是”她抬起头，打断了凌波的话，双眼发亮，“可是我总想，也许事情会有转机的，也许大清的皇帝并不一定会答应我父亲。”
    凌波心头一跳，突然觉得黎芳草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莽撞。
    “特别是我来到北京的第一天就看见了博哲，他像个骄傲的英雄，我想，既然他也是你们的宗室子弟，那么也算符合我父亲心目中的女婿条件了，而且我又那么喜欢他，父亲从小就宠我，一定会依了我的心愿。”
    “可惜……”她声音又弱了下去，“可惜，博哲不是皇子。如果他是皇子就好了。”
    凌波一时无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合适。
    劝她认清现实，屈服于政治联姻？还是劝她为了真爱和自由，跟强迫恶势力对抗到底？
    前一种太残忍，后一种太脑残。
    幸好这时候，绣书端着热茶和点心进来了。
    “奴婢拿了一点可口的小点心，少福晋和公主都吃一点吧。”
    凌波冲她微微点头，也劝黎芳草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糟践自己的身体呀，是认命也好是反抗也好，都要让自己有力气，才能去应对。”
    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道：“来，先喝点水，你看你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黎芳草盘腿坐起来，将茶杯拿在手里。
    凌波看了她的坐姿和神态，觉得她也未必就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痛苦到极点了。这个小女孩，只是刚刚经历了失败的爱情，又要被强迫嫁给她不喜欢的人，所以产生了强烈的抵触心理。
    “其实，我跟博哲的婚姻，一开始也是非常糟糕的。”
    她忽然说了一句，黎芳草有点不解地看着她。
    “你肯定不知道，博哲其实原本不是我的丈夫，而是另一个女人的，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乌珠。”
    恩？
    黎芳草果然有了听下去的兴趣。
    “怎么？博哲也是你从乌珠手里抢来的？”
    凌波轻咳一声，什么叫“也”。
    “本来，博哲是皇上指给乌珠的额驸。当时我还是家里不起眼的庶女，因为一些家庭内部的矛盾，被送进宫做了宫女，又阴错阳差成了乌珠公主的试婚格格……”
    “什么是试婚格格？”黎芳草忽然打断她的话。
    凌波有点尴尬。
    绣书也蛮无语的，趴到黎芳草耳边解释了一番。
    黎芳草诧异道：“你们居然有这样的规矩，真是太奇怪了，怎么会让宫女呜呜呜……”
    绣书捂住了她的嘴巴，轻声道：“公主，这不是我们主子说话的重点。”
    凌波也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你继续说，你怎么把博哲抢到手的？”
    她已经认定博哲是凌波从乌珠手里“抢”来的了，这种跟她一样是“抢”的行为，让她产生了很大的认知感。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因为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过来，心情莫名其妙已经比原来要放松了。
    “当时，我被下药迷昏送进了简亲王府，第一次见到博哲，他以为我是普通的试婚格格，然而我虽然是个宫女，却也有自尊有骄傲，既然是被人强迫的，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羞辱。就像你所看到的，博哲是个英雄，他不会做强迫女人的事情。”
    “哦，我就说，他肯定不会履行你们那种奇怪的规矩的，这不是害人嘛。”黎芳草对博哲的“悬崖勒马”大为赞赏。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只让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给他洗脚。”
    “……”
    “我们的故事，就是从这洗脚开始的。”
    凌波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自己跟博哲闹剧般的开始，一路鸡飞狗跳的进展，到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亲，一点一点地回想，一句一句地陈述，恋爱过程中的那种甜蜜，似乎又一点一滴回到了她身上。
    黎芳草听得兴致勃勃，原来乌珠竟为了博哲，跟凌波进行了一场生死对决；原来三阿哥竟然也追求过凌波，却被凌波断然拒绝。
    她来自安南，本来就野惯了，到了北京，却感受到宫里宫外无处不在的规矩，这种束缚，让她有很大压力，所以才会一心地往外面跑，甚至为了博哲追到松山去。
    而这个时候，她已经忘记博哲曾经是她要追求的人，她听到凌波和博哲做了那么多打破规矩的事情，甚至还半夜幽会被长辈抓包，觉得真是神奇极了。
    其实状况发生的当时，凌波是非常羞愧窘迫的，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竟也佩服起自己，怎么就敢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社会中，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
    她从洗脚开始，一直说到跟博哲完婚，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全部说完了，真是口干舌燥。
    绣书忙倒上热茶递到她手上。
    黎芳草感叹道：“博哲真是了不起，居然为了你，连皇子都敢打。”
    凌波润完了嗓子，笑道：“是啊，你看，其实我们这段婚姻，开始的时候也非常糟糕，并不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两个人都遭受了强迫，可是后来却取得了很好的结果。人生的事情，往往难以预料，就像我们古话所说，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你现在可能对嫁给皇子感到非常地反感，可是皇子们都是很优秀的，或者你会喜欢上你未来的夫君呢。”
    “是吗？”黎芳草将信将疑。
    凌波用手指一点道：“有一句话，你猜中了开头，却未必猜得中结尾。”
    
    正文 157、射，射就射
    
    “猜中开头，却猜不中结尾。【虾米文学 xiamiwenxue.]”黎芳草喃喃了两遍，点头道，“这句话真有意思，好像越想越有道理。”
    凌波笑了笑，拈了块茶点往嘴里送，她怀孕之后有很多东西都不能吃了，这茶点略带酸甜味，倒是和她口味。
    “听说今儿皇上要考较几位小阿哥的弓箭，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等等，好多人都在呢，公主和少福晋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凌波猜到绣书是想让黎芳草出去走走，振奋一下精神，便也很配合地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方才奴婢去要茶水和点心，听宫女们说的。原本早一天皇上就已经跟小阿哥们说好的，今儿要考较他们的骑射功夫。今儿上午皇上召集了当差的阿哥们，在御书房说事儿，说完了事情，便一起去了校场。现在那边好多人，可热闹了。”绣书说的兴致勃勃。
    凌波点头，对黎芳草笑道：“你不是最爱看舞刀弄枪么，这回比试的可是皇室最优秀的子弟，肯定比你们安南所谓的勇士要厉害多了。”
    她本就用的是激将法，黎芳草明知她是故意的，仍然忍不住直起身子瞪大眼睛道：“谁说的我们安南勇士都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我倒要去看看，你说的什么皇室子弟有没有这么厉害”
    她本来就是穿鞋上榻的，此时直接就往地上一跳，但因为长久没进食了，身子一动，竟然头晕起来，凌波和绣书连忙扶住她将她按了回去。
    黎芳草气虚道：“我几顿没吃了？”
    凌波好笑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连自己几顿饭没吃都记不清了，可见都饿糊涂了，赶紧叫人给你做点吃的吧。”
    黎芳草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现做太慢了，等我吃完，说不定皇上他们都结束了。这儿不是有点心么，我先垫吧垫吧，回头再叫人做饭好了。”
    她随便拿了两块糕点，用茶水送服，狼吞虎咽。
    凌波慌道：“你别这么塞呀，小心噎着。”
    黎芳草飞快地塞了糕点，又喝了一整杯热茶，觉得身体里果然就有了些力气，站起来拉住凌波的手道：“走，我们去看热闹吧。”
    凌波被她拉着，只好回头叫绣书包上糕点跟着。
    绣书忙忙地摊开帕子，将一整盘糕点倒来包了揣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她们。
    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校场外面，还没进去，就听到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虾米文学 xiamiwenxue.]
    黎芳草立刻眼睛一亮，她最喜欢英雄豪情，也最喜欢热闹的大场面，就算现在为婚事而纠结，也不能打消她这种爱玩闹的天性。
    三人深恐错过了精彩好戏都加快了脚步。
    校场内人的确不少，除了康熙，还有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其余成年阿哥竟然也都在，当然还有这场弓箭比试的原来的主角，五六位年轻的小阿哥，再加上侍卫、太监、宫女、骑射师傅，当真是满满当当好大一群人。
    凌波、黎芳草、绣书三人进入校场，自然早有眼尖的太监看见，并报告给了康熙。
    康熙今天心情很好，听说黎芳草肯出门，也猜到是凌波的功劳，随口就叫人放行，让她们过来。
    三人到了跟前，自然是给皇上、亲王阿哥们一通地行礼。
    凌波和绣书行礼十分周详，规规矩矩。黎芳草实在是被这一圈的男人给弄得头晕眼花，随便敷衍了两下就了事了。
    康熙知道凌波怀孕的，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的腹部，依旧平坦，这才想起还没几个月呢，便笑道：“听说你有了好消息，你阿玛雅尔江阿应该天天都乐的合不拢嘴了吧？”
    凌波笑道：“是，阿玛很高兴，皇上也知道了？”
    “他这些天，每日都乐的跟老鼠似的，只怕全京城都知道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
    凌波略微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反而很欢喜。公爹对她怀孕的事情这么高兴这么上心，她当然是开心的。
    他们说话的当口，黎芳草则在观察校场内的设施。
    对面百步开外，并排一溜儿放着五个靶子，此时有四个靶子上中了箭，其中一个靶子上中了三箭，箭箭射在靶心，三支箭尖对尖挤在一起，想必这就是让人爆发出欢呼和掌声的原因了。
    黎芳草用手一指那个靶子，朗声道：“请问皇上，那三箭是哪位高手射的？”
    康熙笑起来道：“怎么样，你看这三箭，当不当得起神射手的称号？”
    黎芳草撇嘴道：“这算什么，不用说我们安南的勇士，就算是我也能做到，要是光凭这么点能耐就妄称神射手，那我们安南的神射手可就要满地跑了。”
    此话一出，不说其他人，就是凌波都觉得她在吹牛。
    而那一群手执弓箭的阿哥中间，一个正在摆酷的年轻阿哥，就冷哼了一声。
    黎芳草顿时叫道：“我知道了，那三箭是你射得对不对？”
    那人上前一步，傲然道：“是我射的，雕虫小技而已。”
    黎芳草看着他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哪位阿哥，康熙的儿子太多，她就只有刚进宫宴会的时候，全部见过一次，但匆匆一看，哪里能都记住。
    她想了半天还是没记起来，只好向康熙道：“皇上，您的儿子真是太多了，我实在记不清楚，请问这是几阿哥？”
    康熙见她这么老实承认自己记性差，也觉得蛮可爱的，笑道：“这是朕的十四阿哥。”
    “哦~原来是十四阿哥。”黎芳草看着十四阿哥胤祯，上上下下地打量。
    胤祯是康熙二十七年出生的，现年二十四，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男人刚刚脱去青涩但又充满锐气的魅力。
    本来今天康熙只是考较几位小阿哥的骑射，但既然所有儿子都在身边，少不得拿哥哥们来教导弟弟，弟弟们稍有不服，他便点了几个哥哥出来展示。胤祯的骑射功夫一直是兄弟中的佼佼者，当仁不让地出列，果然三箭中红心，众人齐声称赞。
    而这时候黎芳草来了，却说这算不得什么，她都能做到。
    素来瞧不起女子的胤祯当然嗤之以鼻，认为她是在吹牛，可是他自诩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屑跟她一般见识。
    但黎芳草却看出了他眼里的傲慢和轻视，她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你在她面前越是骄傲厉害，她就越发地生出好胜心。
    “十四阿哥看起来，对我说的话很不服气。”
    胤祯冷笑道：“有本事，你也射射看。”
    “射就射，谁怕谁呀”黎芳草扭头对康熙道，“皇上，借我弓箭。”
    康熙让人递上来一把弓和一壶箭。
    对面早已有人把靶子上的箭给拔掉，重新整理了一番。
    黎芳草立桩站好，有模有样地弯弓搭箭。康熙也是非常细心的，给她弓的时候，特意给了轻便一点的，以防她力气不够拉不开，那就丢人了。
    但是弓越轻，爆发力就越小，射程也就越短，她能不能射中靶心，做到比胤祯更好的成绩，还真的看她的本事。
    胤祯就站在她旁边，双臂抱胸，冷眼旁观。
    众人都静静地围观着。
    黎芳草眼睛微微眯着，嘴唇几乎贴在箭杆上。她之前话放的太满了，现在也有点紧张。
    说什么神射手，她的弓箭虽然也不错，那是因为她身为公主，别人都让着她，她自己也有些明白，一箭射中靶子不难，但要三箭都射中靶心，那不仅需要实力，还需要一些运气了。
    不过这时候，话已经放出去了，那个十四阿哥又那么冷冰冰地看着她，怎么说也得试一试。
    黎芳草在心中给自己叫了声加油，手一松，那支箭贴着她的脸，嗖一下就飞了出去。
    “咄”一声轻响。
    那边的侍卫扬着手臂道：“正中红心。”
    凌波和绣书立刻就鼓起掌来，为黎芳草赞好。
    她歪着脑袋，得意地看着胤祯。
    胤祯面无表情，酷酷地道：“还有两箭呢，别高兴得太早。”
    “哼”黎芳草耸了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在人群中一找，果然看见四阿哥胤禛一张冰山脸，跟其他人一起围观着。
    她大乐道：“我想起来了，十四阿哥跟四阿哥是一个娘娘生的对不对，还真是像，兄弟两个脸都拉的一样长，一样地没趣。”
    众人先是顿一下，继而都闷笑起来，连康熙也忍俊不禁。
    四阿哥胤禛是素来以冷面王爷著称的，被人这么说也不是第一次了，很淡定地摸了一下鼻子，眉头都没挑一下。
    十四阿哥胤祯的脸色就有点尴尬了。
    事实上，他跟四阿哥虽然是亲兄弟，但关系却并不是特别亲密。
    黎芳草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只料想是自己嘲讽了一把，所以胤祯才不高兴。她也不管这些，拔了一支箭搭在弓上，开始准备第二射。
    众人于是也都静下心看着。
    第二箭她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准备妥当，射了出去。
    箭一中靶，站在她旁边的十四阿哥立刻就“哈”了一声。
    
    正文 158、就是欠虐
    
    黎芳草恨恨地甩了一下拳头，皱眉咬住了嘴唇。
    原来第二箭虽然也射中了靶子，但离那红心却差了有半个指头的距离，显然是失误了。
    胤祯哈了一声，道：“公主好箭法，原来这就是你们安南神箭手的水平啊。”
    黎芳草又是懊恼又是生气，咬牙道：“你得意什么，我还有一箭呢。”
    胤祯冷笑一声。
    三箭之中已经有一箭没射中红心了，就算其余两箭射中，也是回天无力，她之前嘲讽十四阿哥胤祯的话就真的成了吹破的牛皮。
    黎芳草用三个手指捏着第三支箭的箭尾，脑子里迅速地开始盘算起来。
    胤祯斜睨着用眼角看她，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个十四阿哥真是太可恶了
    黎芳草心头大恨。
    一定要教训一下他。
    这时候，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坏主意，兴奋之下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翘了。她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弯弓搭箭，作势瞄准了对面的靶子。
    众人又一次屏住呼吸。
    凌波也有点小紧张，眼睛睁得大大的，深恐错过箭头入靶的那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延伸出去，集中在对面那一只靶子上。
    黎芳草微微眯起眼睛，将弓拉开，弓背发出吱嘎的声音。
    弓弦拉满的那一下，她忽然脚尖脚跟一旋，整个人转了九十度，箭头赫然对准了十四阿哥胤祯。
    胤祯的瞳孔瞬间放大。
    众人也张开了嘴巴。
    但还没有人一个人来得及发出声音，耳边就已经听到了弓弦弹起的那一下轻响。
    “嗖”——“嗤”
    空气凝滞了。
    凌波捂住了嘴巴，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跟开了酱料铺子似的，红的、白的、青的、黑的，各种脸色都有。
    胤祯叉开了双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微微躬着背，踮着脚提着臀，盯着插在他两腿间草地上的那一支箭。
    箭尾还在他小dd的跟前微微颤动，有种耀武扬威的感觉。
    “哈哈哈”黎芳草笑得前仰后合。
    一股无名火起，胤祯抓住那支箭，两手一掰，狠狠地成了两段，他甩手往地上一砸，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抄起了得意忘形的黎芳草。
    “啊——”
    黎芳草惊呼一声，就天旋地转，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扛在了背上。
    “不得放肆”
    “十四弟”
    “十四哥”
    “十四阿哥”
    各种人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康熙惊道：“胤祯，你要做什么，这是安南公主，不得无礼”
    胤祯道：“皇阿玛放心，儿子绝不是要对公主无礼，只是有很多箭术上的问题，要跟公主好好沟通沟通。”
    “沟通沟通”四个字，是从他牙齿缝里一字一字咬出来的。
    凌波只觉得后脊梁一股凉气窜上来。
    黎芳草已经大叫起来：“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
    胤祯一巴掌拍在她臀部，冷哼道：“少废话”
    “皇阿玛，儿子先告退了，事后一定把芳草公主全须全尾送回来。”
    他扛着黎芳草就大步离开。
    黎芳草双手乱舞，大呼小叫，众人却都只能愣愣地看着她被胤祯扛走，然后又回头愣愣地看着康熙。
    康熙脸上先是阴云密布，然后突然又释然一笑，摇头道：“小孩子，就是爱胡闹。”
    一句话，就把黎芳草和胤祯的行为都归究为小孩子心性了。
    该考较功课的已经考较完了，该出风头的也出风头了，不该走的都走了，该散的当然也就只好散了。
    一会儿的功夫，校场上的人就散了个干净。
    绣书茫然地道：“少福晋，咱们去哪儿？要不要去看看芳草公主，听说十四阿哥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凌波想了想，道：“算了，她总归是嫁到皇家的，说不定这就是她的缘分呢，咱们何必多管闲事，走罢，出宫回府。”
    “是。”
    其实凌波想来想去，觉得说不定这十四阿哥还就是黎芳草的欢喜冤家。从黎芳草一贯的表现来看，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爱英雄爱做梦，因为在安南国人人都奉承她，享受惯了被人捧在手心的优越感，对于阿谀之辈只会轻视，而碰上了不甩她的男人，她反而就会觉得新鲜，觉得对方有个性了。说白了，她就是欠虐。
    当初博哲，不就是那样被她看上的。
    如今的十四阿哥，说不定就是她下一个爱慕的对象。
    凌波好笑地想着，一路出宫回了简亲王府。
    然而回到了王府之后，她却高兴不起来了。
    当初她曾经推想，康熙将黎芳草指婚给某位皇子的举动，会称为群臣心目中的一个暗示，有些尚摇摆不定的人，会因此产生立场上的动摇。比如公爹简亲王雅尔江阿，目前就还没有表现出会倾向哪一方。
    如果黎芳草被指给了十四阿哥，雅尔江阿会不会以为十四阿哥是圣心所属？
    不对不对，眼下的十四阿哥还没有形成属于自己的巩固的势力，比起四阿哥、八阿哥等，还远远不能对抗。雅尔江阿应该不会贸然就把赌注下在他的身上。
    可如果真的让十四阿哥娶了黎芳草，无疑也会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雅尔江阿说不定就更加地难以决断。
    凌波越想越觉得一团乱麻。
    当晚她把这些想法告诉博哲的时候，博哲却是完全的哭笑不得。
    “按老百姓的话怎么说来着，你是先吃萝卜淡操心，他们要争要抢，要天翻地覆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呀，只把心思放在家里，放在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就好了，外面的事情，就让我跟阿玛去操心吧。”
    他拧了一下她的脸颊，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凌波也不得不泄气地放弃了各种想法。
    她果然是没有政治天赋啊，博哲说得对，九龙夺嫡这么伟大的历史事件，还是交给男人们去纠结吧。
    然而，博哲见她脸上依旧是有些难以释怀，不忍心让她胡思乱想，终于说道：“你放心，我已经跟阿玛推心置腹地谈了一番。”
    “哦？”凌波立刻来了精神，“你是说，你已经把我们家那老头子的话跟阿玛透露过了？”
    “何止透露，我们父子还彻夜长谈，摆开车马，细细地推敲了一番。”
    “那阿玛怎么说？”
    博哲神秘一笑道：“阿玛现在还没有完全下决心，不过我跟他打了个赌，只等皇上给黎芳草指婚的结果出来，他就会决断了。”
    凌波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卖起了关子，不愿意再说。
    “这才三个月啊，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抚摸着她似乎有隆起迹象的小腹，腻歪地蹭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似乎有点不规矩。
    凌波将他两只手都一起按住，幽幽看他，轻声道：“不要急。”
    博哲凑上来，轻轻地触着她的嘴唇道：“你不是爷们儿，自然不知道我着急。”
    凌波好笑地躲过，却又被他抓回来，用唇齿轻轻磨蹭她的，两只手也在她背上腰上滑来滑去。
    凌波被他撩拨得有点气息不匀，只好让他捉着先过了嘴瘾。
    好在博哲也有分寸，抱了、摸了、亲了，就没有再做进一步的动作。
    他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叹气道：“还有一个月啊……”
    凌波挤眉弄眼道：“女子怀胎十月才能生产，你算错了，不是一个月，是还有八个月。”
    博哲一骨碌滚起来，紧张道：“你明明说四个月就能……”
    凌波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道：“你小点声儿，叫人听见了，要羞死了。”
    夫妻两个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怀孕改变了凌波的很多生活习惯。
    比如原本夫妻两个都是不要丫鬟值夜的，然而郭佳氏说孕妇肚子大了，起夜就会频繁，也会不方便，一定要有值夜的丫鬟伺候，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在她强硬的要求下，绣书和瑞冬就开始轮流值夜起来。
    今天晚上，就是瑞冬值夜，在外室放了一张小床。
    最终，博哲和凌波只能是老老实实地抱着睡觉。
    没过几天，宫里果然传出消息来，康熙把黎芳草指给十四阿哥胤祯做了侧福晋。
    胤祯的嫡福晋当然只能是满人贵族，侧福晋已经是能给黎芳草的最高名分。
    安南王黎维禟终于如愿地借到了兵，此时安南国内的形势已经十分危急，他等不到黎芳草跟胤祯完婚，就率队回国了。
    黎芳草的婚事，就只能由皇室这边一手操办。
    一个属国公主，嫁给皇室子弟做妾，自己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婚礼之日，也没有亲人观礼，说起来其实也很可怜了。
    然而博哲也跟凌波分析过，康熙之所以借兵给黎维禟，并不是真的想帮他打掉郑部和阮部，而是因为眼下安南王室式微，为了保持安南国三足鼎立的局面，他才借兵过去，但战争局面的控制，却全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日子很快进入了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凉，很快就开始冷了起来。
    凌波安生地在家里养胎，博哲依旧在暗中帮助四阿哥查四川贪污案，大兄德隆的腿在积极的复健下，也开始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简亲王府的生活就像北京城里所有贵族世家一样，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然而十一月，一个重磅炸弹立刻把整个北京城，乃至整个大清朝都给炸了窝。
    康熙爷二废皇太子了。
    
    正文 159、乌珠成婚
    
    二废太子，在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却也在一些人的预料之中。
    由此引发的官场震动是可想而知的，太子党人人自危，其余几个党派却一副摩拳擦掌的振奋状态。
    而简亲王雅尔江阿也终于在这个重大事件的刺激之下，确定了自己倾向哪个阵营。
    事实上。当初康熙把黎芳草指婚给十四阿哥胤祯的时候，博哲就已经跟他打过一个赌。
    米思翰的话通过凌波传达给博哲，博哲又将之重新整理，告诉了雅尔江阿。但小事鲁莽，大事细心的雅尔江阿却仍然有些犹豫，他想看看康熙会把黎芳草指给谁，以此来得到更加确切的信息。
    然而博哲却跟他打了个赌，说康熙一定不会把黎芳草指给四阿哥。
    圣心既然属意四阿哥，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将他推上风口浪尖。四阿哥和他的党派一贯表现得很稳定，不会做这种出风头却无利益的事情。
    果然，黎芳草嫁给了十四阿哥。
    雅尔江阿一方面感叹于博哲准确的预见性，欣慰于这个儿子终于能够成为简亲王府的脊梁，一方面也终于确定要投向四阿哥的阵营。
    而太子再次被废，更是让他加快了向四阿哥示好的动作。
    这一些，对于凌波的生活来说，却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凸起了，显得比同期的其他孕妇都要大一点。
    云姐儿的水痘早已痊愈，脸上完全看不出痕迹，只有胳膊上有一两个隐约的小疤痕，这也是最开始的时候丫头们粗心大意造成的。
    在博哲和凌波的斡旋下，郭佳氏竟然真的把云姐儿交给她来带了。
    但为了不给她这个孕妇增加负担，郭佳氏又另外指了一个有经验的王妈妈，再分拨了两个丫鬟给云姐儿。
    云姐儿的住处也从原来治病的院子搬到了凌波的隔壁。
    凌波和博哲所住的院子，旁边原来就连着一个小院子，当初夏子语曾在这里住过。
    郭佳氏趁秋天晴朗干爽，将这个院子重新翻新了一下，增大了面积，调整了格局，多加了好几个房间，然后又用一道月亮门，将它与凌波的大院子打通，来往十分地方便。
    凌波所享用的小厨房，也一并负责起云姐儿的伙食。
    其实她肚子大了之后，出门就更加地不方便了，每日里在屋子里坐坐歇歇，到花园里走上一圈，别的也没事干，就是针线也不能动了，说是孕妇不好见针啊、剪刀之类的尖锐物。有了云姐儿之后，她倒是有了事情做，每日里逗逗云姐儿，时而教她认字，时而与她嬉戏，倒也不乏闷。
    而云姐儿，病的时候昏昏沉沉，病好之后并没有人特意告诉她，但小孩儿虽小，也懵懂地知道亲娘不在了，因此对于凌波这个真心呵护她的人，便愈发地依恋起来。可能也是缺乏安全感的缘故，若是一天没有见着凌波，夜里便哭闹着不肯睡，这也使得凌波对她特别地怜惜。
    然而，四川贪污案由于缺了一个重要人证，开始无限期地拖延起来。四阿哥只能用其他方式去追查，博哲从中出了很大力。可能也因为这样，他显得很是忙碌，加上凌波孕期又不方便，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晚，小夫妻两个见面的时间竟然日益减少，有时候甚至怀疑感情都有些淡了。
    “少福晋是怀了身子的缘故，心绪难免不定。奴婢听说，好些人家都是这样，女人怀了孕，心思便敏感恍惚，家宅之中也少不得惹出一些不必要的祸事来。少福晋且放宽心，等生下小世子，一切就都好了。”
    绣书是这样劝慰凌波的，凌波也觉着可能是自己怀孕比较敏感，便尽量地不去在意。
    时间不知不觉便进了腊月。
    腊月初，富察家有一件大喜事，那就是马武和乌珠的婚礼。
    原本定的日子在十一月，但因为二废太子的事情，不好撞这个枪口，所以就临时推迟到了腊月，好在也是个好日子，倒也吉利。
    况且康熙也因为废太子的事情，心情不好，有了这一桩喜事冲一冲，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富察家是当朝权贵，米思翰门生故旧众多，加上马武娶的是和硕荣宪公主，大婚这天，自然是宾客盈门，门口迎宾的下人，只喊得嗓子都哑了。
    光是放贺礼，就动用了一整个院子的房间。
    迎亲队伍从皇宫出来之后，轰动了整个京城，那长长的嫁妆队伍，从长街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踮起脚尖都望不到头。
    “这才是钟鸣鼎食之家呢”有久居京都的老人感叹。
    三阿哥作为乌珠名义上的兄长，又是新郎的大舅哥，婚礼是要亲自参加的。
    因为二废太子的事情，很多官员都受了波动，然而富察家却稳如泰山，愈发显得如盘旋峥嵘的猛虎。
    几个阿哥党都对这一庞大的家族势力感到了震撼，纷纷厚礼道贺。
    既然三阿哥是亲自参加，其他几位阿哥深怕落后，竟也亲自前来，从五阿哥往下，一直到十四阿哥，纷纷联袂前来。
    四阿哥虽然早跟富察家暗中有了默契，但此时若是不来，反而显得扎眼，于是也是带着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亲自来参加婚礼。
    一时间，富察家高朋满座，贵不可言，这场婚礼也显出了一种奇怪的隐藏式剑拔弩张的意味。
    凌波作为富察家唯一的女儿，简亲王府作为富察家的亲家，当然是要来观礼的。况且雅尔江阿跟米思翰又是老朋友，这种大喜的场面，怎么能缺少他们两个酒友。
    只是郭佳氏和德隆都身子不便，留在家中。
    雅尔江阿带着西林觉罗氏，博哲带着大肚子的凌波，一家人带着厚礼，上门来道贺。
    简亲王府的人到了，当然有特别的贵宾室招待。
    凌波虽然肚子大了，但此时胎儿已经十分稳定，因饮食得当，调养地好，脸盘都变圆了，，胳膊腿也比原先要篷软一些，因此身子倒比怀孕初期要健壮。
    富察家这次是“娶”公主，不是“尚”公主，所以婚礼一切程序，跟民间娶媳妇是一模一样的。
    迎亲队伍回来之后，乌珠作为新娘，早已被送进了新房之中。
    凌波在跟公爹、丈夫打过招呼之后，便带着绣书和瑞冬去新房中看新人。
    到了新房中，却发现来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马思哈、马齐、李荣保的妻子都来了，还有府中一些庶出的格格也在，乌珠已经换掉了繁重的嫁衣和喜冠，换了比较轻便舒适的红色新衣，头发也重新挽过，戴的一水儿金丝镶碎宝石珠玉的头面，显得有种低调的奢华。
    凌波进屋之后，先跟嫂嫂们高兴地见礼，然后就去看乌珠。
    此时的她，跟从前那风风火火的姑娘家自然是有很大不同，脸上自然浮现的两团红晕，衬得人十分地精神喜庆。
    “恭喜恭喜，今日终于觅得佳婿了。”
    凌波捧着肚子，微微地冲她弯腰，绣书和瑞冬就在两边扶着。
    乌珠咬着鲜红的嘴唇，飞快地剜她一眼道：“同喜同喜，你这肚子看起来也快要生了。”
    众妇人都轻笑起来，素知她们两个人从敌人变朋友，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就算是大喜日子，说话竟然也是这般不伦不类。
    凌波少不得跟乌珠描述一下自己三哥马武的心性脾气。
    结果没说两句，乌珠倒不耐烦起来，摆手道：“用不着你说，我又不是不认识他，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得，算我多嘴，只盼你们和和美美百年好合得了。”
    凌波只好住了嘴，想起这两位是自由恋爱的结果，可不是包办婚姻。
    福慧笑道：“行了，咱们聒噪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前头筵席已经正式开始，咱们也该去陪着贵客女眷们。”
    众人都称善，纷纷向乌珠告辞，然后又祝福了一通的吉祥话，说得乌珠都脸红了，一叠声地叫丫鬟们好生相送。
    出了新房的院子，其他人便先往前头去了，凌波身子沉重走的慢，自然落在了后面。
    各处的院子屋宇，都挂着红灯笼、红绸子，贴着双喜字，来往的下人们都身穿新衣，步履匆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整个富察家都显得喜气洋洋。
    “少福晋累么，要不奴婢扶您到那边坐一坐。”绣书见凌波似乎有点不舒服，便柔声问道。
    凌波摆手道：“到处都是人，晃得我眼晕，咱们去那边假山下坐一坐，清静些。”
    “是。”
    瑞冬捏着手，尴尬地道：“少福晋，奴婢想告退一会儿。”
    凌波轻扫一眼，见她身子微不可查地佝偻着，一只手按在腹部，就知道她是要出恭，便点点头。
    瑞冬忙道谢告退。
    绣书扶着凌波穿过回廊，往湖边假山下走去。
    假山下树影幢幢，夜里的视线并不好，但有远处近处的灯笼映照，又有湖面的反光，倒营造出一种别样的美感。
    主仆两人刚走到假山下，对面忽然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过来，差点把凌波给撞倒。
    绣书一把扶住了凌波，主仆两个一齐朝来人望去，不由同时惊呼一声：“三阿哥”
    
