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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一章 初到此地，为女使
    
    午时，碧泉斜懒地躺在床上，手里绣着十字绣，耳听窗外小雨滴滴，不知不觉竟渐渐睡去。
    迷糊中，碧泉只见眼前黑暗一片，唯中间渐渐泛着白光，白光越亮，出现一位二三十岁的女子，此刻对方正半蹲在自己面前，嘴一张一合，像是与自己说着话。
    可是碧泉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呆呆地望着女子高盘成鬓的黑发上插着的一只竹簪。
    碧泉有些茫然，是做梦了吗？
    女子慢慢站了起来，面容憔悴，眼红含泪，碧泉顺便也看清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位十来岁的一脸病容男孩，见碧泉盯着自己，男孩一副欲哭模样。
    周围的景色渐渐清楚，碧泉已被人拉着手，远离女子与男孩。
    在村野有一处珉河村，村有一个小户张姓人家，家里虽有不足百亩的薄田，却并不富足，好在娶了位有计算的妻子，娘家姓柳，小名唤做玉兰，她昼治家事，夜作女功，针绣女红很是了得，每当农闲时候便携平日里所绣之物带到城中墟市里交易，换取些钱两，以补家用之缺。
    张家娘子所绣的物事秀丽雅致，得城中一些贵妇喜好，没多久时日，便有位陈婆子上门，带上几匹上好的绫绣绢缎，央张家娘子绣制上好的物事，以备城中高家女儿的随嫁奁具之一。
    张家娘子欣然同意，过了半月，陈婆子前来取绣品，留下二贯钱。再过些日便传来高家女儿随嫁去的嫁妆丰富精致很得婆家的欢喜。
    之后来往张家的人便熙熙攘攘起来。
    张家娘子虽心中欢喜，却苦与身边针线人不足，与家中丈夫商量后，便请赵牙婆留心帮他们寻上几个年小手脚干净老成的女使，一番调教也好做些针线活。
    不过几日，赵牙婆便带上了十个幼童上门。
    赵牙婆望了一眼被自己牵着手的骆子梅，身量不高，一身素青麻布衣裙，只在袖口处巧心绣了二只白青黄三色凤蝶。面容带着几分奶气，已透出点眉清目秀的味道，只是这目光却有几分呆板。
    赵牙婆心中叹了一口气，原听说这梅姐儿只有七岁，承了她家娘亲的性子腼腆柔弱，不过也很是能干，若非他家急需钱两，断不会卖了她，但今日见了却有几分呆傻之气，不够灵巧，真正见面不如闻名。
    碧泉很混乱，自己被人拉着一路走，最后停在了一个大院中，院中站着十位穿着古装的孩童，这时碧泉终有时间打望了一眼四周。
    黄土墙围起的院落旁栽着几棵桂花正开得正盛，二边是窄矮简陋的茅草与土夯搭制的房子，正中一间大瓦房。
    我真是在做梦！
    不一会便见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从瓦房里走出来，只见她身形苗条，柳眉淡描，目光柔中透着刚，看是亲切利落，却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乌黑如云的百合髻上带着一只粉黄镶玉彩蝶钗，斜插二朵石榴红绒花，上穿竹青色缠枝领花短锦衣，下套朱红色长裙，腰围鹅黄色竹青回纹围腰，外套一件淡黄梅花镶边对襟湖蓝色禙子。
    碧泉见那妇人将院中的孩童一一瞧手又看脸，轮到自己时妇人还与婆子交谈了一二句，也不知这位妇人与领她进来之人交谈些什么，最后妇人勉强点了点头后，因碧泉听不见她们所说的话，自然不解其意。
    一会婆子便带着一些孩童离开，只余下碧泉在内的四位女孩。
    很快碧泉就发现自己好像并非是在做梦，周围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现实，直到听见周围的声音后，她更是大惊失色，只能呆站着看其他三位孩童被使唤着纳头跪拜，杂乱叫着：“娘子在上，小的跪拜。”那说出的一字一句听起来非常陌生，像是某种方言，但碧泉却感觉自己听的懂，懂得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妇人嘴角微弯，带着笑意看了看傻站的碧泉，向前扶起了几位女孩，轻声道：“今进了我家的门，我自会善待你们，以后你们叫我妈妈就可了。”说罢，便依年岁大小将各位女使称为锦儿、绫儿、纱儿，边说边拉过碧泉的手轻声道：“你年岁最小，便叫绢儿吧。”
    碧泉心中大惊，嘴巴欲张又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时却见一位男子进了院，生得虎头虎脑，梳着髻，一身圆领黑色的长袍，袍边往上塞在腰带上，露出黑布裤，外套件半旧青色短袄，一副刚干完活的模样。
    “大嫂，可选好使唤的女使？”进门的正是张家娘子的夫君张大，人称张大郎。
    见丈夫回家，张家娘子唤得婢女巧儿将众女使带下，将夫君接入房里坐下，脱下大郎袍子挂在衣架上，替他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又奉上点茶，捧出松子桃酥，递与他吃。
    “今日选了四个，留一个在身边使唤，一个交给厨房的邓大娘，另二个需调教一二才可做针线人。家里多出四人，又都是些女子，趁着这几日佃客们得闲，让他们在后院再砌上二间土房，大哥可否？”张家娘子说话极利落。
    “家中一切大嫂做主了。”张大郎憨厚一笑道，便抱起房中才醒来的小儿。
    碧泉迷迷糊糊地被人叫着绢儿过了二日。才不得不承认如果说这是一场梦，这梦也未免太过真实了，自己也许是真的回到了古代某个时候。铜镜中陌生的女孩，陌生的脸，再低头看着手指上被牙齿咬出的血印，感觉指间还隐约微痛，碧泉苦笑着自己也许会有相当长的时候停留在这一具幼小的身体内。
    这个老天爷还真是被穿成筛子了！碧泉独站在院中，风吹过脸，有几分寒意，桂花的香味在夜里更显得浓郁，空气透着清新的味道。未被现代工业所污染的天空，繁星闪烁如钻，而四周的建筑物是安静地扑伏在大地上，没有高耸入云的大楼更没有喧闹的人声。
    此刻碧泉泪水莹满眼眶，想念遥远另一世界的父母，思念着那件未被送出去表达自己恋情的十字绣，恨不得号啕大哭一场，满目望去的世界仿佛是朦胧而虚幻的，但她深知纵然自己是如何渴望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都不能改变一切。真正的现实便是自己被某种无形的手抛弃在这没有亲人和朋友的陌生让人害怕的时空中。
    对于不通历史不懂古文的自己处在这个世界是何等让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碧泉半蹲在地上，年小柔弱的身体微颤，泪水终流了出来，捂着嘴将声声的泣哭咽回心中，她的目光中充满对命运的叹息、悲伤、痛苦、惆怅等等黑暗绝望的情感。
    以后，自己应该如何过？
    院落里偷偷的哭声引来了张家娘子，见着新买的女使绢儿躲在假山背后痛哭，心中升起了几分怜惜。
    “儿，莫哭。”张家娘子轻轻搂起绢儿，温柔安慰了一番，见绢儿一张小脸上大大的眼睛又红又肿，心痛道：“如今你住在妈妈家，我自会心疼你，千万别哭坏了眼睛。”
    碧泉见着与自己本是差不多年龄的女子对自己细语相劝，却越是悲痛，对方怎么可能明白一人孤苦伶仃陷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正是问天天不知，问地地不灵。那种不能与外人道的委屈与难过只能藏在心中，终不能释怀。想到这里碧泉又是一番哭泣，却因现在的身体实在弱小，哭闹一会便有些疲倦不一会竟在张家娘子怀中睡去了。
    找了些资料，毕竟不是学历史的，纵有些不足失真也请各位谅解。
    对于宋朝皮毛的认识之后，经百度与自己的加工。
    一、宋朝的下人分二种身份，一种是贱民身份的奴婢，就是大家通常了解的终身为奴的人，这里也分官奴婢和私奴婢。第二种是良民身份的奴婢，在宋朝通常被称为女使、人力，他们是以良民的身份签的有年限的卖身契，卖身契年限一过，无条件能得到自由。一般奴为男，婢指女。
    二、作为家中下人对主人的称谓，一般女使的身份与主母主父的身份相差不大的，可叫妈妈与爹爹。若是身份相差明显的便叫做娘子（也可叫娘，大房为大娘，二房为二娘）、官人。
    三，夫妻二人对称，可互叫大嫂大哥，而有些文雅的称妻子为“内馈”、“儿母”，“荆人”、“贱荆”、“拙荆”、“糟糠”、“中馈”、“。妻子称丈夫为“夫君”、“官人”、“外子”等。
    四、一般平民大多只有姓，名字一般只是在家中的排行，如本书中的张大，他姓张，为家中长子，所以叫张大。
    五、宋人被叫成小姐的一般为妓，绝对不能称呼未婚女子为“姑娘”，因为那是专指父亲的姐妹。
    六，见面为叉手和唱喏礼为宋时通常的揖礼。听不见任何声音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章 一朝梦醒
    
    张家娘子见绢儿哭睡在自己怀中，微皱起了眉头，这几日细看这绢儿平日不言不语十分迟钝笨拙，总一副神智恍惚的模样，若非当初赵牙婆百般恳求，“张家娘子，就因你素来心善我才将她带来。她家实属无奈，才会卖女。若你不留，免不了被送进那些龌龊之地。”听这了些话，自己才一时心软，否则断不会答应留下她。
    张家娘子正犹豫着是否将这才买来的女使送回牙婆处，婢女巧儿抱着张家娘子的未满一岁的儿子张小乙：“娘子，小乙哥醒了，正找奶吃。”见张家娘子怀中正抱着绢儿，不耐烦道：“这绢儿甚是恼人。”
    见自家娘子好脾气的一笑，巧儿鼻子一皱道：“娘子你万般都好，就是心太软。这人若不灵巧但听话也罢了，若是无心无肝留着何用，不如卖回牙婆了事。”边说边轻拍着小声抽泣的小乙哥。
    绢儿（避免阅读的混乱，这里碧泉便以绢儿称）却是未曾睡熟，模糊听见“卖了”二字，心中一惊，清醒过来，慢慢睁开眼，见躺在张家娘子怀中，慌忙站起，扯拉着裙边，面色有些尴尬。
    张家娘子道：“你且休息去。”
    绢儿只装一脸无知，细声细气道：“是，娘子。”便退下回房，始终她叫不出那有着特殊意谓的妈妈二字。
    张家娘子抱过哭闹的小乙哥细细安抚一番，八月夜里已凉，细心将儿子抱在怀中掩住风，便回卧房。
    坐在房里雕花滴水木床上，巧儿忙递过准备好的湿巾，待张家娘子擦拭过*后，便奶起小乙哥。
    边奶着儿，张家娘子脱去红梅镶黑边绣花布鞋，半坐在床上。
    巧儿忙将大红团花棉布衾掩好娘子，又递上一盅桂花蕊儿汤水。
    张家娘子抿了一口，道：“这几日你看护着小乙哥不说，还得教新来的女使，真是辛苦了。且在辛苦二天，等奶母回来，自会好多了。”
    巧儿却皱起眉头，道：“娘子才是辛劳。生了小乙哥后就未休息好，天天针绣劳神又伤眼睛，到今日脸色也不见好。”
    张家娘子见儿子吃足了奶，便打着哈欠，不哭不闹，便轻轻将小乙哥放在被里，然后看着巧儿道：“过几天，我便脱了你的贱籍。”
    巧儿大惊，跪在地上，吓急而哭，道：“娘子，你要赶婢吗？”
    张家娘子忙扶起巧儿，坐在床边，用手绢拭了拭巧儿眼角眼珠，低声道：“妹妹你多虑了。从小你我一起长大，已与亲生姐妹无异，现在妹妹业已大了，脱去贱籍，便是良民，到时找一户好人家，姐姐再送你一套好嫁妆，也算是姐姐的一番心意。”
    巧儿大喜，连连叩头谢过娘子。过了几日张家便有人到官府为巧儿放贱为良。已是良民的巧儿并未离开张家，还是卖身给张家娘子，签了份五年的卖身契，便成了张家的女使。
    巧儿由贱口奴婢变成了良民身份的女使，自然对张家娘子感激无比，调教起几个小女使更是用心。
    暂不说巧儿这边，回到我们的主角碧泉也就是绢儿，自那夜里听见张家娘子与巧儿的谈话，绢儿像被一语惊醒的梦中人，全身冷汗淋淋。毕竟“卖了”这二字在这个古旧的社会中对于女性意味深长得可怕。
    绢儿自然更没有穿越女主最为大的幼稚想法，什么逃走、创业、灰姑娘的故事，都不在她的考虑中，一个未成年的幼女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封建社会，能平安长大便是最好的生活。
    绢儿无能，也逃不出这样看似禁锢却实为封闭的保护圈，毕竟逃到那里都逃不开这个世界，又何必太在乎自己在哪里、做什么。
    既然已到了这个世界，终日郁郁寡欢与事无补，人总要活着才有希望，能活得更好一点，又为何不去努力。想通了这些，绢儿有了些精神，虽未达到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潇洒，也不至于整日魂不附体，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里念着平平安安地从何而来便回何去的愿望，绢儿做事自然变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惟恐做错说错，被别人看出了蹊跷。
    用心观察四周，没用多久时间，她便对如今所待地方有了几分认识，张家并不富裕，虽有些田地请了二户佃客耕种，但每日的农事也需要主人张大郞参与。家中除了主父大郎主母大娘外，二个厮儿栓子锁子，一个厨娘邓大娘，奶小主人的奶母崔二娘，女使巧儿，再加上的就是新来的四位女使。
    人口不多，也就没有什么口角斗心之类的烦事。绢儿只须任由差遣便可。
    绢儿憎恨冥冥中改变自己命运的苍天时，也不得不庆幸它并未将自己带到灭人性存天理的明朝，也未带到那叫着奴才主子完全丧失尊严的清朝，反而是这个虽是卖身为奴却依然是良民，主人对下人并不苛刻的世界。在这里见面无须磕头称奴才，反而叫主人妈妈爹爹，上下关系顿时亲切了许多，即便是见面用敬礼也只需双手相叉而已。
    绢儿猜测着这样稍微对下人宽容的时代，大约有可能是宋朝，那个积弱却万般辉煌的时代，一个能将皇帝亲切叫做官家的优雅时代。
    但很快绢儿失意却又庆幸之际，却又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她依稀记着宋朝好像也是战乱四起的朝代。这时才后悔学过的历史都还给老师，未在头脑中留下些有用的线索。
    当然绢儿患得患失的心情，并不影响她的生活劳作，每日一早公鸡初鸣便起，洗漱完后，就到厨房听从邓大娘的使唤，或漱洗器皿，或洗菜炊火。其实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绢儿因是家中独女很受宠爱，自然家事多有不会，还好如今只是七岁的女童，手脚笨拙，也无太多人责备其无用。借着十几年学习的经验，用了几天时间摔跌了几次、因委屈偷哭了几次，便将厨房里的粗事通会了小部分，当然要习惯如今鸡鸣而起，日落而睡的古代生活还需要花费些时日才能习惯。
    大家见绢儿年岁小，前几日举动间虽有些呆木，但过后像是恢复适应新的生活，人也聪慧了小许，连眼睛也明亮声来。虽在几个女孩中，稍显有些嘴笨少话，但这些何尝不是为人老实稳重的优点。
    当然众人并不知绢儿不多话是因虽旁人说的话，她能听清，但毕竟习俗有异，不能全懂其意，最初她开不了口叫张家娘子为妈妈，便错口而出叫做小姐，而被骂了一通，原在这里小姐指的是妓女，而官人与娘子的关系，因互叫大哥大姐，而弄糊涂了绢儿，后才知道二人是夫妇，但凡普通人家都爱这样叫。自然这样的情况下绢儿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平日也少开口。对于别人吩咐的事，她都会让人重复细说一次，几次下来便给人留下人“笨”的想法。
    于是没几天绢儿便被起了个小闷葫芦的名。
    虽是如此，邓大娘却对小闷葫芦绢儿很满意，在她看来女使，便是可使的女子，在这厨房方寸这地，只要能用，又何管她说不说话，或会不会说话，再说话多的女使难免不会惹出事端。
    没几日，张家娘子便听说绢儿虽笨拙却是一个懂事又不多话的孩子，也就打消了将绢儿退回的念头。
    依然是百度加工：
    宋朝，贱口奴婢的放良，若是官奴婢若是相关官府认可，而私奴婢只需要主人认可。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章 馒头与包子
    
    这日一大早，绢儿在纱儿帮助将头发梳成双垂鬓，用二只顶端镂凿梅花纹竹簪固定，穿上豆青团纹窄袖短襦、青白色裙角绣梅长裙，绑上淡粉的腰带，收拾整齐便出了门。
    家中小厮洒扫院厅，而巧儿带着众女使清扫堂室，摆设椅桌，十分忙碌。直走到了厨房见邓大娘穿着件深青碎花纹半臂衣，下着深青长裙，围朱红腰围，甚是利索，她正收拾火腿，桌子上鲜果蔬菜摆了一堆。
    邓大娘见绢儿，忙道：“你将昨日泡的竹笋切成丝，再将黄瓜洗了，切丝抹酱，我去去就来。”
    绢儿麻利地围上围裙，按邓大娘吩咐收拾好菜，过了一会就见邓大娘手里细捧着一个黑漆金丝雕花方盒进房，绢儿忙上前想接过东西，邓大娘却拒绝，“物事精贵，小心弄坏。”将木盒里的物事取出来，小心放入橱柜。
    绢儿好奇一看，那物事是一套白釉红桃缠枝刻青蝠陶瓷的四盒四碗，陶瓷做工十分晶莹精美，与平日所用的粗制器具相差极大。
    邓大娘将火腿切成片，拌着竹笋，切点姜片，倒入锅中放到灶边的小火炉上用小火慢炖。手中活未停，嘴里却念道：“这些器物是稀罕的，都是当年京城里的一位大官送给柳家，后来娘子当作嫁妆带来。一般人谁用得起，也就是家里招待亲近的贵客才敢用上。”
    绢儿蹲在旁边的小火炉扇着风，“今日临门的贵客是谁？”
    正这时，却见巧儿款款进了门，盘着懒梳髻，插着蓝瓷云状梳篦，鬓旁一朵开新鲜的三角梅静静绽放，上着浅绿丝衫,搭配银霜白长裙，外套淡黄银竹缎子对襟旋袄,。
    邓大娘正往灶里送柴火，忙道：“房里烟大，小心熏了。”
    巧儿盈盈一笑道：“不妨事，说完二句就走。前二日大娘不是问我客人的喜好，谁知这几日都未有闲去请教，今天我才央问了官人，只听说贵客喜好馒头。”
    邓大娘听了慌神道：“这可如何是好。”
    巧儿道：“娘子知大娘不善面食，已吩咐厮儿去外买去。”邓大娘听了才露出喜色，但立刻有些不安道：“村里无人会做馒头，如何买得到？”
    “厮儿驱车到县城里买，应该在客人来之前赶得回来。”巧儿说完便离开。
    绢儿在旁边细听着，见巧儿已走，便道：“昨儿早上大娘不是做了馒头吗？”早上吃的饼虽形状与现代的馒头不相似，但做法与口味却差不了多少。
    “你这丫头糊涂，那是炊饼，怎么成了馒头？”借着一会功夫，邓大娘将绢儿备好的黄瓜切片，点上些熟油，加入盐、少许料酒，倒醋一点，拌匀起。
    绢儿一时有些迷糊，很快她意识到古代馒头其实就是现代的包子。至于炊饼倒依稀记得曾叫蒸饼，后因宋仁宗赵桢的名讳才改炊饼。
    “现在是甚底年历，官家是哪位？”绢儿小声问道。
    “啪。”邓大娘一巴掌轻轻打在绢儿头上，嘴里念道：“平日你像个闷葫芦，今日却开口全是荒唐话，休得乱说话，官家只有一位，怎么叫哪位。”
    见邓大娘一脸不满，绢儿只得作罢不再多问。
    待大部分凉菜已备齐，邓大娘还未见馒头回来，忙吩咐着绢儿去问问。
    绢儿取下腰间围布，便出了门，路中遇见锦儿，锦儿长得小脸细眼，樱桃嘴，皮肤光泽红润，跟绢儿梳同式的垂挂鬓，用二只铜簪定住发髻，上身豆青团纹窄袖短襦、下穿青白色裙角绣兰长裙，佩上淡粉的腰带，虽才十岁面容未长开，却已有股婷婷玉立的味道，远远看去，竟让绢儿有种画中仕女翩翩而下的错觉。
    绢儿问道：“姐姐可知巧儿姐在何处？我正找她。”
    锦儿道：“巧儿姐去了杂房，若是妹妹找她，随便帮我带句话。”
    “姐姐说。”
    “就说前几日买的新茶误搁在小乙哥的衣橱里已找到了，待客的果盒还需要三个，还有奶母说小乙哥新做好的衫子不在衣橱里还请巧儿姐想想放哪里了。”锦儿口齿清楚，活像个小巧儿。
    绢儿记住了话，便向杂房去了，这几日正是桂花开得正浓时，花色秀美清雅，花香之味扑鼻而来，让绢儿心情愉快了许多，连一直未看惯的黄土墙、黄土屋、斜歪枯黄的老树也顺眼了许多。
    转过院墙就到了杂房，绢儿已看见巧儿的身影，正想招呼，却见旁边还有一人，绢儿只得停下来。
    巧儿身边的人，绢儿也是有几分熟悉，正是主父张大郎的弟弟，张二郎，人称张二郎。张大郎为人吃苦憨厚，是个本分的庄家人。而张二郎却与哥哥完全不同，虽长得有些体面，还读过二年书，却是个只知风花雪月，赌嫖俱全的浪荡小人。所以，在二人父母皆过世之后，便胡闹要得分家财，兄弟二人平分了家财不过二年，张二郎就已挥霍完家财一贫如洗，不知臊的他之后时常跑到哥哥家伸手要钱两，若是不给就胡闹一通，真正是个泼皮，所以到婚配的年龄，却无那家愿将女儿嫁与他。
    “…看上是你的福气，如今你已及笄年龄，且等我求过嫂嫂将你送给我。”张二郎猥亵一笑，靠近巧儿，伸手去采巧儿鬓上三角梅。
    巧儿后退半步，红着脸，怒道：“休要不识羞耻。”说罢转身离开。
    张二郎一步将其拦住，道：“好不敬重！平日好语对你，你却无好脸色，贱婢想反抗主人吗？”
    巧儿眼一瞪，抬头道：“且不说奴家主人是张大官人与娘子，与你张二郎有何关系，再说奴家清清白白做人，不偷不抢不赌不嫖，何来贱之说。”
    张二郎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道：“真是嘴尖，可惜是贱口奴隶。且让我要你来，好好调教一番，到时你是死是活，就要看我的心情。”
    巧儿手被紧抓着正痛，听了张二郎的话，脸色立白，杏眼透着愤恨之意。
    绢儿见二人气氛紧张，巧儿势单力薄，给自己打了打气，人未出现，声音先叫了起来道：“巧儿姐在吗？娘子叫你。”
    张二郞听有人来，恨恨放手离开。
    巧儿见张二郎已走，一直强撑的那股气便散了，这时才倍感到害怕委屈，脚一软半坐在地上，取出手绢捂着嘴，哭泣起来。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章 巧儿
    
    绢儿不屑地瞪了一眼张二郎离开的背影，从古至今这种侮辱妇女的泼皮都是惹人讨厌。
    “刚才你都见了吧。”巧儿也算要强，哭了一会便收了眼泪，站起来，只是眼框微红，情绪还有几分激动。
    绢儿却有些佩服巧儿刚才面对强势时的态度，不卑不亢，毫无弱色，“巧儿姐，只当被野狗吓了一跳。”绢儿安慰巧儿道：“若是他再胡为，告诉娘子便是。”
    巧儿却拉着绢儿，央道：“若今日之事他人听了，须吃别人笑话。”自家娘子对于这位叔叔早是感到头疼难对付，如今再出了这件事，煞是让她更为难。绢儿自然知道，女性的清白名声很重要，若知道人多了，即便巧儿再清白，也会被说污，如了那泼皮的得意。
    “若他再缠着你如何是好？不能让他欺负。”绢儿却有些担心：“不如偷偷告诉娘子，也好早做打算。”
    巧儿满脸愁容，手里绞着衣裙，道：“他是要不了我的，但保不齐他四处浑说，坏了我的名声。”咬了咬牙道：“虽他用强，最坏不过我一头撞死，也不会如了他的意。”巧儿一时心慌竟忘记自己已是良民，虽是女使身份，却是张二不得任意欺辱的。
    “为这泼皮死太不值了，下次若他再缠着你…”见巧儿小小女子却十分刚强，绢儿脱口而出：“你拿着剪刀，指着他鼻子…”
    “如何？”巧儿问道。
    “说，若是你敢要我，小心我一刀断了你的烦恼根，再一头撞死了事。”
    巧儿被绢儿大胆言语，惊呆了眼，过了半会忍不住捂着嘴，大声笑了起来，那一笑正是脸如白玉，眼如杏，嘴带朱红，眉含烟，身如花枝乱颤，体如扶柳扶风，十足动人。
    绢儿却红了脸，嘴里低声嘟喃道：“瞎说胡言而已。”这样的话在如今也算得上惊世骇俗之语。
    巧儿忍住笑，摸了摸绢儿脑袋，很是佩服道：“平日众人说你是胆小，今看你大了必是位厉害的小娘子。”
    绢儿低头暗翻了白眼，今天自己到从二个人的口中听了对自己的印象，看来自己的伪装挺成功的。
    不过还需继续努力低调生活才是真理。
    “厮儿去买还未回来，娘子说来不及，就做其他的面食，贵客也爱吃。”听了绢儿带来的消息，邓大娘道：“如何使得，备下都是些家常的东西，若没有馒头，岂不是怠慢了贵客。”
    绢儿却无言以对，望着旁边方桌上已备齐的菜品，八角果盒上杏枣栗桔四种果子（宋叫果子，实为果脯），拌黄瓜、凉水扁豆、姜辣萝卜、白水攒菜四样凉菜，还备有椒子青菜、旋切鱼脍、金丝肚羹，烟火腿竹笋汤、水晶豆腐、饶梅花酒等一桌酒菜，比起几日吃一次肉的张家习惯，这算是大餐了。
    邓大娘还在思量一二。
    绢儿却实在好奇：“包…馒头，真的很难做吗？”平日见家里做包子并不是很难。
    邓大娘却古怪地望着绢儿道：“今你奇怪了许多，馒头不比炊饼，中间包的馅是极难做的。”绢儿不知这现代十分熟悉的包子，虽是在宋朝发明，但却不是人人都吃过，人人都会做的。邓大娘是跟着娘子陪嫁过来的婆子，而娘子的娘家柳家原曾是富足之家，自然吃过馒头，后到了张家，这珉河村地势偏僻，大多为贫寒人家，村中的人十有四五是不知馒头是何味道。
    见邓大娘愁眉不展，绢儿犹豫半会低声道：“我倒是知道如何做馒头。”
    “可是真的？”邓大娘半信半疑。
    “见过别人做过。”话一完，绢儿却有些后悔，若是这个时代的包子不同现代的包子，自己这样说岂不唐突惹事。
    “你且说。”
    绢儿骑虎难下，回忆了一下道：“我见别人做的肉馅馒头，是将半肥半瘦的猪肉、水发竹笋、熟猪油、姜末、大葱、酱油、盐、芝麻油都切碎了制成馅，再在外边包上面包，放上竹笼里蒸熟就好了。”
    邓大娘一听眼睛一亮道：“瘦肥之肉各需要多少，姜末、大葱、酱油、盐、芝麻油这些料又需要之少，包馒头的面与做炊饼的面有区别吗？馒头放在笼上蒸需要多久？”
    绢儿听了却是头大，为难一笑。
    邓大娘摇头道：“这些都是有讲究的，须细做才行。”
    贵客是一位姓叶的大官是张大郎母亲的娘家一房亲戚，原在京城做官，如今告老还乡，路经珉河村，自要拜访张家，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
    绢儿只在远处见张大郎与娘子服侍在一位太公旁，那太公年近六旬，头上戴一顶靛青方桶形的帽子，穿一件的黑镶边靛青团纹缎面对襟长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很是精神，身后太公的儿子、媳妇、女儿、众多小厮女使紧跟其后。
    绢儿未在旁边伺候，只待在厨房备汤水，听着绫儿与纱儿讨论说叶公的媳妇、女儿大家风范，一身衣着如何雅致，头上步摇如何灵巧，化的妆又如何精致新颖，活是几百鸭子在绢儿耳边呱叫不断，还好寅时之时，便有一位乡老曾是叶公旧友胜邀其入住他家，胜情之下，无法拒绝，便携儿女离开，让绫儿与纱儿很是失望。
    张家大郎是无所谓，张家娘子却是松了一口气，今见叶公一家是才望高雅之家，自家房陋食糙，怕招待不周，惹人嫌弃，如今离开却是恰好。
    忙碌了一天，洗完碗筷，邓大娘见绢儿已是困色，便叫她下去。
    难得早休息，绢儿自然是快快回房躺上，七八岁的身子的确不如成人健壮。回房途中，见张二愤愤不平冲出厅堂，想是他要巧儿不成，反被娘子责怪。
    绢儿、纱儿、绫儿都歇在后院新建的土房中，而锦儿因是娘子身边人，便与巧儿住在一起。
    土房是用黄土与茅草搭起来的，到了夜里风透过缝隙吹进房里倒有几分冷意，还好巧儿送了小火盆，若真是冷了，自能用它驱驱屋里寒气。
    进房便能见一张通铺靠在房边。通铺一边放着二把木椅，旁边放个衣架，搭着几张手巾；再旁边地上放着个洗手盆，一个火盆，火盆里攒着几块石炭。另一侧放着三个木箱，是用来放置三人衣物以及私人事物的家器。通铺前一张旧桌子上放一个灯台，一个破旧竹篓，篓里碎布剪子等女红之用物事尽有。
    而纱儿与绫儿正端坐在通铺沿边，各自手里拿着圆绷子，圆绷子上绷着块罗纱，二人飞针走线，很是专心。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章 中秋月饼
    
    虽同是一起买进来的女使，绢儿是进了厨房帮差，锦儿接过巧儿伺候张家娘子的一些内外粗活，至于纱儿与绫儿虽白日也有粗活做却不多，便有时间是跟着娘子与巧儿学刺绣。这二位也是痴，不仅平日针线不离手，就算夜里熄灯前也要绣上些，才能闭眼安心休息，因都是贫户的女儿针线都是有底子，所以几天功夫绣出的东西倒也有些模样，她们这般认真让旁边看着的锦儿也有了兴趣，每日夜里缠着巧儿学上一学。
    其实女使学针绣也有她们的小九九，一是娘子需几位针线人，二却是若以后契约到期，各自自由后，她们也有了活命的本事。
    见绢儿好奇地望着他们，纱儿秀气地说道：“前几日我与绫姐姐刚学会了如何用直针，现在正准备绣朵桂花。”边说边眼瞧了一下灯台旁放着新摘的一枝桂花，而手中绣针小心地在湖南色罗纱上上下下。绢儿走近一看，只见纱儿用白丝线已在罗纱上粗绣了朵桂花的轮廓，现在正用白色绣线细细填补内容，虽才绣出半片花瓣，也看出纱儿心细，针脚排列倒有些整齐均匀。
    至于绫儿是不抬头只管绣，而嘴里道：“好绢儿，帮姐姐们倒盅水。”
    绢儿倒上二盅水，见房里光色已暗，秋风正凉，便闭上门窗，用火石点亮油灯，熟练用这火石也费了绢儿三四天的功夫才学好。
    油灯下，二位小娘子与绢儿穿着相同服饰，豆青团纹窄袖短襦、下穿青白色裙角绣菊长裙，一头秀发只用漆黑的簪子在头上盘了个鬓，余下发丝直然垂下，虽二人都是脸瘦眼小，比不上巧儿明媚动人，也不及锦儿娴静端庄，但她们看着手中针线时的表情却有股含蓄之美。
    灯下，少女，绣花，恰是一张古香古色的古典少女绣花画卷，柔美而动人。这让绢儿也有些心动，自坐在纱儿边看她绣，心想明儿央巧儿姐也给她一块绷子，自家也学着绣花。
    绢儿想学绣花的原因倒也简单，古人的夜里娱乐太少了，一屋三人有二人在绣花，余下自己难不成裹进铺褥子里胡睡去。当然绢儿也想看看书，知了一些自家身处的社会状况或其他情况，毕竟已到这个世界半月有余却连大门都没有机会迈出过，只可惜这张家人无一人会认字，所以连本书也没有。
    更重要的就是这古代的枕头也太硬了，在绢儿眼中它就不是能让人香睡的物事，根本便是让人颈椎酸痛的木制利器。绢儿细看过他人的枕头，除了娘子官人用的是精致瓷枕，并在瓷枕外裹上一层厚厚的锻子，其他都与自己一般用的是木制枕头。
    枕头再加上硬木板铺，每日绢儿起来都感觉全身酸痛，才决定自做个舒服松软的枕头，因怕别人说自己妖蛾子了，只得暗自偷做，不过要做之前，还得先学会女红。
    次日早，张大郞与张家娘子收拾打扮好，便带着几盒果品以及张家娘子绣的几张雅致丝帕作为薄礼，到村口送别叶公。
    至于绢儿与邓大娘则忙碌着准备中秋之事，再过二日便是中秋节。
    邓大娘叫小厮将去年埋在桂花树下的桂花酒挖出，再备上时鲜果子石榴、梨、枣、栗等，用木盘盛起。
    绢儿在旁边打着下手，只见邓大娘用面粉合着糖和油酥，揉成面团，再制成小圆饼，放在大锅里蒸。心里猜测着今儿邓大娘做的莫非便是宋时“月饼”。由于包子事件，绢儿大多数也不敢多说什么，怕惹人怀疑。只央邓大娘能否让自家亲手做上一二个，邓大娘爽快一笑：“这中秋饼儿，吃自做的才是最有滋味。”自是许了绢儿。
    于是绢儿央小厮栓子帮着采了几枝正繁开的桂花，将采下的桂花放入清水中浸泡干净，再将糖与果脯加上点桂花花瓣切碎做成馅，用邓大娘做好的合着糖和油酥的面擀成皮料，包上自做的馅，压成圆团状，放在炉壁里烤。
    邓大娘在旁边看着新奇，等见绢儿过了一刻钟有余后，将炉壁中烤着的四个小饼用木筷取出，那小饼一面白嫩嫩，一面金灿灿，很是可爱。而绢儿看着自制月饼却忍不住却流下了泪，每逢中秋倍思亲，说的便是自己这样的异乡人。
    “绢儿。”邓大娘吃惊的望着绢儿，绢儿慌忙擦干泪水道：“我想家。”
    邓大娘自然理解绢儿的心情，也不多说，只道：“这面饼叫甚底。”
    绢儿道“小时过中秋时，家里便会做上几个这样的小饼，也叫月饼。”见邓大娘很想一尝，绢儿便捻吃一块递到邓大娘面前：“大娘且吃一块。”
    邓大娘自然不会放过品尝新鲜的机会，且吃了一口，只感嘴里一股淡淡果料桂花的香味，馅吃来甜而不腻，很是可口，便连声称赞，还忙让绢儿再做几个，自己在旁边看着学。
    “这月饼，圆如月，香如桂花，正好做中秋果品。”邓大娘边学着做，边不忘夸奖绢儿几句：“如今看你也不是一般家的女儿。”
    经邓大娘这一打岔，绢儿心情好多，和面的功夫，锦儿与绫儿走了进来，是被巧儿吩咐到厨房搭个帮手，于是一群女使唧唧吱吱围在面板前做饼，大家很是欢喜。
    一时高兴邓大娘便说起，城中过中秋的情景，每中秋之前，各家人都会备上充足的酒水，而到了中秋夜，各家便在门口张灯结彩，待夜里整个城中灯火明亮十分美丽，人家争相登高楼赏月，丝竹箫管并作。远近的居民，整夜里便会听见这笙竿之声，宛若来自仙间，在这样胜景之下众人嬉戏通宵直至晨曦。
    听着邓大娘款款道来，众女使仿佛神游中秋夜，锦儿神往道：“若是能让我见这胜景一场，也不虚过了。”绫儿却闷头自做，过了半会道：“自家们还有大好的时光，终有见那景的时候。”
    邓大娘点头道：“绫儿却是大气的女儿。”
    过了二天等到夜里，月上枝头。小厮与女使便将桌椅摆入院中桂花树下，端上时令鲜果，桂花酒以及新做的月饼。
    张大郞穿了件黑色竹纹圆领罗纱长袍端坐在主位上，旁边张家娘子梳了个同心髻，发上镂空穿枝ju花纹步摇钗，再插上淡黄色绒花，眉如春山，唇是一点红，眉额间还贴着梅花花钿，上身穿件藕色石榴花锦锻窄袖襦衣，下身朱红水纹罗纱长裙，腰间正中部位佩的飘带上增加一个玉环饰物，披着条藕色披帛，坐在那里容姿美丽，气质淡雅。
    “今日中秋，众也坐下，一起乐乐。”张家大郎笑容很是憨厚，眼光却未离开旁边他家娘子，张家娘子浅浅一笑，望着夫君柔情如水。
    “谢谢娘子（妈妈）、官人（爹爹）。”各女使厮儿也不拘束，各自在桌边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章 酒宴乐思乡悲
    
    旁边锦儿将烫好的桂花酒端上，一一把盏酒。巧儿端起饼盘送到二位主人面前，娘子食了一口后露出满意之色，得知是绢儿新做的，还夸奖了一番。
    “这样自顾自吃岂不无聊。”巧儿道：“不如行酒令。”
    张家娘子笑道：“就你主意多，且说如何行令。”
    巧儿眼珠一转，然后贴着锦儿耳边说了几句，锦儿听后便含笑离开。
    “二人偷说甚底？”邓大娘眯眼笑道。
    “官人、娘子也知道，小厮女使们都不会什么诗词佳句的。”巧儿道：“所以今日过节，令到何人，便请人说一个与酒有关的事。”
    “这主意甚好。”张大郎拍手赞道，旁边小厮栓子却愁着脸道：“小的嘴笨不会说话。”
    “不会说，自饮一盏酒。若说得不好，也吃半盏。”巧儿道。
    厮儿锁子却笑道：“这是姐姐给小的多吃盏酒的机会。”
    巧儿嘻道：“别人是吃酒，唯你吃水一大缸。”
    厮儿锁子一听忙向巧儿求饶，“姐姐前几日见我吃得多便封我为饭桶大仙，若今日一过，且不是要再封我为二桶大仙。”
    “甚底二桶？”锦儿抱着一小木盒回来。
    “一为饭桶，二为水桶。”
    众人皆都开怀而笑。
    “今日就饶过你。”巧儿笑弯腰，接过锦儿递来小木盒道：“盒中是串珠花用的珠子，我且随意用酒杯装上些，以珠子数来点人数，轮到谁，便是谁？”
    巧儿说完，便舀上一杯珠，一数杯中共七粒珠子，便以自己为头，一一数下，正巧轮到纱儿。
    纱儿面露愁色，左看右看了一番，只得端起一盏酒，小声道：“看来我要吃一盏。”
    巧儿见纱儿吃了一盏后，便道：“继续。”
    下一位却是奶母崔二娘，笑语道“说起酒，我倒有个笑话。说村中有父子扛酒一坛，路滑打碎，其父大怒心痛不止，其子却伏地大饮，然抬头向父说道…”停顿了一下，扫过众人后继续道：“难道你还要等菜？”
    “哈哈。”众人开怀而笑，栓子笑过后，却呛了一口，愁道：“刚吃下的月饼又跑出来了。”
    众人又笑。
    张家娘子抿嘴而笑：“古人说食不语，今要倒个头，语不食了。”
    张大郞也道：“崔二娘笑话说的好。”
    崔二娘道：“奴家多谢官人娘子称赞，小乙哥快要醒了，奴家且先回房。”
    “辛苦，崔二娘了。”张家娘子道。
    巧儿道：“继续，继续。”
    下个正巧轮到厮儿锁子，只见他瞧了睢自家的酒杯，再看看旁边栓子的酒杯道：“说话有个人应请赴宴,主人斟酒时,每次只斟半杯。那人便对主人说:府上有把锯子,请借我一用。主人问道:借来何用?客人指着酒杯说:这酒杯上半截既然盛不得酒,就该锯去,留着有什么用?”
    众人见锁子指着自己的杯子，垂吊眉头说故事。再一见他的杯中酒只有大半杯，联想到一处，忍不住便都大笑了起来。
    张大郎道：“平日里有人说你讨嫌，今见你果然有一分讨嫌。”
    旁边锦儿红着脸，恨瞪了锁子一眼，却终忍不住偷笑不止，“给你满上就是，省得你时时念着那一半杯酒。”
    再转了一圈却是轮到绢儿了。
    见绢儿埋头苦思，巧儿不怀好意道：“若再不说，就要吃一盏了。”
    绢儿却抿嘴笑道：“那个说起喝酒，我倒有听过一个故事。说话有个人应请赴宴,斟酒的小厮替每位客人斟酒半杯…”
    “说过的不算。”巧儿忙摇手道。
    绢儿道：“且听我继续说。那人觉得不过瘾，于是故意离坐，用纸包土块，招来小厮，偷塞给他，叮嘱说：我病发不能多喝酒，这里有几文钱请小哥喝杯茶，拜托小哥斟酒时替我少斟些。小厮打开纸包发觉竟是土块，不由暗骂，故意把那人的酒杯斟得满满一杯，于是那人比旁人多喝了一倍酒。”
    说完后，大家皆道那秀才狡猾。
    巧儿却不愿放过绢儿道：“说的不好笑，且吃半盏。”
    行令官发话，只能从事，绢儿饮下酒，只感酒微冷，稍有酒味，淡淡香甜。
    张家娘子开口道：“我倒觉得这故事有意思，同事不同人用的招却不同，一个谐趣婉言，一个狡诈为事。”
    也算绢儿倒霉，居然又轮到她。
    “好姐姐，这次不算吧。”绢儿揖手求饶。
    巧儿道：“那你只有自饮一盏酒。”锦儿上前把盏酒。
    绢儿见酒又满杯，终于想到一个合适说的故事，叹道：“一好饮者梦得美酒，却因酒热入不了口，便等酒冷而饮之，却不想忽然梦醒，他大悔道：恨不热吃！”
    “好个，恨不热吃。”张大郞拍手道：“果然一个好酒者。”跟着锁子噗吱一声大笑起来，众人不解望之。
    “你且说你笑甚底。”巧儿问道。
    锁子道：“我只道绢儿妹妹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也是有心眼。”
    众人不解，锁子道：“你们只须自饮便知。”
    巧儿抿了一口酒，立刻便知，笑道：“好个妹妹，大家都被你糊了眼。居然拐着弯说酒冷。”
    锦儿皱起眉头，假意委屈道：“今日，须是你们嫌人，才会一个嫌酒少，一个嫌酒冷。”
    绢儿与锁子只得忙告饶，自愿自饮一盏酒。
    这夜就海喝胡吃过去了，待亥正便各自收拾休息去了。
    喧闹过后，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纱绫二人酣梦发出的声音，绢儿却是倍感凄凉，月亮透过窗户纸将地面照得雪亮，想起曾经的中秋之夜，与今夜有着相同的月光，却是不同的心境。
    绢儿越想心里越是无助彷徨，自己今后要如何走，才能跨出如今的困境，这困境不仅指空间更是有时间。
    沧然泪下，绢儿低声轻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时的她才知，只有亲身体会那种独在异乡无故人的孤独凄凉感觉，才知道这首静夜思，不止是诗，更多是一首发自内心的深刻思念之歌。
    只是诗人尚且有回家之时，自己却不知能否回家。
    “妈妈，爸爸。”绢儿心中念着，过了许久才艰难入睡。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章 排骨汤
    
    鸡鸣声，绢儿还躺睡着，待绫儿将其摇醒已是辰初。因绢儿年小，平日绫儿与纱儿也是有照顾的，今日便齐帮她穿好衣梳好头。
    “你且不要慌，昨邓大娘多吃了几盏，又着凉受冻，已躺下。”纱儿细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绢儿已学会邓大娘的口头禅：“如今我又迟起来，岂不是大家都没吃的。”
    “饭早已备齐。”绫儿道：“你还真当没了你，米便做不成饭。”
    到了厨房，巧儿与锦儿早已经备好菜饭，见绢儿进来，巧儿道：“家里的巧嘴葫芦来了。”绢儿无言且无奈瞧着巧儿，一夜功夫，巧儿又给自己取了不文不武的名。
    “你且把这粥端给邓大娘，大娘须休息，厨房自有我与锦儿。”白米粥里放了些葱花看来很是爽口。
    绢儿端着粥与自作的姜汤进了邓大娘的房间，只见房间布局与自住的房间相似，只是略小些，通铺变成了木板床，邓大娘躺在床上，面色发红，不停咳嗽，窗户与门关得老实，火炉里火已熄灭，房间气息很闷。轻轻扶起邓大娘喂完粥后，道：“大娘你且好休息，厨房有姐姐们照看着。”边说边将大娘盖的青花被褥盖好，然后将窗户打开半户，“大娘咳嗽的厉害，偏这房里太闷，我开半户窗子，也省得大娘心闷。一会我去央娘子给大娘找个大夫。”
    邓大娘有气无力道：“躺上半天，捂出汗就好了，无须请大夫花费钱两。厨房里还余些菜，中午就炒个葱花蛋，拌个酸凉黄瓜，官人最喜欢这菜，做个肉抹茄子，再做一份汤，除了奶母与官人娘子的吃食一样，其他人就将昨日的剩菜做汤面吃。”
    “大娘，你病了，就别烦心，且休息。”绢儿道：“我再打点水来。”说罢收拾碗筷便出门回厨房，倒了半壶水热在灶旁的小火炉上，顺便把邓大娘安排的菜式告诉锦儿。
    回到邓大娘房间，将已有异味的便桶提出去倒洗干净，这时烧水已温热，将手巾浸热拧干，细细擦拭邓大娘的脸与手，再将干净的衣物递给邓大娘，大娘捂在被褥里将脏衣换下放在床边衣架上。
    见绢儿利索地将脏衣服放在水盆中准备拿出去洗，邓大娘低声叹道：“真是个会照顾人的小娘子。”
    “邓大娘休说笑，桌上姜水给大娘去寒，大娘且吃完出身汗才好。”
    邓大娘道：“我自是知道。你去回娘子家里存米不多。”
    绢儿进了主房，见张家娘子正半躺在床上，身上穿件半旧湖蓝暗印花短袖襦子，鬓上只插一根镏银扁簪，旁边小乙哥正睡得正香。
    织儿半跪在床边脚踏，小心按摩大娘的脚，“娘子若脚再抽筋，就该找大夫看看了。”
    “没事，就是这几日腿酸无力。”娘子将手中的荷包细看了一番道：“上边石榴子绣的红色淡了些。”
    “我看看。”巧儿接过一看道：“还是娘子眼尖细心，须重绣了。”
    张家娘子转问绢儿，“甚底事？”
    “回娘子，邓大娘说，家里存米不多了，还有家中备菜已尽。”
    “知道，已安排去买，你且下去。”
    “是娘子。”绢儿退下之际，只听巧儿跟娘子道：“说来奇怪，前些日给小乙哥新做的衫子，不知被谁挂在屋门前的玉兰树上…”
    回到了厨房，锦儿正在切菜，动作十分熟练，看得出也是位能当家的女儿。
    见绢儿进来，锦儿道：“妹妹，你且用余下的菜做些汤。”
    绢儿忙打开菜箱，见里边还余有些青菜，半条肋骨，一块豆腐，再一翻橱柜，见那日款待叶公余下一些山药，红枣，枸杞子，黄芪之类的药材还放着。
    绢儿眼珠一转，找来一块半旧的罗布，洗干净后包上山药，红枣，枸杞子，黄芪轧紧口子，然后将肋骨和豆腐砍成小块，齐放入炖汤之用的陶罐中，再加满水。放在小火炉里慢炖，只等排骨熟后，加盐即可食。
    见绢儿已经做汤，锦儿不放心地嘱咐：“妹妹要小心火苖，别烫着。”
    “放心，姐姐。”绢儿利落地收拾好事物，终可歇息一下，将冷掉的粥加上一点豆豉，吃了一满碗，这才舒坦地伸了个腰。
    之后二天，每日绢儿一早便去厨房将淘米洗菜，待锦儿做好饭菜，便先送到邓大娘屋里，再回来吃。锦儿见绢儿本来瘦弱矮小，也不多给她事，只叫她做了二天的汤。因肋骨已没，绢儿就着豆腐、冬瓜加了些红枸杞子做了二天的素菜豆腐汤。
    这几日邓大娘未在厨房烹调，巧儿与锦儿虽有些厨艺却不精通，菜饭口味一般，菜饭端上后，张大郞只管吃了便走，没有太多言语。张家娘子见还是豆腐汤，却有些不乐。宋人的饮食里羹汤是占了极重要的位置，虽前天喝的药材骨头豆腐汤，还有几分火候，但这二日却都是豆腐汤未见换些式样，自然让她有些不满，但见二人颇为辛劳，就不多说什么。
    巧儿与锦儿都是眼尖的女孩，看出不妥当，锦儿回厨房微有埋怨。
    绢儿只得小声解释道：“前几日妹妹见娘子说腿脚无力，又抽筋。原邻居家有娘子便有这样的症状，后吃了些许日子的豆腐、黄豆之类的东西，就有好转。所以这几日我做的汤里都含着些豆腐。再说秋日炎热，气候干燥，容易疲乏，吃些加红枸杞子的汤，养血润燥，活血通络，对筋骨酸痛有缓解之用。”绢儿曾见自己表嫂生完侄女后有过这样的症状，医生便说是钙未补足。猜想张家娘子生儿之后未补钙，才会因缺钙而抽筋，如今汤里的豆腐是有些补钙的作用。
    见绢儿说的头头是道，锦儿很是吃惊，便将这话告之巧儿，巧儿再告诉张家娘子，张家娘子听后叹道：“有心的人。”
    巧儿想起张二那件事，笑对娘子道：“绢儿妹妹虽不爱说话，却是个谦和有心思的人，有时处事看来竟比纱儿绫儿老成大气几岁。”
    再过一天，邓大娘病好，便管起厨房的事，因这二日绢儿照顾邓大娘很是体贴，以心换心，如今邓大娘说起绢儿只有好没有坏的话，越看绢儿越感可亲。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八章 赏菊插茱萸
    
    巧儿这几日却有些烦心，明明昨日放在院里晾晒的丝裤，早上起来却见被人丢在水井边搭着，还破了个大口子，煞是气人。更可恨的却是这事已不是发生过一二次了，先是新茶被藏进了衣柜，后小乙哥的衫子被扔到了树上。但细数起来这内院里都是些女辈，再无别人，想要找出那小人却十足的难。
    “姐姐，你也别气。”绫儿放下手中的线道：“自会有找到的时候，再说这院里的姐妹眼见也不是做那事的人物。”巧儿细看绫儿才绣出的桂花枝，却不言语。绫儿继续道：“想必有外边的人夜里翻进院子里。且等那日夜里找上锁子栓子伏在那里，捉住装神弄鬼的人。”
    纱儿坐在铺上，脸发白道：“姐姐不要吓我。”
    “吓甚底。”绢儿双手提着一壶热水慢走进了房，习惯天凉喝热水既热身又卫生，所以对于夜里喝冷水很不习惯，故回房休息之前必烧一壶水才回来。
    巧儿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绫儿却思量了半天，压低声音道：“曾听过婆婆说过，老房里都有狐大仙，若是惹了它，它便会搞得家宅不宁，会不会是…”
    “呸呸，别胡说。”巧儿一把捂住绫儿的嘴，然后闭眼虔诚念道：“狐仙大人有大量，姐妹并非有意冒犯，请勿见怪。”
    纱儿瞄了一眼绫儿小声道：“姐姐以后万不可再说这样没影没谱的话，狐仙大人不仅是保家宅平安的善仙，有些山野中的狐仙大人更有治病救人的大法力。”
    绫儿自知说错了话，便低下头只管绣花，至于她嘴里嘀咕着求狐仙原谅她的话，却不再多说了。绢儿自没有那些对神鬼之类忌讳的害怕，但也没有狂妄的认为能改变他人想法的能力，只浅浅一笑，静坐下拿出自己的绷子，自顾自绣了起来。
    “你这绣的是甚底？”巧儿见绢儿绣得很是兴致昂然，扭过头一看却乐了，绷紧的麻布上绣着一个圆滚的红东西。
    绢儿却微有羞色，她自知才学剌绣手艺不精，所以只找了个最简单的绣，却不料还是被绣变形了，虽是如此心中还是喜滋滋的，毕竟是自己的成果，即便等于废品类。
    “绣的是一颗樱桃。”绢儿坦然说道。
    巧儿拿过一看，的确有点像樱桃，再一细看，却眼前一亮，虽绢儿的针线一看便很稚气也不太整齐，但这还未绣完的樱桃，却至少用了三种红色，由左向右慢慢变浅，再翻过绷子，后面的线乱成一团糟，却是不善捻线的原由。
    “妹妹怎么会想到用三类红线。”巧儿问道。
    绢儿无奈地说道：“没法，我细找遍了，只找到这三色红线，其实这样绣出来十分不自然，至少在银红和粉红中还应加一个红色做个过渡才行。而且线实在太粗了，巧儿姐，有没有再细些的线。”
    巧儿是笑非笑道：“妹妹你这绣实在差劲，还怪线粗。看来还须姐姐教你才行。”心中却微惊，纱儿与绫儿学了这么久，对着实物看却都还未掌握对线色的把握，而绢儿却能凭着想象入绣，用色大胆，却是有几分剌绣的天赋。
    绢儿抿嘴一笑道：“姐姐教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巧儿挑眉道：“好个小丫头，姐姐教你是好事，你却还迟疑，还不挨三板不敬之罪。”
    姐妹们正嬉玩之时，锦儿走进房道：“巧儿姐，妈妈叫你。”
    巧儿忙起身，“你们继续绣，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
    日子也就这样平淡地又过了十来日，绢儿除了每日跟着巧儿学一个时辰的刺绣，其他倒也没太大的变化。张家娘子因手中搁的活太多，虽有巧儿帮衬却还是不够，便叫纱儿与绫儿做一些简单的锁边针线活，绫纱二人甘之如饴，一直以来二人因不像锦儿与绢儿一般终日忙碌做事，心中万分不安，恐被转卖给他人。
    重阳渐近，家中需备“避邪翁”和“延寿客”，以及添置些应节气的物事，张家娘子便与邓大娘商量进县城，绢儿得知邓大娘有机会外出很是羡慕。到这个时代一月有余，绢儿却始终没有机会跨出内院这道门，去看看外边是何模样。
    见绢儿一脸郁意，邓大娘自知其心事，便向娘子央得绢儿跟随出门。
    张家娘子见绢儿人乖巧老实，便允了。
    于是天未明时，锁子驱着牛车，张家娘子一行三人坐在车厢中，车后还跟着位黑壮的佃客骑着毛驴。绢儿虽心情十分兴奋，但也只将车帘掀开一点缝隙向外看，只见放眼望去，远处山青云淡，虽日出山头，天未放亮，田间却已是繁忙之景，金色稻子沉甸甸，各家佃客吆喝着已在田间忙碌着秋收准备，若非田间农人衣饰不同，绢儿恍惚间产生自己并未离开那个时代的错觉，曾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蹩脚的梦。
    一时间绢儿魂不守舍。
    张家娘子见绢儿模样只是一笑，邓大娘却拍打绢儿，嘴里道：“眼珠都飞到外边去了，若不愿意坐在车中，你便坐外去。”绢儿明白邓大娘话中之意，眼睛一亮，只看着张家娘子，见对方点了点头，喜笑颜开叫锁子停住牛车，跳上前边驱件的板子上。
    坐在锁子旁边，自由观看周围的山水人家，绢儿很是高兴，但不一会便有些受不住了，毕竟牛车在路上颠簸，坐着并不会让人很舒服，古人虽已习惯如此颠簸难受，绢儿却还未适应，只暗想若下次再坐车，须做上几个坐垫才行。
    小厮锁子倒是一个话多逗笑的人，一路来张家长李家短滔滔不绝，讲起没根的故事一箩筐。经他口，绢儿才明了邓大娘口中说的“避邪翁”和“延寿客”是甚底，原来前者是茱萸，后者是ju花。登高远望，赏菊吃菊插茱萸是重阳节过节习俗，缺一不可。
    “妹妹，一会别说话，待转过这个弯，有处仙境让你看。”锁子道，十七岁还未变稳重的他这时挤眉弄眼，越发将他那双细长眼弄成一条线，倒让绢儿一看，想起了现代的某位笑星，一时间偷笑不止。转弯处是个半山腰，一边是山，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山丘，坐在车上，风吹动着衣袖，让人有种轻飘飘的感觉，顺着锁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当时便让绢儿感到惊叹，远远的一处山，竟被树叶装扮成红色，那红色就如同水墨山水中出现的一点渲染着的红墨艳丽而夺目，让这一片秋色之景绚烂生动了许多。
    “真美。”牛车已过了转弯处，眼间那处美境便消失不见，绢儿有丝轻微惆怅。
    锁子道：“那地方美虽美，可再向前走却是一处凶恶之地，据说在那边有一处强盗窝，里边的强盗很是凶恶。”绢儿眨着眼睛，半信半疑。境色终有看腻的时候，待绢儿新鲜感过之后，便感觉车程实在漫长无比，自家整个屁股仿佛随着牛车的颠簸已经麻木的快要脱离骨架组织。绢儿再次发誓，下次绝不再坐在车外边，毕竟车里舒服多了，待到下午回乡之时，绢儿却知道这车里也不好过，闷气得很。
    从卯正时出发，到巳正时，绢儿终于见到了远处一片夯土城墙，那时她已困累无比。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九章 县城见闻
    
    走近县城，绢儿更为失望，低矮的夯土城墙破破烂烂，城里放眼望去土坯房杂乱修在道路二边，除了来往的车、轿多些，道路宽点，在绢儿看来与一路上所见的村庄差距并不是很大。
    进了城张家娘子便吩咐着先去帛铺，将之前绣的物事换些丝线与钱两，再去嘘市。
    到了帛铺却见门前围了一群人，张家娘子不便前去，便支小厮打探一番，过了一会，锁子回来道：“昨日一汉子在帛铺买了六丈整布，却不料今日那汉子来店中要换布，说买回的布不是整布。店主却说卖出的是整布，二人争执不下，才引来众人围观。”
    见店门前一时半会不会清静，张家娘子一行人只得驱车先去嘘市。
    只见嘘市里零散搭了一些摊铺，卖各类吃食、卖自制麻布、卖陶制品、卖竹篓子的小农吆喝买卖，便不一一说道。
    绢儿虽对这古代的农贸市场很有兴趣，只可惜坐车半天已是筋疲力尽，当然嘘市里并不太新奇的物品也是让她提不起兴趣的原因之一。只跟在邓大娘身后，瞧她与商贩卖买交易，倒也长了几分见识。
    不一会，邓大娘便买好所需物品，一些由佃客驮在毛驴上，一些放入车中。
    见绢儿盯着路边炸果子的谗样，邓大娘便拿出备好填肚的果品饼子，张家娘子也不讲究许多，让几人不分主仆分而食之，毕竟时辰有限，须赶在落日之前回到村里，才是正事。
    再次驱车到了帛铺，却见人早已散去，邓大娘扶下娘子进了店门，绢儿抱着绣好的物事跟在后边，锁子与佃客站在帛铺外边喂着牛驴，也好休息片刻。
    一进铺子，店家认出娘子，将娘子领进店内阁房中，与娘子交谈了几句，便取走绣品，一会进来一位女使，送上茶汤，在旁边伺候。
    过一会，店家取来二贯大钱交到邓大娘手中，并道：“娘子所需的丝线我这里倒是都有，只其中二色还须细找，且稍等片刻。”
    “烦老丈费心了。”张家娘子谢过店家。
    邓大娘细细将大钱放在搭袋中，随口问道：“午时吵闹之事是甚底？”
    店家脸色晴转阴，诉苦道：“大娘你是素知我家帛铺一向童叟不欺，向是唾弃骗人的勾当。今日分明是那汉子自家剪了布，却赖上了店里，坏店的名声。”
    经店家道来，这汉子是城中下苦力的下户人家，家贫一直未娶妻，直到几天前才娶了位娘子，因他娘子带了钱两做嫁妆，汉子才得有钱剪六丈布。谁料昨日店家明明卖出的是块整布，今天却被汉子污说是破布。因老板怕被他这番吵闹坏了名声，只得重新剪了布给他。
    绢儿站在旁边听，却越听越熟悉，依稀记得原看过一本古本译文，那书中有段内容与眼下发生的事情十分相似，只是一时半会起不起来书里故事的来龙去脉。
    等到离开帛铺出城行了一段路时，绢儿终想起了，一时脸色微变，张口欲言又止了半天，不知该说不该说。
    张家娘子见绢儿表情一惊一乍，倒是很奇怪，便问道：“可是有甚底心事？”
    绢儿几分犹豫之后，便小声道：“突然想起原在家曾听人说过一个骗人的故事。”
    邓大娘道：“你这女儿，活像葫芦里的豆子，倒一下只出一粒，甚底骗人的故事你说道一番，也好解这途中枯乏。”
    绢儿说的故事来自于一本她曾看过的古代骗术译本，虽详细内容已记不得，但大体内容却还能说出，只是在说出口时，她有心想着用什么口气或语言说这故事，才符合如今年龄身份，故有意结结巴巴，叙述混乱的说。
    故事说的是城里有个人叫曾三，他为人痴蠢，以掏下水沟为生。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家贫势单，一直未娶妻，却不料有一天路上遇见一位妇人与他搭话，说无处可住能否暂住他家。曾三同意，便把妇人引回家。吃完饭，妇女便与曾三母亲说愿意为他家媳妇，并说带了一些钱两，可以作本钱，还可以干缝补的活计。
    曾三母子自然高兴答应，当天便娶了那妇人。过了几日，妇人拿出自家的钱叫曾三去买布，要给曾三母亲做一身新衣服。曾三自然洋洋得意，便前往布店里买了二片青布回来。谁料那妇人趁人不注意，将青布分别剪去些，便对曾三说:买回的布是碎布，被布店欺负了。
    曾三听了，便去换布。自然店家不愿，双方争执起来，因店家怕坏了名声，只得重新剪了布给曾三。谁料这新剪回布被妇人又背地里用剪刀刺破，并再次告诉曾三，新拿回的布是碎布，布店欺负人，并挑唆曾三拼命去与店家闹。
    曾三被激怒，果然又到布店，争持之中双方动起手来，曾三便带了伤回家。妇人假惺惺说:“我和你娘去告官。”便到官大人那里递上了一纸状纸。回家便灌醉了曾三后，将他置死。
    次日妇人便哭闹说是店家弄死了曾三，布店老板担心吃官司，就与曾三婆媳商量出钱二百缗要求撤回申述状纸，婆媳二人同意便领钱而归。过了两天，妇人席裹钱两而逃，再也没有消息了。大家才明白那个妇人原来是个骗子。
    听了绢儿的故事，张家娘子脸色沉重许多，与邓大娘互望了一眼，却不出声，只听着厢外牛蹄踏地发出的单调声音。
    绢儿眼角小心扫过二人，嘴里道：“也许是我多心，二事只是偶有相似。”
    邓大娘叹了一口气道：“故事里妇人真是狠毒之人，骗财故然可恨，夺命却是枉法。不过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娘子是否提点一下店家小心被诈，如何？”
    张家娘子道：“毕竟这样没凭没据的说却不稳妥，由自家们去说更不合适。”
    邓大娘想了一会，拍手道：“记得锁子说过，他在县里有房远亲。”
    张家娘子点了点头，“这还使得。”
    邓大娘将锁子叫到了车厢中，许他今日休息一天，锁子自然高兴。
    之后邓大娘将绢儿讲的故事说了一道。
    锁子机灵，听后笑嘻嘻道：“娘子既然放小的休息，小的正好去亲戚家走访一二。这等奇事，用做下酒的唠叨恰是好的。”
    于是锁子骑着向佃客借来的毛驴乐颠颠地赶去县城，佃客接过锁子的鞭子继续赶着牛车回村。
    一路回家无惊无险。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章 绢儿身世
    