    正文 160、醉汉纠缠
    
    三阿哥胤祉两颊飞虹，眼神混沌，显然是喝醉了。
    他听见凌波和绣书的惊呼，才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凌波半晌，才凄然一笑道：“原来是你呀。”
    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就从她的脸滑落到她隆起的肚皮上。
    今天是富察家大喜的日子，但作为大舅哥的胤祉，却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
    他早就觉得太子复立之后当不长，兄弟们都各自施展浑身解数想要竞争继承人资格，他作为一个有抱负的男人，也难免对那座尊贵的龙椅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
    但是他跟四爷党、八爷党等人又不一样。他们都有政客，有谋士，他们的势力延伸进了朝堂之中，实权部门都有他们的人。但是胤祉，身边围绕的都是文人墨客，帮不上他什么忙，除了宫里有个荣妃在支持他，其实他一直是在孤军奋战。
    这种孤独感，本来就让他的心性走入了狭隘。
    康熙将黎芳草指给十四阿哥，对他造成了一定的打击。他比不过四阿哥出身尊贵，比不过八阿哥门客众多，难道还比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小dd？
    二废太子之后，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任何改变，人们只会把目光放在四阿哥、八阿哥等人身上，从来没有人想到过他。
    就连荣妃，好像也对他开始失望了。
    现在，乌珠嫁进了富察家，富察家早就跟雍亲王府眉来眼去，谁不知道他们跟四阿哥有暧昧。
    在胤祉心里，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似乎也背叛了他。
    再加上，今天在宴会上看到凌波的大肚子，想起从前这个女人曾经在他的怀抱中娇声俏语，此时也已经为他人生儿育女。
    一时间，似乎全世界都背叛了他，所有的人都离他而去。
    眼前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他的心里却冰凉一片。
    既然你们都放弃了我，我又何必自找苦吃。
    借着众人敬酒，他索性自暴自弃，放开了喝，很快就喝了个酩酊大醉。
    然而越是醉，他的心便越是痛苦，满屋子人影晃动，一切的欢喜愉悦都跟他格格不入，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从酒桌上逃开了。
    在这僻静的地方碰到凌波，是个意外。
    他放肆的目光让凌波感到很不舒服，侧了一下身子，绣书立刻就上前一步挡在她侧前方。
    “三阿哥喝醉了，怎么在这里吹冷风，怕是明儿要头疼，还是赶快回到宴席上去吧。”绣书恭敬地说道。
    胤祉身上浓重的酒味让她很不舒服，更别说是怀了孕的凌波了。
    但胤祉却一点也不领她的情，伸手一划拉，就把她推到了一边。
    “爷跟你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胤祉两眼通红，沉声咆哮。
    绣书有点害怕，往后缩了一步，只觉肩膀上隐隐作痛。
    凌波蹙了一下眉，察觉到胤祉似乎有点不对劲，忍着不适问道：“三阿哥是不是醉了头晕，不如我叫下人来扶你去找个屋子躺一躺。”
    她侧脸道：“绣书，咱们去找人来。”
    “是。”
    绣书忙扶住她，主仆两个扭身就要走。
    胤祉却一把抓住了凌波的胳膊。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我就这么讨人嫌？”
    他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低吼起来。
    凌波胳膊生疼，脸都皱了起来，绣书忙去掰他的大手。
    “三阿哥快放手，你弄疼我家少福晋了”
    胤祉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全然不管，改用双手抓住凌波的肩膀，充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凌波忍不住冷下脸道：“三爷这是做什么，我们当初不是早就把话说清楚了么。”
    胤祉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说清楚，说清楚什么？”
    “难道你想赖账？”凌波蹙眉。
    “赖账？这个词用得好。赖账，我赖什么账，我们之间的账，不是早就了结了。”胤祉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的很轻浮。
    凌波对他这种神态有说不出的反感，眉头皱得更深。
    “既然已经了结，那就请三爷放开我，免得被人看见了误会。”
    胤祉挑着眉，口鼻间喷出浓重的酒气。
    “误会，有什么好误会的，这北京城里，谁不知道我们过去有一腿……”
    “啪”
    凌波甩了他一个巴掌。
    胤祉的头歪到了一边，吐了一口唾沫，转过来，半边脸上已经浮起指痕，可见她这一章，杂了多重的怒气。
    “三爷不仅是喝醉了，还发疯了。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我没必要在这里听你胡言乱语绣书，我们走”
    凌波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没有一丝温度。
    胤祉却一把捏住了她的两个肩膀，疯狂地摇晃着她。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你们都要背叛我”
    “你要给他生儿子了是吧，你怎么能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冷血，这么残酷”
    他一面吼着，一面摇晃起凌波的身体，口沫横飞，全数喷在她脸上。
    凌波被他晃得头晕，浓重的口气又让她忍不住想作呕。
    “你放开我绣书，快救我”
    绣书一直在拉扯胤祉，无奈他力气太大，两只大手好像在凌波肩膀上生了根似的，情急之下她只好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大叫：“三阿哥，快放开少福晋快放手”
    凌波也拼命地想把肩膀上的两只鹰爪般的大手给拉下来。
    “三阿哥放手”
    绣书用力地扯着，整个人都几乎挂在了胤祉的胳膊上。
    胤祉忽然抽手一挥，像甩破布一样把绣书给甩了出去。
    “狗奴才敢碰爷的身子”
    他已经疯狂了，人也认不清，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敌意。
    绣书摔在地上，撞到了肩膀，可以预料一定青了，但是凌波还在胤祉手上抓着，已经快被摇散架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呀”一声怪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胤祉的一条胳膊，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啊”
    胤祉大叫一声，撒开了一只手，两只眼睛瞪着绣书，好像要喷出火来。
    绣书此时却顾不得怕了，低腰往前一冲，一头撞在他胸前。
    胤祉蹬蹬蹬往后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就势躺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他神志不清，嘴里犹自喃喃不休，双手胡乱挥舞，好像在打一群隐形的敌人。
    凌波惊魂未定，抚着胸口。
    “少福晋没事吧？”绣书紧张地问道。
    凌波摇了摇头，却没力气说话。
    “三阿哥喝醉了，咱们别在这儿待着，快走吧。”
    喝醉的男人真是太危险了，而且三阿哥明显受了刺激，神志有些失常，再留下去说不定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绣书可不敢让凌波出什么事，忙扶着她从地上的三阿哥旁边绕过。
    “啊”凌波惊叫一声。
    她的脚腕被抓住了。
    绣书头也不回，抬脚就往胤祉的手上踩去，一连跺了三下，他才放开了手。
    “快走，快走”
    主仆两个都心惊胆战，深怕他又跳起来拦她们，脚下不停，跑了起来，慌不择路。
    “哎呀”
    也不知从哪个拐角里过来一个人，跟凌波重重撞在了一起。
    “少福晋”
    绣书大惊失色，一手抓着她的胳膊，一手环过去抱住了她的肚皮。
    “没事吧？”
    凌波慌张地摇头：“没事没事，好在没撞到肚子。”她太紧张了，又怕后面三阿哥追上来，又怕孩子有事，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绣书也是惊慌之下，爆出了一股重重的怒火，怒视着来人，厉声喝道：“你走路不长眼睛吗，这种日子还敢横冲直撞撞伤了少福晋，你担待得起吗”
    来人低着头，一听她的话，立刻扑通跪倒，一个劲地说：“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该死”
    他两个肩膀都缩在一起，像是深怕凌波治他罪。
    凌波回头看过，并没有人追来，心里便先松了一口气，再回过头，见对方身穿深蓝色袍子，腰间勒着皂色腰带，显然是府中的家丁打扮。
    “算了，好在并没有出事，你起来吧。”
    她只想赶快回到人多的地方，不想节外生枝。
    绣书见她不想追究，也就不打算再骂，只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少福晋心善，不跟你追究，你起来吧，给我们头前带路。”
    她也有打着小算盘，有个男人陪着，就算三阿哥追上来，也能挡一挡。
    “是。”那人站了起来，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凌波和绣书，又低下头去道，“不知这位夫人是哪家宝眷，要去哪一席，小人好给领路。”
    凌波和绣书都有点诧异。
    绣书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们？”
    那人道：“小人只是府中杂役，地位卑下，见识浅薄，并没有见过贵人。”
    凌波和绣书对视一眼，身为府中的下人，连她们俩都不认识，难道是新来的？
    凌波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那人似乎有点为难，犹豫了一下，才抬起头，但也只是飞快的一下，立刻就又低下去。
    虽然只是一眼，但凌波和绣书都已经看清了他的长相，浓眉大眼，唇上是小小的八字胡，果然是生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又犹豫了一下，说道：“小人徐四。”
    徐四，名字也从来没听过，看来一定是新进的下人了。
    一这么想，绣书就释然了，说道：“你是新来的吧，连咱们富察家的格格都不认得？”
    徐四一听，脸色大变。
    
    正文 161、逃犯
    
    “啊，是，是，小人……哦不，奴才是新来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主子来。”
    徐四一连声地告罪。
    凌波和绣书都没注意到，他袖子底下的拳头，紧张地捏了起来。
    “算了。”凌波摆手道，“你不必给我们领路了，三阿哥喝醉了酒，在湖边假山下，若是吹了冷风可不好。你去看看，找间屋子给他歇息。”
    徐四唯唯诺诺应了。
    “绣书，咱们走吧。”
    “是。”
    绣书扶着凌波，见那徐四还站在一旁，不由蹙眉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找三阿哥？”
    徐四只得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捏了捏手，终于迈开了脚。
    凌波和绣书见他走的方向，诧异地对视一眼，心头疑云又起。
    这个人，一定有古怪
    绣书上前喊道：“喂，你站住”
    徐四站住了脚，却没有转过身，从绣书的角度，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绷紧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仅不认得格格，连府里的地形都不熟悉，居然还走错方向，真是太奇怪了……”
    绣书一面说着一面就向他面前绕过去。
    “快说，你到底是……”
    一个“谁”字还没说出口，徐四已经一个手刀敲在她脖颈上。
    绣书惊恐地瞪大了眼，下一刻却慢慢地瘫软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凌波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徐四放到了绣书，就忽地转过了身体，狠狠地盯住了她。
    危机感从脊背窜上脑门，凌波倒抽一口冷气，嗓子眼好像堵住了一样，出不了声。
    徐四已经拔腿向她奔来。
    “嗬……”
    她只能发出一声抽气声，转身就跑，肚子上的沉重感让她非常不适，背后急促的脚步声更让她心惊胆战。
    事情发生太突然，她完全搞不清是什么状况，脑子一片空白，慌不择路。
    好在这里靠近湖边，许多假山花丛，地形复杂，小路错综，她穿花拂柳，专挑曲折处走。
    徐四一语不发，只是紧紧追在后面。
    只是几步，呼吸就粗重起来，凌波一回头，徐四阴鸷的眼神刀子一般撞入她的视线，心尖猛地一颤。
    “来人哪救命”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徐四显然是着急了，奋力地往前纵身一跳，从一块太湖石上直接飞跃过来，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凌波只觉对方身体带起的罡风已经刮到了她的后背，顿时魂飞魄散。
    “来人救命有刺客”
    她放声大叫。
    “什么人？什么刺客？”
    “少福晋”
    前方传来两声惊呼，凌波慌乱中抬头，只见是瑞冬和三阿哥，顿时惊喜交加。
    原来瑞冬解手之后，回到原地，却不见凌波和绣书，只有三阿哥醉倒在地。
    想来凌波和绣书一定是先回到宴席上去了，她想了想，三阿哥毕竟是皇子，总不能就放任他在这里挨冻不管。
    瑞冬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搀扶起了三阿哥。
    这时候胤祉吹了一会儿的冷风，已经有点清醒了，只是身体手脚还不太受控制，见是凌波身边的丫头瑞冬，也没说什么，任由她扶着。
    两人才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见凌波捧着大肚子惊慌失措地向这边跑，后面还有一个男人在追。
    一听到凌波呼叫救命，两人都是大惊失色，尤其胤祉的酒立刻就醒了一半。
    “什么人敢在富察家撒野”
    胤祉大怒，纵身就要施展轻功，哪知今儿实在喝的有点多，刚跳起来，就一头撞在了横伸的树枝上，一屁股摔下来，紧跟着就听到凌波和瑞冬相继的两声尖叫。
    他暗叫不好，一骨碌从地上跳起。
    却见那男人已经抓住了凌波，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身体，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脖子。
    凌波不得不昂着头，喉咙上的压迫感让她痛苦地皱起了眉。
    “少福晋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们少福晋”
    瑞冬急的叫起来。
    这时候，徐四的脸从树影中露了出来。
    胤祉心头猛地一跳，伸手一指，厉声道：“你是徐钊四川嘉定府同知”
    徐钊？四川贪污案的重要证人，在逃要犯？
    胤祉刚喊出徐钊的名字，凌波就感觉到背后的男人浑身紧绷，勒住她喉咙的胳膊又加重了一分力道。
    “厄……”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胤祉忙大声道：“徐钊，你快放开她如果你敢伤她，我保证，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徐钊冷笑道：“三阿哥不必吓唬我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拜你们这些大人物所赐如果非死不可的话，又何不多拉一个垫背”
    胤祉脸色顿时一变。
    凌波因为脖子被勒住，已经说不出话来，痛苦地闭着眼睛。
    瑞冬急的快要哭了：“我求求你，不要为难我们少福晋，她还怀着孩子啊”
    徐钊此时被胤祉喝破了身份，整个人都处于紧张状态，下手自然比较重，凌波身上被紧紧地勒住，又是疼又是害怕。
    瑞冬实在太担心她，忍不住大叫起来：“来人哪救命啊来人哪……”
    “闭嘴”徐钊厉声大喝。
    胤祉忙扑上去捂住了瑞冬的嘴。
    “你想让她死吗”
    他简直想杀了这个愚蠢的丫头。
    瑞冬这才发现，徐钊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正紧紧地抵在凌波的脖子上，锋锐的刀刃反射着森冷的寒光，把凌波白皙细腻的脖子映成一片诡异的苍白色。
    她不由得惊恐地张大了眼。
    胤祉下颚肌肉收紧，冷声道：“徐钊，我劝你赶快放了她，束手就擒。这里是富察家，就算我们不叫，也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到时候，你一样插翅难逃”
    他的恐吓不是没有事实根据的，徐钊紧张地向四周飞快地张望了一下。
    这里地处湖边假山之后，树木繁密，属于比较隐蔽的所在，而且今天是富察家办喜事的日子，前来道贺的宾客远远超过预估，所以基本上所有奴仆都被派到前头筵席上去伺候了，后院少有人来。
    但胤祉说得对，毕竟这里是富察家，他们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
    “你提醒我了”
    徐钊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嘴角扬起一个邪恶的弧度，手上的匕首紧了一紧。
    一丝妖异的血线出现在凌波惨白的脖子上。
    胤祉和瑞冬都是心头狂跳。
    “混蛋，你在干什么，快住手”胤祉愤怒地低吼。
    瑞冬差点又尖叫起来，但一看到徐钊阴鸷狠厉的眼神，只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不知何时早已流下来了。
    投鼠忌器。
    他们再也不敢做什么动作，深怕刺激到徐钊，再对凌波造成什么伤害。
    徐钊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举动对胤祉和瑞冬造成的震慑。
    “你，把他捆起来，堵住嘴”
    他用下巴冲瑞冬点了点。
    瑞冬惊诧地张大嘴。
    “还愣着干什么，想让我再划一刀吗”徐钊一把抓住了凌波脑后的头发。
    凌波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伤口被拉扯到，渗出一串血珠。
    “不要我马上做，我马上做求求你，不要伤害我们少福晋”
    瑞冬哭起来，抓住了胤祉的胳膊。
    “三阿哥，人命关天，得罪了。”
    她又紧张又害怕。
    对方有凌波这个人质在手里，胤祉为了保障凌波的安全，也只好任由他摆布。
    瑞冬为难道：“可是，我没有绳子……”
    徐钊立刻说道：“把腰带扯下来。”
    瑞冬咽了一下口水，只好解开了胤祉的腰带，把他两只手拧到背后捆起来，对方是皇子，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她身为奴才，已经是冒犯了，尤其还是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她连手都在发抖，好几次都手滑了，好不容易才把胤祉双手给捆住。
    徐钊嫌她慢，骂了两句，又让她脱了胤祉的两只鞋，用袜子塞住他的嘴。
    胤祉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把他推到湖里去”
    徐钊又下了一个指令。
    不说胤祉，凌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瑞冬剧烈地摇起头来：“不行，这样冷的天，下水会冻死的。他是三阿哥，是皇子，我绝不敢害他，你就是让我死，我也不敢动手”
    这种天气，胤祉是被捆住手的，下水的话，不淹死也会冻死。
    可能徐钊也意识到这个要求太过分，他手上这个人质的身份也没有三阿哥尊贵，别反而惹火了对方玉石俱焚，于是便改口要瑞冬把胤祉推倒在地。
    瑞冬只好照办。
    凌波被徐钊控制着，用匕首威胁着，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早已无声滑落。
    大冬天，瑞冬却出了一头的汗，她做完了所有的事，颤抖着嘴唇道：“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可不可以放了我们少福晋？我只是一个丫头，我们少福晋也是孕妇，没有能力抓你的，你就能跑了。”
    这个傻丫头，试图用这样幼稚的理由来说服徐钊。
    徐钊当然不可能被她忽悠住。
    “你，上前来。”
    瑞冬以为他要放了凌波，心中划过一丝欣喜，但仍然非常地紧张，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
    “少福晋……”
    她刚走到跟前，徐钊抬手又是一个手刀劈在她脖颈上。
    “……快跑”
    昏倒之前，她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正文 162、全城搜捕
    
    瑞冬被打昏，胤祉被反绑了双手堵住了嘴，因为投鼠忌器也不敢妄动。
    生死全掌握在别人手里，凌波哭了起来。
    “不想死就给老子闭嘴”
    徐钊冷冷地在她耳边威胁，她能感觉到他身上肌肉爆发式的力量，还有抵在脖子上的匕首的锋利和寒冷。
    此地太过隐蔽，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变故，但到现在却还没有人发现。
    徐钊挟持着凌波，一面警惕地注意周围的动静，一面飞快地盘算着退路。
    在胤祉喷火的眼神中，他拖着凌波没入了黑暗的树影里。
    他是被瑞冬推倒在地的，仰面躺着，此时腰板用力，鲤鱼打挺跳起，先用脚踢着瑞冬，见她毫无反应，知道徐钊的一个手刀把她敲晕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他只好往人多的前缘方向跑去。
    路上见到了同样被敲昏的绣书，又踢了一回，竟然也不醒，不由对徐钊的武功手法感到骇然。
    他一路跑到前面人多的地方，才被经过的仆役发现，帮他拿掉嘴里的袜子，松了绑。
    救人如救火，顾不得两只脚都还光着，也顾不得仆役都惊诧地望着，胤祉一路就跑进了前院筵席上，拨开人群，直接冲到了正跟一帮子阿哥们刁难新郎马武的博哲面前，把事情告诉了他。
    “你说什么，凌波被人劫走了？”
    博哲手里的酒杯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
    众人也都脸色大变，尤其是富察家几个兄弟，纷纷露出凝重的脸色。
    “什么叫被人劫走了？有人敢在我们富察家撒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波好端端的，一个妇道人家，为什么要劫走她？劫走她的人是谁？”
    胤祉脸色发黑，沉声道：“劫走她的是四川贪污案的在逃要犯徐钊，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场有的人应该心知肚明。”
    四阿哥、八阿哥等人都眼神一敛。
    徐钊是在逃的要犯，是四川贪污案的重要人证，正处于全国通缉中，而他居然悄没声息地混入了京城，还趁着大喜之日人多眼杂，混进了富察家。
    这件大案涉及到八旗贵族，几位阿哥都知道一些内幕，徐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当然或多或少都能猜到他的目的。
    博哲在震惊过来，一把抓住了胤祉的领口，差点将他提了起来。
    “你既然在场，为什么不救她？竟然由着徐钊把她带走你不知道她还大着肚子吗”
    他目眦俱裂，怒发冲冠。
    胤祉被他这样抓着，又羞又恼。
    “你以为我不想救她？徐钊用刀子顶着她的脖子，我怎么敢动手你既然知道她大着肚子，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为什么由着她一个人乱走”
    胤祉反过来向他怒吼。
    博哲瞪着两只眼睛，额头青筋暴露，却说不出半个字。
    这里是富察家，她在自己娘家走动，又有谁会不放心马思哈上前抓住他们两人，沉声道：“救人要紧，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他立刻下令叫人封锁富察家的所有出路，搜查整个府宅。
    筵席之中虽然有人察觉到这边气氛异常，但马思哈很快就建议大家，移到后面书房议事，同时叫人去请老头子米思翰，而新郎官马武则被要求留在筵席之上，稳定局面，免得引起惊惶不安。
    因此，筵席依旧在进行，前院也依旧喜庆热闹，但富察家的其他地方，却已经出动了所有人在一寸一寸地搜查。
    然而，当米思翰知道这件事情，赶到书房的时候，所有人都回报，没有找到徐钊和凌波，只在后院一处墙头上，发现了攀踩的痕迹，和半截断掉的青砖。
    显然，这个徐钊武艺高超，已经带着凌波逃出了富察府。
    米思翰当场大怒掀桌。
    徐钊出现的富察家，一定是冲着四川贪污案涉嫌人员来的，却让凌波遭受了池鱼之殃。老头子不知道在场的阿哥中间，有多少人跟此事有关，有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已经对此感到震怒，并严重失去了对他们的信任感。
    众位阿哥们都蹙眉思索，虽然凌波跟他们无关，但事情涉及到徐钊，就复杂了。
    四阿哥受命调查四川贪污案，当然是直接的负责人；富察家和简亲王府的势力一定要参与进来，跟他一起搜查徐钊的下落，营救凌波。
    而其他阿哥们，跟四川贪污案都有一些联系，其中有的人还有很大的关联，当然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纷纷表示愿意为营救凌波出力。
    这其中，有多少人心怀鬼胎，有多少人另有打算，就不得而知了。
    徐钊活着，对有的人有利。
    徐钊死了，却能让另外一些人脱身。
    米思翰已经不可能阻止他们插手，他现在也没有心思管这些牛鬼蛇神，怎样救出凌波才是最重要的。
    四阿哥提议，徐钊带着凌波这个孕妇，一定跑不快，肯定还没有出京，应立即命令九门提督，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搜捕，为此他也必须进宫跟康熙请示。
    “请示个屁等你请示出来，人犯早就逃之夭夭了”米思翰当场就拍了桌子。
    四阿哥皱眉道：“那么就这样，先吩咐各门旗营，将各个城门守住，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出入，然后我进宫请示皇阿玛。”
    “这么晚了，还要惊动皇阿玛么？况且救人如救火，不如事急从权。”
    说话的是九阿哥。
    但每个人却都望着他旁边的八阿哥。
    四阿哥微不可查地挑眉道：“事急从权，但调动军机大营和九门提督，当然要请示皇阿玛，否则就是擅越，谁能担当得起？”
    九阿哥闭了嘴。
    米思翰道：“就按照雍亲王说的办，老头子求个情，请诸位务必帮忙。”
    八旗当中，正黄、镶黄、正白三旗，由皇帝亲自统辖掌管；其余的五旗，则分由亲王贝勒统辖，米思翰在军中威名赫赫，故旧众多，就算八旗之中，也有他的朋友部下，几位阿哥自然不敢不应承。
    虽然为了一个宗室媳妇动用军队，看起来有点小题大做，但只要想一想，她是富察米思翰唯一的女儿，是简亲王府的少福晋，并且还怀着孕，更兼着是太后当初认下的干孙女，这重重身份就不由得让人不重视了。况且挟持她的徐钊，更是重大要犯，绝不能让他逃脱。
    富察府内固然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喜庆，但京城中却很快就弥漫起一丝紧张的气氛，首先被察觉到的就是各处城门，多了很多守卫。
    四阿哥快马进宫，将富察家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了康熙。
    康熙自然震怒，他知道凌波这个女儿在米思涵心中的分量，何况身为四川重大贪污案的在逃要犯，徐钊竟敢公然在天子脚下掳人，简直就是对他这个皇帝的蔑视。
    他立刻授权四阿哥，全权负责缉拿徐钊、营救凌波，并命令九门提督全面配合。
    当然，四阿哥也说了，富察家和简亲王府要求参与到行动中来。
    米思涵和雅尔江阿都是刺儿头，康熙自然批准，只是要求他们两家，必须配合四阿哥的缉捕行动，不可擅自做主，避免因凌波造成被动。
    全城戒严。
    全城搜捕。
    简亲王府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雅尔江阿自然也是暴怒，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安珠贤等人都担心得不得了。
    那徐钊，竟然敢潜入富察家，显然也是不要命的，凌波落在他这样的人手里，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她还大着肚子，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就是一尸两命。
    一想到这个，郭佳氏只觉得手脚都冰凉冰凉了。
    所有人当中，最担心凌波的，当然是博哲。
    此时的他就好比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坐不住，领着人满京城地搜查。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凌波落在徐钊手上会怎么样，更担心的是，不止他们这些明面上的搜查，还有一些人在暗中搜捕。
    因为四川贪污案的关系，有些人是不希望徐钊活着的。
    如果他被活捉，四阿哥就会从他嘴里撬出很多信息，会把很多人都曝光出来。
    他们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四阿哥、富察家和简亲王府全程搜查，一是为了抓捕徐钊，二是为了营救凌波；但暗中搜查的人，是要先一步找到徐钊，将他斩草除根。
    这中间，凌波会不会受到连累，会不会被一并灭口。
    这才是博哲最最担心的事情。
    这世上，有的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也有的是胆大包天。
    博哲一面不停地催促着手下的人，加快动作，一面心如火焚，拼命祈祷老天，一定要让他第一个找到凌波。
    从入夜到深夜，一直到东方吐露鱼肚白，整个北京城都被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徐钊和凌波两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
    消息汇报到四阿哥那里，胤禛锁着眉头，说了三个字“继续查”。
    查搜
    徐钊就是变成钻地的老鼠，也要把他翻出来。
    于是从第二天的白天开始，北京城的城门就正式戒严了，许入不许出，所有出城的人，全部要接受严密的盘问检查。
    搜查了一整夜的博哲，红着一双眼睛，被李荣保强行押回了简亲王府…
    
    正文 163、人质
    
    嘭
    博哲被李荣保扔在了地上，发出的巨响让旁边的下人牙关发紧。
    屁股一挨地，博哲就像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抬脚就往外冲。
    李荣保一把抱住他，往前一推，又把他摔在地上。
    然后朝那下人看了一下，对方立刻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博哲红着两只眼睛，坐在地上瞪着李荣保，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他的嘴上就起了一圈燎泡。
    “我知道你着急，可也不能满大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否则凌波还没救出来，你倒先垮了。”
    博哲按住自己的脑门，说道：“我知道，可一想到她大着肚子落在徐钊手里，我就没法冷静，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我会发疯的。”
    李荣保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道：“你就是发疯也没用。听我分析，徐钊趁着马武的大婚之日混进我们富察家，挟持了凌波之后，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逃出了府，显然早就计划好了退路，可见他是有预谋的。那么我们不难猜测，他一定也早就找好了藏身之所，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我们发现。如今全城搜捕，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依我说，你也不必跟着满京城地转，倒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徐钊带着凌波这样一个孕妇，普通的地方一定会很惹眼，什么样的藏身之所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而以凌波的性子，又会不会甘心坐以待毙？如果她有机会，她会不会用什么方式把她的行踪泄露出来，给我们留下线索？”
    博哲捏了捏拳头道：“我宁愿她什么也不要做，否则若是被徐钊察觉，她就危险了。”
    “好，抛掉这个，我们再想一想。徐钊身为逃犯，他为什么不逃到偏远的地方去，反而跑到京城这个最危险的地方？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潜入富察家，除非是找死，否则他肯定有目的。他是想找人？还是想做什么？我不知道四川贪污案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但我知道，你暗中有在为四阿哥办事，你一定知道一些事情。你好好分析一下，徐钊到底会有什么目的，他既然挟持了凌波，肯定也是想用她来做什么交换，是为了他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如果你能分析出来，那么主动权就掌握到了我们的手里。”
    这才是李荣保让他冷静的重点。
    博哲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徐钊只要有所图，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他钓出来，跟他谈判。”
    他从地上站起来道：“我现在马上去雍亲王府，跟四阿哥商量一下，分析一下徐钊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次李荣保没有阻止，由着他去了。
    ……
    凌波是被打昏以后带出富察府的，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最最普通的房间里面，除了她身下的一张床，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只椅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嘴上也勒了一条布带，既不能逃跑，也不能喊叫。她挣扎了两下，发现绑得很牢固，根本没有挣脱开的可能。
    冷静，冷静。
    她镇定着自己，快速地开动起脑筋。
    这个屋子很安静，而且看布局看门窗，应该是某个大屋子的里屋，虽然屋子外头也没什么声音，但是再往外延伸出去，却有些隐隐约约的声音，像是街面上的动静，车马在地板上行驶过的声音，小贩的吆喝声，还是市集上常有的行人交谈、买家卖家交谈的声音。
    她应该还没有出京，这里应该是京城某个市集旁边的一所院落。
    徐钊把她藏在这里，却没有杀她。
    回想当时的情景，如果他只是因为在富察家的行踪败露，怕被三阿哥抓起来，而劫持了她作为人质，那么在三阿哥被绑住，瑞冬被打昏的时候，他就应该扔了她，自己一个人逃走。他既然没有放掉她，而是把她一起带出来，说明她对他有利用价值。
    她推测自己现在成了一张肉票，徐钊想用她来交换他想要的某种东西，或者是某种要求。
    那么她现在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她应该怎么办呢？
    等着人来救她？还是等着徐钊跟别人谈判？
    凌波一时有点茫然。
    她毕竟是个生活单纯的弱女子，还不曾经历过这样危险的处境，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脱身的办法。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她立刻如同炸毛的刺猬一样紧张起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已经换了一身很常见的褐色袍子的徐钊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就像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老百姓，但是那双眼睛中，却充满了警惕和慎重。
    “你醒了。”
    他对凌波开口说道，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打招呼。
    凌波“呜呜”了两声。
    徐钊不理她，只走到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布包，打开以后露出大约十几根细细的银针。
    凌波惊恐地张大了眼睛。
    徐钊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根细针，慢慢地向她脸上靠近。
    “呜呜”凌波蠕动着，企图往后缩，但是徐钊一伸手就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凌波拼命地摇起头来。
    这个变态，想对她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想把你怎么样。本来我大可以就这样绑着你，堵着你的嘴，以免你逃跑或喊叫，可是一时半会儿你还不能离开这里。我也不敢让你饿死，总得让你吃饭，为了不让你在吃饭的时候叫喊，只有用这个法子了。你要是乖乖配合，我可以不让你承受痛苦，但是如果你再继续挣扎，那我只好用更粗鲁的办法，卸掉你的下巴了。”
    徐钊语气冰冷，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再一次流露出了阴鸷的气息。
    凌波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了，只好乖乖任由他处置。
    徐钊在她头上、脖子上等几个地方都扎了银针，并没有让她感到有什么疼痛或不适。
    然后他解开了她嘴上的布条。
    凌波张了张嘴，声带上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不由又惊又骇。
    “只是暂时的失声，你放心，现在你对我还有用处，我不会让你少一根头发。不过你最好不要乱动，这些银针若是再往肉里扎深几分，我可不保证会出什么差错。”
    徐钊冷冰冰地说完这句话，将剩下的银针重新包好，揣入怀里，转身出了屋子。
    凌波果然不敢乱动，只能挺直脊背坐在床上。
    很快，徐钊去而复返，这次他手里端着一只碗，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前，看架势似乎要喂她吃饭。
    凌波想了想，也是，他刚才说了，她对他有用处，当然不会让她饿死。
    那碗里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米饭，盖着一层碎肉丁，还有泡发炖熟的黄豆。这时候是腊月里，当然没有什么新鲜蔬菜。
    徐钊拿着勺子喂她，本来以为她不会吃，没想到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一点也不反抗，配合极了。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怕我在饭里下毒？”
    凌波白他一眼，哼了一声，又朝天翻了一下白眼。
    徐钊一想就明白了，他如果想杀她，直接就杀掉了，干嘛还留到现在；况且，他都说了还用得着她，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她毒死。
    想通了这一层，他立刻觉得凌波外表柔弱，脑子却十分地聪明。
    “没想到你一个弱女子，竟然还能临危不惧，头脑清楚。”
    凌波面无表情。
    她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更不可能对他笑。
    徐钊喂她吃了大半碗，凌波就摇摇头，示意不吃了。
    他放下碗，蹙眉想了想，说道：“我有话要问你，只要你保证不喊叫，我就解开你的穴道。”
    凌波点点头。
    他抬手要去拔她脖子上的一根银针，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盯着她道：“我事先警告你，如果你敢喊叫，先不说有没有人能听见，就算我的行踪败露，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先把你杀了。”
    他目光往下一溜，冷笑道：“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自己一尸两命吧。”
    凌波精神一凛，身上有点发冷，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徐钊这才拔掉了她身上所有的银针。
    “你……”凌波先张口说了一个字，发现自己果然又能说话了，便问道，“你为什么要抓我？”
    徐钊冷着脸道：“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是我要问你话，而不是你问我。”
    凌波抿了一下嘴，暗悔自己莽撞。
    徐钊见她不再说话，这才问道：“你自称是富察家的格格，却已经是怀有身孕的妇人，显然是已经出嫁了，你夫家是谁？”
    凌波乖乖回答道：“我是简亲王府博哲贝勒的嫡福晋。”
    徐钊挑了一下眉，他只是根据昨晚三阿哥胤祉紧张的表现，推断出凌波应该是个身份重要的人物，这才会把她劫持作为人质，没想到竟然被他完全猜中了，这个女人竟然是简亲王府的少福晋，难怪三阿哥会这么投鼠忌器。
    这个肉票是绑对了，他会好好利用她，来交换他想要的东西。
    他拿起之前扔在床尾的布条，又准备把她的嘴重新堵起来。
    凌波忙抓住这个空隙快速说道：“我知道你是四川嘉定府同知徐钊，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钊眼神一凛，一把捏住了她的胳膊。
    凌波顿时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徐钊眯着眼盯住了她，她完全相信，只要她有一个字说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她下死手。
    
    正文 164、层层分析
    
    “我是简亲王府的少福晋，知道你的身份又有什么稀奇。”
    凌波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
    “四川贪污案闹得沸沸扬扬，皇上下令严查，四阿哥雍亲王全权负责此案。你是这个案件最重要的人证，却在押解进京的途中逃跑了，朝廷发布海捕文书，全国通缉，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大胆，竟敢跑到天子脚下的北京城来。”
    徐钊见凌波头头是道，显然并不是见识浅短的普通妇孺，不由眯起了眼睛。
    “就算你知道我的身份和来历，又有什么关系，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若是识相，就应该闭紧你的嘴巴，须知多说多错，知道太多对你并不是一件好事。”
    有一句名言，死的最快的总是知道最多的人。
    凌波显然是在冒险。
    “我说出你的身份，并不是想威胁你什么。只是你把我抓来，肯定是想利用我做交换，不管是你的人身安全，还是别的什么。我也知道，我的性命正捏在你的手里，但是我本人跟你并没有利益冲突，未必就一定要做敌人。”
    徐钊定定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盯着一个女人看，当然是很无礼的，但是这种时候，两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又哪里顾得上这种礼仪。
    “你很聪明。”
    正当凌波以为徐钊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的时候，徐钊开口了。
    “然而，你是自作聪明。”
    徐钊随手将布条勒在她嘴上，力气之大，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的嘴巴都要被撕裂了。麻利地在她脑后打个劫，徐钊轻轻松松就让她闭了嘴。
    凌波恼怒地皱眉瞪眼。
    其实徐钊对她已经算客气了，毕竟是个孕妇，动作上都有意识地加倍小心。
    确认她不能喊叫不能逃跑之后，徐钊就出了门，门外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除了眼睛能动之外，凌波就只剩下自己的脑子可以运转了。
    她静下心来想想，虽然徐钊对她态度一点也不好，但也并没有故意为难他。这个人，似乎并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又不能动又不能说，而且手脚都被绑住，时间久了以后，就产生了酸胀的感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血液不流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手指头有些发肿了。而由于手腕的浮肿，原本绑着的布条也勒进了肉里，产生疼痛感。
    她努力地安慰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害怕，博哲还有其他人一定会来救她的，他们一定正在积极地想办法。
    自己肚子里还怀着小生命，听说孕妇情绪大变，会给胎儿造成不好的影响，为了孩子，也要冷静下来。
    在这种潜意识的自我催眠下，凌波竟然在床上睡了过去。
    ……
    当凌波身处困境中时，简亲王府的气氛也十分地严肃凝重。
    雅尔江阿、郭佳氏，还有已经能够在下人的搀扶慢慢行走的德隆，包括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都在书房里坐着。
    博哲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沉重。
    众人立刻都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四阿哥怎么说？”问话的是雅尔江阿。
    博哲揉了一下眉心，道：“四阿哥虽然分析出一些事情，但徐钊的真正目的，却还是不知道。”
    他方才去了雍亲王府，跟四阿哥胤禛商量了一整个上午，将四川贪污案层层分析，就他们所知，目前的涉案人员虽然还只有四川官场上的一应大小官员，但种种迹象显示，都跟京里某些大佬有关，有几个实力派家族，还有某位有权有势的阿哥。
    徐钊身为这件案子的重要人证，手里有一本账簿，记录了四川知府历次行贿受贿的时间和数目，只要找到这本账簿，胤禛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隐藏在幕后的主使，同时也能成为给涉案人员定罪的铁证。
    如果说，徐钊此前在押解进京途中逃跑是因为怕死，那么他潜入北京城的行为显然不符合这种解释。
    由此胤禛和博哲推断，徐钊逃跑，并不是害怕律法定罪行刑而死，因为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徐钊的行贿受贿数目并不算大，按照大清律例，最多只是一个削职流放之罪。
    那么，促使他逃跑的就只能是别的原因，而且他的逃跑也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求活，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而且他必须进京才能办这件事，所以他才会秘密入京。
    按照胤祉和博哲的推断，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想杀他灭口，或者是拿他给别人顶罪，这个消息被徐钊知道，这会让他遭受比律法制裁还要严重的后果，所以他逃跑了。
    另一种可能是，有人为了拖延甚至阻止本案的调差，故意放跑了他。那么他逃走之后，一定会有接应他的人，他们一定会想办法为四川贪污案开脱，隐瞒某些事实真相，保护某些人。
    再按照这两种可能性来推断，前一种情况下，他秘密入京，肯定是想找那个要杀他灭口的主谋，或许是报仇，或许是想挣扎求存，或许是他有把柄被捏在对方手里，他不得不来取。
    后一种情况下，他进京肯定是因为他要跟京里的某个人物接头，进行进一步的商议。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就没必要潜入富察家，因为这除了让他增加暴露行迹的几率，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分析下来，用排除法，再加上目前调查出来的各种迹象，胤禛和博哲几乎可以确定，徐钊的逃跑是个人行为，因为他是能够左右这个重大贪污案调查结果的人，有人想杀他灭口，所以他逃跑了。
    可是，分析到这个程度，胤禛和博哲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进京之后，还要秘密潜入富察家。
    富察家本身跟这件案子是没有丝毫联系的，那么只能是当天来道贺的宾客之中，有人跟四川贪污案和徐钊有关系。
    但到底是什么人，引起了徐钊的关注，使他宁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潜入富察家来找这个人？
    而他抓走凌波之后，又想用她来做什么样的交易？
    雅尔江阿恼怒道：“分析来分析去，还是什么也没分析出来。提督衙门也都是废物，到现在都没搜到人。”
    郭佳氏抹泪道：“凌波还怀着身孕呢，那么大的肚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了得啊”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让博哲在忧心之余，愈发地焦躁不安。
    雅尔江阿更是听得心烦，猛地砸了一下桌子骂道：“哭什么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也不嫌晦气”
    郭佳氏被他一骂，吓得不敢再哭，可泪水一时又止不住，只能一抽一抽的，显得十分委屈可怜。
    德隆小声劝慰她，又对雅尔江阿道：“弟妹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废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全靠父亲和弟弟了。额娘这里，就由我来宽慰吧，以免给你们增加麻烦。”
    他拉住了郭佳氏的手，母子两个一起出了书房。
    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留下来也帮不上忙，便一起跟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雅尔江阿和博哲父子。
    雅尔江阿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眉头深锁，说道：“徐钊带着一个孕妇，目标太大，如果要出城，肯定会败露行迹。以我看来，他们一定还在城里。只是那九门提督的人都是饭桶，小小一个北京城，来回查了三四遍，一个屁都没找出来。奶奶的，老子回头就跟皇上说，一个毛贼都抓不住，还敢守卫京畿安全？摘了他的顶戴，让他回家喂猪去”
    他骂骂咧咧，博哲倒是想笑，却一声也笑不出来，心里头好像有千百只爪子在挠，片刻不得平静。
    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就道：“阿玛，我去外面打探消息，万一他们搜到了人，也好第一时间救出凌波。”
    雅尔江阿只好点头。
    
    “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回报。”
    
    博哲应了，抬脚就走。
    办事干净利索的阿克敦随时都在待命，一见他要出门，立刻贴身跟了上来。
    两人出了王府大门，扬鞭上马，一溜小跑，刚出了大街，转了两个街口，就碰到了正好带队经过的马武。
    博哲有点惊讶，迎上去跟马武打了招呼，直接便问。
    “三哥，你昨天才大婚，怎么不在家陪嫂子。”
    马武控着胯下的坐骑，道：“凌波出了事，我哪里在家待得住，乌珠跟凌波也亲得很，她也十分担心，反而催我出来打探消息。”
    他们说话期间，就见到另一对官兵从远处街口匆匆跑过。
    整个京城都在搜捕犯人，每一对官兵手里都拿着徐钊的犯人图像，挨家挨户地搜查比对。
    徐钊原本就是在逃要犯，有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被来回搜查N遍，此时估计全京城的人都认识他了。
    然而，博哲和马武都担心，徐钊既然能够在富察家把凌波掳走，可见这个人有心计有胆魄也有手段，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单靠这样的人海战术，未必能够找得到他。
    他们两人正准备分头巡查，有一小队官兵便匆匆向他们跑来。
    领头的一个小队长双手一抱行了个礼，快速说道：“额驸、贝勒爷，有徐钊的消息了”
    “什么？他在哪？”
    博哲和马武惊喜交加，异口同声…
    
    正文 165、捉迷藏
    
    发现徐钊的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常年在街边上摆摊卖竹篾生活用具的一个手艺匠人，三十岁出头，姓常。
    昨天晚上八旗兵营调动的场面，他固然是没有经历，但光是今天一个白天，就已经被三拨官兵盘问过了，而且每一拨人都会把徐钊的图像指给他看。
    生意一笔没做成，徐钊的形象却已经深深印在了他脑海了。
    而发现徐钊的踪迹，也是非常地偶然。
    时近中午，常师傅因见生意惨淡，便打算提前收摊回家，将所有的货物都收拾在两个货箱里。他常在这一带做买卖，对这片的街头巷尾都十分熟悉，挑着货担，穿行在错综如棋盘的小巷子里。
    这些小巷子都又短又窄，行走之间本来就要十分小心，若是身上带了什么体积大的物体，总是很容易与人相撞。
    常师傅就在一个巷子转角处撞到了徐钊。
    徐钊知道外面到处都在搜查他的下落，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他原本用头发剪成胡子贴在唇上，头上又戴了一顶斗笠。
    可是在跟常师傅相撞的时候，斗笠掉在了地上。
    若只是如此常师傅倒也未必认得，他见自己的货担撞了人，还把对方刚买的一大包馒头给撞掉在地，十分地过意不去，不仅停下来道歉，还帮对方捡馒头。
    徐钊不想在外面过多停留，匆忙地捡好馒头，随便敷衍了常师傅两句，便戴上斗笠匆匆离开。
    而常师傅却在短短的片刻近距离接触中，发现他的相貌很眼熟，越想越是似曾相识，猛然间才想起，跟官兵给他辨认的逃犯徐钊图形十分相似，只不过这个人多了两撇胡子。
    想着说书先生说起江湖一些奇人奇事，也听说有什么易容术乔装术的，常师傅越想越是觉得这人就是徐钊，反正官兵说了，凡主动举报的，只要消息属实，就有真金白银的赏银。常师傅报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心理，跑去向最近的巡逻队报告了这一消息。
    正巧就让博哲和马武也得到了消息。
    两人随着报信的官兵一起来到常师傅面前，见他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模样。
    博哲问道：“你就是举报的人？你确定那个人就是徐钊？”
    京城里什么不多，就是大官多，常师傅虽然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却也算见多识广，不会像外乡人那样，见到一个狗腿衙役也以为是天王老子。
    他见博哲和马武虽然是便服，但都骑着高头大马，气质不凡，料定是某位王公贵族，便老老实实回答道：“小人不敢确定，不过那人除了胡子不像，其他地方长得都像图形上画的徐钊。”
    博哲和马武相视一眼。
    “你在哪里见到的那人，他往那边去了？”
    常师傅往身后的小巷子一指道：“就在这个巷子里，小人撞见他的时候，他买了很多的馒头。这个巷子是个丁字巷，尽头就是一条打横的巷子，全都是一些商铺的后门。小人常在这一带行走，十分熟悉。”
    博哲和马武都点头，宁肯信岂有不可信其无，他们立刻让常师傅带路，往那巷子中奔去。
    正如常师傅描述的那样，通过这个丁字巷，尽头就是一个横巷，全都是商铺的后门。
    博哲和马武一面派人绕到前面街上，将这一条街面上的商铺全部围起来，一面就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
    第一家是当铺，第二家是香烛纸马铺，第三家是箍桶匠的铺子，依次搜下去，这一整条街的铺子，都没有做吃、穿这一行生意的，全部都是卖生活用品。
    常师傅果然对这些店铺都很熟悉，而且还跟其中几家店铺的掌柜认识，一路搜查下来，竟然一点异常都没有。
    直到搜到最后一家店铺，是个寿衣店，却是大门紧闭，全无人声。
    据旁边店铺的掌柜说，这家寿衣店的掌柜姓李，带着妻子和儿子生活，总共一家三口，前天早上一家子就一起出京去了，说是京外孩子他姥爷过寿，一家人都去祝寿，走时跟左邻右舍都打了招呼，大约要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回来，所以现在店里并没有人。
    博哲和马武却并没有因此而放过这家寿衣店，店门既然没开，就从后院翻墙进去，打开后门入室搜查。
    博哲和马武就站在后院里，沉着脸看官兵们挨个屋子搜索。
    整套院落的结构并不复杂，除了前面的店铺，后面就是最常见的北京四合院，一圈的上房、厢房、耳房，一眼扫过去，每一间屋子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常师傅见官兵们如狼似虎，他跟这家店主李掌柜也是认识的，深怕因为自己的误报和官兵的粗鲁让这店铺受到什么损失，忍不住对博哲道：“贝勒爷，这家店的掌柜小人认得，一家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而且也确实外出去了，应该不会跟逃犯有什么关系……”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兵卒从屋子里冲出来，大喊道：“启禀贝勒爷，有发现”
    常师傅顿时跟吞了一个桃核似的张大了嘴。
    博哲冲进屋去，见其中一个套间的里屋，床上被褥翻起，用手一摸，尚有余温，地上扔着一条布带，显然有捆绑过的痕迹。
    这时候，又有兵卒来报告，说厨房里发现有未洗的碗筷，灶膛里也明显有刚刚烧过柴禾的痕迹。
    博哲蹙眉起来：“店主一家都出了门，竟然还会有人在这屋子里活动，显然有鬼。”
    马武捶了一下拳头道：“可惜那徐钊狡猾，竟然被他逃了。”
    博哲牙关要紧，两手捏住拳头道：“他跑不了多远，立刻以这家店铺为中心，撒网搜查；另外，再叫人去查这家店主的底细，看是不是跟徐钊有什么关联。”
    “是。”这些事情，自然有人去办理。
    博哲和马武对视一眼，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从屋中的痕迹可以推断出，常师傅的举报无误，很有可能就是徐钊带着凌波，曾经在这里躲藏过，但是他们行动不够小心，徐钊又太过狡猾，抢先一步转移了。
    博哲捏着从地上捡起的布条，想象它曾经绑在凌波身上，将她娇嫩的肌肤勒住，心里的怒火便一层一层地窜上来。
    马武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紧紧捏了一下，沉声道：“不要着急，徐钊仓促转移，一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再仔细搜一下，只要有半点的蛛丝马迹，就一定能够顺藤摸瓜，把他揪出来”
    博哲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
    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徐钊的确是抢在他们封锁街道之前就转移了。
    他跟常师傅在巷子里的相撞，似乎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是常师傅帮他捡馒头的时候，曾露出过疑惑的神色。生性机警的徐钊，身处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每一刻都绷紧着神经，常师傅一点点的神态变换，就引起了他的警惕。
    抱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理念，他一回到寿衣店，就迅速带着凌波转移了。
    事实上，他们跟博哲马武称得上是擦肩而过，就连徐钊自己，也为此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是大白天，他能把凌波转移到哪里呢？
    这一点就在博哲和马武带人退出这院子以后，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这家寿衣店的后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北京城最常见的四合院样式，但是它有一点机密是不为人知的。
    在厨房的碗柜底下，有一个不足十平方的地窖。这家寿衣店的店主李掌柜是外来户，老家常用地窖来储存粮食和酒，北京城里的房子很少有地窖的，当年李掌柜在找店铺的时候，就是偶然发现这个院子里有个地窖，才一眼相中买了下来。
    只是京都居，跟以前老家的生活不太一样，城里不是乡下，生活用品购买很方便，用不着大量储存，地窖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后来李掌柜的妻子嫌厨房布局不太好，就改动家具放置的位子，反正地窖也用不上，干脆就把碗柜放在地窖口上面，堵住了入口。
    徐钊潜入京城后，一直在策划他的行动计划，对于自己的各种退路都计划得很仔细，这家店铺也是他经过细心比较之后选定的，而且他早就打听清楚，这家店主会在这几天离京，所以他有充足的利用时间。
    尤其这个地窖，是他最为关键的倚仗，在把凌波带到这里藏匿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把地窖重新做了布置和掩饰。
    也正是因为这样，官兵们才没有搜出这个秘密。
    在博哲等人退出这个院子一个时辰之后，徐钊就带着凌波从地窖里出来了。
    他的计划确实狡猾，博哲等人刚刚搜查过这个院子，都以为他已经转移到了别处，他们肯定想不到，他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是有其真理的。
    至少目前看来，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院子里一个守卫都没有。
    凌波被他押出地窖，她方才听见头顶上的动静，知道博哲几乎就能找到她了，他们几乎就在咫尺之间，可是天意弄人，竟然这般擦肩而过。
    心里的恨可想而知。
    徐钊检查了一圈，终于也稍稍放心，看着凌波道：“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可惜你丈夫并没有你希望的那样聪明。”
    他微微摇头，嘴角不经意地就流露出一丝嘲讽。
    凌波牙关紧咬，两眼通红，狠狠地盯着他，似乎恨不得一口吃了他。
    但徐钊眼下心情显然很好，完全懒得理会她，只在她肩膀上重重推了一把，要让她进屋。
    而就是这一下，仿佛碰到了某个机关，凌波突然痛呼一声，软软跪在地上，脸上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正文 166、暴露
    
    凌波这一跪不要紧，把徐钊给吓了一跳。
    由于她的手被绑住，嘴巴上也勒了布条，说不出话也做不出动作，只能从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嘴里也只能呜咽着。
    徐钊见她眉宇间显出十分的痛苦，脸色很不对劲，想到她还是大肚子，深怕出了什么差错，忙解开了她嘴上的布条。
    “你怎么了？哪里痛？”
    他扶住她的肩膀。
    “肚子……肚子，好痛……”
    凌波痛得话也说不连贯，只是急促地抽气，双膝跪也跪不住，身子一软便坐倒在地，徐钊忙扶住她，以免她上身也摔下去。
    肚子疼，难道是对她太粗鲁了，加上方才在地窖中闷了半天，让她动了胎气？
    徐钊登时锁起了眉头，他劫持凌波，并不是想要伤害她，只是为了做交换，更加不希望她腹中的胎儿出事，因为那样只能激起简亲王府对他的仇恨，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很痛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着急，捏住她肩膀的手就加重了力气。
    凌波嘴唇发白，痛苦地道：“我不知道，只是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两只手虽然被绑住，但胳膊还能动，努力地将双手放在肚子上，像是要保护腹中的胎儿。
    徐钊此刻面临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凌波或者她腹中的胎儿出事，他手上就多了人命官司，原本他在贪污案中所牵涉的罪行，并不足以让他被判死刑，如果因为他的莽撞导致凌波小产，那么别的不说，简亲王府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就是不想死，只怕也不行了。
    他本意劫持凌波，就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危险处境，拯救自己的命运，若是适得其反，那真的成了做作孽了。
    不行，绝不能让人质出事
    必须马上带她看大夫
    徐钊明知自己只要一露面，绝对逃不过官兵的全城搜捕，但他的确是不能让凌波在他手上出事，反正他既然拿她做肉票，早晚也是要跟简亲王府谈条件的，虽然这一来可能会让局势陷入被动，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局势恶化下去。
    这些念头说起来复杂，其实只不过在一瞬之间。
    徐钊一下定决心，便不再纠结，随手解开绑着凌波手腕的布条，将她背到了自己身上。
    “你做什么……”
    凌波微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带你去看大夫，你撑着点。”
    徐钊闷声回答，托着她的两条腿往上抬了一下，用自己的武器——一把剑圈到后面，拦在她大腿根下面，将她托住以免下滑，做好了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院门，一头奔了出去。
    凌波见他全无顾忌地往外冲，吃惊之余更加疑惑。
    “你不怕暴露行踪吗？”
    她低声问。
    徐钊的呼吸有点粗重。
    “我只是一个逃犯，你用不着担心我的命运。”
    他只是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凌波沉默，他虽然是逃犯，虽然劫持了她，虽然每天都将她绑着让她受尽了苦头，但是他还不算穷凶极恶，没有虐待她。她现在遇到这种紧急情况，他竟然敢冒着暴露的危险，带她去找大夫。
    光天化日，大街上人来人往。
    徐钊一路往外冲，全然不顾旁边行人的目光。
    此时他脸上没有任何伪装，只要有人稍微细心点，就能认出他这个逃犯来。
    只不过，他背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一路高喊着让路地冲锋着，普通人都下意识就以为是孕妇出了事，第一个反应都是往旁边避让，竟都来不及去看他的长相。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眼尖之人，认出了他，或是震惊，或是惊喜，或是拔腿去举报，都有之，这些都已经不在他的顾虑之内了。
    徐钊在京中潜伏许久，对很多地方都实地勘察过，依稀也记得附近有家医馆，背着凌波一路奔跑，竟然真的就被他找到了。
    “回春堂”。
    凌波在他背上，抬了一下头，一眼就认出了这家医馆的招牌，不由心中一喜。
    竟然是回春堂，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凌波心中惊喜万分，却飞快地告诫自己要忍耐，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流露。
    徐钊当然不知道回春堂跟简亲王府的亲密联系，他背着凌波，直接就闯入了店堂之中。
    回春堂分前后两部分，外面是一整排一整排的药柜，里面是坐堂大夫的诊室，此时店内有十几个客人，大部分都在排队等着就诊，小部分是已经接受过大夫诊断的，领着药方从内室出来，在外面柜台上等着伙计抓药。
    徐钊一进门，拿眼睛一扫就看清了方位，直接冲入了内室。
    “哎哎你这人怎么乱闯啊，看大夫要排队……”
    一个伙计追着徐钊就跑了进去。
    正在排队的病号们也都嚷嚷起来，纷纷指责徐钊破坏规矩。
    徐钊已经闯入了内室，把里面的坐堂大夫和病号都给吓了一跳。
    这时候伙计也冲了进来，一把抓住徐钊的胳膊，大声道：“你怎么乱闯啊，不是叫你排队吗……啊呀”
    他话没说完就惊叫起来，好像见鬼了似的。
    徐钊一看他神情就知道，对方已经认出他这个逃犯了。
    不过他此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被他认出来也无可奈何。
    “我背上是个孕妇，她肚子痛，大夫你快给她看看”
    大夫还呆滞地张大着嘴，他不像伙计那样见过官兵的画影图形，所以并不认得徐钊，本来也恼怒于他的横冲直撞，但一听说是孕妇急症，立刻慈悲心就上来了，忙将原来的病号请出去，对徐钊说道：“快，快将孕妇放下。”
    内室里有一张简易的床，就是专门给急症病人用的。
    徐钊将凌波放在床上，让她躺好，扯着大夫的袖子让他诊断。
    “别扯别扯，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粗鲁”
    大夫很不高兴地斥责他一句，然后就诊视起凌波来。
    凌波此时依然满脸痛苦，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嘴里只是喊痛。
    “夫人不要着急，这里是医馆，你快跟我说，到底是哪里痛，怎么个痛法？”
    凌波一面咬着嘴唇忍痛，一面断断续续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肚子很痛，大夫你快给我看看，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啊……”
    方才一进门，她就已经看到了这个大夫。
    德隆的腿伤是回春堂的大夫给医治的，但此时那位大夫还住在简亲王府中，帮助德隆复健，这一位留在医馆的大夫，凌波并不认识。
    然而她方才也注意到，那个伙计认出了徐钊，此时已经不见了，可以推测，他是去找官兵举报了。
    大夫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开始翻眼皮、搭手腕地诊起来。
    徐钊站在床边上，手里紧紧地握着剑，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着。
    “你看了这么久，她还是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会不会医？”
    他已经对这个大夫感到不耐烦了。
    大夫也被他弄得紧张兮兮的，抹了一下脑门上的汗，说道：“壮士别急，依在下诊断，这位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又有精神疲惫之相，一时动了胎气，待我先用金针为她舒缓疼痛，再开两剂安胎药服用即可。”
    徐钊皱眉道：“那你还不快动手”
    “是是是”
    大夫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剑，咽了一下口水，连忙找了自己的针包来，给凌波施针。
    凌波此时已经不呼痛了，听从大夫的吩咐仰面平躺，双手却依旧抱着腹部做保护状。
    徐钊见她似乎好了一些，不由也松了口气。
    这时，外面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还有呼喝声，来势汹汹。
    “把这家医馆前后都包围起来”
    有个官兵在外面大声命令，立刻就有士兵奔跑的声音，还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夹杂着老百姓的惊呼。
    来了
    徐钊和凌波都是同时一紧。
    幸而这时候大夫已经施针完毕，否则非要被他们吓得扎错地方不可。
    外面响起了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杂乱奔跑，而是直接冲着这间内室而来。
    徐钊抽剑出鞘，呛一声。
    “你滚到一边去”
    他拉住大夫的袖子往旁边一甩，那大夫就直接摔到了墙角下，跌了个七荤八素。
    这时候，内室的门轰一声破碎，几个人提着武器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博哲，他手里提着一柄剑，目光灼灼，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凌波，还有床边的徐钊。
    “凌波”
    “博哲”
    凌波又惊又喜，一看到博哲的脸，她就觉得一颗心从空中回到了实地，身子一抬就想坐起来。
    博哲也是疾步向前。
    他担心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得到举报消息，却又扑了个空，正是五内如焚，没想到形势急转，居然立刻又有人来举报，而且说得十分确凿，他立刻带着人扑过来，没想到这次真的找到了正主。
    一看到凌波苍白的小脸，他一心只想把她抱进怀里，再也不分开。
    然而他刚上前一步，徐钊的剑刷一下就架在了凌波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就贴着她的皮肤，森森寒光映在她脸上。
    “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徐钊语气森然，嘴角冷笑狰狞。
    博哲立刻站住，怒目相视：“徐钊，你想怎么样？”
    
    正文 167、谈判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发现徐钊，博哲一定会很兴奋。
    但这是在医馆，当他接到回春堂伙计的举报，说徐钊带着凌波来医馆急诊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
    凌波怀胎已经有整整五个月了，她落到徐钊手里，一定是寝食不安，并且遭受了严密的禁锢，惊吓更是不用说了。
    难道她动了胎气，情况危急，所以徐钊才不得不送她到医馆？
    博哲由不得心急如焚。
    而眼下，凌波就在他眼前，徐钊的剑却架在她脖子上，让他不能上前半步。
    “凌波，你怎么样？有没有危险？”
    凌波想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是脖子上锋利的剑刃让她不敢动弹，只能蠕动嘴唇，尽量控制着自己声带的震动。
    “你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博哲点点头，这才把目光落到徐钊脸上。
    他这是头一次近距离面对面地看清徐钊的真是相貌。
    坚毅的脸部线条，细长的眼睛中充满警惕和精明，精瘦的身体里蕴含着爆发式的力量。
    身为四川嘉定同知，徐钊是个文官，可是看他的体型、气质和握剑的手势，显然是个练家子，博哲敢断言，他一定在军队中待过。
    “徐钊，我是简亲王府贝勒博哲，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跟我开口。”
    博哲冷冷说道。
    
    徐钊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在他身后扫了一圈。
    
    内室的门口，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官兵堵住，锋利的枪尖齐刷刷地对着他，而在博哲的侧后方，还有一个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提剑侍立。
    徐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是富察马武，你手中的人质是我们富察家的格格，我的亲妹妹。”那男人主动回答。
    徐钊点点头，目光回到博哲脸上：“你们两个，谁说了算？”
    博哲回头看了一眼马武，后者略一沉吟，微微点头，他回过身来答道：“我说了算。”
    “好。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退出去，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钊握着剑的右手微不可查地扭动了一个细微的角度，引起剑身对日光的反射，一晃而过。
    博哲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凌波脖子上，剑刃和皮肤之间那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的伤口，脸色有点发沉。
    抬了抬手，马武带着所有人退出了内室，掩上了门。
    博哲还剑归鞘，说道：“既然要谈判，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坐下来。”
    这种紧张的时候，他居然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凌波浅浅地咬住了下唇，她最了解他的性子，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不形于色的，脸上越是平静，说明他心里越是愤怒。
    徐钊固然不清楚博哲的个性，但是以他的谨慎，也绝不会因他区区一个笑容就放松警惕。
    “贝勒爷要坐，请随意就是，至于在下，要保障安全，只好辛苦自己了。”
    他如果也要坐，那么手中的剑势必要离开凌波的脖子，以他的眼力，当然也看得出博哲是个练家子，而且身手绝不在他之下，他可不敢冒险。
    博哲真的回头找了一把椅子，拖过来坐了。
    与此同时，徐钊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捏住凌波的肩头，让她坐在床沿上，也让自己能够更方便地随机应变。
    外面刀枪林立，数十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件屋子，里里外外包围得水泄不通。而屋子里，却显得十分平静，两个男人面对面，如果不是中间还有一个被用剑胁迫的凌波，这场景更像是两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在谈心。
    博哲给了凌波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放松，不要紧张。
    “说吧，你想跟我谈什么条件。【叶*子】【悠*悠】”
    他开门见山，不想浪费一点口舌。
    徐钊扯了一下嘴角：“贝勒爷快人快语，在下也用不着绕弯子。在谈条件以前，有必要先给贝勒爷讲一个故事。”
    博哲眯起眼睛道：“是关于你的故事吧。”
    “不错。”
    “好，请讲。”
    徐钊深吸一口气，开始陷入回忆当中。
    他的经历，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在官场上最常见的升迁历程。正如博哲所料，他本身是武职出身，十六岁从军，在军队里待了十年，练出一身好功夫，然而在面对升迁的时候，由于缺少背景，又不懂得讨好上官，遭到排挤，坐了三年的冷板凳，然后一纸任状做了四川嘉定的同知。
    不能在军队任职，对徐钊来说，本身已经是个打击，而等上任之后才发现，四川的官场早已经铁板一块，他这个外来者根本就插不进足，说是同知，实际上却毫无实权，随便做什么，都会受到从上到下各种阻挠。
    久而久之，他才总结出来，四川的官场，有独特的风气，行贿受贿，卖官鬻爵，这种风气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关系网，把所有官员都笼络到了一起，成为一个庞大的阵营。
    而不遵从这个风气的人，就会被所有人排挤。
    已经受过一次排挤，坐过冷板凳，又如置身泥泞之中的徐钊，在权力和良心的煎熬之中，也终于走入了歧途。
    他也行贿，他也受贿，为了金钱也开始把良心扔给了狗吃。
    但在权力金钱的漩涡中，徐钊也保持了一丝残酷的理智，他知道，自古邪不胜正，歪风邪气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到时候，整个四川官场都会面临一场大地震。
    身为其中的一份子，他是逃不掉的。
    于是，他默默地将每一笔行贿和受贿的时间地点、金钱数目、来去明细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不仅是他自己的，所有他能知道的贿赂事件，他都有所记录，这些记录都是赤/裸/裸的罪证，汇集成一本小小的账册，这本账册，他一直随身携带，片刻不曾离身，就算是睡觉也要放在枕头底下。
    平静的日子下，隐藏着提心吊胆。
    徐钊在这个**的四川官场打混了三年，终于在康熙五十一年的这个夏天，遭遇了来自朝廷的重大清洗。
    四川的天，一下子就变了。
    大片大片的官员纷纷落马，成为阶下囚，其中有分量的一批被押解进京，徐钊就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虽然贪污案捅破了天，但是从知府往上一级，都是滴水不漏的老人精，能够指证他们的，只有其他犯人的口供，却没有其他罪证。
    口供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可以实事求是，也可以屈打成招，更可以在有心人的运作下，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而当幕后者运筹帷幄，查案的雍亲王一筹莫展之时，有人指出徐钊身上藏有一本账册，这本账册，就成了要人命的东西。
    因为这本账册里，记录了一条极为关键的行贿记录，矛头直指京中某位大佬。
    如果账册落到了雍亲王手里，贪污案的范围就不仅仅只限于四川，而是将引起京城权力中心的大震荡。
    所以，小小的嘉定同知徐钊成了一个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
    这个过程，有博哲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徐钊从头至尾娓娓道来，将前因后果都串了起来，博哲固然是一清二楚了，连凌波这个不问政事的女子，也能体会到这中间的风云变幻波谲云诡。
    而徐钊和他账册的重要性，正是造成他待罪潜逃的罪魁祸首。
    因为在押解进京的途中，徐钊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有人要杀他灭口。
    原因自然是因为他那本记录了重要事件的账册。
    所以说，死得最快的永远是知道最多的人。
    常年在军队中养成的警惕和谨慎救了徐钊一命，就在幕后主使派人刺杀他的前一夜，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从押解途中逃跑了。
    “等等”博哲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有人要杀你灭口，所以你逃跑了，那么是谁要杀你？”
    徐钊眯眼道：“贝勒爷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听了我这么多事情，却没有一点惊奇，显然也是知情者，难道会猜不到，我的账册对谁最有威胁？”
    博哲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跟随四阿哥明察暗访，当然知道，四川贪污案的源头就在京中，一切的**都是为结党营私而服务。
    矛头直指京中某一个党派的核心人物。
    这个核心人物，就算徐钊不说，他也是能够猜到的。
    “那么你既然逃了，为什么不远走天涯，反而还要进京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徐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眼中也划过一丝恨意。
    “如果我徐钊孑然一身，逃便逃了，就算隐姓埋名一辈子，也好过引颈就戮。但是，我家有妻儿，他们是无辜的，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罪行，而让他们做我的替死鬼”
    博哲心里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进京，跟你的家人有关？”
    徐钊咬牙道：“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家人，我又何必自投罗网。”
    “你的家人怎么了？”
    徐钊眼神如刀，死死盯住了博哲。
    虽然并不惧怕，但博哲还是有一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脊背上升起一丝凉意。
    “越是权力至上，越是心狠手辣。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人物，没有成功地灭了我的口，却抓走了我的家人，如果我苟且偷生，那么我的家人就要人头落地。如果因我一人而连累家小，与畜生何异”
    博哲终于了然，徐钊进京，并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他家小的性命，都捏在那幕后主使的手中，他不得不来…
    
    正文 168、条件
    
    “既然你是为救家小而来，为什么又要乔装改扮，潜入富察府，这岂不是节外生枝？”
    博哲仍然有疑惑。
    徐钊这时候做了一个很不符合场景的动作，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个动作虽然是表现无奈的，但在眼前这种气氛下，无意显得有点轻佻。
    不过莫名地，博哲和凌波都因为这个动作而奇怪地心头一松，似乎是感应到徐钊阴狠暴戾更多来自于那个抓走他家小的幕后主使，身上对他们夫妻倒并没有太大的敌意。
    “贝勒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刚刚才说过，徐某是个没有背景没有倚仗的无名小卒。”徐钊的语气中隐藏一丝嘲讽。
    博哲微微蹙眉：“这跟我的问题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徐钊摇头：“当然有关系。就算我知道抓走我家人的幕后主使的身份，我也没有办法营救我的家小。因为我没有任何获得信息的渠道，我既不知道我的家人被关在哪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守卫，更加不知道，这会不会是那幕后主使所设下的苦肉计，想引蛇出洞。所以对我来说，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擒贼先擒王。”
    博哲动容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进入富察家，就是为了对那位幕后主使下手？你想挟持他，来交换你的家小？”
    “是的。”徐钊嘴角有一丝苦涩，“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方法，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研究退路，研究对策，可惜到头来，却因为一点点的意外而前功尽弃。”
    博哲沉下脸：“前功尽弃？哼，你不是还抓了我的妻子么。”
    他看了一眼凌波。
    凌波现在除了不敢轻易移动，心情倒已经不怎么紧张了，她已经看出来，徐钊说这么多，全都是为了做铺垫，很快，他们就要谈到重点了。【叶*子】【悠*悠】她相信，以博哲的聪明和对她的感情，一定会很周全地保护她，并将她从徐钊手中救走。她一直充满了信心。
    “不错，虽然是意外，总算还是抓到一个有分量的人物。”徐钊也看了一眼凌波，道，“少福晋，真是抱歉，我本意并不是针对你，可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却做了那幕后主使的挡箭牌。”
    凌波露出一丝苦笑。
    基本上这挟持案的来龙去脉都已经说清楚了。
    博哲深吸一口气道：“说了这么多，你总该说出你的真正目的了，你准备提什么条件，才肯释放我的妻子？”
    “贝勒爷是聪明人，难道会想不到我的条件。”
    博哲冷哼一说：“你说。”
    “第一，你必须让我见到我的家人，并保证他们的平安；第二，我要面见皇上。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我就放了你的妻子，绝不会让她少一根寒毛。”
    博哲皱眉：“你要见你的家小，我能理解。为什么还要面见皇上？”
    徐钊冷笑道：“造成我如此境地的，无非就是四川贪污案和我的账册。救出我的家小，只不过是权宜，四川贪污案一天不了结，我们的危机就一天不会解除。我知道雍亲王全权负责此次贪污案的调查事宜，但是那位幕后主使的身份地位并不在他之下，雍亲王未必就能保障我和我家小的安全。这天下，除了皇上的权威，我谁也信不过。
    “所以我一定要面见皇上，呈上账册，到时候我徐钊该落得什么罪名，就落得什么罪名，那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但是，该别人承担的罪责，我也绝不会多承担半分。这世上，绝没有做了坏事却逍遥法外的道理。”
    博哲点头，他已经明白了徐钊的意思。
    他本人曾遭受被灭口的威胁，而现在，他的家小也身处险境之中，就算他这一次利用凌波交换到他家小的平安，但只要贪污案一天没有水落石出，他和他的家小就要继续面临来自那位幕后主使的压力。与其提心吊胆过日子，不如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大不了是个鱼死网破。贪污案终结，厄运也就随之终结。
    “既然你潜入富察家是经过周密的计划，那么肯定也很清楚，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使的身份，他是谁？”
    徐钊眯起眼睛：“贝勒爷难道不知道？”
    博哲挑了一下眉尾：“你猜得没错，我的确知道贪污案的一部分内情，那是因为我一直协同雍亲王在查案。但是，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向我们表明贪污案源头的所在。”
    徐钊点点头：“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要隐晦的。”
    他既然要博哲救他的家小，当然不能避免回答这个问题。
    右手握剑架在凌波脖子上，徐钊抬起了空闲的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指蜷曲，撑开虎口，比出了大拇指和食指。
    博哲瞳孔一缩。
    徐钊已经收回了手。
    这个手势，凌波也看在了眼里。
    
    八
    
    竟然是那一位。
    比起博哲的了然、徐钊的释然，她想到的未必有他们那样全面，却更有一种对历史时空的荒谬感。
    康熙朝的历史上，的确曾出过重大的贪污受贿案件。但在凌波的记忆里，这些影响了一大批人、引起官场清洗和换血的大案，并没有发生在康熙五十一年。
    如果这次的四川贪污案已经涉及到这一层面，显然已经不能等闲视之。
    在这种党派斗争激烈的时刻，哪怕是一个小污点，也能成为攻击的把柄，更何况是这样重大而恶劣的事件。
    真相如果大白于天下，那一位在今后的岁月中，还能够跟四阿哥抗衡么？康熙爷还会容许他坐大么？失去了贤名的他，还能得到这么多的支持么？
    凌波忽然觉得，事情已经开始朝着改变历史的方向发展了。
    她不知道这跟自己有没有关系，从始至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小人物，就算是只来自不同时空的小蝴蝶，也不可能因为扇动几下翅膀就引起历史的大震荡。
    “我可以向雍亲王请示，尝试营救你的家小，但是你该知道，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需要一些时间。”博哲沉声道。
    徐钊竖起两根手指：“两天，我只给你两天。”
    博哲眉头一挑。
    “不要以为这很苛刻”徐钊抢在他开口前说话，“你们有简亲王府，有富察府，有雍亲王府，还有九门提督，甚至还有禁卫军，我却只有一个人，孰强孰弱？”
    “好，两天就两天，你必须保证，你不会伤害她。”
    徐钊点头：“我保证。”
    其实这些都是废话，徐钊既然要拿凌波交换他的家小，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伤害凌波。
    当然，博哲也不会任由他再将凌波带走，回春堂被征用了，外面依旧有官兵包围，徐钊和凌波的一切吃用，都将通过官兵传递进去，确保干净和安全。
    而博哲，在答应了徐钊的条件之后，需要立刻去雍亲王府找四阿哥商量。
    马武便留守了下来，当然他也派了人回富察家去通知，尽管还没把凌波救出来，但至少已经确保她的安全，早一刻让老头子米思翰知道，早一刻让他们放心。
    而博哲，除了也派人回简亲王府通知之外，直接快马飞奔去了雍亲王府。
    四阿哥胤禛正在府里，接到下人的禀报，直接让博哲去了他的书房。
    听了徐钊提出的两个条件，胤禛只是略一沉吟，便说道：“他既然提出这两个条件，这事情就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全权掌控的了，必须立刻禀报皇上。”
    博哲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徐钊的家人，真的在八爷手上？”胤禛蹙起了眉，这个消息可不怎么好。
    博哲道：“我相信徐钊不会空口无凭。如果不是已经查明他家人的下落，他又怎么敢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富察家，寻找幕后主使。”
    胤禛呼出一口长气：“我们不能无缘无故地动八爷，既然徐钊要见皇上，这件事儿也瞒不了。”
    八阿哥擅自抓捕百姓，并非法囚禁，胤禛和博哲如果想讨人，只靠自己的力量，无疑会十分艰难。一来这事儿没有铁证，八阿哥完全可以矢口否认；二来如果徐钊的家小在八阿哥手上，他一定更加不肯交出，否则岂不是坐实了他跟四川贪污案的关系。
    以博哲对胤禛的了解，当然还能猜出他更深的一层用意。
    四川贪污案查到现在，已经是可以确定，八爷就是那个掩藏在错综复杂表象之下的幕后主使，庞大的受贿行贿数目，是为了八爷党这个巨鳄服务。
    如果四阿哥等到案件全部查清楚之后再上报，以他跟八爷的敏感关系，难免会有人怀疑他利用职权栽赃陷害排除异己。而如果是通过徐钊的口，让皇上知道八爷做下的种种行径，不仅可以让皇上最直接地认识到八爷在这个重大贪污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更能撇清四爷党为削弱八爷党而故意罗织罪名的嫌疑。
    简亲王府既然已经把牌押到了四阿哥的身上，自然希望局面向着对四阿哥有利、对八阿哥有害的方向发展。
    于是，博哲和四阿哥胤禛，在仔细地商量之后，一起进宫去面见康熙…
    