    张家娘子浴过身，坐在梳妆台前，只穿了一件雨过天青绣罗纱衫子，下穿着淡色素绫裤，身后巧儿正细梳着娘子头发。
    张家娘子想着今日的事，却越有些心神不宁，便叫锦儿唤来邓大娘。
    邓大娘进了房门，张家娘子便叫退巧锦二人，端起桌上棱形口青蝠白瓷杯，白瓷中金ju花瓣浸温水雅致清爽，抿过一口后，道：“明儿，请大娘找赵牙婆细问一下绢儿的身世。”
    邓大娘道：“娘子是多有怀疑绢儿。”
    张家娘子放下瓷杯，扶额斜坐在床上，道：“平日未见绢儿有何太出众的地方，今日却感她过于出挑，不过是髫年村童，说出故事不止头头是道，还能引虚到实。俗言反常则妖，我却有些担心。”
    邓大娘却不以为然，“须是她家长者平日闲聊时说起的。”
    张家娘子，微摇头道：“大娘差也，你若随找村中黄口小子给他们说上一段故事，过些时日再让他们复说，必无一人能说得明记得清。我看绢儿一言一行非下户蠢笨人家能养得出来的。”
    邓大娘自知家中娘子的担心，家中的仆人不怕笨拙，却担心来路不明，若是惹上什么事，却是不好。便退下，去找牙婆。
    过了一天，邓大娘喜洋洋见过娘子，道：“我问过赵牙婆，绢儿的确非平常下户养的女儿，她父亲是前面杏源村未及第的秀才姓骆，因他家娘子十几年一直无出，才要了一房小妾，便是绢儿的生母林小妹，谁想这小妾还未生育，骆家娘子竟老树开花生下嫡子骆子竹，过了二年绢儿出生了，虽是庶出，却长得乖巧，很得骆秀才和娘子喜欢，还取闺名为子梅，养护她就如嫡女一般。只是骆家娘子生产时年岁已大便落下病根，几年来药水不断，终还是去了，而骆秀才也因伤心过度没多久也去了。只留下小妾和一双儿女，本来骆秀才留下的薄财若勤俭生活足够三人生活，却不想骆子竹天生体弱，去年大病一场，花光了钱两还未见好，正巧这时村里来了位极有本事的道士，给她家儿子留下个方子，说是用着药方服上五年便可大好，只是她家却除了薄田二十亩，再无其他财物，虽家族祠堂有所救济，却未有足够的钱两凑齐方子上的药材，而二十亩地是云哥唯一的祖业，断没有卖的道理，最后不得已卖了女儿，才叫她家儿子活了下来。”
    张家娘子听了唏嘘不止，“那位小妻真正是大义妇人。”
    邓大娘笑道：“奴家倒认为那骆家娘子是个聪明人，若非她活着的时候对妾生的女儿爱护，又怎会在死后，让妾爱护自己的儿子胜于自己的女儿。”
    张家娘子道：“这便是以心换心，妻是大度的人，小妻也是有德之人，遇在一起才会有这种美事。”
    邓大娘道：“娘子你想，女儿的母亲和生母都非恶人，女儿又岂能差。”
    张家娘子笑道：“知大娘爱护绢儿，今日看却是快要将她当你的女儿了。”
    邓大娘道：“若真是我的女儿，我非乐开花。”
    一番说笑，张家娘子思量便道：“明日还是将牙婆请来。”邓大娘一听脸色微变，张家娘子继续道：“请她再帮找个善厨的女使，以后绢儿便做我的身边人。”
    邓大娘拍手直道娘子大善。
    再过了几日，锁子的县里亲戚带着一匹上好的素布，几坛好酒来寻锁子。
    原那天锁子酒醉在他家，便说起一则旁听的妇人骗财杀人故事，顺便提及今日遇见的帛铺之事，虽锁子家的亲戚只是听个高兴，他家的娘子却听得有心，当天晚上便去打探。还真如锁子故事所说一般，那汉子下午又跑到帛铺闹事，双方均有抓扯，最后还是帛铺退一步，又重剪了布给汉子。
    亲戚家的娘子便找到店家，将骗子故事又说道一遍，那店家一听害怕，忙叫人赶去汉子家。那娘子阻止道：“若那家娘子真是想要索命骗财，须捉现形才行，你且偷偷派人去探听虚实。”
    店家便唤了小厮前去汉子家躲在窗下偷听。过了半会小厮慌忙回店家道：那汉子本已息事不愿再闹，他家娘子却一直愤愤不平，直道花钱买布，反而被打，却是气不能消，叫汉子拼命与帛铺作对，自有妾家与娘须帮他伸冤，出这一口恶气。
    这一番说，大家十有八九都可确认，那妇人是骗子。
    话语才落，便见汉子再次怒气冲冲而来，店家一时不知该打还是该让，锁子亲戚家娘子却在店家耳边道：“这般胡闹却不能容下，且先如那骗子的意，再捉她见官。”
    于是帛铺不再留情，狠揍了一番汉子，那汉子见势不好便逃回了家。汉子才走，帛铺店家便去衙门找了二位熟识的衙差，一同跟去汉子家，等到夜里房间里声音全无时，便踹开房门冲进卧房，正见那妇人将房八紧紧捆绑住手脚，用沙塞住了汉子口鼻。
    那妇人害人当场便被衙差捉住，证据实足，便被关入牢中。待汉子救醒，这才知他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
    帛铺当天便封了十缗钱做谢礼送到亲戚家。而亲戚家娘子吃水不忘挖井人，便唤她家大哥送上厚礼。
    一番事过去，重阳快到了。
    早在重阳之前，邓大娘与绢儿一起，用面粉加上枣、松子肉蒸制成的重阳糕，还在糕上插了几色小彩旗，只得重阳食之。
    重阳一早起来，绢儿穿了一身衣裙都是娘子旧衣让巧儿改了给绢儿，一件半旧桃红折枝小花锦锻短襦、下套半旧鱼肚白四幅罗纱长裙，绑上淡粉的腰带，头发只用一根梅花竹簪团了个鬓，从鬓中抽出发丝编成麻辫，插上新鲜的茱萸收拾整齐便出了门。
    出门便见锦儿正提着装有重阳糕的竹篮子准备跟随娘子去田间登高送糕。锦儿见绢儿一身的打扮，忍住笑道：“好一枝粉嫩的桃花，只是这绿叶稍长了些。”
    “姐姐也跟着巧儿姐拿我打趣玩，要知我这枝桃花，却不如你这株海棠花香。”
    今日锦儿正是一身海棠红色衣裙，见绢儿反拿自己打趣，锦儿也不恼，只叹道：“你这嘴越发尖，须拿石磨细磨才行。”见娘子使唤，便不再说玩，快步离开。
    院里早摆上了十几株初盛开的ju花，或黄或白煞是好看，绢儿见巧儿站在花前却多有遗憾道：“只有万龄菊，却也淡了些颜色。”
    绢儿不知这万龄菊是何意思，便问道。
    那巧儿道：“若是黄白二色菊，其花心如同莲房，雅称为万龄菊，若为花瓣是粉红色却叫桃花菊…”话才说了一半，巧儿转而又道：“这月的绣样，便是这万龄菊，你且告诉你家几位姐姐，到时我可是要优者无赏，劣者有罚。”
    绢儿嬉笑道：“姐姐好不奖惩分明，须那罚不是吃一缸水，妹妹便满足了。”
    “你这丫头，又开始胡惹姐姐们了。”邓大娘一直看在眼里，叫过绢儿道：“今日没你玩嘴逗乐的时间。”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一章 拨霞供
    
    九月初九菊黄蟹肥时，嘘市因未见有蟹，便在昨日让小厮买了几尾肥鱼养到瓦盆里，今邓大娘正展露一下她脍鱼的刀功。见她袖口卷到肘部，腰系围裙，甚是麻利将活鱼拍死鳞刮去腹除内脏，再提起脍刀将鱼脍成薄薄的生鱼片。大娘刀功了的，生鱼片脍得极好，虽说不上薄如蝉翼，也只三张纸的厚度。
    大娘细将生鱼片细摆在一件八角白釉粉莲缠枝陶瓷盘中，盘边一圈洒着黄色ju花瓣，这样的配搭看起来整盘菜秀雅可餐，让人食欲大增。
    绢儿将洗好的青菜、冬瓜、萝卜、芋艿、茭白等时令鲜菜放在案上园形砧墩。看着邓大娘要做甚底菜式，但见她拿出一件铜制小锅，倒入早熬好的骨汤再放入姜块，在几盏瓷碟放入些酒酱、椒料、姜丝、葱丝、少盐，用油浸着。
    绢儿见那锅的样式，却心中一震，暗道：“莫不是吃火锅？”
    邓大娘吩咐道：“今日家里拨霞供，你且去找巧儿，将放在杂屋里的那尊风炉找出。”
    听今日拨霞供，巧儿兴致勃勃，忙把杂屋找出风炉。倒让绢儿猜想着这听起来古里古怪的拨霞供是何饮食，让巧儿如此喜欢。
    厨房里时令鲜菜都被细切成一片片整齐堆放在盘中，而一进厨房的巧儿闻着锅里飘出的汤味，难得笑容灿烂。
    娘子要在厢房内里用膳，众女使将一番物事都准备好，铜锅放在四方木桌上的风炉上，旁边摆齐了菜品，再将碗筷摆放好。巧儿进内室请出了娘子与官人。
    绢儿这才确认拨霞供这般风雅的称呼，果然就是现代人说的火锅。
    只见大郞与娘子坐下后，先用ju花水洗净手，再就着ju花瓣细擦掉手上的水痕，然后捻了些早准备好放在碗中的ju花瓣散在自己碗中，由邓大娘往官人与娘子的碗中倒上点骨汤浸泡完花瓣，顿时间房间里漫开一股香气。
    邓大娘揭开盖在锅上的竹编盖子，锅里汤都沸腾，冒着乳白的水泡，放入几片生鱼片，过了些时候，见鱼片已熟，旁边静站着的锦儿与巧儿各夹起白生生的鱼片，放入官人与娘子碗中，二人就着鱼片与ju花瓣再沾上些碟中调汁吃下。
    绢儿在旁边闻着香味，是看着流口水，心里念着有多久没有吃火锅了，拨霞供听起到是风雅，却不如火锅二字来得直接粗犷。
    待大郎与娘子吃完第一口鱼片后，便让众女使退下，不用在旁伺候。
    厨房里另一口锅以及菜早已备齐，女使们笑意浓浓，纷纷坐下，也不顾什么谦让之礼，敞开了吃，不一会准备好的菜品便一扫而光，到这时各位小娘子才想起了风度，抽出手绢斯文地擦擦嘴，再斯文地向邓大娘道了一声谢，便悠然离开。留下绢儿见一桌狼藉，与邓大娘对视一眼，无奈摊手。
    原来绢儿吃火锅只喜色香味辣，而今日这一涮鱼片骨头火锅，便是清香可口新鲜无比，但都是一样吃着让人愉悦。可惜众女使无细嚼慢品、闲聊说谈的习惯，辜负了这一锅火锅，自是让绢儿未吃过瘾，讪讪道：“吃这必要一口酒二夹菜三说四笑五脏舒。”
    邓大娘听个正着，点头道：“见你也是个懂食拨霞供的。”手里的活不断。
    绢儿跟着收拾桌上残羹剩菜，笑道：“我还记得唐人香山居士写过一首诗，便是说这拨霞供的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邓大娘听绢儿脱口而出唐诗微一愣，但立刻一脸怜惜，道：“真是好诗，这是令尊教你的吧。”
    绢儿说完诗后，就后悔怎生起了卖弄的心思，要是被大娘问及一个村中孩童怎生知道唐诗，那要如何回答。但邓大娘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便嘴里含糊其词过去，心里却苦道：“千万不要问我任何关于家的事。”从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便被卖进了张家做女使，从未有人告知自家任何关于这身体原本的身份年龄，所以至到现在绢儿连本身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
    还好邓大娘误解绢儿的表情，自当是刺痛绢儿的伤心事，便将话转到一边，不再提及。
    因绢儿未吃饱，便就一锅的骨汤下了些面条，将面条里放上点椒料、姜丝、葱丝、盐，香中透着点辣，很是爽口开胃，连着不喜面食的邓大娘也吃上大碗。更别说没赶上拨霞供的锁子与栓子，虽邓大娘也单独给他们留了些鲜菜，他们还是让绢儿再做了二碗面，就着涮菜下面条吃，吃得满头汗水，大呼美味。
    今日吃得甚饱，虽已到息灯就寝时，绢儿还是在院中走了小会，感觉已消食，便回房休息。
    绢儿睡到半夜被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着一张苍白的脸被烛光映着有些诡秘，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好在对方一把捂住了绢儿的嘴。
    绢儿这才注意那人是绫儿。
    绫儿轻声道：“好妹妹陪姐姐去厕儿。”其实房里本有木马子（即马桶），只是几位女使爱好干净，不想异味污了房间气息，所以到了夜里小解还可在房里用木马子，若是大解便要到院后的厕儿去。说起这入厕，绢儿最初万分不习惯，因大解去污竟是用的竹片式厕筹，不仅不卫生，而且若手上轻重不恰，还会伤了股上皮肤，家中唯用粗纸去污的也只是娘子一人，连官人都不舍用纸。所以绢儿只得忍耐习惯，多用皂豆洗手。
    因平日绫儿向来胆大，夜里起夜也不曾让人陪伴，这次却央人同去，绢儿自是疑惑，但还是坐了起来，披起了衫儿，有些睡意，“姐姐，今儿是怎回事。”
    绫儿不安地望了望关紧的房门道：“我本出了房，却听见院中有古怪动响，妹妹你说会不会是那日我冒犯了狐仙大人，所以…”
    “姐姐不可慌，狐仙大人不会有这闲情，我倒担心是歹人溜了进来，须告诉官人娘子。”绢儿不怕狐仙，却担心院里钻了贼进来，忙穿起裙子，这才却发现铺上未见纱儿。
    “纱姐姐不在房里？”
    绫儿坐立不安道：“许是她也去厕里，快些走吧。”
    二人出了房，见院里不远处果然有只黑影在四处走动。二个小娘子胆倒也大，互牵着手偷偷躲在树后向细瞧，只是今日月暗星疏二人只是隐约见那黑影在院里手拿扫帚不停打转，甚是诡秘古怪。就连不怕鬼神的绢儿看在眼里，都有些毛骨悚然，许是秋日风寒，绢儿不经意打了个冷颤，倒把绫儿吓了一跳。
    过了半会，黑影提着扫帚竟径直进了绢儿他们的屋。
    见那黑影竟然进了屋，绫儿已被吓哭，绢儿却道：“姐姐你去厕里，我去找人。”说话罢，便跑出后院，直接去找栓子。
    片刻时间，各房间的灯便亮起，栓子揎拳捊袖，众人提心吊胆手拿扁担，冲进了房，却未见陌生人，只有纱儿睡得正香。
    纱儿很快便被众人惊醒，睡眼惺松的她狠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呆住。
    众人将屋里所有角落寻遍也未见陌生人，只当虚惊一场，各自散去就睡了。
    绢儿与绫儿却有些忐忑不安，彼此对望，过了许久才睡去。
    等到第二天中午，绢儿见纱儿哭啼被人拉走，才知纱儿从小患有梦行症，之前发生的那几件不清不楚的事也找到了原因，皆是她病症发作时弄出来的。怕在这院里再闹出什么事，只得叫人带走了她，之后便再没有她的消息。
    过了几日牙婆又送来一位十二岁的女使，取名绮儿交到邓大娘手中，而绢儿接过原来纱儿的活，只每日打扫房间，伺候娘子漱洗，其余时间便学刺绣。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二章 制眉墨
    
    每日日出破晓，绢儿与绫儿便起来到厨房端得热水，备好手巾、毛尾牙刷子与牙粉，在屋外候着，等娘子官人醒来，便伺候二人漱洗，这一弄便要半个时辰，然后端上朝食，朝食完后，由巧儿锦儿伺候娘子画好妆容、梳好鬓、换好衣物，而绢绫二人便在外打扫厅堂、院落，待娘子出了屋，再回屋收拾，将换下的衣服拿去清洗，夜里娘子睡前的漱洗也不用她们在旁伺候，自有锦儿与巧儿，一天的活便是完成了。
    这日绢儿见锦儿坐在桌前正用心搓着灯心很是不解，“姐姐，这是做甚底？”
    锦儿道：“妈妈的眉墨用尽，我且在新做。”
    一番说话，绢儿才知娘子喜好自做的眉墨与妆粉，不喜外买的这些物事，只因价廉的看不上，而价高的却无钱买，所以才会自制。
    只见锦儿将油灯里的灯心搓紧后，便将油灯放置在一件铜制方盒中，拿到井边，打上一桶满水，将盒中油灯点燃，然后盖上盒盖，放入水桶。
    绢儿恍然大悟，气遇冷凝结成液体，这是要取油灯焚烧而起的烟。
    锦儿细细说道：“油灯燃尽以后，盒中便都是黑烟凝在壁上，将其扫下来，再用前几日特加了少许香料调好的麻油与这黑烟调匀，这眉墨便做好了。”
    “妆粉又是怎做的？”绢儿第一次见自制化妆品很是好奇，一想到古人用物理的方式解决美容问题，更是兴奋。
    锦儿抿嘴一笑，“妹妹倒是心急，跟我来。”
    只见锦儿从屋里拿出一件圆形的陶钵子和件木盆，取了钵塞，慢慢将陶钵子里的水倒入树下泥里。
    绢儿一闻，捂鼻道“怎是馊了的。”
    锦儿最后将钵里余下的物事全部倒入木盆里，道：“这钵子里盛的是我与巧儿姐在五天前，就着新米与一定量微发紫的旧米磨成细粉，然后用钵子盛着，再加了点水，封住钵口便不再管它。现在我且将水倒掉些，余下被水浸泡的米粉放在日中曝晒，晒干后的粉末再加很少量的铅粉，便是细腻又微发黄的妆粉，虽色泽有些微黄，却是上好的，涂在脸上白净也显得自然。”
    绢儿却佩服娘子的妆粉做法与现代化妆上粉的要决不谋而合，对于黄种人而言妆粉不是越白越好，而是比自己本身的肤色白一点的黄色系妆粉才最为合适，抿嘴一笑道：“姐姐用的粉也是这种吧，怪不得见姐姐特别白嫩粉红。”
    锦儿脸微红，瞪了一眼绢儿道：“我好意教你，你又拿我打趣，本想再细说给你听，我且住口不理你。”
    绢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每次见锦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便有打趣她的念头，这也算是“孽缘”吧。
    “啊！姐姐不要恼妹妹，都是妹妹的不是，且饶了耍嘴的妹妹。”绢儿细哄锦儿，装出如小狗讨好的可爱模样，倒让锦儿忍不住，弹绢儿额头一下，道：“谁家生出你这样古怪的女儿。等过几月，再做妆粉时，我且叫你在旁边看，你便知道了。”
    冬日见到，天气转寒，绢儿虽已换上夹层的袄子外边套了件旧时的褙子，却依然感觉冷意。本以为是因寒从足下起，便套了二双布袜，却还不见好转。娘子看绢儿整日小脸泛白，很是怕冷模样，便将自己旧时穿过不用的一件银红色厚袄子给了绢儿。
    绢儿央得巧儿姐帮她改小，巧儿应下，不仅巧手将袄子改的正合适，还借着余料给绢儿单作了件护领。
    绢儿不再冷得打颤，自然很是高兴。见她上身穿着厚袄子，下套件布裙，裙里穿着裈再套了件开裆膝裤。宋人的裤子大多为开裆裤，并在腰后开口，两端系带，其裤管很大，腰也不是量身而裁。而在开裆裤里宋人还可穿上一件有裆的小短裤叫做裈，在绢儿眼中其实便等于现代的内裤，只是裤脚稍长了些。
    绢儿也偷偷小改了些，只将腰后开口系带改在身前，也好方便平日系带，至于其他方面便不敢轻易修改，一来手艺不佳，二来孩童长大极快，若是改小合身，身量再长些便不适穿，被别人知是自改过，须吃笑话。
    见绢儿躲在房里独自一人得意洋洋显摆。绫儿很不以为然，这天还没到大寒之时，绢儿就已是过冬装扮，再以后如何办？
    这些时候，张家娘子准备着过冬的衣食，以及佃客收租的后继事情，忙得脚不粘地，连跟着身边的锦儿与巧儿都不得闲，有时绫儿与绢儿也需在旁搭手。
    谁料这忙的时候，张二郞又来了。
    绢儿见张二郞穿着一身直身黑色大衫，头戴方布，表情很是高兴，身后跟着一位妇人，梳着单螺鬓，插只银钗，鬓后别了朵粉红大绢花，上穿松花色艾绿领抹罗衫，外套半旧艾绿镶边月白绣桃花锦面对襟褙子，下穿桃红暗花折枝八幅纱裙。妇人容貌虽一般，却胜在眉目间几分媚意，行走起来，婀娜多姿，柔弱无比，特别是当那妇人跨过门坎时，露出绸面粉莲的绣花鞋时，更是让绢儿一愣，生平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缠小脚的女子。
    娘子见张二郞的到来，脸色微有不悦，却不多话只坐在椅上，让绢儿端出点茶待客。
    张二郞叉手拜诺：“谢谢哥哥、嫂嫂。”坐下喝完点茶。
    那位小娘子也叉手道：“官人、娘子万福。”
    娘子笑道：“叔叔今日为何这般客气？这位小娘子又是谁？”
    张二郞立刻口若悬河、眉飞色舞道自家姻缘终来了。其主题便是：自家与身边小娘子一见便恨晚，决心与她结为百年好合，只是有少许的问题，一来小娘子无嫁妆，二来自家钱两不足，难以筹办婚事。故希望大哥资助一二。
    张家娘子听着二郞夸张之言，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而张大郞听弟弟有成婚之意，很是高兴，便一口答应，“大姐，且取二十贯钱。”
    听到大哥的话，二郞脸上出现喜色，张家娘子却欲言又止了半会，最后却未说话，只回房取钱。
    巧儿见娘子回屋脸色不佳，便叫出一直跟在其后的绢儿，“娘子为何气恼的模样？”
    绢儿小声道：“张二郞带了位小脚娘子来，说娶妻需要钱两，官人才让娘子取二十贯钱。”
    娘子正从盒中取出十七两银子，算了一番这些银子折钱足二十贯钱多有余，却突听见屋外隔着门帘绢儿的话，脸色一变，厉声道：“绢儿进来。”
    绢儿听娘子口气不悦，心中一跳，瞧了一眼巧儿，却见巧儿一脸愤色很是生气的模样，便有些疑惑。
    大娘坐在床边，见绢儿进屋便道：“你说是小脚娘子，可看清了吗？”
    绢儿点头道：“那位娘子跨门提裙时，正好露出脚，又小又尖。”
    娘子一听，立刻怒意难压，坐在床上细喘气，道：“锦儿，你去请来官人。”
    巧儿进屋，忙安慰娘子：“娘子，无须为张二生气，且消气，吃杯茶。”边说边与绢儿使眼神，绢儿忙将桌上备好的点茶端到娘子面前。
    吃了一口茶，娘子的脸色微好些，却还是一股恼意下不去。
    一会大郞进了房，见娘子如此模样，还未开口，娘子剐了一眼大郞，小怒道：“自家们辛苦攒下的家产都尽给了吃钱的二郞，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过。”
    “大姐，为何生如此大的气。”官人却是不解，道：“我难见二哥如此用心，他若娶了娘子，家里便由他娘子操持，自然安稳住，不再在外晃荡。”
    娘子站起来，道：“什么正经家的小娘子。平日他哄骗你要钱却也罢了，今日居然领回一娼门杂户，是欺自家们都是瞎子吗？”
    关于称谓，宋时，同一家的兄弟，一般以辈份叫，比如辈行老二的兄弟，不管是哥哥或妹妹，都会叫他二哥，如老大是男子，老二是男子，老三是女子，那二个哥哥，甚至包括父母，会称那位老三为大姐。真是古怪让人混乱的称谓。
    关于钱两，本我在原文是用二十贯钱，后细一查资料，一枚铜钱，即一文一般为3、4克，二十贯一算足有至少几百斤，如果一下拿出这么重的钱，也太夸张了。再一细查，虽宋已有交子这类古纸币，但最初只是在部分地方流通比如四川，后在1107年由宋徽宗将交子改名钱引，这才有了普遍流通性，所以纸币也POSS掉了。宋也有银子，只是流通币是“钱”，一般是以银折钱来用，一般一两银折为钱要高于1000文以上，所以这里还是可以说得通可用银子。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三章 初见亲人
    
    “大姐休得胡说，若旁人听了须吃玩笑。”官人惊讶忙道。
    娘子却泣声哭道：“奴家是正经家的女儿，如何能与娼门杂户出来的人为妯娌，士大夫雇杂户女为婢都有遭弹劾受降职之罪。张家虽不是官户，却也是清清白白的良户，如何能不顾脸面娶杂户为妻，连作妾都不可。”
    大郞听了脸色大变，犹豫半会，“你怎知那小娘子是杂户。”
    娘子用手绢擦干泪水，冷笑道：“她一身劣香，手指纤纤，足缠小脚，除是做小姐行首营生的又会是谁。岂不知平常家的女儿需做家事，自不会缠脚添不便。若是无须做事的贵家女儿，怎会还未下聘就不顾女儿家的脸面到未来夫君哥哥家。何况，还称无出嫁的嫁妆。”（行首也是指妓女，有红牌的意思。）
    大郞一番思量，却还是拿起桌上银两离开。娘子见况微恼，巧儿慌忙规劝娘子，娘子却低声道：“大哥纯善，却偏有这样的弟弟，真是家门不幸。”
    过了半会，见大郞失魂而回，脸色不佳。
    见娘子扭头不去理睬他，大郞道：“二哥都承认了，为钱而找娼妓做了这场蹩脚的戏。”
    娘子转过头，恨恨道：“即便如此，你且还给他钱！”
    大郞苦笑道：“二哥也是无奈之举，昨日夜里他与城里一位质库老板的儿子为瓦里一位行首争风打了起来，一时失手，断了那人的鼻子，怕被送到官府吃板子，才想着要些钱两到外乡躲避一二月，担心因在瓦舍争风惹恼我而拿不到钱两，才找出如此荒谬的缘由。”（在宋朝，质库是指当铺。）
    娘子无奈道：“都是大哥平日宠他才这样。”
    见娘子有些气消，大郎忙哄道：“我知大姐大义，虽见二哥有气，也不愿送他见官。”转而叹道：“回想二哥小时，玉般孩子，教书的老师只需讲一遍，他便能将书倒背如流，那时村里都道张家以后要出个大官。却不想他如今这般模样…”
    且不说官人与娘子在房里细聊，就说一直站在门外听里边动响的绢儿，见绫儿站在院门口向她招手。
    “你家妈妈来看你，现在后门等着你。”
    绢儿一听，却有些惊慌失措。
    绫儿误解绢儿，直安慰她道：“妹妹放心，姐姐且不会说出去。再说张妈妈不是个狠心的人，不会恼你私见家人。”
    绢儿犹豫了半会还是去了后门。其实这些日子她费心旁敲侧击，加之平日说话间邓大娘与娘子都或多或少透露出来绢儿身份的言语，倒让绢儿对这具身体本身有了些认识，所以去与她的亲人见面，虽有些气不足，但也不至于退缩。
    骆二娘见平日一向亲近自己的女儿，如今却呆呆地站在门边，表情有些生陌，毫无久未见面的喜悦之意。不仅心中大悲，忙上前，搂着女儿，泣声道：“都是妈妈的不是，姐儿受苦了。”
    云哥（骆子竹的小名）病好以后，骆二娘便细算过，家里虽有二十亩地，偶尔农事忙碌便请邻居家帮忙，自己勉强自耕自种应付过来，只是地薄一年只不过出粮食不足二十七石，除去各种税赋，以及付邻居家帮耕的粮食，一年不过余下粮食不到十五石，家中三人一年便要食去十石，余下的五石卖出去，须知贱卖贵买，也不过得钱三贯，一月平均下来只有二百文的余钱，而家里还需开支布匹、油盐酱豉姜椒茶，云哥的药钱，读书给老师的束修，细一算捉襟见肋，难以为生，只得卖女，一来减轻家中负担，二来却也不舍女儿跟着受苦。细打探那些需要使女的主户，终选中了张家，叫来赵牙婆，将女儿带了去，如今看来女儿脸色红润，衣着得体，虽手有些粗糙，便也看出被人好相待了。
    “娘子，官人都对我很好。”也许是这个拥抱，激发了沉睡在绢儿心中原属于身体本人的情感，她不自觉泪流满面。
    骆二娘细抹干女儿脸上的泪，将怀中布裹塞入绢儿的手中，细细道：“天寒，你却最是怕冷，娘改了件厚衣，且用来御寒。”
    绢儿不自觉道：“衣服足…”话在这里断了，她见二娘眼中含着温柔且热情的光盯着自己，却是拒绝不了，只得抱紧了衣服，转说道：“我会记得穿的。”
    骆二娘脸露喜色，又细细嘱咐道女儿，小心身体、须听娘子官人的话，这一番唠叨的话如涓涓细流带着温润之意流入绢儿心中。
    绢儿安慰道：“妈妈不用担心，女儿一切安稳。”细看却见骆二娘身上只穿了件薄灰色麻布袄子，里穿黑色布衫子，下穿件满是补丁的布裙，脸色枯黄，抚mo着自己脸的手指虽之前被呵了热气，却还是冷冰粗糙，绢儿忍不住有些心酸，现在看来自己虽是被卖，却衣食无缺，倒也活得有些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姐儿平日就不爱说话，如今在别人家，说虽可少说，活却不能少做。”骆二娘继续嘱咐着。
    见女儿听话点着头，骆二娘顿了顿，道：“云哥也来看你。”扭过头，指着十步之外一颗大树，表情有些讨好之色，“姐儿不可责他，卖你都是娘的不是。云哥却一直愧疚因他的病拖累你被卖掉，说无脸见你，只敢在暗处看你好否。”
    “女儿，知道。”绢儿明了，骆二娘是担心女儿对云哥有隔阂。
    绢儿走了过去，便见最初来这个世界看见的那位男孩，虽面容瘦弱苍白无血色但五官生得极好，一身旧罗衣已洗得发白，苍白的脸见绢儿走近便微发红，气息也有些急促，神色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块布，伸直手道：“妹妹平日里喜食鸟蛋，我正好在树上捣到些。”
    打开布，却见里边放着几枚鸟蛋。
    绢儿捧着布里的蛋，却不说话，男童手掌条条划伤，想是爬树伤的。
    骆子竹见乖巧的妹妹不说话，急急地说道：“妹妹且忍耐，等哥哥有了钱，便立刻赎回妹妹。”真情实意一表无遗。
    绢儿点了点头，过了小半会道：“我且等着哥哥来接我回家。”
    骆子竹大喜，高兴点头道：“君子之诺重千金。”说罢牵起妹妹的手，走到二娘身边，对着骆二娘道：“母亲。”
    骆二娘眼瞪大了，要知因自己是云哥父亲之妾，一直以来他都称自己为少母，今日却去少直接叫母亲，岂不让骆二娘惊讶，但立刻她明了子络的心思，忍不住捂住口，眼眶泛泪。
    骆子竹红眼道：“母亲一直爱护关切子竹，视如已出，若非如此，我早已离人世。从今以后，我便有二位母亲。”说罢，跪下磕头。
    骆二娘忙哭着扶起云哥，抱在怀中痛哭。绢儿在旁边想起自家的亲人，忍不住也流下了泪，一时间三母子哭成了一团。
    待各自心情平静，二娘心痛道：“姐儿，快些进屋，外边天冷了。”见绢儿多有留恋之色，道：“过些时日，我与云哥再来看你。”
    绢儿止住了哭，难得能如此畅快的大哭一场，情感算是发泄了一番，倒让一直沉重的心绪平静空灵了许多，“妈妈，你等我去去就来。”
    过了一会，绢儿跑了出来，将一件绣得极粗糙的大香袋交到二娘手中道：“这是女儿绣的，妈妈且拿去，当个想念。”
    二娘一看香袋鼓鼓的，里边放的全是铜钱，忙还给女儿道：“这钱是如何来的，姐儿莫做胡事。”
    绢儿推过，道：“我在这里不愁吃穿，每月还领月钱，到现在已攒足九百文，正好给妈妈哥哥买些厚布做冬服，也是为女为妹的一片心意。”
    “姐儿长大，有心了。”二娘接过绢儿的香袋，将香袋里的钱倒出一些，抽出怀中手绢包起，放在绢儿手中道：“姐儿身边也须留些财物，不然妈妈担心。”
    三人依依惜别，绢儿等见不了二人的身影，这才进了屋。
    
    1、宋朝的官娼用于官府伎宴陪酒取乐之需，有专门的户籍。
    
    2、而民间则是良人身份的女子犯奸三人以上，贬为杂户，也含民间的私妓，宋规定作为国家命官不得与杂户有染，违者将受处分。当然，规定是规定，到底遵守没有便不得而知。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四章 宋徽宗
    
    这年的正月并不好过，年前便传出皇帝重病，到了正月十二日传来噩耗，皇帝驾崩。各家慌忙将才挂在门房上的桃符通通换成了白布以示哀悼，家宴一律从简从素，备好的过节物事通放进箱子。
    几天之后，新帝便继位登基，新皇名讳为佶。
    这时绢儿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如何的年代。赵佶，那个让北宋灭亡却又是一位天才艺术家的亡国之君，后人称为宋徽宗的人。除了这之外绢儿唯一清楚的便是再过二十几年的靖康之耻，让所有宋人感到耻辱和噩梦的真实事件。
    看着自己弱小的手，绢儿第一次感觉到预知却无法改变命运的痛苦。终究在这个世上不是永远死不掉、运气无敌的主角，她只不过是个怕死普通平常人，是切菜伤到手会流血，跌到膝盖也会痛，生病若不吃药不会好的活人。
    用了很久时间，绢儿才不去想关于未来的一切。将那种认为自己也许是得到神赐力量，拥有改天换地特殊能力的穿越人的幼稚想法抛弃，不去想也许自己大胆预言未来发生的事而不被当成妖人斩首示众的可能，更不再去试图尝试也许自己能见到某些历史特别人物，能虎臂一震或娇驱一颤，便影响到某人，从而影响到世界。
    “自己若死也是会真正死去，也许死后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死后那里也去不了，永远回不到自己的家。所以，碧泉在这个没人叫你真正名字的世界里，请不要去产生那些幼稚而不可及的幻想，请好好认真地活过每一天。”曾经的碧泉现在的绢儿心中自我告诫着。而曾经见了骆家母亲与哥哥之后，突然萌发出的像其他穿越者用超越时代的想法改变自我生活，改变家中环境的想法也淡了许多。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再美好漂亮的鸟蛋也逃不过从巢中落下摔得粉碎的命运。
    但这样的想法渐有了变化，在绝望甚至失望很久之后，绢儿最后还是恢复自己的平常心。
    于是春暖花开时，绢儿将发现当代的家具没有抽屉，放置东西非常不便的毛病告诉了骆二娘，并详细说明家具上装起抽屉增加储藏空间的好处以及商机。二娘是有见识的妇人，深道家里无财无势，这样的好点子，却是无处可使，便由绢儿口述，云哥描画的抽屉草图偷卖给县城里一位商人，得了二十贯钱，够贫穷三人之家一年基本的嚼用，却不够赎回绢儿的钱两，二娘与云哥很是不安。绢儿却笑道：“如今自己年小，即便回到家，也只是增加家里负担，何况在张家被雇用，不仅衣食不愁，每月还有月钱可拿，顺代能学一门好手艺，却是正好。妈妈不如拿这钱做家用。”
    骆二娘一番思量，将钱收好，待以后再用。
    那位商人将新式带抽屉的桌子柜子送给城中有声望的士大夫以及附近大城中的官员，很快这种方便置放物事的家具流行起来，商人很赚一笔钱，便立刻将县城里的铺子关掉，准备进京开铺售自己的家具。再过了三五月县城周围便有其他模仿款式的商铺出现。
    通过这事，绢儿也知即便自己有任何赚大钱的点子，没有钱更没有势终不能事成。更何况那些复杂不易为人复制抄袭的工艺技术，比如炼钢、烤玻璃等等，过去看书时都尚未记住，更不要说如今光想其中大概步骤都是一片空白。所以，能被记住并能用在实际的创新，都是简单且易被模仿的，一番劳碌，终是为别人做嫁妆，且易遭祸事，不如低调才是好。
    绢儿决定不到恰当的时候，有些东西还是别拿出来。不过一些能改善自己生活的物事，倒是越快越好，比如眼前软软的枕头，是骆二娘用各种布余料拼绣而成枕套，枕心用着野ju花、谷糠、蒲绒塞满。
    当然这种枕头不是绢儿首创。早在汉代便有丝织的枕头，只是今人喜好瓷枕，所以便渐少有人使用。这是云哥见了成形后的布枕，笑说道。
    过了几日，骆家便将藤制枕头放进储物箱，换上同样的软枕。不过到了夏日炎炎时，藤枕依然还能派上用途，可见任何事物不是都十全十美。
    日子不紧不慢的又过了三个月，张二郞足半年没有音讯，大郞很是焦虑，张家娘子劝说安慰了许久，大郞也不见轻松，只唠叨着，当初给的钱两太少，怕二哥在外有辛劳。
    巧儿过年便是十六碧玉年华，已到婚配的年龄，厮儿栓子厚着脸大胆向娘子央求将巧儿配给他。
    娘子笑道：“只看巧儿的想法。”
    巧儿犹豫小会，红着脸便应下了。她心中也思量，栓子人老实能干有力气，家中只有老父一人，唯一的姐姐已嫁到邻村，没甚拖累。待过四年，自己女使契约到期，至少能攒下七十贯钱，加上栓子平日攒的钱，还可在村上买三十亩薄田，从此成了主户。（宋朝以财产来分，分主户和客户，一般客户便是那些没有田地的佃客。）
    这日正午时，炎热难耐，屋里更是闷热，娘子吩咐着将竹塌搬到院里树阴下，也好午睡片刻。娘子躺在树阴下竹塌，脑袋枕着瓷枕，发梳着百合鬓，除了一只玉钗，头上便无其他饰物，穿了件淡绿藤枝罗衫，下身霜白色纱裙，身边躺着小乙哥，只穿了件无袖罗纱衫子，睡得正甜。锦儿坐在旁边，眼睛半搭半睁无精无采，手里慢扇着素白合huan扇。
    绢儿端上一碗昨日镇在井里的酸梅汤，娘子喝完后，舒心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且都吃一碗，也好消消炎热。”绢儿与锦儿谢过娘子后，各吃了一碗。正当娘子吩咐着巧儿去摘些茉莉放入床帐中，也便夜里睡觉，气息清香，便见邓大娘手握着一封信进院。
    “娘子，是京里来的信。”
    娘子接过信，却烦恼道：“这字它认得我，我却认不得他。大娘你且帮请位识字的村人来。”
    大娘笑道：“已让小厮去请村里教书的老师。”娘子忙起来，叫来奶母照看小乙哥，然后回屋梳理了一番，便到正堂上等客上门。
    过了一会，一位三十岁上下，穿着交领白色罗纱长袍的秀才便被小厮锁子领到了正堂。绢儿送上点茶后，便退下了。
    张家娘子听秀才将信念完后，激动流下泪道：“二姐终有下落。”手捧着夹在信中半旧的手绢，手绢的角上绣着半支莲。
    张家娘子自知失礼，擦干泪谢过秀才，还亲手奉上点汤恭送秀才离去。
    “真是上天保佑，二姐平安无事，只是她怎生跑到京城去了。”邓大娘笑裂嘴道。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五章 选人
    
    张家娘子原本是江浙彩帛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努力半生终开了一家帛铺，妻过逝一直未续弦，只有二个女儿，长女取名为玉兰，次女取名为玉莲，还未等到从家族中继一子过来，便大病不起，那时长女不过及笄之年，有一门从小订下的婚事，次女不及九岁。张老父怕死后，守孝三年耽搁了长女的婚事，便慌忙将她嫁出去，并用将部分的家财为做嫁妆带走，余下家财留给次女作为她未来出嫁时的嫁妆，因次女未成年也未订婚，便将她托付给同族堂弟柳乔生代为照顾。
    于是长女带着嫁妆与巧儿和邓大娘二位使女一路哭嫁出了门，这一嫁便是几百里之外。等长女成了张家娘子再次回到父亲身边时，已在父亲灵枢前。虽姐妹再次相见更为不舍，只是父亲已有遗命，丧葬完毕张家娘子只得黯然离开回到夫家。
    谁料半年之后，却突然收到一封信，让张家娘子肝肠寸断。信中道：冬至那日，二姐玉莲见有一名妇女倒在门边又饥又寒，很是可怜，便将妇人收留之。却不料那妇人是个骗财的歹人，竟不知从那里寻来一具死人尸体埋在府里，故意让柳家人看见尸体，一时心慌便被敲诈，因怕那骗子再寻来官员，只得贱买了房产，一家人带着二姐玉莲便想回老家，远离是非。谁知路上二姐带着一笔钱两便无故失踪，再也未找到。
    之后五年，张家娘子虽一直寻找，却苦无任何线索。如今天降喜讯，岂不兴奋。
    “扳指一算，二姐应到及笄之龄了吧。”邓大娘也是很欢喜，她一直记得二姐活泼调皮的模样。
    张家娘子道：“二姐是五月二十八生的，生辰刚过了。还记得出生时莲花开得正盛，二姐的脸粉嫩美丽的就像河中的莲花，才取了个玉莲的名字。只是人世坎坷，她怎会沦落为女使，想煞她了。”边说张家娘子又哭了起来，红肿着脸，甚是可怜。
    虽张家娘子心思飞到妹妹身边，只是万般思念却终挣不离俗事，毕竟娘子已经是当家主母，身不由已，只能苦央大娘代她走一趟远路去看望一下妹妹，也好解思念之苦。大娘自然乐意，一来她也想念玉莲，二来因去路正好经过她家，终可见她的儿子邓大富一面，细算一下，已是有四年未见幼子的面，不知如今他还认不认得出妈妈。
    张大郞知道柳二姐的消息，很为娘子高兴，见娘子全心为妹妹准备礼物，特请了位从京里回家养病的吴三娘，唠叨如今京城中的流行物事。
    等张家娘子准备一切，已是八月过后。
    娘子叫来了邓大娘和绢儿，道：“这些全是当初从家中带来的嫁妆，且交给二姐。”桌上放着十匹轻薄罗纱，十匹上好绸缎，二十匹素绫，一件红漆刻兰花漆奁。邓大娘点头明白，绢儿却有些茫然。见绢儿如此模样，娘子道：“你先下去。”
    见绢儿下去后，娘子从宋头置物的小木箱底拿出一件木盒，交到大娘手中道：“大娘，这里还有七十两银钱，其中十两银做出行盘缠之用，五两银是我送给富哥的玩用…”邓大娘慌忙道：“娘子使不得，富儿年小，用不上这么多的钱两，折他的福。”
    娘子恳切道：“大娘，这是奴家心意，如不允，你便是嫌奴家。”
    邓大娘只得收下，道：“娘子放心，我且会办妥，只是不知官人…”
    “这些钱物都是我陪嫁来的嫁妆，自可随用。”娘子用手绢拭去眼角泪珠，道：“若二姐在京里无所牵挂，便赎身带她回来，若她不愿回来，这些财物足够她赎身之后还有余下些嚼用。大娘，别人我信不得，只信得你，二姐便托付与你，这一路尚远，且不知何时我们才会再见。”
    邓大娘安慰道：“娘子莫要再哭，伤眼不说，还损心。娘子且放心，二姐从小便是在我眼前长大的，与亲人无异。如今她流落在外，我自会爱惜她。”
    娘子止哭，轻声道：“有劳大娘了，前几日刚办好购回当年张二郞胡乱卖出的田地百亩，还差佃客帮耕，如今你家不得团圆已有几年，我便自主向大哥提及你家邓一郞，请他前来耕种，大哥说使得。”说罢，便抽出几叠纸道：“这是份租佃契约，你且带回家。”
    邓大娘接过，喜极而泣，“奴家谢娘子了。”
    娘子道：“到时我自会安排送你回家，让大娘与亲人团聚几日再说去京之事。待你回来之后，便能骨肉团圆，自不会再各分一方了。”
    邓大娘自知娘子这番安排，便有担心自己卷了钱逃走的考虑，才会想到将她家人接到泯河村中，但对自己也算是大好事，自然欣悦答应。
    “娘子，到时二姐再回来，便是喜上加喜。”邓大娘笑道。
    娘子强颜欢笑道：“这便是最好，我却是担心赎不了二姐身，或二姐不愿离开京城，一想到这些便思虑烦躁。”
    邓大娘在娘子身边已久，很快便知娘子心意，“如真如这般下下签，娘子便送一个自己调教过放心的女使过去，也好照顾二姐，了你一番心意。”
    娘子坐在床边，拉住大娘的手，“还是大娘知我心思，我一直怀疑当年二姐失踪之事与柳叔叔有关，且不说二姐失踪不见，连留给二姐的家财竟也分文不剩，实在是太过蹊跷。若当初二姐身边留有忠心的人，也不至如此。”
    邓大娘看了看门外，道：“娘子是选中了绢儿？”
    娘子点头道：“身边通只有四五个女使，巧儿快与栓子成婚不便跟去，锦儿虽稳重性子却有些柔弱小气，绫儿虽胆大却是个有口无心的粗心人，只绢儿虽在我身边不过半年时间，却见她心思细，谈吐处事也机灵，只是年岁小了些。”
    邓大娘道：“绢儿年岁小，平日虽不显山露水，但是有主意的女孩，我心中舍不得她，却只她比其他女使最合适。”
    一番讨论定下绢儿的去留后，娘子叫来绢儿，将事情细说给她。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六章 人有悲欢离合
    
    绢儿自是不愿意离开，交通不便的古代，一旦背井离乡，也许便没有回来的机会，古人重乡土之情，有落叶归根之意，虽绢儿是一个现代人，但在她眼中这里或许便是回到现代的唯一线索，自不愿远离这里，加之与骆家人的相聚，她对骆二娘与云哥也有了亲人之情，更是愧疚自家夺了他家的女儿、妹妹子梅身份存活，自是不愿再让这本体远离亲人。
    但一想到那要去的地方，便是如今时代之下全世界最繁华富丽的城市，绢儿却有点微微心动。
    娘子看出绢儿犹豫之色，虽然绢儿卖身为女使，在契约期间自己自可随意差遣，只是如今要她幼小年岁独自远离故土亲人，确是很残忍。但一想到自己的妹妹，也是幼年便独身一人沦落异乡，便心一狠，细声道：“我知你担心害怕，不过我儿，妈妈我不是狠心的人，你的契约是十足十五年期，但若你愿跟去京城，无论最后你是回家还是留在京里，妈妈都会在九年后放你自由，若你期间出嫁，妈妈还可送你一付好嫁妆。”
    绢儿一听娘子话都说到这份上，只得忙谢过了娘子，道声：“妮遵娘子之命。”（未婚的婢女，可称婢，但一般都称妮，小妮子。）
    绢儿前几日才知道女使契约期间，不见得是有钱便能赎回女使。前几日邻县便有一件事，一位新及第的秀才想要在雇佣期内赎回在官户为女使的老母亲，但那家不愿，最后闹到了官府那里，以敦睦风教的名义，才得以如愿赎回老母亲。
    娘子见绢儿同意，为了让她安心服侍二姐，便道：“以后你每月的月钱涨到一贯，待你离开后，我便每月支给骆二娘。”绢儿因娘子帮她解决了一个心病，很是感动。虽自己是一个现代人，从不认为人有高低之别，但也知以心换心，毕竟如今在任何人眼中自家身份只是一个婢女，主人不仅未苛刻之还善待自家，在封建社会，便算是仁至义尽，况且自己的月钱一下涨到了巧儿姐这样等级的女使，应知足而乐。
    当天娘子给了绢儿几日休息，让她与亲人能好好相聚，毕竟也许这一别，不知是几年后才能再见。
    绢儿回来自是全家高兴，骆二娘忙杀了只生蛋的鸡用陶锅炖起，云哥更是兴致勃勃提着竹篓子要到河边给妹妹捉些虾回来，自是被骆二娘拦了下来。
    “姐儿，快洗洗手，擦洗一番。”骆二娘从井里打了桶水倒进破水盆中，又慌忙从屋里翻出绢儿旧时的衣裙。绢儿是被牛车送到村口，再走了一段路回来，身上衣服脚鞋全是泥土，加上这几日天热，更是一身腻味，便在放柴薪的屋里，就着冷水擦洗了一番，再换上旧衣服，却有些不合身了。
    骆家过去家景不错，如今却一副破败之相，黄泥土彻成的院落里只有三间破土房，其中二间房子因前年下了场暴雨，屋里各处皆有漏雨，被雨浸过后土墙便裂了许多口子，已是住不得人，只得将裂缝用稻草塞住，里面放着一架织布梭机，以及烧火用的柴薪。另一间打了个灶台，放了一张矮桌几张破椅子做厨房。
    稍好那间屋，虽也有少许漏雨的地方但已用茅草细堵上，然后隔成二间屋，里边屋是云哥的书房加卧房，不太大的屋里收扫倒也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掉光漆的木床，木床头地上放着堆起的木箱，装满书卷竹卷的书柜紧靠木箱，再来便是靠窗的桌椅，便没有其他家具，因云哥前二日暑热症才好，房间里依然有股药味。外边屋放了骆二娘的一张床，一个即可作置放物事又做桌子用的大箱子，再来就是挂着二张手巾的架子。
    想必屋旁那株大树挡走许多热气，虽是天热，但房间里却并不闷热，坐在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反有几分凉气。得知绢儿要远离家乡，骆二娘与云哥的情绪顿时低落些。骆二娘更有伤感，拉起女儿的手，一副强忍泪水悲伤不止的模样，绢儿几次劝说，却让二娘更为伤心。
    当天绢儿便与妈妈同床而息，次日鸡鸣起来，陪着妈妈洗衣做饭，想要跟着妈妈下田干活，却被责回了家，只得陪着哥哥看书写字。见妹妹望着窗外，心绪不宁，云哥放下笔，道：“妹妹且放心，妈妈有我照看，待我脚好了，便是用扁担赶，我也不独让妈妈劳累。”
    绢儿惊道：“哥哥，脚受了伤，在何处？”这才意识到昨日自家见哥哥走路稍有些别扭，只当是鞋的原因便未多想，原是脚受伤。云哥脸泛了些红，却不语，表情有些羞涩尴尬。
    这时骆二娘回了屋，拍拍身上的灰道：“这几日的农事都托付给邻居陈大，妈妈且陪姐儿一处说说话。”
    绢儿小声道：“哥受了伤，为何不说？”
    骆二娘道：“云哥从小未下过田，却偏要跟下地却拐了脚，他自是不好说。”
    云哥脸更红，道：“且就是平日少做才出的事，待以后做多了，自不会再出错受伤。”
    骆二娘却责道：“云哥不要胡想乱作，分了精神，只须好生读书今年考上州县官学，了你父亲的心愿。”
    云哥不和骆二娘争执，只暗下了决心，妹妹年小尚知为这家劳累，没理由自家身为哥哥，却不能为家分忧，看来以后喜绘画的爱好要收敛起来，只将书好好读写，若考上了州县官学，也好如母亲心愿。
    因骆二娘知女儿离开已是定事，便提起精神每日细缝衣物，只是时间太过匆匆，未有多余时间给女儿准备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乃至成年后的衣物，让她有些怨意。云哥却更是发奋，认真瞧着骆母，道：“母亲不要太过伤心，待我能进京赶考时，便能见到妹妹。”如今他已渐露稳重的模样。
    绢儿微一笑道：“哥哥读书，也是要注意身子，每日早起绕着院子跑上几圈也是好的。”绢儿看出来云哥因自幼身子弱，再加平日极少锻炼，缺乏运动，更是越发病弱之姿。
    月终有圆缺，人确有聚散，终到绢儿离别之时，骆二娘却不得不放开女儿的手，让女儿换上她这几日连夜赶制一条素色布绣红梅的六幅裙，亲手为女儿梳好发鬓，插上原准备留给女儿做嫁妆用的银镂梅花钗,带上银点梅花篮耳坠，套上一对银跳脱（手镯在明清之前叫做跳脱）。见打扮甚美的女儿站在自己的面前，骆二娘突然发现昨日还在膝下承欢的小女，如今却有了些从容稳重的小娘子模样。眼下骆二娘后悔卖出女儿，使得自己丝毫保护不住她，想到这里二娘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娘是蒙了心，才将姐儿卖了出去。”
    见骆二娘又伤心，绢儿拿出二个自己亲手绣的荷包，一只荷包是淡绿色的锦面上单绣一只白色松鹤静立在松枝上，递到骆二娘手中，道：“愿妈妈如松鹤，长寿健康。”另一只灰色绸面上绣着一株翠绿挺拔的竹子，绢儿道：“愿哥哥如翠竹，弯而不折，折而不断，生而有节，凌云有志。”云哥接过，思虑片刻，终露出笑意，“妹妹不俗，哥哥也不能让妹妹失望，且在京中等哥哥来寻你。”
    二娘细捧着绢儿的双手，见女儿手上针剌伤口颇多，想是绣荷包落下的，更是泪流满面，三人依依不惜了许多，才分别了。
    绢儿坐在牛车上，探出头望着远方渐渐远离的骆二娘云哥身影，不仅有些心痛伤感，泪水纷纷涌出眼中，如今秋日的阳光明媚灿烂，有些已收割完毕的稻田里，一个个被巧手编成的“稻草人”像是散发着黄金的光芒，几只狗儿蹲在田边，望着牛车，跟随其后咆哮，如临大敌一般，但当它们发现这牛车只是毫无威胁，便停止了举动，蹲一旁，颇有股冷眼相看的模样。
    孩童们挽着篮子，或嬉闹或认真穿梭在田地，捡着被遗漏下来的稻谷。远处未收割完的稻田一片灿烂颜色，这样的境配上远处起伏不定的山脉，“正是一副丰收的画卷。”绢儿含泪唏嘘道，放下帘子，静躺在牛车中，随着牛车颠簸不止。
    无根之萍，便是绢儿如今唯一的感觉。
    关于宋朝的雇佣期，律法规定最多不得超过十年，若转雇佣，其中期间通算，但实际操作中民间却不是如此。而张家娘子明是减短绢儿的雇用期，但实际减后的雇佣期间就是律法规定的十年。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七章 初见二姐
    
    这一路绢儿才明了何为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跟随上京的行商车队再租了二个脚夫，便一路赶路，虽途经之处那些未经污染纯自然的风景十分美丽，但外出远门而涉及衣食住行不便的麻烦，却足以抵消一切，途中大娘多有教绢儿京城里的官话，也不知是碧泉聪明还是绢儿这具身体本就是语言能人，不过一月功夫，绢儿的官语也有四五分熟练，只待多练习。
    终于到了汴梁的郊外一处赵村，邓大娘一行人便与商队分道扬镳。天气已寒，绢儿倦坐在车中，呵着热气暖手，邓大娘却掀起车帘向外看去，车外的村子虽是冬日也并不是一派孤寒模样，时有村民行走，身上穿着的衣服甚是鲜艳，倒有几分繁华之容。
    栓子叫住骑牛的小童，便问道村里丁家位置，那童儿却是个哑巴，指划半天，邓大娘与绢儿只得面面相觑，不知其意。倒是一辆牛车经过，被童儿拦住，指着栓子一行人哇哇自叫。只见那赶牛的庄客，大声道：“客人问俺庄有甚事？”
    栓子一听这话大喜，忙道：“自家们是奉命找庄上一位姓柳的娘子。”话一落，只见从牛车厢中跳出一位小娘子十七八岁，梳得同心鬓，斜插一只银月牙梳篦，耳坠一副银月牙，身穿粉红镶边银灰底子寒梅纹样锦面祅子，内穿米黄绣回纹抹领罗衫，下是件靛蓝六幅裙，面色粉白，眉细而黛黑，唇色鲜红，妆容极精致，倒有三分颜色，只是眼角上挑颇有几分傲色。
    “几位客人是从柳二姐的姐姐家而来吗？”小娘子问道。
    邓大娘大喜，忙从下车叉手万福道：“小娘子好，可认得二姐？”
    小娘子叉手万福道：“奴家姓王，都叫我柔儿，便在丁庄，既是来客，且随我。”
    栓子赶车跟随在后，便见进了村子径向山间走去，待山腰一处林子，转个弯就见一所大庄院，一溜的青砖土墙，墙外种着百株柳树。
    王小娘了跳下车道：“客人且等一行等，待我进庄，问过妈妈再说。”
    一行人便在庄外等着，邓大娘将自家与绢儿的衣裙、头发细整理了一番，免得见了主人露出倦色太过失礼。不一会便见一位门子出来，将邓大娘一行带到后门，栓住牛车后，便领着邓大娘一行人进了院子，栓子与绢儿跟随其后，抱着娘子交付的物事，一路进门，绢儿也不便四处张望，只觉虽是秋末冬初，这院色却还有几分绿色，几株木芙蓉开得正鲜。
    一直将众人领到了偏厅那位门子告退，栓子放下物事，跟着门子下去，牛车虽被庄客牵入到后槽，栓子却放不下心让他人照顾牛的草料，非亲手不能安心。
    偏厅里装饰也文雅，厚厚的绣团纹锦帘将屋外的寒气挡了下来，绢儿只见厅中椅子后边的几副字画之便注意到屋里弥漫的一股清香的味道，寻着香味闻去，只见正中一张四方桌上，一件银鎏金炉盘承托的翩翩欲飞仙鹤瓷质香炉，香烟便是从仙鹤微张的口中徐徐而出，慢慢散开，倒有几分幽幽含香之雅。
    不一会便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缓缓走进来，她身量不高，姿态婉约动人，头上梳着双螺鬓单插着一只衔珠凤钗，随着她行走间凤钗双翅微微颤动，穿着件肉桂粉镶边浅银红锦缎袄子，淡黄绣红梅罗纱八幅裙，手里还抱着件黑白竹影瓷四方手炉。待人走进细看，绢儿便知她是张家娘子的妹妹，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都是柳眉，鹅蛋脸、樱桃小口，只是张家娘子柔中透着刚，看是亲切利落，这位二姐虽面带一分病容，却是冷若冰霜的感觉。
    邓大娘一见柳二姐，顿时缴动起来，含泪叫了一声：“二姐。”
    柳二姐却脸色不变，将手炉放下，双手相叉，淡叫了一句：“大娘且坐。”那位柔儿女使端上二杯点茶，再放上一盆果子干饼放在桌上。又用小铜火箸儿拨了一番香炉里的香料，房间里顿时香味浓了些。
    邓大娘见二姐的表情冷漠，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冰水，满腹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惴惴坐下，行礼喝下点茶，指着桌上摆放的物事，道：“这些是娘子让带给二姐，与你用着赎身或他用皆可。”
    柳二姐站起来，道：“大娘辛苦了。”也不理那些绸缎与钱两，只是打开了妆奁，表情才微变。
    邓大娘见二姐独对妆奁有兴致，也站了起来道：“这些都是当年夫人留给娘子出嫁时的嫁妆，娘子一直细收好不曾忍心使用。如今给二姐，也是让二姐有个想念之物。”
    那二姐嘴角微扬，笑容是极淡，细细将妆奁里的物事拿出，这时绢儿才知这盒中另有乾坤，盒里装着用青布包裹和一面背雕吉祥如意纹的铜镜，之下还有九子铜盒，铜盒做得极其精致，每件盒子里分藏梳篦、眉具、妆粉、胭脂、首饰等女子装扮妆容之用物事。
    柳二姐轻关上妆奁，终说了声：“谢谢大娘一路奔波。”邓大娘一听却是心酸，原来那善良调皮，喜与自家亲热的二姐，如今见自家却如陌生人般，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变化之大让她不敢相信。
    “二姐这话是折煞我了。”邓大娘见柳二姐坐着，因眼眶微红而少了几分冰冷之气，添了一分柔弱感。气氛倒有几分缓和，便将来时娘子的嘱咐一一道来。听邓大娘说完，二姐挑眉，毫不犹豫道：“如今我虽有一位姐姐，可已是人之妻，她家是她的家，却不是我的家，我是不会离开这里。再说丁庄衣食无忧，且妈妈也随着我心意自过自，劳烦大娘告诉大姐，二姐在这里一切安好，让她无需费心。至于这位小女使…”玉莲皱眉道“身边已有伺候的人，不想再多要。”
    邓大娘终有一分怨言，道：“二姐这话说别人到罢了，娘子可是你亲姐，须如此生分吗？再说二姐且莫为了安慰娘子，委屈自己。”
    二姐漫不经心，抬手指了指身边一直站着的柔儿道：“如今我虽是女使，但妈妈却也是疼爱的，寻了二位姐姐陪伴，倒与以前的没什么差别。”
    见邓大娘与绢儿扫了一眼自己，柔儿女使子叉手万福，这般模样倒与坐在椅子上的二姐，有几分相似的孤傲表情。
    “这也是娘子的心意。”邓大娘微一叹。
    二姐微露不耐之色，道：“姐姐的心我自领便是。我不比以前，身边管他香的臭的只要热闹便高兴。如今不耐烦身边多个人，再说她进丁家却是不合规矩。身边的女使都是妈妈的，我也无须出女使的月钱。”二姐一把将绢儿的契约书推回给邓大娘。
    绢儿却暗摇头，张家娘子这般温柔得体的女子，却有一位不近人情、乖僻的妹妹，也算是一枝树上二朵花。
    邓大娘却很是郁郁寡欢，若非眼前的二姐如今还能看出些幼时的模样，大娘都要怀疑眼前这人是否便是柳家二姐。但一想到娘子思妹的心情，邓大娘无奈道：“绢儿不劳二姐支用月钱，娘子都是已安排妥善。别看她年岁小，做事很得娘子喜欢，也算是代替娘子照顾伺候。”
    二姐一脸冷漠拒绝道：“不必了。大姐喜欢，却不见得我喜欢。其他可留，人还是带走。”
    话正说到这里，却见一位妇人进门，爽声大笑道：“是我儿家的人来了吧。”见那位妇人三十岁六七有余，一身橙红色绸缎的衣裙，虽面容一般，但白妆朱唇黛眉红胭脂，一番用心打扮，特别是头戴的粉珠点翠凤钗，一走进来，便却能让人一见便联想到一词：“神采飞扬”。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八章 二姐往事
    