    正文 169、北风紧
    
    天色昏黄，即将入夜，北风已经吹起。
    回春堂的大门开着，但大街上纵然有病患路过，却并没有选择进去。
    因为大家都知道，回春堂现在没法治病，大夫、伙计都被打发回家，暂时歇业了。如今那大堂里头，坐的站的都是提督衙门的官兵。
    徐钊和凌波已经换了地方，不在回春堂的那个小诊室里，而是到了后院一间空闲的病房里。
    这房间原来是给一些接受治疗后暂时无法移动的重伤患者使用的，一应家居用品都很齐全。
    回春堂是京城里最大最有名的医馆之一，自然少不了接受重症患者，这样的病房后院有三间。
    既然给了两天的时间，徐钊也不可能在那个逼仄的小诊室里干等，他跟凌波两个人都要吃喝拉撒，换个地方就方便多了。
    只是于凌波来说，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从前堂走到后院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明明满院子都是官兵，投鼠忌器，却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她。
    有过十年军旅历练的徐钊，沉静的时候就像一头豹子，有超乎常人的耐心，长时间蛰伏不动，只会等待猎物出现那一刻。
    饭菜刚刚被送进房间，徐钊和凌波分前后用餐。房间里烧着火盆，外面北风呼啸，屋里却还比较温暖。
    三菜一汤，考虑到凌波这位身份高贵的孕妇，晚饭是从出名的酒楼订过来的，味道相当不错，汤还是鸡汤，显然是为了给孕妇补充营养。
    徐钊并不担心他们会在饭菜上动手脚，因为每顿饭，他都会让凌波先吃，如果有下药，也是她先中招。
    他相信无论是博哲、马武还是提督衙门，都不会这么愚蠢或狠毒，拿凌波给他陪葬。
    在徐钊用饭的时候，凌波仍然被捆着手腕和脚腕，大夫给她用过针灸，白天的时候外面的人也煎了药送来给她服用过了，她并没有大碍。WWw.YZUU点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挟持犯和人质的关系，徐钊就是再精明能干，也不会托大，不可能让她拥有自由活动的权限。
    看着这个男人狼吞虎咽地扫荡桌上的饭菜，他的下颚和唇边已经长出了新胡茬，为他坚毅的面容增加了一丝沧桑感。
    想起之前在回春堂小诊室里的那番谈话，他的家人都被八爷抓起来了，不知是生是死。
    尽管自己还是他的囚犯，但并不妨碍她对徐钊一家人生出同情之心。
    饭后，自有人把碗盘收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也点了灯，徐钊在灯下用一块棉布，擦拭他的剑，很慢很仔细，就像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一样。
    “徐钊，你是不是很担心你的家人？”
    凌波终于开了口。
    她不习惯这种沉默的气氛，反正徐钊要看着她，肯定不会睡觉，倒不如找点话题来说一说。
    徐钊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只是淡淡说道：“就像博哲贝勒会担心你，我当然也担心我的家人。”
    凌波点点头：“你的家人，比我的处境更危险。”
    徐钊没接话，他的剑擦完了，也不收起，就放在桌面上，任由剑身反射烛光，发出夺目的光辉。
    “你能说说你的家人吗？像你这样的男人，想必你的妻子一定是温柔持家的女人。”
    凌波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徐钊并不想跟她说太多话，但是她想，也许交谈可以同时舒缓他们两人的神经，让彼此都不必紧绷着造成疲惫。
    当然，她也做好徐钊不理她的心理准备。
    不过，徐钊竟然回答了。
    “你错了，她一点也不温柔，常常跟我吵架，有时候甚至还会跟我动手。”
    凌波挑眉，微微吃惊道：“你的妻子，也会武功？”
    “是，我在军中认识的她，她是我上官的女儿。【叶*子】【悠*悠】当时，她就像一支浑身扎满刺的野玫瑰，每天手里都提一把剑，到处找人打架，因为她父亲不希望她像个男人一样舞刀弄枪，嘲讽她是三脚猫功夫，所以她想通过跟军中兵士的比武来证明自己。”
    尽管徐钊只是平淡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但凌波依然能够感觉到，说起他的妻子，他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放柔，连嘴角都有一丝软化。
    “我猜，她一定是找你做了比武对象，结果输给你了是不是？”凌波小心地引导这个话题继续。
    事实跟她猜想的差不多，当时的场面可能比较有趣，以至于徐钊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猜得没错，我出于男人的自尊心，不可能输给她。但是赢了她之后，却反而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
    凌波已经可以想象到小野猫一般的女子在输给徐钊这个钢铁一般的男人之后，是如何地芳心暗许。
    “她一定很敬佩你，很喜欢你，你赢了她的人，也赢了她的心，你们很快就两情相许了对不对？”她微笑着问。
    徐钊瞥了她一眼，淡淡一哂道：“看来我们的故事太过俗气，以至于你随便一猜，就说了个**不离十。”
    凌波摇头道：“不是俗气，英雄美人的故事，本来就是最让人心动的。”
    徐钊只是抿了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那种儿女情长的缱绻温情。
    “然后呢，她嫁给了你，你们一定很恩爱，很快就有了孩子是不是？”
    这次徐钊却摇头了。
    “刚开始，我们的确很恩爱，但很快就发现生活变得一点都不美好。”
    凌波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她从小在军中长大，除了会舞刀弄枪，女人会做的事情，她一样也不会。她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更不会女红。那段时间，我们家里的米饭总是焦的，菜总是忘了放盐，如果她鼓起勇气做了肉菜，往往还半生不熟，在厨艺上，她实在笨手笨脚，连炒鸡蛋都炒不好。”
    他是这样说，可是凌波一点也没有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好。因为徐钊脸上并没有那种恼怒或烦躁的神情，她想，在发现妻子炒不好菜做不好饭的时候，他这样的男人，一定只是无奈地笑笑，然后把那些味道不好的饭菜统统吃光。
    有情饮水饱嘛。
    徐钊果然也是这样做的。
    “她洗坏过衣裳，给我缝补衣服，却反而扯了更大的洞，家里的碗盘也经常会碎掉，但她总是不服气，请了军中其他的家眷来教她，很快她就能够做出像模像样的饭菜了，家务活也做得越来越好。
    “只不过这中间的过程，实在辛酸，有时候她遭受了挫折，心情不好，难免就要发泄一番。”徐钊有点苦恼地摸了一下鼻子。
    凌波笑道：“她发泄的方式，一定就是找你打架了。”
    徐钊点头。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她现在一定什么都会了对不对，一定是个标准的妻子了吧？”
    徐钊眨了眨眼，叹气道：“马马虎虎吧，起码现在炒鸡蛋里已经不会有碎壳了。”
    凌波忍俊不禁，轻笑起来。
    她这时候才发现，徐钊身上原来还有幽默细胞。
    这个男人虽然贪污受贿，还挟持了她，犯了好几项罪，但至少对自己的家人，他是个温柔的负责人的好男人。
    “你们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徐钊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大一点，八岁了，大名则成；女儿五岁，还没起大名，小名春儿。”
    “徐则成，徐春儿，都是好名字。”凌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再过几个月，她也将分娩做母亲，却还没有给孩子想好名字呢。
    “是儿子比较调皮，还是女儿比较调皮？”她接着问。
    说到这个问题，徐钊似乎有点哭笑不得，他蹙了一下眉，道：“儿子像我，女儿像她娘。”
    凌波了然了，笑道：“女儿调皮一些。”
    “只怕将来不好嫁。”徐钊叹口气。
    凌波笑道：“怕什么呢，你能娶到你妻子，你女儿将来肯定也有匹配她的好儿郎。”
    徐钊微微笑了一下。
    谈话进行到这里，他们两个似乎已经成了好朋友似的，如果不是一个还捆着手脚，一个面前还放着一把锋利的剑，画面一定会更加和谐。
    夜色越来越浓，今晚的云层很厚，不见一点月光，屋外的墙根下，都是一片黑黢黢。
    腊月的北京，冷风从巷子里呼啸而过，带来的除了寒冷，还有干燥。
    大街上已经很少看见行人，这种时候，人们更喜欢躲在温暖的屋子里，或者温暖的被窝里，吃着热茶，跟家人温柔地谈话。
    只有巡逻的官兵，偶尔脚步整齐地走过。
    更夫敲着梆子，拖长了声音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但城里的人们对于这个声音已经太过熟悉，以至于听到了也会自动忽略，从来没有人会将这忠告放在心上。
    回春堂的大门已经关闭，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只不过安静得似乎有点过分。
    外面巷子的黑影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好几只野猫野狗，在墙根下窜过，沿着回春堂跑了一圈。
    但没有人对这些动静起了怀疑，呼啸的北风掩盖了一切痕迹。
    这时候，宫墙重重的紫禁城里，康熙爷正在接见雍亲王胤禛和博哲。
    徐钊提出的条件，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吃惊，但是这两个条件背后代表的含义，却让他脸色凝重了起来。
    胤禛和博哲肃立在一旁，书房里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他们却能感觉到，康熙爷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外面呼啸而过，刮得门板荜拨响的北风一样，冰冷刺骨…
    
    正文 170、火起
    
    四川贪污案的最高参与者和最大包庇者。WWw.YZUU点对徐钊发布杀人灭口指令。
    绑架徐钊家人，以威胁他交出账册。
    康熙从来没有想到，那个面上一团和善，人人都称之为贤王的儿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狠毒的手段。
    尽管胤禛和博哲只是转述了徐钊的话，并没有提供证据，但是将这些事情串联到一起，却缜密得无懈可击。
    康熙背对着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在博古架的一只细口春瓶上。
    胤禛和博哲微微弓着身子，低着头。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还有门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八爷党，真是好庞大的能量。”
    沉重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康熙那薄唇之间蹦出，砸在地上，清晰得犹如一颗颗落地的石子儿。
    “咱们大清王朝的这位八爷，手伸得很长啊，居然整个四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胤禛和博哲凛然。
    康熙的声音越是平静，越衬得他心中怒火滔天。
    事实上，四川贪污案中，最直接的关系人并不是八阿哥，而是九阿哥和十阿哥。然而他们俩素来就跟八爷走得近，他们的立场和实力，自然就代表着八爷党的势力。他们在四川贪污案中所扮演的角色，绝对是经过八阿哥授权的。
    “那个徐钊，就只提了这两个条件？”
    康熙转过身，手从春瓶上滑了下来，胤禛不自觉地微微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那只春瓶已经逃不过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五十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父亲，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和沉稳。
    博哲恭声回答道：“是的，他只提了两个条件，一是确保家小平安，二是要面见皇上。臣推测，他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除了皇上，他信不过任何人，那本账册，他只能呈交给皇上。”
    胤禛眼角收缩，微微一瞥，视线在他脸上一扫而过。WWw.YZUU点“答应他。”
    康熙冷冷说出三个字。
    博哲抬头道：“皇上要亲自接见？”
    “是，朕要亲自接见他，要亲眼看看，那本账册上到底记载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以至于让朕的儿子恐惧到要杀人灭口的地步”
    康熙的话掷地有声。
    胤禛和博哲对视一眼，知道他已经动了真火。
    “但是徐钊只肯在见到他家小平安以后才肯交出账册，否则他宁肯玉石俱焚。”
    博哲有些为难，徐钊只给他两天时间，但就算知道他的家人落在八爷党手上，以博哲的能量，也未必能够这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找到。
    康熙面色发冷：“既然知道他的家小被谁抓走，带朕的口谕，直接上门要人朕倒要看看，哪位爷的胆子能够大到连圣旨都敢违抗。”
    博哲大喜过望，康熙显然赋予了他一个极大的权利。
    “是，臣遵旨，这就去办，一定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康熙只是哼了一声。
    胤禛也躬身道：“皇阿玛，儿臣也立刻就去办差，争褥将案子调差清楚，以便皇阿玛提审徐钊。”
    康熙恩了一声，摆手道：“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是。”胤禛和博哲同时拱手告退。
    李德全亲自送他们俩出门，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四爷。只不过几句话，就让皇上对八爷起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之心，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震怒过。
    这件案子一过，京里的形势，只怕就要风清月明了吧。
    腾达做好事，式微做好人。李德全深谙此中之道。
    亲自送雍亲王和博哲贝勒出了书房，他用不轻不重、很生活化的语气说道：“四爷为皇上和朝廷鞠躬尽瘁，可也得注意着身子，今晚这天可不是一般的冷。”
    胤禛侧目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以表谢意。
    随即，他跟博哲便径直从神武门出了宫。
    “今儿这风还真不是一般的冷。”
    从神武门走出来的时候，博哲忍不住紧了一下领口，抖擞一下身子。
    胤禛也眯起了眼睛，望着阴沉的夜空，舔了舔有点干裂起皮的嘴唇，说道：“入冬以来就没下过雨，这些天北京城里愈发地干燥，今儿风这么大，只怕容易起火灾。”
    他话音刚落，门外早在冷风中等候的阿克敦，一见到他们俩人出来，就急急忙忙地冲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惊惶。
    “四爷，爷，回春堂着火了”
    博哲的瞳孔蓦然放大。
    胤禛眼睛再度眯起。
    “混蛋”博哲是个聪明人，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蹊跷。
    有人想烧死徐钊和那本账册，甚至不惜用凌波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做陪葬。
    他出离地愤怒了
    “阿克敦跟老子走”
    他大喝一声，飞身上马，阿克敦自然紧跟着也跳上自己的马背。
    “四爷咱们分头行事，我去救火，其他的就拜托您了”
    胤禛点头，给予他一个信任的眼神。
    博哲牙关收紧，一拨马头。
    “老子要劈了这群王八蛋”
    他狠狠地在马屁股蛋上抽了一鞭子，伴随着马儿的悲嘶，两人两骑绝尘而去。
    胤禛望了望东方，阴沉的夜色下，北京城的居民群就好似一头庞然蛰伏的怪兽，而在远方的某一处，天空被映出一丝隐约的红光。
    火势看来不小。
    没想到那位爷竟然这样地沉不住气。
    或者徐钊和账册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让他们甘愿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也要孤注一掷。
    胤禛微微摇头，这实在是一个不明智的举动。
    他没有按原计划出宫，而是回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御书房的门口，李德全刚刚吩咐小太监烧了热汤面来，康熙的心情实在不好，晚饭都没吃过，估摸着四爷他们走了，皇上也该饿了。
    他正要进门，却听见脚步声来，回头一看，竟是胤禛去而复返，脑中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眯眼笑道：“四爷怎么回来了，奴才正好叫人送了热汤面，四爷陪着皇上一块儿用点吧。”
    胤禛瞄了一眼他手中的托盘，嘴角微微一扬。
    ……
    温暖如春的上房里，八福晋郭络罗氏刚把小女娃哄得睡着了。
    当初从百顺胡同带回来的女娃，如今已经长得粉嫩可爱，郭络罗氏当然不可能亲自喂养她，所以为她精挑细选了一个奶娘。大名儿还没起，因着孩子没了亲娘，郭络罗氏可怜她，先给起了个小名怜儿。
    奴才们都知道这个小女娃来历有些不好说，但既然主子们已经认定这个是郭络罗氏膝下的格格，自然也都怜儿格格地这么叫着。
    这会儿小怜儿刚吃饱了奶，在郭络罗氏怀里躺着。
    郭络罗氏坐在炕上，抱住她轻轻地摇晃。
    旁边的丫头忍不住往她脸上看了一下，自从有了怜儿格格，福晋的脾气可是越来越温柔了。
    果然母爱是伟大的。
    郭络罗氏见小怜儿睡得安稳，小手蜷成一个柔嫩的小拳头，放在同样柔嫩的脸颊旁边，不由又怜又爱。
    “前头儿乱哄哄的，是谁来了？”
    她一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孩子娇嫩的脸蛋，一面随口问道。
    丫头醒了一下神，忙回答道：“是九爷和十爷。”
    郭络罗氏蹙眉：“这么晚了，他们怎么还来？”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着动静，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爷的心情不大好呢。”丫头小心翼翼地说了。
    郭络罗氏哼了一声：“一定又是九阿哥那个蠢货办砸了什么事，惹得咱们爷生气，连夜叫来骂。”
    她对自家丈夫，还有跟他走的近的九阿哥、十阿哥都不可谓不了解，随口一说，竟然就将事情猜了个准。
    这会儿，八阿哥胤禩的确正对着九阿哥发飙，往日里贤王的模样，一去不复返了。
    “蠢货蠢货怎么能够在这种时候下手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人想要徐钊死，有人想掩盖真相”
    九阿哥胤禟脸色铁青，不知是因为受了羞辱而愤怒，还是因为自知做错事情而羞愧，两个拳头捏的嘎巴响。
    十阿哥胤誐看不下去，说道：“八哥，九哥也是着急，若是让那徐钊见到皇阿玛，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你们以为现在就能挽回了吗？”
    胤禩两只眼睛都红了，他冲到胤禟面前，抓住他胸口的衣襟提着他的脖子。
    “你有没有想过，徐钊一死，固然所有证据都化为灰烬。可里头还有一个富察凌波在呢，你难道不知道米思翰那老不死的能耐？简亲王一家更加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们两家若是联合起来报复我们，你以为我们能抵挡得住？”
    他咆哮如雷，口水全都盆栽胤禟脸上。
    胤禟铁青的脸转而有点发白。
    这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十阿哥胤誐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跟外面的人低声对话了两句，回过头，面色凝重地道：“博哲已经去救火了，还带了亲军营和步军营。”
    胤禩和胤禟的脸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亲军营是领侍卫内大臣统领的，马武就是现任的长官；步军营作为九门提督的下属，本身也已经参与到这事件当中。
    博哲带了这两处的好手去，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救火而已。
    胤禩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阴毒之色，他再一次盯住了胤誐。
    “你惹下的祸，自己去收拾，既然火已经烧起来，就干脆让它烧个干净”
    
    正文 171、厮杀
    
    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干净。
    贤王之名只不过是一个面具，有夺嫡的野心，八阿哥自然少不了狠毒的决心。
    九阿哥胤禟很快就去了。
    胤禩却仍然有些不放心。
    “徐钊既然已经跟博哲开始谈条件，势必会供出咱们，老四傍晚就进了宫，皇阿玛一定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乱。”
    胤誐沉声道：“可是有博哲和马武在，九哥未必能够得手。”
    胤禩眼神阴狠道：“他如果办不成，咱们就得倒霉。”
    胤誐沉默。
    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胤禩眼神愈发冷厉。
    “如果我猜的没错，徐钊挟持简亲王府的少福晋，一定会要求交换他家人的平安。我们关押那母子三人的地方，说不定已经暴露，你赶快去，把他们转移到其他地方。”
    胤誐担忧道：“可是老四既然已经禀报了皇阿玛，皇阿玛一定也会怀疑我们，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得做点别的。”
    胤禩摆手：“这个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会让人起疑。动静越大越容易露出破绽，咱们只能以静制动。听我的，你先去把那三个人转移了。”
    “好，我这就去。”
    胤誐点头，正待出门。
    外面就又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
    “怎么回事？”
    胤禩蹙眉，略显烦躁。
    门外进来的是府里的管家，也是他的心腹。
    “爷，雍亲王来了，带着皇上的口谕。”
    “……”
    胤禩和胤誐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忧色。
    ……
    回春堂所处的一整条街，都笼罩在烈焰火光之中，风助火势，猎猎作响。WWw.YZUU点博哲带着亲军营和步军营，刚到街口，就被一阵热浪给轰了一跟头。
    “爷，火势太大了”
    阿克敦嘶喊着，眼中划过一丝惊恐。
    博哲眉头皱得更深，脸上是压抑的愤怒和震惊。
    他们竟然这样狠毒这样大胆，只要随便放眼一扫，他就看出，着火的绝不仅仅是回春堂一个地方，可见那些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让更多无辜的人成为冤死鬼。
    “刀山火海也要闯”
    博哲大声吆喝着，带头挥动马鞭，往那火焰中飞扑而去。
    阿克敦自然不敢落后，紧紧跟随。
    亲军营和步军营的众军士，对于火势之大，也十分骇然，但博哲贝勒带头闯进火海，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他们难辞其咎。
    更何况，听说富察马武已经身处火灾中心，他是亲军营的长官，亲军营当然不可能任由他在火中挣扎而见死不救；还有简亲王府的少福晋，更是此次营救的重点，提督衙门是负责保护和监视回春堂的，现在起火，他们也逃不脱责任，步军营当然也不可能放着同僚不管。
    所以大家都跟在博哲和阿克敦后面往火海里闯。
    马武正在火海中大声地叫喊，指挥众人救火，刺鼻的烟味呛地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动作快点”
    “水呢”
    “你们几个，跟老子进去救人”
    他一面嘶喊着，一面跟几个亲信，各自抓起一个水桶，将满满一桶水从头淋下，然后用一块湿透的毛巾捂住嘴，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
    这个时候，博哲和阿克敦带人赶到了，亲军营和步军营立刻撒开，投入了救火队伍之中。
    猎猎火光映在博哲脸上，火光跳动，他双眸之中也跳动着火焰。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他抓过先前在这里守卫的一个提督衙门的军士，劈头责问。
    回春堂原本有二十多个军士守卫，马武亲自坐镇。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后院屋子里的徐钊和凌波，都没有出什么意外，吃晚饭的时候，还能听到他们平和的交谈。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马武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丧心病狂，企图烧死徐钊，并不惜让凌波陪葬。
    他们关注的焦点徐钊并没有做出试图逃跑的小动作，他们这些守卫却落入了有心人的算计。
    所有人的晚饭都是从附近的酒楼订来的，包括徐钊和凌波的晚饭。
    饭后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军士们便开始接二连三地打盹犯困。
    马武很快便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然而不等他发出预警，突入而来的一场大火便让他们乱了手脚。
    火起得很突然，起火点不止一个，明显是有心人的纵火。
    马武第一时间就想到是有人想杀人灭口，这场火的目标一定就是徐钊，他立刻带人想去把徐钊跟凌波救出来。
    然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批蒙面人，闯进了回春堂，二话不说便对他们下死手。
    双方的战争开始得很突兀，而且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对方是有备而来，每一个都是好手，而马武等人，却因为中了对方的算计，个个都失去了战斗力，双方武力值的对比悬殊，局面可谓一边倒。
    不过眨眼的功夫，马武这边就死了十几个人。
    幸亏几个亲信拼命保护，才保着马武退出了回春堂。
    但是回春堂的后院，却完全落在了这批蒙面人的手里。
    徐钊和凌波还在里面，在不知道他们是否一样中了药物的情况下，马武当然是心神俱裂。
    然而己方所有人都精神涣散，手脚发软，根本没办法组织救援工作。
    幸亏马武还保持着冷静，他估计自己这些人中的应该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蒙汗药，如果是别的凶猛的毒药，只怕早就倒地不起了，所以当机立断，所有人先灌了一通冷水，果然很快便都恢复了清醒。
    附近的民居里都有井水，清醒过来的军士们反应都很快，一面派人去求救，一面立刻开始组织这条街上的居民，展开了救火工作。
    而马武，则带着几个亲信闯进火海之中，去救徐海和凌波。
    博哲很快就把这些过程问了清楚，对方的手段拙劣和卑鄙，但由于马武等人完全没有防备，所以才这么容易就着了道。
    来不及震怒，博哲厉声问道：“马武进去多久了？人救出来没有？”
    那军士满脸黑灰，大冷天却一头大汗，他在脸上一抹，被烟呛坏的嗓子，嘶哑着说道：“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冲出来。”
    现场一片混乱，军士和老百姓混在一起，用水桶、木盆、陶瓮等一切可以盛水的东西在救火。所有人都是衣衫不整，面目全黑。
    博哲目眦尽裂。
    “阿克敦，跟老子冲进去救人”
    “是”
    阿克敦大吼着，从救火的军士手中抢过两桶水，跟博哲一起往头上一淋，不顾众人的阻拦，扑进了火场。
    北风呼啸，回春堂所在的这条大街，已经出现了许多围观的人群。
    住在京城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灾了。
    带着一丝新鲜，更多惊惧的心情，有的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有的人则牵着家里的孩子不让他们乱跑，有的人更加热心，很快地加入到救火的队伍当中。
    京城今夜注定不眠。
    身边发生这样重大的时间，自然很多人都不能像往常一样安睡，复杂的人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置身于火灾中心的博哲和马武，已经在浓烟笼罩的回春堂打了一个来回，竟然都没有发现徐钊和凌波的踪迹。
    “火太大了”
    博哲和马武最终汇合到了一起，双方所带的人都已经有些受不住了，眼泪鼻涕齐流，有两个不停地咳嗽，听得出嗓子可能已经被燎坏了。
    后院中间有个井，大家身上大多带了一些烧伤，冲到井沿，争相喝水换气，重新将身上淋湿。
    博哲和马武难得地进行一次顺畅的交流，双方竟然都没有找到人。
    “我去那屋子看过了，两个人都不在，门锁已经坏掉，看得出是从里面突围出来的。”
    由此可见，至少徐钊和凌波没有中蒙汗药，否则就不可能有突围而出的能力。
    然而，这一点也同时说明，策划这场火灾的人，对回春堂里人质和守卫都很清楚，至少他知道，徐钊是个很仔细的人，所以不敢对他下药。
    “再分头找一遍，两个大活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博哲嗓子发涩，马武认同他的意见，双方正要分头行事。
    就在这时，后院墙头上跃下一批蒙面人来，每个人手中都是明晃晃的刀片，照面无话，冷厉的刀风便向博哲等人扑过来。
    博哲和马武早料到这场大火是**，这时候出现一批敌人，分明是对方的后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所以二话不说，出手都是狠辣的招数。
    跟博哲对战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男子，博哲跟对方几次生死过招，总觉得此人有点熟悉，想到这火灾的突兀和诡异，也推断出最有可能的幕后嫌疑人，对这个男子的身份就起了猜疑。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面打一面厉声大喝。
    对方却一语不发，刀刀往他要害袭来。
    一股刀风扑面而来，在这热浪之中竟挟带着丝丝寒意，博哲仅凭直觉将脑袋往旁边一偏，耳边一凉，肩膀上一阵剧痛。
    这一刀直接削掉了他肩膀上的一片肉。
    巨大的痛楚和扑鼻的血腥味，激发了博哲心底最狠厉的一丝决心，他大喝一声，手中剑反手一削，对方竟也传来一声闷哼。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女子惊呼，划破夜空…
    
    正文 172、逃生
    
    时间倒退到半个时辰之前。
    最先发现火起的人，其实并不是马武，而是徐钊。
    这大概是九阿哥胤禟粗中有细的一个地方，他料到在这种情形下，徐钊对食物一定会特别地仔细，所以并没有在他跟凌波的晚饭中下药。
    所以当外面着火，徐钊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第一时间就把已经犯困睡着的凌波给叫醒。
    凌波固然是惊恐万分，徐钊却十分冷静地下了判断。
    这火，绝对不是意外或天灾，是人为。
    当然负责守卫回春堂的马武是绝对不会放火的，只要想烧死他，烧死证据的人，才会出这样狠毒的手段。
    “怎么会着火？我们怎么办？”
    凌波惊慌失措，眼睁睁看着徐钊解开她身上的所有束缚。
    “事情有变，先出去再说”
    徐钊顾不上解释，拉着她就往外冲。
    但这个时候，院中已经杀声震天，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已经跟马武等人打成一团。
    而最要命的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和凌波所在的屋子是从外面反锁住的。
    这个时候，浓烟滚滚，所有人的视线都已经模糊了，而且在药物的作用下又意志涣散，再加上有蒙面人狠厉地进攻厮杀，根本没有人能够接近这间屋子放他们出去。
    徐钊叫喊了两声，就知道外面的人是靠不上了。
    所以他开始狠命地踹门。
    他在军中十年，即使后来身居文职，也依然练武不辍，所以身手依然十分高强，这种危急关头下，身体里更是爆发出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的力量。
    几下猛踹，竟然真的就把门从里面给踹开了，门锁直接崩坏。
    门一开，热浪便凶猛地扑了过来，还有滚滚浓烟。
    凌波立刻呛地咳嗽起来，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腹部。WWw.YZUU点幸而徐钊十分冷静，在破门而出之前，就已经用屋中唯一一盆冷水，打湿了毛巾，系在凌波的脖子上。
    这个时候，凌波一咳嗽，他就第一时间强迫她握住湿毛巾捂住她自己的嘴。
    作为孕妇来说，这个时候凌波已经完全成了负累。而她只不过是徐钊的人质，生死关头，徐钊本可以抛弃她，自己逃生，以他的身手，完全是小菜一碟。
    但徐钊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他只是紧紧地护着凌波往外闯。
    浓烟遮挡了视线，刀剑撞击的厮杀声却依旧能够传入他们两人的耳中，徐钊立刻就判断出来，这绝对是有人要杀他灭口，已经跟马武他们对上了。
    按照现在的形势，显然马武他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否则绝不可能不过来救他跟凌波。
    徐钊知道，这个时候，只有靠自己。
    尽管呛得涕泪横流，徐钊依旧坚定地护着凌波，沿着墙根走。
    四处都是熊熊烈火，浑浊的空气里能够闻到一种菜籽油的味道。徐钊初时还没有注意，但努力嗅了几下，立刻意识到，他们一定是靠近厨房了。
    只有厨房里，才有菜籽油，想必是火势太大，已经波及到厨房，将里面的食用菜籽油也给点燃了。
    他猛然记起，后门就在厨房旁边。
    凌波这个时候已经快神智不清了，毛巾里的水分有限，她已经呛了好几口咽，嗓子里火辣辣地疼，呼吸也十分不畅。
    “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徐钊一面鼓励着她，一面根据自己的记忆往后门摸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寒光挟风雷之势，劈头笼罩下来。
    徐钊反应很快，剑是早已出鞘的，此时兜头往上一挡，巨大的力量差点将他的胳膊都震断。
    来人发现徐钊和凌波正是他们此次击杀的对象，立刻打起了尖锐的口哨，呼唤同伴前来。
    徐钊大急，手上立刻舞起剑光，泼洒过去。
    凌波昏昏沉沉，只有跟着他跌跌撞撞的走，几次刀光剑影贴着她的身体划过，但意识涣散之际，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
    危急时候，她想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肚子里的孩子，所有的动作都已经成了本能。她一手用毛巾捂着口鼻，一手则紧紧地捧住自己的腹部。
    绝不能让孩子出事
    坚持，坚持，博哲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不停地给自己加油打气，眼睛被熏得不停流泪，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徐钊跟那些蒙面人只见的生死厮杀。
    火势太大，即使是蒙面杀手们，也被极大地限制了行动力。
    徐钊武力值高超，又是拼命之际，竟然一连挑掉三个杀手，拽着凌波，一口气冲到了后门。
    又一个杀手挥着刀从背后劈来，他头都不回，反手一剑，直接削掉了对方半个脑袋。
    一股热流直接喷在凌波半边脸和脖子上，扑鼻的血腥味立刻刺激得她几欲作呕。
    血
    凌波只觉浑身都粘腻起来，头晕目眩。
    硄硄硄
    徐钊凶猛地砸起门来。
    但是后门外早已事先堆满了柴火，正在熊熊燃烧中，不仅火势巨大，光是这些柴火的重量，也已经完全杜绝了从内部突破的可能。
    几脚下去，徐钊大腿根发麻，整条腿都好像抽筋一样隐隐作痛。
    他焦急地意识到，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后门是没办法突破了。
    而此时，背上一沉，凌波整个人都趴在他背上，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喂喂”
    徐钊猛烈地摇动她，凌波只是皱眉呓语，却没有办法回答他。
    不行，必须赶快突破火场。
    徐钊当机立断，嗤嗤两声抽开他自己身上的腰带。他穿的是劲装，腰上是麻布腰带，很长，反手把凌波扛在背上，将腰带在她腰上和大腿根各绕一圈捆在了自己身上。
    幸亏凌波身子娇小，即使怀孕了也没怎么发胖，虽然肚子比同孕期的一般孕妇要大一些，不过体重倒是比徐钊想象中要轻得多了。
    他将人在自己背上捆好，跳了两下，确认不会半路松掉，就开始找借力的东西，准备直接跳墙逃生。
    这个时候，回春堂前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马武他们已经清醒过来，第二次冲进火场，第一批的蒙面杀手也差不多都给消灭掉了。
    徐钊这边也没人再来阻拦，他试了几次，瞅准了地方，跳了两次，竟然就真的翻上了墙头，逃出这个被火焰包围的院子了。
    也正因为如此，马武他们进来搜了一圈，愣是没找着人，两边将将地错开了。
    再等一会儿，也就是博哲他们到了，九阿哥胤禟那边也带着第二拨人赶到，可惜双方打了个昏天暗地，也没找着徐钊和凌波俩人。
    徐钊成功地逃出了院子，立刻就先把凌波给放下。
    他们这时候所在的，是一条死胡同，两边都是墙，一道门也没有，蹲在胡同深处，能看到胡同口外面人仰马翻的都在救火。
    徐钊先拉掉凌波嘴上的毛巾，捏着她的两颊让她张开嘴呼吸新鲜空气。
    然后又是拍脸又是叫魂的，还真把凌波给弄醒了。
    眼睛一睁开，凌波就觉得脖子耳根下黏糊糊的，用手摸了一把，满手的血腥，顿时胸口一阵发闷。
    徐钊用毛巾在她脸上脖子上擦了两下，道：“放心，我们已经出来了。”
    凌波浑身没力，只是勉强支撑着点点头。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竟然并没有什么疼痛或不妥，不由宽了一点心，虚弱地道：“还好，这孩子挺懂事儿，这么着都没折腾我。”
    徐钊见她这种情形居然还会开玩笑，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简亲王府，还真是一家子神人。
    他撑着她两边咯吱窝，将她提了起来，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撑住，然后往胡同口走去。
    只是方才打斗、跳墙、救人，徐钊也是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浑身竟然也都提不起一丝力气来。
    俩人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发现目标”
    “啊哈，在这儿呢”
    墙头上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个蒙面杀手从墙上一跃而下，一把刀一把剑，拦住了徐钊和凌波的去路。
    徐钊顿时神情一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剑的手都在发抖，这时候如果对方两个人一起上，他可一点把握都没有。
    奶奶的，一群废物，都是吃屎的
    徐钊这时候忍不住想骂娘，从火起到现在，马武、博哲，连个面都没露过。
    迎面的两个蒙面杀手，一个身材瘦削，一个略胖一些的脑门特别地尖。
    可能是已经笃定徐钊和凌波成了瓮中之鳖，那尖脑门有点得意地跟那身材瘦削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徐钊离得远，加上周围火势大，烧的毕拨响，救火的人也多了，各种声音交杂，他的耳朵几乎就成了一摆设。
    其实对面那尖脑门说的是：“爷，交给奴才吧。”
    身材瘦削的正是九阿哥胤禟，他找遍了整个回春堂，才终于找到徐钊这个目标，当然是非下死手不可了。
    所以尖脑门一请示，他直接就点头。
    尖脑门盯着徐钊，扭动了一下脖子，冷笑着，眼中划过一丝狠厉，一声不吭就扑了上来。
    徐钊沉声一喝，马步一沉，挥剑格挡。
    然而他体力本身已经流失得很厉害，而尖脑门又是全力一击，刀剑相交，他只觉整条胳膊就像脱臼了一样。
    尖脑门奋力一击，直接将徐钊给撞得往后飞了出去，而他去势不停，明晃晃的刀尖奔着凌波就去了…
    
    正文 173、得救
    
    眼睁睁看着那刀尖奔着自己来，凌波瞳孔瞬间放大，脑子里唯一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徐钊已经倒下了，博哲还没有来，谁能救她
    这一瞬间，凌波只觉心都掉进了谷底，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闪着寒光的刀刃上，都能看见她自己惊恐的脸。
    “哈”
    就在这时，头顶上猛地一声大喝，就跟平地打了一声闷雷似的，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呛啷一声，堪堪架住了那把要命的刀。
    那刀尖离着凌波的鼻子就只有一寸，却再也难以前进半分。
    就跟突然间抽掉了骨头架似的，凌波腿一软就往下滑去。
    “凌波”
    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抱进怀里。
    “博哲……”
    看清了眼前这张脸，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一颗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只想靠在他怀里，什么也不去想。
    她实在太累了。
    尖脑门眼见这一刀没得逞，已经先退回去半步。
    徐钊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来护在凌波另一边，方才尖脑门那一下，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都涌出一丝鲜血来。
    用大拇指在嘴角一擦，徐钊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还好，还有再战之力。
    “来的也太晚了吧。”
    他眼睛死死盯着尖脑门，嘴里却在跟博哲说话。
    博哲也不看他，同样盯着面前的尖脑门，还有尖脑门身后那个身材瘦削的男人。
    “好手太多。多亏你保护她，多谢了。”
    徐钊嘿嘿一笑，龇牙道：“她是我的人质，若是她死了，我也讨不了好。”
    “总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次徐钊倒没有再推辞，因为对面两个人已经都运足了气势，他跟博哲都必须全身心地应对。WWw.YZUU点胤禟虽然蒙着面，但是博哲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只不过没有点破而已。
    他们之前在回春堂里面已经有过交手，只是后来被大火冲散了，胤禟也没有想到，博哲会这么快就跟上来。
    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要想毁灭证据，徐钊就必须得死，而要杀死徐钊，显然博哲是一个必须要过的难关。
    胤禟跟尖脑门互相打眼色，忽然一起动身扑了上去。
    顷刻间，密集的刀剑撞击声，就在这个小胡同里响彻。
    博哲要保护凌波，徐钊已经元气大伤，两人都没办法全力施展，只能勉强抵挡住对方。
    一个不小心，博哲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淋漓。
    凌波还没晕，闻到血腥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晕眩感，又翻涌上来。
    博哲能感觉到怀里的身子愈发绵软沉重。
    “胤禟”
    他猛地大喝一声。
    对面身材瘦削的男人浑身一震，两道目光仿佛毒蛇一般阴毒。
    他忽而嘿嘿一笑，冷然道：“眼睛够尖的。”
    说着便是一刀劈过来，博哲单手架住，俩人脸对脸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脸上汗毛要是够长，都能碰上。
    “知道你们要杀人灭口，但何必把命搭上。”
    “口气不小，你该担心你自个儿。”
    “皇上已经知道了，就是你杀了徐钊也没用。”
    “没有证据，皇上也不能怎么样。”
    “你们的干系不小，不可能只有徐钊一个人证。”
    “这就用不着你担心了。念着同是爱新觉罗家的，你最好让开，免得连累自身。”
    “徐钊是皇上指定要见的人，我非保他不可。”
    “他非死不可。”
    “死磕？”
    “死磕”
    胤禟一脚飞踹，博哲挺腰一扭，擦着他的腰就飞了过去。WWw.YZUU点他后退一步，将凌波抱稳，用剑护在身前，眼中划过一丝得意，嘿嘿笑道：“九爷，我劝你回头看看。”
    胤禟眼睛一眯，回头一看，瞳孔顿时一缩。
    胡同口飞快地奔来几条人影，借着火焰余光，他看清领头的人正是富察家的老三，马武。
    今儿这事是办不成了。
    胤禟心里头也是一沉，知道徐钊的命算是保住了，抽身趁早。
    他揉身而上，忽地一剑虚晃，将博哲逼退，腾身就上了旁边的墙头，一抹头隐入黑夜之中。
    马武待要纵身去追，被博哲喊住了。
    “为什么不追？”马武有点不能理解
    “那是九阿哥。”
    “九阿哥，他亲自来？那也不能不追”
    博哲低声道：“给皇室留块遮羞布吧，四川的案子已经够整治他们了，不要节外生枝。”
    马武想了想，也就默认了。
    九阿哥成功脱身，剩下的那个尖脑门，却被徐钊缠住，马武等人上来之后，更是将他团团包围，可惜这人是个死士，眼见着逃不了，反手一剑就自己抹了脖子。
    众人脸上都发冷。
    徐钊啧啧摇头，叹息道：“多行不义，却是个烈士。”
    马武提着滴血的剑，侧头看他道：“想不到，你倒是个义士。”
    他指的是徐钊拼命保护凌波的行为，虽然的确也有不得已为之的理由，但徐钊能够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保全凌波的举动，还是值得他承情的。
    徐钊嘶了一声，抬了抬胳膊，苦笑道：“义士不敢当，咱就是一待罪之身，不过兄弟，能给先捏下我这胳膊么？”
    马武疑惑着拿手一捏，得，脱臼了。
    感情这哥们儿脱臼了还在战斗，真是服了。
    富察家的爷们儿都是老头子米思翰操练出来的，跌打损伤多少也会点儿，一手托着他胳膊，一手捏着他肩膀，慢慢揉弄调整，往上一抬，就给接回去了。
    徐钊竖了个大拇指给他。
    “别拍马屁啊，你这会儿可是逃犯，皇上指名要见你，没得说，只好得罪了。”
    马武一面说，一面就从旁边人手里取了绳子过来。
    徐钊苦笑一声，任由他绑了。
    马武抹着他两条胳膊将他反捆，拍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虽然你是囚犯，但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徐钊点头。
    回春堂的火已经都扑灭了，提督衙门损伤了几个人，其他都是轻伤，胤禟带来的人死得多，自有人收拾现场。
    “凌波怎么样？”
    马武处理好了徐钊，便立即过来看凌波。
    博哲已经将凌波打横抱起，既然要连夜带徐钊进宫，干脆就把凌波也带去，让太医给诊治，折腾了这么一整夜，还不知道有没有事儿呢。
    凌波脸色虽然苍白，但知道自己的危险已经去除了，精神倒好了一些。
    她两只胳膊抱着博哲的脖子，听见马武问话，把头扭了过来。
    “三哥……”
    马武嗯了一声，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没什么异常，只是听声音弱，太憔悴了一些。
    “没事儿吧，白天才吃了药的，大夫怎么说？”
    凌波弱弱笑道：“放心，我只是有些累，没什么不妥。白天那会儿，其实我是骗徐钊的，不然没机会接触外界。”
    博哲和马武对视一眼，既感叹她的胆大，也庆幸她的聪明。
    “行了，进宫去吧。”
    博哲用力搂了一下凌波的身子，掂了掂，调整好姿势，大步往胡同外走去。
    马武自然又要派人往富察府和简亲王府去通知。
    这一夜过得太惊心动魄，一安全下来，凌波就整个人都松懈了，身体里的疲乏一阵一阵潮水一般倾袭，脑子也是糊糊涂涂的。
    一路怎么进宫的她也不晓得，太医给她瞧的时候，她依旧是昏头昏脑，只知道博哲一直在陪着她，温暖的怀抱从来没有离开过。
    中间似乎有什么人来看她，大约都怕惊到她，都是轻声细语的。
    她也听得懵懵懂懂，只好像听见太医说是受了惊，旁的没什么，胎儿也稳，没出什么状况，自然又是少不了开安胎药，要求静养什么的。
    她全然顾不上，只是窝在丈夫怀里，半分也不像动弹。
    这一夜，她过的糊糊涂涂懵懵懂懂，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北京城，却是惊天动地，不知有多少人失眠，多少人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
    黎明将至，似乎是从一场漫长沉重的梦中醒来，凌波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窗纱上透出一种灰蒙蒙的白。
    香炉里一丝青烟袅袅，闻之令人心神安定。
    慢慢地移动视线，环顾这屋子里的摆设，凌波便知道自己还在宫里，身子底下是暖炕，她还被博哲抱着。
    小心地抬起头，看着抱了她一夜的男人。
    博哲是半躺在炕上的，上半身靠在炕边的墙上，腰下垫着两个长条引枕，脸上似乎只是胡乱擦了两下，鬓角下巴耳根都有还没擦干净的污迹，黑乎乎的，都是烟熏火燎的残留痕迹。
    浓黑的眉毛像两把锋利的小刀，斜飞入鬓。挺直的鼻梁，显得他面容特别地坚毅。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在梦里也还在警戒着什么。
    当她身处危难之中，最盼望的，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怀抱。
    只要有他在身边，果然所有风雨都会过去。
    她欣慰地想着，心里一片宁静，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眉眼。
    “恩……”
    即使在梦中，博哲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一有动静，他就醒过来了。
    “醒了？身子还好么？”
    他轻轻揉着她散落一肩的长发，刚醒来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
    凌波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里，身子拼命地缩起。
    博哲搂着她的胳膊用力紧了紧，低声道：“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正文 174、清晨
    
    凌波在他怀里蹭了蹭，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两只胳膊抬起来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在他身上似的。
    博哲有点好笑地低头看她，摸摸她的头发，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哄小狗。
    “这两天，我一直提心吊胆的，这心就从来没落到实处过。”
    凌波把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道。
    “我知道，委屈你了。”博哲在她鬓发上啄了一下，“好在徐钊没刁难你，他倒还讲些义气。”
    凌波抬起脸，靠的太近了，她只能看见他下巴上刚毅的线条。
    她撅嘴道：“我承认他不算是个坏人，可是每天都把我绑着，也很痛啊。”
    博哲知道她这是撒娇了，吃了这么几天的苦头，迫切地需要人来安慰，否则心情总是会郁结的。
    想到她大着肚子被捆住手脚，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血液不畅之下必定会手脚都发生水肿，他自然是非常地心疼。
    此刻她撅着嘴，刚睡醒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迷蒙之色，嘴唇红润，有些湿亮，愈发显得可爱可怜。
    他俯首在她唇上亲了亲，柔声道：“幸好你争气，身体没什么事，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什么事，太医都说没大碍了。现在徐钊也已经被抓起来了，皇上会亲自审问他，一切都过去了，你也安全了，我会陪着你，再睡一会儿吧。”
    他拢了一下她的头发，拨开她额头上的刘海，让她整张脸都露出来。
    凌波微微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想睡。”
    就想这样被你抱着。
    她落下手去，把手掌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阿玛、额娘他们，都知道我脱险了吗？”
    博哲点头：“昨晚上两边府里都通知过了，额娘本想立刻接你回家去，只是我暂时走不开，你虽然身子没受伤，到底也受了惊吓，昨儿睡得太沉，也离不开人，所以就在宫里歇了。”
    凌波嗯了一声，小猫一般缩在他怀里，把玩着他领口上繁复的花纹。
    昨夜虽然稀里糊涂，但她也能记得，是自己一直拉着博哲，不肯让他有片刻离身，想到这样自己这样腻歪的模样被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太医们，或者还有其他来看望她的人，甚至可能还有皇上，都看在眼里，还是颇有些不好意思的。
    “回春堂的火都扑灭了么？”她不想睡觉，瞧着博哲的精神倒也还行，便继续说话。
    “都扑灭了，只是火势太猛，几乎烧成了废墟，只怕要重新再盖了，可惜据说还有一些珍贵药材，也被烧成了灰烬，掌柜和大夫都心痛得很。好在没有百姓被烧伤，皇上也说了重建的费用由户部来出。”
    “是谁放的火？”凌波忽然抬起头。
    博哲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有隐忧之色，知道她也猜出这场大火是人为。
    “有人心生恐惧，怕徐钊抖出他们的罪行，所以狗急跳墙，只是心肠太过狠毒，竟不惜要你陪葬。”博哲皱起了眉，对八爷党的这种行为他实在是深恶痛绝，也非常地失望。
    “好在他们并没有得逞，皇上昨晚连夜提审了徐钊，账册也已经呈上去了，人证物证都在，那些人就是想抵赖也不成。这次，他们绝逃不过律法的严惩”
    博哲说得斩钉截铁，昨天夜里多热闹啊，明里暗里打探消息的人有多少，今儿一早就又有人进宫来，皇上接见了徐钊，就好比在已经达到沸点的油里滴入了一滴水，顿时噼里啪啦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凌波咬了咬下唇，低声道：“皇上是不是很生气，八爷是不是快要失势了？”
    博哲点了点她的鼻头，道：“这种事儿也是你能评价的，别胡说。”
    凌波愣了愣，凑到他脸上笑道：“好奇怪，平日里都是言行无忌的，怎么今天你这样谨慎起来？”
    “平日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这是在宫里头，你也敢这样随性。”博哲捏了捏她的脸，“小心隔墙有耳。”
    凌波吐了吐舌头，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紧了紧。
    博哲蹙眉，又微微挑起眉尾，古怪地笑道：“脖子快被你勒断了。”
    凌波脸颊飞红，却没松手，只说道：“就要勒断。”
    “行，我这个人都是你的，区区一条脖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博哲非常大度地表示。
    凌波被他逗得轻笑一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嗔一句“油嘴滑舌”，手臂当然是松开了。
    这时，有宫女推门，小碎步进来，道：“贝勒爷、少福晋都醒了，要不要洗漱用早点？”
    博哲捧着凌波的脸道：“起么？”
    “起吧，用完早饭，咱们就回家去。”
    凌波扶着自己的后腰，在博哲的帮助下坐起来。
    “恐怕没这么快能走，皇上说不定还要召见你。”
    洗漱的时候，博哲一面抹脸，一面说道。
    凌波将漱口水吐掉，疑惑道：“皇上要见我？为什么？”
    “大约是跟徐钊有关，别担心，只是问几句话。”
    虽然还是不太清楚，但凌波惯性地点点头，然后又捏住他的手道：“皇上是要单独只见我一个人么？”
    博哲见她有点紧张，便反过来握住她的手道：“放心，我陪你去。”
    凌波这才松口气。
    宫里的早膳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奢侈，可能也是考虑到凌波的身体状况，吃不得油腻之物，所以弄得很清淡，唯有紫米粥和几样点心小菜而已。
    用了早饭，天就已经大亮了。
    有宫女过来给凌波梳头，凌波嫌二把头抓的头皮疼，特意嘱咐她们别梳髻，只松松地拢了一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花儿，拿缎带给绑住固定了。
    反正她现在是带病双身子的情况，身为富察家的女儿和简亲王府的媳妇儿，是可以低调地不讲理不守规矩的，这样“形象不整”地在宫里行走，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果然刚梳好头，就有人来传口谕，皇上召见凌波。
    博哲搀扶着她，往乾清宫去了。
    一路上，太监宫女们正在廊下灭灯烛，见到他们夫妻，都停下手来问安。有大胆的宫女还会悄悄地抬眼，看他们夫妻恩爱温馨的模样，暗暗地羡慕。
    乾清宫内，康熙爷也是刚醒来不久，李德全刚把他吃剩的早饭撤掉，一出门就见到了博哲和凌波。
    “怎么，皇上刚用完早饭？我们要不要先候着？”博哲问道。
    李德全微笑道：“不必，少福晋只管进去便是，只是贝勒爷，皇上可没召见您呐。”
    博哲道：“我陪着她进去不成？”
    李德全摇摇头，又说道：“贝勒爷和少福晋都只管放心，皇上只是有几句话要问，并没什么大事。杂家领贝勒爷去那边候一会儿吧，可别在这里吹冷风。”
    博哲只好点头，捏了捏凌波的手，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让她一个人进去了。
    已经有小太监过来接了李德全手里的托盘送回御膳房，李德全则领着博哲上旁边的屋子里去坐。
    这一等，大约就是顿饭的功夫。
    博哲虽然喝着热茶，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边的凌波，暗暗猜测皇上会问她些什么。
    屋里头烧着地龙，倒是不冷，只是太安静了些。
    “贝勒爷，少福晋出来了。”
    “恩？”博哲手上一顿，抬头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
    他站起来出了门，就见那边凌波正站在殿门口廊下发呆。
    他忙走过来，用身子挡住风口，一手抱住她肩膀，一手握住她微凉的双手，道：“怎么了？皇上问你什么了？”
    凌波有点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啊，没什么，咱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博哲仔细看看她的脸色，除了有点晃神，倒没什么不妥，便点了头，带着她先出宫去。
    一路出宫，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大火余烬的味道。
    天依旧灰蒙蒙的，压的很低。
    凌波挑开马车的帘子，望了望外面，拉紧了领口，轻声道：“好像要下雪了。”
    博哲点点头，将她拉回自己怀里。
    半路经过回春堂，果然是一片焦黑，街面上也一片狼藉，正有大队人在处理，一排过去都是整齐的屋宇，就这么一栋院子孤零零地成了废墟，显得特别凄惨。
    凌波感叹了一声，放下帘子，将手缩回来，放进了博哲的领口里。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博哲打了个冷颤，她却眯着眼睛笑得像个偷吃了油的老鼠。
    “爷、少福晋，到了”
    阿克敦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然后就是门轴转动的声音，马车慢慢地进了府，辚辚而过，一路到二门外才停下。
    博哲抱着凌波下了车，立刻有绣书和瑞冬捧着大毛披风上前，一把将她身子裹住。
    “少福晋，担心死奴婢了。”
    绣书和瑞冬眼睛都是红红的。
    凌波笑道：“放心，太医已经给看过了，我没事儿。”
    绣书吸了吸鼻子道：“王爷和福晋都在屋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
    博哲拢住披风将凌波揽在怀里，俩丫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马车自然有阿克敦牵走了。
    厚厚的棉帘子一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郭佳氏快步走上前道：“可算是回来了”
    博哲松开凌波，她也快步迎上去，被郭佳氏一把握住了手。
    
    正文 175、余波
    
    郭佳氏牵着凌波的手，扶着她到炕上坐了，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的。
    凌波很不自在地道：“额娘，我没事儿的，阿玛还在呢，我怎么能坐着。”
    她要起来，却被郭佳氏按住。
    “你仔细些吧，这几日我就没睡过踏实觉。”郭佳氏不肯让她起身，捏着她的胳膊在她旁边坐了。
    凌波不安地看着雅尔江阿。
    雅尔江阿坐在对面的圈椅上，笑道：“你就坐着吧，叫你额娘安心。”
    凌波只好应了，这才扫了整个屋子一圈。
    除了雅尔江阿和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也来了。德隆在靠墙的椅子上坐着，腿上还搭着一条薄毯，他的腿如今已经能够正常直立行走，只是速度比常人要慢许多，而且平时这腿也不能受寒受风。
    凌波没想到大家都在等她回来，感动之余，也十分地窝心。
    “劫持你的人，没怎么为难你吧？昨儿在宫里住的，太医都瞧过了么？有没有哪里受伤？胎儿怎么样，有没有开安胎药给你？”郭佳氏劈头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博哲哭笑不得道：“额娘，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要她先回答哪一个。”
    凌波也笑道：“额娘放心，太医都瞧过了，我没有伤，孩子也没事，我们都很好，母子平安。”
    郭佳氏仍是不放心，依旧追问细节，西林觉罗氏也围住了凌波问长问短。
    博哲挠了下头，对女人琐碎式的关怀感到十分无奈。
    雅尔江阿却只是摇摇头，招手叫他过来，道：“咱们出去说话。”
    博哲点头，父子两个一起出了门。
    无意间，德隆就被一个人晾着了。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被冷落的不快，只是微笑着看屋子里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大哥，是否觉得不耐？”
    安珠贤走到德隆面前，微笑说道。
    德隆摇头道：“家中温情，如此难得，我怎会不耐。”
    安珠贤心下感慨，大哥流浪多年，好容易回家，却又因腿伤而只能困在自己的一方小院子里，对他来说，这样的温情场面，的确是十分难得而珍贵了。
    “大哥的腿已经大好了，只要坚持练习，以后就能像常人一般活动。大哥小时候，人人都说你聪敏的，如今既然回到家里，身子又越来越好了，将来一定也是前途无量。”
    德隆只是温和地笑。
    安珠贤这番话，虽然有些安慰的成分在内，但也是实情。
    从前德隆不在的时候，简亲王府只有一个博哲撑门面，如今长子回归，又恢复了健康，自然少不了也要建功立业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郭佳氏原本围着凌波打转，她耳朵尖，竟也听见了安珠贤这番话语，不由心头一动。
    “额娘，怎么了？”
    凌波注意到郭佳氏突然没了话，不由一问。
    郭佳氏回过神，笑道：“没事没事。”
    凌波握着她的手道：“额娘这几日都没睡好，想必也十分疲惫，媳妇儿如今平安归来，额娘就不必再担心了，还是快回去好好歇息一下吧。”
    郭佳氏待要说，西林觉罗氏却已经劝道：“说的是呢，福晋也该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况且少福晋刚归家，想必也要梳洗整顿，不如就让绣书瑞冬她们伺候着，妾扶福晋去歇一会儿养养神。”
    安珠贤在那边听见了，以为她们就要走，忙也过来候着。
    雅尔江阿和博哲在外面讲完了话，掀帘子进来，见一帮娘们儿还围在一起，说道：“媳妇儿刚回来，有什么话不能以后说，你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去歇着吧。”
    郭佳氏这才站起身，又嘱咐凌波休息，又叮嘱绣书和瑞冬仔细伺候，交代完了，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才一边一个扶着她走了。
    德隆看出雅尔江阿撵走郭佳氏，是有话要跟凌波说，便也告退，让下人们扶着他出了门去。
    最后屋子里便只剩下博哲、雅尔江阿和凌波，绣书和瑞冬都是有眼力界的，看出主子们要说话，上了热茶来，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只在门外守着。
    雅尔江阿这才问凌波道：“你被挟持了这么几天，想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四川贪污案查清在即，各方各派都蠢蠢欲动，关键还是皇上的态度。今儿早上，博哲说皇上召见了你，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凌波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答道：“皇上说的倒不多，只是问我被挟持的这几天有没有被刁难，也问了徐钊的一些事情。只是我不过是个人质，知道的不多，也就只能把晓得的全部说了。皇上安慰了我几句，便放我出来。”
    “哦？”雅尔江阿沉吟。
    博哲道：“你想想，皇上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
    凌波想了想，道：“没说什么特别的，不过……”
    “不过什么？”雅尔江阿追问。
    凌波蹙眉思索了一小会儿，说道：“皇上虽然不曾说什么特别的话，但是我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皇上似乎不愿提徐钊贪污行贿的事儿，他问我的时候，也只问被挟持的那些情形，全不问徐钊在贪污案中所涉罪行，像是在刻意地回避。”
    博哲和雅尔江阿对视一眼，似乎在思考康熙这么做的用意。
    凌波见他们一时没什么结论，也不便打扰他们的思路，气氛一沉默下来，她就觉得注意力有点无法集中，精神开始涣散。
    雅尔江阿蹙眉想了一阵，错眼看见她脸上有倦态，才想起她刚刚历劫归来，便道：“没什么事就好，这些事儿不必放在心上了。博哲，好好照顾你媳妇儿，阿玛先走了。”
    “是。”
    小夫妻两个目送雅尔江阿出门。
    博哲这才回身扶着凌波的肩头道：“先叫绣书和瑞冬来给你梳洗更衣，我去雍亲王府一躺，很快就回来。”
    凌波知道他去雍亲王府肯定是找四阿哥商量正事，当然不会阻止。
    博哲去后，绣书和瑞冬便进来服侍她洗漱。
    热水热汤是早已备下的，凌波如今肚子很大了，行动十分不便，洗头洗澡都必须靠这两个丫头帮忙才行。
    虽然昨晚上在宫里睡过一觉，但毕竟精神一直还有些紧张，睡得不安稳，早上又起了大早，一路从宫里出来，还没怎么休息。凌波泡在浴盆里，不知不觉竟然就睡着了。
    两个丫头不敢惊醒她，安静地替她擦洗完身子，趁着她迷迷糊糊地将她从浴盆里捞出来，换了干净衣裳，扶到内室去睡了。
    一直到博哲回来，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凌波一醒来，就见到了博哲，他脸上已经全无踌躇之色，想来通过跟四阿哥的沟通，心中的疑惑已经解开了。
    用过了午饭，小睡片刻，瑞冬就报，说是乌珠和黎芳草来看望她。凌波一时惊异，这两个人竟然会一起来。
    乌珠才是新婚，穿了一件梅红的旗装，脸上全是*光浪漫，显然夫妻恩爱。
    黎芳草如今倒不穿她的安南服饰了，其实她到北京之后，本来也就很少穿安南的衣裳，如今嫁给了十四阿哥，衣食住行也就得入乡随俗，若不是脸上的肤色比一般女子更黑，旁人见了压根就看不出她不是中原人。
    她们两个手牵手进了门，凌波便笑道：“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来？”
    乌珠和黎芳草都是她的老朋友，也不用别的座椅，直接脱鞋上炕，三人一起挨着坐了。
    绣书和瑞冬又忙忙地端热乎乎的杏仁茶和点心来。
    乌珠道：“你可不知道，你是在我的婚礼上被挟持走的，当时人那么多，恐怕全京城都知道了，加上后来又是全城搜捕，又是回春堂大火的，我们都担心死你了。好容易昨儿马武回来，说已经把你救出来，却又进了宫。原本早上我就说要来看你，只是想着你出宫未必会这么早，所以等到下午。我可没跟她约好，只是在大门口碰见她了，这也就叫冤家路窄吧。”
    凌波失笑道：“什么冤家路窄，她现在好歹是你弟媳呢。”
    黎芳草撇嘴道：“算了吧，她哪里像个大姑，我嫁了十四阿哥，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乌珠没好气地瞪她。
    凌波见她们俩见面就拌嘴，也就应了乌珠那句冤家路窄，不由觉得好笑。
    两人自然是先问候了凌波的身体状况，得知她一点事情都没有，一方面庆幸，一方面也感慨她肚子里那位小阿哥或小格格生命力之顽强。说着说着，也就胡侃起来。
    “这次的事情可不小，那位挟持你的犯人，是四川嘉定同知徐钊，昨儿夜里皇阿玛亲自审问的。”乌珠磕了一个瓜子放嘴里，她是马武的妻子，自然知道这些细节，“听说那徐钊手里的证据，都是指向八爷，这落到了皇阿玛手里，只怕八爷的日子可要不好过了。”
    黎芳草不是很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问了一句：“怎么不好过了？”
    凌波也提神道：“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声？”
    乌珠正待要说，一个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跟绣书说了什么，绣书便过来道：“少福晋，四福晋和八福晋来了。”
    
    正文 176、山雨欲来
    
    刚说到八爷的事情，四福晋和八福晋就来了，凌波和乌珠、黎芳草都齐齐吃了一惊。
    “快请进来。”
    乌珠和黎芳草立刻便下炕穿鞋，虽然大家都是妯娌姑嫂的关系，但眼下可是个敏感时刻，四爷和八爷马上就要进行一次激烈的博弈，形势完全是一面倒。
    这个时候四福晋和八福晋同时来，可就有点奇怪了。
    三人一面各自猜测，一面就看见四福晋和八福晋一起进了屋。
    四福晋穿着一身宝蓝色白玉兰的旗装，头上点着浅蓝色的绒花，显得清爽不失贵气，与她平时的打扮并无二致。
    但八福晋今儿却有些不同，身上是件白色竹枝的旗装，头上只是一朵通心草和两支简约的金步摇，虽然做工精良，比起常人也是穿戴精致了，可是与她往日穿着打扮相比，却显得极为朴素。
    黎芳草固然一根肠子通到底，凌波和乌珠却不由多想了一下，莫非真的是八爷要失势了，连八福晋都低调做人起来？
    “我说今儿个还真是凑巧，乌珠跟芳草是不期而遇，难道两位嫂嫂是约好了的？”
    凌波坐在炕沿上笑到，她如今算是病人，又是大肚子，没有起身迎接，也不算失礼。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正解开披风交给丫鬟，闻言只是一笑。
    八福晋郭络罗氏却已经高声笑道：“可不是，我跟四嫂也没约好的，竟然就在路上碰见了，都是来看你的，自然一同来了。”
    凌波便也笑起来，让绣书和瑞冬上热的杏仁茶。
    “你怎么样？可有不妥？”乌喇那拉氏开口便先问凌波的身体。
    凌波笑道：“我很好，太医都说万幸，经历这样的劫难，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
    “可不是，我瞧着你精神不错，就知道一定是没事的，这叫吉人天相。”郭络罗氏高声笑道。
    众人都看了她一眼，脸色各有异色。
    虽然郭络罗氏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声音高亢也是一贯来的习惯，但是今儿说话的语速似乎是比往日更要慢一些，隐约显得她心性有点变化。
    乌喇那拉氏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八弟妹今儿穿的真素净，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开始了
    凌波和乌珠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呐喊了一声，就说这两个人绝对不会一团和气，果然四福晋是个绵里藏针的，借着衣裳服色就隐晦地试探起八福晋来。
    郭络罗氏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道：“我倒是没注意，原来近日里穿的都越来越素净了。”
    凌波笑道：“看惯了八嫂富丽堂皇，猛然换个素净的，倒显得清雅，可见这服饰也不能一味繁复，有变化才好看。”
    乌喇那拉氏只是瞥了她一眼，说道：“难不成八弟妹改了性子？”
    凌波微微蹙眉，她想扯开话题的，但乌喇那拉氏竟像是不肯罢手，她不由暗暗担心八福晋会不会跟她针锋相对起来。
    哪知郭络罗氏倒像真的改了性子一般，一点烟火气也没有地说道：“我倒真觉着自己性子变了。自打有了我们怜儿小格格，我的脾气都给她磨没了。说也奇怪，人家的孩子都爱看些花红柳绿的艳色，她倒好，偏爱素净的，若是哪天我打扮得华丽些，她上来就要抓我的首饰簪环，使得我也不敢多戴，久了久了，竟也就习惯了。”
    凌波这才明白，原来是小怜儿让她变得温和了。
    乌珠和黎芳草也都知道她如今有了个女儿，小名就叫怜儿，大家都知道这孩子其实是外室生的，但她能够这样不计前嫌地抚养，也叫人敬佩。
    乌喇那拉氏许是想到了她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有些可怜，竟然也不再试探，转而换了话题说起过年来。
    “眼瞧着腊月将尽，新年又快到了，这一年的变化可都不小呢。不说八弟妹做了娘，凌波也嫁了人，出了春天就该生了；乌珠也才新婚，就是芳草公主，去年咱们可都还不认识呢，就这么几个月，也成妯娌了。”
    凌波笑道：“说的是，可见人生无常，世事变迁。”
    郭络罗氏笑了一下。
    凌波突然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太对劲。
    乌喇那拉氏和郭络罗氏，如今可不正面临着“人生无常，世事变迁”这句话么。
    一时众人竟都不说话。
    “唉你们说人生无常，世事变迁，很有道理。我嫁了人才知道，这儿的生活跟我在安南有那么多的不同，这些日子都不知道闹了多少笑话。”
    凌波好奇道：“怎么闹笑话了？”
    乌珠道：“她新婚那会儿，我还在宫里，婚后第二天，十四阿哥带她进宫拜见皇阿玛和各宫的娘娘，这是家礼，人人都明白的。偏她好玩，才见了五六位娘娘，就跟十四阿哥抱怨说，你到底有多少个娘啊”
    凌波、四福晋、八福晋都忍不住笑起来。
    黎芳草也不恼，理直气壮地道：“本来就是嘛，我父王虽然也有好几个妻子，可是也没像你们皇上似的，养了这么一大群，那天我在宫里走的腿都快断了，头也不知磕了几百几千个，那么多娘娘，愣是一张脸也没记住。”
    凌波笑道：“德妃娘娘的脸，你总该记得吧？”
    黎芳草点头道：“那是，亲婆婆的脸么，肯定是要记住的，不然回头再进宫，连谁生了十四阿哥都不晓得，那还更加成了笑话。”
    众人皆笑。
    乌珠暗暗庆幸，幸好她一起来了，有个插科打诨的，省的大家尴尬。
    但毕竟山雨欲来，眼下的形势，大家都看出八爷快要获罪了，四爷总要得意了，郭络罗氏的镇定让她们暂时还没生出同情，但面对乌喇那拉氏，众人都潜意识里都有点敬畏了。而且由于开始时乌喇那拉氏对郭络罗氏做了一点试探，凌波和乌珠都知道她其实是个有心计的人，说话时竟不免有点谨慎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了这种略显怪异的气氛，乌喇那拉氏没有坐太久，喝完了一碗杏仁茶，便起身告辞了。
    “怎么不多坐会儿？”凌波留她。
    乌喇那拉氏笑道：“我是个无事忙，府里头的事情都丢不开的，今天也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呢我也就放心了，改天得空了大家再聚。”
    凌波便不再说什么，吩咐瑞冬亲自送了出去。
    没了乌喇那拉氏，屋里的氛围很奇怪地就是一松，郭络罗氏脸上的笑容也敛了下去，不是不开心，而是放松了。
    凌波道：“八嫂到底还是有心事的。”
    郭络罗氏苦涩一笑道：“大家都猜到形势要变了，只是在她面前，我怎么也不能示弱了。”
    乌珠走回来挨着她坐下，蹙眉道：“真的要出事儿了？”
    凌波也脸色凝重起来。
    黎芳草略显茫然，没有插嘴，只是看着她们。
    郭络罗氏微微摇头，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抬起头见她们三人都默默地看着她，不由展颜一笑道：“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天还没塌呢”
    她这一笑，倒好似春风拂过大地，一时所有凝重感慨尽去，她仿佛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八福晋。
    “从前我们不是常说的么，外头任由他们争得死去活来，那都是男人的事情，咱们女人既不能改变大局，又不能把他们捆起来避祸，与其杞人忧天，倒不如抛开了那些烦心事，只做个持家有道的贤内助罢了。男人嘛，他在外头是地，回来就是天，就是国不国，家却仍然要家的。”
    她说出这一番话来，凌波和乌珠都有些愕然，不过却也能看出她心里倒真没有太多的烦恼，可见是真的改了性子，想开了，不再执着于这些权势名利。
    凌波笑道：“难得你这样想，只是怎么还像从前似的，口无遮拦，什么国不国呀，大清朝还得千秋万代呢。”
    这话可说的有点亏心，清朝总共也两百多年，哪来的千秋万代。
    郭络罗氏既然想得开，凌波等人也就没什么好宽慰的，四人又说了些旁的轻松的话题，郭络罗氏和乌珠、黎芳草就告辞了。
    把所有人都送走之后，凌波也有些晃神。
    四川贪污案、徐钊，这些都不是她关于历史记忆里有的元素，但是竟然就活生生发生在她面前，而且似乎还将产生重大的影响。
    这不能算是她这只小蝴蝶扇起的蝴蝶效应吧。
    她想了想，就算没有徐钊挟持自己的事情，四川贪污案迟早也会被四阿哥查清的，到时候八爷党仍然要遭受重大的打击。
    虽然历史上的确是四阿哥做了皇帝，但是中间的过程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康熙五十二年的时候，八爷党没经历什么大风浪吧。
    四川贪污案的曝光，会让形势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凌波单纯地猜测着。
    然而事实证明，局面的发展，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
    在经历过二废太子的巨大风波之后，康熙五十二年的腊月，让人最印象深刻的，不是它的寒冷，而是它那太过突然太过迅猛的风云变色。
    