    邓大娘一见那人打扮，便猜到须是丁庄的主人丁妈妈，忙进身双手相叉，“丁妈妈万福，奴家是柳二姐家的女使，夫家邓姓。”
    丁妈妈见二姐坐在那里，面色不耐，自知女儿的性子，道：“女儿，你也不知道招待客人一番，真是越发不理事了。这屋里怎不见火盆，倒让客人受寒。邓大娘稍坐，我上年得了一瓶好酒正埋在地里，今日拿出来让女儿与你同吃。”
    “我儿还不出来，与妈妈一起备酒。”丁妈妈给柔儿使了一下眼神，柔儿自知其意，便微弯身，轻声道：“二姐你且陪妈妈备些汤果，自有我在这里陪大娘…”轻推了二姐二下，二姐极不情愿的站了起来，随着丁妈妈出门，绢儿倒也耳尖，听见丁妈妈在屋外说教柳二姐，“你家大姐有心送钱送人，你却一副无心无肺的模样，且不让人失望，妈妈可没教你这般无情。”
    二姐别扭道：“我不耐烦见人，有这时日多绣几针也比这强。”
    邓大娘在屋里也听得正好，心有悲伤，绢儿忙拉着邓大娘的手，低声道：“大娘且莫伤心。”
    邓大娘含泪，摇了摇头，柔儿见此状况，忙问道邓大娘一路来的辛苦，邓大娘也不好在他家失礼，收拾好脸上表情，与柔儿说道一二。绢儿静站在邓大娘身边，听着二人交谈，自不说话，早饿了的她，只趁人不注意吃了些果子小饼，吃相还算是斯文没让邓大娘皱眉，旁边柔儿忙倒了一盅水递给绢儿。
    不一会便有女使利索地端着些新果品鲜鱼嫩鸡之类的菜肴，小厮提进火盆进房，过小会房间暧和起来，二姐也端着新鲜当季蔬菜进厅，再放上二支酒盏，一壶热酒，便摆满整张桌子，身后丁妈妈笑容满面跟进来。
    邓大娘却惶恐站了起来道：“丁妈妈这是折煞奴家，奴家不敢受这盛宴。”倒是丁妈妈一把拉下邓大娘坐在椅上道：“我儿虽今日这般模样，其实平日多有想念你家娘子的时候，只是她人要强，只躲着哭，从不在外显露。做妈妈的看在眼中实是心痛她，如今你代你家娘子而来，妈妈自要召待你一番，且坐下吃酒才是开心。我儿还不坐下，与邓大娘说谈一番，以解相思亲人之苦。”说罢便笑离，只留下邓大娘、二姐、绢儿与柔儿在厅里。
    旁边柔儿盏了酒，玉莲吃了一盏，脸泛红色，便直言道：“大娘不远长路看我，我心中其实万分得意，只是不会说话，若惹恼大娘且饶恕。”
    邓大娘只是笑容有些难看，被强拉坐下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二姐言重了。”也不多话，端酒吃了数盏，柔儿只顾盏酒，绢儿也只得在旁边站着，不便入席，只听着二姐细问娘子生活现状。一会功夫，二姐不堪多喝有些醉，叫柔儿扶下去休息，房间里只余下邓大娘与绢儿。
    邓大娘让绢儿坐下一同吃些，绢儿虽之前吃了些果子，却也不饱，便不客气，坐下只朝着新鲜蔬菜夹去，不一会便饱，见邓大娘不言，擦了嘴，道：“大娘也不必太过伤心难过，在这个世上，那有不变的人事。”
    邓大娘道：“我心中知道，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而已。”话正说着，只见丁妈妈又进了屋，也不分主客便坐下，邓大娘慌忙站起，被丁妈妈拉下坐着。
    “莲儿自醉丢下客人，真是失礼了。”丁妈妈道：“不过，今日有机会，奴家且与大娘唠唠家常才是，其他就无须讲究了。”
    绢儿站在旁边不言，只是盏酒端水，丁妈妈欲言又止，不说话只扫了一眼绢儿。绢儿意识到自己存在不方便她们说话，便细声道：“丁妈妈，我且去寻与我同来的小厮不知可否？”
    “小娘子，随意。”丁妈妈见绢儿倒有点眼色，便笑道。
    绢儿出了门，便见一位女使正过来，忙问道与她一同来的小厮去处，那女使告诉绢儿人在后槽处。到院后马槽见到栓子，栓子已取下车架，梳洗牛身，见绢儿过来，忙问道情况，绢儿不便就在庄中人前细说，只笑了笑道：“一切安好。”
    夜里女使收拾好屋子，铺上被褥，燃着火盆，端上漱洗热水，邓大娘绢儿收拾好便睡下了。
    邓大娘因白天之事，、整夜难以入睡，绢儿躺在旁边也是睡不着，便问道她走之后邓大娘与丁妈妈的交谈。
    原来丁妈妈第一次见二姐时是在四年前，那时二姐正被杀猪户曾家的浑家（妻子）追杀着要转卖她给王虔婆（鸨母）。原本几年前曾家本是贫穷的客户人家没有田产，还好曾家父亲给儿子找了一房好妻，曾妻虽为人十分霸道粗鲁，带的嫁妆却颇多，下嫁不过半月便将带来的奁具卖掉，买了一家店铺，让她家曾大郞改行做了杀猪匠，曾大感谢他浑家的资助，当年便用挣地钱买了一个女使伺候曾妻，那买来的女使便是二姐。曾屠夫却是个龌龊的汉子，见二姐未到金钗之年却已露出美人胚，加上有一手的好女红，便起了歹心，借着曾妻不在家之际，调戏二姐收她做妾婢，正巧被曾妻见了，认为是二姐勾引她家汉子，便打骂不停，要卖了二姐。
    丁妈妈见二姐可怜，便央曾妻要买下二姐，曾妻本不想将二姐买给好人家，却被丁妈妈劝说，若真是转卖入半掩门户，你家官人更是有机会找她去，便是不好，不如买了我，带她离开，也断了你家官人的想法。
    曾妻细一想，便同意了。
    丁妈妈这才带二姐离开，因丁妈妈本是做刺绣营生，二姐自幼学得一手好绣艺，自被妈妈爱护有佳。而二姐因幼时经历，身子有些弱，修养了些时日，竟日渐怕见生人，不善与人相处，只每日待在绣阁之中。之后过了二年，丁妈妈便齐家搬到京城郊外的庄户中，一月前还在京中绣巷买下一座二进的院落。
    只是二姐却从未向他人提到她被买入曾家之前发生的事。
    绢儿睡意浓浓，听了大娘所述安慰道：“二姐知了娘子的心意，就算不枉大娘奔波一番。大娘这些日子劳累，须多休息才好。”
    邓大娘却因心酸，思绪混乱不能睡好，再看了一眼旁的绢儿，暗自一番思量，如今看来想要将绢儿留在二姐身边确实是当初欠思考，毕竟她不是丁家的女使，留在此多有不便。再来二姐不喜她，若强留绢儿在这里，却是害了她，不如随自己回去才是最好。
    睡去，一夜无话。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九章 汴京一日游
    
    丁妈妈知道邓大娘与绢儿一行人从未来过京城，便盛情款待，道：“邓大娘且在这里休息几日，我叫庄客送你们入城玩耍一番，再过二日便是冬至，待节过后再走也不迟。”
    京城之中果然繁华，绢儿见古代的首都自然很是兴奋，再对比现代的城市，除了少些高楼大厦，其他地方这古与今比也不逊色许多，加之千年的变迁沧桑变化，更让绢儿有说出的感叹。
    大娘与绢儿如今坐的牛车，并非自家的车，而是丁妈妈特意叫了庄客赶的牛车，只见牛车外与其他车相差不大，但车里却别有一番境色，竟全用上好的布铺在地上，座椅极其舒服，车中还放着一件矮小方桌，一缕香味弥漫在整个车厢中，却是在车厢角落各放了一根竹镂雕花的单架竿，架竿上挂着蜜合色绸面的香囊，香气便是从香囊中传出。
    再一见前眼这位柔儿女使，斜坐在车中，面如桃花，一身半旧的浅蓝色绣兰花布面袄子，下穿粉色六幅罗裙，梳着同心鬓，只斜插着一支粉色蝴蝶银钗子，穿着打扮比泯河村里那些中户的女儿更有气派。若说是婢女，不如说是哪家的娇美娘子。
    绢儿却忍不住偷笑，这算不算是古代的香车美人。
    邓大娘却有些不安，“自家们玩乐却要劳烦小娘子，甚是不安。”
    柔儿却微扬嘴角，从身后靠着的小立柜中拉开抽屉，取出饮具，以及一盒果子，见邓大娘面露惊讶之色，倒上一盅水，细声道：“这装物的具器，是前些日子在京中盛行的抽式木柜，置放取出物事甚是方便，想必大娘还未曾见过。”说罢，就着瓷盅泡上汤，端给大娘道：“这是奴家早做好的温枣汤，还温热，现在喝却是正好。”
    邓大娘忙双手接过，道：“劳烦小娘子。”却不便向柔儿解释这样的物事在泯河村已是有些人家置办了的，她新奇的只是原来这物事还可以放到牛车之中，倒也实在方便。
    柔儿是笑非笑道：“大娘不必惶恐，二姐虽与奴家同是女使，只是同人不同命。丁妈妈当二姐是心肝宝贝，跟亲生女儿已无太大不同，如今大娘是二姐家中来客，自也是丁妈妈的客人，奴家伺候大娘却是本份，大娘自无须不安，奴家还担心如伺候不周大娘，恼了二姐与妈妈。”
    绢儿坐在旁边虽眼望车外，耳朵却听着车里的谈话，柔儿话一出，就让她闻出些醋味，回头再看这位柔儿虽脸带笑容，却非真笑。
    柔儿自知话中味道太浓，失了身份，忙正色起来，向邓大娘与绢儿介绍起一路的境色。邓大娘乐得装呆，随着柔儿的话观望境色来。
    绢儿虽看着周遭的境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将眼中所见与那幅盛世画卷《清明上河图》所对比，但凡见衣着布衣的脚夫赶着驮物的毛驴，或抬轿的轿夫快步行走，她都会自叹果然如画一般，倒也自得其乐。待见到如画中一般模样虹桥的木质拱桥更是欢喜，而桥上挤满了摆摊的商贩和顾客，忍不住杞人忧天：“若这桥架不住这般重力，岂不是要倒。”
    倒是柔儿笑道：“也只是节日前后官府允许在这桥上摆设，如是平日须遭到杖责七十的刑罚。”
    绢儿点头记住，却见旁边挂着脚店二字的店铺，自语道：“这店名也是奇怪，竟叫脚店。”
    大娘听着绢儿的童言，笑道：“这脚店便是售酒的小店，若是官府许可造酒兼卖酒的酒店，便叫正店。”绢儿细看果然旁边挂着脚店的幡子旁还放着一张大木板上写着“美禄”（古时酒也可称禄）。
    柔儿点头道：“说到酒，这京中有名的便是丰乐楼的眉寿酒；忻乐楼的仙醪酒；和乐楼的琼浆酒；遇仙楼的玉液酒；会仙楼的玉醑酒；时楼的碧光酒等等，皆是名酿。”（酒名来自于宋《酒名记》）
    绢儿边听边看，车已经入了高耸的城墙，城里青砖大道，虽人潮涌动，却很是干净，再一细看街边店铺，果然间有一家挂着“正店”二字幡布的酒楼，而店梁写着“高阳店”三字，便笑道：“这高阳店可有名酿？”
    柔儿斜望一眼店铺道：“妹妹且为难到奴家了，这些店中之酒奴家也是听来往的客人曾说到而已。我等的家财那挥霍得起这些豪华之地。”说完，便转移话题指着车外行人道：“这城中土农工商皆有各自衣着，不敢越外。你看香料铺中的香人，均须顶帽披背，那边胖腹的老丈，他衣着皂色衫角带不顶幅之类，必是质库掌事…”（取自《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
    听着柔儿款款道来，绢儿倒也明了，这便是古代各行的标准行服。偏巧绢儿正见一妇人头扎黄巾，很是显眼，甚是不解，倒是大娘见绢儿眼神，贴着绢儿耳朵道了一句：“等及笄之时，便需这位婆婆奔走一二。”
    绢儿却是茫然，柔儿见状含蓄一笑，道：“那婆子是媒婆，但凡煤婆头上都须绑着黄巾。”
    绢儿却是脸厚不羞的主，知道刚才大娘消遣自己，便偷笑道：“大娘又拿我玩笑，我可知大娘家的哥儿早就等她上门了。”却说大娘家的儿子邓大富今已十二岁，难得长得又白又胖甚是可爱，虽大娘离家足有四年，却记得大娘临走前念道：挣钱给富哥娶妻，见大娘回来先第一声哭了妈妈，第二声便问道自家的媳妇在何处，大娘中哭笑不得，绢儿却笑得弯了腰。
    如今见绢儿拿这事打趣，大娘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指着绢儿嚷起，“你真是越发嘴利，怪不得锦儿说起你总摇头，叫快嫁了你，也好让夫家姑婆磨磨你的性子。如今看来，原你那闷葫芦的模样却是骗人用的。”
    绢儿摇头晃脑，自顾自乐。
    一番说话，便来到了京中称为“街南桑家瓦子”的瓦子勾栏。
    这桑家瓦子是京中一处好玩的地方，本来绢儿听了瓦子勾栏四字，便认为是与青楼有关的娱乐场所。待走近一看，确实与娱乐有关，却不止青楼而已。这瓦子里有楼有绷，但凡能叫得出名的杂耍皆能见着，什么上竿、打筋斗、踢拳、踏跷、踢缸、踢钟，弄花钱、花鼓花槌，踢笔墨、壁上睡，虚空挂香炉、弄花毬、拶筑毬、弄斗打硬、教虫蚁、弄熊、藏人、烧火藏剑、吃针、射弩、亲背攒壶瓶等等，只需花费小钱，便可观看。
    绢儿、邓大娘和栓子看得眼花燎乱，很是高兴，累了就着旁边小店中的吃食买上些许，其中香糖果子.蜜煎雕花等各花样碎嘴吃食便不细说，百文大钱倒也吃得几人吃得肚饱，直呼美食。
    瓦市玩了大半天，庄客赶着车便继续向前驶去，路过一处屋宇雄壮，门前虽广阔，人潮却极涌动之地，柔儿只淡说道：“这是京中有名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便不细说了。后来绢儿才知道，这处便是有名的金银彩帛大宗批发市场，也属北宋最大的交易集中地之一，每日光交易便足可上千万缗钱，这里实打实是全国各地的富商云集之地。
    一行人到了有名的州桥夜市时不过才黄昏，这个时辰摆摊的店铺还不算多，但那些让人眼花口馋的名式杂嚼，却让已经吃饱的绢儿又有些垂涎三尺，只是邓大娘已没有精神游玩，众人只得走马观花般看过一遍夜市，但驱车离去。
    回行之时，柔儿指着车外街边一处暗黑的地方道：“那里便是鬼市子，每晚五更点灯，到那时整条街便是灯火通明，市子里皆是买卖些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小物事，至到破晓时分店家和客人才散去。可惜我虽住在京城边二年，却一直未有机会去看看。”
    绢儿已眯着眼睛，不堪睡意：“柔姐姐，待我那日有了精神，陪你夜游。”
    柔儿轻声一笑，望着窗外夜色，却是满脸惆怅。
    这一天大家走马观花般将京城的表皮粗看了少许，倒都十足感叹京城的繁华喧闹，羡慕京城中人的丰富生活。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章 银珠与柔儿
    
    “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辧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贺往来，一如年节。”（取自《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
    中国人对冬至的重视甚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就连官府都在这几天开放关扑，关扑实质便是市井中某种形式的赌博，只是宋有法明文禁止这种赌博，而这样的禁止在节庆时便由官府开放几天，俗称之为“放关扑”。
    因邓大娘、绢儿、栓子一行在外，只得在丁妈妈家过了冬至夜，丁妈妈家人祭祖宗之后，便请上绢儿三人与丁庄的主仆一同团聚吃冬至夜饭。
    冬至夜里的吃食很是丰富，肉食酒菜每桌皆有，每人的饭碗里预先放两只熟荸荠，因其长相似元宝，便寓意钳元宝，也是为落个好彩。因在他人家中大娘早嘱咐绢儿与栓子谨慎小心，所以虽丁家节目气氛颇浓，却未能让绢儿很是放松，倒是见二姐难得笑盈盈与邓大娘交谈了几句。
    第二天便是冬至，因有贺冬的习俗，民众习惯穿上华衣，相互庆贺。
    身在异乡外人之家，邓大娘自不想失礼，便收拾出携带的衣裙，寻了件七成新的袄子换上，却有些烦恼头饰太过素，正是此时却是一位女使进门，细看她圆脸大眼，肤白发乌，眯眼笑容很是喜人，正是二姐身边的另一位女使，叫银珠。
    “这些珠翠、头面、鬓花都是丁妈妈昨日叫来头饰铺送来的，家中的女子皆有一二，妈妈说了，大娘与绢儿自不例外。”
    大娘自然拒不收之，银珠却一脸哀怨道：“大娘若是不收，却是让我被二姐念骂，二姐也说大娘一路辛苦，若是不收这些不值钱的物事，便是存心让她不安。”
    大娘只得从中取了一只银丝镶边的红色牡丹绢花，配上她身穿的石青色银花纹雌黄滚边袄，里穿了件霜白绣花领衫，下穿玉红色罗纱六幅裙，再施些粉黛，一番打扮下来，这位平日只穿青黑衣裙看来足有四十岁的邓大娘，如今倒像一瞬间恢复她本身不过三十出头的风韵年岁，很是得体。
    绢儿取了二枝小朵的黄色小绒花，将母亲留与她的衣裙拿出，上穿银红色厚袄，里边是一件素色衫子，下配素色绣红梅的六幅布裙，梳着垂挂鬓，左右发鬓各插一枝黄色小绒花,带上银点梅花篮耳坠，套上一对银跳脱，不施粉黛却看起来既喜庆又楚楚可爱。
    二人依习俗吃完女使端上来的隔夜糯米团子，便去见二姐。
    邓大娘这二日细看下来，见二姐虽是女使却也活得如意，便不再多想，离家已有二月有余，大娘渐有些归心似箭的心情。
    二姐住在庄中西角一处莲花阁中，楼阁前挖了一处浅池，任由二姐的喜好种上了些莲花，再放上些假山石，如今花早凋谢，只落下一池枯叶及山石的萧瑟之意。
    邓大娘带着绢儿掀门帘进去，见阁里燃着火盆很是温暧，桌上铜制兽炉香气徐徐散出，二姐斜躺在屋里床塌上，脸色微苍白，梳着月牙鬓，只插了只小白珠簪子，一身绿色暗花厚袄子，湖蓝色裙边绣了一株粉莲，淡致却不寡色，此时她正用绷子绣着花，而柔儿坐在绣床前绣着物事，二人甚是专注。
    邓大娘也不说话，只在旁边站着，绢儿却探头细看，足有二尺长二尺宽的绣木架上绷着的素绫，而柔儿正用着淡红丝线在绣床上绣着梅花瓣。
    绢儿一看，便知柔儿所做之事。据说，古时冬至有画花的旧俗。每到了冬至日，便画一枝不染色的梅花，一共画出八十一个花瓣，表示自冬至开始的八十一天。而冬至之后，每天用颜色染在一个花瓣儿上，等到八十一个瓣儿染完了，春天也就到了。虽柔儿不是画梅而是绣梅，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会二姐突然咳嗽起来，柔儿忙起身拿来唾壶与漱盂，才见邓大娘与绢儿站在门外，上前迎进二人。
    邓大娘见二姐脸色气色不好，忙问道：“二姐这是怎底？”
    银珠正端着一碗药掀门帘进来，听邓大娘的话，便道：“二姐身子一向不好，偏巧昨晚吹风，引起旧疾，才熬了药正准备喝下。”
    邓大娘皱眉道：“二姐病了，却不躺床上休养，怎好得了。”
    “可不是。只是奴家劝二姐躺下，她却不听，还须大娘帮着说几句才是。”柔儿取了件青色薄氅衣披在二姐身上。
    二姐将绷子放好，坐了起来，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了几声道：“不过就是吹了点风，吃了药自会好。”见银珠将药递到她面前时，二姐微皱起眉头，却转而道：“放在一边，待过一会我再喝。”
    银珠带着讨好之笑，小心翼翼道：“二姐这药须趁热喝下才有效。”
    二姐目光冰冷道：“要你多嘴。”
    银珠身体一颤，只得将药放在交椅旁的小矮桌上，乖乖站在边上不敢再多说。
    绢儿见二姐最初不喜喝药的别扭样子，没有平日的槁木般感觉，倒恢复十五岁的少女感觉，只是之后二姐那副气势逼人，而银珠噤若寒蝉的模样，却让人看在眼中很不舒服。
    柔儿将盛着几枚乌梅的小碟子轻放在药水旁，细心道：“二姐这药里放了蜜已有甜味，却是不苦。喝药之后再吃些果子压味就好了。”
    二姐脸色未有缓解，勉强道：“我有些饿。”
    柔儿轻言细语道：“今早起来二姐只食了些热粥，这时辰自然会饿。银珠快将昨日特备好的糯米团子送上。”
    银珠出屋叫人送食进来。
    邓大娘在旁边看着二位女使哄着二姐吃药，二姐却越发不耐的模样，很不痛快，便道：“二姐还是喝了药再过些时辰吃食才好。”
    柔儿道：“二姐从昨日起便有些食欲不振，如今她想吃食，倒让我们欢喜，还是等二姐吃些才有力气，病也好得快些。”
    大娘听了柔儿的话自是不再多说。
    绢儿见柔儿在二姐面前体贴用心的模样，与她在牛车上说那句同人不同命的模样相互对比，真是反差极大，难免心里郁闷。再见二姐鼻塞声重，又是咳嗽又是痰多，没有平日的冷冰冰，多了些楚楚可怜的韵味。不过这般天气下害上风寒咳嗽却不是这么容易好的。绢儿甚是担心二姐，记得有段时间自家感冒咳嗽始终不见好，虽见过医生吃了药也拖了足半月才让病情好转，更何况是如今医学不发达情况下。
    一小会时间银珠端来一碗糯米团子以及小碟甜糖沫子放在桌上，柔儿忙伺候二姐进食。
    绢儿扯了扯银珠的袖子，轻声问道：“二姐是昨晚请的大夫给的药方吗？”
    银珠看二姐正小口食糯米，便低声道：“未请大夫，方子是个旧方，二姐咳嗽后只管照方子抓药喝下几服便会好多。”
    绢儿暗吐了吐舌头，不看病的根子就用药，也太大胆了吧。再一看旁边邓大娘满脸关怀地望着二姐，绢儿知道本来今日大娘要想告诉二姐离开的话，也暂时说不出了。待二姐食过饭，脸露出疲倦之色，便要回卧房休息。银珠见药已冷只得重新熬热，柔儿也上下奔波，将兽形香炉与火盆先二姐放入卧房，好暧热房间，免得二姐受寒。邓大娘不放心她们照顾，细心伺候二姐上楼阁休息下。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一章 病人
    
    服侍好二姐安睡，二人便离开了莲花阁。
    绢儿跟在大娘身后，见大娘好似满腹心思，也不好多话。栓子一直在房门口等着大娘与绢儿回来。大娘轻叹一口气道：“本想告诉二姐，自家们明日便起程离开，但见二姐如今正病着，且是不好开口离去，待二姐好些我们便走，如何？”
    栓儿虽一心离去，今大娘之话也不多说，憨厚笑道：“大娘安排便是，我到前院马槽处照看牛儿，如有事只管吩咐。”
    回到房里，绢儿给大娘倒上一杯热水，问道：“大娘是担心二姐的身子吗？”
    大娘叹道：“一想到二姐我便不乐，今见她这般模样如何是好。”
    绢儿不解，望着大娘。
    大娘道：“虽你年小，有些道理且是懂才是。如今二姐身边的二位女使，因只处了几日，也不知二人性情人品好劣，只是如今日般哄顺着二姐却是过犹不及。”
    “二姐有人疼爱不好吗？”
    大娘道：“若是真心疼爱有何不好，但若不是真心实意却是糟糕的事，我便见银珠对二姐怕且多过喜。再说凡事都须有度，各人应知本份，自家担心二姐在丁妈妈的宠爱下犯糊涂，忘记丁家不是柳家，如今她是被人捧在高枝上，就怕隔日有了变化，会被人踏在烂泥中。”说罢一口喝下热水，皱起了眉头：“这几日我也瞧出来，二姐少了原来的活泼天真，却依然不通人事，就怕她被二面三刀的人害了，这才如何是好？”
    绢儿小声道：“大娘，你是想多了。若二姐真在丁家待不下去，自有我家娘子为她出头。”
    大娘苦笑：“各在南北，鞭长莫及呀。”
    绢儿迟疑了小会又道：“不过有件事，却不知该说不该说。”
    “甚事？”大娘问道。
    绢儿道：“这话说来像是有些搬弄是非…”
    大娘点了点绢儿额头道：“你这般说越发让我好奇，且说出才好。”
    这话的引子，还是因绢儿记起曾经得了风寒咳嗽的事。最初她只当咳嗽鼻塞流清涕喝些梨子水、板兰根冲剂便可以好，结果越吃越不见好，后看了医生才知她未弄清风寒咳嗽与风热咳嗽的区别，正好犯了忌讳，后来便特意上网百度研究了一番，倒是有了少许心得。如今二姐若真是因风寒咳嗽，自然便要忌讳生冷黏糯滋腻食物，例如乌梅、梨子、薄荷、ju花、糯米、大枣、蜂蜜等等。而今所见二姐又是吃微冷的糯米团子，又是药里放蜜，还有乌梅，真正是越吃病越好不了，更不要说是连那药方是不是有用都不知晓。
    待绢儿说出二姐若真是风寒起的咳嗽，那些乌梅、糯米、蜂蜜便不合适吃，大娘脸色越发不好，气却不便发出，抬脚想为二姐找大夫看病，转眼又想到如今自家不过是别家女使，二姐是丁家的女使，各不能忘了本份才是，若真找来大夫，却是落了丁妈妈的脸面，犯了主客颠倒的忌讳，让二姐以后难为。
    想到这里，大娘勉强一笑，“绢儿真是个细心的小娘子，想必多有照顾家中病人。”绢儿不便解释过多，只点了点头。
    大娘咬了咬唇，左思右想了一番，自语道：“只得如此。”说罢便带着绢儿出屋，径直去找丁妈妈。一路上大娘问道：“绢儿可曾照顾过风寒的病人？知道病人需何种食材才是好，何种食材需忌口。”
    这一问还真问对了，绢儿猜出大娘的心思便道：“略知一二。”便将记得的东西一一道来。
    见过丁妈妈后，大娘真心诚恳道出自家对二姐的关心，央丁妈妈许自家在二姐生病期间亲手照顾一番，以尽到一些心意才能安心离开。
    丁妈妈很是爽快应下。
    到了厨房，大娘也不管旁边站的厨娘一脸不乐，自顾着用米熬粥，待米汤沸腾后加入切成片的白菜，再放入切段的大葱白和生姜，至到白菜大葱变软，粥液极稠时，起锅加盐少许。再做了道豆腐火腿汤，先豆腐切成厚片，再取少许火腿切成丝后，豆腐与火腿用少量菜油微煸炒，然后倒入昨日剩下的高汤，再放入些生姜，然后煮到汤开后，起锅前撒入胡椒粉、香菜末，再加少许盐便好了。
    待做完以后，看着一粥一汤，大娘露出满意的笑容：“二姐病中食欲不佳，这粥可便人出汗，驱散寒气，加上汤更是起到能调和胃气、增进食欲，正是合适二姐食用。”
    “大娘有心了。”绢儿边说手却不停，只见她将余剩下来的葱切碎，生姜捣烂，再找了些淡豆豉碾成末，将葱、姜、豆豉齐放锅中撒了几粒盐将其炒热，待温度合适，便将这些物事用干净的手绢包起。
    见绢儿手拿包着葱姜豆豉的手绢，被烫得直摸耳朵，大娘很是不解：“这是做甚底？”
    绢儿将物事放在托盘上，甩了甩手，笑道：“这是个土方，小时风寒不出汗时，家人便就这物事趁热熨于肚脐，待冷后便更换，反复几次出汗极快，比用被褥捂着见效更佳。”
    大娘安慰的一笑，便端起粥汤备好碗匙一路去了莲花阁。见大娘又回来，银珠放下手中的针线，笑迎，“大娘怎底？”
    大娘低姿态，道：“二姐病了，奴家也是心痛，只能做些吃食，聊表寸心，还请小娘子成全。”
    银珠慌忙道：“大娘这是折煞我了，大娘且坐下。二姐喝了药已睡下些时辰，我且看二姐清醒是否？”银珠上了楼，过了一会便见柔儿下楼阁，矜持一笑道：“大娘请上楼。”
    莲花阁分二层，上下楼的木梯子在屋内，一层是平日休息见客的厅室以及女使住所，二楼是二姐的卧房。
    绢儿跟着大娘上楼，抬眼见的便是梯口二步远的木制雕花镂空小拱门，门后是一道冬日红梅的屏风遮住门后的风景。绕过屏风，绢儿感觉房间里虽是暧和，空气却不大新鲜，加上一股子香味，更是闷热，空旷的屋里只放着几处家具，除了墙上挂着的一件蜻蜓戏红鲤画板，便没有任何的饰物。而房间一处靠窗的位置用淡灰色绫布屏风围出一处空间来，里边放着许多的丝线架子，以及一张绣床，绣床旁边桌上布满了各色的绸缎。
    半掩着的藕荷色纱幔后是挂着草绿色绣帐的床，二姐散着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桃红撒青叶的被褥，气色不佳。
    二姐卧房简陋的布置倒让大娘微愣了一下，柔儿察颜观色道：“二姐不喜那些繁琐之物。”
    二娘走进床边，小声道：“二姐好些了吗？”
    二姐懒懒道：“这会心有些闷，身子骨无力。”
    柔儿劝道：“二姐正病着，须多吃些才有力。”
    二姐半睁着眼，眼中水汪，道：“我且食无味。”
    大娘道：“二姐，这是奴家专门为你做的食，你且吃下，才好让众人安心。”二姐却冷看着大娘，表情很是不愿意。也许是大娘的笑意软化了她，过了小会二姐微皱起眉头，勉强道：“也是许久没吃过大娘做的菜，倒也想念。柔儿扶我起来。”
    大娘笑道：“二姐且让奴家服侍你。”说罢将托盘放到柔儿手中，利落地扶起二姐，让她背靠着床栏，寻件厚袄子搭在二姐身上，又转声对绢儿道：“你才为二姐做的贴脐药如何了？”
    绢儿道：“这一贴药已有些冷了，再说还需要再做一贴，二者轮换着才是好。柔儿姐，莲花阁可有小厨房。”柔儿轻声道：“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绢儿到莲花阁边的小厨房，说是厨房也不算是，只是房檐下搁着有一个火炉半张桌子，旁边地上放着几个瓦罐，而银珠正蹲在炉前扇着火，火炉上正熬着二姐的药，见柔儿来到说：“二姐的药还需再熬些时辰。”
    柔儿笑了笑，细声道：“绢儿，有何所需且问银珠要便是，如今阁里二姐还需服侍，我先去了。”
    绢儿点了点头。
    如此这般细心照顾了二姐，当天晚上二姐出了一身的大汗，身子倒也舒服了许多，再在床上躺了二日，二姐咳嗽少了许多，大娘见了，脸上才渐露笑意。
    只是没想到，二姐身子才好了些许，又坐在绣床前劳累起来，即便大娘如何劝说，二姐也是一意孤行，只道：“妈妈养了我，我唯一能报答的便是这一手刺绣罢了，如今我病了几日已是耽搁完工的时辰，却是要补上才不失信。”
    见二姐一张小脸白如雪，眼框泛着黑色，大娘有些恼，只气自家再如何爱护二姐，只是二姐不关心身子，却是徒劳。再过了二日见二姐依然如此，只得叹了一声气，便想还是离开罢了。尽了心意，眼见心自是不烦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二章 留在丁家
    
    既然已准备离开，向丁妈妈告辞之后，自要也要同二姐告别，大娘与绢儿去莲花阁的路上，却正听着丁家二位女使小声议论。
    “二姐又罚二位妹妹了。”一位女使低声道。
    旁边那位女使撇嘴道：“二姐不是折腾自己便是折腾别人，连银珠这样可人的人和柔儿这般聪明的人也被罚，落在她手中终是可怜。”
    “我也好奇，若说针绣手艺大姐与月娘不输给柳二姐，若说是为人大姐与月娘也是极其和善好相处，对身边人也很大方，只这二姐为人刻薄且吝啬，极难相处。但偏偏妈妈极爱护她，却是怪了。”
    “世上怪事多，不差这…”
    大娘自是生气，见绢儿还在细听，只抓着绢儿的手不声不响的离开，待远离那二女使后，正色道：“这些碎嘴的话不听也罢，听了反生怨念。”
    一进莲花阁二人却愣了，只见柔儿与银珠二人正端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这是甚底？”大娘问道，只见柔儿一声不吭，虽面无表情，眼神一闪而过几分怨愤之光，至于银珠却轻声哭泣，原来今一早二姐吩咐去取绣兰草的丝线，却不料取来的丝线颜色不对，便被二姐骂了一通，让再去取，因二人皆不知二姐所需要的丝线是如何颜色，便将绿色的丝线无论深浅全都拿来，这下却是惹得二姐恼怒，骂道二女尽是些做事敷衍过去便了事的废人，便让二人跪在地上以作惩罚。
    见只因这等小事便罚人，大娘又轻叹一声，要上楼规劝二姐为人不可太严厉，惹人怨是小，结仇却是大。
    “大娘莫上去。”柔儿阻拦道：“二姐刺绣时有规矩，不许人上楼打扰，平日奴家伺候二姐也须被允许才能上阁楼。”
    “大娘上来吧。”楼上传来了二姐的声音，大娘上了楼。
    绢儿在楼下，见二位女使跪着，她自是不便单坐在椅上，只得细打量了一番阁楼，见桌上放着一堆绿丝线绽子，心中不仅有些嘀咕，说是绣兰草的线，谁知道二姐心中的那兰草是如何模样与颜色，这般要求确有些苛求。再打量了一番二位女使，柔儿虽跪着，背却挺直，不掩平日那丝淡淡的傲气。而银珠却是委屈地轻声哭泣，红肿着眼睛，没有平日喜颜的模样，甚是让人爱惜。绢儿随口问道：“二姐是绣什么季节的兰花。”
    “自是春兰。”银珠拭干眼泪小声道。
    绢儿拿起一绽绿丝线，细细打量一番道：“若是我选就选青葱色却是最好，一见这色彩便想起绿荫荫的春日。”
    “看来你倒有几分悟性。”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是二娘下楼，只见她病体初愈，看来柔弱无比，眼珠微红像是哭过，冷冰冰道：“今日饶了你们，且以后好好学，若旁人知你们是我阁里的女使却不懂各色丝线的用处，须吃别人笑话。”
    “谢谢二姐。”柔儿与银珠道谢后，强撑着站起来。大娘跟在身后下楼，见二姐发完话后，便上前去扶柔儿，顺便使了个眼神给绢儿。绢儿见状上前去扶银珠，银珠因跪着寒气入体，腿脚有些僵麻，只能撑在绢儿身上，过了小会才见行动自若。
    让银珠与柔儿端上点汤待客，二姐微低头，微有惆怅道：“也不知甚底时候我与大姐才能见上一面？”话中说不出的遗憾，将手拿的包裹递到邓大娘手中，“这是我做给小乙哥的一些衣衫鞋袜，请大娘代我转交才是。”
    邓大娘知道二姐是面冷心软，如今一别也不知再见面又是如何，自是悲痛。见邓大娘眼中含泪，二姐咬着唇，手颤着亲手奉上点汤，其中情意无需言语。
    邓大娘边喝着点汤，眼中泪却不觉流下，二姐勉强冷脸道：“大娘保留，我就不送了。”扭头便上了阁楼不再下来。
    银珠与柔儿多有挽留，大娘却只是淡笑，从袖中拿出二个荷包递到二位女使手中，“我家小娘子还望二位姐姐多照顾才是。”荷包中各放了二两银裸子，却是大娘亲自装入的。
    二位女使忙将荷包退还大娘，“大娘，服侍二姐，是奴家的本份，大娘万不可这般。”
    “奴家的心意，须收下才是。”大娘与二位女使互推托了一番，最后二位女使不得不收下荷包。
    回到房后，大娘神色一阵恍惚，过了半会便道：“我已向二姐告别，明日便要离开…只是你却要留在这里。”
    “大娘不是说笑吧。”绢儿大惊，自是怀疑听错了。
    大娘苦笑道：“这几日我见这丁家看来平静，实则水深，不愿你卷入那些是非中，再来二姐也拒绝要你，便正好带你回去。只是不想这几日相处，二姐也微能畅心而谈，加上今日一别，她才哭出自家在这里也是是孤单无助。”说罢抓着绢儿的手，哭道：“大娘本不想将你留在这里，只是我实在心痛二姐在这里举目无亲，被算计不得平安。”
    “谁欺负二姐？”绢儿忙问道。
    大娘就着衣袖拭干眼泪，将门关好，小声对着绢儿道：“若非有人暗自算计二姐，二姐也不会终年身子骨病着，如今连眼神都不大好使。”
    绢儿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大娘一阵冷笑道：“有人的地方，自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丁妈妈会同意我留下吗？”绢儿万分不安问道。
    大娘摸着绢儿的头发，脸带慈意道：“二姐自会说通丁妈妈，若你真能留下，且好好跟着二姐。”
    绢儿抬着头，胆怯怯道：“那些坏人若是对付我如何办？”心中却暗苦，见状自己极有可能会被留下。
    “绢儿且放心。这里也许并非自家们想象的那般凶险，你与二姐相互照应，也好过她独一人，记得多看多想，少说话，且静在这里待上五年，我自会劝娘子来接你。”停顿一下，继续道：“如今我后悔，为何不是将巧儿带来，也免得留下你让我不安。不过又想你看来虽小，心思却不小，倒也能迷惑敌人。”
    绢儿嘟起了嘴：“大娘且高看了我。”说罢，眼中却莫名红起来。
    大娘目含泪水，一把抱住绢儿细细道：“记住大娘的话，不可轻信他人，多看多想，少说话。”
    绢儿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道：“大娘莫再说了，越说越让我害怕。如果丁家真是如履薄冰，为何二姐还愿意留在这里？”
    大娘放开绢儿，满脸愁容道：“二姐何尝不愿意离开，做她的柳家二姐自在，只是她知丁妈妈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若说破心思，扯坏各自脸皮却是不好，还不如讨好丁妈妈，直言拒绝离开，也好让丁妈妈安心，彼此好过些。”
    绢儿自是明了其中关节，心中却叹道：二姐小小年龄却要忍耐这些事，能想得通透，确实难得。只是听众人口气她为人苛刻吝啬，难以相处，以后同处一处却是如何办才好？
    当年晚上邓大娘细细向绢儿交待后，拿出十两银子交给绢儿，绢儿自不会清高拒绝，收妥以后，便睡去。
    第二天栓子赶着马车与邓大娘便离开了丁家。临走前，二姐并未相送，只让柔儿送来一张绣兰花的手绢，邓大娘自明了这是二姐抱病趁闲绣出送给娘子的，捧着手绢，想着心酸，含泪离开。
    当天绢儿便被丁妈妈嘱咐了几句后，带到了阁楼之中。如今二姐正忙着需交付的绣品，对绢儿是不闻不问。绢儿便被柔儿安排漱洗熬药、端饭菜、打扫莲花阁外院之类的粗活。绢儿乖巧点头，因做事很是麻利，倒让柔儿与银珠很是满意。不过到了第二天晚上，二姐下了楼，直接道：“绢儿以后你便跟在我身后，平日做些针线粗活。”
    二姐话语一落下，绢儿立刻感觉到银珠与柔儿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变化，细一看竟带着点敌意。之后才知道，二姐刺绣的时候轻易不会让人上楼陪伴，明面上是担心有人搅了她的刺绣时心境，实质却是不愿让人偷学了刺绣手艺。
    如今绢儿第一天便能允许她上楼陪着做粗活，确实有些让人嫉妒。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三章 二姐其人其事
    
    因二楼只二姐一人住倒也宽敞，便在卧房靠楼梯角落用几张帘子隔出二张床的位置，里边放上张床及一件置件物事的小柜子，做为绢儿夜里睡觉的地方，再去向管事的大娘领了一季的衣服以及一些日常用品，便住了进去。
    二姐也不劳烦人，除了生病那几日夜里咳嗽需喝些热水，绢儿通常都能一睡到天微明。每日早上起来，无须绢儿服侍，自有已打扮妥善的柔儿与银珠服侍二姐细衣装精妆扮。最初见绢儿只穿戴好衣服，勉强自梳好头鬓，二姐还冷脸责她衣着不周，妆容不佳，吩咐柔儿帮衬一下。
    柔儿将绢儿拉到一边，为绢儿生平第一次画了一副古代淡妆。
    “二姐说过，女儿不为他人妆扮，也须为自己，眼见赏心悦目，心情也就放开了。“柔儿行动也是利落，只一会功夫，便将绢儿收拾好，还捡了二只大红色绒花插在绢儿的鬓上，看着自家得意之作，笑道：“绢儿的皮肤上好，人也年幼，倒是无须敷粉，只淡抹些胭脂,画上秋水眉,涂上一点唇脂，便是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这时二姐却已是打扮妥善，见她坐在妆台前穿着一身素雅绸面袄子，梳着倭堕鬓，鬓上插着一只蓝瓷凤头步摇，下边还支了一只镏金垂珠簪，本有病色的面容已敷了一层粉,再抹胭脂,额头正中贴了水珠花式的蓝色花钿。唇如樱桃一点红，眉是黛色一弯月,自是古诗中盈盈秋水,淡淡春山的最佳表述。见绢儿换上银红色厚袄，里穿一件粉色衫子，配素色绣红梅的六幅布裙，梳着垂挂鬓，左右各插一枝红色绒花，二姐满意的点了点头，“绢儿这一身红却正如冬日梅花，雅而不俗，红而不艳。”
    若是平日无事，二姐还不好太过打扮，但是凡这一天需刺绣，二姐必是打扮妥善，让女使备好应节的点汤、热水，二姐自有一番道理：刺绣也须好心情，好妆扮，才是愉悦，绣出的物事才会美。
    吃过早食之后，绢儿陪在二姐身边亲手端茶送水，因怕嚼食污了绣品，二姐时有延误饮食的情况，倒让绢儿偶尔跟着挨饿，如不是有时需解手，二姐几乎都不离开绣床前，不放下手中的针，真正万分专注。
    说来二姐解手也是讲究。木马子是放在楼上角落处不大的小隔间中，每次二姐要解手，绢儿便会先将隔间里中小瓷檀中的香烧上，而二姐会脱下外衣穿上件单布衣衫，待解完后再更衣。而趁二姐更衣洗手之际，楼下的银珠或柔儿便会上楼提走木马子洗干净。因二姐嫌弃厕筹不雅恶心，只喜用纸，连带绢儿也得好处，被允许偷偷用劣质黄纸解手，当然这每月纸张是有定数的。
    这几日二姐正在赶制一幅喜鹊闹山林的屏风图，绢儿见二姐甚是灵巧熟练地将丝线用双手将丝线先弛后绷挺，再用一只小指把线绒轻轻挑开，然后丝线一分为二分，再二分为四……，直到一绒劈成了十二丝，倒比在家见张家娘子劈线巧上几分。
    二姐将棕色丝线的一丝与扯下的发上青丝穿在一针上，然后边细绣边道：“飞禽走兽的毛发最是难绣，若线不细，针不精，绣出的鸟兽长着一身彩皮，却无毛发的光泽感。这般一针二色又专用发线绣出的毛发最是自然又光泽。”（绵线是用股表示，而丝线是用绒表示，一绒可等于十二丝。）
    绢儿却看了砸舌，只见二姐那双染了红指甲的玉手在眼前串针引线，真是手白如雪、手指如葱，分外美丽，不禁想起偶然听说的闲话：却说丁妈妈之所以让人服侍二姐，一是让二姐专心刺绣，二便是让二姐的双手保持细嫩，因二姐接触的绣品所需绸缎皆为贵重之物，若是手指过于粗糙会坏了缎子面。
    绢儿眼见着那只喜鹊的头上毛发在二姐的一针一线渐渐变得光润却又逼真，甚是活灵活现，二姐也提点绢儿，这是剌绣针法叠彩绣是自家独会的针法，专用于动物毛发绣制，不可轻易告之他人。待绣了许久，绢儿见二姐已是一个时辰未抬过头，想起大娘的话，只得小声提醒二姐道：“二姐你已绣了些时辰，何不休息一下，走动一番看看远处的境色才是好。”
    见二姐未听见般依旧专注手中针线，绢儿只得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这次二姐终抬起头皱起眉头，口气冷淡道：“我许你上楼，只因你是姐姐送来的人，但若你再多说扰我刺绣，便滚下去，我不耐多嘴的婢女”
    绢儿心中很是咬牙切齿，心中一直积累的火气便上来了，小脸通红。其实原来在泯河村中，绢儿还没有太多主仆之间地位差别的感觉，一是张家为人厚道，善待下人，彼此相处和睦，加之绢儿年小，很得喜欢爱护，二是，绢儿自身当服侍娘子作为一份工作，也没受侮辱的感觉。但到这丁家后，且不说二姐一副贵家千金的派头，有几位女使暗自也有些踩低攀高、趋炎附势的花招，在这样反差下，绢儿只得自我心理辅导了一番，只当是餐馆服务员提供无微不至的微笑服务，这才克服了许多不适。
    如今二姐说出这话，却实在有些尖酸难听，绢儿前几日的委屈这时辰终忍不住了，冷笑道：“二姐勿怒，我不是那不知趣的人。难不成别人不说的事，我到多说话说出，专喜惹人讨厌。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娘子爱护二姐，我自要为二姐去想，如今二姐本来身子弱，病还未好全，这刺绣又是坐着不动弹的事，短时倒好，若是上了时辰，一来血脉不畅，坏了身子。二来只盯着细物，坏了眼睛。再来，且不说这些，光二姐平日里太过专注女红，一日之餐多有误时，古语尚有养生之道中言：要长寿，餐食量腹依时候。二姐若想长长久久做你喜欢的刺绣，还须有张有弛才是正事。”肚里的话吐了出来，绢儿自是舒畅许多，唯一就是感觉口气太重了，虽自家看来比二姐小上八九岁，但实质自家活过的日子却是比二姐多上个几年，跟个任性的小妹妹计较太掉价了。
    “放肆，我只一句，你偏要顶上十句，原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二姐眼一瞪，骂道：“快快滚下去。走动看风景便是休息，须是笑话。”
    绢儿克制住情绪，正色道：“二姐信也罢，不信也罢，我无害你之心。听我之言一天不过浪费不足半个时辰而已，虽说累算下来一年也有二十天有余，便若双目真坏了，却是不止二十天的治眼休息时辰，孰轻孰重，二姐自斟。”这几日绢儿也看在眼中，二姐是一个工作狂，每日除了睡觉吃饭便是刺绣，就连天黑后也要点灯绣上一二个时辰。偶尔丁妈妈前来看望二姐，却也只是说说注意身体，未强要二姐休息，身边的柔儿与银珠更是不敢规劝二姐。大娘曾道二姐眼睛不大好使，却是正常，如此女红不伤眼才怪。再来二姐为了刺绣时色泽清晰辨认，自是白天需坐在窗边，为了阳光能照入，任窗户大开，寒风呼呼吹进来，正好吹着二姐的头。那二姐也怪，一旦绣刺入了迷，这头顶着冷风吹能忍得下来。虽身后火盆倒是烧得正热，不过在绢儿看来，头上冷风吹身后热火烤，却很是影响身体健康，即便没有在暗处算计之人，二姐这般不注意身体旁边又无人提醒，不病才怪。
    二姐冷着眼也不理绢儿，过了小会，才不情不愿道：“前日墙角的白梅开了。”
    绢儿自知二姐是听进去了，眼下只差一阶台梯下去，便眨眼一派天真模样道：“我做个梅花样的香囊，只是手笨眼拙怎知那枝梅最是美丽。二姐眼光极好，且帮我选枝最美的梅，好让绢儿做绣样。”
    二姐抬起头，傲然道：“如今我暂帮你一把。”
    绢儿笑着给二姐披上披风，将一直捂在被褥里热火的手炉拿出，放在二姐怀中。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四章 红袖添香
    
    楼下银珠与柔儿自是听着楼上的响动，颇为担忧，见绢儿下楼用口型说了“无事”二字，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忙着前后伺候二姐出门走动一番。
    绢儿自然是跟随二姐身后，心中却嘀咕道：平日自己是独身子女，今也学着带妹妹了。解决了傲娇妹妹久坐不动的问题，如今还得解决吹冷风的事。
    二姐卧房里的窗皆是木制雕花式样，虽是漂亮，若关上窗后屋里光线不比在太阳下，即便点上灯，也是不如自然光线，且浪费灯油，二姐自是不愿如此，所以每日管他天寒几度，必是开窗绣花。绢儿只得暗自将绣床调头放在窗前，让二姐所坐位置在窗边墙壁旁风吹不着之处，最初二姐也不愿意改变，说是旁边少了光照不习惯，绢儿细说了几次，二姐终于别扭同意。
    之后几日绢儿时常熬些如姜汤之类去寒的汤水，连平日二姐喜喝的糖水也被绢儿时不时换成了当归枸杞茶或是枸杞ju花茶汤，都有养颜补血、明目的功效，更禁止二姐食用影响视力的大蒜之类刺激性食物，过了些时日，二姐自都感觉身子轻松了许多。
    面对着绢儿硬软兼使，虽二姐依然还是冷着脸，却对绢儿说的话多有顺意，看来是心知绢儿真心为她好。绢儿也感觉出二姐也不是太难相处，不过是个性别扭，很有点怪脾气的女孩罢了。习惯适应之后，难听话淡然一笑当没听见，难做事当日行一善便做之，倒也能容忍下来。
    那日，二姐午后有些困意，但还有几日便需交绣品，也只得强打精神，喝上一口点汤，见香炉已不飘香，便让绢儿将香炉中的陈灰倒入火盆，换上甘松香。平日二姐并非是时时熏香，只在有客上门，或身体不适时熏香，前者是待客，而后者或因不喜药味才用香味掩盖住，或是用香调节身体。
    绢儿最初也是细看了一番二姐如何添香，只见她挽袖握着香铲柄，将小块的炭放入兽形香炉中点燃，取炉灰将炭的间隙填盖起来，然后用着香箸（古时称筷为箸）稍加戳孔，上边放上一块瓷锅片，优雅地捻上一粒香料放在锅片上，隔着锅片香料被下面的炉火慢慢烘热，香味也就渐散出来了。一举手一投足间，古词“擢纤纤之玉手，雪皓腕而露形”自是鲜活地展现在绢儿面前，那一刻隔着淡淡香雾的二姐，嘴角含笑，目如秋水，亦然美好无比。
    见这平日冷脸的二姐如此这般慵懒优雅，像是换了个人长了几岁，绢儿也有了一份迷惑，这燃香真能短时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增加人的年龄吗？
    而用不着许久时间，绢儿也爱上这种“红袖添香”的雅事，当然要学习如何添香确实是个技术活，见二姐做的十分雅致从容，绢儿却是费了一番时辰，光将炭点燃后放炉灰再戳孔便很需技巧，因为若炭火太大香料很快就会烧完，香味的散发就会太浓太快，少了隽永之意，若火太小很容易盖上炉灰时就熄灭。所以每次添香后，都只得将手放到炉中，凭手感判断火势旺弱。
    还好二姐虽为人说话不动听，但在教绢儿刺绣和添香上倒是细心，用了些时间，绢儿也就会了。
    如今二姐让燃香，绢儿从放甘松香料的香荷中捻出一粒香料放入炉中，待甘松香味慢慢飘出，观香雾闻香味绢儿自是感觉有了几分仪静体闲的味道。
    二姐见绢儿所为，嘴角微扬道：“大娘说你外拙内秀，这话倒也妥，才几日就将添香学会了。”
    最初这甘松香味闻着让人有些不适，过于味苦而辛，但很快就觉有种清凉之感由鼻冲到头，自是精神一振。现在二姐有了些精神，细品了一口点茶后，便低头继续刺绣。
    这会柔儿上楼正站在门外，绢儿听见声音抬头一看，道：“柔儿姐姐在门外。”二姐抬起头，点了点，许她进屋。
    绢儿忙迎进柔儿姐，嘴里道：“姐姐来得正好，刚将陈香灰倒在火盆里，正好用这火盆熏被褥。”用着陈香灰熏的被褥既温暖还带着股香气，自是让大家喜欢。
    柔儿道：“刚厨娘使唤人过来，说妈妈用一贯钱购了四尾黄鱼，其中一尾是给二姐食用，问二姐要这鱼是脍还是煮？”
    绢儿在旁边听着，暗自感叹京里冬天鱼的物价不便宜，只是四尾鱼便当得自己一月的月钱。
    二姐道：“这季节黄鱼也是稀罕，就做一道金齑玉脍，火盆你们且拿下去，屋里我嫌热了些。”
    柔儿点了点头，自己提着火盆下楼，身后绢儿抱着被褥跟随而下。楼下比楼上自是冷了二分，绢儿打了几个喷嚏才止住，旁边银珠笑着端了一杯热茶递给绢儿。
    “谢过姐姐了。”绢儿吃了热茶，这才感觉好了些。这会银珠半蹲下用火箸挑了几下火盆，待火燃均匀了。便央得绢儿与自己各抓被褥二角撑在火盆上用火熏着，柔儿回了厨房女使话后便进了阁，搓着手，先蹲在火盆旁，暧热身子与手，“如今是一年比一年冷了。”
    “一直这样拿着，实有些累人。”绢儿苦着脸说道。
    柔儿用手捂了捂脸颊，道：“原记得有件熏笼，记不得放在何处，待明日细寻一下。”边说边接过绢儿的活，吩咐道：“我床边搁着小火盆，你装些火炭，暂且让二姐用着，若再病了可不好。”
    绢儿到柔儿床边拿出了个半旧不坏的火盆，装上些新炭，从熏被子的火盆中铲了一铲燃着的炭放入小火盆，不一会小火盆里的炭便有些微燃。
    这会厨娘却掀帘而入，原是她不会做那道金齑玉脍的配料，柔儿听了话，淡然道：“玉脍自是将鱼脍成鱼片，且每片要极薄，金齑便是将蒜、姜、盐、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白梅七种配料捣成碎末，用好醋调成糊状就可。”
    绢儿加了一句：“蒜味不可浓，要淡放些。”
    厨娘笑着恭维道：“就二姐吃食最是精致，今日我且学会一道新菜。”说罢便离开。
    银珠表情颇有怀念，叹道：“若是鲈鱼更有味道了。只那年吃过一次后，我再没吃过那股美味的脍鱼了。”
    柔儿一笑道：“银珠贪了，鲈鱼非平常便宜的草鱼，能吃上一二次便应满足了。”
    就在三人说笑时，楼边铜铃响起，铜铃是早已安好，线的上头在二姐的床边，另一头系着铜铃垂在楼口处，若是响起，须是二姐叫人上楼。绢儿忙将火盆放在木提架上，提了上楼。
    二姐吩咐道：“有几色丝线已不足，快去丝线房取些回来。”也不明说是少了那几色，绢儿也是机灵，见丝线架上有几色丝线快要用完，便指着线锭，问道：“二姐，除了这三色，还有其他颜色吗？”
    “还有豆青、乌金二色。”见绢儿毫不忙乱，自有股胸有成竹的模样，二姐微有诧异，“你且都记住了吗？”
    绢儿细记了二遍，点了点头道：“共五色，黛黑、褐黄、豆青、乌金、赤金。”听绢儿说得一字不差，二姐扬了扬嘴角，却不语。
    绢儿换上件厚袄子下了楼，问何处可取丝线，银珠自是带着绢儿走一趟丝线房。
    丝线房离莲花阁并不远，过一处牡丹园便到了，一路银珠向绢儿细道了这丁庄上下之事。
    丁庄分外院以及内宅，外院是各下人居所以及待客之所，而内宅除二姐住的莲花阁外，还有丁妈妈正住的内院，其他刺绣娘子居所牡丹园，专管丝线的丝线房。
    丝线房是负责丝线的制作以及保存。通常是将买回的生丝一绞绞整理好之后，先漂洗一次，让阳光晒干，再在内设的染房里染上各样的颜色，待各丝线的颜色染得甚好，便将染上色的丝线晒干再用木绽子绕起来，但可用做刺绣的丝线了。
    绢儿听得仔细，那银珠也是个多话的小娘子，“你可被小看这染和晒，但凡一些平常色的丝线还能在外边可买，但若稍有特殊的线色便只能自家染晒用，且不说绣房的小娘子们要求更是多，光是红色，由深至浅便有不下二十种种，就连黑色，也分了五六种，每次二姐要我取线，自家都是很头痛，还好有丝线房的姐妹相助，才不至于次次被二姐责骂。”只走了一处曲径小路后，银珠便带着绢儿到了一处用蓠栏围着的院子，院门口写着丝线房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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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五章 取线
    
    今日虽有些寒冷，但阳光却是正好，隔着蓠栏绢儿便可见院子里无任何花草树木，单放了几十件半人高的木架子，架上搭着各色的丝线，在冬日阳光照耀下五彩缤纷很是绚目，木架中三位女使边走动着边细细翻滚着丝线，以保每绒丝线能被太阳晒透。
    银珠细道：“这里便是丁庄专供丝线的院子，但凡有刺绣须用的色都在这院子里找到。你看姐妹们这般忙碌将晒架上的丝线翻动，便是担心若只晒到丝线的一部分，会造成丝线上的色不匀，或是深浅变化不自然，一旦色不对这一绞丝线便废了。而丝线房的几位晒丝姐姐，每日太阳出来便将晒丝架放上丝线摆放出来，太阳下山又要搬入，细照顾着不可让它们风吹雨淋了，真正是日晒没的休息。”
    说罢便进了院子，这丝线房右边后边各有一排房子，银珠指着院子右边一处小门道：“那处小门后边便是染线的要紧之地，非染房的人自是不能进去。”银珠这时才见院里有位女使跪着，忙一把拉过一位晒线女使问道：“芸姐，茹姐为何跪着？”
    芸姐小声道：“茹姐刚又打翻了丝架，废了三绞丝线，二娘正恼，你且不要触了霉头。”
    这时绢儿见一位三十岁的妇人从院中的房子走了进来，站在房门前，目光很是锐利扫过院中众女使，慢条斯理道：“今我这话，不是只说给茹姐听，还有院里的其他人听着。”做事的女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直盯着那位大娘，“不管之前你们是哪家的千金贵体，哪府的娇娇娘子。今你们进了丁家入了我这房，且须记得从此便是伺候丝线的命，你们眼里看得着的这一绞绞丝线虽非活生生的物事，但你们必得毕恭毕敬、认认真真地伺候，这活不比伺候人轻松。若有像她这样顽石不灵，做事糊涂，早些收拾行装，我这房里养不起闲人。”
    见聂二娘训完话进了屋，银珠拉着绢儿跟着进去。
    聂二娘一身打扮很是朴素，挽着叠鬟鬓，上只插了一只绿石簪子，身穿银灰袄子，下穿草绿色六幅裙，长相虽一般，却胜在目光明亮，一见便是精明人。“银珠今来是何事？”聂二娘坐在屋里椅上，将女使送来已晒好绕好的线绽子细看着，嘴里问道。
    银珠叉手道万福，：“且打扰聂二娘了。二姐须要些丝线，叫绢儿妹妹与我一起来拿。”
    聂二娘瞧了一眼绢儿，便低下头笑道：“二姐既是要线，只管问丝线房里管线的小豆拿便是，无须与我说。”
    银珠扭捏了小会道：“其实是想为茹姐求个情，二娘且饶恕茹姐这一回。”
    聂二娘抬头，直言道：“我知你与茹姐关系极好，只是茹姐这月累犯错误，今我必要小罚她以示惩戒。”
    银珠为二娘倒上水，笑道：“有错必罚且是规矩，银珠自是知道。只是这冬日天寒，茹姐又有脚疾，我怕这一跪伤了身子，因银珠知二娘心善，平日多是宽待姐妹们，所以今才敢冒昧为茹姐求个情。”
    聂二娘抿了口水，过了小会道：“银珠也是个重情的人，只是这罚却不能免，我且看在你的面上，今日少罚些时辰，不过你告诉她没有下次。”
    银珠喜笑着谢过二娘，这会管丝钱的小豆进了房，手中拿着一绽丝线，一脸严肃道：“二娘，俺看这丝色有些偏差。”
    “这锭石榴红色不正，分明是晒过败了色。”聂二娘微有不满道，“你且要仔细地把关，若有二次将线晒废了，直接告诉妈妈，叫人领走了。”
    小豆女使点了点头便出去，二娘叫住小豆道：“这位小娘子是莲花阁新来的姐妹，要取些丝线。”
    小豆女使问道：“取甚底线？姐姐跟我来。”绢儿跟着小豆去了，待小豆看过线账，发现只乌金色的丝线已无存货。小豆只得回了聂二娘。
    聂二娘对银珠道：“还巧了，这乌金色的丝线正是茹姐才废掉的那三绞丝线，暂时丝线房中没这色线了。”银珠立刻脸发白，惶恐道：“这可如何是好，这色丝线最是重要。”
    小豆道：“染房里已没有生丝，暂染不出这色线，若要这色线须等些时日。若姐姐急用，不如去问蚕房的绮萝姐姐，看家里的秋蚕吐的丝还有余下吗？若有就好用来染线了。”
    银珠只得慌忙与聂二娘告退，拉着绢儿直奔蚕房。虽说家中的染线所用都是外购生丝，但丁妈妈却还是在庄中辟出几间房间用来养蚕吐丝，也不知是妈妈的兴趣，还是别的原因。
    蚕房的位置比较偏僻，很走了一段时间才在树林中看见一排坯土房子。房子旁的木桩上栓着一只黑狗，见有人便咆哮起来，还未等银珠敲后，便有位女使前来开门，绢儿见那女使第一面，根本未注意对方的衣着打扮，只被对方的容貌所惊艳，脑海中只闪过貌美如花四字。
    那位女使唤得黑狗停声后，便对着绢儿二人，盈盈一笑，极为动人，“姐姐有何事？”
    “绮萝妹妹，你且有生丝吗？”银珠脸色颇急。
    绮萝微一愣，过了小会才遗憾地皱起眉头，道：“秋蚕吐的生丝，我早送到了丝线房中。若是姐姐着急要生丝，倒是前几日月娘求走了最后几绞生丝。”绮萝玉齿咬着手指，斜头一扫而过银珠与绢儿，眼如秋水，眉如春山，明是极为纯真的模样却偏很撩人。
    银珠有些失望，勉强一笑，“既是如此，打搅了。”
    离了蚕房，绢儿时不时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位女使，这时她才发现除了对方的容貌，她竟然未记住那女使穿着什么衣服，梳得什么头。
    “真是美人。”绢儿扁了扁嘴，对于算是看遍东西方美色的自己却为古代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所迷魂，很是唾弃。银珠见绢儿的表情，了解道：“她便是绮萝，生得极美，却时犯糊涂，丁妈妈担心她惹祸，只敢将她养在这最偏的蚕房，好在绮萝妹妹倒是乖，平日少有出她屋的日子。”
    绢儿倒有些惊讶，“时犯糊涂？我见这位姐姐明是一副聪慧模样。”
    银珠笑道：“以后若与她相处，你便知道了。”
    绢儿点了点头，“那乌金线如何办？”
    银珠露出愁容，轻声叹道：“最是恼人这事，若是二姐知道没了线，又要责备下来。细一想家里染不成，只得去外购丝线，只是这外购的乌金色丝线，若是与二姐原用的丝线颜色有偏差，岂不糟糕。”
    “且就算能买到相同丝线，也不知甚底时辰能购回。”绢儿加了一句，又道：“刚才绮萝说，月娘求走了生丝，可去问一下月娘有无用完，借上些再说。”
    银珠停住脚步，看着绢儿正色道：“不可去求，不然必是重责。须知这丁庄上下除了二姐外，还有二位娘子绣功也是了得，一位是叶大姐，一位是月娘。只是她们没二姐这般受妈妈爱，既无专有莲花阁做住所，更不会有专人服侍着。叶大姐倒还平和，月娘却多有不甘，实有挑衅之语，分明不容二姐之意。若今去央她，须吃她的笑话。”
    “只二姐有这待遇。”绢儿暗吐了舌头，知丁妈妈宠爱二姐，若没有比较自是看不出来，但今日听银珠道，这丁庄除了二姐，还有二位应与二姐是同样工种的女使，不过比较一下待遇，若前者是经理配有秘书，后者就只能算是技术工人。
    “待遇？”银珠微诧异：“这是甚底方言？”
    绢儿干笑，一时还不知如何解释这二字，只得含糊道：“有另眼相看的意思。”见银珠了然的点头，绢儿转移话题问道：“以前这般状况出现过没有吗？”
    银珠回想了一下，道：“只前年出现过一次，后丁妈妈便要求常用的丝线绽子每色库中不得少于十绽，不常用的每色须存有三绽，乌金色是不常用色，但也应该有三绽在库中，今倒也奇怪了…”
    绢儿细一想，笑道：“必是乌金色的丝线就在这几日被全部被要走了，才赶着这几日再染线。不如去问得是谁要走的丝绽，直接求得少许的乌金线，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才好。”
    银珠知这办法好，忙去问道。从小豆口中知道除有二位牡丹园中刺绣女使各要走了一绽乌金线外，叶大姐一人便拿了二绽乌金线，自是松了一口气，忙拉着绢儿去了牡丹园中。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六章 大姐与月娘
    
    说是牡丹园，却并非园子，只绕着绣阁一圈种上了上百株牡丹，因未到牡丹开放时，倒也看不出什么好风景。银珠指着眼前的阁楼道：“其他姐妹都在这处阁里刺绣，阁楼后边有几间房子便是她们的平日休息的地方。”
    银珠掀了帘子进绣阁，只见绣阁与莲花阁到是一样大小，不过这阁中却整齐放了八张绣床，每张绣床前端正地坐着位小娘子，或是在劈线，或是在配色，皆很专注，房间的四角放着火盆，盆中火已熄灭，因阁中人多，倒也不见得寒冷。
    银珠也不打扰她们，带着绢儿轻手轻脚上了楼，站在二楼的梯口，凭着护栏，一眼看去的便是栏外的风景，天高云淡，阳光明媚，绢儿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银珠在旁边小声道：“这二楼只二间房子，是叶大姐与月娘各自的绣房，门牌挂着牡丹花样绣牌的是叶大姐绣房，挂着一只香袋的是月娘的绣房，不可乱走。”走到其中之一的房间，银珠在外轻声叫道：“大姐在屋吗？”不一会便有人掀开门帘，轻声道：“妹妹进来吧。”却是大姐亲自相迎。
    房间里很是温暧，里放着一张绣床，一张椅子，以及床、桌之类的家具，特别醒目的却是房间正中挂的一件缎面大袖（宋代服饰之一，样式是短衫而宽大，其长至膝，袖长一尺二寸，多为贵族妇女的礼服。），黑色的缎面上绣了一枝盛开的橙红色牡丹极其华丽，再配上袖边细绣着的几朵大气的蓝色牡丹以及布及整个衣身错落有致很有点缀之用的淡绿枝叶，整件大袖在绢儿眼中便是一件美伦无比的艺术品。
    见绢儿呆望着大姐的绣品，银珠扯了扯她的袖子，向大姐道出所来的缘由。绢儿回过神这才注意到这位叶大姐，与她屋里这件华丽的大袖相比，本人却非常素雅，双十华的模样，不施粉黛的面容虽很普通却看着可亲，百合发鬓上只插了只蝶恋花珠钗，袄子与八幅裙是一色的水兰色，腰间是红色绣黄牡丹的腰围。
    叶大姐听了银珠话，淡淡一笑，便从绣床边的线篮子里找出一绽乌金色的丝线，放在银珠手里道：“妹妹难得来我这，我却没甚底款待，自是做姐姐的不是。今妹妹既然找到我，断不能让你失望。”
    银珠大喜，笑道：“大姐大善，我且放心了。”
    叶大姐抿嘴一笑，好奇看了一眼绢儿，问道：“这位妹妹不曾见过面。”
    银珠将绢儿拉到叶大姐前，笑容满面道：“这便是刚进了莲花阁的绢儿。”
    绢儿叉手揖礼，脆声道：“大姐万福。”
    叶大姐回礼后，细打量了绢儿一番，柔声道：“我听丁妈妈说过二姐家送来了位小娘子，原来就是妹妹你，长得真是秀气。我越发羡慕起你们来了，阁楼里既已住了二姐这枝莲花，偏生还长了二朵解语花，如今绢儿一来，这阁中又多了枝娇艳的梅花骨朵儿，真是还未初春到，却是花满楼。”说罢取下手上戴着一只缕空雕花绕三圈银跳脱放在绢儿手中，“今见妹妹很是投缘，姐姐没什么好送的，这只跳脱便做见面礼了。”
    叶大姐说话和善，待人又这般热情，却让绢儿有些羞涩，忙推托不敢收下，旁边银珠偷笑不语，很是喜乐可爱。
    叶大姐笑道：“不过是只不值钱的饰物，妹妹收下即可。”边说还边给她戴上了。绢儿见盛情推脱不了，只得收下向叶大姐道了声谢，心里念道：来而不往非礼，且回去找件物事回礼便是了。
    拿到了乌金线，银珠自是忙着回阁，与大娘告别后出了门，却正见一位娘子上楼来，只见这位娘子，也是双十华年岁，梳着盘恒鬓，插着一只大红绢花，身着白底小碎花短襦，下身大红罗织六幅裙，身形婀娜多姿，容貌俊俏，顾目而盼间少了几分婉约，多了几分英气。
    那娘子像是未看见银珠与绢儿般径直进了另一屋。
    银珠小声对绢儿道：“这便是月娘。”绢儿却有微惊，听银珠前面的话，只道这月娘是个尖酸之人，如今见她从面相来看却是个爽快的娘子，由此看古人那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却有几分道理。
    下了绣阁二楼，绢儿发现银珠暗自对针绣女使们露出羡慕之色，便问道：“姐姐是喜欢刺绣吧。”
    银珠笑容有些暗淡，道：“在这庄里谁不愿做针绣女使。二姐且不说，若是像大姐、月娘那般也是顶好的，就是绣阁的绣花女使每日也只专心于自己身边不过一尺宽几尺长的绣床，自是单纯快乐。”
    晚上金齑玉脍端上桌，二姐吃了几口便让绢儿三人拿去吃了。银珠倒是十分高兴，绢儿却不喜吃生鱼，尽让给了银珠与柔儿，待到夜上，绢儿从带来的稀少饰物中选了一只红碎石子镶的圆簪子送给了大姐，算是回礼。
    十二月初八，各院阁里的女使大多有些兴奋，嚷着要到寺庙中旁看浴佛会，再见厨房端来用各类果子煮成的粥，绢儿这才恍然明白，已是腊八时节。
    虽绢儿很想与众人一处过节，却因二姐忙着完成绣品不外出，只得留在阁楼服侍二姐。
    丁庄难得一派安宁，莲花阁里也是一片安静。二姐一脸严肃，自是在细斟酌着快完工绣品需弥补的细小瑕疵，绢儿却已是神游远方，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自己离开原来的世界也是过一年多了，却感觉到待在这里越久，越发找不到回家之路。”
    绢儿细回想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一举一动，突然产生起一种浓浓的陌生感，反复自问，这个小心翼翼惟恐闪失的小娘子是自己吗？原来的碧泉是什么样的性子如何的脾气？
    然后绢儿惶恐地发现，她已经渐渐模糊二者的区别。
    绢儿忍不住苦笑着：区别？也许人生便是如此，没有永远不变的人，无论有再多的无助、惶恐、颓废，人总是想要活下去，每活下去一分钟，人就改变了一丝，慢慢地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越发不能重合在一起，环境变化越大，这种无法重合的差距也就越大，更不要说生活在现代的碧泉与生活在古代的绢儿，无法比，也比不了。
    也许我失去的不止是在现代那种丰富自由且方便的生活，更失去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融合在这个世界，还是被这个世界排斥？
    我就是一株桔树，一株只长了一枝嫁接而来梨树枝干的桔树，也许这唯一的枝头能开花结果，也许这长在桔树上的梨枝会是枯萎死亡。
    在灵魂深处，绢儿知道自己是孤独的，而那种孤独无人可以倾述，只能一点点习惯，或是一点点排解，或是一点点积累。绢儿深知终有一天，自己或因寂寞而死亡，或因寂寞而麻木。只是绢儿希望这些都来得迟些慢点。
    “你在害怕甚底？”
    回过神，绢儿才发现是二姐问她话。看着对方一派冷漠表情望着自己，绢儿过了小会，字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怕…未来。”
    二姐却淡然道：“未来是甚底意思？”
    绢儿悲哀道：“未来就是不可预想的以后。”
    “我…也怕。”
    那刻绢儿感觉与二姐近了一点，仿佛能稍稍触摸到她清冷孤傲的心。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七章 雨中事
    
    绢儿与二姐才产生了一秒钟的某种默契，便被楼下传来笑声打破了。银珠与柔儿说笑着回了阁，二姐这时却站了起来，想到院里子走走。腊月时节，天正寒，银珠与柔儿担心二姐的身子，忙找出件蓝色暗银竹绸面披风给二姐披上，再将黑白竹影瓷四方手炉中放上新炭烧起，让二姐抱着暧手。
    一番收拾之后，二姐带着绢儿出了阁。
    太阳已快下山，天际一片霞光，众女使纷纷结伴从寺中回来，说笑一处很是热闹。绢儿跟在二姐身后，二人皆是不喜说话之人，只是静走着，却也心情平和，自是悠闲。
    院里有处腊梅开得极好，香味清淡扑鼻，二姐见了心喜，让绢儿折了一枝腊梅带回阁插到瓶中，却见天开始下起小雨夹着雪，很快这雪雨便下大了，瞬间天空的光亮暗了许多，气温也冷了几分，绢儿打了个冷颤，对二姐道：“这雨一时半会不得停，我回去拿雨具，二姐且小心湿了衣服。”二姐点了点头，便在旁边一处可挡雨的地方等着绢儿回来。
    绢儿忙回了阁楼，叫银珠拿了雨具便要出去。柔儿见绢儿穿着的绣鞋早湿透了，怕雨地里滑摔，忙找了双雨天穿的木屐让绢儿换上，绢儿还是第一次穿木屐，最初倒不知如何平衡身子，走上几步后便能习惯，带着给二姐穿的木屐，撑开伞冲进雨里。
    见着绢儿去接二姐，柔儿也忙收拾起阁楼，准备好干净衣服、烧旺火盆，而银珠去厨房让粗使女使烧上大锅的热水，再来些姜块，熬了姜汤，以备需要。
    庭院里有一处山石斜坡，绢儿正准备由石梯上面而下，却感觉脚上打滑，身子顿时稳不住，便扑向前方。当下绢儿被吓得尖叫一声，自是手舞足蹈却无济与事，只得眼睁睁看自己要倒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却不想这时石梯下冲出一个人，一把抱住了摔下来的绢儿，后退了几步，便坐在地上，手里还护着绢儿。
    绢儿死里逃生自是喘着粗气，待稳了心绪，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对方已站了起来，拉着自己的手，道：“这位小娘子，能否站起。”
    绢儿借力站了起来，这才感觉火辣辣地痛楚由手心直窜脑门，痛得她呲牙裂嘴。借着还未完全落下的傍晚阳光，绢儿这时才看清救命之人，却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满脸书卷气，很是斯文，穿着件灰色锦缎披风，露出雨过天青色银滚边直身长袍一角，脚穿绣团花黑鞋。
    见绢儿身上已淋湿，男子拾起自己落在地上的一件油布包裹以及雨伞，体贴地将伞撑在绢儿头顶为她挡住雨，嘴里道：“未曾见过你的面，是刚进庄的小娘子吧。”绢儿惊魂未定，狼狈地点了点头，一身湿衣服很是难受。
    男子随手将雨伞递到绢儿手中，见绢儿只穿着布袜站在地上，笑道：“雨天地滑，快些穿上木屐，小心寒气。”拿起包裹便匆匆离去。待绢儿意识还未曾谢过对方时，男子却已消失不见，绢儿只得作罢，再一看发现手中的雨伞并非自己的那把伞，才知原是男子将自己的伞送给她用。
    绢儿定下神，才想起二姐还在等着自己，忙四处找到摔倒下脚的木屐，以及自己的伞，再将男子的伞收好。走了几步，发现自己除了手掌以及胳膊有些擦伤，竟然没有扭伤以及骨折的问题，很是幸运。
    二姐虽等得有些时辰，身上也淋湿些许，却并不发火，只惊讶绢儿一身狼狈，知了她摔倒经过，便说了声：“以后且要小心。”再见绢儿手里那把男子给的伞后，露出了然的表情，看来是知道对方的身份。
    其实绢儿并未告诉二姐全部情况，当时她从石梯下去时，并非脚滑，更不是未看清道路，而是感觉身后有股力量，像是被人推了一下，这才没稳住身子，待被救再看坡上，却是空无一人。依稀记得摔倒前还闻着一股淡淡的古怪味道。只是这般无凭无据、神神鬼鬼的事情，却不好多话，只能闷在心中。
    回到阁里，银珠与柔儿忙端上熬好的糖姜水给二姐与绢儿吃下。二姐自有银珠与柔儿服侍着洁身去寒，绢儿只需自顾自便是了，用汗巾擦干净身上水，再换了下湿衣裙，便蹲在火盆边暧身子。
    “刚才大郞来阁里，见二姐不在，便留下些物事，说是二姐上月想要的。”柔儿细梳着二姐的头发道。二姐拿起放在妆台上油布裹着的物事，却是几幅墨画，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怨道：“大郞真是有心，我随口说的话，且还记得。外面雨正大，你们也不留下他。”
    柔儿一声叹道：“我们虽有心留他，大郞却不留，只搁下了这些，便冒雨走了，说今还因是腊八才得闲一点给二姐送物事，却不能多留，雨天地滑只得早走好赶回府，明日还有先生学考。”
    银珠提了水壶上楼，放下澡豆以及浴具，用着屏风隔起浴盆，撇嘴道：“天留，人不留。大郞平日对二姐多有用心，这破天气也冒雨给二姐送物事。可二姐见他却总是不咸不淡的模样，倒是月娘见了大郞笑得比蜜还甜。”
    二姐沉下脸，瞪了一眼银珠，道：“浑话！我正经儿的女子岂能学那些不自重的妇人。大郞是丁妈妈的儿子，且不说主仆之别，只是男女也是有区分，怎能胡乱说笑一起。”
    银珠被骂缩回头，不再乱说。
    二姐浴过身后，便叫绢儿将剩下的热水用了，见浴盆里水并不脏，还暧和着，绢儿也不多嫌弃，倒去一半盆中水又倒进些滚烫热水，全身泡在盆中洗个热水澡，感觉浑身舒服这才起来，围上素色无花裹肚，穿上葱绿色内衫子和白色袄裤，再搭了一件厚袄子。
    银珠与柔儿已伺候好二姐吃了些果饼，又食了半碗白玉萝卜碎肉羹，因受了寒二人便劝二姐早休息，这会二姐已半坐在床上，绣着荷包，见二姐无须二人伺候，柔儿使了个眼神让绢儿细心照看着，便下了楼。
    过了一会，二姐道：“伞且收好。”
    绢儿过了小会才反应过二姐所说之意，像是有些明了，好奇问道：“大郞是不是刚救我的那位大哥。”
    二姐点了点头，“丁妈妈有二儿一女，家中奴仆都一并习惯了叫长子文哥为大郞，小儿武哥为二郞，还有位女儿都叫她荔姐。”绢儿坐在火盆边烤了小会火，吃了些果饼才舒坦些，见二姐多有疲倦模样，便劝她睡了才好，二姐难得十分听话，将荷包放进线篓里就躺下了。绢儿收好线篓，细盖好撒红花雀鸟绸面被褥，却听二姐时突然极小声问了句：“你见大郞如何？”话一出口，她耳朵倒尽红了一半，脸上一闪而过羞涩。
    绢儿一时愣住，二姐忙转了个身背对着绢儿，嘴里道：“我只是胡问，黄口丫头才多大，怎知人好坏。”绢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二姐冰霜解冻，豆蔻初开了。细一算，自己倒是大惊小怪，二姐已要十六岁破瓜年华，在古代自是已成人须成家的年龄，这般少女心思纯属正常。想到这里，绢儿因担心二姐恼怒了，想笑反而不敢笑，只能一脸正色，小声道：“我见大郞是好人。”非绢儿胡说敷衍二姐，她细一想，大郞对未曾见面的女使能有赠伞之意，对二姐有赠画之情，便可看出对方也算得一位有心好人。
    绢儿话出了口，二人便静默了，见二姐不语不言，绢儿便放下绣账，关好窗户。
    绢儿一时好奇打开了大郞送给二姐的画，却是一幅雀上梅枝，一幅罗汉伏兽图，以及一幅仙鹤图，想必是二姐要做绣花花样借鉴之用。
    这几日绢儿也是了解到，丁庄的刺绣在京中有几分名气，有些精美的绣品还是专为宫中特制的。而在丁庄中头三位善绣的便是叶大姐，柳二娘、以及庄月儿月娘。与二姐善长绣鸟兽不同，叶大姐擅长牡丹花以及其他花卉绣制，而月娘却是对各类装饰花纹，团纹等等极有创新，做的荷包、鞋袜之类小巧绣品是大姐二姐多有不及的。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八章 绣扇套
    
    想到荷包，绢儿将油灯放在自家床边，摸出了绷子。前几日才学会了做扇套，绢儿便要学以致用，想赶在云哥的生日前，送上一件带绦丝的绣墨竹白底扇套，正好配云哥珍藏的一把竹为扇骨，绢画为扇面的折扇。
    绢儿设计的扇套上墨竹图是当初学十字绣时特意收集了若干中国画图样之一，那幅水墨竹画只用着墨色的浓谈相生相融便勾勒出竹的风姿，简约却不简单。如今绢儿边回想边用枣心笔，凭着记忆加上自己的构思，最后煞是大费苦心才定了个初稿，画在黄纸上。待画好后，绢儿才发现这幅简约的竹图虽大部分只需用黑线，但光是这黑线却至少需要用上深浅不止五六个色，其中还得加上浓棕色。
    害得绢儿头痛：指不定这礼物也隔上了一年才做得出来，真是自讨苦吃。
    照着身边纸上画的竹图，绢儿将所绣花样用枣心笔在蜡纸上细细构出轮廓，再用细针沿着蜡纸上所画的细线刺出均匀小孔，再将蜡纸放在白缎布面上一并绷在碗口大的绷子上的。
    说到这里顺便谈一下枣心笔，绢儿来这个世界之前，只当中国古代用笔只有毛笔，如今才知竟是自己孤陋寡闻，不识历史，这古时书写绘画除了毛笔外，还有硬笔，而这硬笔种类之多、用材之广，但凡矿物、动物植物、金属都可制为笔，就连用石灰造的粉笔，绢儿也曾“惊鸿一见”，很让她惊叹，如今手中的枣心笔是用竹管为套石墨作心制成，画出的线细而匀，分明便是古代的铅笔，虽这笔民间极少见据说是宫里传出来的，但也证明铅笔早有存在，倒让自己这等穿越女叹息后自嘲笑，古人那么聪明干什么，不让自家发明致富，偶尔想炫耀的小聪明又怕指不定是老祖先们玩剩的。
    虽学了一年的刺绣，绢儿却依然绣功不佳，还未开始绣几针，手指便被针刺了二次，痛得她呲牙裂嘴。一会感觉有些身子不支，想是淋了雨已有些感冒，只得放下手中针线，躺上chuang盖好被褥。只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便拿出藏在枕下的一本诗词集细细翻看。
    这本诗词集里的诗词皆是是云哥一笔一字抄录而成，特送给绢儿作为想念，如今看着纸上已有三分劲拔风骨的小楷，脑海中便浮现云哥一派认真写字的正太模样，绢儿不禁露出笑容，随意翻开一页，却是一首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
    这诗倒可作扇套的题词。绢儿抿嘴一笑，这会她倒忘记衡量一番自家有没有那份功力。
    第二天，绢儿因邪风入体风寒感冒便躺下了，还好这具身子底子不薄，在病上躺了二日，吃了些汤药，捂在床上出了一身汗，便好上些，只是绢儿久病一直咳嗽，怕感染二姐病下，只得让绢儿暂住在莲花阁一楼一间杂房里，每日送上汤药灌下。
    待绢儿彻底病好，却已经是腊月二十四，整个庄上小厮女使不管是绣房里的人还是线房里的人纷纷“除陈迎新”，拂尘扫帚在手，将室内屋外地上窗间，一一打扫、衣被用具清洗干净。连着绢儿也是用手绢蒙着嘴，将住了十几日的杂房打扫得干净，还顺便找出那件柔儿口中的熏笼，一件用竹条编制的精致大笼子，当天便被银珠洗刷干净盖在火盆上，一则可挡灰，二则可在上放被褥用来熏香。
    二十四日黄昏，送灶仪式开始。管家带着庄里众小厮到了灶房，备上酒果糖点祭品，将竹篾扎成的纸马和喂牲口的草料放在灶房中。送灶时女子要回避，所以家中各女使只能在远处叩头。待管家向着设在灶壁神龛中的灶王爷画像敬香，振振有词念上了半天后，便恭敬地将纸马草料用着松树枝点火焚烧，谓之送灶王爷回天上，而所有小厮便围在火旁磕头祷告。
    去年在张家的时候，绢儿也曾经历过，知这是送灶的仪式（灶王爷自上一年的除夕以来就一直留在家中，以保护和监察全家；到了腊月二十三日灶王爷便要升天，去向天上的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的善行或恶行，送灶神的仪式称为“送灶”或“辞灶”），各家各府都很是重视，多有虔诚，均是家中主事的敬香祷告，如今却未见丁家主人，却不知为何。
    过了二三日后，绢儿才知丁妈妈在京中自有房产，这庄子不过是丁家产业之一。
    过年的气氛越发浓了，村中各处皆是檐下挂红灯笼，门旁挂桃符，木板年画也被拿了出来挂在屋里多些喜庆。宅里女子众多，自有巧手，各房外挂灯笼皆有自做的，或是纸笼灯，或是绢布灯，均是绘绣美品，连带着银珠也有了些兴趣，巧手做了二只红灯笼挂在门前。
    “如今这灯笼有了，就差桃符挂上。”银珠煞有兴致地欣赏着自家手艺。这会管家使了位婆子来，手里拿着一对桃符，见银珠在阁前，便笑道：“银珠，老婆子这不是给你家二姐送符来了。”
    银珠很是高兴，但一见婆子手里只拿着一副桃符，便道：“怎只有一副，我且还想选一选。难不成大娘最后走这里？”
    任婆子一脸冤枉之色，道：“哎呀，你这丫头，谁最后走你这一遭，老婆子我可是专送你这一家。”
    银珠甜笑道：“我不过跟大娘玩笑而已，大娘莫恼了。”忙接过桃符，叫出柔儿搭把椅子，自家好取下旧符挂上新符，这会柔儿出来了，一见桃符，浅浅一笑道：“任大娘越发糊涂了，这只桃符明是旧年挂过的，上边还留着被爆竹炸裂的痕迹。”
    银珠看了出来，反手将桃符入在任婆子手中，不乐道：“大娘这是送福，还是送秽气？罢了还给大娘做他人人情。”
    那任婆子自是尴尬，拿桃符走了人，路上遇见个女使，见婆子从莲花阁里出来一脸不耐，便打趣道：“任大娘如今也被刺了头。”任婆子将刚才事说了一道，直叫冤枉：“前几日大郞回了庄，管家便央得大郞题了五副桃符，前二副管家送了人，余下的三副是留给内院各房，却不想其中一副掉了半联不能用，只得取了件旧日挂过的桃符，吩咐我先去莲花阁，谁想半路便遇见了月娘与聂二娘，二人挑走二副，偏留下那副旧桃符，又偏巧被阁里的人看出来破旧，婆子我真是有冤也说不得。”
    那女使少许兴灾乐祸风凉话道：“任大娘你且不急，待二姐看见牡丹阁与丝线房前挂的符是大郞题的，到时才有你急。”任婆子一听这话闻出味来，也不恼对方没个好心肠，忙拉着女使到边上要细说一番。
    且不说任婆子那边，回到莲花阁中银珠正恼，要将事告诉二姐，却让柔儿拦住道：“你也别多事了，不过是再让大娘拿一副桃符便了事，且不让二姐知道犯了心事，才是好。”银珠这才熄了气，见是到了进餐的时辰，便去了厨房。
    过了半会，任婆子使来一位女使，送来一副新桃符，柔儿自是挂了起来。
    绢儿不知下边桃符之事，只乖乖坐在二姐边上，自绣着那件扇套，如今这扇套的设计在二姐的不屑摇头下，已不同初稿，除了扇套的样式保持原来黑白二色的素雅外，还加上了题字，以及镶边花纹，扇套套链等，精致了许多，也美观了许多。
    绢儿的一举一动看在二姐眼中，倒也暗自有些喜欢眼前这个人儿，人如其名，无论是性情，还是相貌，倒如她名字里的绢，真正是质地紧密轻薄，细腻平挺坚韧，偶尔绢儿忍不住说教的童子老成模样，竟让二姐有种被姐姐教诲的错觉，暗叹何家生出这样古怪稳重的女儿。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九章 大郞
    
    二姐绣了一会有些渴，绢儿见水壶中水已冷却，便想央银珠烧点热水，谁料下楼正见银珠掀帘子进屋，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将冒着热气的食盒搁在桌上，也不上楼。
    柔儿不解地望了眼银珠，静坐着绣布袜，没甚底表情，嘴里道：“又是谁气你了？”
    “银珠姐甚底事，为何不将食盒拿上楼，二姐正饿了。”绢儿也问道。
    银珠便一股子说出来了，原来银珠去厨房正遇见给牡丹阁送饭的女使，才知道牡丹阁里新挂了一副大郞题的桃符，这才让银珠好不高兴。
    柔儿一笑道：“银珠如今你也是大人了，倒像不省事的小儿，说笑就笑，说怒就怒，没个正形。”
    绢儿倒觉得这不值生气，“这有甚底，不过是副桃符。”
    “绢儿这话说得对。”二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楼梯中央。银珠一见二姐，便知自家的话她都听见了，怏怏不快道：“话虽如此，但…”
    “没甚底但是。”二姐脸一沉，冷眼扫过银珠，面无表情道：“休不识本份！本是件不值提的事，你若胡闹挑拨传出甚底不干净的话来，我吃别人笑话，看我不扯烂你的嘴。”
    银珠不情愿地闭了嘴，二姐却对绢儿吩咐道：“你去看看那桃符题的甚底词。”
    银珠与柔儿一听自有一脸吃惊色，柔儿问道：“绢儿还识字吗？”这阁里除二姐认得不过百数的字，大家皆是目不识丁的小娘子。
    二姐浅笑道：“前日见她偷偷躲在床上看诗本，才让我知道原来我这阁里还偷藏了位小才女。”
    绢儿一听自是脸红，忙跑出屋。说起数学物理化学之类，若与古代女子一比倒也可勉强称为稍有才气之女，便若与人比识字写诗，自己也不过是连猜带蒙识得一些繁体字而已，至于诗词那是一窍不通，才女说不上废材女倒有一根。
    银珠叹后复笑道：“绢儿妹妹如此人才愧煞我也。”话一出，又被柔儿笑道：“妹妹你这是喝的哪出戏？若非绢儿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二姐家的姐姐也不会千里送女使。”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过了会绢儿便进了阁，道出桃符上的词。
    “这题词倒只把旧瓶换新瓶，没些新意。”二姐冷淡评说道。
    银珠眼珠一转，笑道：“如今这阁里多了个才女，不如让绢儿题个词，换个新意。”
    绢儿一听哭笑不得，忙摇头挥手道：“姐姐是在说笑吧。这题词做诗，不是会认几个字便能行。妹妹虽认得些字，可一时半会却凑不成一句词来，再说我也不善用笔墨。”银珠撅了撅嘴，拍了一下绢儿头，道：“妹妹不要太谦和了。”
    绢儿见二姐虽不见脸色有何变化，倒是眼中内过期盼之光，看来她虽口中称不在乎，其实心中多有不乐。再看柔儿一派淡笑模样，却有些鼓励之意。
    赶鸭子上架，绢儿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让她挤出二句话。“芳草满庭吐秀，百花遍地飘香。”
    二姐一听，抿嘴扬眉道：“只比门上挂得桃符上的旧词新鲜些，柔儿请人帮写一下。”
    绢儿不紧不慢又加了一句道：“我这还有个横批：自有*在。”
    “横批？”二姐三人一脸茫然，均不知绢儿所云。绢儿却反应过来，如今这桃符虽是春联的前身，却还没有横批这一部分。真是稍不注意，就翘起尾巴，犯了虚荣病说漏嘴了。银珠一直追问横批是怎回事，强儿只得含糊其词道：“就是为前二句词做个题目，或是说收尾，放在门上头，桃符中间。”
    二姐思考一番，难得当众赞道：“你这丫头有些新奇的想法，倒投了我的喜欢，柔儿将这横批与桃符一并做了，再挂上。”
    待柔儿拿来新桃符挂上，已离除夕不过二天了，这日管家使人送来二封家书，一封家书是张家娘家寄给二姐的，另一封家书却是绢儿家来的。绢儿一听自己居然也有来信，一时竟有些激动，红了眼眶，被银珠笑话了一番。
    家书是云哥亲笔写的，几页寄托思念之情的书信辗转了二月才终到收信人手中，上密密写着绢儿走后二三月的事，母亲与同村的至亲朋友一并将家里的田种了桑树，还用存的钱自养了五箱蚕，少了农活，母亲也不至太过辛苦。自家今年的州县官学没考入，期待明年继续，前几日读了某书，很是新鲜云云。并嘱咐妹妹独在异地，小心身体，记得鸿雁传书报安康。信中还附有云哥画的一幅图，画中便是正在织布的骆二娘，画艺构图倒也有几分功底。
    绢儿看了手中的书信，自有一番乐趣，便一想到回信却有些头痛，自家的毛笔字实在难看还要竖着写，但用硬笔写信也不合适，最后烦恼了半天，还是央了二姐给几张纸，然后逐字逐句思考全才提笔蘸墨写字。不过，让绢儿没想到的是自家笔饱墨酣了五六页纸却还不够完结家书，最后只得苦着脸又央二姐要了些去。
    二姐倒很好奇绢儿写的甚底八行书（古也将家书称八行书），竟五六张纸也不足。拿过绢儿所写家书，无须细看内容只扫一眼纸上的字，终忍不住大笑起来，只见满满一张纸，字难看且不说，而且个个长得曲折硕大无比，还时有错字、黑团出现，再一细看内容整封信白话连篇，总的来说便是：“绢儿如今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好。前几天要给哥哥绣扇套，如今看来这扇套完全有可能精致不足粗犷有余，十有八九只能做张手绢。母亲要注意身体，少劳累，哥哥要注意身体，多运动。诗本已看完，很是喜欢。”
    绢儿见二姐难得笑得如此灿烂，十足清纯可家佳人。只得红脸一张，当自己又娱乐了一番他人便罢。
    “今日倒见二姐心情颇好。”温柔的男声在门外响起，绢儿回头一看，便见一位长相俊美的斯文少年郎笑盈盈掀起门帘而入，那郞君长得面如玉盘，眼如秋水，一色白色撒黑墨绸面圆领银边的长袍，头戴灰青方布，竟是那日救下绢儿之人。
    “大郞快快进屋，外边天寒。”柔儿迎上大郞，银珠也立刻泡茶上果子待客，倒是二姐坐在椅上稳丝不动，嘴里道：“大郞你怎么今日跑来了，要让丁妈妈知道非责你不可。”表情却有几分别扭之色。
    大郞坐在二姐旁，浅笑道：“知你昨日才收了姐姐的信，我才来的。”话一落二姐脸便红了，低头难得十分羞涩状，让绢儿上楼拿来信与纸墨。二姐虽识得几字，但张家娘子送来的信却是请秀才代写，其中用词造句，倒有十之三四不得懂，加之私信不便外人看读，二姐还微有烦恼，如今大郞前来，倒是帮了忙。
    绢儿拿来信与纸墨，见二姐与大郞坐在一处，都穿着很素雅别致，衬在一起看着就像一张金童玉女神仙画，虽二人不显亲密，但那般隐约含情之色，偶尔低头诉说聆听之姿，偏让人有种二人彼有默契的感觉，比耳鬓斯磨更显暧mei亲密。柔儿也识情趣，使了眼神给绢儿，拉着银珠，三人便偷偷退出阁楼站在檐下，互望了几眼，竟各自偷笑起来。
    过了小会，柔儿与银珠各有事去做。只绢儿待在屋外被冷风一吹，又咳嗽了几声，还好二姐很快便叫进了绢儿。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章 除夕夜
    
    绢儿一进屋便见自己的信被摆在桌上摊开，想是已给大郞看过，心中便有个人隐私被侵犯的不悦感觉，自是露出很不高兴之色。二姐没看出绢儿的不乐，只道：“这信写得实在甚差，用词不雅不正，书面污秽，还是请人代笔为妥。”
    见二姐一片好心，绢儿也不好发出火，只是态度显得硬直，道：“家书是寄给家人用做传递心愿诉说情感之用，看信之人能懂信中情意，又何必在乎用词文雅，是否合乎韵律规定，又不是考状元。”绢儿最怕看晦暗不明的文言文，来之前自是叮嘱自家哥哥，用字造句需妹妹看得懂才好。好在哥哥体贴妹妹，这次寄来的信，通篇都是半文半白的话，自然绢儿回寄的家书也是全篇白话文。
    二姐见绢儿不识好心，有些恼了道：“真是糊涂人说浑话。真正浪费又污了你识的字。”
    绢儿不想与二姐有所争论实用主义与形式主义之别，一是因有外人在，二则这些的纷争不过是意识层面上的分歧而已，又何必增加无谓的口舌之争，也就只低头不语。倒是大郞解围道：“绢儿的话也是实情，无须责她才是。只是有一点不解，为何信中有关句读停顿未完用的是’，’这样古怪的符号。”
    若说中国古代没有标号并不属实，至少在宋代已采用圈点来标读文字。称为句读。即在一句末完需停处打上个“、”，其作用类似现在的逗号，在全句意思已完之处画一个“。”，作用同现在的句号。只是绢儿二十年来的书写习惯非一朝一夕能改变，偶尔便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笔误出现。
    绢儿只得敷衍乱说一通，“这原是村里一位先生教的。”心中暗道：若说谎要长长鼻子，也不知我现在的鼻子可否能绕这丁庄一圈了。旁边二姐一听绢儿的回答，微恼道：“真是误人子弟。”
    “那这样的怪符又为何用？”大郞指着信中某处问道。绢儿一看是自己在信中告诉哥哥：他抄录的那本诗词被自家取了书名，叫做《闲诗野词》。其间正好用到了书名符号，便道：“这是专用来标注书名或题目的符号。”
    大郞了然点一点头：“这倒也方便阅读。”又问了绢儿可知其他符号，绢儿自是不愿多事，摇头说没了。大郞没再细问，话便转到绢儿信中的错字以及书面整洁，因话说得委婉又在理，倒让绢儿红透了脸，承认自家是繁体错字大王，态度很是恭敬地听着大郞细讲授后，便一一改掉。
    最后，大郞临走前笑道：“今听二姐说阁外挂的桃符是绢儿所想，我还有怀疑，如今却是信了，难得有如此好学的小女使。”
    大郞已离开，二姐却久望着大郞消失的地方一直不言，绢儿低声道了一句：“大郞不止是好人，还是大好人。”待人亲切有礼很是温柔，好学且不忌讳所请教之人身份上的差别，再加上长相不俗，如此看来倒是二姐的良配，只是二人身份差别却是无法逾越的阻碍。
    二姐露出黯然之色，回了阁继续刺绣，只绢儿发觉她无平日专注，多有停顿失神。
    过了一天便有人送来几张旧字贴，其中有大郞旧年临摹柳公权《玄秘塔碑》拓本而得的字帖，送给绢儿练字之用。不得不承认能让冰美人二姐化成一潭春水的大郞，实在贴心暧心牌好男子。
    无论古还是今，“年”永远是中国人难舍的情缘，早在除夕之前，庄中便请来京城街市里的四司六局筹办了过年之物事（四司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诸如筹办红、白喜事，请客送礼，大小家务，主人只需按各行业统一规定的工价付帐。），所以庄中众人自是无须劳累费心，到除夕之夜，丁庄上下小厮女使均着新衣围炉团坐，说笑一处，过了会管家便叫人接灶，接灶的仪式简单的多，只要换上新灶灯，在灶龛前燃香就算完事了。
    此时已是三更过，屋外爆竹声声，多是笑语，众人纷纷涌出屋去，只绢儿独留在屋里。
    爸爸妈妈你们可好，女儿在很久的过去正独自一人过着年，绢儿呆望前方，暗自悲伤。
    “绢儿只你一个坐在屋里且不无聊，快随我出去看烟火。”柔儿进了屋见绢儿一人独坐，因喝了几盅酒，难得有些失态的动作，拉着绢儿往外跑。
    绢儿被强拉出屋，望着天际满天绽开的烟花，不仅有些痴了，嘴里只反复低念着不成词的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脸上却有悲意，她心知思念的人永远不会如诗词般描述如此幸福的出现在自家眼前。
    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原本属于我的世界之中，过去的一切，是否是庄生梦蝶？在这个世界越久，初来时痛苦之情慢慢的散去，但酝酿在心底的那份思念之情越来越浓，偶想起过往，绢儿心中便是禁不住的酸楚和空虚。
    二姐眼尖，发现他人兴致盎然玩乐，绢儿却独站在暗处，任烟火盛开也不露喜色，还多有寂寞之意，走上前便骂道：“你这般脸色却是让谁看？”
    绢儿心情不佳，自没有情绪理睬二姐。二姐见状，脸色搁了下来，手伸出想要煽绢儿一把，却又缩了回去，骂道：“不开眼的蠢人，这般霉相滚回阁楼，莫丢了我的脸。”二姐心中自是不快，别人都是一脸喜色过年，自家阁里的女使却是这般模样，不知道的人当她有何伤心事，知道的人岂不认为自家未善待了她，再何况绢儿身份并非丁家单纯女使更是要小心慎行才是。
    旁边倒有人笑了起来，“奴家还说哪家娘子叫声比爆竹还响，一看原是二姐，真正是气度非凡，眼利声洪。”却见说话的这位娘子，头戴红花，斜插只坠蓝珠儿步摇，一身桃红蝴蝶绸面袄子，下穿霜白色蝴蝶绣边八幅罗裙，面容娇好，极有英气，却是月娘。
    见有月娘在旁边说风凉话，二姐冷着脸盯着对方，冷一笑道：“我教训身边的人，管你月娘何事，难不成你也想被我训一番，这年才是好过。”
    月娘挑了挑眉头，争锋相对道：“这丁庄上下，且只你想训谁便训谁，管人是老子还是孙子，倒是忘了自家身份。只是月娘不才，不想被你白占了身份，不知道的人是当女儿训娘不孝顺，知道的却笑我月娘无聊跟你这般不主不仆的人胡说，且要知眼下庄里都是下人，甚底时钻出带着身边人的主人。”
    二姐脸气得通红，月娘口中字字不离身份，却是刺了她心中之痛，怒极而笑，跺了一下脚，道：“我不如你这般下贱，自把身份往泥里踏污得一干二净才是上好。我好生生的女儿家，自重有何不对。再说你一口一个身份，却是你看得比我重。”
    月娘一笑道：“自重？真笑话大了。即便是被妈妈爱护如女儿，奴家也自明不过婢女而已，不如有人装得如贵家女般清高，其实不过是颜子而已。”（颜子如在现代便是假货的意思。当时有条街名叫颜家巷，街内有家松漆店，里面卖各种纸做的器具，表面松漆得极为精美，样式新颖，看上去十分炫目。但因为是纸做的，购买回去，不能经久使用，所以当时的人称其为“颜子”，后来演变成假货的代名词，取自于一篇关于《宋史疑云》的资料中的叙述。）
    见二姐与月娘胡吵在一处，言语越发不堪多有伤人，众女使忙劝过二位，各将其分开。
    二姐是艳若冰霜，目若寒针冷看月娘，月娘却是挑眉含笑，多有鄙视。二人倒都把祸头绢儿给忘在了旁边。
    “也只你二人除夕日誓要将这旧年的架吵完，才得舒心。”叶大姐站出来一番说笑，解了气氛，也让二人醒悟今是新年，还得收敛一下才是。
    只是二姐时屋前狠瞪了一眼绢儿，直让绢儿心中叫冤，暗自希望二姐不要把与别人吵架受了气发在自家的身上。
    风波来去皆快，一会的功夫，又恢复了迎新春的热闹气氛，天落雪，爆竹的声音也越发响了许多，各女使小厮已是有些累便纷纷回大屋，却只一位女使提着灯笼匆忙往屋外冲，细一看竟是那位长得极美名叫绮萝的小娘子。团年日，倒有大半小厮的眼珠只偷看着她，惹得女使们多有嫉妒之心。
    “绮萝姐姐如此匆忙却是甚底？”绢儿进了屋掸去身上雪问道。
    银珠笑道：“她又糊涂了，忙着要新年祭拜螺祖。”
    “咦，今日祭拜螺祖？”绢儿诧异道，依稀记得螺祖祭拜之日好像是在农三月里的某日，旁边柔儿听着银珠与绢儿说道绮萝，难得插话道：“绮萝非傻只是痴，众人是除夕祭拜先人，她自比是蚕娘，自然螺祖便是祖先。”
    银珠一听抿嘴笑道：“这一说倒是我糊涂了。”
    除夕全庄皆一夜未眠，到了次日，吃上一角屠苏酒，便是新的一年开始了，这一年为建中靖国。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一章 上元节见闻
    
    “正月一日为鸡日，二日为狗日，三日为羊日，四日为猪日，五日为牛日，六日为马日，七日为人日。初一画鸡在门上…七日贴人在帐子上。”这是过年的风俗，与绢儿小时在老家农村过年无太大差别，唯一让她感觉新奇的便是在正月初六那日莲花阁各位女使再一次扫除屋室尘秽，将灰尘垃圾并与七个果饼包裹放在特做的精致绢包中，然后二姐一脸严肃，将绢包投之水中，嘴里祷念：“去去，莫回。”
    一问才知这是新年送走穷鬼，期待一年富足安康的仪式。
    主人有仁厚之心，那些离家近的人可在新年之际，各有二天回家探亲团圆，银珠与柔儿也是各选了日子错开回家，只绢儿与二姐无亲可走，待在阁里，二姐针绣，绢儿便在旁边服侍着穿针、学劈线、学配色等等，或有得空便绣扇套、临摹学写字帖，倒也因忙碌断了乱想的心思。
    除夕那事发生之后，绢儿也是细想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二姐虽言语不善，但自己也是有错的，过于忘情，而忽视了现状，无论是那一家的主人也忌讳大过年家中下人一脸苦相，若有人心在丁家主事面前碎了嘴，难保丁妈妈不会有误会。知自己行为不慎，绢儿便向二姐道了歉。
    二姐冷着脸很是寡情地警告了几句，“若你再犯，我且不会顾及情份之类的话，直接把你转给他人，也省得我吃别人的笑话。”也不再多说绢儿，这事便算过了。
    对于宋朝上元节绢儿多有听闻，知是古代难得的繁华热闹之景，其间乐趣多有想象，去年因官家驾崩，自然上元节过得极平淡。如今到了京城，前几日听其他女使多有谈论往年上元节盛景，听得绢儿心中难耐痒意，担心二姐上元节也不休息玩乐，绢儿自是小心试探了一番，待知道二姐上元节会与众人一起进城过节，这才放下心来。
    上元节中午，管家早已准备下几辆牛车方便进城，一早各阁的小娘子做好出门游玩的准备。
    绢儿未有新衣，只得穿旧日一件米色绣水纹的厚袄子，下穿朱红罗裙，依然是梳着垂挂鬓，左右各插一枝红色绒，耳坠是用大红丝线自做的中国节很是可爱，又披上二姐给的件朱红团花纹锦面披帛，既美观大方还保温。见绢儿打扮得俏巧可爱，二姐将自家一直未戴的一只银花垂珠的银步摇钗插在绢儿头上。
    待四人打扮妥后，便出了阁，走到后门处，却见那里已是莺声燕语，其他庄中被许出门的女使绣女们皆已到了，见二姐来到，大姐笑着迎去。只见众小娘子衣着鲜艳，装妆美丽，簪珥钗钏皆配带上，甚至有些小娘子还顶着几个红灯球，还将各色的绢或纸做的玉树、玉柳、蝴蝶等等插在头上，很是醒目新奇。还好二姐不喜这般过于张扬的打扮，倒让绢儿暗中庆幸自家不会如此装扮出门。
    月娘也在众人之中，正巧与二姐四目相对，二人表情皆不自然，到让旁边众人捏了一把汗，担心二人又吵起来，还好今日二人没有吵闹的兴致，各远远站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式，才让其他人放下了心。
    不一会，牛马驶到了后门口，众小娘子皆安静地上了车。
    坐着牛车进了京城中，更让绢儿看得眼花缭乱，只见天未黑下，各处却皆是华灯异彩，各买乳糖圆子、水晶脍、韭饼、蜜煎等等吃食的小贩穿梭不停，更有打扮惹人醒目者将炭丸做成弹状，几颗串在铁枝后再插在头上，并点着火，远处望去倒想是那人顶着一串火珠子，让绢儿看了瞠目结舌，担心那人头发会被烧起来。
    到了一处巷边绷子处，牛车已无法再继续向前驶，只得停了下来，而各位小娘子笑闹地跳下了车，因前边的街便是御街，官府已排人搭好了露台，各处入京的歌舞百戏争相在此献艺。虽整条街极宽，足百步之上，却已是人潮蜂拥，除此之外整个京里其他街道小巷也是一片热闹之色，只需一处空地便可摆上了阵式，或杂剧、或说唱、或杂技，皆引来满场喝彩。
    街边的露台周围已是挤不进去，绢儿自是将脖子伸长了，也见不了台上的境，只能远听着台上艺者献艺台下观者赞声。
    各娘子们各自结伴自玩去，二姐见绢儿有些蠢蠢欲动四处错窜的兆头，便厉声警告道：“小心鼠窃狗盗将你抢了去。”
    绢儿一听，自是安静了下来，不再随心所欲地四处张望乱钻，只牢跟着二姐一席人。
    一路而行，绢儿一只手被银珠牵着，另一只手拿着蜜制果子，边吃边看颇是目不暇接，这般热闹的上元节竟比现代的灯会热闹许多倍。数百枝长竿设在路中，高数十丈，纸糊的百戏人物悬在竿上，很是醒目，特别是走到一处宫门前，只见彩布搭成文殊菩萨骑狮子，普贤菩萨骑白象各处门左右，那菩萨的手臂能上下活动，时有水从菩萨手掌中放出这，宛如瀑布，巧妙无比。门上还有龙灯，龙身是用草把捆而成，草上密密放置灯烛数万盏，皆是用青幕遮笼，远望去便是栩栩如生的飞龙在城。
    待到月上枝头时，街上灯若繁星明亮美现，眼见男男女女们便借着灯光之美，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亲密接触，更有大胆男子见旁有佳人，冒昧上前，或是文雅问路或是放浪直言衷肠，更有甚者直接拦下路中行驶的香车，惹得车中小娘子探头观望。而那些小娘子更是没了矜持，捏手绢、淡抿笑、送秋波，迷得男子且成好色徒，更有些直爽的妇人竟与陌生男子牵手共游。
    一路行来，绢儿一席人皆是有些姿色的小娘子，也惹来些纠缠，还好二姐不苟言笑，柔儿也是一副漠然模样，加之陪同庄客的阻拦，倒让那些好色之辈失了兴致，也不多纠缠。
    绢儿看在眼中也忍不住咂舌，心中暗道：“古人也是开放的，如今看那首朱淑真的《元夜》，却非妄言，宋朝女子自有雅致且奔放的诗情韵味。”（《元夜》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街中有些灯上粘贴谜条，多有人围挤其中，柔儿见绢儿多有一副想去看热闹的模样，便笑道：“绢儿是想去射虎吗？”
    “射虎？”绢儿一头雾水，这人挤人的地方，能有老虎存在吗。柔儿指了指前边彩灯道：“绢儿不知文虎？”绢儿一听柔儿的话倒猜到了几分，看来灯谜也可称文虎，猜谜自是射虎，只是这射不射的中便要看本事了。绢儿倒是很有兴趣瞧看一番古代的谜语，对着银珠央道：“姐姐在这里等一下妹妹。”便放开银珠的手，挤入人群。
    很快绢儿从人群中又挤了出来，表情很是不乐，心念道：“这谜语难度太大，光谜面的字自己都还没认全，还是不要逞能才是，不然须要吃人笑话。”
    绢儿这一挤一退，再次站在街边踮着脚四周张望，却发现庄中众人皆不见踪影，当时便有些害怕，再等了小会时辰也未见认识的人出现，绢儿更是心急如焚，毕竟小女童一名独处如此人潮涌动、吵闹陌生的地方，实在不安全。还好她依稀记得当初下牛车时的街名，寻了位面容祥和的妇人问路。等妇人细说了一番，绢儿立刻往回走。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二章 拐卖者
    
    谁料这一转身，绢儿便将一位老婆子撞倒在地，那位老婆子被撞倒在地，自是哎哟地叫喊着，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绢儿很是担心，忙上前想要扶起对方。
    见绢儿人小力薄扶不起自家，那老婆子道：“这位小娘子稍息会，待老婆子缓过气，再扶才是，如今我这脚踝看来是拐伤了。”
    绢儿一听更是心慌，见路人繁多，怕踩伤了老婆子，忙拦了一位路人，央帮扶起了老婆子。
    待扶起了那位婆子，绢儿看清对方的面容，却是长得圆脸细眼，一头银发，很是慈祥的模样。见绢儿小心将自家往旁边人少之处扶去，那位老婆子道：“小娘子，你且放心不必自责，老婆子这番脚扭伤，也非你全过，自是旧年落下的伤还未好，因贪这夜景才又扭伤。我家就住在旁边街里有处老树旁边，劳烦小娘子扶我到街边，我指了路，你去叫我家儿子来接我。”
    听了老婆子一席话，绢儿这才放下心，将老婆子扶到她指的街口位置，然后独自进了小街，果然见一颗老树旁边有道木门。
    敲了门，过会便有一位妇人前来开门。那妇人一身蓝衣布裙很是朴素，见是位陌生的小娘子敲门，谨慎地笑问道：“这位小娘子有何事？”绢儿忙将来意道出，那妇人谢过绢儿后，露出愁容道：“只是家中大哥不在，若奴家去接娘亲，却恐无人在家看门。还烦小娘子帮看一下门才是。”
    绢儿自是同意，刚跨进门，却听身后有人叫道自己的名字，扭头一看，却是二姐带着一位庄客与一位陌生少年寻到了自己。
    那妇人见有他人出现，脸色微变，竟忙将绢儿向门外一推，便关了门。突然发生的变故，倒让绢儿一头雾水，望着紧关的木门很是不解。
    二姐走上前，表情多有无奈，道：“你且还想进这门吗？”
    绢儿皱眉问道：“二姐是何意？”
    二姐身后那位陌生少年笑嘻嘻道：“这位绢儿妹妹必是才到京里不久，要知这京中多有人牙子会借着上元节热闹之际，寻一家空房，几人合谋，让老人出门骗些不知人事或外地进京的妇人孩童进门，再绑了运出城卖到外地。”
    绢儿惊得张嘴不语，失声道：“不会吧！”
    二姐一脸怨气，小声骂道：“早吩咐你小心鼠窃狗盗之辈，若非今日遇见二郞，央他与我一并来找到你，待明日你且不知去甚底地方了，真是个没长耳朵的丫头。”
    绢儿见二姐一脸严肃之色，自是全信，细一想便感毛骨悚然，后怕不已。后退了半步，复尔恨恨道：“且去寻官抓了这些人！”
    那少年又笑道：“我料想刚一关门，那屋里的盗贼们自是都溜了后门，如何寻得回来。”
    绢儿这时才细看了被二姐叫做二郞的少年，只见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倒是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加上一脸的坏笑，颇有兴灾乐祸的模样，让绢儿瞧在眼里很是刺眼。
    二姐瞪了一眼绢儿道：“还不谢过二郞。”绢儿只得低头不情不愿地谢恩，那少年笑了笑，便与二姐告别，临走前对绢儿道：“绢儿妹妹且小心不要又被骗了。”
    谁是你妹妹？绢儿暗中咬牙，终于体会到那种被人受恩，却是一肚子不爽的感觉，实在非自家心胸小气，而是这位恩人虽是年小，但那一脸笑容以及轻浮的口气很是讨打的模样。又想到自家已是二十几岁的人，却差点成了被拐买的妇女儿童，真正丢死个人。
    越想绢儿那张脸越发通红，最后只得怨念不散道：且别让我再碰见他们，不然见一个打一个，见二人打一双。
    遇了这事自是扫了大家的兴，绢儿也没有四处闲逛的兴趣，甚是担心再来些人口贩子拐去了自己，毕竟如此拥挤的人群，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家与庄中人挤散了，若再碰上些不怀好意之徒，不用拐骗，直接捂了自己嘴扛走，也不会被人有所察觉。
    夜里回到庄中，银珠知道绢儿差点就被拐买走之事，笑弯了眼，摸着绢儿头道：“妹妹可要吃一堑长一智。”
    而柔儿细嘱咐了绢儿，若在外独一人且不可胡信了人，或真走失了，不可随意上陌生人的车或轿，小心被带到他处卖了。可寻一处稳妥的酒店，让小二传话让庄中认识的庄客或小厮来接就可。
    这倒让绢儿有了些教训，自知随时也应该有份警惕之心，俗语那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却是实实在理之话。
    立春那日有人送来泥制彩绘小春牛，以及用新鲜青枣等时令水果以及各类饼子做成的春盘，很让二姐喜悦。当天宫中传出官家又添了位皇子，便将一些祭祀、受册时朝会服造作皆委之百姓绣户，而丁家也属受委绣户之一。
    因是极贵重的绣品，全庄自是不可大意，绣女们更是一丝不苟，郑重其事，其中二姐便须绣制受册朝会所需要褕翟礼服，故平日轻易不许人上楼的她，这段时间也是许了柔儿在旁边帮忙劈线，配色以及各种繁琐之事，甚至还能帮绣礼服衣边。
    见着宫中送来的华丽厚重青色蜀锦在二姐一针一线细绣之下，九行长尾山雉细着青赤白黑黄五色在青锦之上展翅高飞，朱红色锦缎的领口与袖口早已绣好上黼纹（黑白相次的斧形），礼服虽未成形，却已尽显雍荣华贵之风。
    那日天色渐暗，绢儿端来才熬好的红枣银耳汤，二姐吃完汤后，便被柔儿劝着早些休息，明日再绣。想来二姐也是有些困乏无力，也不多像平日那般倔，用热水浴身之后，里换件绣兰花藕荷绸裹肚，上穿了一件淡青色罗纱衫子，下穿着淡粉色绫裤，让柔儿取下发饰梳顺头发，便上了床休息。
    柔儿见二姐已安顿好，便欲收拾好绣品以及针线，绢儿见她也是一副极疲倦的模样，便轻声道：“姐姐劳累了，且下去早休息才是。这里有我收拾便可。楼下还有一碗红枣银耳汤，是专给姐姐准备的。”
    柔儿揉揉眼，道：“那我下去了，你且好生服侍好二姐。”
    待绢儿细心收拾整齐物事，却见二姐睡在床上却辗转未眠，只得忙下楼叫了柔儿。此刻楼下女使卧房中还点着烛灯，银珠已是睡下，而柔儿却还未休息，坐在床上用被褥捂着脚，正用着丝线细打着前几日绢儿教的喜结（实便是中国结），听了绢儿的话，却不慌乱，细道：“二姐素来睡得浅，偏巧这段时日事情又多，加之开春肝火烦躁，更是难以安睡，往来这般情形都是熏些安神香，才保得熟梦。”
    银珠被吵醒，听了二人交谈，自是打着哈欠，披了件薄衣，下了床道：“记得柜中桃花蓝底香荷中还余有一粒安神香丸，只是这香丸是旧年的，也不知还能熏得出香味？”
    “且试试才是。”绢儿一听忙去将熏香用的物事备齐，等忙碌了半会捧着香炉上楼，却见二姐早已睡着，倒是白费了心思。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三章 火灾
    
    银珠与柔儿是跟着一起上的楼，见二姐已安睡，便放下心，小心放下果绿色绣帐，再将半开着的窗户掩上关实，银珠边关了窗边小声道：“这几日夜里蚊虫却也多了起来，睡前窗户且要关好才是，不过熏香倒可起驱赶蚊虫之用。”
    柔儿也小声吩咐道：“我备有去年晒好的白ju花，你明日熬些ju花粥给二姐，能去燥火。”
    绢儿点了点头，待柔儿银珠轻手轻脚下了楼，便将烛台放在桌上，找了件褙子披上，再坐在桌边借着烛光绣了些许时辰的扇套。
    夜色暗遮春，暧香系幽素，烛光浅映影，细绣罗衣裳。捻线穿针，见着白绸上细细绣线密密交织，那一刻绢儿在静寂中感受着古式般文雅隽永的味道，体会到横也丝，竖也丝的那种默默情意。
    她在相思着过去的亲人以及现在的亲人。
    “妹妹快醒醒。”绢儿是被人摇醒时，她睁开眼，只迷迷糊糊望着眼前神色惊恐的柔儿正大声叫道：“你这死丫头，怎如此粗心，还不快醒来。”
    这时绢儿才闻到一股浓浓呛鼻的烟味，惊慌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趴在木桌边睡着了，而身边不知何时已是燃烧起火来。见起火，绢儿自是立刻大惊失色，慌忙寻找二姐，却发现二姐床前的床幔上火正蔓延，还好床上已空无一人，这才让绢儿松了一口气。
    这是怎回事？绢儿六神无主，头脑昏昏沉沉，不知是去扑火，还是逃走。
    见这火渐大了起来，而绢儿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柔儿也不管绢儿腿脚发软，扯着她就朝着楼下奔去，还好火未烧到楼梯上，柔儿与绢儿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
    莲花阁楼外不远处，二姐从被银珠救了出来，便一直是未从惊吓中清醒过来般，只死咬着嘴唇，望着已烧得越发厉害的火。穿了薄薄寝衣的她那微微发颤的瘦身子，以及火光映照下玉容含恐，青丝散乱，更显整个人楚楚可怜。
    当见到柔儿拉着绢儿逃了出来，二姐才微有表情变动。而柔儿看着身后起火的阁楼，才终反应过来是死里逃生，一时脚软，跪在地上便站不起来，绢儿却嘴里直念着：“怎会起火？”
    庄中四处是大叫着起火的声音，不一会，便见小厮以及赶来的庄客各提着救火家事，或大小桶、或洒子、或梯子、或火叉，极熟练地进行扑火行动。古代因建筑都是木制结构，不论官与民，对着火灾都极为顾及害怕。各家都准有一些救火家事，而京中除每坊几百步之远便有军巡铺屋一所，里面待着军巡捕（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消防专职人员）。去年还在城中高处修有高高的望火楼，这望火楼上有人瞭望，楼下有军巡捕日夜住宿其间，一有火情，可以立即火警并扑救，甚是及时快速，。
    这时丝线房的聂二娘也赶来了，见四位小娘子极狼狈，忙叫让她们去丝线房洗漱一番，并大声吩咐着救火的小厮务必要将二楼放置绣品的木箱救出来。
    这时几位小娘子都已是六神无主，脑子一片混乱，别人如何说她们便如何做。待进了聂二娘备好的屋子，各位小娘子这才回过神，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做梦。银珠因救二姐时微烧伤了点皮肤，如今感觉到痛，低声哭泣起来，而柔儿倒是恢复平常，吃下一杯凉水压了压惊。
    绢儿由最初的忐忑不安，终恢复了平常，见二姐坐在里屋的床边一言不发，身着不整头发散乱，忙去提来热水，让二姐洗漱干净，先休息才是。
    柔儿也找来点烧伤用的药给银珠敷上，而银珠见年龄最小的绢儿不哭不闹，还乖巧地服侍二姐，而自家却如天下大乱般惶恐不止，倒有些羞意，忙止住了哭，待柔儿帮着上好了药，便出门打探火势扑灭情形。
    发生这般事情，自是大家都休息不住，过了会银珠回屋道火已扑灭，这才让众人放下些心。
    一番折腾，却是天已微亮。聂二娘这才进了屋送来四套衣裙，想是见她们逃生未顾及衣着，只穿着寝衣，便细心备下的。
    “这事是瞒不下的。”聂二娘道：“想来一会丁大娘便会回庄里，你们暗思量如何应对质问才是。”聂二娘的话未说完，便有女使在屋门外叫几位女使出去，丁妈妈已回庄中。
    看二姐要跨出门，柔儿忙拦住她，道：“二姐且换好衣物，梳好头才去见好些。”
    二姐一脸冷然，终开口道：“如今还能顾得了这些吗？”
    柔儿勉强笑道：“未照顾好二姐已是我们的错，如今再让你狼狈失容更是大错。”三人忙服侍二姐换上干净衣服，再将头梳好，也不挽鬓，只用丝线将头发扎紧便是。
    虽夜里火势并不大，未殃及其他地方，但见莲花阁的一楼是满墙黑烟，二楼烧着了部分家具，自是不能住人。虽然专用做放置绣品的木箱被抢救了出来，但木箱中的物事却是浸了水，不可交付客人，而更可气的便是绣床上那位未完的宫中礼服已是全毁，丁妈妈自是万分气恼，毕竟其他物事都无关紧要，皆可重绣，只这宫中的委制却十分麻烦，若要重绣，光时间有限不打紧，那礼服所用的青色缎锦却只是宫中专人专织，市井门户如何能寻得到这般青锦。
    所以见站在跟前的四位小娘子，丁妈妈气不打一处来。自不闻青红皂白，便厉声道：“你们是如何服侍二姐的？如此粗心，我这庄里从未有起火，今到是头一桩。且不问这次走火的根子在谁身上？只要在这阁里的三位女使，先各打十板以做惩罚。”
    任婆子倒是耳尖心活，看丁妈妈只有处罚柔儿三人的意思，忙上前扶过二姐，口中道：“二姐身子弱，可不要久站了。”二姐此刻苍白脸色，目若含泪，一身素青袄加绣水纹八幅青罗裙，配上一头柔顺青丝，自是娇弱无比。
    而另几位婆子在丁妈妈盛怒之下，上前便将绢儿三人拉下去受罚。
    银珠和柔儿忙向着丁妈妈苦苦求饶，又眼泪汪汪地望着二姐，只望她能在丁妈妈面前求个情，免了自家们的皮肉伤。但那二姐甚是薄情，眼见着自家身边的女使都要被重罚，却冷眼旁观，低头不语，仿佛受罚之人与自家无关。
    绢儿倒一直未求饶，只因一开始就被二姐冷漠无情的表情所刺伤，人皆道花草无情，人有情，如今二姐的举动却让人心寒。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四章 受罚
    