    正文 177、恐慌
    
    从宫里回府之后，凌波的生活就陷入了过分的温馨和过多的关怀之中。
    每日里，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安珠贤是必定要来她这里报道的。府里其他的女眷们也会轮番来看望她祝福她。
    就连德隆，也常常会来，每次都是从自己的院子徒步走到凌波的院子里。按他的说法，反正也是要做复建的，每日里来回走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吃了睡，睡了吃，简亲王府上下所有人几乎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娃娃，恨不得供起来才好，一步都不肯让她多走的。
    而这种过多的关心导致的就是生活的浑浑噩噩，她几乎都忘记日子过去几天了。
    博哲这几天很忙，早出晚归，当然是在四川贪污案的事情奔走。
    然而今天，他回来的却很早，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凝重。
    “怎么，案子结果出来了？”凌波一面抬手替他解开领口的盘扣，一面问道。
    绣书蹲在炕前，给他脱鞋，瑞冬则端了一盆热水过来，预备给他烫脚。
    博哲揉了揉眉心道：“案子其实早就审完了，八爷党涉案严重，皇上这次气的不小，原本要下狠手处死几个，只是毕竟是嫡亲的儿子，真到了这一步却又是不忍，所以这两天想的都是要怎么判的事情。”
    凌波吓了一跳道：“处死几个？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涉案的除了八阿哥、九阿哥，还有别的阿哥？”
    这时候瑞冬已经把博哲的双脚放进了热水中，强烈的刺激让他呲牙倒吸一口冷气。
    他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绣书和瑞冬都知道他们夫妻有话要说，所以都乖巧地退了出去。
    “这案子追溯到根上，就是在为八爷结党营私，八爷、九爷、十爷，都是关键的涉案人员。其他还有好几位贝子涉案，都收了不少的行贿银子，数目之大令人咋舌。只不过彻查下去，十爷还算程度轻的，如今只是禁足，虽是待罪，但也不至于罚得太重；九爷除了受贿包庇纵容这些罪名，再加上杀人放火的恶行，怎么都逃不了，如今已经收押宗人府了。”
    “什么？”凌波震惊了，“当时你不是已经放跑他了么，为什么还会有杀人放火的罪名？”
    博哲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我虽有心放他一马，给皇室留块遮羞布，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在少数。”
    当夜徐钊被带进宫里的同时，四阿哥胤禛就已经奉命去八贝勒府要了徐钊的家人出来。
    八阿哥虽知大祸临头，但既然是康熙亲自下令，胤禛亲自带人上门的，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一应相关人员，全部被带走。第二天八贝勒府就被软禁了，正好就是八福晋郭络罗氏探视完凌波回家后，府里便不许任何人进出。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被传进宫里问话，如今除了十阿哥被遣送回府软禁，九阿哥直接就被押进了宗人府，而八阿哥则被囚禁在乾西五所，不许任何人探视。
    康熙爷这次的确是雷霆一怒。
    八爷党竟然将远在山西的整个官场都纳入囊中，而且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不仅仅是触犯律法这么简单，更多的是对他这个天子皇权的挑衅。
    他此时的身体还极为硬朗，刚刚废掉太子，正在敏感时刻，八爷党就爆出这样大的丑闻和这样深远的影响力，自然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了深深的威胁。
    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敢觊觎老子屁股底下这张皇位了，无法无天就是无法无天四个字，让康熙爷对老八产生了深重的忌讳和厌恶，甚至超过对废太子的忌惮。
    怎么，以为太子被废了，你们就有机会了，阿猫阿狗也都敢上台蹦跶康熙爷心里所受到的震动，不是一点半点。
    更何况，这个案子的水落石出，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四川官场已经腐败到了骨子里，而这一切，都跟八爷党有脱不开的关系。
    “如今满城风雨，有许多人都猜测，皇上是不是要把八阿哥也圈禁了。”
    博哲微微眯起了眼睛。
    “圈禁？太子刚刚被废，就禁锢在咸安宫；若是再往前看，还有四十七年圈禁的十三阿哥，到现在还没开释。难道皇上还要再圈禁一个八阿哥？那大臣们会怎么想？皇家的脸面不是都丢尽了么？”凌波有些悚然。
    博哲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冷冷道：“皇家的脸面早就丢尽了，否则皇上怎么会这样震怒。”
    凌波道：“你是御前侍卫，离皇上最近，到底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八阿哥？”
    博哲摇头道：“天威难测。这两天，我看着皇上将四川整个官场进行了大清洗大换血，手段之迅疾动作之干脆，叫人惶恐敬畏。九阿哥能不能保住一条命，还是两说；至于八阿哥的下场，就更加难以猜测了。”
    凌波心里翻江倒海。
    八爷都倒台了，四爷就真的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既然是这样的名正言顺，那么后世那所谓的一字更改诏书的谣传，肯定也不会出现了。党派之争得出如此结果，又还会有谁去质疑四爷继承皇位的合理性呢。
    “四爷如今一定是春风得意吧？”她忍不住问道。
    到这个时候，博哲脸上才显出一点轻松来。
    “四川贪污案能够水落石出，四爷自然功不可没，皇上对他大加赞许。然而眼下这种情形，虽则四爷已经完全占据上风，但也绝不能得意忘形。四爷这两日正在劝谏皇上，饶恕八阿哥和九阿哥。”
    凌波先是感到意外，但一想之下又觉得以四爷的为人和处境，这样做才是最正确的。
    毕竟是亲儿子犯罪，皇上在愤怒失望之余，肯定更多的是失望和痛心，情绪也处在十分的敏感当中，如果这个时候四爷有任何幸灾乐祸或是落井下石，一定会激起康熙的迁怒和怀疑。
    胜利不一定需要欢呼，四爷本来就是靠着隐忍和稳重，才战胜了其他所有的敌人。
    凌波想到了前几天才见过面的八福晋郭络罗氏，面对这样巨大的变化和惨痛的遭遇，她的日子会过得怎样呢。
    今年的腊月还真是有种刺骨的寒意啊。
    固然凌波因为想到郭络罗氏而生出一些同情之意，然而富察府里的老头子米思翰，还有她的公公简亲王雅尔江阿，在知道九阿哥曾带队意图谋杀徐钊，并不惜以凌波陪葬之后，就对九阿哥的处置结果投入了非常多的关注。
    同为宗室，雅尔江阿不能叫嚣着杀人偿命，但谈到皇上会如何处置九阿哥时，他是沉默的，甚至这种沉默中来透出一种冷漠。
    而老头子米思翰，则完全不一样，他曾在公开场合大骂九阿哥谋害宗室，狼子野心，而康熙在听说这件事之后，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这两位的态度，都给了人们一个信号，九阿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果然，在人们纷纷扰扰的猜测中、惊惶中，尽管有无数的人为之奔走为之周旋，但康熙爷这次真的是狠了心要整治党派之争了。
    他用“结党营私，僭妄非礼，贪污受贿，包庇纵容，谋害宗室”等数项罪名，革去九阿哥胤禟的黄带子，开除宗籍，交付宗人府屋圈。
    屋圈是圈禁的一种，把一个屋子圈起来，犯人只能在屋子里生活。
    康熙爷对九阿哥胤禟的处置如此之重，让很多人在震惊之余，更添加了一种恐慌。
    要知道，这朝廷上下，属于八爷党的人并不算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八爷党这次面临的是倾覆的局面，天子一怒，流血漂橹，九阿哥作为嫡亲的皇子都被开除宗籍实施圈禁了，其他涉案的官员和同党，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所有人都盯住了八阿哥，试图从八阿哥的处罚结果中推断出自己今后的命运。
    八阿哥再也没有走出乾西五所。
    四川贪污案已经成为杀死他的一柄利器，然而这个时候，居然发生了一件更加荒唐的事情，在八贝勒府里，有人搜出了龙袍。
    私造龙袍，就是谋反。
    这项罪名，足以置八阿哥于死地。
    总有人在猜测，在怀疑，八阿哥素来谨慎，就算有夺嫡之心，又怎么会头脑发热，在自己家里放这种危险的东西？到底这是有人恶意栽赃落井下石，还是有人出卖了他墙倒众人推？
    这些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从八贝勒府里搜出来的龙袍，极大地刺激了康熙爷的神经，几乎就在第一时刻，他就下令，革去八阿哥的贝子爵，圈禁于乾西五所。
    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倒台，让八爷党遭遇了一次全面的倾覆。
    几乎一夜之间，北京城里就像刮了一阵狂风，不知有多少人落马，有多少人的政治生涯甚至是生命走到了尽头。
    而且由于这阵风刮得太过干脆，太过猛烈，甚至超出了很多人事先的估计，竟然引起了一种恐慌的情绪，在这个寒风呼啸的腊月里，弥漫于整个北京城上空。
    这种恐慌一直持续到腊月末，除夕来临，一个人物的到来，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太后回京了。
    
    正文 178、史书有误
    
    太后在春天去了盛京，冬天竟然就又回北京来了。
    原计划当然没有这么快的，促使太后回京的，只能是八爷党的覆灭，和弥漫了整个腊月的这场白色恐怖。
    凌波只在除夕晚上听说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在看绣书、瑞冬等人包饺子。
    她肚子太大，就是站着时间稍微长一点，都会吃力，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坐着。而这个时候，她是半躺在炕上，手边是热乎乎的杏仁茶，绣书和瑞冬就领着一帮小丫头在包饺子，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
    屋子里烧着地龙，熏着香，又暖和又温馨。
    窗上已经早早地贴上了“春”“福”等红色的窗花，烛台上的红烛火焰窜的老高，照的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是亮堂堂的。
    博哲刚刚从外面回来，告诉她，太后下午刚进京，这会儿已经在宫里了。
    “除夕回京，这么赶？”
    凌波有些愕然。
    外面下了一点小雪，博哲肩膀上沾了一点小雪花，他把外袍解开交给了绣书，然后又从瑞冬手里接过热帕子擦了脸和手，去掉了身上的寒气，这才坐到了凌波的身边。
    丫头们也不回避，仍旧围在桌子前包饺子，只是谈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凌波将杏仁茶往博哲面前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后赶在腊月里回京，当然不会只是想跟皇上一起过年这么简单。”
    博哲眼睛微微眯起，隔着杏仁茶冒起来的白色雾气，他的面容显得有点模糊不清。
    凌波只是稍微想了想，就说道：“太后是为八阿哥回来的吧。”
    博哲笑了笑：“所有人都是这么猜测的。”
    八阿哥和九阿哥被圈禁之后，八爷党全面倒台，然而形势并没有就此遏制住，康熙似乎是被这一次肃清勾引出了血性，在收拾完八爷党后，竟然把目光望向了更多的地方。有一些不是八爷党的官员，也受到了牵连，甚至连四爷党也感到了威胁。
    先后废太子的覆灭，再有八爷党的消亡，康熙爷似乎是对这种眼皮子底下的党派之争感到了厌烦和痛恨，决心趁这个机会把所有人都敲打一遍，以彰示他的皇权至上。
    显然，这种趋势让很多人都感到了不安，从宗室到公亲，都觉得动作有些太大，范围有些太广了，大家都觉得这种幅度越来越大的震荡，如果再不得到有效的控制，说不定将会危及整个大清朝的安稳。
    所以，有人给远在盛京的太后，送去了消息，恳求她回京来劝谏皇上。
    也许是送消息的人太具有煽动力，又或者京里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太后竟然顾不得天寒地冻，竟然一路就从盛京赶回了北京，在除夕当天回到了皇宫。
    “不知道太后要怎么劝谏呢？”
    凌波和博哲都在暗暗地这样猜测。
    “爷、少福晋，饺子包好了。”
    瑞冬清脆欢快的嗓音，惊醒了沉思中的小夫妻两人。
    米筛上从里到外，一圈一圈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就好像全部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凌波赞叹道：“是谁包的饺子，真是漂亮。”
    瑞冬得意地笑着。
    绣书道：“这些丫头们的手艺，都是瑞冬教出来的，几乎看不出师徒的区别。”
    凌波点头，赞了一声瑞冬。
    “行了，拿去厨房下锅吧，煮一半蒸一半，等出锅了，给王爷、福晋、世子、格格们都送去，每个院子都不能漏掉。”
    绣书笑道：“少福晋放心，奴婢们都省的，还列了单子的，一家一家地送，绝不会漏掉。”
    她办事自然是稳妥的，凌波没什么不放心。
    一时，丫头们收拾了残局，都端着饺子，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门虽然是关着的，不过外面廊下挂满了灯笼，红彤彤明晃晃，透过窗纱映进屋子里，倍添喜气。
    博哲拉住了凌波的手，照例先趴到她圆滚滚的肚皮上听了一会儿。
    “嘿”他叫了一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的玩具似的，猛抬头瞪大了眼睛道，“他踢了我一脚。”
    凌波摸了一下肚子，疑惑道：“我怎么没感觉到？”
    “真的真的”博哲又把脸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然而这次却什么动静也没了。
    “方才真是踢了我一脚，这会儿耳根似乎还有点痒呢。”博哲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道，“这一胎，指定是个小子，不然没这么淘气。”
    凌波笑道：“那也未必，你们简亲王府的种，不论男女，都不是安分的主儿。”
    博哲想了想，也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我倒盼着是女儿，女儿好歹比儿子贴心多了。你看我额娘，为着我跟大哥这两个儿子，没少操心。”
    凌波不以为然：“大哥那是意外，是人祸，你不一样，你是自个儿不孝顺，成心气额娘的”
    博哲拧了一把她的鼻子道：“嘴皮子倒厉害，我还不是为了你”
    凌波笑眯眯地揉了揉鼻头。
    反正现在郭佳氏看她是各种顺眼，很久没有找过她的麻烦了，她的日子过得挺幸福。
    “有个消息忘了告诉你，徐钊的宣判结果出来了。”
    “恩？”凌波问道，“什么罪名？”
    “挟持宗亲，革职，流放。”
    凌波吃惊道：“就这样？”
    “就这样。”博哲耸了一下肩膀。
    “可他不是……”她住了嘴，觉得事情透着蹊跷。
    徐钊明明也是四川贪污案的涉案人员，而且还掌握了很关键的证据，可是方才博哲所说的罪名里面，跟贪污案一丝儿关系都没有。
    “不明白了吧？”
    博哲笑了笑，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凌波这才了然：“原来是四阿哥要保他。”
    她固然不了解徐钊有什么才能，但是从有限的接触时间里，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尽管她曾经做过他的人质，但也同时见识了他的果敢、坚毅、冷静，当然还有高超的武艺，况且整个过程中，他也从来没有刻意刁难过她，可见他心中还有道义的存在。
    贪污行贿的确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但是如果不是他身处的大环境逼迫使然，他也不至于走上这条歪路。
    “可是难道就因为他在回春堂失火案中表现出的义气，四阿哥就惜才了？”
    她有点不解。
    博哲摇头道：“当然不是。通过调查四川贪污案，四阿哥特意了解了徐钊的升迁历程，当初以他在军中积累的功劳，本来可以做远远超过同知的官职。然而因为四川官场的腐败，他被刻意地埋没了。四阿哥看中的是他领军打仗的才干，当然他犯了罪，依律严惩也是没有错的。”
    “那怎么……”
    凌波突然醒悟过来，把徐钊从四川贪污案中摘出来，并不是要掩盖他的罪行，而是想把他跟八爷党撇清关系。
    四阿哥如果以后想启用这个人才，就一定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因为站错队而受到株连。当然徐钊本身也不是八爷党，可是在这种大范围地肃清之下，宁杀错不放过，冤假错案还是很容易的。
    “那也不对，徐钊是皇上亲自审问的，皇上最知道他的罪行了，怎么会任由四阿哥保他呢，除非……”她犹豫起来。
    博哲拍了一下手道：“你真聪明，你一定想到了是不是。皇上对四阿哥，是何等的器重，何等的偏袒。”
    凌波有点骇然。
    她看过史书，正史野史都看过，对于九龙夺嫡也不算陌生了，可是没有一本史书没有一本虚构小说提到过，康熙竟然对四阿哥有这样明显的表态和袒护。
    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四阿哥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跟其他党派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杀出一条血路，才最终取得了胜利。
    但是眼下，事实在告诉她，康熙爷早就把四阿哥定为了继承人，否则他怎么会这样地纵容四阿哥。
    “那么这些日子，皇上大范围地打击结党营私，甚至还包括四爷的人，也是为了……”
    博哲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八爷倒下了，四爷就成了出头鸟。要知道，夺嫡并不单纯是皇子们的斗争，有无数世家无数官员都要为自己选择将来的主人。八爷的倒台，让很多人都失去了扶植对象和依靠对象，这时候如果四爷一家独大，他们就一定会寻找一个新的主人，扶起一个新的党派来与之对抗。没有了八爷，还可以有十爷、十四爷。反正皇上身子硬朗，时间还多得很。”
    凌波觉得有点头晕，政治上的弯弯绕绕，让她有点目不暇接。
    说到这里，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自明，小夫妻两个也没了深究下去的必要。
    正巧绣书和瑞冬等人嘻嘻哈哈地回来了，还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爷、少福晋，饺子得了，奴婢们已经给各院都送去了，这是刚出锅的，请主子们趁热吃吧。”
    她们把一盘子蒸饺放在炕上的小桌上，还有醋酱等物，又有烫好的小酒一壶，那是给博哲准备的。
    “闻着倒香”
    博哲被这饺子味儿勾出了馋虫和食欲，拿了筷子夹了一只，沾了点醋放进嘴里，连声赞好吃。
    屋外忽然彭啪一声大响，众人都是一惊。
    瑞冬拍手笑道：“哈，有人放爆竹了过年咯”
    
    正文 179、德隆和安珠贤
    
    简亲王府今年的年过的格外喜庆，也格外地谨慎。
    喜庆，第一是因为往年过年的时候，郭佳氏总会想起生死不知的长子德隆，而今年德隆回家了，身子也调理好了，又能像常人一般走路了。他还这么年轻，虽然经历过人间最惨痛沉重的悲剧，但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还能够像当年郭佳氏对他所期待的那样，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第二是因为凌波怀了身孕，出了春天就能为简亲王府诞生下一代了。对于老早就盼着抱孙子的郭佳氏来说，自然又是大大的一桩喜事。
    谨慎，是因为如今这北京城里，风云变色，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人人自危，人人谈虎变色，过年本来应该是最放松最喜乐的时候，正月里原该走亲访友，但因为先有太子被废，后有八阿哥、九阿哥圈禁，太子党和八爷党先后覆灭，如今更有牵连其他党派的症状，大家都不敢随意跟同僚走动，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所以，大家只能关起门来在家里乐呵。
    就是在这样表面歌舞升平内里暗流涌动的怪异气氛中，凌波迎来了她在大清朝的第二个新年。
    除夕当夜吃过饺子，原本是要守岁的，但是她这个大肚子，怎么也不可能有精力撑一整夜。就是她肯坚持，其他人也是不肯让她辛苦的。
    所以博哲陪着她早早地就去睡了，绣书和瑞冬领着几个丫头守到了子夜。
    正月初一，并不走动，全家都在家里坐着，尽情地享受一年之中最悠闲最富足最美满的一天。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但没到早上就化了，今儿竟是个艳阳天，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全家人都在花园子的水榭里坐着，火盆烧的旺旺的，椅子上都铺着棉垫子和棉靠子，炉上又坐着热茶，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郭佳氏、西林觉罗氏、凌波、安珠贤等女眷们都围坐在一起，听一个妾室唱小曲，就着热茶热点心说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雅尔江阿和德隆在下棋，博哲抱着双臂在旁边看，一面看就一面暗暗摇头叹息。
    老子是臭棋篓子，这他早就知道；可没想到，大哥德隆也是个臭棋篓子，两人都下一手臭棋，对弈的过程就显得极为滑稽。
    不过他摸了一下脑门，有点心虚地想，自己的棋艺好像也不怎么样。
    “日子说过去就过去，安珠贤也是大姑娘了，该找人家了。”
    娘们儿之间的话题，不外乎嫁娶生子、内宅纠纷等，很容易就扯到了安珠贤的终身大事上。
    凌波笑道：“可不是，我也就比安珠贤大一岁，如今都做娘了。”
    安珠贤有点不好意思，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西林觉罗氏便对郭佳氏笑道：“福晋说的是，你眼光好，就盼着给这孩子挑个好人家呢。”
    郭佳氏点头道：“这我得想想，总要配个身份高贵、人才又好的男子，才不辜负咱们安珠贤的家世人品。说起来，安珠贤倒还不急，我那德隆早该娶媳妇了。要不是他在外面流浪吃苦，怎么会让博哲这个做弟弟的抢了先。”
    眼见她两句话就把安珠贤给忘了，只记得自己儿子的事情，西林觉罗氏也不恼，只是笑着应和。
    安珠贤倒是松了口气。
    凌波微笑着捏一下她的手，道：“瑞冬说那边的梅花开得好，你陪我去看看。”
    “好。”
    安珠贤扶了她起身，一起出了水榭，有几株梅花确实开得好看，姑嫂两个在梅树下慢慢走，绣书和瑞冬两个离了几步远跟着。
    “福晋就是那么个性子，倒不是真的不对你上心，你别往心里去。”凌波柔声宽慰。
    安珠贤笑道：“我明白的，大哥的确也不小的，二哥将要做爹，他屋里却连一个可心人都没有。其实早几日我娘就跟我说起过，福晋有意在府里挑个好丫头，伺候大哥。”
    凌波想了想，当初夏子语就是那么被弄到博哲身边的，她心里其实对这样的做法很不以为然。但她的情况是个例，博哲是一心只想要她一个，旁的女人都不肯要，所以夏子语最终什么也没得到，惨淡收场。但是按照这时代的规矩，贵族的男子在成婚前，都是要收屋里人，以引知晓历男女之事的。
    “大哥身边一个大丫头也没有，就几个粗使的小丫头，年纪又都还小，肯定是不能指望了。这么说来，福晋是想在其他院里头挑？”
    安珠贤点头道：“必是如此了。”
    但是凌波却又蹙眉道：“可咱们府里头，我想了一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福晋身边多是嬷嬷，就是有得用的丫头，也大了些；其他院子，也都没有好的，又不可能从格格们的身边挑。就是家生子里头，也没有年龄合适的。难道，是要从外面买？”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又弄进来一个夏子语。
    不过也不会，夏子语的情况特殊，博哲不愿碰她，而她又迫切地想爬高枝，所以才弄出那么荒唐的事情来。
    她们在这边猜测的时候，郭佳氏也正在跟雅尔江阿商量德隆的事情。
    “我想着趁过年时候，就让他跟着你去拜访一下亲友，好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德隆已经康复了。他回家这么久，一直就在家，什么人也没见，这怎么能行呢，他将来总要谋职的，况且他的婚事也该摆上台面了，若是不出去叫别人见见，人家只当他还是废人。”
    郭佳氏说起来便是絮絮叨叨。
    雅尔江阿有点头痛，忙道：“行了行了，我心里都有数，你别尽瞎操心。”
    郭佳氏不高兴道：“这怎么是瞎操心呢，他是我们的长子，总归是要撑起这个家的门面。往年他不在，都是博哲跟着你交际，如今既然他回来了，自然是扛起长子的责任来。”
    雅尔江阿蹙眉，扭头看了一眼，博哲跟德隆正慢慢地在湖边走着，兄弟两个似乎交谈甚欢。
    “你说话小心些，没头没脑的，别招得他们兄弟生隙。”
    郭佳氏茫然道：“我怎么了？”
    “你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德隆回来了，博哲就该退居二线了？这要是让他们兄弟听见了，会怎么想？”
    雅尔江阿脸色有点发沉，郭佳氏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呀。”她有点惊慌。
    “谁听了都是这个意思。”雅尔江阿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凌波和安珠贤还在梅花树下说话，“亏得兄弟俩不在，凌波也不在，不然你这话落在谁的耳朵里，都要多想。德隆的前途我自然会上心，你就少说话。”
    郭佳氏只得闭上了嘴，只不过心里头，还是在暗暗地盘算着，儿子的前途固然你来关照，但儿子的结婚对象，可得我自己来挑。
    太后已经发了话了，正月初六召集贵族女眷们去宫里聚会，到时候她就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
    凌波和安珠贤的对话还在继续。
    “大哥的婚事，自有福晋去操心，你自己的呢，你怎么想？”
    安珠贤脸色微红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凌波摆手道：“这话固然不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夫婿是你一辈子要一起过的人，你总该有自己的想法，高的矮的肥的瘦的，要文采出众还是武艺高超，总归你有偏向，我们才好给你挑人。”
    安珠贤嘴唇动了两下，终于道：“嫂子可记得你跟哥哥婚前夜会，被福晋撞破了那次？”
    “怎么不记得。”凌波自嘲地笑了笑，“那次可是让我刻骨铭心，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可是如今想想，年少轻狂，就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横竖也是我们自个儿的事情。何况我跟博哲左右都是已经指婚了的，我跟自个儿的未婚夫相见，难道还不许么？”
    安珠贤失笑道：“嫂子别生气，我并不是要说你不对。当日我也是亲眼见的，福晋因你们的举动而讽刺于你，可若不是你跟二哥两情相悦，又怎么肯冒险深夜前来探望。你们这一路走来，我都瞧在眼里，先有乌珠、夏子语，后有黎芳草，可不管发生什么，你跟二哥都能互相扶持，越是有人破坏，你们的感情反而愈发牢固。我看着二哥一心只有你，就是你的两个陪嫁丫头绣书和瑞冬，也没有半分收房的心思。你们也是太后指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却能恩爱如此。我看在眼里，只有羡慕，自然免不了幻想，若是将来我的夫婿也能这般对我，该有多好。”
    凌波眼神发亮，欣慰道：“被你这样一说，我都觉得自己实在幸运了。”
    安珠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动情道：“嫂子，你是敢于打破规矩的人，咱们也是最要好的。我求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答应我。”
    “你说，什么事？”
    “若是，若是将来阿玛额娘为我指了一门婚事，而我并不喜欢的，我必会反抗，到时候就算所有人都劝我逼我，你也要站在我身边支持我，好不好？”
    她恳切地望着凌波的双眼，凌波却反倒愣住了。
    
    180、跪在乾清宫
    
    不管是德隆的婚事，还是安珠贤的婚事，都不是一时三刻就能谈成的。
    所以尽管安珠贤言辞恳切地拜托了凌波，凌波也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将来若是真的发生安珠贤猜测的那种事情，她必然是要支持安珠贤的。
    谁说封建古代就不许谈恋爱了，既然要做夫妻，总要有个起码的基础好感吧。
    她相信安珠贤，绝不会无理取闹。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博哲当然是要陪着凌波回富察家的。
    王府门前三辆马车，一辆是博哲和凌波坐的，一辆是下人坐的，还有一辆放了拜年的年礼。
    凌波身子沉重，上车对绣书和瑞冬两个丫头扶都有些吃力，博哲一手抄住她后腰，轻轻一纵身，就把她抱上了车。
    郭佳氏在门口叫道：“仔细些，别摔了你媳妇。”
    博哲哭笑不得道：“额娘，你也忒小心了。”
    “她是双身子，小心无大错。”郭佳氏不满于他的态度。
    博哲摆摆手，将凌波扶进车去。
    绣书和瑞冬是要同一车伺候的，两人刚踩着脚凳要上车，就见街面上一人一骑飞快地向着王府门口奔驰而来。
    “奴才求见博哲贝勒，求见少福晋！”
    那马还没到车前，马上的人已经高声减了起来。
    “怎么回事？”
    博哲和凌波撩开车帘，疑惑地朝外面看去。
    阿克敦深怕来人冲撞了主子们，忙冲上去拦住了他。
    来人从马上滚下来，两个膝盖一弯，就跪在地上，急切地道：“奴才是八阿哥府上的，有急事求见少福晋！”
    阿克敦皱起了眉，道：“今儿正月初二，我们少福晋要回娘家拜年，你有什么要紧事，快说。”
    来人满脸焦急之色，快速道：“奴才是从宫里来的，今儿一早，我们八福晋就进宫去求见皇上，说是要恳求皇上放了八阿哥，如今正跪在乾清宫门口呢，奴才是来求少福晋的，赶快去救救我们八福晋吧。”
    他声音很大，博哲和凌波在车上也听得清楚，不由都是脸色一变。
    凌波立刻就要出来问清楚，博哲忙扶着她下了车。
    “阿克敦，带他过来！”
    阿克敦领着那人来到他们面前。
    “奴才见过博哲贝勒，见过少福晋。奴才奉命而来，救人心切，冲撞了贝勒爷和少福晋，还请恕罪。”
    凌波急切道：“你方才说的什么，什么八福晋进宫求情，什么奉命而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是。”那人擦了一下额头上急出来的汗，快速道，“奴才是八阿哥府上的，自从八阿哥出了事，府里就是我们八福晋当家做主。今儿一早，八福晋带着我们府上的小阿哥，抱着小格格，进了宫，说是要求皇上放八阿哥回家。”
    “奴才们都知道不妥，可是没人劝得住。福晋进宫后，直接就去了乾清宫求见皇上，可李公公说皇上身体不适，不便见她。福晋却不肯离去，带着小阿哥小格格们，就跪在了乾清宫门口，说是皇上不肯饶恕八阿哥，她便长跪不起。”
    “奴才走的时候，已经跪了一个对辰了，皇上却还是不肯召见。
    这会儿，肯定是连太后也惊动了。奴才们都担心福晋和小主子们的身体，这样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办。可是奴才们人微言轻，劝了两次都被福晋骂了回来。
    三福晋和四福晋听说这事儿，也赶来劝了，可是我们福晋执意不肯起来。是四福晋叫奴才来找少福晋，说是我们八福晋与少福晋最要好，少福晋若去劝说，她必定肯听，奴才这才快马从宫里出来。
    少福晋，我们八福晋只怕是惹恼皇上了，若是真的在乾清宫门口长跪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啊，求少福晋赶快去劝劝我们福晋吧。”
    这奴才心中急切，说话也有点次序错乱，但却将事情都说了清楚。
    凌波顿时就着急起来。
    “她怎么这样糊涂，太后从盛京回来，就是为了给八阿哥、九阿哥他们说情，她这样直接去乾清宫门口去堵着皇上，皇上怎么下得了台，就是本来有赦免的心怕也不肯说了。”
    博哲忙扶住她道：“你别着急，既然太后在宫里，就一定不会看着她出事口既然已经求到你头上，你也只好去看看了。”
    “我当然要去的，绣书、瑞冬，快扶我上车，我们马上进宫去。”
    绣书和瑞冬忙来扶她。
    博哲道：“这事我不便参与，我先去富察家，跟岳父和兄长们说明情况，免得他们担心。你也要随机应变，千万别为了劝人而把自己搭进去。”
    “我记住了。”
    博哲这才扶她上了车去，又叫阿克敦护送，让那八阿哥府里的奴才带着他们一路进宫去。
    郭佳氏站在门口道：“这年怎么就过得这么不踏实呢。”
    博哲也微微叹息，回身跟郭佳氏道别，也不坐车了，直接骑马，带着一车子年礼，去了富察家。
    凌波等人的马车一路向着皇宫进发，但是顾及到她身体状况。阿克敦还是牢牢地控制著车速，尽量保持车子行驶的平稳。
    饶是如此，等进了宫，凌波也有点脚步发飘。
    绣书和瑞冬扶着她，急匆匆地往乾清宫前面赶。
    三福晋董鄂氏和四福晋乌喇那拉氏一直在乾清宫门前，苦劝八福晋，只是她执意要跪，两人费尽唇舌也没有办法，正在束手无策时，凌波终于到了。
    “你可算来了。”董鄂氏上去就握住她的手道，“你快劝劝她，这么跪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乌喇那拉氏见凌波脸色有点白，忙轻声道：“是不是太着急了，身子没事吧？”
    董鄂氏也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她是双身子的事情来。
    凌波摆手，喘了口气道：“没事，只是走得急了些。她在这里跪了多久了？”
    乌喇那拉氏叹气道：“总有一个半时辰了，听说她是天没亮就进宫的。”
    凌波蹙了一下眉。
    乾清宫前面是没有种树的，偌大一个广场，除了她们这一群人，就在没有旁的人影了。
    八福晋郭络罗氏挺直着脊背的身影，在这空旷之中就显得孤零零的。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装，怀里抱着才几个月大的怜儿格格，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在她身后，还有张氏拉着八阿哥的长子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次子。八阿哥目前就两个儿子，都是她生的。
    凌波轻轻地走上前去，绕到郭络罗氏面前，见她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素净得可怕。
    她想跟她说话，但肚子大，却接弯不下去，只能慢慢地也跪下去。
    绣书和瑞冬忙要阻止，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两个丫头也只得跪在旁边扶着她保护她。
    “八嫂。”凌波叫了一声。
    郭络罗氏没看她，目光直直地，像要穿透乾清宫的大门。
    “八嫂，我知道你想让皇上宽恕八阿哥，可是你这样跪着，等于是在堵皇上，他是一国之君，你这样做岂不显得他刻薄寡恩，他怎么下得了台？怎么肯如你意？”
    郭络罗氏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
    乌喇那拉氏上来道：“这些话，我们都说过了，好话歹话说了一萝筐，她一点儿都听不进去。”
    凌波咬着下唇，道：“八嫂是聪明人，其实三嫂和四嫂说的，你都明白，也都理解，是不是？之所以不肯听他们的劝，是因为你把皇上堵得骑虎难下，把自己也同样弄得骑虎难下，对不对？”
    郭络罗氏眼神闪烁。
    “你一定在想。既然已经跪了，已经开了头，也已经惊动了皇上，干脆就一跪到底，不然半途而废，岂不前功尽弃，是不是这样？”
    凌波专注地看着她的双眼。
    乌喇那拉氏和董鄂氏都紧张地在旁边望着。
    郭络罗氏终于动了动嘴唇，说道：“你既然知道，就不必劝我。”
    她跪得太久，一直没有说话，嘴唇都是抿着的，此时一开口，嘴上因干燥而浮起的白色皮屑粘扯裂开，渗出一丝血迹。嗓音也十分低沙哑低沉。
    凌波道：“我不是要劝你，我是想帮你，我们都是在帮你。”
    她抬头对乌喇那拉氏道：“通知太后了没有？”
    乌喇那拉氏连忙回答：“太后早就知道了，已经进了乾清宫跟皇上求情，只是还没有结果。”
    凌波目光落回郭络罗氏脸上，道：“你看，太后已经帮你去求情了，你已经跪了这么久，该表达的态度，该坚持的立场，皇上一定已经见识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给双方一个台阶，否则就算太后说服了皇上，你一直这样强硬下去，皇上又怎么肯开口饶恕你跟八阿哥呢？”
    郭络罗氏眼睛发红道：“可万一我放弃了，皇上却不肯开恩，那我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凌波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可若是真像我说的，皇上已经心软，却没有台阶下，你岂不是得不偿失？让皇上松口，你得给他机会呀。”
    郭络罗氏咬住了嘴唇，十分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她身后，牵着张氏的手的小阿哥，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张氏怀里。
    张氏立刻尖叫起来，所有人都惊骇地望了过去。
    