    三人被拉到院子里，屋里人只听着啪啪的声音，便感觉身上是阵阵痛感，过一会，院里传来不堪忍受哭泣求饶的声音。聂二娘不禁小声为她们央道：“都是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大娘还是饶她们一回才是，想来经这几板子下去，以后便不会再犯了。”
    妈妈怒意未消，冷笑道：“若是其他事倒罢，只这起火之事，却不是不小心能说得去的。今虽只烧了半边楼，但若是火延到别院里或是邻家，却是要被官门勘责问罚的。再严重些，若是烧死人了，却是要丁家赔人抵命，你且无须为她们求情才是。”
    待受完十板子后，三位女使又被扶回屋里，此刻三人皆是一脸苍白之色，腿脚无力不堪多走，想来知主人是要严罚，施刑的人也不敢放轻手，挨板之处已是渗出血来。银珠与柔儿二位小娘子到也罢了，虽受伤之处十分痛楚，却还能走得了路。但绢儿因年小身弱，加之从未受过这种罪，十个板子下去，虽算不上皮开肉裂，却也是伤痕累累，痛得轻声呻吟，若无人扶着根本站立不起来。
    绢儿感觉股处伤口涨痛发烫很是难受，进屋见众人看来的眼神或怜惜或嘲讽，一股受辱之感油然而生，恨不得晕过去，也好过现在像犯人般被人打量，如蝼蚁般忍人宰割，却无任何自己能反抗声辩的权利。
    见几位受罚小娘子奄奄一息，不堪重罚的模样，丁妈妈毫无怜悯，追问道：“今日起火是何人之过？”
    绢儿伤口剧痛，一时冷汗直冒，已是说不出话。此刻她根本无暇顾及旁边银珠与柔儿情形，就连丁妈妈的问话，也是难有反应。
    “你说。”丁妈妈指着柔儿问道。
    旁人放开了柔儿，柔儿无力支持便半跪在地上，用手撑着上身，虽气息微弱，却口齿清楚道：“婢不知怎回事，只知夜里被烟气熏醒的，发现起火，也来不及细看，唤醒了二姐与绢儿逃生”
    丁妈妈冷一笑道：“前十板子自是因这阁里的人都失了责才受的罚，这后十个板子，却与其他人无关只罚主责之人。要知既楼里着火，毕是有人未将火熄灭便睡去，你们若不说个一清二楚，还要挨上十板才是。”
    银珠吓得哭出了声，忙道：“妈妈且饶了我们。睡前我与柔儿都是细看了一楼一番，关好了门窗，熄了火。只因楼上有绢儿妹妹，我与柔儿也未多管…”
    绢儿被又打又罚自是委屈，如今听她们之语,加上刚才观火场的印象，意识到火源是在二楼，难道是自已绣扇套太过劳累，竟未熄灭烛火便趴在桌上睡着，将烛台打翻在地，这才让火烧了起来。
    绢儿心情先是惊慌，后也渐冷静下来。不想连累他人，抬头回道：“若真是二楼起的火，要罚只罚我一人便是。”
    柔儿忙求饶道：“绢儿妹妹年小，自是我这做姐姐的责未曾细教她，妈妈且罚我才是。”
    丁妈妈道：“你们如此姐妹情深，我虽感动，只这起火非同小可，不可轻饶。是谁的错便由谁受罚，断没有旁人替代的份。且拉下绢儿打十大板，让她长记性才是。二姐你说呢？”
    二姐低头不语，过了小会，才细声道：“妈妈说的是。”
    绢儿很庆幸，挨下五板子后，一时痛彻心屝，眼一黑，便晕了过去。倒是旁边看着绢儿受罚的人，很是冷汗直冒，如此娇滴滴的小丫头，被打得鲜血淋淋，却是狠心地一口求饶声也未发出，到会让人感觉不是打在她的身上，而打在一根木头之上。
    看来这位不足十岁的小娘子也是位倔强的人。只是她的二姐太为绝情寡言，也不帮着说些好话，救出她来。
    再一细，这二姐和绢儿也都是狠心人，一个对别人狠心，一个对自己狠心。
    绢儿是被扔到女使的屋里，虽是丁妈妈罚了她，却并不是想要她的命，当天便派了位大夫看伤，大夫诊断后，说只皮外伤重些，体内有些淤血，但未伤及筋骨，不存在性命之忧。
    因天气转暧，屋里倒没多少寒气，绢儿住下当天，柔儿就给绢儿换上干净衣物，银珠也端来药水。她们虽也是挨了板子伤了身，但毕竟比上绢儿好得多，敷了些治伤的病，也只能强撑着走动作事。
    绢儿趴在床上，银珠喂着药，眼中含泪心痛道：“妈妈这次也罚得太重了。”
    柔儿细细在绢儿伤口敷外伤药，看着绢儿皮开肉裂，道：“可怜你小小年龄却遭受这般重伤。”
    绢儿也顾不得伤口敷药刺痛得行，咬紧了牙齿，吐词不清道：“我会不会被卖掉？”
    银珠与柔儿面面相觑，很是心虚地安慰绢儿：“妈妈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转卖了你，若要卖，就会不请大夫，直接叫来牙子就行了。”
    见绢儿多有不信，柔儿叹了一口气道：“妈妈的心思，我们这些为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你且要放宽心养好伤再说。这次起火，说是幸运也可，毕竟无人受伤。说不幸也可，那件宫中委制的礼服非同小可，却是给丁妈妈留了件大麻烦解决。”
    “二姐…会帮你求情的。”银珠说得极没有信心。
    倒是绢儿放开了，笑道：“管他明朝如何，我且过好今日再说。”患难见真情，如今她对于二姐是否会帮她已经不是那么有自信了。
    就这般绢儿住在杂房里，一住便是七八日，平日自有柔儿与银珠好心送来药。同屋还住着另外三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女使，名叫迎儿、春儿、秋儿，对于绢儿住在她们屋里虽表现得无太大排斥，却极少与绢儿多说话，倒是柔儿央得迎儿多加照顾绢儿，这才让迎儿偶尔与绢儿说道几句，端水送茶了几次。
    至于那件宫中委制的礼服，倒也亏得丁家与少府监所的少监微有私交，才从绫锦院里又取了件青锦，这才了去一件大事。而其间多有大姐、月娘帮助，才将被毁的其他绣品，赶制出来。
    绢儿的心情也由最初的惶恐不安转为麻木，倒有股随波逐流，无欲无求之味。反正到这个世界已是最坏的结局，再坏点又何尝不行，只要活下去，终有一天，会摆脱这般受人摆布的命运。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五章 谈心
    
    那日春日天气正好，迎儿将用面作的枣饼飞燕，串起来插在门楣，便笑盈盈离开，不一会同屋里的几位女使皆不在房间。
    等到午后，柔儿端来了果饼，带着歉意，道：“因今日是寒食节，禁用火，只能吃些果饼，也不能与你熬药。凉药食了伤身，今日你只得暂停食药。明日是清明，少不得今日要准备扫墓踏青的物事，便不能多陪你。”
    绢儿自是谢过柔儿，见她离开后，便小心翼翼扶着边下了床，靠着墙挪动，行走起来伤口结疤的位置依然隐隐开始痒痛，可见伤口在愈合中。
    “你这是做甚底？”一直未露面的二姐今日终于出现。
    绢儿心中自有一股暗气，也不理睬她，只顾自挪步走着。
    二姐一把扶住绢儿，责道：“你如今伤口未好，休要胡乱动。”
    绢儿见二姐神态自若，就像是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同自家说话，忍不住冷笑：“没想到二姐还关心我的死活。”
    二姐细看了一番，见绢儿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眼中多有怨意，有些了悟，便皱眉头道：“休与我置气！你小小年龄那里懂得其中微妙，那日就是我求妈妈饶你也是无用的，不如挨上些板子，消了丁妈妈的气，你才能继续留在这里。”
    绢儿心中有结，不会听二姐多解释。在她看来，自己以诚待二姐，二姐却未有诚心待自家，虽火因自家而起，但这段时候相处的情意却不应因火而灭，不求情也就罢了，这几日却未曾来看过自家一眼，如今露上了一面，开口却又是这般冰冷口气，实让人心冷心寒。
    二姐见绢儿扭过头不语她多说，也有些动怒，道：“今日我特意寻了个无人的时候来找你，自是有话与你说，你却这般模样，是做给谁看？”
    绢儿见二姐完全不明了模样，自已先是愤愤不平，复而气馁，转眼一想，这二姐平素就是一幅不善交际为人的模样，最初与邓大娘来时，不是也吃了她的一张冷脸。她向来只考虑自身，从未为身边人多想，却是本性。自己暗生气，何苦来哉。
    绢儿为二姐开脱了一番，心中稍顺了一点，却依然不看二姐，嘴里道：“我是要去入厕。”这时二姐脸上终于露出尴尬表情，扶着绢儿到屋角用屏风隔出放木马子的地方。
    待绢儿解过手，从屏风后走出，却见二姐站得老远，一脸憋气难受的模样，心中暗笑：“你平日连自各的那股味道都受不了，如今让你闻了我的臭味，却也算是为我解了气。”心中虽这般想，绢儿还是艰难地弯下腰，盖上木马桶盖。
    见绢儿盖上了桶子，二姐这才吐了一口气，待绢儿洗了手后，快步将她扶回床上。绢儿却不愿多躺，靠着床，扶着墙，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才发现屋外起了绵绵细雨。
    二姐犹豫了半会，终于开口道：“你这次挨打，也是我连累了你。”
    绢儿惊讶二姐说出的话，以及难得的软弱态度。
    “前几日我偷偷回了莲花阁，只因楼上的物事都被清理了干净，已看不出火是从何处起的。但我猜想绝不会是因你未熄烛火的原因。”二姐低头细声道：“想来这火烧得蹊跷，平日我素来睡得浅，稍有些异常便会醒来，绝不会出现屋里着火起烟，也没有感觉。”
    二姐这般说来，绢儿一细想，倒也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如今真要烛火引起的火灾，也是放烛台的桌子或桌子旁边最先烧起来，但当时自家被柔儿叫醒的时候，恍惚记得火团的位置却并非身边。再说自家居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却也是古怪。
    越往细的地方想，绢儿越觉得可疑，回想那晚里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脱口而出：“难道那安神香有问题？”
    “什么安神香？”二姐不解的问道，她自是不知道自家睡后还熏了香的。
    虽绢儿对于居然能如此心平气和同二姐谈话的自己，颇有自我唾弃。但却也知此事关系极大，也就没了与二姐闹别扭之心。将那夜因担心二姐睡不着，而熏香的经过道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细想那晚的一举一动，二姐睡得沉，我也睡得沉，会不会是被人下了迷药之类的东西，比如那安神香，指不定那不是安神之用而是迷糊人之用。”
    二姐扶额皱眉自语道：“安神香，虽能让我熟睡，却不至于昏睡，我被叫醒后，感觉是有些昏沉沉的。”
    绢儿惊叹道：“我醒来也是昏昏沉沉，反应迟钝。”
    二人对望，皆有了些心得。知道了一点线索，绢儿却烦恼：“若那香真有问题，必然起火之事也有古怪，是否是有人在作怪？若是，那人又是谁？”
    二姐冷笑，胸有成竹道：“既然门窗皆是关好，外人是不可能进这阁里。而这莲花阁里只住着四人，你我皆非，能下手的人自然不是柔儿，便是银珠。”
    绢儿不可置信，叫道：“不可能。”
    二姐嘴角扬起，一脸嘲讽之意道：“你是个傻丫头。要知有时连自家的亲人也不能轻信了，更说不得那些无亲无故的旁人。这次横祸，指不定是有人见我对你稍好些，便当你成了绊路石子、眼中钉，恨不得一除为快，再加上某些人的挑拨，受人利用，才惹来这场无妄之灾，即害了你，也伤了我，真正是一石二鸟。”
    绢儿定下神，暗思量道：“有人？某些人？二姐的意思是说不止一人对我们有恶意。柔儿或银珠看我不顺眼，然后又另有人挑拨他们对付我，顺便也对付了你。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不必对她有什么好处，只需对我有坏处，便达到目的。”二姐道。
    绢儿无言以对，难不成这庄里还有损人不利已的爱好者，“二姐说得这般肯定，想必心中已有人选，难不成…是月娘？”绢儿试探一问，在她内心却并不相信，会有人真为了一些吵闹而放火害人。
    二姐俏脸含霜，咬牙切齿道：“月娘且不是这种人，在我看来指这次火灾少不了会有大姐出的一份力。”
    “叶大姐？”绢儿有些跟不上二姐的想法。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六章 贺礼之说
    
    二姐叹道：“虽说我与月娘素来是恶言相对，但她却是个嘴利心软、直来直去的人，如此阴险毒辣之事却不像她所为。本来我并未怀疑大姐，毕竟她平素从不与人为难极可亲，若不是这次火灾换地方住时，被我发现银珠藏了支应是大姐所有的三蝶步摇玉钗，我竟然不知她与银珠私下有交往勾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心机深沉。”
    绢儿有些脸红，小声道：“应该不会吧。我也收了大姐一只跳脱。”
    二姐扬眉，不屑道：“那就更可疑了，难不成她见了每位庄里姐妹都送物事，我看她有这般心思却没有那财力。必是有目的的送，比如莲花阁中的人，其中用意我是心知肚明。”
    见绢儿还想不透的模样，二姐正色道：“我的话你细想就明了了。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如今你不在我跟前，且要小心些，待妈妈气消之后，我再央她让你回来。”
    绢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
    临走时，二姐迟疑了小会，一脸勉强，低声道：“那日并非我不愿救你，实是为你求情反是害了你。这庄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火灾是丁妈妈要紧的命门，只因二十九年前当时京中判官宋大官使人煮药而引起了一场大火，事后官家便勒令停肇火主责者宋大官的职务，同时罢免三司使。而因火灾而失职的宋大官便是丁妈妈的尊亲…”后边的话二姐也不多说，让绢儿自体会便是。
    见着二姐单薄身影消失在雨中，绢儿有些心潮起伏不定，免不了回想自家在这里的生活，倒让她惊叹发现，不过是到这丁家几月的时间，自己又是生病，又是从坡上跌倒，还差点被拐，如今又是差点被烧，除非是自家正霉运正头，不然就是被人惦记着，否则，那有那么多巧合的灾事等着自家。
    脑海中一时闪过相处的众人，一脸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二姐，怨色说着同人不同命的柔儿，羡慕之色望着绣女的银珠，以及可亲的大姐、犀利的月娘。
    她们谁是可信者？谁是可恶者？
    绢儿彷徨不知何处是安心之所，望着屋外春雨，只望这场雨能将自家的烦恼焦虑冲刷走。
    再过了七八日，绢儿勉强已能行动，跟着同屋的几位女使一起做做些扫地打水等等粗活，被使得如陀螺般转个不停，自是不如曾在莲花阁里悠闲舒服。
    转眼间已是四月牡丹皆开花，花枝灿烂，气韵富贵。绢儿身上的伤已经是大好。
    这日洗过牡丹阁里众绣女的衣服，绢儿冻得手足冰冷，回到屋里见迎儿坐在床上正绣手绢，也顾不得许多，央道：“姐姐帮我到些热水，让我暧暧手。”结触一月时间，绢儿与迎儿自是亲近了许多，才知迎儿虽看来内向少话，却也是位直率侠义的小娘子。至于同屋的春秋二女却依然少有说话，彼此有些隔阂。
    迎儿起身往盆中倒了些热水，道：“你又被巧姐支出洗衣了。”
    绢儿不语只能苦笑。巧姐是专管洗漱打扫众女使的小娘子，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最初相见便感觉对方有些敌意，嘴里说是顾及绢儿身子有疤伤不便多走动，便好心安排一些无须走动过多的活，实质上那些无须走动的活也是极累人的。
    “你这手绢是绣给谁的？真精致。”绢儿细打量迎儿手中正绣着的丝绢，手绢正中飞鹤驮桃，针线绣得又密又紧，甚是绣技不错，忍不住赞道。
    迎儿笑道：“再过二十几日便是丁妈妈的生辰，这是送她的寿礼，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绢儿一脸诧异，抓了抓头，很是苦恼道：“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事，难不成庄里每位姐妹都需送礼。”
    迎儿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你不知吗？那你平日绣甚底？”
    “那是送我家哥哥的扇套。”因火灾原因，绢儿那件绣了大部分的扇套自是找不到，她只得重新再绣，不过这次也算是轻车熟路，比初次快上许多。
    迎儿了然地点头，告诉绢儿，“其实送给丁妈妈的绣品不止是贺寿，更是一次筛选的机会。丁妈妈会借机查看家中小娘子们的绣功，若送的绣礼被妈妈瞧上了眼，保不定那位女使便可入绣阁为绣女，若是阁中绣女绣品不佳，也有可能会被赶出绣阁沦为粗使女使，所以这段时间大家皆是用心绣花，只望丁妈妈能喜欢自家的绣物。”
    绢儿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前几日春秋二女一见自己进屋，便神色古怪地收起了他们的针绣，想来是怕被别人知道了送丁妈妈的贺礼，超了她们去。
    绢儿还是半信半疑，“若说女使成为绣女倒也说得过去，为何绣女也会转为女使，这不合情理，且知绣技再好的女使也比不得整日专心针绣的绣女们。”
    迎儿苦笑道：“谁说不可能？你身边便有一位这般倒霉之人。”见绢儿多有不信，迎儿看了看四周无人，低声道：“柔儿本也是绣阁中的绣女，却不知是为何原因，二年前被赶出绣阁，服侍起二姐了。就是因她这般遭遇，自此后那些绣女本分认真了许多，皆担心重蹈覆辙。”
    绢儿惊讶失声道：“竟有这样的事，柔儿姐姐从未说过。”
    迎儿点了点绢儿额头，揶揄道：“这般伤心事，柔儿岂能说得出口。”
    聊了小会，迎儿又专心于她手中的针绣。绢儿也回到自家床边，不免思量：是否随从大众，也绣上件贺礼。但当拿出自己送哥哥的那件扇套后，低叹一声，摇头道：“还是不去凑着热闹，我手中这件礼物还未有个完结，再说…”绢儿苦笑着看自己双手，不过一月的功夫，原本还算干净光泽的小手因时常冷水洗物，不仅粗糙而且还裂了细口子，比起以前，如今穿针引线是多了几分笨拙。
    绢儿见巧姐还未过来使唤自己，借着这些闲时，便拿出针线小心绣着墨竹边的题词，才绣了“宁”字的首笔，便感觉字的笔划绣得太粗，细斟酌了一番，拆了线，另取出墨色黑线小心将它劈成二分之一绒。
    “妹妹这般模样，越发稳重了。”
    绢儿抬头，却见银珠站在门口掀着门帘，笑盈盈的望着自己，迎儿不知何时已不在屋里。
    绢儿:=.=草妈，你且知天下民众的呼声了么？
    青草大惊：有何呼声，我且不知。
    绢儿：我已快十岁，为何妈妈不为我觅一人品端正的佳婿，且我不急，众姐妹也已开始急了。
    青草口O口：女儿呀，不是妈妈不想，只是你如今还年小，婚配之事还需要细打算。
    绢儿垂泪：妈妈又在诳奴了。我早见妈妈笔下众多姐妹皆是年小视如珍宝，成年婚配便草草了事，甚至大部分姐妹还未婚配不是遇鬼死了，就是牺牲成仁，妈妈手贼黑。
    青草-_-|:其实绢儿要知道二十一世界剩男剩女快泛滥成灾，而唯能与现况现比的便是你如今所在的朝代，剩女不足为齐。
    绢儿号啕大哭：难不成妈妈是要让我，穿越宋朝当剩女？
    青草：没粉红票，没真相。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七章 扇套被偷
    
    绢儿忙起身，浅笑道：“姐姐今怎有空来我这里。”自从绢儿能起身做事之后，柔儿与银珠也少来看望她了，想是开春之后，事情越发多了起来。
    银珠拉过绢儿的手，道：“我有几日未见妹妹很是想念，这才来看看你。妹妹且忍耐，二姐昨日又求过丁妈妈让你回到她身边，我看妈妈有些软意，待过几日，说不得你就可回二姐身边。”
    “承姐姐贵言了。”绢儿倒上一杯热水捧到银珠面前，“姐姐吃口热水。”
    银珠吃了水与绢儿聊了小会，突然拍头吐舌道：“我竟忘了正事，二姐叫我送来润手的油膏，你且收好。”说完拿出一个瓷做的小圆盒放到绢儿手中。
    绢儿谢过银珠后打开瓷盒，便闻着一股清香，知道是二姐平日用来保养手指的油膏，捻了米粒大小的油膏抹在手上，感觉皮肤润滑了少许，很是舒服。
    银珠顺手拿起绢儿那件未绣完的扇套，很是惊喜：“妹妹如今的绣技越发娴熟了，这一枝墨竹一眼看去，却让我仿佛闻着一股墨色的清香。”
    绢儿听着别人赞美自是很高兴，却偏要掩住喜悦，谦虚道：“姐姐这是虚夸我，我这些猫爪功夫见不得人。”
    银珠撅嘴，道：“谁虚夸你，比起我绣的物事，却是好多了。”说罢便掏出手掌大小的绸缎，指着上边绣的鸟，带着点愁意，“这是我绣的仙鹤，别人却都说不过是秃头鸟一只。二姐如今忙着绣宫里衣物，却不理我。还希望绢儿妹妹帮我一下，看这鹤要如何绣才是好，不然我一直吃别人笑话。”
    绢儿心中咯噔一下，轻摇头，不紧不慢道：“姐姐又拿我玩笑了。妹妹不过才会些最简单的针法，也只能绣些简单一色的物事。说绣到仙鹤，却是一窍不通。不如姐姐向二姐借些旧日的绣品照着绣才是。”
    银珠听了绢儿话，长叹了一口气，斜着脑袋，俏皮中带着失落，“临摹二姐的绣品，保不定我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去了。妹妹真无法教我吗？看来我这仙鹤也是无法送出去的。”
    银珠这般失望的表情，让绢儿心中有些愧意，其实仙鹤她是知道如何绣，原来是跟着张家娘子学过，后来又看着二姐绣过类似的物事，倒有了些如何绣鹤的心得，只是要教人却有所不便，因为二姐警告过她不可将向她学的绣技轻易告诉她人。
    “妹妹真是万分抱歉，无能为力。”虽说二姐警告过绢儿银珠与柔儿在火灾之事上皆有嫌疑，但毕竟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平日二人对自家的照顾，如今银珠求到自已面前，却得不到帮助，绢儿自是心生愧意。
    银珠眨着圆眼，撅嘴小怨道：“妹妹有何抱歉，自是我要求过了才是。你且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般又过了几日，做完一天的活，各女使们纷纷回了屋休息。
    绢儿打开放在自家床头的小木盒，里边装着女红用的针线以及一些贴身饰品之类，却发现本应放在盒中的那件扇套已是不见了，忙向迎儿问道：“姐姐，可看见我绣的扇套。”
    迎儿摇了摇头，问道：“不见了吗？”
    绢儿疑惑道：“昨我睡前好好放在这盒里。”边说着边在床上翻找了一番，迎儿也帮着四处寻找，却依然一无所获。
    见屋里有些被翻乱，春秋二女自是不爽，春儿沉着脸道：“不知收拾好物事，这般狗刨猫抓乱番物事看着烦心。”
    迎儿一听，扫了一眼春秋二女，嘴里自言自语道：“不知是那家的贼直娘，跑到丁庄里来偷物事。”
    见迎儿一副指桑骂槐的模样，秋儿很是牙尖嘴利，回嘴道：“你这话说得难听。这屋里只有四人，谁偷她不值钱的物事，且要把话说明白才是。不说我从未见过她那什么扇套，就算见了…”不屑地望了一眼绢儿，继续道：“她那般笨拙模样绣出的物事，岂是我们看得上眼的。”说罢挥了挥手中已绣好的手绢，果然很是精致，确是绢儿的针绣比不上的。
    “吵什么吵？”巧姐掀帘子进了屋，扫了屋中众人，沉着脸道：“只你们这屋的人最是吵闹，如有这精神我且再安排些事让你们做。”
    众人闭口不再多话，各做各的事，迎儿将绢儿的小木盒放在巧姐前道：“绢儿妹妹放在木盒里的绣物突然不见了。”
    巧姐翻看了一下小木盒，不耐道：“不过是一件绣物，又不是贵重之物，再细找一下便是，且不要闹得你们失了和气。”看了一眼绢儿，继续道：“二姐使人叫你过去。”
    二姐目前是暂住在丁妈妈那院里的偏屋中，屋里银珠柔儿皆不在，绢儿进了屋，只二姐独坐在床上，穿了件对襟绣黄兰花边青色缎面褙子，下面是绿湖素绫裙，挽着倭坠鬓，斜倚着熏笼，熏笼上搭着件月桂纹淡黄色罗纱裙，透过裙衣间隙可见熏笼下香炉正散发出淡淡香雾，如此美女熏衣，犹如诗中描述“藕丝衫子柳花裙，空着沉香慢火熏。”
    见绢儿进来，二姐懒懒坐起了身，道：“你知过些时日丁妈妈的寿日之事？”如今天气已是渐热，二姐也越发困懒了。
    绢儿点头，“前几日听人说过。”早在清明节二姐与绢儿对话后，绢儿对二姐那次的不救行为也稍有了理解，但偶尔想起这件事，也暗嘲笑自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二姐掠了一下鬓边一丝乌发，小声道：“我见丁妈妈对你的态度已有软化，如今快到她的寿辰，庄里各位女使皆会送上亲手绣制的贺礼，你也不可免俗，正好借着机会，讨了妈妈喜欢，我也好央她让你回来。”
    绢儿却为难道：“如今绣贺礼却已是来不及。”
    “前几日你不是还在绣那件墨竹，虽你绣艺不佳，到还胜在有些新意，说不得能让丁妈妈喜欢。”二姐捧起熏笼上的一角裙边，淡淡的香味已浸染入罗纱之中，让她露出了舒心浅笑。
    绢儿苦笑道：“还真是赶巧了，我绣的那件扇套今天莫名其妙失踪，必是被人偷去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八章 姐妹夜谈
    
    二姐如泼了一盆冷水，脸色突变，抬头望着绢儿，一脸不悦道：“你怎如此不小心？”
    绢儿自是委屈，“我怎会知有人会对那件拙物有兴致，居然会偷了去。”
    二姐眯着的眼中透出点寒光，轻摇头低念道“这庄里的邪事是越发多了起来，你且知是谁偷的？”
    绢儿一脸为难，扭着衣角，小声道：“我那屋人多事杂，时有外人进出，如何能查得出来。”
    二姐思量了小会，“若你那扇套找到也就罢了，若是找不到，也不要因这种事坏了安排，你且再重绣件绣品才好。毕竟若庄里的姐妹都送了绣礼，只你一人例外，却也实在不美。”
    绢儿一听很是头痛，“二姐也知我的绣技不佳，如今还让我不过赶出一件寿礼，却是有些…”
    “这些唠叨我不耐听，还没做怎能就说自家做不了。”二姐打破了绢儿的诉苦，态度强硬道：“你且回去细想一下，若是需要针线布料，给我说便是。”
    绢儿只得怏怏回去，心中怨道：这般不是强人所难吗？不足一月的功夫自家能绣出的物事，必不会很精细，又如何能与其他女使相比较脱颖而出，二姐倒是挺会给我找难题。
    绢儿心中虽如此想，但回屋还是将木盒拿出来，细看了一下盒中的针线，脑中构思着要送的寿礼模样，是绣只荷包还是手绢，或其他物事。
    绢儿边想着，边拿出参考物事，“咦，怎么不见那只绿香荷？”绢儿分明记得前日才将身上戴的那只绿香荷取下放在木盒中，今日寻找扇套时还看见过，才不过一个时辰，居然便不见了。
    真是太欺负人了。绢儿咬了咬牙，一眼扫去，见同屋的迎儿与秋儿已休息下，只春儿还在细绣着物事。此时虽夜未深人却已静，实不合适吵闹，绢儿只得暗自咽下这口，待明日非说个明白才是，不然大家撕破皮不过如此。
    心中有气，绢儿自是没心思再其他的事，气呼呼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天，终睡着了。
    同一时刻，内院墙边梅花枝处，风轻月皎，却有二人在树下相见。
    银珠一脸疑惑地望着将自家约出来的人，问道：“姐姐为何这般时间约我出来？”
    那被银珠叫做姐姐的小娘子，穿着青色襦衣鹅黄六幅裙，不足双十年，圆脸，丹凤眼，长得眉清目秀，此刻却一脸阴沉看着银珠，如果是绢儿见了必是恭敬地叫她一声，巧姐。
    只见巧姐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丫头，如今人越大，心也越狠了。”
    银珠眼中全是不解，亲切地拉着巧姐的手，撒娇道：“姐姐你说的甚底话？妹妹实在不懂。”
    巧姐甩开银珠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丢在银珠脚下，瞪了一眼银珠，“你还在我面前装糊涂。”
    银珠拾起巧姐丢在地上的物事，借着月光一看，却是揉成团的素色手绢，将手绢打开，看见手绢里包着的香荷，脸上闪过慌张之色，勉强笑道：“姐姐给我看这物事却是为何？”
    巧姐死盯着银珠，银牙咬着，柳眉挑起，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道：“你既敢做这事，就要敢承认，休在我眼前做戏。这原不是你戴过的吗？”
    银珠一听脸色变得苍白，泪光斑斑楚楚可怜地望着巧姐。
    巧姐见银珠这般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平顺情绪，细细说道：“你和我与从小长大，我知你从小就是可亲善良之辈。你人长大心也大了，想为绣女。我与茹姐自是尽心帮你。你说因绢儿在，所以二姐不教你针绣，我也就信了，多有为难她，可这几日下来，她倒非你说的那般任性自私，胡乱说话的丫头。”
    银珠泪珠滚滚，很是伤心道：“你我姐妹十年，难不成比不了那丫头一月的功夫，便将你骗了。”
    巧姐一声叹息，表情多有无奈道：“你素来胆小不会说谎，说谎被人戳穿后，必会受惊吓得哭。”
    银珠低头抽泣，却是一脸委屈。
    巧姐眼中透着怜意，说道：“你又何必这般模样，难不成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姐姐我并非恼你不说实话，而是恼你做事没有轻重。若非我见了那丫头盒中的香荷有些眼熟，便拿走仔细瞧看了一番，才发现其中的蹊跷，不然今还被你蒙在骨中。我且不明白你与那丫头有何大仇，值得你在这荷包里装上夹竹桃这般的毒物后送给那丫头。”
    银珠辩道：“姐姐在说甚底？我越发不明白了。再说夹竹桃也是药材，怎么成了毒物。”
    巧姐冷冷一笑，手指点了点银珠的额头，道：“妹妹难不成糊涂了，忘记我早年误食夹竹桃中毒的事，若非令尊抢救及时，我早死了。想来庄里也只有你这位药户家的女儿和我深知，夹竹桃这种花木从头到尾从叶到花的毒性、。”
    银珠见巧姐戳穿了一切，脸色变成青色，直视着对方，颤颤兢兢道：“姐姐如今这般咄咄逼人地追问我，却是想将妹妹绑了，送到丁妈妈处吗？”
    巧姐一听，气得跺了一脚，抓着银珠手，很是心痛道：“姐姐的心思难道妹妹不知道吗？除你与茹姐，别人的生死与我何关。只是如今你这般行事却是真正害了自己，姐姐怎能袖手旁观，岂不是等于助纣为虐吗？”
    银珠扁了扁嘴，终捂着嘴大哭道：“姐姐，妹妹我心中苦。几年了，我一心一意服侍二姐，只愿她能教我些，让我有朝一日进绣阁成了绣女，也能多攒下些钱，早日赎回我家弟弟。却不想那二姐总是一副冷面容，时有刻薄之语。本想磨上四年五年，我总能偷学点，却不想不过一年，她身边多了个柔儿，柔儿本有绣功底又心灵手巧，二姐待她便比我好上几倍，再过些日子，绢儿便出现了。姐姐，我不服气，我比谁差？为何二姐总是恶颜相对。”
    稍顿小会，银珠用袖子胡乱抹眼泪珠，冷笑道：“如今，我是看出来了，二姐是个不顾情意的人，想到我这一直服侍这样薄情之人，我煞是不甘心。”
    巧姐轻轻拍打银珠的背，过了许久待绢儿的情绪平息下来，拭干银珠眼角泪珠，道：“姐姐知你心苦，所以才一直顺着你，帮着你，只望尽点微薄之力能让你得偿所愿。只是世上之事，怎可能都心想事成。再说人人都皆知二姐待人薄情，你与她不亲也是你二人无缘，岂能迁怒与别人，害人性命，而且还用这般轻易就会被人戳穿的拙计。你素来胆小善良，待以后清醒过来，必是后悔今日之事。”
    见银珠不言，巧姐轻轻将她抱在怀中，情深意切劝解，“妹妹，如今你手是干净的，回头是岸，不要执迷不悟。人生苦短，一味怨恨别人，却是自毁自。难道这世上除了当绣女，便无其他更好的活路了吗？再说有我姐妹三人，难关终有被破时。”
    银珠靠在巧姐怀中，听着那温暖话语，渐露出一丝笑容，小声道：“多谢姐姐点醒了我。”
    “其实我深知妹妹非是要人性命的恶人，不然以你知道的花木足有二三样可神不知鬼慢慢取人性命。”巧姐心中得了安慰，不经抬头望月，心念着：若世上真有老天爷，且帮帮妹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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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九章 贺寿
    
    “姐姐最是明白我。”银珠感激地望着巧姐，顺着对方的目光抬起了头，只见半弯月明亮洁白极美好，心情也愉悦了许多，忍不住想起年幼时姐弟与巧姐三人躺在地上整夜看星星的快乐场景，彼此相握着的手越发紧了。
    “姐姐，这件事可否不告诉茹姐。”银珠幽幽说道：“去年从小与她订了婚的许家突然失信悔婚，已让茹姐心中痛苦，若再让她知了我做的傻事，必添她的烦心事。”
    巧姐点了点头，“只你以后别犯傻，我便要谢天谢地了。”
    二人分手后，巧姐回了屋，上chuang躺下，却突然一惊，坐了起来，嘴里自语着：“夹竹桃枝叶遇火起毒烟…如此看来那丫头福大命大，即、未被烧死，也未因佩戴的香荷起火燃起毒烟给毒死…如此…这般…以银珠的性子是没有害人的胆子，难不成是有人在挑唆利用她。”想到这里巧姐辗转未眠，恨不得冲到银珠身边，追问一番。
    次日巧姐再去细问银珠时，银珠却不愿多说，闭口不谈，巧姐只得作罢，离开时反复提点银珠，“不可胡为，被人挑拨利用去了。”
    绢儿早上醒下就见屋里众女使梳头穿衣很是忙碌，发现是自已睡过头，慌忙起床，一番梳洗穿戴，这时却见春儿拾起桌角下的物事问道：“这是谁的香荷掉在这里？”
    绢儿一见春儿手中拿着的那香荷却是自家昨日丢失的，忍不住露出喜色，慌忙叫道：“是我的。”
    春儿不屑地看了一眼绿香荷，扔还给绢儿，嘴里嘀咕着：“绣得还真是丑。”
    银珠送的香荷失而复得很让绢儿高兴，自是不理会春儿的无礼，只是这香荷拿在手中，却有些与往日有所不同，但绢儿此刻也无暇顾及，将香荷佩在腰间，对着铜镜将衣冠整理好，便匆匆出屋。
    这一天，绢儿手中虽做着事，心中却一直思考二姐吩咐下来的寿礼，绞尽脑汁也未想到甚底妥善之策。
    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绣出自家的最佳水平，真是难度颇大。绢儿长叹一声，苦着一张脸，皱眉眯眼，摇头探脑，眼珠扫过墙壁时，整个人却突然定住了，眼中渐渐露出喜色。
    “哈，终于找到解释之道了。”绢儿一时欢喜，难得手舞足蹈，没有平时的稳重。
    五月五日，端午节，本应是当今官家的生辰，但为了避俗忌，官家下今改十月十日为天宁节，从此以后赵官家就以十月十日为生辰。
    一大早管家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艾草作的人形钉在门口，各屋里也摆上了装有葵花、榴花、艾草，用绢或纸做做成的蜈蚣、蛇、蜥蝎的驱虫木盒，象征消灭毒虫。待午食时，桌上皆摆有新鲜水灵的应节水果如桃、杏、卢桔、杨梅等，还有艾草包的角粽，竹筒作成的筒粽，以及茭叶作的茭粽等，满满一桌食物极惹人食欲，甚至管家还让人买回了几坛菖蒲酒，让庄中各女使小厮自饮之。
    知是端午节到了，绢儿也学着庄中其他女使将香荷里装上避毒虫之用的艾草、蒲叶、葵花等。而绣女们更是有特殊待遇，被允得出门探采百草，以制药作驱病去灾之用，还可到河边观划龙舟，自是快乐。见众女使各打扮得鲜丽喜颜出门，迎儿、春儿、秋儿三女望着院门多有羡慕之色，只绢儿到了制作绣礼的要紧时候倒未有太关注，吃一堑长一智的她自是将所绣之物细保管好，做了一个可绑在腰间又不妨碍做事的布袋，将绣品放在其中随身携带着。
    丁妈妈的生辰是五月初七，只是她自不会生辰当日来到丁庄。待过了二日，午时，等有人进门告诉众女使，丁妈妈的牛车已经到村口声，众女使便手捧着各自的贺礼站在院里，齐等着丁妈妈的到来。
    如今天已是夏日，各女使站在院中不一会便香汗淋漓，但有绢儿这些粗使女使撑伞，端上冰水解渴解暑。
    细一看各女使的站位，便知她们在庄中或是妈妈心中的地位，各院管事的婆子是在大门外等待，而院落里，大姐、二姐、月娘站前边，紧跟着便是绣阁中的绣女、针线院的众女使以及银珠、柔儿、绮萝、巧姐等女使，至于绢儿这些粗使女只能在院门口守着或站在众女使身后等待差遣。
    一会有人传来丁妈妈已经进了丁庄，本来喧闹欢快的气氛倾刻间变得有些凝重安静起来，绢儿自知肉戏来了。
    不一会，便见丁妈妈进了院，身后跟着几位女使、婆子以及一位少年。
    丁妈妈身着朱红色牡丹暗花对襟褙子，内穿绣缠枝立领素丝绸衫子，下穿粉红十六幅罗纱裙，配上朱唇，细眉高挑，高耸的云鬓上插了只华贵的含珠金凤钗，很是华丽且庄重。眼见着众女使在院中迎她，便笑道：“各位女儿、小娘子们，这般天气站在日下，岂不伤身，还不随我进了屋。”
    众女使叉手谢过，依次跟随丁妈妈进了院中大堂。
    这时绢儿才看清妈妈身后的那位少年，只见他十三四岁，身材修长结实，一身黑衣看着极有精神，长得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虽年龄不大却有股青涩英姿，发现绢儿瞧着他，竟然对着绢儿裂嘴一笑，还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绢儿不禁吓了一跳，忙收回眼神，过了一会才回味过来，自己曾在上元节那日见过他，依稀记得二姐唤他叫做二郞，如今他又跟着丁妈发身边，难不成便是丁妈妈的小儿。
    待绢儿进屋，感觉堂中整个气氛极严肃安静，让她也忍不住屏息凝神，很是小心翼翼。而丁妈妈端坐在屋里黑漆雕牡丹躺床正中，身后是雕刻有织耕图的桃木大风屏。
    倒是那位少年见众小娘子皆紧张，笑眯眯道：“娘，今日庄中姐姐们为何一言不发。不像是祝寿倒像是过刑堂，不过细一看，娘这般坐势还真像是开封府衙的大官。”一番话说出，便有人细瞧一番丁妈妈，忍不住低头窃笑。
    妈妈见儿子拿她打趣，也不生气，莞尔一笑，拍了他一下，一脸慈祥说道：“就你的嘴最坏最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转头对着众女使轻声道：“你们今日这般紧张模样，倒是我的过。”
    月娘抬头笑道：“只是因妈妈今日越发爽利，倒让女儿们看呆了。”说罢，从桌上捧起点茶，送到妈妈身边。
    大姐也笑容可掬地捧出一盘果饼送到妈妈面前，柔声道：“这是新想出来的果饼，特献上让妈妈品尝。”
    丁妈妈笑容满脸，吃了一口茶又捻了小块果饼放入口中细嚼。
    见着月娘大姐这般说话，各位女使也轻松了许多，有些大胆的绣女们自是凑上前说些祝寿的话，绢儿冷眼旁观的，只二姐独站着，表情虽无不耐之意，却与众人格格不入般。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章 字绣
    
    待过了小会，众女使各自归位，依续送上寿礼，大姐送上的是一支自做的珠花钗子，二姐送上的是绢儿教的中国节配上铜铃做的风铃，月娘却是自做的桂花香胭脂粉，皆被妈妈称赞，他们心灵手巧，礼重情深。
    至于绣女们以及各屋的女使皆是送上各类的针绣品，妈妈接过看后，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因见妈妈没有言语只是笑，各女使退下后自是表情失落，心知未讨得妈妈的欢喜，很是忐忑不安。
    倒是二郞在旁边或是赞着位姐姐色配得好，或是赞那位娘子针绣得密，也活了些气氛。让妈妈笑道：“二郞今日是吃了巧言药，变得多话起来。记得以往时日，你是最不耐陪我来这里，怎么今日有了耐心。”
    二郞裂嘴一笑，道：“原不知妈妈的辛苦，现在大了，自是懂事了。”一番话，哄得丁妈妈极高兴，眉眼间笑意浓浓，看着一屋的女使们也更顺眼了。
    轮到绮萝时，只见她手捧着一块杯口大小的垫子，妈妈拿在手中轻轻摸了一下，小垫子又软又滑，便极喜欢，问道：“记得去年你是自做了靠垫，今年这物事看起来像是件粉扑，只是我见这粉扑与外边卖的不一样，难不成也是你自做的。”
    绮萝站在那里，娇滴滴地犹如清晨最水灵的花朵，眼中全是纯真干净之色，见妈妈问，便喜滋滋道：“这粉扑是在家中春蚕吐丝时，将绣好花色的素绫上铺一层罗纱地起绷在绷子上，然后在绷好的罗纱上放二三只蚕，那几只蚕便不在结茧，只将丝吐在罗纱上。待蚕吐完丝后，就形成了绷子大小的蚕丝垫，再将这丝垫细修整后，与素绫罗纱缝在一起，上好的蚕丝粉扑便做成了。这样的蚕丝粉扑最是细软滑爽，用在脸上很是舒服。”
    绮萝不仅长得美丽，说话的声音也是又柔又软，倒让站在妈妈旁边的二郞眼神一亮，呆望了她二眼，才恢复了正常。让暗中看着一切的绢儿，暗笑道：屁大的人，也知道美色。
    妈妈笑道：“看你一张巧嘴，说得头头是道。我是越发欢喜了，快坐在妈妈身边。”
    大姐也笑容满面，“绮萝不止心思灵巧，长相更像是仙子一般，也不知是谁家郞君有福气能娶了她走。”
    绮萝自是乖乖的坐在妈妈身边，因绮萝没有成为绣女的念头，所以众人对于她受妈妈的特别爱护，虽极为羡慕之色，却无太大的敌视。
    待银珠、柔儿这些女使送上寿礼之后，便轮到庄中的粗使女使，这时便是十人一组上前，将绣品齐入在一个大盘中，由妈妈一次性看过。
    轮到绢儿时，已是最后一组了，那二郞自告奋勇要将盘子送到丁妈妈身边，轻过绢儿身边时，突然低头小声道：“看来最近你挺乖的，还未被拐走。”
    绢儿见他偷笑着，那眼睛闪着亮光，越看越像二只闪闪发亮的桃花骨朵灯笼，晃得自家心烦，恨不得一掌拍在眼前这个看是忠良，实则狡猾贫嘴的小子脑袋头上，大叫一声：竟敢嘲笑姐姐，看我不收拾你。
    只可惜绢儿二只手的拳头都已握紧了，心中也只能这般想像而已。
    丁妈妈极有耐心地一件件贺礼看过，只感今年的绣品不及往年有惊喜，各女使的绣技虽越发有了长进，却可惜匠气多过了灵气。
    待取出盘中最后一物时，丁妈妈却一愣，那物事是如书卷般卷起来，细细打开，竟是一幅用黄黑方格素绫作裱的字卷，白色素绢之上用着柳体楷书泼墨写着唐人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字体骨力矫健，字间颇有错落，行间气脉流贯，看来写字人倒已有柳公的三分功力。只是这字迹看在丁妈妈眼中却很是熟悉。
    二郞凑过一看，惊叹道：“这不是大哥写的字吗？娘，还有画押在下边。咦，大哥的字为何在这里？”
    丁妈妈一看果然在书卷左下方处用朱笔写了一个文字，正是大郞平日写字做画用的押，忍不住好奇问道：“谁放进来的？”
    众女使或窃窃私言，或面面相觑，皆不知原由。只绢儿扫了一眼旁边，见二姐多有鼓励之色望着自家，心中安定了少许，抬起头挺起胸，正看见丁妈妈旁边的二郞挤眉弄眼看过来，一副掫揄的表情。绢儿自是不理会他，吸了一口气，口齿清楚道：“这是小妮子的拙作，望丁妈妈不要嫌弃。”
    丁妈妈一听微有惊讶，挑了挑眉，道：“你的？这分明是…”声音嘎然而止，这时丁妈妈才发现自家手中拿的字卷，上边的墨字竟并非用文方四宝写出来的，而是用一针一线在素绢上细细绣出来的。
    而那绣字所用的墨线显然曾浸泡在墨水中，微靠近些还能闻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每一笔绣得都十分细腻，甚至连因书写力度以及墨汁在素绢上浸入程度而产生的深浅变化都用不同色度的墨色丝线表现出来，一如用墨水书写一般，而下边的红色画押，绣者也细心地用朱红色丝钱绣成。
    当然若细看还是能看出绣者用针的笨拙，以及色墨过渡的一些瑕疵。但毕竟瑕不掩瑜，若将这副墨字绣挂在墙上，白绢黑墨加上旁边唯一一处朱色的画押，竟是一副风雅别致、足能以假乱真的书法杰作。
    当然这番赞赏，大郞写的字在其中功不可灭，只因丁妈妈爱屋及乌之情。
    丁妈妈知道竟然是绢儿所绣，极为惊叹，将她叫到身边，细细打量了一番，轻声赞道：“这般细看下来，绢儿还有股子秀外慧中的味道。针绣能独辟蹊径，倒是二姐调教得好。”丁妈妈显然误会这件绣品是二姐想出来教给绢儿的，但实际上除了绢儿央得二姐求大郞要得墨字以及装裱，其他皆是她一人所为。
    众女使更有羡慕嫉妒的眼神望着绢儿和二姐。
    二姐也不多做解释，只浅笑道：“妈妈开心，便是我的福气。”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一章 偏见
    
    绢儿面对周围刺人的眼神，自是坦然处之，脸上带笑，心中却放下颗石头，总算解决任务。要在一个月的时间绣出一件精致的绣品，对于她来说难度太大，还好见了墙上的书画，便灵机一动，让二姐同大郞求了一副字，绢儿便就以这字帖为绣底，将丝线浸入墨水后晒干，便直接在上面针绣，因少了构图配色勾绣底的环节，自是节约了时间，算是取个巧。
    绢儿将绣品交给二姐装裱时，二姐便道这件物事必得妈妈欢心。一听二姐的话绢儿反不高兴，便央得二姐若是妈妈赞扬下来，便说是二姐想出的主意。
    二姐自是不解原由，一番追问，绢儿这才吐露心思，只因一直记得邓大娘临走时告诉她，过了五年时间便到京里来接自家，所以不想太惹人注目，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绢儿还真怕如果真得了丁妈妈喜欢，到时会像二姐一样不放回家，才是糟糕了。当然虽这般想法有些自作多情，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绢儿自有心得。
    二姐知道绢儿年小却是自有主意的丫头，点头同意，也不再多说了。
    绢儿见二姐对自家的话未说出任何反驳嘲笑之语，终于心安了。其实最初绢儿由邓大娘口中知道会被留在丁庄后，便问过谁为主人？那时邓大娘只道了句卖身契二姐已是收下，却不再多说。跟了二姐后也曾有一次问过，却被二姐冷言道：庄中众人的主人自是丁家主父主母。
    绢儿当时一听心便冷了半截，要知道若是丁妈妈做主，邓大娘的话不过水中月，镜中花而已。只是绢儿一直不死心，如今借着这番机会，故意将邓大娘说过的话再次说了出来，见二姐不动声色地同意，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必邓大娘之言也未诳骗人。
    待各女使将礼皆送上以后，管家进屋道戏班子杂耍已进了庄。
    见众女使皆出屋观看，二郞笑嘻嘻贴着妈妈耳边，低声道：“这绣字之技岂止是独辟蹊径，分明是大开财路，娘亲，要想想当今的官家最好什么？”
    丁妈妈细一想，当今官家最好爱好笔墨、丹青。回神过来，不禁喜笑颜开，拍了拍儿子的头道：“就你脑袋活泛，且把这心用在书本上才是更好。老师让你背的书记住了吗？待明日可是要考你的。”
    二郞一听，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不如意，“娘亲，家里有哥哥考得功名便好了，还让我学这些有何用？”
    “就你胡话多，若让你爹知道了，给你一顿饱打。”丁妈妈小声骂道。
    二郞抬头望顶，长叹一口气道：“我只望有朝一日能仗剑天涯，驰骋疆场…”
    “你再胡说去，我先打你一顿。”丁妈妈指头点着二郞的额头道：“整日便与那些小子们混在一起，不好学业，只爱刺枪使棒，今日回去且要关你几天，让你收心才是，如今你哥哥已是国子学的学子，而你却连《孙子》都未通读，还说要去考武学。”
    二郞忙求饶，将话转到别处，“娘也别说罚我的话了，今日你也应该奖罚分明。”
    丁妈妈抿嘴一笑，“你弟兄二人还难得同帮一人，且是你哥又送了你什么好物事，让你帮着二姐说话。”
    二郞扁嘴，一脸无辜模样，眨着眼道：“娘又冤枉我，不过是我见那小女使有功，才顺口一说。”
    过了一日，绢儿再次回到二姐身边。
    经历了一番祸事之后，绢儿也有了些心机，平日依旧不声不响，却更为警觉，心中也盼能找到当初阁楼起火的黑手，只是她阅历尚少，瞧不出其人的破绽。反被二姐偷笑她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
    那一日二姐又训斥一番银珠，见银珠一脸委屈跑出了屋，绢儿终于忍不住为银珠求情道：“银珠姐姐也是个有口无心的粗心人，姐姐又何必时常责备她。”若是过去，绢儿断然不会插手二姐训斥银珠，如今她与二姐也算是挨过骂、怄过气，如今更是要同舟共济，关系越发亲密，对于某些事也敢稍发表意见。
    二姐嘴角微扬，却是嘲讽之笑，道：“有口无心？我看她却是爱生事的主，若不是她时常说些不着边的话，岂会有我的一些风言风语。你这丫头又为他人开解，看来亏还没吃足，且还需折磨一下才好。”
    绢儿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我是不知二姐如何想，就旁人来看，却是你对银珠太为苛刻。”
    二姐愣了一下，然后淡然一笑道：“我的喜好本就十分明显，我不喜她自是不耐她。”
    绢儿一听很是吃惊，还未细问，便听二姐继续道：“我还记得最初见她时，她与我一般大小，听着丁妈妈叫她服侍我，她眼中分明是不乐，却还对着我笑。若她不笑，倒也罢了，只那一笑，我却极不喜。”
    绢儿啼笑皆非，别人对你笑还不喜欢，不禁脱口而出：“二姐你也太难伺候了吧。”
    二姐难得未生气，只看着窗外，道：“干干净净的笑容，自是人人喜欢。我虽年小，可也是吃多了苦头，最怕口是心非，里外不一的人。也看得出什么是真笑，什么是假笑。她小小年龄，脸上的笑却是皮笑肉不笑，眼中分明有着算计与心思，我又如何喜欢得她起来。”
    绢儿呆住，终知道银珠原是败在第一印象上，“二姐你不喜她，为何当初不直接拒绝留下她。如今几年过去了，银珠姐姐的品行为人，二姐且也是知道一二了。如依旧不耐她在你眼前，不如教她点绣技让她做绣女离了这阁，或是干脆打发她走了。”
    二姐说语极冷淡道：“你这丫头，如今却要教我如何识人对待人吗？”
    绢儿苦笑自不说活了，她今日本想说些好话，让二姐教银珠针绣，也算还生病疗伤时银珠对她的照顾之情，如今看来，二姐果然不待见她。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二章 中毒
    
    天气越发闷热，听着树上虫鸣鸟叫，绢儿心情很是有些烦燥，恨不得将周身的衣服脱去，只穿件内衫与罗裤才是，只是见同屋的二姐穿是周周正正，潜心针绣，绢儿又忍不住暗叹：自家的修为没到家，远不知什么叫心静自然凉。
    还好柔儿端上雪泡豆儿水，绢儿一口吃下去大解暑气。
    见柔儿端水的盘子中还放着粉扑，绢儿拿起，不解道：“这不是绮萝姐姐送妈妈的贺礼吗？”二姐也停了针线，捧起粉扑用手细摸了一下道：“确是蚕丝做的粉扑。”
    柔儿笑道：“绮萝妹妹刚才将这物事送来，说是又做了几个粉扑，这是专门送给二姐的。因见二姐专心针绣不便打搅，就只将粉扑留下就走了。”
    二姐看来很喜这件物事，忙让绢儿收好，从柜中翻出二张素丝手绢以及一盒二姐还未用过的胭脂，做为送绮萝的回礼。
    柔儿拿着手绢与胭脂正要离开，二姐又道：“你叫银珠去丝线房拿些藕荷色和大红色丝线来。”
    柔儿道：“银珠去取二姐的午食，不如我顺路去取丝线便是。”
    二姐想了想，道：“你这一去一回却要耽搁时辰，不如绢儿你去取丝线。”
    绢儿点头，便跟着柔儿一同出了屋，院中虽是花竹扶疏，但因阳光极为火辣，没一丝凉爽之风，走在绿荫下，绢儿已满头是汗，连旁边的柔儿也是不停拿出手绢擦汗，嘀咕着：“这般天气何时才能有些凉风。咦，银珠这会在那里甚底？”柔儿停住了步子，朝着远处树下瞧去。
    顺着柔儿的眼神看去，绢儿见左边二十岁远的距离，银珠提着食篮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正与大姐谈话。
    因事有轻急，柔儿与绢儿也未太过耽搁，只停步瞧上一眼，又各自去做各自的差使了。
    次日一早，二姐才吃了大半碗的碎肉冬瓜羹汤，脸色就瞬间变得苍白，手捂着胸口，身子从椅子上溜下，欲要倒地。
    还好绢儿反应及时忙扶着二姐，见二姐表情异常，吓得叫道：“二姐这是甚底？”
    柔儿与银珠在外屋，听着屋里绢儿慌张的叫声，忙冲进来。
    二姐这时表情极为痛苦，呻吟道：“我感觉有些恶心…”说未说完，她便伏下身子干呕起来，又捂着肚子，痛不成声，道：“腹…有些痛。”
    银珠与柔儿忙一左一右扶起二姐，慌张地不知所措，只绢儿见状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脑海中闪过一词“食物中毒”，忙扑上前，一把抓住二姐，将手指放入其嘴中，大叫：“快吐出来。”
    二姐被绢儿一阵折腾，终呕吐出汤水。
    绢儿见银珠和柔儿多有六神无主的惊慌模样，急得大声叫道：“还不快些去拿绿豆汤，请来大夫。”绢儿依稀记得曾有人说过绿豆汤可解毒，至于能否对症有效已是顾不得了。
    银珠与柔儿这才回过神，慌忙冲出屋去。
    柔儿将二姐扶到床上坐着，直接提着屋里的水壶，灌进二姐口中，待二姐吞了下去，过了小会又让她吐出来，如此反复，二姐本已是病病歪歪奄奄一息的模样，这般再被绢儿折腾一番，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喘气，捂着胸口，表情甚是痛苦。
    绢儿见二姐已吐不出甚底，这才停止住灌水，让二姐躺在床上。这时柔儿带着管家、聂二娘，以及二个婆子跑了进来，众人见二姐斜躺在床上，屋里一片狼藉，皆很是紧张冲到二姐面前。
    绢儿见婆子们一番慌乱，怕弄散了饭菜，忙央管家如今暂不准有人进入厨房，桌上饭菜一律不得有人动弹。
    管家自是了解，便吩咐下去，闻着屋里异味熏人，忙叫婆子将二姐扶到旁边屋里。
    待二姐被扶出了门，绢儿这才出了一口粗气，发现自家后背已被汗打湿了。
    若二姐今日真出了甚底事，绢儿简直不敢相信后果会是如何。这会银珠端进来绿豆汤，见屋里已是没了二姐，脸色更是惨白，眼中泪花便坠了下来，手直打颤，汤碗也拿不稳了。
    绢儿忙上前接住汤碗，嘴里道：“二姐在旁边屋里，好多些了。”
    银珠这才松了一口气，边用袖子抹泪水，边泣声道：“真是老天爷保佑。”
    绢儿端着绿豆汤，望着汤水犹豫了小会，还是一咬牙，端了过去。
    屋外有几个不明原由的女使在张望着，进了屋里更有七八个人围在二姐旁，皆是一副忧心忡忡模样。
    绢儿挤了进去，低声问道：“二姐感觉好点没有。”
    二姐这时小脸白得发青，半睁半闭的眼中全是惊慌害怕之光，痛苦呻吟着：“心痛。”
    管家却急问道旁边的婆子：“大夫何时能到。”
    “使了人去接，且是要到了。”
    聂二娘见绢儿要往二姐口中灌汤水，说道：“二姐这般模样，却是吃不下这汤了。”
    绢儿极冷静地说道：“如今吃不得也得吃。”笨拙地勺了匙汤水喂到二姐嘴旁，却灌不进去。见绢儿说话这般强硬，手却微微发颤，知她在这次事中起了极大的作用，聂二娘忙接过绢儿手中的汤道：“我来喂。”
    这会管家也发现屋外有人走动，忙让屋里二个婆子将众人赶走，不得泄露此事。
    一会便见一位白胡子大夫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一番望问闻切之后，又去了厨房与二姐的屋，最后将二姐才灌下的绿豆汤瞧了一下，这才胸有成竹道：“这是中毒之症，府上救治及时，无性命之危。绿豆甘草汤正是解病人所中之毒，如今病人再服下一服甘草绿豆汤便能除了余毒，只是心悸之症还需慢慢调理…”
    众人知二姐性命无忧，这才松了一口气，因已从柔儿与银珠的口中知其中细节，对于绢儿临危的应变以及恰当的处理，皆是十分惊叹，望着绢儿的眼神也与往日有所不同。
    至于绢儿却不知眼下的微妙变化，脑海中只是闪过大夫所说的绿豆甘草汤，她分明记得慌乱之中自己只是说绿豆汤，并未提及甘草。如今看来，却是有人比自家更清楚如何解毒，或是知如何解二姐中的毒。
    想到这里，绢儿打了个冷颤，偷望了一眼旁边极憔悴的银珠，心里有种沉甸甸的不安。
    管家听了大夫的话自是欢喜，忙将对方接到厅中，再细谈一番，只留下银珠与柔儿、绢儿照顾二姐。
    待管家细问过大夫详细情况后，送上诊金，便恭送大夫离府。
    “中了夹竹桃汁液之毒。”从管家知道二姐所中的毒为何物，聂二娘惊道：“这种花木居然有毒，再说丁庄上下皆未种植这般花木，如何…”话到自是不说，脸色阴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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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三章 追查
    
    丁妈妈是夹着雷霆之势而来，一进了庄中，看过二姐无大碍后，便坐在堂前，雷厉风行地吩咐庄中所有女使小厮皆原地待命，不得乱走，又使唤聂二娘带着几位婆子将这全庄上下一一搜查一番。
    庄里的小厮女使见这些婆子们凶神恶煞般搜看屋里角落，不知者自是一头雾水忐忑不安，而知道这骇人听闻之事的人更是人人自危，心生恐惧，皆是感觉到风雨欲来之势。
    还好那些婆子虽然看来煞气腾腾，但手脚却干净，各人的私物皆不会取了，只是见了些不符合身份用的物事，会细细问上一番便还了回去。但若是些忌讳毒邪的物事，那些婆子便会一顿好骂后收拾了去。
    大郞是跟着丁妈妈一并来庄里，隔着绣帐打量了一番二姐沉睡的脸，见她表情平静安稳，这才稍安下心来，又小声向婆子细问了一番。
    午时已是烈日如火，屋里更是闷热，丁妈妈坐在室正中的椅上，身后站着二位粗壮的婆子、旁边站着管家，以及柔儿、绢儿、银珠三人。
    过了一会带人查找各屋的聂二娘带着婆子们进了屋，贴着丁妈妈耳朵一阵好说。
    只见丁妈妈听着，脸色却越发铁青。待最后压制着怒意，让其他人散去，只余下跟着自家来的二位婆子、二姐房里三位女使以及聂二娘、管家。
    绢儿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还有些腿脚发麻，口干舌燥，握着手心里全是汗。
    “银珠你知罪吗？”丁妈妈突然大叫一声，将一裹湿漉漉的衣物扔在地上。
    绢儿自被丁妈妈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见银珠已被一位婆子按在地上，眼中全是惊骇之光。
    地上散开的衣物里裹着些树枝、花朵，以及一个小白瓷瓶。
    银珠被婆子抓痛了，扭着脸上五官，干嚎道：“丁妈妈，我是冤枉的。”
    “冤枉的？”一位婆子横眉冷眼怒瞪着银珠，指着地上的衣物道：“已是人脏并获你还说冤枉，难不成这不是夹竹桃吗？而且这瓶里所盛之物找人确认，是夹竹桃的碎末以及汁液。”
    丁妈妈冷笑道：“这物事是有人看你偷偷扔到池中，你还叫冤枉。若真是冤枉，我还未说这些树呀枝的是甚底时，你应不会知道它们是何用处，又怎叫得出这声冤枉。”
    夹竹桃，原来二姐是中了这个毒。绢儿虽对于银珠是凶手有些半信半疑之中，但银珠那句冤枉，的确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柔儿已是被发生的事情吓得脸色发青，目光呆滞地望着银珠。
    银珠自是死不承认，痛哭道：“这是有人陷害我。这些夹竹桃是用来驱逐蚊虫之用，柔儿姐姐也是知道的。”
    “是吗？”丁妈妈一身寒意，冷眼扫过旁边噤若寒蝉的柔儿。
    柔儿见丁妈妈问话，虽十分紧张害怕，还是上前一步，低着头态度谦卑，道：“前几日二姐的确说过屋里蚊虫太多不堪其扰。”
    “前几日，是多久的日子。”丁妈妈厉声讯问道。
    绢儿见丁妈妈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不禁心中一悸，咽下口水，心知这次事情，断没有轻描淡写便过了的。
    柔儿胆战心惊，回话：“有个四五日了。”
    “四五日。”丁妈妈微提高了嗓音。
    旁边聂二娘隔着手绢捡起地上的树枝，细细看过，“我看这枝叶恐怕不是四五日前摘下的，而且庄里是没这种花木，只能在庄外摘。”
    “管家，这内院里女使出庄皆有记录，银珠最后一次出庄是几日时？她是否与你说过这事？”
    管家上前道：“银珠最后出庄应是清明节那日。而且庄中早已备下了驱蚊虫之用的薄荷草、艾草等，若二姐需要驱虫的物事自会叫人来取，无须出庄购买或自家采摘。”
    管家话语一落，丁妈妈的脸一沉，道：“掌她嘴。”
    银珠被二位膀圆腰粗的婆子提了起来，煽了十个巴掌，当时便嘴角流血，鼻青脸肿，可那银珠依然硬嘴直言道：“我是冤枉的。”
    “冤枉！”妈妈一声感叹，表情阴森道：“若要驱蚊自有其她物事，怎么你偏想要用这种花木，你一个不识字的丫头，所懂之事还真煞是多，这庄里的人竟都不及你，别人还未知二姐中的甚毒，你却已知，还赶紧扔了赃。再说这枝上已起须根，分明是十日之前摘采，再放入水中养活长出的根。难不成你提前知道二姐需此物驱蚊，所以备在庄中。再说驱虫需要这汁液吗？分明是下在二姐的吃食中用。”
    银珠嘴里只言冤枉，却不多说一句辩解之话。
    丁妈妈继续盘问道：“清明节非这夹竹桃开花的时节，再说到现在足有二月有余，若真是那时采下，怎么还会有花朵。说是谁为你摘采来的？是否是你的同谋者？”
    银珠依然不多说一言，丁妈妈见了极怒，又让煽了十个耳光，这番下来，银珠脸上全是指甲抓过的血痕，已是面目全非，神智不清，嘴里却依然嘀咕着：“冤枉。”
    绢儿在旁边听着耳光声，忍不住想起当初自家受罚时的场景，心中一紧，若非今日找到了这包物事，不知还要连累多少人。
    丁妈妈的情绪渐平静下来，吃了口端上来的冰沫蜜水，端坐在椅上，见柔儿表情微动，像是要说甚底，问道：“柔儿可是有话说。”
    那柔儿犹豫了半会，战战兢兢地上前，低声道：“昨日，婢与绢儿曾见银珠与大姐在路边说谈，大姐好像偷偷塞了一包物事给银珠。”
    绢儿一听，扭头朝着柔儿看去，只是那柔儿低头看不清表情，而银珠面如死灰，怒瞪着柔儿却一言不发。
    “她说的可是真的。”丁妈妈咄咄逼问银珠。
    银珠大声哭泣，用力摇头道：“她…她…说得不是真的。”
    一会便人有叫来大姐，大姐见堂中气氛肃杀，银珠脸上红肿发青，自是端端站着不敢多话，直到丁妈妈指着地方的物事，问道：“是你将这物事交给银珠的吗？”
    大姐一脸疑惑，不解问道：“丁妈妈这是何物？婢从未见过。”
    丁妈妈扫过一眼柔儿，那柔儿鼓起勇气指认道：“昨日我见你将一件物事塞给银珠。”
    大姐脸色微变，淡笑道：“柔儿妹妹，为何血口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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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四章
    
    丁妈妈复问绢儿，绢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回话道：“是曾见银珠与大姐说话，至于说了什么，是否大姐给了银珠物事，我却不知。”
    大姐急道：“丁妈妈，我是冤枉。昨日不过偶遇银珠交谈了几句，根本没有拿什么物事与她，更别说见过地上的这些花木，都是柔儿胡说。”
    柔儿自是不服，尖锐地指责道：“大姐且不要撒谎了，地上不过是一些夹竹桃的枝叶，若我昨天真看错了，大姐也不必直言我血口喷人，难不成大姐知道这些枝叶的要紧，或是大姐清楚知道今日一早发生的事，才会如此害怕将你牵连进去。”
    如今柔儿说话表情皆咄咄逼人，早少了平日的不紧不慢。
    丁妈妈却一直打量着大姐脸上表情的变幻，见大姐还想辩解。丁妈妈轻叹道：“大姐你也是跟我有些年的人了，我是何样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如今这事，若你说得老实，就罢了，若是不老实，便怪不得丁妈妈心狠，旁边银珠便是你的榜样。”
    大姐表情自是不安，讪讪道：“丁妈妈，我真是冤枉的。昨日我确未给银珠任何物事，至于今早的事，因我发现大夫去了二姐那里，如今又见银珠受罚，便知庄中必是发生与二姐相关的事。如今这般情形下，一听柔儿所说非实，自是有怨气，才会说她血口喷人。”
    见柔儿还想一辩，丁妈妈冷盯了一眼她，柔儿自是闭口退回原位。
    丁妈妈慢条斯理道：“这般时辰你还不老实说了。难不成让我将端午节时与你同出去的绣女叫来，问一问她，你那日的行径。”
    这会大姐终不语，过一会便有婆子来回丁妈妈，说有人是见大姐在端午出门后，便有一段时间不见踪影，待再见时，手中已拿着一裹物事，说是寻了个新地方摘采的艾草。
    大姐终于哭了起来，重重跪在地上，哭述道：“丁妈妈饶了婢，夹竹桃的确是我在端午那日摘采后送给银珠的，只因是受银珠所托，说是阁里有毒虫，用这枝叶驱虫效果最好。今又听到些风言风语，自是害怕，担心有嘴也说不清了，这才说了一些谎话。”
    丁妈妈一听，叹了一口气，苦苦笑道：“你的确是说不清了。你给银珠的又岂止只是这些物事，你暗中那些笼络他人的举动，我也是看在眼中，只当是小事，却不知这小事，如今成了大事。也是我当你们都是些成年懂事的娘子，而疏与管教的责。”
    大姐自是悲痛，哽咽道：“望丁妈妈原谅我往日的糊涂举动，但今日之事却与我无关…”
    丁妈妈见大姐哭得凄凉，想起她平日也有好的地方，自是怒其不争气，思了片刻终开口说道：“我是记得你跟我这七年的情份，本是准备今年年底便提前放了你自由，也好让你自家再多赚些嫁妆嫁人。如今既然发生了这等事，我也不想深究其中一二，横竖你也是有牵连的，丁家是留不得你了，你收拾好衣服，我叫你家人领你离去。”
    大姐自是不愿离开庄中，苦苦哀求丁妈妈，可还是被人拖了走。
    “如今大姐已承认是端午日摘采的，你还有何辩解。”丁妈妈不耐地面对银珠，脸上微点疲惫之色。
    银珠终于开口道：“我是冤枉的，这些夹竹桃虽是我屋里的，但二姐的毒却不是我下的。”
    绢儿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是心惊胆战，突想起那碗绿豆甘草汤，若银珠真是想要害死二姐，大可不必在绿豆汤中加甘草，要知少一味药，便少一分药效。想到这里绢儿便想将此事一吐为快，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陈述才是好，避免弄巧成拙。
    绢儿这番在斟酌用词，丁妈妈却已发话道：“如今我也无需你的实话或是假话了。大姐且还能放了自由，可你却是坏了庄里的规矩，本应服侍二姐却暗中毒害二姐…”转而对管家道：“庄里留不得她了，你处置了便是。”
    绢儿眼见着银珠哭得悲天哀地的模样被拖了下去，欲言又止了半天，就是开不出口，心中胡乱猜测着，丁家是要将绢儿送官府？还是私刑了之？
    处理完了劣仆，丁妈妈吩咐其人不可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便让其他人皆离开了，只将绢儿叫到身边，小声温柔道：“今日二姐能转危为安，皆是你的原因，真正未辜负大家的嘱托，是位聪明懂事的小娘子。”
    绢儿忙道：“绢儿服侍二姐自应用心才是，如今二姐出了事，我这般做不过是弥补过失罢了。怎能说是尽责。”见时机正好，绢儿终鼓气勇气说道：“今日这事绢儿还有点疑惑。”
    丁妈妈脸色微变，笑道：“你如今年小不懂这些。”
    绢儿忙道：“小妮子自知愚笨，不敢在丁妈妈面前逞能。今日大家皆说绢儿应变机灵，还懂得用绿豆甘草汤解二姐的毒，其实并非只我的功劳。”
    “哦。”丁妈妈倒来了兴趣。
    绢儿道：“我当是只说了绿豆汤，还好银珠姐姐端来的是绿豆甘草汤…”后边的话，绢儿感觉自己怎说怎错。
    丁妈妈这才了然，“绢儿之意是二姐的毒能解，其中也有银珠的功劳。”
    绢儿忙点头，装成无知天真样问道：“故绢儿感觉奇怪，若真是银珠姐姐要害二姐的命，又为何要救二姐。”
    丁妈妈露出冷笑，斩钉截铁道：“那是因她最后还是悔悟…若不是她深知这种毒，又怎知如何解毒。可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绢儿却感事有蹊跷，丁妈妈却阻止绢儿再说，“我知道绢儿对人有情意，不过这件事你不可再问再说了，皆放在心中便是。”
    绢儿听了丁妈妈的话，知对方是主意已定难以改正，只得点头。
    丁妈妈见绢儿有些情绪失落，知她是个纯良的女儿，便拉着她的手，道：“你的好，妈妈是记在心中，今日之事，待以后自有奖赏。”
    绢儿勉强一笑，“丁妈妈千成不要说奖赏之话，羞死绢儿了。能为丁妈妈解愁，也是我们为婢的福气。”说虽如此说，其实心中绢儿是万分期待丁妈妈塞进自家怀中大把银子。
    丁妈妈一听，轻拍一下绢儿的嘴，赞道：“你的嘴还真甜。”嘱咐了几句后，回内堂休息。
    只绢儿看着丁妈妈消失的背景，先是替银珠担心，复又心中泪流满面，暗念道：丁妈妈，我是一大俗人，好话不要多说，直接用银子咂我吧。我会更尽职尽责当好二姐的小保姆。
    这般饥渴，实是因为绢儿缺钱，虽说绢儿在来京之前，张家娘子已说过将月钱交给绢儿娘亲，邓大娘也同二姐说过绢儿的月钱不必支付，可二姐也实在太为吝啬，真正一毛不拨，从未给过绢儿一个铜板。还好邓大姐临走前给了绢儿五贯钱，只是在这里快一年有余，这五贯钱也只有余下一贯钱，皆是因绢儿被打后，虽庄中有汤药疗伤，但她担心身上留疤很是难看，央得人帮忙在庄外买上好的外伤膏药，小心治好皮肤的创伤。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五章 告别
    
    绢儿回屋，二姐已是醒来，气色好了些，旁边柔儿将堂上之事正跟二姐一一道来。
    二姐闭眼听着，不说任何的话语。柔儿见二姐一副难受的模样，知她胸口痛楚未好，自是不再多说了。取了团扇在二姐旁边扇风，也好让二姐稍凉爽一些。
    绢儿旁听着柔儿将事情又叙述了一遍，却越听越感觉犹如在梦中，脑海中全是茫然。
    二姐中毒之事便算是水落石出了吗？银珠一直叫着冤枉，说不得是真冤枉？
    而且对于大姐与中毒之事牵连是否更多还未查清，丁妈妈便不再继续查下去，难道真是因为往日的情意，不想细查了。
    绢儿满脑子问号，失魂落魄地出了内屋，见外屋有一位婆子正在收拾着银珠的物事，忍不住回想起与银珠曾经的相处，心中有些道不明的痛楚，便偷问了婆子，银珠会被如何处置。
    那婆子爽快说道：“如今她关在柴房里，只等牙婆带去转卖了，横竖她还要五六年才满契约。”
    “不送官府？不动私刑吗？或取她性命吗？”绢儿问得极小声，看来受小说中封建制度吃人血的观念自是很深了。
    那婆子很不解绢儿的话，道：“你这丫头休得乱说！下人做了错事自要用家法罚他，但这只是罚而非刑，他若是犯了滔天的大罪自是用不了家法，直接让官府抓去便是。大家皆是父母亲养的人，怎能私自动刑取人命，这般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想都让人心寒。前几日，官家还专下了敕书，好像说主人就是殴打本身有罪的下人致死，也是要判死罪的，除非遇大赦令，才保住性命。”
    绢儿一听，细回味了一番，好像懂了其中一二。宋时的主人竟不像有些残酷的朝代完全视下人的性命为畜生轻易取之，至少还保有一份人性与人道。
    婆子见绢儿一脸天真，就当她不懂人事，便细细告诉她道：“如今二姐未有性命之忧，府上自是不必报官抓拿犯人，弄得庄中上下鸡犬不宁，家宅不安，倒是坏了事。既然已确定银珠做错事，而大姐也有所牵连之事，主人也不必再罚她们了，自是将她们各自打发了，也算是她们自作自受，同时也敲打了一番庄中他人，提醒她们识大体，毋犯错。”
    绢儿一听了然，丁妈妈对银珠她们的惩罚倒像是杀人未遂比照既遂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也为罪不致死的人留下一条活路。
    绢儿知道银珠性命无忧，舒了一口气，却越发想弄清事情真相，银珠与大姐真是凶手吗？这件事若弄不清楚，自家寝食难安，想到这里绢儿便自告奋勇要帮婆子将这包衣物带给关在柴房中的银珠。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虽丁妈妈严禁庄中议论早上发生的事，却也拦不住有些女使们私下议论或猜测。光是去柴房的路上，绢儿便见了二三次几几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听不见大部分的话语，但也有顺风飘来关于某人中邪或有难之类的只言片语。
    绢儿到了柴房前，正听见柴房门口二位守着的婆子在聊天。
    一位婆子惋惜道：“大姐也是命苦，一出生亲娘便出去世，未满九岁她家的爹也走了，转手便被自家继母卖到丁家当女使。如今她回了家，还在服侍她家的继母和弟妹，即使大姐有上好的针绣手艺，生活也是十分艰难，比不上在丁庄衣食无缺。”
    另一位婆子也咂口摇头道：“说得也是。我家娘子向来惩罚分明，对下人极有情意，既然娘子说过准备早放大姐自由，那绝对是言出必行。到时若是大姐愿意离开也可，不愿意离开她还可在丁家庇护之下，接些针绣私活赚些钱两，比起如今被赶出丁庄的生活自是天壤之别。”
    绢儿细想下来，怪不得大姐知道要被赶出丁庄以后便哭哭涕涕，连旁边聂二娘也多有怜悯之色望着她，实是富家仆好上穷家女。
    “所以说，她是聪明人被糊涂人牵连了。还好娘子明了这些，又重主仆的情意，才让大姐能一走了之。若是一个狠心主人，为了清理内院，横竖大姐还有二年多的契约时间，又是针绣的能人，管他转卖到什么地方，也是能赚些钱两…”
    说得正热火朝天的二位婆子见绢儿走了过来，便停了话。
    绢儿拿出手中的包裹，道：“二位大娘，我这是给银珠姐姐送行李的，望二位大娘能让我姐妹最后说上几句。”
    一位婆子露出拒绝之色，“你这般有情意，却错给了房里狠毒人。”见绢儿水汪汪的眼珠盯着自家，那婆子心一软，转而道：“好吧。我们且让你们谈上些话。”说罢便拉着另一位婆子向外站了几步。
    “银珠姐姐，你现在如何了？”绢儿透过旁边的窗户往里看。
    银珠是关在柴房之中，早听见门外绢儿的声音，慢慢站了起来，趴在窗户口，终忍不住哭泣起来。
    绢儿也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姐姐这次之事是否是你所为。”
    银珠这会抬起头，满面泪水，哭道：“妹妹，今日这事我确实冤枉，也确实辩解不了。”
    绢儿见银珠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又哭得一塌糊涂，回想初次见面时，她拿着绢花盒进屋，肤白发乌，笑容可掬，脆生生的俏丫头，转眼却变成如今这般蓬头垢面的可怜模样，心中自是酸楚，只是如今不是感情用事之际，低声询问道：“如此说来你屋里的夹竹桃到底是做何用？”
    银珠收了哭声，露出凄凉之色，跪坐在窗口，将头遮在双脚间，自嘲道：“这真叫自做孽不可活，妹妹，我实话告诉你也可，那夹竹桃，最初之用的确是想来害二姐…”
    绢儿心中震惊，如今她是看不见银珠，也不知银珠说这话时是如何的表情。
    银珠幽幽说道：“但我一直未有狠心下手。那日我偷听了我与二姐的谈话，知二姐对我的厌恶极深，一时冲动，回了屋便用夹竹桃做成沫，还挤了汁液，但到后来我清醒过来，极害怕自责，本想过一二日便将这些害人的物事偷偷扔了。却不想这么快便被人用做毒害二姐，所以我虽冤枉却也不冤。如今受罚，我是心甘情愿。毕竟我无害人举动，却已有害人之心。保不定我那日头昏便下了药…我这番乱七八糟的说，妹妹想来是糊涂了。”
    绢儿听银珠说得真真切切，叹道：“我信姐姐的话，若你真是下毒之人，怎会如此不小心被人发现把柄，毕竟二姐的吃食是你从厨房里取来的。”
    银珠听见绢儿的话，轻声抽泣道：“如今看来我不仅傻而且蠢，在这庄里我谁也不愧对，却只愧对妹妹你。想来你并不知，我曾暗地里恨过你还害过你，妹妹是否记得有日雨里从坡上摔下吗？”
    绢儿点了点头，很是轻描淡写般说道：“我知是姐姐你在背后推我的。”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六章 真相
    
    绢儿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自是让银珠大惊，失声道：“你甚时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绢儿冷笑道：“当天我便猜出是你，因我摔下时正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后来想明白那是药味，而当时院里只有你前段时间一直为二姐熬药，衣裙必还残留未洗去的药味。”绢儿如今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当初却是找不出其他证据表明是银珠所为，之后偏偏银珠对她很是细心照顾。到后来，弄得绢儿也不知该是亲密还是疏远她才好，几次想开口直问，却又咽回去了，左右为难很久，最后只得暗自防备着，不再让人伤了去。
    银珠听后，忍不住苦笑，“你明知我害你，你却为我在二姐面前说好话。绢儿妹妹，你以德报怨，我真正是对不住你了。其实我伤你还有一件事，后来你病了一段时间，也是因我减了你汤药里的药材…不过妹妹你要相信，姐姐并非是要你命，只希望你离二姐远一点，能让我与二姐近一些才是，只是一番苦心，终只是妄想。”
    绢儿听银珠吐露心事，觉得她可恨又可悲，自家心里的那股怨恨，也因对对方自作自受，而消散了许多。毕竟被转卖到不知甚地方的命运，在绢儿眼中来看也算是最大的惩罚了。
    至于银珠口中所说减了药材的药水，从一开始绢儿因淋雨感冒生病，便因害怕有人使坏，未喝下过一口药水，皆偷偷吐了去。只暗地里自熬了些姜糖水灌下，而她能病好也全凭着身子底好硬撑过去。只是这些忌讳他人的事情，绢儿一直全放在心中，未与他人说罢了。之后二姐猜测阁楼起火之因，绢儿也因兹事体大，不敢轻言误导二姐。
    有时绢儿想着自家乌龟般心态，却忍不住自嘲，太过小心谨慎，还是防不甚防，看来还是自家为人处事的经验不足，未能及时采取合适的方法来阻止错误的发生。若当初自家直接将怀疑说出口，银珠指不定会因害怕不敢再生害人之意，也就避免了如今的结局。
    其实绢儿还是未真悟。归根结底，她自认为很早以前便已明白并接受自家所处宋朝的残酷现实，但实质上却是用消极的行为去面对一切。她的一举一动与其说是与世无争、顺波逐流，不如说是对自家命运和生命的玩世不恭。
    而产生这种心态的本质便是，绢儿相信自家会回到现实之中，所以不知不觉将自已定位成在这个空间时间上的看客或旁观者。在她的内心中认定所遇见的一切恩仇怨恨皆不过是转眼空，就如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所以不必为要经历和承受的一切有过多的喜怒哀乐，更没有必要去主动改变或期待甚底。
    还好，绢儿如今终有了少许清醒，懂得了反省过去，明了性子里的犹豫不绝，忧柔寡断且要改了才是，而一切还来得及。
    银珠因屋外绢儿一声不吭，忍不住抽泣道：“我知妹妹恨我这般阴险的行径，只是姐姐如今要走了，还是奢望地想听上一句，妹妹原谅我的话。妹妹…姐姐愧疚在心。”
    绢儿是不可能说出原谅之话，沉默了许久，冷静地说道：“我是否原谅你已是不重要了。我只想问一句大姐是否真不知你要夹竹桃的用意？”
    银珠在屋里愣了一下，抹了眼泪道：“的确如此，如今妹妹就是说上一句原谅我的话，也无法带给我真正的心安。”深吸了一品气，绢儿继续道：“其实大姐并非冤枉，一直她便挑拔着我对付二姐，在这庄中最恨二姐的不是别人就是她。”
    绢儿脸上挂起了怒意，道：“无冤无仇，却是为何？”
    银珠道：“她是痴蠢的人，因从小没了娘亲，跟着丁妈妈进了丁家后，便将丁妈妈当成亲娘，也自认为丁妈妈是真将她当成女儿来待，谁知二姐一进门，她便看出丁妈妈待二姐比她好上无数，自是气二姐抢了属于她的宠爱，暗生恶念…如今我俩这般情况，也算是报应。”
    “那为何在堂前，你不说给丁妈妈听。”绢儿忍不住质问道。
    银珠轻叹一声道：“大姐是对我有过恩情，我已是无情之人，再不能做那不义之事了。”
    绢儿听着银珠话，一时间感觉酸甜苦辣各味便在口中散开，心中很是难受，对于银珠说的情义，绢儿自是不认同，只是如今却不是争辩时，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包裹塞进了屋里，低声道：“包裹里留有我上次受杖后，治外伤的药膏很是好用，敷在伤口上不会留下疤。”如今二人情份已尽，这些创伤药，也算是最后的礼物。
    银珠听着绢儿的叮嘱，极惭愧道：“如今，你还想着姐姐，我…我是说不出…的谢。如今我要离开，只叮嘱人一句话，千万记得。”
    “姐姐且说。”
    银珠这会终于还是趴在窗口，眼神如刀，直视着绢儿，表情厉色道：“你一定要小心柔儿。”
    绢儿愣了一下，立刻稍有醒悟。
    银珠继续道：“如今我是想通发生的事，平日我与她睡一屋，她自能轻易翻看我的物事，能在我未觉察之下取得那只瓷瓶，那天的羹汤虽是我从厨房里取的，但却是她端到二姐面前，期间便有机会下毒。昨日我与大姐分明便没有私递物事，她却偏在丁妈妈面前说这谎，分明是想将我与大姐勾结下毒的事坐实。”
    “人若要说谎，必是有目的。”绢儿吸了一口冷气，低语道：“那日阁里的火与你有无关系？”
    银珠一脸惊讶，然后极震惊道：“你怀疑…”银珠话还未说完，便见那二位婆子上前将门打开。
    看见婆子身后跟着的牙婆，银珠一脸害怕紧抱着包裹，不停后退。
    绢儿站在原地，听着被强拉出柴房的银珠凄历的哭声，心是一阵阵抽紧，闭上眼不忍心看。心中怀疑着：“那有点傲气又温柔的柔儿会是真正的黑手吗？”
    银珠被人又推又拉地赶向院外之际，哭叫道：“妹妹且帮姐姐最后一个忙，将我放在枕头里的物事交到巧姐手里，请她若是有机会代交给我家弟弟。”
    绢儿这才知，为何巧姐不待见她，皆是有原因。
    绢儿回屋便将银珠的枕头扯破，看见里边放着用油纸包裹的物事，从外表来看像是包着几本书，绢儿也不打开便将整包物事送给巧姐。
    巧姐知道银珠被转卖时，已来不及去见她最后一面，如今见绢儿送来银珠的物事，忍不住抱着包裹，留了几滴泪水，嘴里直道：“糊涂人，真是糊涂蠢人。”
    绢儿见巧姐心痛难受，自家也安慰不出甚底话，只得黯然离开。
    望着绢儿的背景，巧姐低声悲哭道：“妹妹，若不是听了我的劝，你说不得落不了这般结局。我这是害了你，还是救了你？”巧姐还记得那夜听了劝告后，银珠丢掉放在那只绿香荷晨的夹竹桃时，笑容可掬一派轻松的模样。
    如果，当时银珠没有听自家的劝告，是否今日被搜出毒物的人便不会是银珠妹妹，是否结局会是另一番模样。
    巧姐不敢想，也无法想，只能垂泪不语。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七章 离庄
    
    二姐调理了五天，虽胸口还时有些痛闷，却已经是能走动，只是这次中毒之事，让她元气有损，小脸一直不见血色，更显得柔弱无比。
    见二姐身子好上了些，丁妈妈也在考虑二姐的住宿，毕竟二姐住在正院里的偏房不过权宜之计，自是不能长住。本想让二姐用大姐的房间，二姐却很是不愿意，只因大姐与月娘不论是针绣工作地或休息之处素来是隔壁相邻，若她真住了去，不知要和月娘增加多少口舌之争。
    丁妈妈一细想，二姐说得却也是理。月娘是个不饶人的主，二姐也是个冷面利嘴的人，二人本来不合，若真是时时处在一起，也是不妥。转而想到了京中绣巷里的那二进的绣院，还正缺个顶梁的绣女，那院里环境不错，让二姐换个地方住，说不定心能开怀些才是。
    丁妈妈便与二姐商量，是否愿意去绣巷里住，“绣巷里的房子不比这丁庄宽敞舒适，也比不得在这里自由随心，你且愿意去吗？”
    二姐点头同意，“若是那里屋小，不如我只带绢儿一人过去，柔儿便留在庄里。”
    “哦？”丁妈妈细瞧二姐一番，见她主意已定，便笑道：“如今绣阁里还差位绣女，我本是想让绢儿去那里。既然这样，柔儿待过些时日再做安排。”
    二姐脸色却有些微变，欲言又止，却终未开口中。见丁妈妈离开了，才自嘲道：“平日我自认也是狠心人，如今看来我却算不得，反是软弱之辈”
    绢儿自是不解二姐突然说出的话来。
    临行之时，柔儿前来送行并帮着收拾物事，做最后一次服侍人的活。而她话中自是多有感谢二姐这二年多的照顾。
    二姐听着她的道谢，却露出讽笑道：“柔儿姐姐你能独善其身，自是你的本事，真是不做则已，一做干净利落，虽未曾如了愿，但也报了仇。”
    柔儿一听，脸色发白，勉强一笑道：“奴家不知二姐的话是何意思。”
    二姐一声冷笑，目若寒光盯着柔儿，直到对方被瞧得极为不安，然后转过头逃避视线，才一字一句道：“别的话你且不懂也无所谓，只一句你要记得：人在做，天在看。”
    柔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知所措地呆望着二姐，手中之物也落在地上。待恢复神智，她慌乱地拾起地上之物，停顿小会，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开了。
    二姐转身对绢儿，一脸严肃道：“这些人皆非善辈，我早有耳闻柔儿是因大姐的原故被赶出绣阁。如今，她倒是利用我嫁祸他人，想赶走了大姐，好有机会回绣阁，真是煞费了她一番苦心。”
    绢儿失声道：“听这话二姐是知道谁下的毒？”
    二姐紧握拳，阴森森道：“原本是不知，后来才明白。”
    “为何不告诉丁妈妈真相？”绢儿有些愤怒道：“银珠与大姐岂不冤枉了，还放过真凶。”
    二姐冷眼扫过绢儿，“我知真相有何意义，无凭无据谁能信猜测之话。再说，银珠与大姐皆是咎由自取。至于柔儿，她手段虽高招，但来日方长，终有她得报应之时。再再说…”
    二姐脸上露出极古怪的笑：“指不定这一切，丁妈妈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她不说不追究而已。”
    绢儿见着二姐脸上的笑，却莫名地感到心寒，甚至有种怀疑这番中毒事件，二姐有推波助澜之味。
    难道二姐是故意中毒？绢儿脑海中突然产生这般古怪的猜测，倒把她自家吓了一大跳，忙收拾起胡思乱想的念头。
    如今她才真正感叹，虽过去自家看电视里那些勾心斗角已是极多，认为算是比古人见多了那些阴谋诡计，也能称得上见多识广，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终不比上这庄中上上下下已有实战经验、会玩心计的人，更没有那种心狠手辣的劲道。
    所以说，谚语那句“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若真全信这句话的人且才真是个糊涂之人。没吃过猪就是没吃过猪，就是你看那猪跑出马拉松，你也永远不知道猪肉是什么味道。就如你看过百部千部的阴谋计划故事，除非你是这类的天才，不然也只是让你开眼界长见识，却不等于你拥有了读懂人心的本事，更说不上那些翻云覆云的手段、足智多谋的能力，洞察秋豪的眼力。
    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极重要的自我了解，也算是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另类理解。
    五月二十二日，当天一早天未亮，管家使人来二姐道：“车已备好。”
    绢儿自是使唤着小厮将整理好的二件大木箱抬了出去，里边放的皆是二姐的衣物以及零零碎碎用惯了的物事，绢儿抱着红漆刻兰花漆奁紧跟着抬木箱的小厮后边，这件红漆刻兰花漆奁是张家娘子当初要邓大娘与绢儿带来送给二姐的，虽火灾中未烧着却也在表面留下火烤过的痕迹。
    绢儿跟着小厮去向后门，正遇柔儿站在井口打水，旁边堆着二大盆的衣物。柔儿也看见了绢儿，却假做未看见，目光闪躲到一旁。
    绢儿不喜见她，自是快步离开，正与巧姐迎面擦肩而过，四目相对，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绢儿听着身后巧姐扬声道：“柔儿姐姐这几日让你大热天太阳下，洗衣且是辛苦了，这段时日还望你多忍耐些才是，待过几日，进了新女使，我且安排姐姐做些轻松的活才是…对了，我差点还忘记了，一会姐姐洗完了衣物，记得去一趟绣丝线房的厕儿细打扫一下…”
    待绢儿吩咐小厮将木箱放好在牛车上，二姐抱着只小铜箱走过来，绢儿知道二姐怀里抱着的小铜箱里装着的皆是这几年二姐攒下的体已钱，还有当初将张家娘子送来的银子以及大部分罗纱、绸缎、素绫换成了银子，方便携带。
    虽绢儿不知二姐的私房钱具体有多少，且也能猜到吝啬的二姐也算得积有小富。
    二姐和绢儿坐着牛车从丁庄后门离开，行到村口，听着有男声向赶牛车的庄客询问村中是否有丁家。
    二姐听到那男声，微露出诧异的表情，偷偷掀开窗帘角，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没想到严家卖油郞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卖油郞。”绢儿很是好奇，也学着二姐，掀开窗帘角看出去，正见一位背着包裹、长得五大三粗的男子风尘仆仆由牛车边而过。
    绢儿回过头，问道：“二姐且认识他？”
    二姐叹息道：“这便是我与月娘素来不合的原因之一。庄中人大多数人只知月娘与我的纷争是因不满丁妈妈对我的爱护过头，其实真正的原因却是在别处，刚才从牛车边过的男子，就是她的郞君。”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八章 绣巷
    
    “月娘已是婚配了的。”绢儿愣了一下，自有些惊讶。
    二姐迟疑了小会，便道：“我信你是个能守口如瓶的丫头，今日之事，不可为外人道。”
    绢儿自是点头，“二姐也知我不是多话的人。”
    二姐道：“当年我曾为杀猪匠的女使时，她便是邻居家卖油郞的娘子，因长得美丽被村中汉子言语轻浮，他家卖油郞竟怀疑她与别人有染，便经常打骂她。后来月娘不堪忍受便偷跑了出去，结果被她家卖油郞抓回后，竟干脆偷偷将她卖给旁村富人为三年的妾…”
    “咳，咳。”绢儿听到此处，呛了一口口水，惊道：“居然还有卖买妾的，还只当三年的妾。”
    二姐一脸不满，骂道：“你且小声些，连卖身为妾都不知，若是别人听了…”
    “须吃人笑话。”绢儿接嘴道：“二姐都是我的不是，还请你继续说。”这会才反应过来，想必这大宋，既有卖身为十年女使的状况，也有卖身为三年妾的状况。
    二姐自是不满绢儿嘻皮笑脸没正经的模样，闭口不再谈，直到绢儿求了半会，这才继续道：“富人的正妻因嫉妒她美貌能干，不到三个月便将她转卖给一位游历到此的秀才，之后我就没了她的消息。谁料世事无常，三年前却见丁妈妈领着她进了门。后问了丁妈妈才知，月娘很是喜欢那位秀才，想期限一到，再卖身为女使，与他长长久久。却不想秀才根本无此意，而她家的郞君竟然找了来。月娘怕再被胡乱地卖了，竟然瞒着她家的郞君自找了一位牙婆要卖身为女使。而她也正巧被丁妈妈瞧上，这才带回了家。”
    看二姐说得口干舌燥，加之天气炎热，待在这般狭小的车中极易中暑，绢儿忙拿出早备好的冰块放在蜜水中，端给二姐吃下。
    二姐吃下冰水后，叹了一气道：“如今他家郞君找来必是来要钱，说来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二姐一声叹息，却让绢儿的心很闷很堵，更有害怕，这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不论是柔弱的银珠，还是直爽的月娘，只能任人宰割她们的身体或是她们的情感。
    绢儿终忍不住低声苦笑道：“我只知卖人为女使，却不知且有卖人为妾，而且竟然是夫卖妻为他人妾，好荒唐。”
    二姐解释道：“夫卖妻为他人妾，不止是荒唐，若往严了说，甚至有些违律。说来若非有夫之妇，卖身为妾也是贫穷家女儿不得已的选择。毕竟比起为女使，做妾的时限极短，有些美貌有才的小娘子，还未到期，便已在物色新的主人，倒也自由得多。”
    绢儿更是不解：“月娘之苦皆因她家中之人引起，为何却敌视二姐？”
    二姐露出苦笑道：“月娘到庄后闭口不谈过去，庄中也无人知她的来历。谁料前年庄中传出她过去的一些风言风语，从此她自是怀疑起我，将我看做眼中针。不过，她且将我看低了，我二姐岂是那种喜好嚼舌之人。其实说到头，我与她皆是可悲可惜之人，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牛车中渐静了，车厢里挂着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味，让人安详且清凉。
    绢儿探出头，看着身后村落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她自是莫名产生了一种安全感，仿佛离丁庄越远，便越能将那些污秽脏恶、勾心斗角远远甩出脑后，不必再为它们烦忧。
    想起在丁庄中所经历的那些或紧张、或害怕、或悲伤、或怨恨、或惊愕的一切，绢儿又变得有些伤感，很想大哭一场，或是大叫一场。
    只是内心深处那长年累月形成的克制力阻止了她疯狂的行为，将全部的视线转移到车厢小木桌上那碗冰水，静静看着冰块全部化成水。
    我是那冰块，水便是这个世界。块冰总会融化成碗里的水，而我终会会湮没无闻于这个世界。
    只是这块冰会是高兴或是悲伤？
    二姐见绢儿傻傻地望着桌上的冰水，表情是笑又像是哭，极为古怪，忍不住有些担心，叫了绢儿几声，见她像是未听见，又摇了摇她，终见绢儿的眼神恢复了正常，“二姐甚底事？”
    二姐这才松了一口气，指着冰水道：“你若渴了，且吃就是了，呆看着又不能解暑。”
    见二姐难得关心之色，绢儿笑了笑，顾不得二姐喝过几口，端起冰水一口喝下。
    管他哪日冰化成水，或水冻成冰，我且水来土淹，兵来将挡便是。
    只需记得一句话，人求得就是一个“活”字。
    大相国寺东门外有一“绣巷”，可谓专业刺绣区。
    绢儿坐在牛车上，听着牛蹄踏在绣巷青石上发出的声音。探头望出去，却见铺满青砖的巷子二边是郁郁葱葱的榆钱树，上面坠满榆钱子。时而有牛车驰过，往来的人群既不多也不少。各色红木门掩映在绿萌之中，时有人进去。斑斑阳光透着树叶洒在地上，旁边高墙传来不远处悠扬的寺庙钟声。
    这样的绣巷是如此优美且从容，卖完绣品的绣女由大相国寺前的进佛殿而回，她云鬓细挽，秀眸惺松，粉腮微红，嘴带浅笑，一袭红衣黄裙，映着阳光分外明媚，素手挎着竹蓝，行步间虽是疲惫色更显娇弱身姿，影已去却留衣香，渐飘开。
    “正是态浓意远。眉颦笑浅。薄罗衣窄絮风软。鬓云欺翠卷。南园花树春guang暖。红香径里榆钱满。欲上秋千又惊懒。且归休怕晚。”
    那一刻绢儿迷醉在这般青巷绿树红衣中。
    到了巷中的院落，绢儿扶着二姐下了车，自有女使出院门迎上前，带着二姐进了院，这里虽比不上丁庄的气派宽敞，却也胜在院落小而雅致，环境幽雅，人不过七八，却显得更有人气。
    进了后院为二姐准备的房里，二人很是惊喜，虽房间大小不如莲花阁的二楼，但里边的摆设竟与莲花阁二楼无一不同，就连那被烧掉的蜻蜓戏红鲤画板，这里也挂着一副一模一样的。倒让二姐与绢儿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二姐的脸上泛出了笑容，对着丁院里的女使叉手揖礼，道：“谢谢各位姐妹，真是有心了。”
    旁边知情的粗使女使却捂嘴偷笑了一声。
    见有人失礼，二姐脸色微沉了下来。
    那位粗使女使看出二姐不悦，忙道：“这院里的姐妹怎可知二姐喜欢的摆设，自是因有心人安排才是。”女使的声如铃铛很是好听，特别是“有心人”三字说得婉转迂回，倒让二姐臊红了脸，十分尴尬，绢儿也听出其中滋味，莫非这有心人就是丁家大郞吗？
    见二姐脸露一丝羞恼，女使们对望了一眼，只得收了笑意，快步离开。
    天气炎热，加之牛车里闷热，二姐本来病色的脸如今更显气色不佳，露出疲惫模样，绢儿便扶着她半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厨娘潘二娘端来了冰梅子水以及果饼。绢儿也将窗户打开，就着桌上放着的团扇给扇风。
    正说着，守门的周婆子拿来用珠兰薄荷编成的蜻蜓，挂在二姐绣帐上，道：“这院里因花木极多，很招蚊虫，如今挂了这物事，不仅花的味道极清香，还有驱虫的效用，不知二姐满意否？”
    二姐带笑道谢一番，强撑着身子要与院里的其他姐妹见面，被潘二娘拦住，让她好生休息，一会送来夕食，待晚上再见院里其他人也不迟。
    绢儿见二姐休息下了，便将木箱里的衣物整理放好。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九章 院落
    
    待一切且整理收拾好后，绢儿这才有心情细瞧了一番周围的境色，这是绣巷里的一间二进的院子，听说因是丁妈妈自家的嫁妆买下，故也算是丁妈妈的个人私产。前院里自有正房一间，左右各有二间偏房，加上靠门的一间倒座房，共六间屋，院中栽植的花木繁多，错落有致，一眼望去很有繁花似锦的味道。后院与前院不同，四面各一间大屋，并在各屋前种了些花草，院中间只栽着一棵大槐树，树旁边用竹子与草蓬搭了一间小亭子，看来很清爽。
    而让绢儿更高兴的却是二姐这间屋掀开后边的窗户，便能看见窗外是一处小天井，这天井不大，地上铺的青砖已长出青苔，天井靠墙处种着一棵大榆钱树，树冠将整个天井遮盖了大半，想必就是因这棵树在，二姐的这间屋极凉爽，很是舒服。
    绢儿本想进天井看看，却发现后院进出天井的小门上着锁，且锁早已生绣，想是平日很少有人会进去。
    绢儿干脆提起裙子，找了二只木凳，窗户内外各丢了一只，直接踏在木凳上从窗口翻了进去，还惊走了窗户旁边草丛中的几只草蜢。
    夏日坐在树下很是凉爽，听着远处喧闹的声音与近处虫的鸣叫，闻着带榆钱味的清风，自有种悠闲清凉的感觉，原本一直压抑郁闷的心情，不觉随着这清风虫叫渐散去，不知不觉绢儿竟然在树边睡去了。
    待绢儿醒来之时已是日落西山，晚食之时。
    这时二姐已醒来，正叫着绢儿的名。见绢儿从窗口爬了进来，先是吓一跳，后又恼道：“你如今越发没个正经模样，这里不比在丁庄，你且小心你的皮子。瞧你头上粘的甚底？”
    绢儿早已练就一套左耳进右耳出的过硬本事，听着二姐的话，乖点着头，一看铜镜，真是蓬头乱发，忙取下头上的杂草，梳理了一番。
    二姐见绢儿忙完后，道：“还不帮我整理妆容，一会晚食时，要与众姐妹见面。”
    绢儿帮二姐换上对襟绣莲花橙黄罗纱褙子，里穿素色绣碎花衫子，下面是草绿色八幅罗裙。补了粉与胭脂，在梳上沾了点水，就着早上挽的倭坠鬓细梳齐乱丝，插上只碎玉石镶珠花簪和小凤钗步摇。细一打扮下来，二姐自是没了病容，更添光彩。
    绢儿却有些烦恼，如今二姐只带了自已一人来，身边没其他帮手的，妆容二姐还可自家涂抹，而发鬓却非一人能完成的，如今自家只会梳些极简单的发鬓，以二姐严格的标准，自是无法让她满意，指不定以后要被骂上多少次。
    二姐自是从铜镜中发现绢儿的目光发直，呆望着自家的头发，表情很是古怪，细想后，二姐捂嘴笑道：“你这丫头，且又在胡思乱想。要靠着你帮梳头，且要再过个一二年才是。我早听说这院里的周婆子极会梳头，到时且请她帮忙便是。”
    绢儿笑道：“如此甚好，我还可以在旁边偷学一二。”
    待二姐整理完毕，绢儿又微梳了一下自家的头发，将衣服上整齐拍干净，便跟着二姐出了屋门。
    院正中草亭下已摆好了酒席，只见八仙桌上糖点果子羹汤菜肴皆用银盘装着，乌梅糖、薄荷蜜、果术翅羹、盐豉汤、酒醋卷心菜、三鲜笋烧火腿、冬瓜豆腐汤、煎三色鲜、青虾辣羹、红烧鸡等等，看来色香味具全。
    潘二娘上前迎二姐，笑道：“只摆了这些酒食，二姐且不要嫌弃简陋…”
    二姐见潘二娘将席中的上座让与她，自是不同意，二人客气推托半天，二姐还是坐上了上座，潘二娘见二姐坐上了桌，又转过头将绢儿按到了二姐下位。
    “如今这院里也只有姐妹，没贵贱之别，且都坐下才是。”见管家的潘二娘发话后，各位小娘子婆子自是嘻笑着坐下了。
    夏儿在旁边筛了酒后，一一把盏酒。
    “二姐，休怪没甚款待，请酒一杯。”潘二娘端杯笑道，二姐自是与潘二娘自吃了一盏。
    一番介绍之后，绢儿也对同院的人也有了些了解，先是坐在自家左手，这位说话干事麻利的是管事的潘二娘，接着便是四位院里住着的绣女，丁一妹、朱小幺、樊珍娘、秦书凝，再来便是粗使女使夏儿，还有便是一位守门的周婆子。
    二姐与绢儿本是不喜多说话的人，院中的绣女们也都是针绣惯了极少说话的老实人，除最开始跟二姐敬上杯酒，说上几句待客之话后，便自是低头安静吃菜，还好这桌席上潘二娘与夏儿皆是能言善道之人，加上周婆子在旁边侃侃而谈，倒也不全显沉静无声。
    吃完席后，各绣女自是极有礼地与二姐攀谈了几句，便纷纷回屋，潘二娘也拉着二姐回屋，说要姐妹谈心，绢儿自是不便跟去，只得帮着夏儿收拾碗筷。
    夏儿道：“且无须细收拾，只将这些物事拿到前院厨房就可，明日自有店家前来收取银器。”
    “这桌酒席是叫的外卖。”绢儿不自觉便叫出现代话，到让夏儿一听，好奇一问：“甚是外卖？”
    绢儿厚着脸皮，解释道：“这话是我家乡的土话，就是说店家把饭菜做好了送到家中，而非我们直接到店里吃的意思。”
    夏儿点了点头，“的确相差无几。”
    绢儿细看夏儿，见她十六七岁长得普通，但说话做事却有几分灵巧，转而想到粗使的春秋二女，便问道：“夏儿姐姐认识春儿姐姐与秋儿姐姐吗？”
    夏儿眨了眨眼，笑道：“我与他们是同进院里的，后来我被送到了这里，且不知她们如今过得如何了？”
    “还不错。”绢儿自不会说彼此的恩怨，“有春夏秋，那必有冬。”
    夏儿脸色微沉：“冬早已经没了。”
    绢儿见夏儿表情不乐，自知这“没了”必是已死之意。忙将话题转到一边，这般说话的功夫，绢儿就将院里的情况知道了一些，潘二娘是住前院最大的房间，而前院右边的屋子，一间为周婆子与夏儿住的，一间为二位小厮赵乙哥、李狗子住的，只是今日他们正巧出外，还未回来。至于左边的屋子，一间是杂屋，一间为厨房，绣女朱小幺是住在前院倒座房中。而其他绣女便住在后院里，如今加上二姐便正好后院各屋住一人。
    “为何只那位朱小幺绣女不住后院？”绢儿自是好奇。
    夏儿道：“这院里的各位姐妹都是跟了丁妈妈皆有些几年的。小幺姐姐原是丁家的女使，去年妈妈开恩提前放了她自由，她已是没有家人的消息，自是不愿意离开这里，丁妈妈便好心让她继续住，只是不好再住在这后院里，只得搬入前院，每月交些房租便可。不止如此，住在这里的绣女与庄里的绣女也是有不同之处，庄里的绣女自是不许私接绣活。但在这院里，若完成了派下的绣活，闲暇之时皆可偷偷接些私活，只要不太过出头，妈妈会假装不知，更不责骂。
    绢儿一听，倒有些惊喜，“如此说来，倒是顶好的地方。”
    夏儿一脸骄傲，道：“自是如此。虽这院里吃穿皆有度数，但因各位姐妹能赚些体已钱，自是手中宽裕，尽可以依喜好选取吃穿，若超了用度，自贴便是。”
    这会见周婆子进了后院，端着六小碗冰镇蜜水，夏儿忙上前搭手，绢儿也跟着去。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章 静夜思（补全）
    
    绢儿将二碗冰镇蜜水端进屋里，见二姐还与二娘谈着话，自家不便插嘴，便将蜜水放在桌上后，退出了屋子。过了一会潘二娘出了屋门，见绢儿站在门口便道：“我本想让你与我一屋住在前院，但二姐说离你不习惯，今天你只得暂在地上打铺睡，待明日我再细安排。”
    绢儿谢过二娘，然后回了屋，却见二姐一脸深沉，也不知二娘与她交谈了什么。
    绢儿自是不打扰二姐，从柜里取了二姐这几日一直在吃的补药，便到厨房煎熬，待熬好药让二姐吃下，已是月上枝头。
    绢儿靠着窗，望着窗外。一阵风吹过扫尽了白天的炎热，树叶轻响，蝉虫长鸣，抬头仰望看见的便是被土墙围着的天空上月明星疏。
    这时绢儿却古怪地想到一个词“井底之蛙”，不禁自嘲一笑。
    绢儿心中细算下来，还有一个月便是到这个世界二年了。二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非短。回忆经历的那些或平淡或起伏的日子，绢儿惊讶地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家已是溶入这个时代很深。曾几何时那如履薄冰、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的心态已慢慢消失。
    是甚底时候开始，从只担心害怕自家的命运转变成对别人的命运或悲或喜。
    是甚底时候开始，由紧张说错说漏嘴而少言少语，到现在即使说错说漏了词，也能毫不紧张、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
    绢儿终明了，潜移默化中自已已成了被打上现代烙印的宋人了。就如冰融入水最后化成水般，自家从努力营造一位宋人眼中的宋人，变得了宋人。
    也许我应该尝试着去爱上这个世界，放开自家的感情。虽置身在这方寸的空间，绢儿却感觉心情轻松得能飞起来，忍不住兴奋的挥手小声叫道：“我爱这棵树，我爱这扇窗…我爱…我爱…”绢儿冲到屋里正陷入沉思中的二姐前，笑道：“我爱这里。”
    二姐被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绢儿口里的荒唐之话，自是羞恼，复而担心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又见对方目光明亮神智清楚不像生病，自是怒责道：“休像个失心疯的人胡言乱语，闹得大家不得休息。”
    绢儿不恼反喜，提着裙子，翻过窗户，跳进天井中抱着榆钱树，叫道：“我也喜欢这坏脾气薄情的二姐。”
    屋里传来二姐的责骂：“死丫头，这番哭闹不是撞了邪吧。”
    然后绢儿捂嘴痛哭，她积蓄二年的各种情绪，终在这天突然爆发了。
    如果最初来到这里的那些痛哭是哀悼迷失在宋代的自己，那如今的痛哭却是在一种发泄，绢儿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也许应该彻底忘记寻找那条渺茫且虚无的回家之路。
    何处是我家？
    有亲有友，有仇有怨之地，皆是我家。
    如今绢儿终于明了，长长的二年时光，原来自已正就应那句话当局者迷，旁边者清，本是局里人，却错当旁观者。
    既是局中人，应行局中事，毋要再彷徨迷茫才是。
    发泄了一番，绢儿终平静下来，转身便见二姐站在窗口望着自家，忙笑着挥手道：“二姐，我且无事，只是刚搬了新家，有些兴奋而已。”
    二姐埋怨地剐了绢儿一眼，便转身坐回了桌前闲无事，心有些烦，便拿出绣底子勾边。
    绢儿抬头望着半弯月亮，深吸气深吐气，心情异常轻松，竟然突有种咏诗抒发qing感的冲动，只是呆望着天空，张口闭口几次，也记不起甚底好诗。只感今晚虽月未圆，却也是明亮，终脱口而来的还是那首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咏而出，绢儿虽有些畅快之感，却又极郁闷，怎自家能咏得只记得这句与月亮有关的诗，也太没些文采，不是还有那首“明月几时有”可咏唱吗？
    “噗，哈哈。”这时却不知从甚地方突然传出几声爽笑。
    绢儿吓了一掉，紧张叫道：“是谁？”四处张望却未看见任何人影。
    “绢儿妹妹竟然会作诗，倒显得我才疏学浅。”那男声笑道。
    绢儿这会顺着声音看去，依稀见大树靠着的土墙上站着一个人影，心中一惊，生怕是市井无赖或鸡鸣鼠盗之辈，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枝，气势汹汹虚张生势叫道：“哪里来的宵小之辈？”又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刚才叫去了自家的名字，必是认识的人。
    二姐听着绢儿的声音，从窗口探出头，问道：“你今日是甚底？大呼小叫没个样。”
    绢儿指着墙上黑影，骂道：“不知哪来的贼，跑到院墙上，我正准备报官。”
    二姐自是吓了一跳，那男子也忙叫道：“千成别叫，若真被邻居信了抓我去报官，才弄巧成拙。我不过与绢儿妹妹开个玩笑而已。”
    二姐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忙拿来烛灯照亮了，探出头看去，很是惊奇道：“二郞，你为何在墙上？”再细看，对方分明是站在墙上，手扶着树枝，惊道：“且危险，小心绊了下来。”
    那二郞极敏捷地换个势姿，坐在土墙上，笑道：“二姐放心我不会掉下来的。今我不过偶经过这里，听见墙里有人咏诗，好奇一看，却发现是你家妹妹作诗，煞是十分惊喜。”
    绢儿听这话很是剌耳，再见二郞嬉皮笑脸，只差捧腹大笑来嘲笑自家，极破坏了绢儿今日的心情，忍不住低声骂道：“一个草包，忸怩作态。”
    二姐好奇问，“绢儿你作甚底诗？”
    绢儿脸自微一红，故作大方之姿回答道：“只不过咏了首李太白的诗，二郞便笑话我说自做的诗。”
    因二姐继续追问如何诗的内容，绢儿只得又小声地咏了一遍，二姐一听，先是脸泛红润，复而沉吟不决，见着绢儿一派局促不安的无知模样，终于忍俊不禁。
    绢儿见二姐也笑出来，不禁跺脚，叫道：“二姐也取笑我。”
    二姐止了笑，若无其事道：“必又是你家乡的老师教的吧。”
    绢儿一听这话里有其他味道，又见二姐与二郞皆一副想笑未笑的模样，本来绢儿很是镇定自若，现在却越发心虚，难不成这诗有何蹊跷。
    二姐不与绢儿细说，转而叫二郞，“二郞都这般时辰，且不要在外闲逛惹事，快回家去，莫让大娘又四处寻你。”
    二郞笑说：“我即刻便走，临走想起了一件小事，且还有一句要问。”
    “何话？”
    “二姐今年还去寺中还愿吗？”
    二姐一听这句话，脸一下通红，难得小女子状般嗔怨地瞪了一眼二郞，也不答话，拿着烛台转身离了窗户口。
    二郞用手摸着下巴，假装老练道：“脸红表示是要去寺里还愿吧。”
    倒让绢儿看着一头雾水，虽不知二人打是甚底哑秘，但这位丁家二郞实在倒让绢儿看着一头雾水，虽不知二人打是甚底哑秘，但这位丁家二郞实在得罪她已深，绢儿自是没有好脸色，本想回屋，又想到需提裙翻窗才回得去。自是不愿在对方面前露出尴尬失礼之姿，又添笑柄。只得暂呆站在天井中，只望对方能快快离去。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一章 原诗
    
    院墙后，传来些嘈杂的声音，却是些街坊小子在叫二郞，那二郞自是回了他们一声，“再等会。”便想与二姐绢儿道别，却见绢儿站在天井中，月光照着她的小脸，虽长得清秀，不过却是横眉冷对着自家，那眼神就跟冰箭般刷刷地刺过来。
    二郞乱抓头发，苦笑道：“我且不知是谁教你的诗，只你以后不要在他人面前咏读，若是不识诗词的人就罢了，若是识些诗词，知李太白如此炙脍人口的诗都被你咏错，必骂你不懂装懂，贻笑大方。”
    绢儿从一开始与他相识，便不喜他说活动作的轻浮，如今又听他这般说辞，自是傲然问道：“不知这位饱读诗书的二郞大官人，可否告诉婢应如何正确地念。”
    二郞像是未听出绢儿口气中的不乐，抬头望月，用着低沉之声有韵律地咏念：“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年少还带着稚气的声音，却因二郞咏诗中那份含情的认真，自是有了一分清新朴实的思念之情荡漾在夜色之中。倒让绢儿另眼相看，再一细听，却发现所咏之诗与自家所知的静夜思不过几字之差，自是让她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以然。
    二郞正经念完诗后，见绢儿傻傻的模样，不禁暗自偷笑，又恢复平日那股不着调的模样，道：“你且还需细读些书才行。待过些时日，送你一本李太白文集，你便知真正的静夜诗，是何种模样。”说罢丢下一包物事就匆匆离开，“今日且是你乔迁新居之日，未备下厚礼，只薄礼一份请笑纳了。”
    绢儿见着地上被二郞丢来的物事，是用块布包着的。打开布一看，顿时无言以对，再啼笑皆非，只见布里放着的竟只是十来串钱榆子。
    “自家来这宋代收的第一份异性送的礼，竟是钱榆子，送礼的人怪，送的礼也是怪。”瞪了一眼对方离开的方向，绢儿嘴里嘀咕着：“没见过送礼送人榆钱子的，指不定这钱榆子便是在自家天井里的树上偷摘的，还真是会借花献佛，请笑纳，不如说是请笑话，准确得多。”
    嘴里虽是这般说，绢儿却还是喜滋滋地，从未吃过钱榆子，倒还可尝鲜。
    再次爬回屋，却正见二姐坐在桌前，望着烛灯，脸上表情极温柔。
    绢儿小声地叫唤二姐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又收拾了表情，变得一板一眼。
    绢儿犹豫了小会，终问二姐：“静夜思的全诗是怎样？”
    二姐细打量了绢儿一下，捂嘴笑得开怀，将诗低声念出了出来。
    绢儿听二姐和二郞念出的诗无一不同，顿时脸燥得通红，悲叫一声，“丢死个人，我不活了。”将脸趴在桌上，倒抬不起头了。想起刚才自家那副得意洋洋咏诗的模样，她恨不得挖个坑自埋了才是。
    如在现代，绢儿保不定要骂对方文盲，连静夜思都不清楚，但如今不是现代，而是离唐朝最近的朝代，孰对孰错且无须别人细说，绢儿自是心里明白。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传承千年被几亿人民熟知的古诗竟然非原版，看来自家以拍不仅要小心说话，且还要小心念诗词，保不定再有哪位大文豪的著名诗词在上百上千年的历史变革中，被人修改变了样。而这变了样的诗词若再被自家神气活现地咏念出去，岂不让人哄堂大笑。
    二姐在旁边看着绢儿又哭又闹，顿时气极败坏地骂道：“死丫头，今日你怎如此疯疯颠颠，没心没肺的。且让我给你灌一副清心理肺药才是。”心中却也极羡慕绢儿无心无肠天真快活的模样，想起刚才潘二娘与自家说的话，本来有些高兴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刚才潘二娘与二姐在屋里谈心，只因潘二娘在这院落里已经是主事惯了的。如今二姐来了，她却怕二姐因丁妈妈的喜欢，在这院里拿班作势，这才先给二姐灌上一脑的迷魂汤，赞她长得美，行为举止极为端庄等，不过二娘虽说得热烈，但二姐却只老实地坐在椅上，一脸淡笑，嘴里客气说“二娘，我且担当不起这般赞话。”态度显得既不热也不冷。
    潘二娘停顿了片刻，又笑着转而道：“这院里的‘油盐酱豉姜椒茶，冬要绫罗夏要纱’皆是有度数，院中姐妹的月钱的发放且是妈妈定时拔下，只这每月的全院用度却由我这笨人管着，虽是事小却费时多，又无姐妹可帮衬着。如今二姐来了院里的，且是为我解了难题。”
    二姐瞧了一眼潘二姐，低头微扬嘴角道：“潘二娘且是说笑了，我素来不懂这些，只知整日剌绣而已。”
    潘二娘笑道：“这些事一学就会了，不过就是些加加减减而已…粗使女使小厮每年一匹布，绣女们每年二匹布。在二姐尚未来之前，这整个院里一月的用度共足十贯，其中共用开支是足三贯，其他三位绣女与我的个人月度皆足一贯钱，小厮女使婆子四人月度每人皆是七百五十文。若当月姐妹们有其非必须的要求，超了月度，自贴便是。”
    二姐听着潘二娘说这些繁琐无关的事，已是有些坐立不安，若是平日她早冷上一张脸赶人，不过因来之前丁妈妈再三叮嘱，这才勉强坐着，脸上的笑却渐没了。
    见二姐只听不说，潘二娘继续道：“因朱小幺非本院中人，她自是每月出钱一贯二百文，这二百文自是租房费，一贯是与女使小厮们搭火的钱。二姐也别嫌弃她给的少，虽这绣巷地昂屋贵，但你去看她那屋，自是这院里最差的，因是靠巷子，屋里只有门皆未开窗，夏热冬冷倒也罢了，还极不清静，就是这样，她平日还要帮着院里做些杂事。”
    二姐却不耐了，开门见山道：“潘二娘，你且辛苦了，不如直接告知我，如今我的月度。”
    潘二娘抿嘴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狼狈，“二姐也是爽利的人，如今二姐来了，丁妈妈知二姐吃食精致，喜熏香料，便从她自个的体已里每月单拨了一贯钱来，如今二姐一月是二贯的用度，绢儿与粗使女使相同是七百五十文的月度。”
    二姐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回道：“我且知了，如用过了这数，自贴便是。”
    潘二娘见屋时气氛不佳，自是又客气几句，便下去了。
    当天晚上夏儿送来上好的安息香，嘴里利落道：“潘二娘见二姐脸色不佳，时有捂胸，必是心痛，便让我送来香料，说此香有冶中风昏撅，心腹诸痛之用。”
    二姐道了谢，便让绢儿接过。
    绢儿接过香盒，打开看却是红绢布里放着几颗红棕色嵌有灰白色不透明小点的杏仁样颗粒，气味芳香很是好闻，便问二姐是否熏上一颗香料。二姐却摇头，让绢儿放好便是。
    当天夜里，绢儿在地上铺上席子，在被褥里躺下了，因不再是以前受宠未受过罪的女孩，虽这地有些硬和寒气，绢儿还是将身子牢裹在薄被褥里睡着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二章 京中生活
    
    五更时分，院外响起了敲铁牌或者木鱼声音，这是相国寺里专负责这条巷子的僧人，沿街行走打更的声音。京中众民众们一天的生活便是在这脆响的声音中开始的。
    不一会，绢儿就被院落外嘈杂的声音唤醒，抬头望去，天气还是漆黑。绢儿赖了小会的床，终还是起来了，二姐也是半坐在床头，脸色不佳，未曾睡醒的模样，想来是有些岔床而已。
    有小厮将买来的滚汤洗面水汤送到了后院门口，让各位绣娘取用，绢儿也在夏儿的提醒下，端了一盆热水回了房间，一会夏儿提了一壶冷水挨屋地在绣女们的水盆里掺冷水降温。
    绢儿服侍了二姐漱洗之后，再给二姐换上衣裙，这会时候周婆子笑眯眯地进来，想是昨日二姐便央她帮着梳鬓。绢儿自是边整理着床铺，边观看周婆子的梳头功夫。
    那周婆子果然厉害，只见她手指翻动很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而二姐的青丝就在她轻快的手指活动间，被便拢、分、结，扭之后，插上一支竹如意簪定型，便梳成了眼下京里流行的高椎髻。再在鬓正前戴上只用绢丝加玉珠串成的莲花华胜，鬓侧斜插了支串素银坠珠步摇钗，二姐今日的发式便大功告成。
    二姐细瞧了一番，见这鬓不仅挽得快，也梳得紧密顺。发油抹得也不见油腻，自是极高兴地谢过周婆子，那周婆子还想多说几句，因见珍娘站在门口对她挥手，想也是请她梳鬓的，只得与二姐告辞离开。
    绢儿见着周婆子离开后，吐舌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周大娘看来不起眼，梳着鬓，却如行云流水般畅快。”
    二姐从漆奁翻昨日戴的那只碎玉石镶珠花簪，让绢儿送给周婆子。
    绢儿自是心领神会，如今她已不是初来时那般不懂事的丫头，平日见多了心思灵巧的小娘子，渐也会揣测人心了，找了个机会将那只碎玉石镶珠花簪塞给了周婆子。周婆子见绢儿塞给她的这只簪是昨日二姐头上戴过的，当时瞧见就极喜欢，如今得了自然满脸笑容，口中却推托道：“二姐这不是燥我的皮，我且只是举手之劳，何必用这大礼。”
    绢儿笑得倒是天真，“我家二姐一直夸周大娘本事了的，送上薄礼一份，大娘且不要辜负二姐的心意。”
    周婆子道：“二姐太客气了。”
    绢儿却露出愁容，“不过…”
    周婆子忙问道：“不过甚底？”
    绢儿叹气道：“我是笨人，只会同心鬓而已，如今二姐瞧了大娘的高超手艺，再见了我的笨手笨脚，我必是要遭嫌弃被骂。”
    周婆子一听，拍胸口爽快说道：“我还当小娘子担心甚底，这有何难。若二姐再需婆子我挽鬓且说就是了。”话说着那只簪已被她稳稳地放在自家怀中。
    绢儿自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叉手谢道：“周大娘的善恩，小妮子煞是感激。只是我家二姐向来做事极缓慢，还请大娘多加照顾。”
    这会二位小厮买回来了早食，叫婆子与夏儿快些分盒装了，让各位绣女们方便提取，那婆子见事多了，只道了一句：“小娘子且放心，我以后最先来你屋里就是了。”
    绢儿自是一脸笑容灿烂，任务圆满完成，又可交差了。
    绢儿去了厨房，见买回的早食已经被分装到碗放入各食盒中，皆是青菜粥饭与煎饼果子，只丁一妹食盒里放了一碗炒肺。
    夏儿见绢儿多有疑问，便道：“这份炒肺是一妹自点自出钱买的早食。如二姐以后有想吃的，提前说给我听便可。”
    绢儿点头，将早食端给二姐，服侍完后，便回厨房用餐。
    绣女们喜在早晨或是傍晚阳光不大的时辰，坐在竹亭中针绣，皆因此处通气凉爽。最初二姐自是不愿与众绣女打堆围团，因听了绢儿的劝告，“这里不比是在丁庄独处莲花阁中，小院中邻里关系极重要，二姐虽不必与众人打得火热，也要入乡随俗让彼此有所了知，免得太过陌生如局外人一般。”这才别扭地寻了一处地方坐下针绣。
    还好这些绣女皆不喜聊天，只自做着自家手里的绣活，二姐与她们坐在一处，倒也是气氛良好。
    如今正午一过，各位绣女便取了绣床摆放竹亭中，听着后墙传来叫卖声音，勾起了馋意。珍娘一番提议，小娘子们各出了十几文钱，筹足六十文钱，在后院门口唤来前院小厮帮忙跑腿买饮品与杂嚼，一会便见小厮们送来甘豆汤豆儿水鹿梨浆，林摛干、杏干、糖浆碎末、炒瓜子等等。
    小幺与珍娘从院门口的小厮们手中一位接过大碗装的甘豆汤豆儿水鹿梨浆，一位拿过放了杂嚼的食盒。
    小幺抓了二手的杂嚼递给小厮狗子，笑道：“且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这些就拿去前院的各位一起嚼耍。”
    狗子双手接了过去，笑得极欢快。
    绢儿这会是在厨房中跟夏儿一道给潘大娘打下手，正做着午食。三位绣女与潘二娘自是一素一小荤一汤，二姐是二素一小荤一汤，至于院里其他人便只有二素一汤。
    待午食的备菜清洗干净切好以后，二娘便让绢儿回后院服侍二姐。
    绢儿回了后院，正赶上各位小娘子吃得正欢，倒让她占了个便宜，没花钱吃个畅快。
    不到一天的功夫，绢儿也看出来了，各绣女们与二姐相同的性子，皆是坐在绣床前便一心一意之人，只偶尔让人跑腿买些零嘴的物事，解解搀顺便借此闲时姐妹说上一二句，也算是休息片刻，倒比二姐懂些一张一驰之道。
    几日皆这般下来，连带着二姐也喜好这沿街叫卖的杂嚼，只是绢儿有些不乐，毕竟二姐因上次中毒之事，依大夫言至少要调养半月才是上好，如今正是修养吃药期间，再用这些零嘴的物事把肚子都填饱了，岂能再吃得下其他食物。
    还好绢儿熟悉二姐的脾气，找准劝二姐的时辰和地方，倒让二姐听绢儿的话，少吃或不吃。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三章 京中生活2
    