    181、字字诛心
    
    “弘旺！”
    张氏尖叫着抱住了儿子，可另一只手还抱着襁褓里的小阿哥，恨不得立刻多长出一双手来才够用。
    郭络罗氏手里也抱着小格格，见弘旺晕倒了，也十分地惊慌。
    “弘旺怎么样，他怎么样？”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冲过去抱住弘旺，摸了摸他的脸道：“这么凉，我早说跪不得，这是什么天气，弘旺才几岁，这么一个多时辰跪下来，小孩子哪里受得住！”
    她说着语气便严厉起来，透露出对郭络罗氏的不满。
    张氏眼见弘旺嘴唇发紫，急的大哭道：“怎么办呀，我的弘旺，我的弘旺！”
    乌喇那拉氏道：“还怎么办，我抱着他去找太医，你们也赶快起来，手里都还抱着小阿哥小格格，别再胡闹了！”
    她抱着弘旺站起身，立刻快步朝太医院方向走去。
    张氏这时候也顾不得郭络罗氏之前的命令，跌跌撞撞爬起来，抱着小阿哥，跟在乌喇那拉氏身后跑。
    郭络罗氏也同样焦急，但她嘴唇动了几动，眼看着张氏跑走，脸上全是犹豫纠结。
    凌波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固执什么！”
    她转头对三福晋董鄂氏道：“三嫂，你赶快进乾清宫，去通知皇上和太后，就说小阿哥弘旺在宫门前昏倒了，求皇上开恩。”
    董鄂氏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立刻点头道：“我马上去。”
    她转身就走。
    凌波握住郭络罗氏的两个肩膀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弘旺都晕倒了，怜儿格格这么小，还能好到哪里去。你瞧瞧你瞧瞧。”
    她指着怜儿的小脸蛋：“小脸都冻成什么样儿了，你还不快带去太医院看看，万一冻坏了，还不是你自己心疼。”
    郭络罗氏看着怜儿的脸，一脸茫然。
    怜儿的襁褓很厚，虽然是在室外，但是襁褓很大，折了一个角盖在她脸上，不影响透气也不会让风吹到，半个时辰前她就睡着了，小脸虽然没有往常那样红润，但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凌波却揪着她一个劲儿地说道：“小孩儿可不像大人，冻坏了可就麻烦了，难道你为了救八阿哥，就忍心让孩子们受苦受罪！”
    她伸手去抢怜儿的襁褓，道：“我可没你这么狠心，你不肯起来，我也要把怜儿格格带走！”
    郭络罗氏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绣书瑞冬快帮我！”
    两个丫头忙上前，一个拉住郭洛罗氏的胳膊，一个帮着凌波去抢孩子。
    郭络罗氏搞不清他们主仆三人怎么突然间态度就变得这么强硬，这么激烈，又是疑惑又是生气。
    突然肩膀上一股大力袭来，竟是瑞冬推了她一把，她胳膊一滑，孩子就被凌波跟绣书夺了过去，而她因为跪得太久，下半身僵硬了，跟不上大脑的指挥，瑞冬这么一推，她立时就朝旁边摔倒了。
    “八福晋晕倒了，八福晋晕倒了！”
    瑞冬大呼小叫，扑上去又把郭络罗氏扯了起来。
    凌波道：“那还愣着做什么，救人要紧，快送到太医院去！”
    于是她抱着怜儿格格，绣书和瑞冬搀着郭络罗氏，快步朝太医院方向而去。
    郭络罗氏摔倒的那一下。明明没撞到头，脑中却是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凌波的意思，被绣书和瑞冬搀扶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吭声，只瘫软了身子任由她们拖去。
    她们一面走，瑞冬还一面大叫“八福晋晕倒了”“救人啊”。
    乾清宫里头立时涌出来一大批人，康熙、太后、李德全，还有进去报信的三福晋董鄂氏。
    “我早就说，这么冷的天，她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挨得！”太后急的跺脚，立时埋怨起康熙，“皇帝你也太狠心，再怎么着，今儿可是正月初二，怎能让她这么跪着，弄个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呀！”
    康熙蹙着眉道：“她这倔脾气，也是自找的。朕都不理她了，是她自己个儿要在门口堵着。”
    太后怒道：“我不同你说，我要去看她们母子，万一她们有个什么，我不信你还能不理不睬！”
    董鄂氏上前扶住她道：“太后，我跟你一起去。”
    “咱们走！”
    太后没好气地冲康熙甩了一下帕子，带着董鄂氏等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康熙柠着眉来回走了两圈。
    “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立刻应了一声。
    “你去看看，有消息立刻回报。
    “喳。”
    李德全起忙去了。
    ……
    前前后后一群人进了太医院，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头都是鸡飞狗跳的。
    郭络罗氏被绣书瑞冬合力按在了软搦上。
    虽说并不是真的昏倒了，但是她在乾清宫前跪了一个多对辰，脸色自然好看不到那要去，嘴唇也是白的，手也是冰凉的，虽然走了这么几步，但腿脚依旧有些僵硬。
    太医来看了，也说受了风寒，除了要吃药休息，而两个膝盖关节还得立刻用金针疏通活络，否则血脉不畅，还得老半天才能恢复。
    郭络罗氏倒是不严重，怜儿格格也一点事情都没有。但是弘旺的的确确是晕倒了。
    一方面是小孩子受不住冷，他不像弟弟妹妹是被抱在怀里，而是跟郭络罗氏和张氏一样跪在地上，脸啊、手啊、脚啊，都是冰凉冰凉的，身子也有些冻僵了。
    太医一面给他施针，一面就吩咐人拿热毛巾来给他擦手擦脸。诊断完了，又叫人直接在御药房里取了药熬制。
    凌波肚子太大，行动不便，只能在旁边坐着看着，都是乌喇那拉氏带着绣书、瑞冬再帮忙。
    她们乱乱哄哄的，太后进来的时候，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还是董鄂氏眼尖，一眼看见了被包围着的郭络罗氏，忙引着太后过去。
    太医们赶紧给太后问安。
    “免了免了，先治病要紧，他们都怎么样，有没有事？”
    太医便忙回答了，说八福晋和弘旺小阿哥都受了风寒，弘旺尤其比八福晋更加严重，襁褓中的小阿哥和小格格倒幸好没事，否则只会更加麻烦。
    太后听说实际情况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严重，也松了一口气，看了弘旺的情况，太医们已经在有序地处理，然后才去看郭络罗氏。
    “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今儿就犯起傻来，你脾气再倔，能犟得过皇上啊？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太后握着她的手，又是心痛又是恼怒。
    郭络罗氏原来在乾清宫门前倒不觉的，此时一躺下来，还真是浑身骨头都酸疼酸疼的，脑袋也有些发沉，喉咙里像堵了块破布，说话也带了鼻音。
    “让太后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太后叹气道：“你这是何苦。”
    郭络罗氏脸色哀戚道：“我知道我这么做，让皇上生气了，可是自从八爷被关在乾西五所，府里头便愁云惨雾，过年都冷冷清清的。
    今天是年初二，家家户户都高高兴兴，我原该去舅舅家拜年，可是八爷被圈禁了，我哪里有脸上门。从昨晚上开始，弘旺就跟我们哭着要阿玛，他才这么大，什么都不知道；小阿哥和小哥哥还在襁褓里，也跟着哭，我，我这心里……”
    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呜呜咽咽掉起眼泪来。
    太后心里便发涩起来。
    三福晋董鄂氏和四福晋乌喇那拉氏都是为人妻为人母的，也都眼睛发红。
    凌波道：“八嫂心里苦，皇玛姆一定也理解的。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八阿哥被圈禁，八嫂的天就塌了。不管怎么样，弘旺过了年虚岁才有五岁，小阿哥和小格格更是不用说了，若是从现在起就见不着爹，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太后本来就是为了八阿哥、九阿哥而回京，可是连日来，跟康熙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每每说到这些事上头，便如同触了康熙的逆辚，几句话便说不下去。康熙如今就跟钻入了死胡同的牛，一心想把添堵的那道墙给撞塌了，怎么也不肯回头。
    她也实在不明白，从登基到现在，就是年轻的时候，康熙也很少这样失态，当初一废太子，他固然也失望也痛心也愤恨，可是外表依然是冷静自持、坚忍不拔。为什么如今，对八阿哥、九阿哥竟是这样的武断狠毒，一棍子就要把他们从天下直接打进污泥里。
    这时候，那边的弘旺在太医的紧急处理下已经醒过来了，张氏就在他旁边看着，弘旺一睁开眼睛，就弱弱地道：“额娘，阿玛呢？皇玛法肯让阿玛回家了吗？”
    小孩儿的声音本就清脆娇软，此时弘旺身体精神都很差，更显得中气不足，楚楚可怜。
    众人听着，心头都是一酸。
    这只不过孩子盼望父亲回家的最朴素的愿望啊。
    太后终于忍不住，回头厉声道：“你去问问皇帝，他是不是真的要让他的孙子永远失去父亲？废了一个太子，关了一个十三，还要圈禁老八、老九，他预备把所有儿子都赶尽杀绝吗，他真的要做一个孤家寡人吗？”
    这些话，是对着李德全说的。
    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屋，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此时听到太后厉声拷问，竟是字宇诛心，忍不住心头发颤。
    “是，奴才会把这些话带给皇上……”
    饶是看遍宫中权利角逐人情凉薄，泰山压顶都能面不改色的李德全，脸上也显出了一抹苍自。
    
    182、谁说服了康熙
    
    郭络罗氏在太后的安慰下，终究是把心态给平复下来了，在太医施针之后，乖乖地躺下睡了。
    乌喇那拉氏陪着太后去了，想必太后还有些话要同康熙说。郭络罗氏在乾清宫门口跪到晕倒，于情于理，康熙总应该给个说法。
    董鄂氏留下来，陪着郭络罗氏。
    今儿本是凌波回娘家拜年的日子，既然郭络罗氏已经劝下了，又有太后斡旋，求情的事情十有八九还是能落点结果。她再留着意义也不大，便带了绣书和瑞冬，嘱咐了郭络罗氏几句话，出宫去了。
    虽然北京城里的气氛依旧凝重，但毕竟是正月初二，唯一的姑奶奶回娘家拜年，富察府上还是非常喜气洋洋的。
    博哲来的时候，已经跟大家都解释过了，众人都知道凌波是进宫去劝解八福晋，如今见她回来，少不得要问事情经过。
    得知有太后出面，为八阿寺和八福晋斡旋，事情有所转机，大家便都是感叹。
    男人们固然会想到什么政治形势变化，但女人们大多不会操这个心。
    虽然感叹于八福晋的贞烈刚强，但也仅仅就是感慨一番罢了，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事情，与她们并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大着肚子的凌波，跟新婚不久的乌珠，还有把小和卓交给奶娘的福慧，难得地脱离了不停说吉样话的三姑六婆们，有了清闲的一刻。
    乌球看着凌波的肚子，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事物。
    “我过年前才见过你的，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你这肚子好似又大了一圈。”她把手放在凌波的肚皮上，像是怕惊扰到里面的生命，小心五翼地摩挲了两下，得到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福慧也仔细地看了一下凌波的肚子，试探问道：“我瞧着，只怕是双胎吧？”
    凌波点点头，微笑道：“回春堂的大夫和宫里的太医都看过了，是双胎。”
    福慧和乌珠都惊喜起来。“只不过，生产的时候却要比别人辛苦几分了。”福慧欣喜之中也带着一丝浅浅的担忧。
    凌波笑道：“不必担心我。我是亲眼见过嫂子你生产的，还有八阿哥府里的那位怜儿小格格，也是我亲眼看着出生。女人生产的时候，固然是到鬼门关一遭，但是能够孕育出这样鲜活的生命，而且能够见证他们的成长，不也是一件很幸福很有成就感的事么。”
    福慧点点头，作为母亲，她当然能够体会这份期待而喜悦的心情。
    乌珠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
    凌波眼角余光看见，便促狭道：“难不成你也有了？”
    乌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恼道：“什么胡话，我嫁给他才几天呢！”
    凌波和福慧都嘻嘻呵呵笑起来。
    “少福晋，宫里传出消息来了。”瑞冬脚步轻快地过来，言语清脆。
    三人立对收了笑声，凌波正色道：“关于八阿哥？”
    “是。”
    凌波、福慧跟乌珠下意识地互相对视。
    瑞冬道：“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改判了八阿哥和九阿哥的刑罚。保留他们的宗籍，九阿哥送往保定幽禁，但许他在保定城内自由，八阿哥虽然仍是圈禁，但不再在乾西五所，而是送回了自己府里，让他跟家人团聚。”
    这可比原先的惩罚轻多了。
    首先宗籍就先保留了，他们还是宗亲，有最起码的身份和地位。
    九阿哥不必再屋禁，而是送去了保定，既然康熙许他在保定城中由，那基本就是允许他自由生活了，只是不能回京罢了，也就是说永远离开这个政治舞台，可是对比他原先的惩罚，这个至少在人身上已让他拥有了跟平常人差不多的自由。
    八阿哥被送回自己府里圈禁，至少不必再面对乾西五所的孤独。虽然他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但至少还有亲人在身边。对于八福晋郭络罗氏来说，至少还有丈夫；对于弘旺、怜儿等人来说。至少还能见到父亲。
    凌波叹息道：“八嫂这一跪，还是把皇上给跪得心软了，加上太后的说服，才能让皇上改变主意。”
    福慧和乌珠都点头。
    瑞冬却有点纠结地道：“但是据消息，并不是太后说服了皇上。”
    “恩？”凌波拖眉道，“不是太后，那是谁？还有谁能比太后更有说服力？”
    瑞冬答道：“是雍亲王四阿哥。”
    凌波、福慧和乌珠都是神情一凛。
    “说是咱们出宫后，太后虽然去劝了皇上，但是皇上还没有立刻就改主意。后来，四阿哥得了消息进宫，去乾清宫见了皇上，跟皇上求情，宽恕八阿哥和九阿哥，皇上这才松了口。”
    四阿哥！
    凌波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难道这一切都是康熙为四阿哥设的局铺的路？
    有需要么？
    有必要么？
    有可能么？
    康熙对四阿哥难道宠信到、疼爱到、尽心到这种程度？太后苦劝不行，八福晋死跪不行，四阿哥求了情，却让他干脆利落地松口，将八阿哥和九阿哥改轻了刑罚。
    凌波忽然觉得这世界太疯狂了。
    她心目中的康熙应该是喜怒不形于色，在这场九龙夺嫡的热闹时期，他只是做一个放眼天下的帝王，放任他的儿子们龙争虎斗。就像是一匹冷酷的狼王，要通过残酷的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来为自己挑选下一个继任者。
    而她心中的雍正，也并不是靠着上一辈的宠爱得到皇位，而是在十几年漫长而惨烈的角逐和斗争中，亲手将亲兄弟斩落马下，用无数人几年漫长而惨烈地角逐和斗争中，亲手将亲兄弟斩落马下，用无数人的失败垒成台阶，踩着他们羞愤不甘的头颅，才爬上了高高在上的那把龙椅，如此才给后世留下了许多猜疑许多探究。
    然而眼前，就在她眼前，康熙和未来的雍正却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甘愿牺牲其他儿子，为四阿哥铺路垫背的好戏。
    对于凌波来说，简直有种历史轰塌的感觉。
    带着这种惊疑不定和神思恍惚，她一直到离开富察家，回到简亲王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还是博哲给了她一个秆释。
    皇上未必是一开始就计划给四阿哥铺路。
    当初他跟四阿哥是亲自审理四川贪污案的，从调查取证到宣判罪名，他们亲眼见证了皇上的心路历程。
    皇上并不是有预谋地对八阿哥和九阿哥判这么重的刑罚。
    他当时，的确是对儿子们的生死较量感到厌恶和痛恨了。
    试问，一个做父亲的，看着自己种亲儿子不顾家人亲情，只为权利生死相搏，他怎会不痛心？怎能冷静严酷如铁石？
    正是因为爱儿子，所以不惜亲手掐断他们的政治生命，在断绝他们的希望之后，才能让一切归于平淡。
    而之后愈演愈烈的株连形势，甚至造成全京城的恐慌，完全是因为这个帝王一时间没有控制著自己的情绪。
    康熙，毕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
    当博哲说出这一句的时候，凌波才有点恍然。
    六十岁，在现在，如果保养得好，依然如同壮年一般矫健。可是在这个时代，即使是皇帝，享受最优渥的生活条件，有医术最高明的医生为她调理身体，可是皇帝这项工作，实在是太沉重太繁琐太耗费心力，英明如康熙，神武如康熙，到了六十岁这个关口，也是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有点老了。
    熬夜一宿，会让他非常疲惫，即使第二天睡再多的时间，也不能让他恢复精力。
    眼睛也花了，看奏折的时候，总要拿的很远，否则便是一团模糊。
    常常会忘了一些细小的事情，要李德全提醒过，才想起自己仿佛是曾经这样说过做过决定过的。
    生理机能的衰退，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帝王生涯即将迈入收尾阶段。
    而数年的夺嫡，让他看到了儿子们的野心和能力，对于自己将来的继承者也有了最基本的判断和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他现在还能够掌控局面，但是再过几年呢？他再老一点的时候，雄狮不再矫健，还有谁能阻挡这一场腥风血雨？
    心肠不再僵硬的他，开始有点着急，着急于尽快理清局面。
    所以，他一不小心，没控制住事态，让它扩大化了。
    直到太后从盛京回来，对他多番劝解，他才醒悟到事情不对劲了。但是皇帝是金口玉言，不可朝令夕改。所以，他才一直回避着太后。
    而当八福吾跪在乾清宫门前的时候，他其实找到了一个契机，但又八福晋的坚持，而等不到那最关键的切入点，直到弘旺晕倒、八福晋也被送进太医院。
    太后的说服、四阿哥的求情，都是巧合。
    他也顺水推丹，于是就成全了八福晋的一片心，八阿哥和九阿哥都得到了宽恕。
    经过博哲这么一分析，凌波才恍然大悟。
    原来并不是历史崩塌，而是每一个历史上的大人物，在现实中都是有血有肉，他们并不是一段程序，按照既定的代码在行进，他们会犯错，会走弯路，会感情用事。
    “不羊怎么样，这总是一个好的结局，对吧？”
    面对凌波的提问，博哲微笑以对。
    “初六，你不是还要进宫参加太后的聚会么，你可以亲自看看，这是不是好传局。”
    
    183、正月切六
    
    正月初六，太后召集了众多在京贵族的内眷相聚，不仅仅是皇室宗亲，还有在京王公大臣的女眷和小辈。
    简亲王府的内眷自然在应邀之列。
    一大早郭佳氏就带着凌波、安珠贤，还有德隆一起进了宫，博哲因有公务在身，却是没有同去。
    之所以带着德隆，一方面除了太后本来邀请对象就不局限于女眷，一方面是郭佳氏的私心。德隆回家已经快一年了，虽然他回家之初，很多人就已经知道简亲王府的长子失而复得，但是由于他一直在治疗腿伤，复建的时期也极为漫长，所以一直没有在人前现身。
    况且之前又提到过要给德隆寻一门亲事，今天既然有很多王公大臣的内眷要来，肯定也会有很多适龄的年轻女孩儿。
    郭佳氏今天可是踌躇满志，要为德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简亲王府一行人到宁寿宫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济济一堂了。
    被绣书和瑞冬一边一个扶着的凌波，稀罕地看着这场面，觉得好像到了什么狂欢派对上。
    古人搞聚会的气氛，也不亚于后世嘛！
    虽然节气上已经开春，但是天气依然还比较冷，宁寿宫里梅花已经快谢了，其他的花却还没有开。不过宫里头有专门培育花卉的花房，今儿太后聚会，搬了许多过来，尤其月季、茶花摆的多，显得花团锦簇、生机勃勃的。
    “快看，说曹操，曹操到，这可不是简亲王府的福晋和少福晋来了！”
    凌波等人进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高声喊，引得许多人都望过来。
    郭佳氏领着凌波、安珠贤和德隆上前给太后请安，又跟其他女眷们打了招呼，人太多，光是问安拜年便费了许多的口舌。
    太后招手让凌波过去，拉着她的手，望着她的肚子，笑道：“前儿倒没仔细看，如今看了，果然是双胎的模样，可见你是个有福气的。”
    凌波将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脸上全是笑容，心里甜甜的。
    太后便对郭佳氏道：“如今可就不怨我了吧？”
    “这是哪里的话。太后挑的人，哪里有错，能把凌波这么好的媳妇儿指给我们博哲，感激还来不及呢。”郭佳氏这会儿回答的倒是一点都不生硬。
    以前她是看不上凌波，虽然是富察家的格格，家世尊贵无比，但总觉得庶出的算不得贵女，又加上行为举止让他觉得有些轻浮，所以总是看不顺眼。如今凌波怀了孕，又是双胞胎，顿时什么都成了浮云，自然成为她眼里的最佳媳妇了。
    太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目光落到了德隆身上，笑道：“这是德隆呀？”
    “是啊太后，您好多年没见我们德隆了吧？”郭佳氏拉着德隆的手道：“快，过去给太后瞧瞧。”
    德隆微笑上前，跪倒给太后磕了一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
    太后一叠声地叫，拉着德隆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体，尤其对他的双腿多看了两眼。见他站的笔直，方才走过来那几步也是稳稳当当的，可见是大好了。
    “你这孩子受苦了，好在如今已经回到你阿玛额娘身边，往后可得好好孝顺他们。”她慈爱地望着德隆说道。
    德隆自然应道：“是，德隆一定谨遵太后吩咐。”
    太后满意地点头，也没松开他的手。就望着郭佳氏道：“德隆跟博哲是同岁，倒是他更大一些，如今博哲都快当爹了，德隆也该谈婚论嫁了吧？”
    这一句可就戳中郭佳氏的痒处了。
    她忙不迭就笑道：“可不是，太后您的眼光好，看有没有哪家合适的姑娘，好说给我们德隆的。”
    太后摸了一下额头道：“这可得好好想想，我老了，记性也不比从前。一眼看不见，许多孩子就长成大人了，你就说这屋子里吧，好些个小姑娘，我瞧着都眼生得很，没几个叫得出名字的。”
    旁边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听见了，笑道：“太后一点都不显老。”
    太后拿手指头点了点她，道：“你这嘴巴倒是一天比一天甜了。”
    说着，就瞧见了四福晋身后的八福晋，远远地坐在角落里，与这屋子里头的热闹竟是格格不入，不由生出一些怜惜。
    旁边的凌波顺着她的眼光看见了，拉着太后的胳膊轻声道：“太后别担心，八嫂是豁达的人，待我劝慰一下，一定让她宽心。”
    太后再头看著她笑道：“你是个知心的，既然她跟你要好，你就多替我安慰她，多想开些。”
    凌波点头，让绣书和瑞冬扶她过去。
    太后回头见郭佳氏还望着她，便失笑道：“你也别可劲地瞧我呀，德隆这么久没见，这年轻的子弟里头，想必也有很多儿时的朋友，叫他出去攀谈攀谈，一定很快就熟络起来了。”
    郭佳氏忙应声是。
    德隆便跟太后告退，跟屋子里其他同龄的阿哥贝勒们一起往门外走。这里头很多人跟他小时候都认识的，不过那年元宵他被拐走流落他乡之后，便没有再见过了，如今大家都长大成人，有些人脸上还留着儿时的轮廓痕迹，有些人却是跟小时候截然相反了。大家都需要时间来好好交谈，寻回当年的情谊。
    他们一般子年轻小伙儿，谈笑都比女眷们要爽朗无忌，一面说笑着一面一哄地往外走，竟把一个刚要进门的年轻女孩儿给撞了一下。
    德隆离得近，一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胳膊，轻声道：“没事吧？”
    女孩儿一身桃红色的衣裳，脸上也泛起桃花般的红晕，轻轻地摇头。
    德隆将她扶正了，问道：“你是哪家的格格，我怎么没见过？”
    女孩儿捂嘴一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简亲王府的德隆贝勒是不是？”
    德隆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
    旁边众人都大笑起来，一个贝勒拍着德隆的肩膀道：“你怎么犯傻了，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你的经历，今儿来的都是在京的八旗贵族，大家都是熟识的，只有你这一个生面孔，谁还猜不出来？自然只有别人知道你，你却不知道别人了。”
    大家都笑。
    德隆这才反应过来，略微有点尴尬。
    那女孩儿却用手背在脸上挡了一下，轻笑一声，转身进了屋子，跟德隆擦肩而过。
    德隆不知怎么的，视线就跟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直到旁边人都走了，回头喊他，他才收回目光，追上众人。
    这一幕让屋子里头的郭佳氏看的清清楚楚，她也仔细多看了那女孩儿几眼。
    桃红色的旗装，精致的小两把头，大约是刚从院子里摘来的月季，簪在发上衬得人特别娇嫩新鲜。女孩儿是鹅蛋脸，鼻头微微有点翘。有股子矫俏的味道，脸上却一团正气。
    单相貌就十分地合郭佳氏的心意，瞧着举止做派，也像是大家出身的，她便拉了旁边的三福晋董鄂氏，问道：“那位小格格是哪家的小姐？”
    董鄂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道：“她你都不晓得？是隆科多家的小格格，名字是叫云珠的。”
    “哦？是隆科多家的云珠格格。”郭佳氏重复了一遍，愈发觉得满意了。
    如今的形势看来，四阿哥将来就是大统继承者了，隆科多本身已经显赫，又跟四阿哥走得近，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德隆能娶到她家的小格格……
    郭佳氏越想越觉得好，心里便开始盘算起来，怎么能给两家牵线搭桥，若是能像博哲那样得到太后或皇上的指婚，那就更好了。
    那边凌波却已经拉着八福晋郭络罗氏去了御花园。
    “怎么，你担心我心情郁结？“郭络罗氏没等她开口便笑起来。
    凌波道：“难道不是么？屋子里头热热闹闹的，人人都在谈笑，只有你偏坐得远远的，从前你最是张扬，如今这般行径，我们当然免不了往别的路上想。”
    郭络罗氏浅笑摇头，替过瑞冬，扶著她慢慢走，绣书和瑞冬就在后面默默跟着。
    “不过是大起大落之后，大彻大悟罢了。”
    凌波吓了一跳。
    “你别怕，这不是出世之言。”郭络罗氏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想笑，“你瞧那屋子里头人人都笑语吟吟，好一派繁华景象。那不过都是华服美食营造的表象，真正要安乐的是我们的本心。”
    凌波诧异地看着她，担心得不行。
    还说不是出世之言，表现、本心都来了，再说下去，只怕红粉骷髅也要出来了。
    郭络罗氏见她这个样子，知道她还是想歪了，便笑道：“你若是不信，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知道了。”
    “见谁？”
    凌波疑惑，郭络罗氏也不说，只是带着她在宫里走。
    这宫里的路径，她比凌波又要熟悉许多，分花拂柳，穿廊过巷，就像在自己家中一样。
    渐渐的，周围的景色变得寂寥起来，也见不到什么行人。
    在一段长长的宫墙下走了许久，在一个宫门前停下，凌波抬头望去，“咸安宫”三个字。
    她转头对郭络罗氏道：“你是带我来看太子妃？”
    郭络罗氏微笑点头。
    
    184、咸安宫中
    
    废太子囚禁于咸安宫中，太子妃瓜尔佳氏当然也在。
    咸安宫外围了一圈的高墙，如今成了冷宫，门可罗雀。
    郭络罗氏、凌波等人上门，让守门的侍卫着实吃了一惊。
    凌波原以为既然是圈禁太子的地方，守卫一定都非常警惕，不会轻易让闲杂人等入内，没想到郭络罗氏领着她进去的时候，几个守卫就跟突然间失明了一样，眼皮子眨都没眨一下。
    郭络罗氏见她震惊疑惑，便拜释道：“我早就跟皇上太后请示过的，今儿要来看望太子妃，这些人都知道。”
    凌波这才释然。
    进了咸安宫，她却又是吃了一惊。
    原以为冷宫之内，应该是杂草荒芜，衰败黯淡，然而这咸安宫的院子里，竟然生机勃勃，遍植花木，繁枝绿叶丛中，一位浅蓝色旗装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弯腰给一株圆叶植物修剪树枝。
    “二嫂。”
    听到凌波的声音，那女子回过身来，正是太子妃瓜尔佳氏。
    “你们来啦。”她浅浅一笑，就好像这并不是冷宫一次难得的相遇，而是在正常的家里接待串门的闺蜜，脸上的神情是那样地恬淡而自然。
    凌波心中微微纳罕，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观察着她的摸样。
    瓜尔佳氏脸上似乎圆了一点，嘴边带着笑意，并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眼神也很清明。
    瓜尔佳氏任由她打量，只低头看她肚子，笑道：“居然这样大了，出了春天，就该生了吧？”
    凌波点头道：“是，太医都说是双胎。”
    瓜尔佳氏笑道：“恭喜你了，可惜我不能随意出门，洗三、满月只怕是参加不了。”
    凌波摇头：“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她紧了紧对方的手，道：“二嫂！你最近过的好吗？太子有没有对你怎样？”
    郭络罗氏轻笑一声道：“怎么？你还怕太子打她？”
    凌波看她一眼，没说话，当初瓜尔佳氏身上可没少带伤，也让她算是见识了清朝的家暴。
    瓜尔佳氏握住她们两人的手，道：“走，我们去树下说话。”
    那边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天冷怕凉，石凳上都放着棉垫子，凌波坐下去的时候，只觉又柔软又暖后。
    她拿起没人坐的一只棉垫子，布料像是衣服上裁下来的，虽然是好料子，但显得有点旧了。
    “这是二嫂自己做的吗？”
    瓜尔佳氏点头：“是我自己做的，长日无聊，只有种种花，做做针线了。反正也有些旧衣服用不上，便绞了做些别的用项，倒省新料子了。”
    凌波默然。
    太子已经被废，宫中的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咸安宫的供给自然不可能丰裕，瓜尔佳氏虽然这样说，但她也能猜到，一定是咸安宫里没有新料子供她使用，所以她才剪了旧衣服。
    瓜尔佳氏给她们斟茶，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祥和。
    凌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普通的茶叶，只怕是宫里级别高一些的公公，喝的也比这个要好。
    她眼睛顿时一红。扭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
    郭络罗氏指了指屋里头，对瓜尔佳氏道：“那人怎么样？”
    瓜尔佳氏微微一笑，道：“最初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发脾气，摔东西打人，那都是常有的，这宫里原本就没几个人伺候，叫他打怕了。都调走了，只剩下我和两个贴心的宫女，另外还有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他也怕再把我们打走，只好收敛了脾气。”
    郭络罗氏有点纳罕道：“你好像不怕他了。”
    凌波闻言转过脸来，可不是，从前说起太子的时候，瓜尔佳氏总是怯弱不堪，不肯多谈，今日竟然这样从容，一点忌惮都没有。
    “他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瓜尔佳氏笑道，“如今这里仅剩的几个人，心都是向着我的，若是他要动手，他们一早就会把我带得远远的。他所有的支持者都已经不在身边了，就像是拔掉牙的老虎，仅剩下我们几个伴，打了只会让我们都冷落他，害怕的是他，并不是我。”
    凌波和郭络罗氏对视一眼，都觉得世事无常。
    瓜尔佳氏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轻笑了一声，说道：“他如今也跟从前大不同了。从前，都是我围着他转，如今却完全颠倒过来，都是他围着我转。我若是修剪花枝，他便搬运花盆；我做这棉垫子，也是他拿着剪刀绞料子。”
    郭络罗氏惊讶道：“他会做这种事？”
    瓜尔佳氏捧着茶杯，浅笑道：“不然怎样呢，他若是不做点事，会发疯的。前儿好说歹说，给弄了一副围棋来，这几天，天天都拿着棋谱研究呢。只是咱们别去打扰他，他才定下来的，若是见了外人，保不准还要复发。”
    凌波和郭络罗氏都认同，难怪她刚才把她们俩拉到这树下来说话，却不请她们进屋。
    瓜尔佳氏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如今的日子称得上粗茶淡饭，什么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进宫这么多年，如今才算过上真正舒心的日子。
    “心要就没有怨？“郭络罗氏多问了一句。
    瓜尔佳氏笑道：“你心里怨过么？”
    郭络罗氏默然。
    八阿哥的处境，比太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细想来，她跟瓜尔佳氏竟然也是同病相怜。瓜尔佳氏过去是一味地软弱，她过去则是一味地要强，可如今，两人的丈夫都失势落寞了，她们都成了他们最后的那一点慰藉和温暖。
    “可见人世间的事，谁也说不准。原本尊贵荣华的，一朝跌落泥淖；原本谦和低调的，却也有飞黄腾达之日。四嫂那样的稳重宽和，果然就是个有福气的人。”瓜尔佳氏轻叹。
    凌波抿了抿嘴，四福晋并不是一味地稳重宽和，也有心机也有手段。但是四阿哥得势，她自然就跟着风光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等四阿哥做了皇帝，她也不见得就活的比现在幸福。
    每个人要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想要真爱，有人想要荣华，有人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相濡以沫，也是一种幸福啊。
    凌波开始明白，为什么郭络罗氏要带她来看太子杞了，她们两个如今才是同一种人。知道瓜尔佳氏的心态，也就知道了郭络罗氏的心态。
    她们并不需要同情，她们需要的是祝福。
    三人又说了一些话，凌波和郭络罗氏把外头发生的一些家常事，说给了瓜尔佳氏听，她深居这咸安宫内，轻易也是不能知道这些消息的。
    虽然大家语气都是淡淡的，但却有一种温馨祥和的气氛，令人如沐春风。
    “就说到这儿吧，我们也该走了，太后那边差不多要开席了，可不好让众多长辈们等我们。”郭络罗氏做了最后的结束语。
    瓜尔佳氏点头道：“好，你们且等我一会儿。”
    她返身进了屋子，不多会儿捧着两个小包袱出来，放在石桌上展开。
    “这一套虎头鞋虎头帽，是给你未出世的孩子做的，我不能去恭贺你，这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只是不知道你怀的是双胎，只做了一套。”瓜尔佳氏将一个青皮的小包袱推到凌波面前。
    凌波欣喜道：“好巧的手艺，真好看！”
    瓜尔佳氏笑道：“你喜欢就好。”
    她又将另一个紫色的包袱推到郭络罗氏面前，道：“我知道你有了个怜儿格格，你素来女工不好，想必也不曾亲自给她做衣裳。我听说，小孩儿不好穿新衣裳，怕硬糙了他们娇嫩的肌肤，这是我拿自己的旧衣裳改的小衣服，最是绵软舒适，你可别嫌弃。”
    郭络罗氏笑道：“哪里嫌弃，我是没想到这个，还是你心细。”
    她也拿起包袱里的小衣服看，赞叹道：“果然有一双巧手。”
    两人向瓜尔佳氏道了谢，这才离开了咸安宫，走出去好些远了，回头看，见她还在宫门口望着，不由心里还是微微地发酸。
    收拾了心情，一行人便往宁寿宫方向回去。
    经过一片繁密的小树林，前面一人从树丛里匆匆钻出来，差点撞到凌波的怀里，亏得绣书和瑞冬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凌波。
    “安珠贤！？”
    凌波吃惊地发现，冲出来的人是自家小姑安珠贤。
    “怎么了？你这样掠慌，有人在追你？”
    安珠贤原本显得有些慌乱，闻言忙道：“没有没有，嫂嫂去了哪里，福晋叫我来找你们呢，太后那边快开席了。”
    她凑上来扶住凌波就走，郭络罗氏等人也来不及说什么，只得跟上。
    凌波只来得及朝那树林里看了一眼，只见到一角青色的袍子翻飞，似乎有个年轻的男子转身躲到了树丛后面。
    再回头看安珠贤的脸色，倒不像是受了惊吓，反而耳根发红，似乎有些羞涩之意。
    难不成？难不成这小妮子遇到了春天？
    “安珠贤，你碰见谁了？”她冷不防地发问。
    “啊！没……没有谁。”安珠贤弱弱地回答，却忍不住用一只手背贴住了自己的脸，好烫好烫。
    ……
    