    “二姐，想过绣些私活吗？”这日绢儿见珍娘正将前几日趁闲绣的领抹交给小幺帮着贩卖，忍不住问道。
    二姐却毫不迟疑道：“我且没这时辰做这些闹心的事。”这番回答，倒出乎绢儿的意料之外，素来吝啬的二姐却不好挣钱。
    倒是二姐后来私下的话解了疑惑，“要知我素来所绣制的物事，皆是供给上户人家，为丁妈妈赚得钱不知几何。如今让我学着她们为赚些零碎之钱，却让自家的针绣不值钱。”
    这一番话倒让绢儿暗中翻白眼，明明是嫌弃私活挣钱太少，可这话听着却像是作了私活便纡尊降贵的味道。
    绢儿很是好奇这些私活如何售卖，一妹道：“丁妈妈的活自是安排下来的，我们依着安排针绣。私下做活却是绣出以后，请小幺姐姐在售自家绣品时帮衬着售卖我们的绣品。”院里各位绣女虽可干私活，但却极有自律，若是有丁家绣活，自是专心丁家的绣活，待活干完后，才做私活。
    “小幺姐姐在甚底地方售买？”
    小幺道：“自然是相国寺的进佛殿和鬼市里销售，或是沿街售卖。”
    绢儿有些惊讶：“寺殿里也可销售物品？”至于鬼市子，绢儿倒来记得，当年刚来丁庄柔儿曾带着邓大娘与自家进京一日游时，曾说过：鬼市子每晚五更点灯，市子里皆是买卖些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小物事，至到破晓时分店家和客人才散去。
    小幺坐在亭栏上，正将布料绷在绷上，准备绣抹胸上的五锦鸳鸯，笑着插嘴道：“自然如此，寺殿每月皆有开放的时候，自有绣姑以及市井百姓绣户在殿里进行绣品交易，那时的绣品可谓应有尽有，让人看花眼。”
    才说着便见小厮们提着二件木箱进了后院放下便离开了，原来是丁妈妈排人送来下月所需的绢布、绸缎、丝线等等，而潘二娘也随后进了后院。小幺见自家如今是外人，不便此时在些，忙起了身，将针绣物事皆入在竹篓里，悄离了后院。
    潘二娘手里拿着流水薄，将绣活一一吩咐下去。
    绢儿在旁边听着倒有几分领悟，丁庄与这院落虽都是丁妈妈管着，但涉及的业务范围却有所不同，丁庄里所承接的绣活多为京中官府人家或宫中委制如乘舆服御、宾客祭祀所需的各类绣物，皆是贵物。而这绣院却大多绣制平常所用之物，如帐沿、绣枕、牌额、望子等等，因所需绸缎布料只比丁庄中所见的稍次一些，可见这些物事也不是一般市井人家能用得了的。
    在院里住了四五天，绢儿也习惯了新生活，与在丁庄差别不大，只每日的琐事多了些而已，也不算十分忙碌，除了服侍二姐，收拾好屋子，在潘二娘准备午食时搭个手，偶尔帮着做些晚食，细一安排，绢儿一天也还是有自家针绣与练字的时间。毕竟那件准备了许久送哥哥的扇套总是阴差阳错地无法绣完，像在心中搁了个事，极让绢儿不爽心。
    不过如今绢儿的绣艺早非以前可比，虽算不得炉火纯青，也是小有心得，前天亲手用平日余下的布料边角自作了一件贴身的小内裤，结束了二年穿裈的日子，看着绢儿到了这院里捣腾欢快，只做了件又短又小疑是裈的物事，二姐倒没有“慧眼识珠”的惊喜，反责绢儿浪费布料，作得物事四不像。
    绢儿也不求别人与她有同样的需求，只心中喜滋滋偷笑道：谁用谁知道。她还打算等手艺精良了，再做有档合身的长裤，免得平日穿着无档膝裤，或是有档但裤脚极大的裤子，总是感觉不自在，每日解手后光将这裤子系好，都要颇费些力气，若非手中没有合适的物事，绢儿还真想将皮带发明出来。她是已想好了，若以后真能得自由，她首先第一个发明的便是皮带，以结束她痛苦系裤腰带的生活。
    绢儿虽极快习惯院里的生活，二姐却感觉稍有不便，特别是木马子的清洁。因在丁庄有专门积置秽物的屋子或厕儿，皆可倾倒秽物（待一定时候庄客会将这些积下的秽物运走，用在农事之上）。而来这院里头一天，二姐用了木马子后，便依旧规让绢儿换上干净的木马子，脏木马子立刻提出去清洁，却不想绢儿找遍了前后院子也未找到专门储藏便物的房间，连厕儿也没有。去问了夏儿才知道，当初建院时，原主人便未修有厕，所以只得每日夜里，或是提着木马子到巷口处公用的厕儿里倒去，或将用过的木马子放在门口，到时辰自有人收拾倒掉木马子中的秽物。
    夏儿道：“前二年就因未修厕的各家将秽物往沟里倒，塞了水道。这巷里很是臭了一阵，所以专门请人送走秽物。后来也用不着请人，自有人上门收走秽物，我们叫他们倾脚头，前天二帮倾脚头还为着这巷里的活，大大出手，且是好笑。”
    绢儿这才明了，只得回了二姐，如今不比在丁庄能时时用上干净的木马子，只得二只木马子轮换着用才是，二姐听了只得暗自不乐。
    后绢儿又见了二三次夏儿晚上独自一人清洗五六只脏木马子，又要清洗地面，很是辛苦，便搭了一下手，却正被潘二娘年看见，赞了一句绢儿懂事，便想将这活派给了绢儿做。
    那绢儿自是一愣，转而笑道：“二娘吩咐下的事，小妮子本应是竭力而行，不过昨日二姐还骂我越来越不用心服侍她。毕竟丁妈妈在来之前还嘱咐过我，要听二姐的话，服侍好她。如今绢儿也不好再自作主张答应下来，还请二娘帮我将此事与二姐说，免了我再挨骂才是。”
    碰了绢儿这般软钉子，潘二娘自是脸色一变，可却说不出甚绢儿的不好，只得勉强笑，“如今二姐身子不好，你且更要用心照顾才是。”便离去了。
    旁边夏儿却极羡慕，低声道：“还是绢儿妹妹有福。”绢儿只是笑，与夏儿齐将洗干净的木马子放在院中，待明日自是风干，没有异味。
    回了屋二姐问她为何回来如此晚，待知道潘二娘又想派活给绢儿，美目一瞪，冷笑道：“她且欺人太甚了，胡乱使唤你。当初叫你去厨房帮忙，你就应回她，你在我屋里只服侍我，断没有做这些粗活脏活的事。她若是需再添粗使女使，回了丁妈妈让再买些女使便是。”
    见绢儿只低头听着不答话，二姐责她道：“你这丫头最是古怪，明是个聪明人，却总是善得被人欺，你也好脾气从不发火。之前丁庄的事倒也罢了，如今却是分明针对我来。还好今日你未乖乖同意，不然我非撕了你皮子，再找她闹一场才是。”
    绢儿这才开口道：“我且也不喜被二娘使唤做事，只是潘二娘毕竟是丁妈妈安排这院里管事之人，如今我们人生地不熟，如一开始便拒绝她，倒会被院里其他人看做我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更是让二娘生了怨念，暗自结了仇，我才小忍了下来。如今且是二娘得寸进尺，我才婉言拒绝，她也就无法多说甚底，不然反显得她不通情理，不知分寸。”
    二姐埋怨地望了一眼绢儿，嗔道：“只你最有理。”
    绢儿嘻笑帮着二姐取了头饰，放下发鬓洗头。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四章 上香
    
    第二日因小厮们皆有事忙，又正赶上缸中无水，潘二娘只得让夏儿出门取水。
    夏儿使了个眼神给绢儿，绢儿便跟着夏儿出了门。
    夏儿提着水桶道：“前几日，妹妹想要出门走动一番，我却一直未有时间陪你走一遭，如今取水却是正好。”
    绢儿手里自是也提了一只木桶，笑道：“也是姐姐还记得我的话。”如今到了汴京城中，自是不比在庄里可随意走动。京里人蛇混杂，独自在外的女子更是要注意人身安全。所以，绢儿即使想出门观赏一番京中之色，却也不敢擅自行动，只得央了稍比自家熟悉京城街道地理的小幺和夏儿。
    夏儿先是带绢儿去每日取水的井，认识这口田井边专门为人提水取水的供水人陶大，多给了陶大二文钱，请他帮着将水送到院门，那陶大自是笑呵呵地应下了。
    夏儿又带着绢儿去了绣巷旁边卖洗面汤、供早食、洗浴、彩帛、丝线等日常生活所需的店家，熟悉路线。
    因时间有限，只走绣巷西口尽头，夏儿与绢儿便打道回府，边走夏儿边指着远处一一详道：“再往东走是甜水巷，前边是京中有名的七十二正店的高阳正店，店里的流霞酒、清风酒、玉髓酒等皆是有名。而往绣巷的西口走，先是女道士的四圣观，巷的尽头街对面便是大相国寺。”
    这会绢儿才回想起初到京中，柔儿带着邓大娘与自家曾见过的那座三层高、极华丽的高楼，便是高阳店。
    说到了酒店，不禁让绢儿想到了到宋朝后的饮食。原在现代绢儿喜辣，如今到了宋朝还未有辣椒出现，宋人皆是用茱萸做为辣味调料，虽也是辛味重，却比不得辣椒的那股鲜辣味，还好宋时的饮食丰富，各类食材肉类已与现代相差无几，渐渐绢儿也是习惯了。
    唯对于宋朝的酒茶，绢儿实不敢恭维，宋朝的酒大多是黄酒，喝之前需要筛过后再温热才是正好。可绢儿喝起这浊酒虽感甜美，却总筛不干净酒里的渣，实在是不喜。而宋朝的点茶，是将茶做成茶沫加上各类香料果子等再用烫水泡出的，这般加工加料的饮料浓茶实让绢儿喝不下去，很是怀念现代绿茶的清香。
    当然人永远是擅长适应环境，更何况在这宋朝待得越久，绢儿越是感觉应该知足了，毕竟那些酒茶也不是贫苦之家能吃得到的。前几日酒店来取银器，绢儿才知道，那桌酒席虽只上酒一瓶，却也是一角六十文，花费了足一百四十文，足够原来在珉河村中贫家一家三口三天的生活开支。至于点茶也只二姐每月院里供上四两散茶，同院的女使皆只是喝白水或是夏日驱暑熬的梅子水之类的，若要吃茶只能自家出钱买，京中的茶根据品质二十文至千文一斤不等，当然虽二十文的茶也是便宜，但据说吃起来十分难咽。
    五月二十八日，二姐生辰之日，因昨日向潘二娘央了半日去寺里烧香还愿，今日一早起来，二姐便换上件新衣，请周婆子挽了百合鬓，自是光彩照人，也不吃早食，戴上盖头面帽，领着绢儿便出门了，碰巧遇上同去相国寺的小幺，三人自是结伴而行。
    相国寺只在每月朔（初一）、望（十五）、三（初三、十三、二十三）、八（初八、十八、二十八）日开放，而开放之日便是庙会之际，万姓皆在些交易。所以，二姐的生辰也是正赶上庙会之日，自然也有小幺也要去相国寺售绣品。
    一路行走，绢儿感气氛太过沉闷，啃完随手带出的莲花饼，便与小幺攀谈了一番，才知小幺除卖自家针绣稍挣点日常花费之外，院里众绣女的私活绣品若能卖出，姐妹们也愿让小幺赚上一些出力的钱两，不仅如此，她还在牙嫂那做了登记，若有临时几日半月的租用女使，也可使唤她去。如此这般下来，每月除去购买布料针丝、房租伙食等花销，也能赞上四五百文钱，对于小幺这个在京中举目无亲之人，自是足已。
    听着小幺兴致勃勃算着一年能攒下五六贯钱，如在京里待上四五年，便有二十几贯钱，待回到家乡，也算是一份不薄嫁妆，绢儿心中自是很佩服对方的乐观豁达和勤劳努力。
    宋朝与其他朝代有所不同的便是存在大量的“剩男剩女”，男五十未娶，女三十未嫁是大有人在。男子之所以不早娶，是想博个功名后能娶到有财或有势的颜如玉。女子未能出嫁，大多是因家贫攒不出女儿出嫁时的嫁妆，所以许多贫家女皆是如小幺般辛劳苦干，只为自家能自挣上一份嫁妆，以待嫁个好郞君。
    到了绣巷的尽头，绢儿便已是看见前方不远处彩楼相对，绣旗相招，虽才不过辰初之时（早七点）天气灰暗，却已是一派繁荣、人潮涌动之景。
    “绢儿，香可带着？”二姐这会突然问道，绢儿顿时愣住，二姐之前并未告诉她且要带上香，再说自家从未去寺里上香，也不知应带何种香。
    “我未带有香，二姐且等我回去拿。”绢儿道。
    小幺见状，只得先行告辞，她还须早点进寺，寻一处贩卖的好地方才是。
    见小幺离开，二姐却叫住准备取香的绢儿，道：“知你不懂香料，我已带上了香。”说罢便将身上带着的绣粉梅淡绿绢布香荷取下放在绢儿手里。
    绢儿拿过香荷打开细看，却见里边放着二三个小香饼，香饼上皆印有花纹以及篆符，想来宋时这线形香还未发明出来，上香也只能将香篆放入香炉中燃之，也叫篆香。
    这时却见一辆牛车停在不远处，绢儿见这牛车装饰很是眼熟，像是丁庄的车。
    还未等绢儿上前问询赶车之人，便从车上下来三位小娘子，皆戴盖头面帽，因帽纱遮了面，也只看出这些娘子身材皆是婀娜多姿。
    其中一位头戴盖头面帽的小娘子，见二姐与绢儿在此，竟然跑了过来，笑道：“二姐，绢儿。”取下面帽一看，只见对方未虽不过十四五岁，长相却极美。
    “绮萝姐姐为何在此？”绢儿认出对方。
    绮萝露齿笑，极为高兴道：“自是去寺里上香，却不想遇见了二姐你们。二姐你们是去何处？”
    听了二姐说是也去寺里上香，绮萝便对着同与她一车的另二位小娘子挥了挥手，“我且与二姐一起，你们先走吧。”那二位小娘子听了绮萝的话，自是撇下她便走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五章 相扑
    
    二姐难得关切他人，微拉起帽纱露出半片脸，问道：“如今你的蚕宝已是如何？”
    眼前二位小娘子边走边是旁若无人般聊了起来，绢儿却瞧得正好，刚才绮萝一笑，正好将旁边一位白面秀才勾得一副魂神颠倒模样，脚自是朝着正一派天真说着自家蚕儿的绮萝。
    绢儿见这般情形很是头痛，狠狠瞪了一眼登徒子，见对方眉目间自带三分薄相，举止气质多有矫揉造作，一副蠢蠢欲动像是要与绮萝搭话的模样，忙让绮萝戴上帽子，遮住面容。
    这会那秀才已是冲上前来，叉手诺唱道：“这位小娘子在上，可否告诉在下，小娘子芳名，家住何方…”
    “奴家…”见绮萝浑然不知世间险恶，别人问她自是准备答之。还好绢儿立刻气势汹汹冲到二人中间，仗着如今她人小，众目睽睽下即使有放肆或失礼之处，也不会惹人多加评论，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怎可半路拦人索要闺名，快快离开，不然报官说你扰民，让你斯文扫地。”
    秀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绢儿，又抬头假装斯文地说道：“这位小娘子，在下见了分外眼熟…”
    却不想旁边有人插话而来，“何大郞，你再在这里纠缠我家人，小心我告诉你家’贤’妻，你且又要吃她几棒子。”
    那何秀才忙扭头一看，见说话的小郞不过十三四岁，一身皂色衣，长得结实，竟是这条街素来小有名气的丁家二郞，顿时脸色由白转青，也顾不得绝世美色，掉头便跑。
    绮萝先是疑惑，“为何他不再说下去。”再见身后站着的二人，却是很惊喜，捂嘴低声惊叹，“大郞、二郞为何在此？”
    只见大郞依然是那般斯文温柔地笑容，一色白色暗花圆领银边的长袍，头戴银青方布，穿着黑色罗纱裤，脚下绣回纹边黑布鞋。与二郞站在一处，更显得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二人身后还跟着位小厮，长得老实敦厚一言不发。
    绢儿忍住回想起二姐刚才的举动，难不成便是为了等大郞，才故意问香，借机与小幺分道而行。
    二郞笑道：“自是…去寺里上香。还好巧遇了我们，若你们被那何大郞缠上才是糟糕，他是没脸没皮之人。”想起刚才在旁边看见绢儿斥责何大郞的模样，对着绢儿摇头道：“小丫头太厉害了，小心没人敢娶。”
    绢儿见了二郞，头一件事便是想到那首静夜诗事件，先是耳红面赤，可听了二郞这般说黑道白，倒让她立刻没有羞涩，心中生出怒意，只是还未等有所回应言语，绢儿便被二姐暗中拉了拉手臂，知是二姐的警告，绢儿只得心中不服地后退半步，站在二姐身旁。
    虽隔着纱帽，也能见二姐脸泛*，眼含秋水，自带一丝羞涩风情，低吟道：“如今天色已亮，天气越发热了，还是快入寺才是好。”
    大郞是一笑应下，与二郞在前行走，二姐、绮萝、绢儿紧跟在其后，那小厮走在最后。
    一番谈话才知，二姐是每年生辰要来寺中上香还愿，绮萝也正巧这日的生辰，只是她来寺中上香许愿的机会却是极少。
    “绮萝姐姐与二姐竟是一日所生。”知绮萝今年不过豆蔻之年十三岁，绢儿更是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只感绮萝面容虽带着三分天真，但身形却已是凹凸有致，且看不出她尚未到及笄之时。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妹妹与我是一日出生的。”二姐想来十分喜欢绮萝，不喜与人亲近的她同绮萝把臂而谈，倒把旁边今日专程与二姐一见的大郞扔到一边，让二郞见状自是偷笑着，惹得素来稳重的大郞只得无奈模样扫过二郞，低声道：“只你最是顽，你是真意来瞧我的热闹，还是想借际亲近佳人？”
    二郞一听慌忙瞧了一眼后边，见二位小娘子未曾听见自家与哥哥的言语，这才摇手道：“大哥这是生气说得胡话。要知虽佳人美，也要斟酌一番自家的能耐才是。”
    大郞笑道：“你不是说自家是仗剑天涯，谈笑江湖的大丈夫，极有能耐。如今也谦虚起来，且要让娘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二郞自是说不过自家的哥哥忙叫饶，发誓以后绝不再大郞私约佳人时，出来碍他的眼了。
    这会已是到了相国寺前，绮萝将帽上的纱半掀开，大眼好奇看着周遭物事，张嘴惊叹道：“好多人。”
    只见那大相寺极雄伟，远见着金碧辉映，色彩绚烂，走进更见建筑精美，画栋雕梁，各类飞禽走兽立在门上，足显佛味。而光寺前的空地上，如今人潮渐多，皆有序地进入寺中，有些商家因在寺中已无位置可贩卖物事，便将铺位直接摆在相国寺门前的大道之上，吆喝之声此起彼伏。
    绮萝忽听着旁边人群中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之声，便拉上二姐挤了进去，只绢儿人小力薄，半天都未挤进去，还是二郞实在看不过去，顾不得男女之防，拉着绢儿推开前边的人群，挤到了最前方。
    这会绢儿已是顾不得二人恩怨，待二郞停下脚步，绢儿这会便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当时，绢儿便瞪大了眼，捂住了嘴，只见前方位是个不足半丈高的戏台，彩绸装扮很是醒目，台前一丈处自有壮汉把守，让人不得入内。而戏台上正在进行的是相扑比赛，只这相扑主角，非绢儿现代所见的那些白胖如山的男性相扑，竟是二位衣着暴露体格肥硕健壮的女子，只见她们静若处子，动若狡兔，进而纠缠打争，时而分离互探，极是认真。
    光天化日之下这二位女扑全身皆只穿了遮胸的小块红肚围，以及一条极小的素色短裤，手部、背部、腿部，就连肚脐都暴露在外，猛一看只见白晃晃的肉，极其夸张地惹人眼珠，在绢儿看来已是跟三点式泳装相差不大。
    台上四周还站着四位身披薄纱、身形健壮的女子，戏台后边正中坐着二位长得极肥硕，表情很是严肃的男子，想来便是这比赛的主角男相扑。
    台下自有人设赌局做庄，更有些无赖之辈借这般热闹之际轻薄人群中的女子，惹得些性子火辣的小娘子一阵乱骂乱打，偷儿更是在这拥挤人群中如鱼得水，顺手牵羊发了一笔小财。
    绢儿却是傻呆了，思维有些混乱：自家不会是眼花，或是又穿越到日本了吗？这样的表演居然是在古代，而且是在寺院的不远处进行。
    再一看四周百姓的衣着，以及紧站在身边的二郞，绢儿确定自家是在宋朝，保守又开放的宋朝。
    如此看来相扑本也来源于我国，又转到日本奉为国技。绢儿心中深叹了一声，说不出那种震撼之情，火辣的女扑，在绢儿眼中却无一丝色情或情色之味，唯感女扑们那份不输与男子的力量与率意。
    甚时候开始女子被层层裹在了厚衣里、金莲里、礼教里，闺楼里，直到她们没了属于自己的性格和性感。绢儿突然有些失落，再看台边风景已是无味。二郞虽是望着台上，也时而关注旁边的绢儿，见她露出无神的表情，只当她年小不懂这些，便道：“如今天开始热起来，且在这人群里燥得很。不如我们走了吧。”
    绢儿点了点头，便挤出了人群，大郞一直站在人群之外，独自等待众人。
    再过一会二姐拉着一脸害羞又依依不舍的绮萝挤了出来。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六章 雪隐
    
    跨进寺庙大门，只见寺庙庭院中全是用彩色幙而搭起的铺位，各铺位不仅售卖果铺、彩帛、鞍辔、弓剑等数不胜数的物事，甚至还有杂技、戏剧、说书等活动。
    绮萝自是看得眼花獠乱，一会拉着二姐往腊脯商铺前走，一会拉着二姐往说书处跑。大郞与二郞自是紧跟其后，皆有苦笑，只因绮萝一年也难得有这般机会能自由在外玩耍，大家也都随着她的意不多阻拦。
    等二姐已有些脚软，一见天气却要到正午，太阳火辣，虽院里大树繁盛遮了大部分阳光，却苦于游人众多，二位小娘子皆戴着纱帽，更显闷热难受。二姐实熬不住，这才拖着绮萝进了近佛殿。只见近佛殿里各廊也是人山人海，不仅有道士贩卖墨笔，更有诸寺的师姑们以及百姓在贩卖自作的绣品，各式的领抹、帽子、特髻冠子、绦线琳琅满目，想必小幺也在其中，只是人多不堪细找，大家只得随着人流再向前行，待走到殿后资圣门前，又见着摆着贩卖各类书籍、图画、各地土产、香药的铺子。
    这时倒让绢儿眼前一亮，才有细逛一番的兴致，只是跟着二姐身后却不能随意停步，自是有些顾此失彼的为难。这会绢儿刚随意翻看了一下身旁铺上的图画，便见二姐与绮萝已在五步之远，只得忙赶了上去，这会二郞走到绢儿身边，直接递给绢儿一本书。
    绢儿疑惑地望了一眼二郞，见对方脸色微红，神色微慌，很是古怪。
    二郞见绢儿一直不语也不接过书，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把将书塞到绢儿手中，嘴里道：“且是我答应要送你的书。”
    绢儿一看却是《李太白全集》，脸色瞬间发红又转白。
    见绢儿脸色不佳，二郞自知又做错了，左顾右盼道：“你快收好，大哥他们已走远了，且要追上他们才是。”
    “你甚底意思？”绢儿挥了挥手上的书质问。
    二郞见二人站在人潮之中很是挡路，忙将绢儿拉到旁边人少处，抓着头发，表情很是苦恼，眼神自带三分天真之气，微扬嘴角道：“你对我煞是有偏见，不过是送一本书，有甚底意思。我也知平日说话口无遮拦，且是说了甚底话得罪了你，还请见谅。”
    见着二郞这番低姿态的说辞，绢儿反不好意思，细回想最初相见到现在，其实二郞也是帮助过自家。只因不喜他说话的态度和口气，但认定他是轻浮之辈，或纨绔弟子，如今且不说自家对他的看法是对或错。毕竟现实是他为主自家为仆，而一个男性主人能对家中女使纡尊降贵般道歉，也算是难得，再与他争论，反而显得自家太过小气。
    想来绢儿就是这般吃软不吃硬的人，二郞就说了二句，她的态度自是软了下来，低头小声道：“且是我失态失礼才是。”
    见绢儿这般和顺，二郞反不安，笑道：“如今你如此谦逊，我还不习惯。瞧着还不如平日对我吹胡子瞪眼地来得痛快。”
    “谁有胡子？”绢儿抬头嗔怨，见二郞一双大眼闪着光，笑得很乐模样。
    绢儿这番才看明白，对方分明是得意洋洋的傻笑，自家却总错看成坏笑，倒是想得复杂了。想到这里忍不住捂嘴脆笑，二人四目对视，皆笑开了颜。
    绢儿自是直视对方，爽朗道：“如今我们且也是一笑泯恩仇。”
    二郞却回味了一番，拍掌大笑，“好个一笑泯恩仇，快真是快意当前，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绢儿白眼道：“二郞又开始浑话了，难不成就只得大丈夫快言快语，率性而为。我们女子就不可率性一番，何来巾帼不让须眉。”
    二郞自是欲言又止小半，终一脸郁闷，道：“都说绢儿妹妹平日不爱吭声，谁又想你一出声就极嘴利，我是说不过的。”
    绢儿见自家的话堵得对方难受，心中有些得意。
    这些绢儿突然发现自家居然未跟在二姐身后，忙慌张叫道：“糟糕！二姐跟丢了。”
    二郞一摆手，极自信道：“且放心，有我哥是丢不了她的。这寺里我是熟悉，且也丢不了你。”
    绢儿抿嘴一笑，如今重新看待他，却发现他也是个善相处的人，原来的误会皆有偏见之因。不过如今虽与二郞关系缓解，却也问不出大郞与二姐如何关系的话。
    绢儿跟着二郞过了金银铸造的五百尊罗汉偏殿，便到了正殿，只见建筑高大，殿前院落十分宽阔，种植各类植物花草，没有前边的喧闹，这里自是一股香雾由殿中徐徐散出，“二姐是否已在殿中？她的佛香还在我身上。”绢儿踮着脚站在殿门口朝里看，未发现二姐的人影。
    二郞不慌不忙道：“大哥是早有准备，你不必担心，若是绢儿妹妹想进殿上香祈福，我陪你便是。”
    绢儿却是迟疑，“上香祈福？”
    本来属于无神论的她，如今已经是不清楚自家是否应该信佛信神了。不过再一想，若这世间无神自可不必虔诚祈求。若是有神，抱着这般心绪不定怀疑神佛的心情去上香却是对神的大不敬。
    想到这里绢儿摇了摇头，只面对正殿合手三拜。
    见绢儿不上香，二郞是带她往大殿旁边的一扇院门走去，院门后是木制的走廊，环境极其幽静，走廊一侧是葱葱绿树的庭院，另一侧是一排房屋，加之不远处殿中僧人悠扬禅意的诵经声，更显清静之味。
    偶过一门前，写门牌写着雪隐二字，如今绢儿已是练习了几月的字帖，稍有些心得，一见这字体俊而不俗，极有功力，便微停了一下。
    绢儿的一举一动自是看在二郞眼中，他见状很是顺手地将绢儿拉到一边，脸色微红，正正经经道：“我且跟你说件事，你不可恼我。”
    绢儿自是不解，“何事我会恼你。”
    二郞咳了一声，小心开口道：“你不要在那门前多站才是。”
    “这是为何？”绢儿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道挂雪隐的门，没甚特别的。
    二郞忙将绢儿拉得更远，“你知道何谓东登，东司吧。”
    绢儿自是点头，东登是上厕所的一种文雅说话，而东司自是指厕所了，只是二郞这番问话却是何意。
    见绢儿一脸天真无知的模样，二郞心微动，越发觉得她可爱，时而老成时而天真，宜静宜动，且是其他小娘子比不上的，想到这里二郞脸又红了几分，小声道：“雪隐与东司都是同义，是僧人东登之地。”
    僧人东登之地！绢儿倾刻间如五雷轰顶，焦糊成一团。脑海中公式自是出来了，僧人=男性，雪隐=厕所。
    我居然在男厕所门口欣赏字体。
    绢儿虽故做镇定状，却感觉脸已熟可为食，恨不得捂脸找个无人之地，叫上几嗓子才是。但又见周围人烟稀少，除了二郞未有其人发现自家刚才的举动，尴尬之感散了大半。
    见绢儿微有窘态，二郞也不知如何安慰，嘴里只道：“这些秃头也是，东司就东司，取什么雪隐…”
    绢儿心骂道：怕什么怕，幼儿园我还参观过男厕所，这次不过就是欣赏一下男厕所的标志，有何可担心的。这一想倒没了刚才的羞意，抬头扬眉道：“你在佛门圣地骂秃头，小心被雷打了出去。”
    二郞见绢儿恢复正常速度煞是快若闪电，忍不住叹暗道：“女子皆是多变，一会阴来一会晴。圣人说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想必也是知道女子与小人心思难猜，近远皆不妥。”
    正这番说着，绢儿却发现了二姐四人，心中欢喜，扔下二郞便跑了过去。
    只二郞呆在原处，只感觉手指间有股淡淡熏香之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我要走绢儿，妈妈和二姐会不会应下来？”
    有读者道情节拖拉，可有相同意见，或有更多建议的朋友请留言，俺家的留言区已经是长满了草。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七章 心思（300加更）
    
    到正午已是极热，上香还愿了的二姐自是要回绣巷，绮萝也是要往回赶丁庄，出了相国寺，见庄客赶着牛马已停在相国寺不远处地方，与绮萝同来的二位小娘子已坐在车上了。
    绮萝先上了牛车，二姐紧跟其后上了车。二姐来寺的时候是步行，回去的时候正好牛车顺路送上一程。
    大郞与二郞站在路边送别几位小娘子，二姐取了帽，掀开帘子，望着大郞多有留恋，欲言又止了小会，终轻叹一句道：“夏日正热，大郞小心身子。”
    相聚时短，别亦难。二姐更添惆怅，不知这般短暂的幸福还能有几次。
    绢儿听着二姐一声叹息，不经意回头看去，却微愣住了，只二姐双目含情也罢了，为何她旁边的绮萝面带伤感，含情脉脉地望着大郞。
    待发现绢儿注意到她，绮萝微红了鼻子，无遮掩道：“今日且过得极乐，不知甚时候才能再次这般相聚玩乐。还没有离开你们，我已开始想念你们。”
    二姐也红了眼，握着绮萝的手。
    看着牛车缓缓动起，绢儿快步跑到二郞面前，小声威胁道：“雪隐之事，不许告诉别人。”说完，转身跳上了牛车前，坐在驾车的庄客身边。
    二郞这会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见绢儿气鼓鼓地望过来，忙将表情严肃起来，用手势表示自己决定会遵命闭口不谈此事，这才让绢儿收回了眼神，松了一口气。
    这时绮萝将头探出窗口，羞涩而道：“明年我还来上香。”
    大郞只浅笑拱手送别，风度文雅有礼。绮萝见大郞用这般礼节送别她们，脸泛出粉红，柔柔一笑百媚生。
    这般笑容纯而美，洽似初春花蕾正在绽放，让人心动。却让二姐变了脸色，自感不妙。更让牛车旁正骑马而过的少年郎见了心神恍惚，停住马儿，呆望着牛车驶走的方向，许久不肯回头。
    绢儿是不知车厢里的微妙，她只看着旁边那位骑在大马上少年郞，神色迷醉地望着自家牛车。直到走远了，绢儿回头还能见那少年郞扭着头目光直勾勾望着这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不用想也是绮萝的魅力大。
    绢儿一直记得那般优雅而惬意的时光，阳光灿烂的午后，车中小娘子貌如春花，情如柔水。远处凝望牛车的二位少年郞，或温文尔雅或英姿飒飒。还有那偶尔路过的马上少年，眉目含情，姿态风liu。
    这便是那“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迷人宋朝。
    至那日相国寺上香回来后，二姐病了。她总是心神不宁，连平日最爱的刺绣也未让她定下神来，时而焦燥，时而忧郁。
    绢儿却是心知肚明，二姐是相思入骨人憔悴。二姐与大郞不可测的未来，以及绮萝那日的表现，皆是她的心病，只这解铃还需系铃人，旁边人是说不得的一句安慰话的，要知二姐不喜与人说起自家和大郞之事，更不喜别人将自家与大郞连在一起说，银珠且就是屡次犯了她的忌讳，才越发不被喜欢。而绢儿虽平日时常多事会说道二姐，但因皆不涉及二姐与大郞，更不多嘴向旁人提及二姐与大郞，当然在二姐眼中，绢儿是个极识大体，懂分寸的小娘子。
    绢儿是察颜观色许久，才懂为何二姐这般谨慎地注意自家言行以及不喜旁人对自家与大郞的闲言碎语，只因一个字“礼”。
    丁家主父五年前入京为官，在京城这般昂贵之地，一般官员所得的收入要负担全家的生活开支，实显捉襟见肘，所以也顾不得在京里置办太大家业，只用积蓄租得一户小等的官邸宅院做为居住之地，其余钱两便在京城外的乡中买得一处不大的田地，建了丁庄，既有田地上的租子收入又得绣品收入，自是增加了家用钱两，后来丁妈妈见京里的绣业获利颇多，便用自家的嫁妆在绣巷中买下了这二进的院落。
    大郞也算得上官家的衙内，再加之他是国子学的学子。等以后学业有成，经科举考试，便可进入仕途，自是锦绣前程不可估计，故现在虽有富贵和官宦人家以求联姻，皆因不合适被丁家蜿言拒绝，实是希望大郞有更好的姻缘，娶一位贤良有德，才貌双全的官家女儿为妻。所以，大郞虽已成年，但身边只有一位侍妾（侍妾，一是指待女；二是指婢妾，通房丫头的意思），却无妻妾。丁妈妈更是告诉大郞只在娶了正妻之后，方可纳妾。
    二姐虽与大郞心意相通，但毕竟二位地位悬殊，再得丁妈妈喜欢爱护视为养女，实质也不过是婢，更有“若婢有子及经放为良者听为妾。”以及“妻者传家事承祭祀。即具六礼，取则二仪。婢虽经放为良，岂堪承嫡之重。律既止听为妾，即是不许为妻，不可处以婢为妻之科，须从以妾为妻之坐。”的规定，即使丁妈妈放她离开，二姐恢复良人身份，对于丁家来说，二姐曾经女使的身份是配不上大郞的，其终生也是无法披上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入丁家，最多不过放良后被大郞纳回家为妾，被人叫上一声“如夫人”而已，在他们二人之间终会有另位女子出来，并拥有家中尊贵无比的地位—大郞正妻。
    至于大郞虽想二姐在他身边，能耳鬓斯磨相处亲密。却因二姐很是自重，一怕丁妈妈误会她勾引大郞，失了名节；二怕吃人笑话让人看轻，没有颜面。自是不会如大郞的那一位侍妾无名无份便有失洁之事。所以，她与大郞虽情浓却要各守礼数，心中只盼着大郞明媒正纳她为如夫人，二姐心知肚明自家是不能独占大郞，却还是难平心中嫉妒，担心在她与大郞之间有更多的女子出现，比如绮萝这般既美丽纯真又得丁妈妈喜欢的小娘子。
    二姐越想越是意难平，更是添上心病，要知若不是她父亲早逝，又遇不良亲戚，明明是富家女的她又怎沦落为女使，若是过去柳家女儿的身份，虽说做大郞的正妻还稍欠些，却并非全无可能，那里像如今这般身处困境左右为难。
    绢儿自是将二姐一举一动看在眼中，只盼大郞能出现在院中，一解二姐心中之忧，旁人是开导不得二姐的。
    只是绢儿也知，大郞断不会出现在这个院落中，不然那日也不会是二郞偷来问事。而自家与二姐更不可能冒失地去丁府寻大郞，且不说是否合礼数，能不能找到大郞住的地方都不好说，二姐这几年也统共去了丁妈妈正住的府邸一二次而已，每次皆是坐着牛车往返而已，根本不识路。
    这周上300推的加更。不知是网站原因，还是青草的电脑原因，想回留言区回贴，结果一直出现提示信息，我回贴速度太快，请休息一下。OTz结果我才回了一张贴，就不能再回了，不停让俺休息，难道起点也知道青草最近加班太多，需要休息！……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八章 挎包
    
    看着二姐无精打彩了三日，绢儿也是替她难过，想用安神香好让二姐入睡，可巧院里无此香料，只得问了周围最近的香铺位置，打算着亲自买上一些。
    周婆子见绢儿要出门，自是问道：“绢儿你是要去哪里？”
    绢儿道：“二姐这几日夜里不见睡好，想去买些香料助她好睡，偏今日夏儿姐与狗子哥都忙着，不好劳烦他们，我只得亲自去买。”
    周婆子忙摇头道：“不可，不可。你刚来京里，周遭的路且都不熟，若迷路遇了坏人岂不糟糕。这番杂事就不劳小娘子跑了，让我去就是了。”
    绢儿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知周婆子愿意去，很是开心地拿出百文大钱，交在周婆子手中，笑道：“买香料余下的钱，周大娘就拿去买些酒吃。”
    周婆子笑道：“你这丫头这般年龄，说话做事却跟着我见过的那些管事的娘子十足像了，你家二姐有你，她自是舒心了。”临走前又交待了绢儿，若有来求乞斋粮的僧人，便将厨房里单放的一斗米取了给僧人。
    绢儿不解，“周大娘怎知今日会有僧人化斋。”
    周婆子道：“每月朔望（就是初一、十五）以及遇节庆日，平日专管这条街报时的僧人，便会沿街一户户求乞斋粮，也算得是平日报时的酬劳。今日正是初一，应有僧人来。”
    果然周婆子才走，便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僧人沿门求乞到此，绢儿将早备好的斋粮放入僧人米袋之中，然后虔诚拱掌送走僧人。
    对于这些日夜为民众报时的僧人，绢儿自是很尊重。
    夜里用了安神香，二姐终能入睡，只是白天心情还是不见有好，只强打着精神，不让外人看出甚底而已。
    过了一月，便听说丁家为大郞订了一门亲，对方是开封府推官之嫡女，年十三，品貌女德皆是上佳，那夜绢儿知道二姐偷哭了许久，第二日更显沉默无言了。
    一日黄昏后，与平日一般众人坐在竹亭中针绣，绢儿坐在二姐旁，将已绣完的扇套锁边缝角。
    小幺进了院中问道各位绣女，“明日便是乞巧节，各位姐姐是否要买新的摩喉罗。若要买，是明日去瓦子里买，还是今日让我叫来卖货郞，让各位姐姐们选取。”
    珍娘笑道：“摩喉罗且是已有，不过刚才我听二娘还要添置些时令物事，不如让人送上些莲蓬、白藕过节应景的物事才是。”摩喉罗是乞巧节上陪供时物，自是节日必备之物，其实就是用泥塑、或是其他材料做精制假娃娃。取名魔喉罗，只因它来源于佛教，是天龙八部神之一佛教中的童佛。
    小幺点头便出了后院。
    第二日，七月七日，一早起来绢儿去厨房取食惊讶发现，二娘、夏儿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要知平日早上厨房一般未开火，洗脸的热水以及早食均是小厮由外购回，今日这般却是为何，细一打听才知二人是在做应节的“巧果”。
    待绢儿取了早食送到二姐屋，再返回厨房，见潘二娘早已将糖浆芝麻和入面粉揉好，正将面团摊在案上擀薄后分成二份，夏儿将其中一份面团切成丝，然后裹着各色的果子，细扎成花朵形状，而二娘直接将面团捏塑成牛、鸟等各种小巧样式。绢儿看着新奇，也洗了手，做了几只小白兔，还用了几粒枸杞做兔子眼睛。
    这会油锅里的油已是滚烫，将果食花样全部煎炸后，取了盘子摆好，乞巧节的“巧果”便做好了。
    潘二娘见着巧果已是做好，再细回想其他物事的准备情况，待确认皆无遗漏，这才露出笑意道：“今日是女儿们的节日，我且放你们半日假，还不各自收拾了出去好好玩乐一番。”
    夏儿自是笑颜谢过潘二娘，与绢儿匆忙吃过早食后，便去了后院。
    这时候，后院自是热热闹闹，周婆子忙着帮各位绣女梳鬓自是不亦乐乎。一妹已是梳装打扮完毕，见她粉妆黛眉红胭脂，外穿着粉红色的褙子，内穿素色衫子，围着绣荷花黄绫腰围，下面是草绿色罗裙，再配上她飞天鬓上斜插着的一只粉红绢布做大荷花。站在院中猛一看倒像是飘飘而来的何仙姑，由头到脚全是与荷有关。
    一妹见着夏儿进了后院，忙招呼着夏儿进她屋，好好细打扮一番，再出门游玩。
    绢儿见这般喜庆，自是心中高兴，只是一进二姐屋她脸上的笑容便散了去。
    院里热闹欢喜，屋内却是冷清一片，二姐穿了件银霜色衫子下套藕荷色罗裙，有气无力地呆坐床头望着窗外。
    “二姐，天天坐在院里绣花也是劳累。今日且是乞巧节，不如细打扮了，与各位姐姐们一同出去游玩，也能散心解乏。”绢儿小声建议。
    二姐懒懒地望着外边也不答话。
    绢儿只得硬着头皮再说了一遍，这回二姐扫了一眼绢儿，冷颜道：“休说些无用的话，明知我且不喜出去凑热闹。”
    见二姐说话不阴不阳，绢儿知她今日心情依旧不好，也不去触这霉头，收拾好早食用完的碗筷准备送回厨房。
    突然二姐叫住绢儿，幽幽道：“如今我心情不好，你且无须理睬我。你对我也是尽心的，今日就不必在我跟前服侍，跟她们出外玩耍就是。”说罢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香袋和一套衣物放入在绢儿手中，“过乞巧节，但凡女儿家皆是穿新衣，你无父母在身边为你准备，这套新衣就算是我谢你大半年的照顾。这香袋里的钱，你用来买对摩喉罗，算是我送你乞巧之礼。”
    绢儿捧着二姐放在自家手里衣物，一时有些感动，反倒说不出甚话来。再一提香袋，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这且是二姐首次发“工资”。
    绢儿也不矫情，诚心谢过后，便将新衣放在自家床上，再将香袋放入她自备的挎包中，说起这挎包倒也有一段经历，前二三月因要绣送丁妈妈的绣品，又怕放在屋里又被偷了，所以绢儿便自做了一个简陋的腰包放置物事，结果发现绣布被折之后会留有很深的折痕很不平整，只得做了个极简陋的大挎包，将绣布卷好放在其中，避免折皱，如此这般倒比腰包更方便，装得物事更多。结果迎儿见这挎包如此有用很是喜欢，也自做了一件针绣精美的挎包自用。
    要知这丁庄上下的小娘子皆是女红了得，心灵手巧之辈，一来二往，不过一月的功夫，挎包便在丁庄里流行起来，各种花饰大小自是五花八门，更有甚者见这挎包未封口易掉出物事，竟然就在开口做一片彩布搭在上边，或是在开口处穿上绳子，直接拉紧系好，亦然便是现代女包的雏形，让绢儿看在眼中自是心中震憾，先祖们的智慧不可轻看了。
    待端午节出外游玩之时，这被大家取名为“大花包”的物事更是派上了用处，既能很方便地装得下各类小巧物事，更不会产生因手中所拿之事太多，而影响游玩的兴致。
    而绢儿到了这京中绣巷才发现，不止丁庄上下有女使用这包，绣巷里也见有人用过，就连小幺也是自做了几个大花包，说这物事又能装钱又能装针线，还能放绣品，最合适摆铺卖买时之用，言语中极佩服能想出这大花包的人。
    绢儿听只笑不语，心中叹息又错过一次小发财产的机会，不过她再一细想，做这包也不见得能发甚底财，毕竟大花包材料简单，制作更是简单，但凡会女红的小娘子只瞧上几眼，便能依葫芦画瓢学会自做，必然平常市井人家宁愿费些时辰自做一个，也不稀罕在店中购买浪费钱两。而富贵人家的女儿，有女使小厮拿取物事，又何需主人用这大花包，自是在富贵人家也是没有市场的。
    这番自我开解，绢儿也就想开了，自娱自乐道：自家虽未赚钱，却也算是解放了古代劳动妇女的一只手。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九章 乞巧
    
    知道绢儿跟着大家同去游玩，各位小娘子很是兴奋，还未等绢儿换上二姐为她准备的新衣，珍娘就直接拖着她进了她那屋，取出衣箱中的压箱衣服，顾不得绢儿弱小的抗议，让绢儿换上一套衣物，只见那衣是件荷叶状的半臂，加上粉红绣荷花的腰围，下身不是裙子，而是嫩绿色的大肥裤，还有大红绣荷的丝鞋。
    待将绢儿套好了衣裤，珍娘叫进了小幺，也不顾绢儿是否愿意，一个给绢儿扑粉抹胭脂，涂上大红的口脂，另一个将绢儿的黑发挽成二个小鬓固定在头上，还用红丝布系在二个鬓上。
    绢儿打扮好后，珍娘与小幺细细打量着，嘴里自是赞不绝口，一道二人手艺佳，二道绢儿扮相好，站在这里活脱脱像从供桌上走下来的小摩喉罗。
    绢儿自是最初反抗，到后来被迫忍受珍娘小幺的折腾，如今她们大功告成，她凑近铜镜细查看，结果当下便被镜中女童的模样吓了一跳，眼瞪得溜圆。
    妈呀！这是鬼，还是日本伎人，或是人偶。
    只见镜中的自已涂白粉，画着细黛眉，配上大红樱桃小口，活像脸上带了个白面具，极有“鬼”的扮像。
    珍娘与小幺自是不理会绢儿的震惊，见她正慌忙想要擦去脸上的粉，忙阻止住将绢儿拉出屋。绢儿本担心自家这般装扮吓坏了他人，结果一出屋，反是迎来众小娘子的赞扬，更有甚者，一妹直接拿来一枝新鲜荷叶递给了绢儿。
    绢儿见大家皆是兴致勃勃，只得当娱乐大众，暗翻白眼，勉强将荷叶拿在手中，在众人的指导下将荷叶举过头顶遮住阳光。
    这会潘二娘听见后院的动响，一进院就见绢儿二鬓头的小辫子梳着整齐,身穿红衣肥绿裤，脸如玉盘，口似樱桃，手持荷叶罩在头上，再配上她那滴溜转的黑眼珠，真正是个活灵活现、可爱无比的小摩喉罗人偶，让人看着欢喜，一时间潘二娘脸上也是露出笑意，赞道：“真有几分佛童的架式和味道。”心里却暗道：真正是人不可貌相。
    一个月的接触，潘二娘也知绢儿看着天真稚气，却是个心里极明白事理、让人不能小看的小娘子，而二姐虽为人处事不佳，却也不是喜管事、好惹事的人，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同一院住着，倒也不碍人。
    一番折腾，天色大亮，到了出门的时候。今日乞巧节周婆子守门不去，二姐不愿出门，潘二娘自有正事需做，只有三位绣女、夏儿、绢儿加上小幺叫了一辆牛车，胡挤着坐到潘楼街桑家瓦子。
    绢儿原本是羞于出门，被强拉着上了牛车，待上了车看过街上风景后，她倒定下神，没了羞意，因为满大街有极多与她相似打扮的童男童女，更有打扮夸张者衬得绢儿倒显得太过素雅淡妆。
    瓦子里自是人众多，卖各式乞巧节的时令之物应有尽有，下了牛车，各位小娘子自是各结各的伴而去，不一会绢儿身边的人皆走光只余下夏儿。二位小娘子便如放疆的马，笑闹着在人群穿窜游走，或是化上十文钱买上巧果嚼食，或是挤进戏台子，观赏台上的杂耍表演，很是兴奋高兴。
    这会绢儿突然记起自家需买摩喝罗。
    夏儿见绢儿四处张望，问道：“在找甚？”
    “我想买摩喉罗。”这会绢儿有机会细掂量一番二姐给她的钱两，打开香袋粗略一算，竟然足有三百文钱，也算是大大的红包一个。要知虽说一贯钱应该是一千文铜钱，但实质上不论民间或官府，一贯钱全未足额过，有时六七百文便当做一贯钱来使。
    夏儿指着前方，只见那里围了一堆人，里边自有穿干红禙子系青纱裙的婆子，以及穿红背心戴帽子的卖货郞，夏儿解释道：“乞巧节中，但凡见如此穿戴的人必是卖摩喉罗的。”说罢，夏儿打量了四周一下，拉着绢儿找了处人稍少的摊位。
    待到了摊位前，只见半丈宽一丈长台板上，全是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娃娃，小有二三寸高，大有三尺高，各自都安在雕木彩装栏座上，或是泥塑的，或木雕刻的，这些娃娃披着男女式的镂金衣，头戴短檐珠子帽或是荷叶，或是作揖拱手，或是双手包合，面部表情诩诩如生，这个扬眉笑眼，那个闭目安神。绢儿在现代看多了妖娆华丽的芭比娃娃，如今再看古香古色的娃娃，自是感有股乡土朴实清新的童趣。
    绢儿一问价才知，虽是卖给市井平常人家之用不会太贵，却也是几十文至数百文不等，稍好些的甚至要上千钱。如此看来二姐给的这三百文钱也不算多，绢儿本想节约些下来作零花钱，但最后还是差不多花光二姐给的钱，买了一对心满意足的摩喉罗。
    二人说笑着便要转身离开，这时不远处奔驰而来二位骑马者，将前边的夏儿吓得忙朝后退，绢儿一不留神便被撞了个踉蹚，左手拿着的女摩喉罗不慎摔在地上。绢儿忙拾起摩喉罗，抬头一看，只见骑着马的是二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态度极嚣张，在街上旁若无人地狂驰，路人见了只得纷纷让道。
    绢儿只感觉一阵风吹过，马与骑马者一掠而过眼前，当下她不知自家是被眼前的景色，惊得发呆，还是吓得发呆。只呆站在原地，张口结舌地仰望马上人，只因对方穿着斜襟长衫，随着马匹奔跑而飞扬起衣角，露出里边的鸡斩白腿，那是一只从臀部到足脚剌满文字的“艺术腿”。
    马上少年竟然是未穿长裤，绢儿惊叹地发现，继而无言以对。旁边夏儿更是瞬间脸通红，移开目光，低下头，嘴里骂道：“呸！这些锦体蛇，好不知羞。”
    还未等这二人消失在前方，后边又传来了马蹄声，只见第三匹马出现在眼前，路人纷纷再次让道，马上依然还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还好这位是穿了长裤，不过上身只穿了件背心款式的衣衫，裸露在外的双臂绘满了彩图，极显眼。
    那少年见旁边的众小娘子皆是纷纷移开了视线，只一位扮摩喉罗的女童直勾勾地瞪着自家，眼光全是好奇，而无害羞之意。少年忍不住洋洋得意地对着那位女童挤眉弄眼轻佻一笑，然后扬长而去。
    绢儿是被马上少年的笑给雷得焦熟，惊叹道：“这些都是甚底人，这般大胆。为何夏儿姐叫他们锦体蛇。”
    夏儿脸上的红润还未退却，扔了一双白眼给骑马人离去的方向，狠狠道：“这些闲人恶少喜好文身，但凡身上能文的地方，他们都是请了针笔匠为其文满花纹或是诗句，还自建了社团，自取名为锦体蛇，平常节庆，他们总穿着极暴露的衣服露出文身，肆无忌惮地在街上胡闹。”
    绢儿啼笑皆非，这些人还真是走在时代的前沿，算得上宋时的时尚达人。
    这会夏儿发现绢儿手中的摩喉罗已是摔断了一只手，不禁皱眉头道：“且新买的便摔坏了，煞是不吉利。”绢儿自是不迷信这些，将一对摩喉罗都放在挎包中。
    二人又玩耍了一会，见快要申时（三点），应是打道回府的时间。因各位小娘子早走分散了，不能像来时可坐牛车，夏儿与绢儿只得徒步走回去。走了一段路，便听见不远处人群中传来喝彩的声音，夏儿眼睛一亮，又有了兴致，毕竟平日难得有这般能无事闲逛的逸志，夏儿自是要珍惜这般机会，拉着绢儿挤进一看，却是一场蹴鞠比赛，一队穿红，一队穿黑，二队人马纠缠在一起，正到了比赛白日化的状态。
    绢儿只是看见人头窜动，那只鞠球忽上忽下，让人看花了眼。
    看了一会，绢儿便感觉无聊，自没有欣赏这些比赛的爱好，便打算催促夏儿离开，突然间却发现场中球队中有一熟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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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章 赠礼
    
    这会胶着在一起的球员中杀出一人，只见对方头戴灰方巾，身穿黑衫，下着灰裤，腰系一根红带，衣衫的前襟扎揣在红带上，足下是黑靴子，身手很是矫健，几个花样下来，那鞠像是粘在他身上般，红队球员三番四次想要夺过皆未如意，惹得旁人喝彩声不断。
    绢儿却看这人极为眼熟，仔细打量原来是二郞。
    不一会功夫，输赢便出，自是黑队棋高一招，赢了一球，等人宣布优胜之队后，二队人马互叉手拱送，便各自散去。红队自是垂头丧气，而黑队球员均是神采飞扬，收拾好物事拿走彩金。
    这会人群自是跟着散了场，绢儿与夏儿也不打算招呼二郞，便想偷走了。谁想那二郞眼尖，将夏儿儿盯了个正着，待眼光移到绢儿身上，表情愣了一下，终还是认出她来，忙叫出了声。
    这会绢儿停住步子，心里嘀咕：眼神还真好，我都这般面目全非还能认得出来。
    二郞拿过小厮递来的汗巾擦干汗水，便走到夏儿与绢儿面前，笑问道“这是要去哪？”
    夏儿回道：“才从桑家瓦子出来，准备回院里。”
    二郞点了点头，打量了绢儿一番，忍不住嘴角微裂，“绢儿妹妹这般打扮…”绢儿一见二郞的表情，再一听他话语里的绕音，知他绝说不出甚好话来，立刻怒目相视睚眦欲裂，想让对方将话咽下去不再说。
    二郞显然是被绢儿异样的表情给震愣了，脸上表情扭曲了半会，终强忍不住大笑不止，“真正活脱脱女罗刹。”
    我且知道，他是说不出甚好话来。绢儿像未听见二郞的话，一脸淡定之色，叉手恭礼道：“如今天色不早，小妮子们且回绣巷，还请二郞包涵，就此告别。”
    二郞被绢儿那句就此告别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这会与二郞同队的少年皆已是收拾好衣物，其中二位牵马走上前催促二郞，“丁二郞，你还在磨蹭甚底，今日那陈家小子要在洞水茶肆炫耀琴艺，正挂牌儿。我们不去给他‘助不助’兴，添添‘火’，岂不是长了他的派头。”
    绢儿和夏儿却被眼前出现的二位年少，自呛了二口水。这二人穿着黑衣灰裤，倒与二郞的衣着有些相似，但绢儿夏儿还是一眼瞧出他们分明是刚才在瓦子旁的街上所见的锦体蛇。
    看着二位少年如今穿着周正无比，但夏儿却总回想起刚才他们骑在马上，一个光大腿，一个光膀子的情景，自是浑身不自在，忙偷偷拉了绢儿几下。
    这会那位骑在马上对绢儿笑的少年认出了绢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叫道：“是你？”
    “老三，你们认识？”二郞疑惑问道。
    那少年笑得极灿烂，“早上我与老六因锦体社有聚会，一时忘记了时辰，等想起约好蹴鞠的时辰，已是来不及换衣服，只得驰马奔来，正巧在瓦子里见了这位小娘子，一见便是位大胆的人，故印象有些深刻。”
    绢儿面上表情虽很沉着，但心里却在咆哮着：我对你也是印象深刻，说我的胆大，自愧不如你，敢在街上半裸奔，再说不是我暴露，而是你暴露，我干甚要狼狈不好意思。
    二郞一听脸上笑意自是散去，微皱起了眉头，对少年道：“老三，你们先去茶肆，我一会便道。”少年点了点头便离开。
    二郞见绢儿身上的挎包鼓鼓地，随口一问：“买的摩喉罗。”
    绢儿无所谓地掏出物事道：“买是买了，可摔碎了。”
    二郞更是无所谓道：“碎了就扔了便是。”
    夏儿在旁边忙说道：“刚新买的摔碎了就已是不吉利，如今扔了，更是对佛童的不敬，还是好生埋下才是。”
    二郞看了看天气，便道：“你们且在这等一下。”说罢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小厮叫来辆牛车，二郞道：“你们坐这牛车回去。”
    夏儿自是兴高采烈地谢过二郞，便上了车。绢儿正想紧跟着上车，却见二郞站在路边比了个手势，像是叫自家过去。
    绢儿走了过去，见二郞拿了一封信与一个包裹递到绢儿手中，“这信你交给二姐，这包裹是你的。”
    绢儿一见信上的字，便知是大郞写的，自是高兴地收下了。只是这包送自已的包裹却让她有些疑惑，用手一捏包里边分明放着硬物，小愣了一下，然后心中有些明白，问道：“里边放的是摩喉罗吧。二郞为何要送我这物事？”
    二郞这会正视着绢儿，扬了扬眉，一笑道：“不过是几百文的物事不值一提，你大惊小怪干甚。”
    绢儿也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无功不受碌。”
    二郞只觉绢儿的眼睛异常明亮干净，再配上她那张总是带着倔强表情的脸庞，这会才猛地发现绢儿不止这般打扮与摩喉罗相似，就连神态举止也有着几分神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锐利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与其他懦弱胆小、拘束守礼的小娘子自是有种特别的不同。
    见绢儿说得这般见外，二郞也不恼，反觉得绢儿直接坦诚，故也直言道：“这物事算不得什么碌，若你真不能安心收下，不如将你绣的那件扇套送我，便算是我送你摩喉罗的回礼。”
    “不行。”绢儿脱口而出，就见本笑容满面的二郞瞬间乌云密布，只得软下声音，解释道：“那件扇套是送我哥哥的，若是二郞真瞧得起我的绣功，待过些时日我再做一件扇套送你便是。”心中却念道：别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会二郞脸色自是阴转晴，颇有深意道：“我且等着。”说罢便转身离开。
    见二郞这般举动，绢儿只得不情不愿收下了礼物。
    上了车，夏儿见绢儿手里抱着布裹，自是有些疑惑，问道：“刚才你与二郞在说甚？我见他表情一脸阴一会晴。”
    绢儿摇头，“没甚事！”
    夏儿自是不信，可她不喜好故意打探他人之事，便转而问道：“这物事是什么？”
    绢儿打开包裹一看，果然是一对五六寸高的摩喉罗，像是用某种木头雕刻而成，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却比之前买的那只精致漂亮了许多，绝非三四百文钱能卖下的。
    虽之前二郞也曾送过书，便却非甚贵重之物，所以绢儿自是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但如今收下这一对摩喉罗，对于二郞算不得什么，对于自家却属有些昂贵之物，自是却让她不开心，毕竟没有人喜欢在不明不白地情况下收别人的礼，要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无事献殷勤非奸及盗。虽这些话对比如今的状况像是过了头，但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顾虑。
    夏儿见了绢儿手中的摩喉罗笑道：“二郞也是个心的人，你且收好才是。”又见绢儿表情多有困惑和少许不安，便开解道：“既然有人送你，你就安心收下就是。若你早来二年，便知这院里众小娘子的摩喉罗都是丁妈妈送来的，如今二郞送你，倒算是给你补上了。”
    绢儿这才放下了顾虑，小心将摩喉罗包好放在包中。
    夏儿随手拾起了一只被人扔在车厢里的鞠球，惊叹道：“我且只见人玩过鞠球，今日还是首次亲手拿着，这会仔细一看，才发现做这鞠的人针线功夫真是不错，真称得上巧夺工。”说罢递给了绢儿。
    绢儿见这球比现代足球稍小一些，很是轻巧，球身用十二张黄革皮缝砌而成正圆。“没看出有甚特别？”绢儿一时起了童心，坐在车中便拍起球玩。
    夏儿笑眯眯摇头道：“看来你且还是个外行，这球分明是用十几张皮缝制成的，却看不见一丝的线角，也无起针落针之处，不是针绣到家的人如何能做得出这般精巧之物。”
    绢儿笑着点头道：“知姐姐眼睛厉害，果然如此。”她心中明白，自家不过比古人多了少许的见识，才不会为这些在现代稀疏平常之物而惊叹，更不会感觉其中的精妙之处。
    这会时间牛车便到了绣巷中，夏儿与绢儿下了车进了门，才发现其他小娘子已是回来，正忙碌着准备夜上的乞巧物事。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一章 争吵
    