    185、阿玛生气了
    
    出了正月，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
    京城里的形势已经彻底安定下来，四阿哥风头无两，人人都当他是既定的皇位继承人。而那个凌波记忆中的大将军王十四阿哥，似乎并没有什么崛起的迹象。
    经过这么多事情，她也知道已经跟记忆中的那些历史不太一样了，好在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历史进程改变，不管是顺利上位还是经过博弈，总之将来的皇帝还是雍正就对了。
    她的肚子越来越沉重，已经不能再像前几个月那样，出去瞎溜达、跑进宫什么的，只能安安分分在府里待产，稳婆准备了两个，因为她生的极有可能是双胎，所以奶娘也准备了两个，博哲还特意跟康熙求了情，请了一位太医来家住着。这时候生双胎不比现代，可是高风险的事情，无论是凌波自己还是其他人，都非常地谨慎。
    无论身子多沉重，绣书和瑞冬都会扶她在花园里慢慢地溜一圈，产妇多做适当的运动，也有助于顺产。
    初六那天似乎是个好日子，安珠贤和德隆居然都在宫里见到了心仪的对象。
    德隆看中的就是那位隆科多家的小格格云珠。
    隆科多家出过三位妃子，他姑姑是顺治皇帝的孝康章皇后，也是当今康熙皇帝的生母，只是早已去世。隆科多的姐姐是康熙的第三任皇后孝懿仁皇后，虽然只当了一天就崩了。他还有一个妹妹是康熙的贵妃。
    有这样显赫的家世做背景，郭佳氏对云珠格格自然是倍加青睐，也不止一次地称赞德隆有眼光。
    只是雅尔江阿私下跟隆科多提起的时候，隆科多却不肯随意答应。原来云珠格格是隆科多最小的一个女儿，就像凌波在富察家的地位一样，是十分地受宠，一直都是锦衣玉食千依百顺地养着。
    就算是父母之命的婚事，隆科多也不愿意勉强她，所以在雅尔江阿表露联姻的意思之后，只说要回家问问女儿的意思。
    云珠格格那天在宁寿宫是第一次见到德隆，她听说过他少年惨痛的经历，那天无意中碰见，也特别留意了一下，但大姑娘家也不可能到处打听一个男人的事情，所以对他的印象也就只停留在长相端正、略有点傻气的感觉上。
    所以隆科多忽然跟她提起简亲王府的世子，她还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说出名字叫德隆，她才记起。
    只不过仓促地见了一面，那个男人竟然就想把她娶回家去。云珠对此感到有点突然，也有点收到了侵犯跟不重视。
    她虽然没有一口回绝，隆科多却看出了他的意思，只是小女儿家的心思他这个大老爷们确实不便跟外人说了，于是这事情就托给了云珠的母亲。云珠的母亲便找个机会跟郭佳氏见了一面，也见到了德隆本人，倒是有些满意。
    德隆通过层层转达，知道了云珠的心思，也感到自己有些唐突了佳人，便想尽办法开始间接隐晦地向她表达。
    这一方面上，他比弟弟博哲却要迟钝多了，云珠又比凌波更加地矜持，所以进展十分地缓慢，急死了郭佳氏，笑死了凌波。
    博哲以此洋洋得意，曾跟凌波炫耀。
    “瞧出来没有，你能这么快嫁给我，那都是我的手段。”
    凌波对此嗤之以鼻。
    不管怎么样，德隆是幸运的，他看中的女子，被父亲雅尔江阿和母亲郭佳氏都认同并赞许，而对方除了感情上还有待增进之外，隆科多和云珠的母亲，对他本人和家世倒也算满意。
    与此相比，安珠贤便显得有些不幸起来。
    当天，凌波和郭络罗氏在离开咸安宫之后，碰见了神色慌张的安珠贤。事后回到府里，凌波私下拷问了一番。终于让她说出了实话。
    原来当天她得了太后的首肯，想在树林里寻几支好的梅花，折回去插瓶，一时不慎跌倒，却被一个年轻男子相救，她只来得及道谢一声便匆匆离开。
    虽然只是一面的邂逅，却也令她印象深刻。
    后来凌波去打听了一下，确定了那个男子的身份，名宇叫乌苏佳珲，正蓝旗的人，现如今的爵位是奉恩辅国公。
    乌苏佳珲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身世背景，只有他姐姐嫁给了上三旗的贵族，所以当天他才得以随着姐姐进宫。
    乌苏佳珲显然也因为在宫里的那一面，对安珠贤产生了好感，之后经过辗转打听，得知是简亲王府的格格，竟然也壮了胆子来求亲了。
    只是这一次，郭佳氏激烈地反对。
    奉恩辅国公是不入八分的旗人，在郭佳氏眼里，可就算不得贵族了，安珠贤虽然不是她生的，好歹也是简亲王府的格格，身份尊贵，怎么能够下嫁给这样一个没前途的男人。
    然而，就像当初在凌波面前说的一样，安珠贤对此表示出很强烈的反对情绪。
    并不是说像放浪的女子一般，哭着喊着要嫁给对方，而是坚持不能以门户之见来贬低对方，她请求父亲雅尔江阿先看过对方的人品之后，再决定是否答应对方的亲事。
    而今天，就有一个让雅尔江阿和乌苏佳珲见面的机会。
    “我说，你能不能别折腾你的手指了，你不心疼，我都心疼了。”
    凌波蹙眉说着，拉过了安殊贤的手指，看著指头上好几个被针扎破的小针眼，无奈地叹气。
    安珠贤泄气地把手里的绣品放掉，低声道：“嫂嫂，我静不下心来。”
    凌波抬眼看她，道：“你真对那个乌苏挂珲上心了？”
    “我，我也说不清楚，原本只是见过一面，并不觉得怎样。可是福晋说他出身落魄，配不上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全然不是滋味。”
    安珠贤皱着眉，想是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
    凌波用帕子吸掉她指头上冒出来的那一滴血珠，将帕子按在她手指上，叹道：“别担心，别紧张，今儿阿玛不是能见到他么，若是连阿玛都看不上他，只能说他的确配不上你；若他真是个人才，阿玛想必也不会因为家世就嫌弃他。虽然乌苏其不得大姓，但他既然有个姐姐能嫁进上三旗，可见也是有门路的，只要他肯上进，有咱们王府的提携，早晚也能出人头地。”
    安珠贤本来还在认真地听着，但见她说到后面，好像已经确定了乌苏佳珲能跟简亲王府结亲似的，不由脸上有点发红。
    “嫂子，你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什么提携不提携。”
    她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去。
    傲矫了。
    凌波偷偷地念了一句，也没反驳她。
    这时候，绣书掀了帘子进来，浅绿色裤脚上沾了一点水迹。
    “怎么，外头下雨了？“凌波问道。
    绣书点头道：“是呀，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安珠贤走到窗边打起了卷帘，果然外头雨丝风片，一点声儿也没有，那芭蕉叶子上却染了一层绿油油。
    凌波说了一句：“果然是春雨润物细无声。”
    绣书笑道：“春雨无声无息，王爷今儿却好大的脾气呢！”
    “恩？王爷已经回来了？”凌波问道。
    安珠贤立刻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也快不走了过来。
    “是呀，我从前头来的，听说王爷已经回府了，只是心情很不好，大门上的人开门晚了些，就被劈头骂了一场。”
    安珠贤顿时紧张道：“难道，难道阿玛也看不上他，还生了这样大的气？”
    凌波忙道：“你先别胡思乱想，绣书，你去前头打听打听，看王爷为什么发脾气。”
    “是。”绣书应了，刚要出门，就见博哲掀了帘子进来。
    “你要绣书打听什么？”
    他一进来就带来一身的湿气，头发上像笼着一层纱。
    凌波道：“外头下雨，你没打伞么？”
    “一点小雨丝罢了，几步路，懒得打伞。”
    博哲这样说，但是绣书却立刻取来干净的衣裳鞋子让他换了，免得将湿气带到凌波身上。
    从内室出来，博哲先往凌波脸上啄了一下，这是他这些日子养成了习惯，每天出门前要凌波亲他一下，进门后就是他亲凌波一下。
    当然，这个习惯是谁带给他的，猜也猜得到。
    凌波却打了他一下，嗔怪道：“有人在呢。”
    却见安珠贤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瞧，只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你刚从外面回来？是跟阿玛一起进门的么？绣书说他发老大脾气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哦，原来你们要绣书去打听这个……”
    博哲一看安珠贤的表情，就知道她们在做什么猜测，往榻上坐了，笑道：“放心，他不是因为那个乌苏佳珲生气的，那小子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打架倒是一把好手。”
    凌波顿时瞪眼道：“你又跟人打架的？”
    博哲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道：“什么打架，那是阿玛要我试他的身手。安珠贤，你放心罢，那小子身手不错，学识也不错，阿玛见他的时候故意冷着一张脸，他竟然也没被吓跑，可见胆子也不小。你眼光不错。”
    安珠贤双颊飞红，捂着脸跑出去了，瑞冬在后面拿着伞高喊着追出去。
    凌波摇摇头，问道：“那阿玛是为了什么生气？”
    博哲笑道：“他是为了千叟宴生气。”
    
    186、阵痛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是康熙六十岁生日，又称万寿节。
    康熙认为：自秦汉以降，称帝者一百九十有三，“享祚绵长，无如朕之久者”。所以，决定举办隆重的万寿庆典。
    万寿节的准备活动，自然是老早就开始了。为庆祝活动搭置的彩棚。从西直门一直延伸到畅春园，长达20里。
    又有礼部的特别规定，认为今年是万寿六旬大庆，非寻常可比，于是从三月初一开始，京官就都穿蟒袍、补褂，打破只穿朝服七天的常例。
    而一系列万寿庆典活动中，最隆重最受瞩目的，就是康熙亲自许诺的千叟宴。天下耆老，凡年六十五岁以上者，官民不论，均可至京城参加畅春园的聚宴。
    凌波的父亲米思翰，已经九十多岁，又是朝中老臣，居功至伟，一直很受康熙的重视和信任，毋庸置疑有参加千叟宴的资格。
    大家原本都认为这是个隆重并且具有重大意义的庆祝活动，并没有别的想法。但是今日雅尔江阿进宫遇见了米思翰，米思翰以他未到六十五岁为理由，叫他不用来千叟宴，自个儿在家玩吧。
    一样是亲家，凭啥米思翰去得，他雅尔江阿去不得。
    雅尔江阿倒是不服气，可惜被米思翰一句话给顶回来了。
    “老子在战场上砍人的时候，你还在老娘怀里吃奶呢！”
    雅尔江阿瞬间被秒杀，败退而走，回家生闷气。
    凌波听得哭笑不得，说道：“就为这个？”
    博哲点头：“就为了这个，一路从宫里气回家，进门还骂了人呢。”
    凌波无语，叹气摇头。
    “阿玛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他平时跟我阿玛不是很说得来么，两人跟老冤家似的，见面不拌嘴就不舒服，怎么今儿个就认真起来了？”
    博哲道：“都说人越老心越小，岳丈的话虽然粗俗，却也是事实，他上战场打仗的时候，我阿玛大约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本来就矮他一头，虽说咱们俩成亲，他们是平辈的亲家，到底还是岳丈为尊，只不过平时他们俩谈得来，不会计较这个。如今岳丈捅破了窗户纸，阿玛脸上挂不住，又没什么好反驳的，自然就只能回家生闷气了。”
    凌波道：“其实阿玛也是钻牛角尖，千叟宴说是请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但肯定是要王公大臣作陪的，皇上还能把他给漏了？”
    话是这么说，但雅尔江阿却还真的钻起了牛角尖，说什么也不肯去参加千叟宴了。
    理由还是因为米思翰的一句话。
    “想参加千叟宴，岁数到了再说，别以为长了一张老脸，就能长了辈分。”
    凌波也十分的无奈，自家老头子的嘴巴也够毒的，这么一来，雅尔江阿还哪里肯去，去了就变成厚脸皮了。
    结果到了三月二十七日，康熙在畅春园门前，设酒宴招待年逾六十五的八旗大臣、官兵及闲散人，当然也少不得其他青年王宫和官员作陪。
    事实上，雅尔江阿是在受邀之列的，但是他跟米思翰置气，跟自己也置了气，偏不肯去了。
    怎么着。你们上了年纪的在畅春园里头喝酒快活，我也能自己找地方喝酒快活。
    抱着这种孩子气的念头，雅尔江阿呼朋唤友，召集一群人去了酒楼客再来，约定不醉不归。
    凌波这时候已经进入待产期，根据大夫的诊断推测，预计再有个三五日便要生产了。稳婆、太医都已经严阵以待，绣书、瑞冬日日围着她打转，就等她开始阵痛。
    今儿也是，院子里是一院子的下人，屋子里也是一屋子的人。
    安珠贤照例过来她这边做针线，陪她说话，只是也没说什么有趣的话题，绣一朵花的功夫她已经自个儿傻笑了十几回了。
    “我说你今儿是怎么了，自个儿偷着乐什么呢？”
    凌波好奇地看著她。
    安殊贤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按了按，收敛了笑容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好笑的笑话。”
    话还没说完，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凌波莫名其妙道：“你们有谁知道她这是怎么了？金哥，你过来。”
    金哥是安殊贤的丫头，当初最早看清夏子语真面目的就是她。
    “我问你，你们家格格怎么回事儿？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高兴？”
    金哥轻笑一声，道：“原来少福晋还不知道么？咱们皇上六十大寿，做万寿节，恩封了一批八旗子弟，那位乌苏家的大爷，不知立了什么好功劳，沾了他姐姐的光，又赶上皇上恩封，提了霹位，如今不是奉恩镇国公，而是固山贝子了。”
    凌波惊喜道：“有这种事？看来那也是个好运的。这么说，你家格格倒是有先见之明。”
    安珠贤红着脸，咬弄下唇低头，一味地刺绣起来。
    然而凌波眼珠一转，却又说道：“可这与你家格格又有什么关系，人家是加官他也好进爵也好，那也是人家的事，怎么你家格格这么高兴？”
    “嫂子！”
    安珠贤扔了手中的针线，不依不饶地娇嗔起来。
    凌波忙抬手挡住她的脸道：“可别冲我，冲别人娇羞去。”
    绣书、瑞冬等人都笑起来。
    金哥也道：“少福晋打趣我们格格呢，你能不知道，此前福晋看不上乌苏家那位大爷，放出话来，说除非他晋了贝子，否则就不要想咱们家的格格。如今竟然真的就成了贝子，加上他姐姐的关系，竟也不显得寒酸了，昨儿王爷松了口，说只要格格愿意，便同意跟对方结亲。”
    凌波拍手道：“难怪，我说今儿怎么就瞧见她心里一片春光往外透，感情是好事将近了。”
    安珠贤这次却没有矫嗔，只是红着脸，抓了那绣品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
    大家都知道她这是默认了，不由互相挤眉弄眼地偷笑。
    凌波也笑了两声，隐隐约约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微微地蹙了眉，将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
    绣书才笑了一下，就瞧见她脸色变化，忙等惕地道：“少福晋怎么了？可是痛了？”
    众人顾时都唬了一跳，将手头的事情都是一放，脸色慎重起来。
    凌波忙摆手道：“别大惊小怪的，也许又跟先前一样，只是痛一会儿。”
    进入待产期之后，她的肚子偶尔也会痛一下，但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除非是开始连续性的阵痛，否则并不是真的要生了。
    然而这次，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凌波话音刚落，肚子就又是一痛，而且并没有消退的迹象。
    “嗯……”她嘴里发出一丝呻吟，两只手都抱住了肚子。
    “少福晋！”
    绣书一直看着他，见她脸色变化，就知道痛楚没有消减，忙扶住了她。
    此时，凌波只觉那痛楚好似成了海浪，一波一波地侵袭过来，时而隐约时而尖锐，忽然腿间一股热流涌出。
    “这次好像是来真的了。”
    她有点惊慌地说出这句话，该带着一丝无措和茫然。
    那股热流，应该是羊水破了吧。
    绣书听到她的话，立刻蹲下去，撩起她的裙子看了一眼，惊叫道：“见红了！见红了！”
    啊！
    众人顿时都大惊失色，纷纷扔了手头的物什，一时都忙忙地站起来乱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安珠贤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张地道：“要生了要生了，怎么办怎么办？”
    凌波这时候只能痛苦地呻吟，顾不上说话了。
    倒是绣书和瑞冬，毕竟跟着凌波见过两次生产的场面，一次是在富察家，福慧生和卓的时候；一次是在百顺胡同，八阿哥的外室李氏生怜儿格格的时候。虽然这次是她们自己的主子生产，比任何一次都要重要，但两个丫头都还算稳得住。
    绣书已经喊丫头过来，跟瑞冬一起合力把凌波抬去床上，然后又一叠声地叫人，一连串地吩咐下去。
    “你们俩去把两个稳婆和太医叫来。”
    “你们俩，立刻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帕子、剪子。”
    “你们俩，赶快去把襁褓准备好。”
    “你去取了野山参切片送过来。”
    绣书虽然额头见汗，却有条不紊，一连串的命令下来，得到指令的丫头都纷纷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安珠贤揪着帕子追问道：“我呢我呢？我能帮上什么忙？”
    绣书道：“格格当然也有任务，你赶快去通知福晋，就说少福晋要生了。然后叫人立刻分头去宫里和客再来，通知贝勒爷和王爷，让他们赶快回府来。”
    “对对对，我马上去通知。”
    安珠贤立刻觉得自己领到了顶顶重要的任务，拉着金哥就跑出了门。
    一时间，整个院子就像上了发条的杌器一样，有序地运作起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显得杂而不乱。
    稳婆已经进了内室，太医也在外屋候着。
    绣书和瑞冬留在床边，帮助稳婆，给凌波打气。
    丫头们端着热水、剪子、帕子、野山参等物，不停地穿梭来回。
    屋子里开始响起凌波有节奏地呻吟和痛呼。
    她见过福慧生产，见过李氏生产，但只有到了自己生产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女人生孩子所要经历的疼痛和辛苦。
    
    187、报喜
    
    对于皇宫和北京城来说，今天是个充满喜庆色彩的日子，因为皇上正在畅春园举办千叟宴。千人同席的场面，当然一定是非常热闹的，隔着高高的宫墙，京城里的人们也能感染到从那深宫之中传出来的喜悦。
    而对于简亲王府来说，却是个鸡飞狗跳的日子，因为少福晋凌波开始了长达三个时辰的生产。
    得到安珠贤通报的郭佳氏和西林觉罗氏，都第一时间都赶到了凌波的院子里，隔着房门，听到她声嘶力竭的惨呼。
    太医说凌波怀的是双胎，肯定比一般人的生产要辛苦，尽管此前已经做足了准备工作，她的身体也一直处在悉心的调理中，但比正常产女要大得多的肚子，依旧让她承受了比想象中还要更大的压力。
    而简亲王府的慌乱，随着报信的快马，一路沿着北京城的大街，延伸到了宫里。
    米思翰正在跟一些当年一起征战沙场的老伙计老部下侃侃而谈，追忆当初沙场点兵千军万马的宏伟场面，互相吹捧对方曾经在各种大小战役中的精彩表现。
    虽然大家都已经老了，可是说起曾经辉煌的日子，依旧是热血沸腾，酒酣耳热。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匆匆地进入席中，在米思翰耳边说了一句话，立刻让他惊得跳了起来。
    “生了！生了！”
    正在觥筹交错的众人都吃了一惊，莫名地想什么生了。
    “难不成你老头子老当益壮，又让哪位小妾生了你的种？”有人促狭地喊道。
    众人顿时都挤眉弄眼，这些粗汉子可都知道，米思翰这老头儿是多么地生猛，富察家的凌波格格不就是他七十多岁才有的么。别人到这岁数早就已经有心无力清心寡欲了，只有他还这样强壮有力，就算这次真的又是他的妻妾生产，他们也不会觉得惊讶。
    “去你娘的！”
    米思翰一抬手，将整杯酒都泼在对方脸上，破口大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是我那宝贝女儿要生了！老子终于要做外公啦！”
    他一面骂着一面就哈哈大笑起来。
    被泼了一脸酒水的人，用蒲扇大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听得他说出这样的喜讯，立刻跟其他人一起笑起来，纷纷对他说恭喜贺喜“行了行了，你们吃着喝着罢，我得走啦！”
    米思翰将空酒杯往桌上一扔就要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正喝到兴头上，怎么能说走就走！再说，是你闺女生孩子，跟你有屁关系！”
    众人都纷纷称是，好几个人起身将他围住，不肯让他走。
    米思翰瞪眼道：“你们懂什么！这可是我第一个外孙，搞不好也是唯一的一个，我当然要亲自去看看他出生。”
    他说什么都要走，众人纷纷有说这是皇上请客，主人不发话，他这做客的怎么能走。
    这时候，就有李德全过来道：“皇上已经听说好消息了，特意吩咐老奴告诉老大人，尽管离席去看望少福晋，不必顾忌什么。”
    “瞧见没有，还是皇上知道疼人！”米思翰拿手指把他们一圈人都点了个遍。
    连皇上都发话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但也仍旧拉拉扯扯，硬要他罚了三杯酒，这才肯放他走人。
    李德全早已叫人备好了马匹，亲自送米思翰上马出宫。
    而同样的场面，也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客再来二楼的包厢里上演。
    雅尔江阿跟他的三五好友正在痛快淋漓地喝酒，他们这里没有千人的大场面，也没有皇上在场，更没有等级上下之分，比畅春园中更加地放浪形骸，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而简亲王府派来找他的下人，快马来到客再来楼下，把缰绳往伙计手上一扔，一路从楼梯飞奔上来，直接就冲进了包厢。
    “王爷，奴才可找到你啦！出大事儿了！”
    雅尔江阿酒气上涌，脸上涨得紫红，也斜着眼大吼道：“大呼小叫地做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要打搅你家王爷的兴致！”
    “就是就是！”
    桌上其他人都附和。
    那奴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急促地道：“王爷，是大喜事，少福晋要生啦！”
    “谁他娘……”雅尔江阿刚要骂，忽的一激灵道，“你说什么，谁要生了？！”
    “少福晋，少福晋临产了！是福晋和格格吩咐奴才，来给王爷报喜。”
    雅尔江阿大喜道：“要生了！要生了！哈哈，老子要抱孙子啦！”
    他一高兴，两只手都撑在桌面上，按得碗盘叮当响，然后又在空中重重地挥舞了一把，立刻扯住那奴才道：“走走走！快给我备马.我要马上回府！”
    包厢里其他人听说他儿媳妇生产，都纷纷道喜。
    雅尔江阿一叠声地说同喜，一面就扯着那奴才直接出了门。
    “博哲那边去报喜了没？”
    他往酒楼外走，一面就雍声问那奴才。
    “去了去了，奴才的哥哥跟奴才同时出府的，我们一个进宫去找贝勒爷，一个就来酒楼找王爷。这会儿，想必贝勒爷也已经得了消息往府里赶呢。”
    说着话的功夫，雅尔江阿已经出了门，翻身上马，刚喝了酒，被风一吹，顿时有点上头。他晃了晃脑门子，只觉眼眶发热，一股热气在胸膛里升腾，抬手呼了一鞭子下去，胯下的马儿就悲嘶了一声。
    “驾！”
    他两腿一夹马腹，兜转了马头就走，那名来报喜的奴才忙不迭地爬上马背追上去。
    结果一路上，喝醉酒的简亲王老爷那马骑得真是七颠八倒，横冲直撞的，直接把好几个摊子都给踢翻了。
    幸好他喝醉之后手脚有点不灵活，速度快不起来，不然还没看见自个儿孙子出生，倒先要惹出人命来。
    最担惊受怕的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奴才，又怕他出事，又怕他把别人给弄出事。
    好容易乱七八糟地回到了简亲王府门口，雅尔江阿几乎就是一头从马上歪下来的，幸而门前早有人守着，一见他回来就冲上去拉住了马，将他牢牢地接住了。
    雅尔江阿也顾不上扶住自己的是什么人，直接抓住对方的领子就道：“生了没？少福晋生了没？”
    他迷瞪着一双眼，浓重的酒气全喷在那人脸上，差点没将人家冲一跟头。
    “哼！儿媳妇正在走鬼门关，你这做公爹的居然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
    一个恼怒的声音在雅尔江阿头顶上响起，他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去，脑袋有点重，眼前有几个人影，看不清来人的相貌。
    来的是米思翰，还有博哲，他们都是在宫里的，几乎同时接到消息，一起出宫赶过来，这会儿也是刚下马。
    米思翰嫌弃地瞪了一眼雅尔江阿，迈腿就往王府里头走。
    雅尔江阿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骂他的人是谁，立刻扯着嗓子大叫：“你个老头子！我们家生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站住！”
    他跌跌撞撞地就跟在米思翰的屁股后头追进去。
    博哲揉了揉眉心，苦笑着也跟了上去。
    “你站在！你站在！”
    雅尔江阿一路追着米思翰大叫，沿路的下人们都冲着两人行礼，米思翰只管在前面跑，也不管身后什么动静。
    真是鸡飞狗跳。
    终于到了凌波的院门前，老远就看见院子里人来人往，人们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情。
    雅尔江阿终于追上了米思翰，一把将他的袍子后襟给捞在了手里。
    “你给我站住罢！我的孙子可不能让你第一眼看见，他必须先看见我这个玛法不行！”
    米思翰迈不开腿，还差点被他扯得往后跌一跟头，他竖着眉毛大叫：“那是我外孙，凭啥不让我见！我还非要让他第一眼就看见我这外公不可！”
    “休想！”
    雅尔江阿见他要溜，往前一扑，两只手臂一环，就把他给抱住了，整个人挂到了他背上。
    米思翰差点没跌个狗吃屎。
    “放手！”
    米思翰额头青筋跳动。
    雅尔江阿嘿嘿笑得无赖，耍酒瘊道：“既然咱们谁都不肯让步，那就手底下见真章，看谁有本事先进这个院门！”
    他两手相扣，死死地勒住了米思翰。米思翰也不再跟他客气，抓着他的胳膊就开始转圈挣扎。
    院子里面还在紧张地生孩子，这俩人，一个亲爹一个公爹，光天化日地就开始摔跤起来。
    郭佳氏听到动静，跑出来，跌足道：“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博哲柠着眉，哭笑不得道：“额娘，他们俩都喝醉了，发酒疯呢，咱别管了。”
    他抓着郭佳氏的胳膊就往院子里拉，嘴里也紧张地问道：“凌波生了没？情况怎么样了？”
    郭佳氏也闻到了米思翰和雅尔江阿身上浓重的酒味，知道这两个老头都正在发浑，如今这种场面，也的确管不上他们俩。
    一进院子，凌波那凄厉的惨叫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生下来呢，真是急死人了！”
    安珠贤站在门外，她是黄花大闺女，不能进产房的，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西林觉罗氏忙捂她嘴道：“别乱说，生孩子哪有这么快的，她既是头一胎，又有两个，自然要费些功夫。”
    博哲听到她们母女的对话，一颗心顿对吊起了水桶。
    
    188、三代同冀
    
    绣书在床顶上绑了一条白绫，就悬在凌波脑袋上方，这是为了给凌波借力用的。她的两只手臂正抓着那条白绫，绞得死紧死紧，汗水把散落凌乱的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指痉挛似的再一次绞住白绫，借着这一点支撑，忍受着又一波剧痛的侵袭。
    “啊……怎么还不出来呀……”她嘶哑着声音，含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绣书正在替她擦脸上的汗，紧张地手都发抖。
    “快了！快了！主子你再坚持一会儿！”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少福晋再使把劲儿呀！”
    稳婆惊喜地叫起来，她也是满头的大汗。平时接生都是母子两条命，今儿不同，肚子里有两个呢。
    瑞冬抓住了凌波的胳膊，喊道：“再使把劲儿！”
    凌波绞住了白绫，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喊，整个上半身都抬了起来。
    下身痛到麻木，孩子到底出来没有，她完全感觉不到。
    又一次用尽力气，她虚脱地倒下去。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稳婆张着两只手，就差一点就能摸到孩子的头了，刚擦掉汗水的脑门上立刻又急出来一层滑腻的汗水。
    绣书焦急地对凌波道：“主子，深呼吸，再来一次就好，再来一次就好。”
    凌波只觉耳朵上好像被堵了团棉花，所有人的声音都是朦朦胧胧的，痛楚也感觉不到，汗水泪水都感觉不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被打断了似的，叫嚣着脱力后的酸涩。
    “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博哲你个没良心的！你个混蛋！”
    凌波耍赖哭喊起来。
    虽然明明眼前的场面又血腥又紧张，但稳婆还是忍不住纠结了眉头。这个，这个，少福晋可真是惊世骇俗啊！
    绣书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再一次擦掉凌波额头上涌出来的汗水，将她的头发拢到一边，哄道：“这会儿叫贝勒爷有什么用啊！快把孩子生出来，生出来就好啦！”
    抓着白绫的手一紧，凌波再一次吊起自己的身体，试图把力气都向下半身挤去。
    “给我出来。呀一一”
    她啊啊怪叫着，这一次的力气用的特别地足，特别地长。
    “出来了！出来了！”
    稳婆们惊叫起来，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双手终于捧出了一个浑身沾满了粘液的婴儿。她利索地剪断脐带，先在孩子口中掏了一下，随手拿过丫头们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的布，将孩子擦了两下，倒提起来在屁股上一拍。
    “哇……”
    洪亮的哭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主子，你成功了，你成功了！”
    绣书和瑞冬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凌波瘫软在床上，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自有人从稳婆手中接过婴儿，抱去清洗，并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襁褓。
    稳婆抬起胳膊擦了一把汗，道：“别放松，还有一个呢！出来了第一个，剩下一个就好办了。来，少福晋，再深呼吸，再使劲。”
    虽然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亲骨肉，但凌波听到稳婆用一个一个又一个来形容自己孩子的时候，还是有种滑稽的喜感。
    绣书将一片野山参塞入她嘴里，说道：“少福晋，已经成功一半啦，再努力一下就好，再努力一下就好！”
    瑞冬也急急忙忙地抓住她的两只胳膊，让她重新握住那条白绫。
    于是，刚刚经历了喜悦的人们，又开始了第二场的忙碌和紧张。
    屋子里那一声清晰的婴儿啼哭，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生了生了！”
    博哲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跳起来，婚后这一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点稳重气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郭佳氏也是满心欢喜，不过她到底比博哲有经验多了，这种事情也经历了不少，虽然一直着急期待，但是也始终保持着冷静理智。
    “别着急，她是双胎，还有一个呢。”
    安珠贤也高兴得握着两个拳头在胸前乱舞。
    “娘，嫂子生了！嫂子生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西林觉罗氏抓住她的胳膊，免得她高兴得忘形，一面又忍不住念叨老天保佑阿弥陀佛。
    “生了生了，我外孙出世了！你快给我放手，我要去看外孙！”
    还在院子门口挣扎搏斗的两个老男人，在听到那一声婴儿啼哭的时候，心中的狂喜都像礼花一样炸开。
    米思翰扯着雅尔江阿的手就往外掰。
    雅尔江阿这次终于抵挡不住，被他在胳膊肘上有技巧地一掐，半边身子一软，就被他给挣脱了。
    米思翰急吼吼地就要往院子里冲，谁知斜地里一条腿伸过来，正绊在他小腿上，扑通摔了个狗吃屎。
    雅尔江阿哈哈大笑道：“你个死老头，还是着了我的道了吧！”
    他得意地抹了一下脸，抬脚就往门槛里头迈。
    米思翰趴在地上一抬头，两只手往前一伸，抓住了他的脚腕一拉。
    “扑通”一声，地动山摇，雅尔江阿刚刚还在笑他，此对却跟他一样变成了大马趴。
    而且他这一摔比米思翰可严重多了，下巴直接磕在了门槛上。顿时嘴里一疼，一股腥甜在舌尖弥漫开。
    “我的牙！”
    雅尔江阿嘴里混着血水，含糊不清地咒骂了一句。
    米思翰却早已经一跃而起，越过他冲进了院子里。
    “生了是吧！生了是吧！孩子呢，怎么不抱出来给我们瞧瞧呀！”
    老头子一进了院子就咋咋呼呼。
    拂哲忙道：“岳父大人别急，凌波是双胎，还有一个没出来呢。”
    “我XX你OO的，你个死老头，用不用这么狠啊……”
    这时候雅尔江阿捂住下巴也跑进来了，嘴唇上全是血迹。
    郭佳氏吓了一跳，忙道：“这是怎么了？“
    米思翰叉腰昂头得意道：“谁叫你跟我抢了，只摔断你一颗牙，还算便宜你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像只斗胜的公鸡，浑然不知自己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破了，头上脸上身上都是泥土，比满口血水的雅尔江阿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两个人斗殴受伤，郭佳氏都不好说什么，知道雅尔江阿这会儿也不肯离开这个院子，只好叫人去打水来，亲自给他清理嘴巴上的血迹。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紧张兮兮地等着里面再传出好消息。
    而在大约两刻钟之后，终于又迎来了一声天籁般的婴儿啼哭，仿佛是发布了一声号令，所有人都欢呼地跳了起来。
    屋子里的人忙碌地开始了后续清洁工作，绣书和瑞冬用热水给凌波擦洗身子，换干净衣粪，换干净的被褥。
    丫头们也整齐有序地开始收拾屋子里凌乱的工具。
    被清洗干净并用襁褓包好的两个小婴儿，被稳婆抱到了凌波的床头。
    凌波虽然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力气，但精神却还好  并没有立刻昏睡过去，绣书和瑞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脑袋，让她能看见两个婴儿的脸。
    两个婴儿，一个显得壮实一些，另一个也并不孱弱，看起来都很健康。刚生出来，脸上光溜溜的，头发眉毛都没有，眼睛也只是一条线，鼻梁是塌的，但是看着那吹弹可破的小脸和粉嫩嫩的嘴唇，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两个可爱到极点的宁馨儿。
    “他们，谁是男孩儿，谁是女孩儿？”凌波虚弱地问道。
    稳婆大声笑道：“两个都是男孩儿，恭喜少福晋啦！”
    凌波很想挑一下眉头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但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最后问了一句：“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绣书笑道：“弱一点的是哥哥，壮一点的是弟弟。”
    凌波无力地点点头，开始相信那个论断，双胞胎都是弟弟比哥哥强壮，看来哥哥的确是被弟弟给踢出来的。
    绣书和瑞冬并不知道她在这么虚弱的时候还会有这样可爱的念头，俩人扶着她在床上躺好，开始商量让贝勒爷博哲进来看她。
    屋子里基本都收拾干净了，门终于打开了，院子里的人一窝蜂地都想涌进来。
    稳婆大叫道：“都退出去都退出去！少福晋身子还弱呢，禁不得你们这么一群人看。贝勒爷和福晋进去瞧瞧就好啦！”
    她给少福晋接生了两个小阿哥，俨然是简亲王府的大功臣，此时对着这些主子们说话，也是底气十足。
    米思翰便叫道：“好，我们不进去可以，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看看！”
    于是，郭佳氏和博哲被引入了内室，稳婆则把两个孩子抱到了外屋。
    米思翰冲上去就抢了一个在手里，没想到刚出生的婴儿娇嫩的程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只觉得自己手里捏的像是豆腐，稍微力量大一点，就会伤到他。
    猴急的表情立刻变成了诚惶诚恐，在稳婆的指导下，老头子笨拙地调整好了孩子的姿势，紧张兮兮地瞪着他的小脸看起来。
    “哎哟，我外孙长得可真俊哪！哈哈，额！”
    他刚想大笑，但被稳婆眼睛一瞪，立刻戛然而止，深怕吓到了怀里的宁馨儿。
    雅尔江阿也抱了另一个孩子，没好气地冲他白眼道：“得意什么，这是我孙子，两个都是我孙子！”
    米思翰立刻转头怒道：“什么你孙子，两个都是我外孙！”
    两个老男人好似斗鸡一般互相瞪视，谁也不肯示弱。
    内室里，博哲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凌波的脸，道：“辛苦你了，你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郭佳氏站在旁边，也连声附和，并称赞凌波。
    凌波听到外间父亲和公爹的声音，展开一个微笑道：“让阿玛也进来吧，我还有力气。”
    “好。”博哲回头让绣书去请他们进来。
    米思翰和雅尔江阿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龙骧虎步地进来，两个老头都是得意洋洋，仿佛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将军。
    “好样的凌波，你一下子为我们简亲王府添了两个小阿哥，这下咱们家就是真正的三代同堂啦！”
    雅尔江阿托着孙子的头，狠狠地夸奖了凌波一句。
    众人脸上都绽开了最真诚最喜悦的笑容。
    可不是，三代同堂。
    凌波脸上展开一抹最美丽最温柔的微笑，她以一缕孤瑰来到这个大清朝，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如今不仅有了亲爱的家人、深爱的丈夫，还有了两个孩子，她的生命在这个时代的到了真正的延续，未来的生活在她面前展现的就是一备真正的康庄大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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