    回了屋，二姐看过绢儿拿回来的魔喉罗，微皱眉头道：“这魔喉罗倒做得细腻，好像是用某种檀木雕刻而成的，少则要五六百文多则上千文，你是如何得到的？“绢儿也不多解释，便将二郞交给她的书信放在二姐手中，二姐看着信面上熟悉的字体，自是眼泪汪汪，手微颤着打开信纸，细阅着信中内容，表情忽悲忽喜。
    绢儿也不打扰二姐看见，先取了热水，将脸洗干净，换下这套摩喉罗衣服，换上二姐准备的新衣裙，是套淡黄色绣碎花领的褙子以及雨过天青色的八幅裙，针绣作工皆细致。
    看着铜镜中的自家终恢复了顺眼的模样，绢儿满意一笑，便开始准备夜里乞巧要用的物事，比如女红作品，针线、巧果、以及摩喉罗。
    小心翻出二姐专放摩喉罗的木盒子打开一看，二姐的摩喉罗与自家的那对在制作水平上相差无几，但二姐那对摩喉罗身上穿的衣物却更为精细华丽，细看针绣的线角，绢儿便知这是二姐的手艺。一时让绢儿想到现代芭比换衣的玩法，便有了兴致，准备以后若有多余时间，也要绣制些摩喉罗的衣服才是。
    看来大郞的信是一服良药，看完信后二姐来了精神，打量着镜中憔悴的自家，忙让绢儿取来热水，她要细细装扮。
    绢儿这会叫来周婆子帮着二姐重新梳鬓，借着二姐打扮的间隙，拿着早准备好的二个小木盒，在前院的草丛中很是费劲地找出二只小蜘蛛，放在木盒中。只等明日开盒验蛛网，若到时蜘网又圆又正，便是二姐与自家在以后日子“得巧”。
    这会天未暗，乞巧应节的物事皆已摆放在后院里。只见后院正中铺着张青布，青布上放着一张矮木桌，上边供着各位小娘子的摩喉罗，矮桌子四周的布上，摆着水上浮（黄蜡成的鸳鸯、、龟、鱼之类，画上颜色，染上金彩），各色木头做成的微型农家小院、还有花瓜、针线、以用小娘子们做的小物件等等琳琅满目。
    见院中的各位娘子皆围坐在青布上，潘二娘抱出了画有仙子明月图的陶瓷圆香炉，将其放在桌子正中央，待到月上枝头之时，各位女子自是对着月亮虔诚地焚香列拜，心中暗暗向神灵乞求，能给她们灵巧和智慧。
    乞巧完后，各位小娘子便围坐在青布之上，潘二娘便送上一人一支的九孔针还有五彩丝线，众人便要借着月光穿针引线。结果绢儿还在手忙脚乱地穿第三只针孔时，丁一妹已是九孔全部穿完，自是各位女使之中速度最快的，见一妹为胜，各位女使也不气，反而笑着纷纷送上巧果给她。
    一番说笑逗嘴，不觉便到了夜深人静时，大家自是疲惫欲睡，潘二娘便让各位女使收拾好自家的物事，休息便是。
    第二天，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绢儿打开她与二姐的木盒，里边的小蜘蛛连一根丝都未吐出，自是未得巧。
    这一年的秋天，二姐是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中渡过了。
    这一年的冬天，绢儿收到了家信，天旱所栽桑树皆少成活，钱都化成了水，母亲因此大病一场，哥哥毅然放弃入官学的考试，留家照顾娘亲。
    同一天，官家恢复了蔡京龙图阁大学士的荣誉。
    那一日，绢儿独站在榆钱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树枝，默默害怕着未来的命运，她知道终有一天这般繁华的京城将成为一片废墟，而自家却改变不了这样的命运，如今也许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把握自家的命运，改变自家的命运而已。
    转眼一年便过去了。
    崇宁元年的五月二十八日，又是二姐的生辰。大郞却是准备大婚之际，自是不可能陪二姐上香还愿。
    看着二姐孤单瘦弱的身子虔诚地跪在佛前，绢儿真心希望佛主有灵，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又有些恼怒大郞的多情却又是寡意的心，说他多情自是他对二姐的好，说他寡意，既是有了二姐，上要有了正妻且不说，为何下还有位侍妾，这般男子的齐人之福却是女子的大不幸。
    如今陪同二姐和绮萝上香的只有二郞，不过他却是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身后跟着的小厮依然是去年一同前来的那位极憨厚的男子。
    因众人情绪都不佳，绢儿自也是一声不吭，跟众人身后出了寺院。
    二郞见着二姐与绮萝上了牛车，将绢儿叫到一边，道：“如今京城日渐混乱，且要小心不可乱走。”
    绢儿点了点头，认识了一年多，她与二郞相处已是很自然。二郞平日偶尔会送上些新奇的物事或是好看的杂书，甚至知道绢儿在练字，还送过他旧日不用的笔墨纸砚，很让绢儿欢喜了许多，要知道绢儿是没有多余的钱两买练字用的纸墨，只得用笔蘸清水在桌上写，很是辛苦，如今二郞投其所好，绢儿对他自是毫不吝啬赞语，赞得二郞眉飞色舞，极为得意，也越发觉得绢儿虽年岁不大，却也是个大方爽快、知书达礼的小娘子。
    绢儿与二郞这番相处融洽，让二姐看在眼中倒感觉有股两小无猜的味道，有一次还正经地问过绢儿，以后且是要跟了二郞。倒把绢儿吓了大跳，忙说从无此心。之后几次再见二郞，她就有些不自在了。
    这会二郞踢开脚下的石子，看了一眼绢儿，正经问道：“前次我所说的事，你且再想一次回我。”
    绢儿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上次见面二郞曾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如跟了我，当我的侍女可好？”绢儿当时自是仰头一笑，随意回道：“如今我跟着二姐且是正好，为何要跟了你，做你屋里的下人，我才不干。”
    而今见二郞突然再次认真地问道，绢儿虽有些困惑，却还是一口拒绝道：“如今我是同样的话回你。”
    见绢儿说得毫不犹豫迟疑，二郞心中郁闷，自是有些恼怒，眼一瞪，极不满道：“你这丫头真不识趣，二姐以后跟了我家哥哥，难不成还继续服侍她，到时可就不单伺候二姐一人了，且是你也想做大哥房里的侍女或侍妾。如无此心，不如现在我去央了娘亲，让你跟了我，以后自是舒心。”
    绢儿撅嘴，小声嘟喃道：“你屋他屋对我又有何差别？”见二郞表情认真，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家，绢儿却有些担心起来。虽二郞平日看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实际却是个有主意的人，若他心中真这般打算，跟丁妈妈一说，保不定丁妈妈会点头同意。
    这样的情形却是绢儿千万个不愿意，毕竟二姐是女性，绢儿服侍她还能勉强克服心中不适，但一想到若服侍的人是位男性，不仅浑身不自在，还心生一丝反感之味。再说若二人真成了极亲近的主仆，相处也不会如现在这般自然随和。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二章 决心
    
    青草临时出差，代更文中。
    绢儿想到这里，忙摇头道：“以后的事且以后再说，如今我没这份心思细想。”
    二郞见绢儿答得敷衍，自是不乐，“你且听我的便是，无须细想。”
    绢儿却瞧出二郞主意已定的模样，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二郞的衣袖，叫道：“丁家这般大，难不成除了当侍女或侍妾便无其他的活可干吗？我虽说不是很能干，便洗衣做饭挑水扫地皆是可做，当个粗使女使也是能当得的，可不想被人说了攀甚高枝？”
    二郞因绢儿的话不中听，自是怒极而笑，“你越发说得离谱，谁敢说你攀高枝，我打烂他的嘴。难不成让你做我的侍女，且是委屈了你。我还未听过仆嫌主这般荒唐事，都是平日惯得你忘记了分寸，”
    绢儿顿时火冒三丈，顾不得身份之别，冷笑道：“是我忘记了身份，与你二郞争论，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不过，有些话要说到前边，这世上有上千上万个愿当你的侍女，偏巧只我不是其中之一。大官人你不去找那上千上万的侍女，却只挤兑着我。”绢儿越说越气，自是泪水汪汪的，后退几步，远远离着二郞，手指着对方，怒道：“以后你也别叫我甚底绢儿妹妹的，你是主人，我的仆，直接叫我婢女，也好让我时时刻刻清楚自家的身份。”
    二郞听着绢儿如此失态，不仅指手划脚，说话还没个分寸，自是恼羞成怒，刚准备拂袖离开，却又见从来倔强不哭的绢儿，如今是一脸委屈，眼角挂着泪珠。本来理直气壮的他微慌了神，忙挥手服软叫道：“且都住口不再说才是。今日你定是心情不好，好好一件事，弄得不开心。”
    虽二郞不想与绢儿再计较甚底，但绢儿却是气消不了，狠狠瞪了一眼二郞，气呼呼扭头便上了牛车，心烦意乱的她也顾不得被人说顽劣无礼。
    这会二郞却浑身不自在，待牛车离开，他这才回过神，怎到最后变成我的错，分明是绢儿忘了本份不可理喻才是。
    可二郞转眼又想，就是绢儿这般说不出的特别性子，与她相处比起他人少了份拘束，多了些随意，很是舒心，自家又何必强求其他。想开了他自是洒脱一笑，嘴里道：“勉强而为，却非我本意，这事就这样罢了便是。”
    二姐在牛车上自是看到绢儿与二郞不欢而散，若是以前她必是要责骂绢儿一番，如今却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倒是绮萝见绢儿上了车一脸怒气，便劝说了二句，还送给绢儿一张自家织的素色手绢。
    “谢谢绮萝姐姐。”绢儿手掌抚mo着丝绢，感觉到蚕丝的清凉顺滑，心情终冷静下来，回想刚才过分激动的语言举止，她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天热心燥，而二郞之话正刺中自家心事与不安，更有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迁怒与发泄不平在其中。
    待找个恰当的时候，再与二郞道歉，顺便软言细语让他打消了这些烦人的念头才是。
    绢儿紧握拳头，眼中却闪着暗火，总有一日，不让任何人在自家面前说这般为奴做婢的话，我的命运不能再掌握在他人的手中。
    绣巷的院落依然是安静祥和，因是正午，绣女们都在屋里避暑午睡小会。
    刚进后院，便见小幺穿青色绣碎花边罗纱褙子，下身桃红六幅罗纱裙，梳着同心鬓插只银花钗子，手摇竹扇不安地坐在竹亭中，见二姐与绢儿回来，忙站起笑迎。小幺今年初便嫁给了供水人陶大的弟弟卖货郞陶二，夫妻二人一个绣花一个卖货，夫唱妇随，虽一贫如洗却也有属于市井人家的快乐和愁苦。
    二姐知小幺是来找绢儿，便进了屋。小幺忙将绢儿拉进了竹亭，拿出封家书，说是家乡有人上京带来的亲人书信，请绢儿帮念一下。
    小幺的这封家书是她的亲姐姐请人代写的，满纸八行书皆是小幺姐姐向小幺哭泣：她与二个女儿要被自家的夫君卖了出去。
    小幺细听着绢儿慢慢解释书信内容，终忍不住流泪，极愤愤不平道：“我家大姐且是命苦，嫁的那汉子是个好赌懒做的闲人，早年我在家便见那厮输了钱心烦就会又打又骂姐姐，拿她出气。如今他不顾骨肉情夫妻情，竟想将大姐与女儿们皆卖了出去换酒吃，这无赖厮真正是丑恶无比。”越说小幺越发激动，竟气得直敲竹凳。
    绢儿忙安慰着小幺，“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且要放宽心才好。既然已是如此，为何你家大姐不合离了，甩了那厮，也就舒心了。”
    小幺掏出手绢抹了泪，道：“如何离得了，那汉子吃穿全靠着我姐入河掏鱼、下土种菜挣得血汗钱过活，他就是榨干了大姐也不会放手的。”
    绢儿自是无言多说了，若是二年前，她必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嚷着让小幺姐姐回娘家便是，后来才明白，虽这宋朝妇女的地位微有所提升，比如有了遗产继承权，嫁妆支配权等等诸如此类的律法规定，但在家庭社会中却依然是以夫意为主，夫可以七出休妻，而妻子只能在丈夫存在外出3年不归或因犯罪被移乡编管，以及被丈夫同居亲属强奸或未成，才可提出离合。若妻子未经丈夫同意便私自离家，若被告了，自会被官衙判二年的刑徒。
    这会周婆子端了一盘果子进院，见小幺红着眼像是哭过，便好奇一问。小幺自是将事情一一道来。
    周婆子听后笑道：“这有何难，若你家姐夫不想离合，你们设法让他主动想离合便是了。”
    小幺自是苦笑，摇头道：“如何办得到？我那姐夫是个泼皮。”
    绢儿见周婆子却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央得周婆子快快教授离合的手段。
    周婆子笑了笑，便坐了下来，低声道：“婆子我说的自是一些龌龊之计，小娘子且不要笑话才是。”
    小幺拉着周婆子的手，一脸哀怨，道：“如今我且是死马当活马病。能成自是最好，不能成，最坏的情形也不过如此。”
    绢儿在旁边敲锣打鼓，“对付小人无赖，又何必在乎手段如何。”
    周婆子瞧了四周，再无别人，这才细说道：“你叫你家姐姐凑出些钱两，偷偷找个杂户的娘子或瓦里的小姐，让她扮做有财的小娘子去亲近你姐夫，假意要做你家姐夫的妻，要你姐夫赶快休妻赶走女儿。若你姐夫真如你所说是个贪财蠢笨之人，必会上当，休妻再娶。”
    小幺一听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先是高兴，又泛起愁，叹气道：“我家姐姐如何有多余钱财能找人做戏。我且还是先回家书，安慰她一番。待产下孩子后，再回家与她细商谋一番才是，只望她能熬到那般时辰。”
    小幺紧拉着周婆子，与她细商量其间的细节和窍门，却听着天际边传来阵阵轰鸣之声，不一会大雨倾盆而下，三人便各自散了去。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三章 算命
    
    这阵雨绵绵下了大半个月，加上夏日炎热，自是滋生了许多病来，不仅二姐病倒在床上，就连着绣女珍娘和一妹也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有几天，待二姐和珍娘好上了些许，夏儿却又病倒了，让才进院子的另一位粗使女使桃花很是手忙脚乱一阵。
    还好大雨终是停了，难得阳光明媚，二姐也放下平日不离后的针线，忙叫绢儿陪她出门一趟，自是活动筋骨，驱除霉味。
    这会绢儿也是想出门透气气，这几日来除了照顾二姐，便是新绣了一件长剑形款式的扇套。又要到乞巧节，才是想起来一年前与二郞约定送他的扇套如今连个影都没有，岂不失信与人，只得忙着制出扇套，好生回礼才是。也不知二郞收到这迟来了快一年的礼物，会不会有恼意。
    快要三年的女红学习，如今绢儿已是不输给院里的其他小娘子，偶尔还能做出一二领抹、绣帕之类的小物事，让小幺帮着售买，赚少许钱两做零花之用。
    绢儿与二姐各自带上了盖头面帽出了门。现在绢儿快要满十岁，早已是到了出门应带面帽的岁数，虽说她当下也算是身份卑微，戴与不戴面帽自是无关紧要，但在二姐再三要求下，绢儿只得顺从了二姐，带上了帽子。
    知二姐与绢儿是稍稍走动一下便回院子，周婆子小声叮嘱了绢儿几声，顺便央绢儿带回些川椒（即是花椒）。
    出了门，绢儿还未问过二姐朝甚方向走，便听二姐低声道：“昨夜我做了噩梦，今日一天都是心神不宁，这次出门正是要找位算命相术先生，解梦算卦才是。”
    绢儿听二姐话语极认真，知宋人对于梦兆之类的事很是相信，便道：“二姐且知甚地方有会算命的先生吗？”
    二姐走在前边，道：“听说旁边甜水巷中有个极会算命卜卦的先生。”
    一场大雨下来，巷中的榆钱树大多已被风雨摧残，落了一地的枝叶，这会正在专人打扫着街面，青石砖的路面积水处已是将污水清扫干净，故地面湿滑却不肮脏。
    绢儿与二姐才出了绣巷，便见迎面走过四位牵马的少年，打头的人竟是二郞，依旧一身皂色长衫，下穿灰色绢裤，衣衫有些零乱污灰，手里拿着鞠球，想是才玩了蹴鞠胜利而归，与旁边三位少年谈得神采飞扬，行走间自有一副意气风发的好儿郞模样。
    绢儿再一细看旁边的少年，倒还有位认识的人，便是那年乞巧节骑在马上对绢儿笑的少年，听二郞曾说过，他也是位官家衙内，姓王名青云大家都叫他王四郞，而在二郞一群相好的朋友之中，因其年龄排三，故又叫他老三。那王青云因在家中不过庶子身份，再加上不喜欢读书学习，爱好玩乐，自是不得家人理会，还好王青云是想得开的人，时常自嘲是闲人野鹤。
    二郞只是扫过一眼街口，竟然瞧出掩了面二姐与绢儿，停下脚步，将马绳塞到旁边王云青的怀中，走近绢儿与二姐，微有惊讶道：“你们为何出来？”
    那日不欢而散之后，绢儿与二郞还是首次碰上面。虽绢儿先发现二郞，却因那日之事感觉有些尴尬，自是不好上前招呼，如今听二郞先开了口，倒是一副未将事情放在心中的豁达模样。
    二姐叉手揖礼后道：“是想去香料铺中看是否有新出的香料。”
    二郞一听，却微皱眉头道：“如今京中极不太平，不让小厮去买就是了。”
    二姐忙道：“且是不用，不过几步路而已。”
    这会自有人催促二郞快些走，二郞本想与绢儿说道二句也只好做罢，匆匆离去。
    二姐与绢儿到了甜水巷街上，见街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立着正店幡布的酒楼门前自是车轿拥挤，显贵之人进出不绝，旁边评书店门更是围满了听评书的市民，店中评书博士正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引得众人聆听叫好，整条街自是繁荣之景，却也掩不住街边日益增多的贫苦乞讨之人。
    二姐道：“周婆子说过就在这条街上拐角处的小巷里，有家名算命司的店，店里的算命先生无论算命还是测字卜卦都是极准，平日寻他算卦的人很是多，所以能轻易找出位置。”
    不一会二人便走到一处拐角位置，果然左手的楼下开了个算命店，门前挂着算命司三个字的幡布，店里坐着三四个人，二姐见状便走向那算命司门口。这会绢儿好奇地一张望店里，当下心中一愣。只见店里摆着放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位二十岁有余的算命先生，只一本正经与人细细解卦，这是他的面容看着却让绢儿有些眼熟。
    待绢儿跟在二姐身后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对方的身份，竟然是珉河村那位一走便无音讯的张家二郞。当下绢儿心中一惊，准备跨入门口的脚便迈不出去，忙将二姐拉住，小声道：“二姐我们且在旁边细看过再说。”绢儿可不会相信张二有本事能算命解梦。
    二姐一想倒也是这般，于是自不上前，只站在门口细打量着店里动响，张二自是见着有人又上门，表情虽无变化，姿势坐态却更显正经严肃，与客人解卦时的声调不免升高了些，好让别人知其本事了的。还好如今绢儿与二姐皆带着面帽，对方自是看不见容貌认不出绢儿的身份。
    正这时却见有位文人打扮的男子径奔入算命司里，也不管店中有其他，冲到张二面前，一把将其领子揪住，骂道：“含鸟猢狲！你设计夺我铺子，还假着我名在这骗别人，快将铺子还了我。”
    那张二见对方当着他人面揭其老底，一把推开对方，道貌岸然冷笑道：“你且休在这里污我名声！这铺子是主人家亲手租给我的，管你何事，还不滚出去…”
    那人自是怒目瞪眼，揪住张二，便想打上几掌，“你这般害人之货，我且要刮几大耳光。”
    这会张二也顾不得斯文作态，骂道：“你也敢来老子店里放屁！小心打你个满天金花。”
    客人们见二位骂架吵闹皆是秽言污语，很失仪态，忍不住皱眉摇头，又恐二人纠缠误伤自家，忙退出了店里。二姐与绢儿也顺势退离了算命司在旁观望着。
    过了一会，便见那位男子被打了出门，一拐一瘸指着张二骂道：“含鸟猢狲！你且等着，让我叫来会老有你好看的。”说罢便要去找人来。
    这会二姐难得有管闲事之心，路上拦下那位男子问道事情原由，这才知道原来这家算命司本是眼前这位算命先生张一算开的，他与张二倒是有所交往，因张二穷困潦倒付不起房租，找到张一算说借住在这家算命司里，每月付给百文大钱。而张一算因贪图这点小利，结果引狼入室，让房主误会张二是其弟弟，张二更是借店铺租期还有十日才到期之际，找了房主以自家名义续下租约。待张一算去找房主时，才惊讶的发现房子已被张二租下，如果只是租下房屋倒也罢了，结果张二更是打着算命司的招牌、以张一算的名义诓骗不知情的百姓。让张一算极为愤怒，屡次好言相求要回店铺，却被张二欲敲诈钱两，这才惹得张一算怒闯算命司。
    绢儿看着张一算说到气处已是眼中熊熊怒火，不仅有些同情，暗摇头道：“这张二连家中亲人都能欺骗，又何且你等路人。”
    二姐如今了解事情原由，自是不再有进算命司解梦的意愿，便随口说道：“不知先生对这等卑鄙之人有何对策？”
    对方自是愁眉不展地摇头，嘴里叹道：“小人无处不在。”想到打骂皆非对方的对手，不仅斯文扫地，还让旁人看见吃了许多玩笑。想到这里，张一算自是有气无力地转身离开，抱着一丝幻想看找来算命会会老能否主持公道。
    “二姐不算命了？”绢儿问道。
    二姐摇头，冷笑道：“这算命司外的也不见了的，若他真有本事，怎没算到这件祸事。”
    绢儿回头又见算命司里张二又坐回了椅子，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很是让人见了碍眼，煞是过了这几年，品性为人且是没甚改变。
    二姐见今日出门不顺，未达成心愿，自是有些不乐，便想不如去香料铺看有甚新货上架，才转身叫绢儿，却见绢儿突然跑上不远处的张一算，与对方嘀咕了几句后，那张一算竟对着绢儿恭礼之后，快步离开，步伐甚是轻快。
    二姐自是不解，见绢儿回到身边，便问道：“你且与他说甚？”
    绢儿道：“我只是跟他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如今那张二见算命司有生意，自是不愿离开，但若是无人上门算命，张二自是支撑不下，不管最后是否会将铺面退回给张一算，但至少不会让他如愿骗得钱。”
    二姐止了步，微掀起帽纱，带着困惑表情打望了绢儿，轻声问道：“如何君子动口不动手。”
    绢儿笑嘻嘻道：“我只给张一算说，不如你在这巷子右手也摆上个摊，只需要一张桌子一根凳，外加算命西司的幡布，不出半月，便让算命司门可罗雀，无人算命。”
    二姐思考了小会，放下面纱，偷笑道：“我也不知该赞你是个妙人，还应说你是个损人，真正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且如何想到这般主意的。”
    绢儿笑道：“自是旧年在一本杂书上见有如此损人的计策，今遇了这事才回想起来，正好在此一试。”
    当日下午，便有人见在算命司对面立了草棚，有人在里边摆了个算命西司的小摊位。自然路过此处的人虽最初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捂嘴笑走开，就连来此算命的人也皆在看过二边的幡布后，或匆匆离开，或干脆在算命西司处算命解卦。
    正如绢儿所说，算命司至此门可罗雀。
    那张二在店中疑惑为何无人来此算命，再一见对面的铺名，联想到自家店名，立刻脸色铁青，不禁大骂了一声：“晦气。”本想去找对面张一算的麻烦，却见张一算旁边坐着位一位相识的人，自知理亏的他只得自认倒霉，关门休息去了。
    一个叫算命西司，另一个虽叫算命司。要知依人的习惯使然，有西司，自是有东司，一个左一个右，必下意识将这算命西司的对面店看做算命东司。
    算命东司，东司是五谷轮回之所，岂不是说这里是个算命的厕儿。
    自然又会有谁愿意进这算命东司算命。
    所以，没过一月，铺子又回到张一算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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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四章 人祸
    
    过了半月，放晴的天又开始大雨倾盆。
    这场雨一下便是十来天，其间乞巧节自是不能过了，眼见着窗外乌云密布，绢儿心情也跟着有些低沉，少了些刺绣的心情，做起事难得拖拉起来。
    待雨停以后，绢儿便听说因雨灾，城中有些低矮的地方已是淹了，雨水毁坏了许多民舍，城中多有溺水或被压身亡的市井人家。而小幺家也是如此，茅草与土夯搭制的房子已是倒塌不能再住，陶家上下七口人只能暂时挤在一间临时搭起的竹草屋之中，衣食皆无，很是清苦，唯一得安慰的只有全家人皆逃过大难，未有性命之忧。
    还好开封府很快发布振恤压溺者的告示，同时发了少许钱两米粮给受灾的民众，这才稍缓解陶家上下的窘境。
    绢儿却担心小幺的身子，毕竟她已有五月的身孕，这次如此折腾，不知腹中孩子能否保住。将心事与二姐一说，二姐思考一会，便道：“你且捡几件衣服送予小幺，一会我与潘二娘说道此事，看能否让接她来院中暂住，毕竟小幺与院里人的情份且是深厚，断没有人走茶凉的道理。”
    绢儿点头，忙从衣柜里翻了几件虽旧却结实的衣物包好，准备央周婆子帮送了去。
    周婆子一听自是答应下来，又见绢儿找的衣物虽好却因衣形偏小不太合适小幺，就回屋将自家几件旧年不曾再穿的衣服找来，打算一并送给小幺。
    周婆子拿着衣物正出门，遇着小厮狗子从门外冲了进来，被吓得受惊差点摔到了。
    周婆子扶着墙，微恼道：“你这小猴子！且当这里是树林子，只管撒腿胡攀。”
    那狗子也不理睬周婆子，神色慌张地跑向潘二娘的屋，嘴中直嚷：“出大事了。”
    潘二娘听了屋外的狗子乱叫乱嚷，自是掀开竹门帘，站在屋门口，怒骂道：“这会大家皆是忙，休得乱嚷！”
    狗子喘着粗气，说道：“我刚…送绣品去了高大官人府上，结果…从他家小厮的口里听说了一件大事…”
    潘二娘自是不在意地问道：“甚大事？值得你这般慌张。”
    “他家小厮说，我家的大郞被关进了牢中…”
    “你说甚？”潘二娘一脸不可置信，然后失笑道：“大郞被抓到牢里，不可能！且是你听错了。”
    “没错。”狗子赌咒发誓道：“我就是聋子也不会听错，那小厮说不仅我家大郞被捉进大牢，连着他的几位同窗好友也同被抓了起来，说是甚底污蔑朝廷…诽谤官员。”
    绢儿自也是不信，一回头却见二姐正站在后院门口靠着墙，脸色很是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狗子，还未张嘴说道一二个字，便翻白眼晕了过去。
    绢儿忙上前与桃花扶起二姐来，潘二娘见二姐只是因受惊昏过去，就让绢儿与桃花将二姐扶回房休息，嘱咐道：“这事且不要慌，待我问清楚了再说。”
    绢儿只得点头，如今也没心思多想甚。诽谤朝廷，污蔑官员这样的罪名说小不小，说大也算不得大，但毕竟宋朝是出了名的不杀士大夫，虽说如今丁家大郞算不得真正的士大夫，但他毕竟也是官门之后、国子学的学子，指不定罪都不会受甚，便被放了出来。所以，大郞入狱此事让人震惊，但绢儿却无太大的担心。
    二姐很快便醒来了，她一醒来便让嚷着要去见大郞，自是被绢儿阻止住了，“二姐且不要再去添甚麻烦，若大郞在狱中，自有丁家主父主母出头，再说保不定是件大惊小奇之事，你还是放宽心，不要等大郞出来了，你却又病了才是。”
    二姐思了一会，便点了点头，却要让绢儿扶她去见潘二娘，问个究竟。
    这会潘二娘不请自来，脸上却没有喜色，听她细一道，绢儿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远没有想像的那般简单。
    事情的起因，便是七月初当令官家下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大约意思便是禁止元祐年间所实行的一切政策纲领。
    虽潘二娘与二姐都是女流之辈，对于朝庭政事自是不懂，却也知道至神宗熙宁以后，与变法、新旧政策有关的争吵便从未停止过，反而日渐厉害，就连范仲淹、苏轼等儒者文士皆遭受流放罢黜的厄运，更有许多朝中官员随着朝政的朝令夕改而几起几落，如今丁家大郞也牵涉在其中，自是让众人都有些担心受怕。
    绢儿虽是现代人，却还不如宋人这般感同身受，有些不解问道：“这些与大郞有何关系？”
    潘二娘也是不懂这些朝庭之事，便让桃花叫来绣女秦书凝，一脸正色对绢儿与二姐道：“我是妇道人家且是不懂这些门道，书凝原是官宦人家待过，是个极有见识和门道的人，让她帮我们分辩此事才是。”平日绢儿与这院里相处最多的便是珍娘与小幺，还有夏儿，只这书凝却是少有交谈，在绢儿印象中是一位寡言少语的妇人。
    不一会便见秦书凝进了屋，见她双十华的年龄，长相秀气，一身淡草绿罗纱褙子，下穿银霜六幅绣竹罗裙，整个人看来极素雅，知二娘叫来她的目的后，书凝沉默了许多，才细声细气道：“议论朝中之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女子应为之事，若被旁人听了，少不得闹出事来。”
    潘二娘见书凝不愿多说，便让狗子站在门外，又关紧了门，拉着书凝坐在椅上，道：“如今这屋里都是自家姐妹，就当平日闲聊，说过便忘了。”
    这会书凝才抬起头道：“既然二娘这般说道，我且当这是闲聊，只望大家听后，当一阵风吹过不留一丝痕迹便罢了。”
    潘二娘自是点头，“你向来谨慎，我是知道的，不过你且放心，这屋里的人都是闷葫芦，断不会像那些没口的人四处传些闲话。”
    书凝这会才开口，慢慢道出些当令官家朝庭之事，甚至还有些不为市井人家所知的密事。见她说话有条不紊，态度不温不火，倒让绢儿刮目相看，原来这位书凝是个极有见识的人。
    当今官家赵佶，刚登基就曾下令，对新旧二党之政不偏不倚皆要器重，以至正大公的胸怀对待变法与保守两派，以为利国利民的折衷调和政策。却不想一年时间，言过犹耳，官家却日渐贬去旧党，器重新党，更在今年七月先是禁止元祐年间所实行的一切政策纲领，后又下诏“司马光、吕公著等二十一人的子弟，并毋得官京师。”将这二十一位有名望的旧党众多子弟尽数被遣离京城。
    谁想五日前，在蔡京相公的怂恿下，官家又进一步下诏，要将天下碑、碣、榜、额中，凡是苏东坡书写的要全部销毁；还要将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及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以及马涓等若干人的文集印版悉数焚毁；连司马光、范纯仁等人的画像也不放过，尽数烧毁。
    而官家如此朝令夕改，打压众多有名望的文人儒士官员，自是让国子学中的春秋博士不满，便与几位学子聚会时，大骂始作俑者便是蔡奸臣，老辣狠毒，一朝得势便疯狂陷害有良之士，众学子自是附合声一片。结果聚会时的酒言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先是那位国子春秋博士被罢职，引得包括大郞在内的众多学子不服，自去申辩，却被污为攻击朝政，诬蔑蔡相公，有三位学子因早闻风声先逃走，只大郞与另位学子被捉住，关进了开封大狱，这会又传出要除去几位国子学学子的学籍，流放异地的谣言。
    众小娘子集思广益，终抽丝剥茧地分析出事情由来，得出结论，大郞这番是无妄之灾。
    秦书凝说完后便站起来，丢下一句话离开了屋，“但凡沾上新旧党之争，必是不休的结。”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五章 消息
    
    二姐一听很是坐立难安，便要去丁家府邸问个究竟，潘二娘忙拦下她，道：“如今正是需要冷静的时候，我已让狗子回府细问。再说大郞未过门的娘子是开封府推官之女，自家的未来女婿入狱，亲家大人自会关照尽力解救，二姐也要放宽了心。”
    二姐也知自己对于此事是有心却无力，不得已只能安静下来，不再吵闹着要去见丁妈妈。只是万般叮嘱潘二娘，但凡有一丝大郞的信息，也要马上告诉自家。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郞之事依然杳无消信，二姐自是接耐不住，三番五次央得潘二娘，想要亲自出门一探究尽，皆被潘二娘给阻止。
    这日绢儿静坐在屋里，正将送二郞的扇套做最后锁边，二姐见状无名之火便起，气呼呼地骂道：“如今这般状况，你却还有心做女红，且是个没良心的人。”
    绢儿停下了手中的针，手紧握扇套，她自是体谅二姐如今的心情，可有谁知绢儿此刻心中的害怕，也许这个世界上暂时只有绢儿知道得罪蔡相公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对于宋朝的历史，绢儿是陌生茫然的，但却也知道一些历史人物，一是未来南宋的赵构秦桧，还有冤死的英雄岳飞，而对于北宋的熟悉，便是赵佶蔡京，这一王一臣二人的书法可称冠绝一时，无人出其右者，而二人搭档毁灭北宋大好河山的能力也是冠绝一时，无人出其右者。蔡京这个在未来时光中青云直上，势力滔天的著名奸臣，若此番真是得罪了他，大郞危也。
    绢儿感觉到一种不祥的味道在慢慢蔓延开来，不过越是害怕的她，越是暗中强迫自家稳住阵脚，将整个人沉浸在针绣之中，以渡过这样难熬的时光。
    这会二姐见绢儿不语的模样，一时悲从心起，伏在桌子轻声哭泣。
    绢儿见二姐这般模样，只得收拾好针线，轻叹一声，“我且去打探一下消息，二姐不要太过伤心了。”
    绢儿走到厨房门前，就见周婆子在厨房里问潘二娘要些米粮，送给门外乞粮的僧人。
    潘二娘自是不解，“如今既不是初一也非十五，更不是节庆之日，为何相国寺的僧人会来乞食？”
    周婆子说道：“我最初也是奇怪，一问才知，原来是半月前官家下令天下各处创建安济坊，由僧人主其事，负责收养贫病百姓。前几天小幺不是搬出了院里，听说便是住进了安济坊中。如今京中的安济坊自是由相国寺的僧人主事，那里已是贫病之人众多，虽官府也是送去了粮，但相国寺僧人还是想沿街乞粮，以保众贫穷之人有更多的粮食过冬。”
    潘二娘一听，便吩咐桃花装了半石米粮送给僧人，“如今别人有难且要帮助才是，只望这样的善事能为大郞积上些善德，早日救出他来。”
    潘二娘这会见绢儿站在门口，便知道她的意图，叹道：“如今事情依旧还是不清不明，你且再劝二姐放宽心等等才是。”
    绢儿听了此话便回后院，深思了片刻，回屋拿了二件二姐旧日不穿的衣物以及百文钱放在大花包中，向周婆子细问了一下如今小幺的情况以及安济坊的位置，就独自一人出了门。
    绢儿还是头一次独自一人上街，自是心中有些慌乱害怕，还好陶大依然做着绣巷水井旁的供水人。绢儿直接找上他，请他带自家去找小幺。
    陶大知绢儿与小幺素来关系不错，便请绢儿等了一刻钟，找来朋友帮着接替一下工作后，陶大便带着绢儿去找小幺。
    一路而行，绢儿才知道如今他们一家皆住进了安济坊，虽生活极不方便，但每日官府按一人一斗米十文钱的标准放下救济钱两，让众多贫病民众少了许多担忧，只是陶家众人还是想有自家的屋住，便各自出外找活，只望早日攒下重修房屋的钱两，所以小幺如今虽有七个月的身子，却日夜不休勤作绣品，每日拿到瓦市上买卖。
    到了瓦市找到了小幺，见着绢儿独自一人前来看望自家，她很是高兴和感动。小姐妹们坐在一起聊了会天，绢儿便将大郞之事说上了一番，请小幺帮着留意一下，小幺笑道：“这有何难，丁妈妈身边还一位我旧年的好姐妹，我去问便是，你明日再来找我就行了。”
    绢儿忙谢过了，取出百文钱交给小幺，却让小幺恼了，“绢儿妹妹是将我当外人看了，衣服我能收下，这钱两妹妹还请收回才是。”
    绢儿笑着将钱塞进小幺手中，在她的绣品里选了一条抹领和一件腰围，道：“我且不是送钱，而是要买你的绣品，这才好让你早收摊，早办事。”
    小幺虽不知绢儿说的收摊是何意思，却也猜得出几分，便笑道：“如今你是在催我了吧。也罢不如你跟我一同去，也好早日知些消息。”
    绢儿忙点头答应下来。
    还好丁府离瓦子并不远，绢儿小心扶着小幺走上小会，到丁府后门前。小幺便让绢儿在后门十步外的树下等她的消息。
    小幺困难地慢走到丁府的后门敲打门环，有位婆子开了门，听说小幺是来给阿珍送物事的，便让她在门口稍等片刻，待过了一会一位二十来岁的妇人出了后门，很是亲切地扶着小幺进院。
    这会绢儿站在树下很是忐忑不安，过了一刻钟，便见小幺出了门。
    绢儿慌忙迎了上去，发现对方脸色不佳，再一问，果然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小幺自是说不清楚原委，只道与大郞说下亲事的那位推官前几日来府上，恳求退婚。绢儿感觉事态严重，大郞入狱的原因本是件不大的事，如今却惹得亲家退婚，必然对方是知道些甚才这样做的。
    “你在这里干甚？”这会二郞正骑着马经过，见绢儿与小幺站在树下，跳下马问道。
    绢儿细打量二郞，见他一脸疲惫风尘仆仆的模样，往日那种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精神皆看不见了，想来这段时间他也是不好过的。
    “如今大郞之事究竟如何了？”绢儿脸露焦急之色，上前忙问道。
    二郞只面带苦涩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绢儿无奈道：“如今我若再得不了消息，二姐非要骂死我才是。”
    二郞见绢儿这般委屈模样，也知她的处境，长叹了一声，眼睛扫过小幺。
    小幺自是明白二郞之意，便向二人告别，要先行一步，绢儿自是担心小幺独自一人，行走危险，小幺却笑道：“你且将我看成瓷作易碎的了，我不碍事，还是大郞之事要紧。”
    见着小幺离开，二郞张口便道：“如今丁家已是一团糟，不要说救出大哥，能保全家人安全已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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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六章 噩耗
    
    绢儿大惊，慌张问道：“难不成还有其他事发生了。”
    二郞点头，将知道的告诉绢儿。
    据说前几日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蔡京公列了一份元祐党人以及他们的得意门生的名单。同时官家下诏将元符三年的臣僚分为正上、正中、正下地、邪上、邪中、邪下六等，自然蔡相公这份名单中的人通通被戴上了邪等的帽子。
    而这些被评成邪等的官员以及其子弟被下令，不管有无官职，均不得在京城居住，不准擅自到京师来，不准在京师及京师府界任职等等。这政令一公布引得朝*下一片混乱，丁家原来请得斡旋救出大郞的官员，也只得暂时罢手，自保为上。
    绢儿自是听着心惊肉跳，紧握拳头问道：“这且与丁家有何关系？”
    二郞沉默了许久，终开口道：“我祖父入邪等，榜上有名。”
    绢儿犹如五雷轰耳，一时失神，过了许久，也找不到任何话可说，只呆望着二郞，这时她才看清二郞眼中的痛苦之色。
    “以后怎办？”绢儿终颤兢兢开口问道。
    二郞强颜一笑，“父亲官职罢黜，既日起二月内搬离京师。”
    “搬出…”绢儿一时失声，满脸震惊之色，过会回过神，急忙问道：“大郞怎办？”
    二郞这会终忍不住悲愤，紧握拳头对着大树拳打脚踏，到后来已成哀嚎痛哭，道“已要无计可施了，皆无人敢得罪蔡京这…”虽说他平日看来大大咧咧，很是灵机，却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这般接连不断的噩耗下怎可能如过去般坚强，没有崩溃已是难得。
    绢儿冲上前，急叫道：“如今已是有人进了牢，你且还想被冤枉住进去吗？”
    二郞被绢儿当头一棒，清醒过来，抹了泪，苦笑谢过绢儿，“让你见笑了。”
    “为何不直接去见蔡相公？”
    二郞脸色大变，气呼呼地看了绢儿一眼，怒冲冲道：“这般没有气节、与卑鄙之人同流合污之事岂是大丈夫所为，休得胡说！天色不早，我叫人送你回绣巷。”
    绢儿体谅他的心情，自不多说。但也微有羞愧，现代唯利主义让人失去的岂止只是信仰，自已只是从现代人的观念来看待处理问题，却忘记古人某种珍贵的顽固之念。
    二郞叫来小厮，让他赶牛车来，不一会小厮跑出来道：“正好有一辆牛车要去绣巷接潘二娘。”
    绢儿自是坐上去绣巷的车，心中却想着今日打探来的事，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徊，乱成一团。
    到了院子，绢儿匆匆回到屋，见了二姐也不敢隐瞒甚，将听来的事一一道来。二姐细听着，表情阴沉得如愁云密布，到后来更是死咬着唇，手捂着心口，此刻她心中暗自怨恨潘二娘一直封闭消息不让自家知道。
    绢儿安慰二姐许久，才让她脸色缓和许多，只是全身还在颤抖，抓起手边的杯子重摔到地上，二姐咬牙切齿道：“你说有马车来了绣巷接走潘二娘，待她回来，我且听她还能说些甚话来。”
    终于在深夜，潘二娘回了院中，见二姐与绢儿在她屋里，自是不解。
    二姐起身叉手幽幽地问道：“二娘这是去甚地方，这个时辰才回来。”
    二娘察颜观色，见二姐态度奇怪，自是脸色微变，浅笑道：“不过是丁妈妈叫我回丁府一趟而已。”
    二姐问道：“可是大郞有消息了。”
    潘二娘摇头道：“依然是没甚消息，二姐还是早些休息，你如今脸色越发不好了。”
    二姐无名之火顿起，冷笑道：“二娘这般时侯还在哄着我。你为何不告诉我大郞的亲事已告吹，你为何不告诉我丁家必须搬出京城。”
    潘二娘自是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你是如何知道的？”话语一落，她的目光便扫到了绢儿，心中恍然明白过来，带着恼意道：“我为何要甚事都告诉你。再说我不告诉你，且是为你好，如今的事就算你都知道了，又能如何做。”
    二姐冷言道：“瞒得了一时岂能瞒一世吗？待到丁家离京之时，自是瞒不…”这会二姐突然想到甚底，哑口无声，一脸惊愕之色，过了半会，眼中闪过寒光，猛地上前一步，凑近二娘，质问道：“难道说…丁妈妈不准备让我跟着走，所以才不告诉我…”眼睛却不眨地盯着二娘，指望能从对方表情看出些甚来。
    潘二娘这会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一脸正色道：“你也是个明白的人，如今丁家岌岌可危，已是顾不得他人了。”
    从潘二娘口中听来的真话，让二姐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叫道：“不可能，丁妈妈不会将我留在这里…也不会将我转卖了出去。”
    潘二娘望着二姐，嘲讽一笑道：“有何不可？丁家虽有家产却非万贯之财，如今丁家既要尽快救出大郞，又要准备搬离京城之事，只怕这番折腾，虽不会倾家荡产，却也要千金散去，自比不过以前家中需众多下人。这京中的女使小厮与田产若转卖，也能换得些周转的钱财，解些燃眉之急。不过，二姐也无须太担心，以丁妈妈往日对你的感情，保不定你从此便能自由了。”
    绢儿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手足发冷，倒是二姐现在沉住了气，紧握拳头，带着怒意说道：“我要去问丁妈妈。”
    潘二娘点头道：“如今天色已晚，待明日我送你去，你便都明白了。”
    自然这一夜，谁也没睡好觉，第二天天未亮，二姐便起来了，也不梳妆打扮，让绢儿胡乱地梳了个鬓，便催着潘二娘一齐去见丁妈妈。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七章 相见

    一见丁妈妈，见平日爽利的她如今坐在软塌上，整个人憔悴消瘦，像是苍老了许多，二姐本来满腔的话语皆散去，只感心中一悲，哭着扑到丁妈妈身边，跪着哀叫：“妈妈好狠的心。”
    丁妈妈见二姐这般模样，自是低声哭泣，扶着二姐的手，道：“女儿且要体谅妈妈这一片苦心，我也舍不得你的，但如今丁家已是没落，大祸临头之时，你若再跟了我们，却是连累你受苦。再说大郞命危，实揪痛我的心，也顾不得你们了。”
    二姐忙摇头，紧抓着丁妈妈的衣角道：“我且不离开丁妈妈。”
    丁妈妈抹干眼角的泪，道：“我知你对大郞有情有意，只是他如今身陷狱中，生死皆只能由天。如何还能让你苦守丁家，等他回来。”
    二姐抬头，恳切地望着丁妈妈，急促地说道：“不是说要找人周旋救出大郞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里还有些钱，一并给了。”
    丁妈妈紧抓二姐的手，摇头道：“傻丫头，丁家怎能要你的钱，这可是你用来活命的积蓄，再说你那些钱两且是不值一提的。”
    二姐眼泪哗哗流下，道：“若能救出大郞，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做甚，妈妈就让我尽一份微薄之力。”
    这会有女使进屋，道丁家主父刚回来正在书房，丁妈妈慌忙站了起来，让潘二娘扶上她赶去书房。
    待丁妈妈与潘二娘离去，如今屋里只二姐与绢儿二人，绢儿想要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二姐，但二姐却无任何反应，只呆跪在软塌之前，目光呆滞望着软塌上挂着的飞鹤送桃图。
    过了许久，二姐猛地一把抓住绢儿的手，冷静道：“你快快回去，将我放在被褥里和梁上的的木盒全部取了来。”
    绢儿不由自主叫了声：“二姐，你可要想清楚。”
    二姐站了起来，推了一把绢儿，催促道：“你快去。”
    绢儿见二姐主意已定，只得点头。
    “不用了。”身后传来丁妈妈哀怨之声，绢儿与二姐回头一看，只见丁妈妈被潘二娘扶着进了屋，整个人失魂落魄双目无神，躺在软塌上便不动了。
    二姐这会急了，忙追问潘二娘，二娘只是摇头，身后跟着的女使和婆子，也只是低对抹泪不说话。
    过了会丁妈妈缓过气，有气无力道：“如今已是不需用钱…”
    二姐一脸六神无主，抓着衣角，惊恐害怕地叫道：“难道大郞…”
    丁妈妈摇头道：“才打来消息，大郞此事据说暂搁下，没甚新动向。如今京里已是一锅浑水，就是使得钱再多，也无人愿意去趟。”
    这会旁边有女使低声抽泣，绢儿听着耳熟，回头一看，却见那女使哭得似个泪人，自是梨花带水，分外楚楚动人，竟然是绮萝，也不知她甚时候进来的。
    这会丁妈妈到是淡定了，道：“没甚动向，便是件好事。如今官府顾不得大郞，也让我们多了些周旋的余地，只是时间紧迫，我们也不知能否挨到大郞出牢之时才离京。”说罢拉着绮萝的手，轻声道：“好丫头，你别哭了，哭得妈妈我心酸。”
    绮萝哭哭泣泣道：“如今大郞在狱中也不知能否吃好睡好，不过大郞是有福气的人，我相信他能逢凶化吉。”
    看了看一屋的人，丁妈妈笑道：“你们且各自做各自的事便是，只留二姐与绮萝陪我说说话便是。”
    其余人便一一告退，绢儿自也跟着出了门，守在门口不动。
    如今已经是深秋，院中一片枯黄之境，只大丛的**盛开着，竟让绢儿有种莫名肃杀的悲凉印象。
    因只是隔着一道布帘，里边的话绢儿自是听得见大半，正听见丁妈妈说道：“记得大郞八岁时，生了场怪病，请来大夫皆不能治，后来，家里跑来一位不请自到的道士，那道士真是厉害，三碗药水灌下去，就治了大郞的怪病，后又对我说大郞命有三劫，如今化了一劫，还有二劫。我便问，如何化去后二劫，那道士捻手笑道，我只算出后一劫，需要五月二十八日出生的女子才化去劫难。”
    “啊！”二姐与绮萝听了自是一声惊叹，只因二人皆是五月二十八出生的。
    丁妈妈继续道：“我又问那位道士，五月二十八出生的女子盛多，我如何知道哪一位可救我儿。那道士又道名中带草木者，说罢便飘飘离去，不曾再见。之后，我自是半信半疑，却不想几年后，巧遇见了你们二人，皆是五月二十八日出生，名字偏巧也跟花木有关。如今大郞遭这场大祸，我再见你们，才回想起这件事来。”
    绢儿这才知道为何丁庄上上下下如此多人，丁妈妈只对着二姐与绮萝态度有些特别，皆有此原因。
    绮萝一听自是先高兴，然后垂头丧气道：“我自是很想救出大郞，只是如何救才是。”
    丁妈妈用手指揉了揉脸上的穴位，一脸疲倦之色道：“我且也希望那位道士说所的话是真的。只是如今看来此事断不是你们二位小娘子能解决得。我真怕，大郞渡不过这场劫难…”
    绢儿听着仔细，最初的害怕惊慌如今已是散去，她脑海中朦胧间生出一个胆大的念头，越想越忍不住有些缴动，用手强排着加跳动的心脏，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绢儿突然意识到也许改变自家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绢儿本想不顾一切冲进屋里一吐为快，然又犹豫起来，反复思考了半会，终未跨进屋里，只静静站在门口，不出一声。
    这日绮露留在丁府，而绢儿与二姐坐着牛车回了院落。
    回了院才进了屋，绢儿一把关上门，便道：“二姐，我有个主意。”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八章
    
    二姐如今是焦头烂额、六神无主，听了绢儿的话，自是眼睛一亮，忙问道：“你有何主意？”
    绢儿将二姐拉到床边坐下，小声道：“我的主意且是有些异想天开，若二姐听了不要笑话才是。”
    二姐如今是坐立难安，抓着绢儿的手，急忙说道：“事情已是迫在眉梢，你便不要顾及甚，直说便是。”
    绢儿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声音有些变调，“要救大郞，若是由下边而上行不通，我们不如从上边而下，指不定能行。”
    二姐表情一片茫然，问道：“这上下是何意？”
    她自是平静地直视了二姐，让声调平稳，不紧不慢道：“如今丁家所求的官员皆不愿得罪蔡公而伸出援手。为何不找能压制蔡公之人，由上而下发令使开封府放出大郞。”
    二姐揉着衣角，不解道：“如今.蔡公炙手可热，很得官家宠爱，谁能压得了他。”
    绢儿一笑，指了指天。
    二姐愣了一下，脸色大变，“你是说.官家…”再一想，她失笑道：“不可能，且不说官家为何会开恩放了大郞，我们就连见上官家一面都是不可能的，你这主意已不是异想天开，而是荒诞可笑。”
    绢儿自是不理会二姐的嘲笑，.继续道：“我们是见不了官家，但总有见得了官家的人，只要我们能求得那人，在官家面前为大郞说上一二句好话，难保不会成为大郞的一个保命符。若那人是很得官家信赖的人，说不得大郞便在那一语半句帮助下，被放了出来。”见二姐还是一片犹豫之色，绢儿继续道：“如今越是明知不可为越应为之，反正事情已坏到这般地步了，试上一试总没有错。”
    丁二姐听着绢儿的话，表情渐松动了，拉着绢儿质.问道：“刚才在丁府为何不说。”
    绢儿浅笑直言道：“这个主意，二姐提出来比我却更.合适，如今只是看二姐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冒这个险？”二姐自语道。
    绢儿正色道：“是冒险，毕竟若是这计成功了，丁妈.妈必会感激你救出大郞献的计，以后二姐在丁家的地位自不是如今这般可比的。”
    二姐目光变得亮堂，表情也开始有些凝重。
    绢儿继续道：“当.然另一个结局二姐也是应料想到的了。若主意失败，自然二姐在丁家是待不下去，而你与大郞更是没有机会了。”
    这会二姐有些左右为难之中，“见官家，是我做梦也不曾去想的大事。我怕说出了口，须吃妈**笑话。”
    绢儿见她还有稍许的犹豫便道：“若此计有救大郞的一线生机，你又何必在乎是否惹人笑话，如今你应该在意却是丁妈妈能否接受这样的看似笑话的主意。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还是要老天爷保佑才是。”
    “好个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二姐回味这句话，忍不住称赞道：“这话真正是一针见血。”
    见二姐已是有了决断的模样，绢儿还要烧上这最后一把火，“有些话且是说得好，不成功便成仁。”
    二姐猛地站了起来，叫道：“我们马上回丁府。”说罢，便让绢儿只取出枕下的木盒，将里边的钱两全带走，又央周婆子帮找一辆牛车雇用，二人准备再回丁府，潘二娘知道二姐又要回丁府自是不解，只是不好再阻拦她，便草草嘱咐了几句了事，见二姐二人坐上牛车消失在绣巷中，这才回院关紧了大门。
    牛车上，二姐凝视着绢儿，终幽幽道：“如今我是越发看不懂你了，小小年龄有这般想法与见识，有时让我怀疑眼前的你是否真只有十岁。话语间那股洞察世俗的味道，自是连我也比不上的。”
    绢儿这时也不想再伪装甚底，直言道：“二姐何必要看懂我，你只记得我绝不会害你便是。”
    二姐轻声叹息，点头道：“的确如此，以你今日与我独谈时那份心计与谈吐，往**若想害我却也不难。”
    绢儿这会脸上带笑，轻声道：“我且要感谢二姐相信我才是。”
    二姐拉着绢儿手，感慨道：“我们姐妹风风雨雨自都是经历过的，你对我的一切，我心里明白，我除了信你，还能信谁？”二姐突然一脸严肃，“今日我们二人且不要再藏着遮着心思，转弯抹角地说话，姐姐我就直问了，若这事真能成功，我且如何报答你才是。”
    绢儿坐直了身子，道：“绢儿不要求甚事，只求一件事。”
    二姐道：“说罢。”
    “若大郞真能回家。”绢儿直视二姐，道：“请二姐做主让我回家。”
    二姐这会一愣，她没想到绢儿只是这般简单的要求，不禁笑道：“我竟然差点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我们姐妹开心见诚，妹妹既说出了你的心愿，做姐姐的岂能辜负了你。如今我把话搁在这里，无论事情最后结局是如何，我都会竭力让你回家，口说无凭，我们击掌为誓。”
    二人举手击掌为誓，四目对望，终露出淡淡的微笑，浓浓的姐妹情在彼此眼中自是化不开了。
    到了丁庄，由女使带着进了丁妈**屋，这会丁妈妈正躺在床上，旁边绮萝正端着药水小心喂着药。
    见二姐返回，丁妈妈微有疑惑。
    二姐也不耽搁时间，将刚才绢儿所说的话一字不隔地又重复再说了一次。
    丁妈妈细听了，自是沉默不语。
    见丁妈妈不表态，二姐继续道：“这般时候，能试的皆要试试，大郞在狱中待得越久，变数就越多，若真的被除籍后流放或充军，却是我们鞭长莫及。”这会二姐眼眶发红，咬牙道：“若大郞真有甚大不幸，我且不活跟他一起去了。”
    “呸！”丁妈妈坐起打了二姐一下，道：“你这浑话越说越离谱，我也没说这计好或不好，只是我们这般人家如何能短时日找到合适的人选。要知这个人，既要与官家关系亲密能说得上话，又不怕得罪蔡公，最重要是我们且也能攀得上的人家。”
    二姐道：“若情意不够，我们钱财来通。”绮萝在旁边自是如小鸡点头，目光极佩服地望着二姐。
    丁妈妈摇头无奈道：“钱也有用不上的时候，再说送钱财也是要讲究送谁，谁送。”
    二姐低下了头，小声道：“我知有二个人可行。”
    “哪二人？”
    “一位名高俅，另一位自是曾经的驸马，如今的小王都太尉王冼。”
    当然二个名字，其实也是绢儿告诉二姐的。
    在绢儿心中最合适说情的人自是与蔡京一同被后人称为六贼的另五人，只不过对于其他的贼，除了高俅因水浒这本小说稍有印象外，还有就是记得其中有位太监能带兵打仗，其余人物等皆是空白一片。
    至于驸马王冼，是绢儿曾偶然在一片文章中读到过他，当时那文章中说英宗之女的驸马叫做王冼，是宋徽宗早年的挚友，二人臭味相投，皆善长丹青，最好一起逛玩汴京城内有名的ji馆。当时看了这文章，很是让绢儿无言以对，宋徽宗为人放荡也就罢了，没想到公主的丈夫也敢逛ji园招J，不知应该说宋朝开放，还是说宋朝公主可怜，连老公都管不住。
    后来好奇再一查，才知道这王冼其为人放荡好色，很是冷落公主，而公主的父皇当时的神宗对这般情况也是束手无策只能降官职以做惩罚，但却无任何收效，王冼继续我行我素，最后使公主郁郁寡欢而亡，而神宗也不过在公主葬后立刻将王诜贬谪而已，且是未伤其一丝皮毛，宋朝宽放的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丁妈妈脸色微变，颇有深意的打量了二姐一番，“你能肯定行得通吗？”
    二姐抬头道：“我不知能否完全行得通，只知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丁妈妈这会终道：“你们就暂住在这里。“说罢，便让二姐扶她起来去见主父，见丁妈妈进了屋与丁父详谈，二姐自是站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
    丁妈妈见过丁家主父，将二姐的主意一一道来。
    丁家主父听后，脸色严肃，过了会道：“若说是小王都太尉王冼倒曾打过一二次交道，不过也是早年曾买下我手中珍藏的祖上传下的半幅《蜀葵图》时才有了几分认识，如今多年未曾有所往来，再去他府也自是冒失失礼。还有，二姐口中的高俅是谁，我且一点都不知道。”要知在当时高俅还非甚有名人物，虽是宋徽宗的早年玩伴，但这位赵官家还正苦于高俅毫无功名，毕竟在大宋担任县令以上的文官基本上都要有三考出身的进士资格，所以高俅这等人物自是根本无法成为文官，只得先将高俅托给守卫边境的大将，待有了边功，再进行升迁为武官。
    丁妈妈道：“你有心管这些做甚，还不如想想有何办法，请人牵线见上驸马一面。”
    丁家主父道：“这般时候，谁愿做这事。再说见了王晋卿，也不见得会有甚结果。”
    丁妈妈急了，眉一挑，说道：“不过是请他在官家面前美言一二句，求得开恩放了儿子而已，举手之劳，且不费心。”
    丁家主父摇头，责道：“煞是妇道人家见识短浅，事情能有这样简单吗？”
    丁妈妈已是豁出去了，叫道：“且是不管这事简单或复杂，先做了才是。二姐有句话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这般优柔寡断且还比不上**老妇的果断。”说罢便匆匆离开。
    主父忙叫道：“你且是去做甚？”
    丁妈妈道：“我就不信，这王府的下人皆是清高不屑钱财之人，总能让我们见上王大官人一面才是。”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九章 绮萝
    
    如今绢儿与绮萝暂住在丁府的偏院中，而二姐因这次献计，更得丁妈妈器重，平日跟丁妈妈奔波劳累也不吭声，让丁妈妈看在眼中很是感动，自叹这次丁家大难，倒看出人心来了。
    因每日二姐都到妈妈身边服侍，绢儿与绮萝自是独处一室，这次入府倒让绢儿看见了那位大郞的侍妾，年有二十，观之肤白唇红，看来倒是位极老实稳重的小娘子。
    这日午后，绢儿有些困倦，趴在桌边打了个盹，待醒来时，发现绮萝一声不吭地呆望着自己。
    一时间，绢儿被对方注视的目光，给看得心中发毛，忍不住摸脸道：“我脸上可有甚不妥之处。”说罢便要寻铜镜，这会绮萝摇头，笑盈盈道：“我发现绢儿妹妹好生厉害。”
    绢儿自是不解其意，道:“我有甚…”
    “若是我的妹妹还在，说不定与你一般厉害。”这会绮萝的表情变得有些忧伤。
    “呃，你家妹妹。”原来最终意思.不是赞美我，绢儿不禁笑自已有些自作多情。
    绮萝点了点头，比划地说道：“我记.得第一眼看她们的时候，她们只有这么小，比小狗大一点而已。”
    “她们，你有二个妹妹？”绢儿倒有.些惊奇，脑海中想像与绮萝一般美丽的女童不知有多么粉嫩可爱。
    绮萝表情低落道：“嗯，她们是双生子，一起出生的，不.过我也只见了她们一眼。”
    绢儿猜测道：“你家二位妹妹一出生便被抱给他家.了吧。”
    绮萝这会眼眶微红，眼中水汪汪，脸上带着淡淡.伤感的表情，自是让人看着心生怜惜，“父亲告诉我说是将她们抱个别人，可他且不知，我一直偷偷跟在后面，亲眼见着他将才出生的妹妹们活生生地扔进冰冷的河水中…她们是被送给了龙王爷。”
    绢儿深吸了一口冷气，自是说不出话来。
    绮萝眼中的泪.水悄悄流下，微颤着嘴，道：“可笑的是，如今我家父亲很是后悔了。他若喝醉，必会反复自语后悔将钱都扔进了水中。““将钱扔进了水中？”
    绮萝抹干眼角泪水，露出自嘲的表情道：“我家原是住在山中，自是愚昧之地，在那里但凡贫苦家庭若家中生多了儿女，自会因担心无钱抚养儿女，加之女儿长大后家里还需支付嫁妆钱，便会下狠心将才出生的儿女溺死，还美其名曰洗儿。我的父亲便是因家中已有二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多出二口人，又皆是女儿，就将她们淹死在河中。谁知他后来到了京中才明白比起儿子，女儿更是珍贵…”（资料：王得臣（宋）《麈史?惠政》中道：闽人生子多者，至第四子，则率皆不举，为其貲产不足以赡也；若女则不待三，往往临蓐，以器贮水，纔产即溺之，谓之洗儿。）
    绮萝停顿住转问绢儿：“你不要怪我今日这般对你乱说一通。”
    绢儿摇头道：“谁家没有伤心事，姐姐愿意告诉我，且是将我当成了朋友，我如何不乐意。”
    绮萝听了绢儿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继续道：“绢儿到京里也快二年了吧，你且也是知道，在汴京城中，贫穷人家皆以生了女儿为大喜，因为待女儿长后可请人教授些琴棋书画、女红、歌舞之类的本事，待学艺有成便可待价而诂，送给富贵人家为婢为妾，或做身边人、侍妾、歌伎、厨娘，皆是一条生路与财路，更有甚者凭着女儿一步登天，享受荣华富贵华。所以，如今我父亲常捶胸跺足懊悔道将钱扔进了水中。若当年未淹了她们，即使妹妹们只有我一半的姿色，但因是双生子，在京城也是值得上几百贯钱两。或又是后悔将我早卖了，若是待我十岁以后长开脸后再卖，自是比当初卖我贵上几十倍有余。”
    见绢儿脸上多有同情怜悯之色，绮萝又笑道：“你且不必为我伤心，要知人活一世，有开心一时便应知足，丁妈发对我恩同再造，在丁庄的日子自是我一生最快乐开心的时候。”说罢拍了拍胸口，一笑道：“而且我还有它们。”
    “它们？”
    绮萝道：“自是我家的蚕宝宝。”
    绢儿大惊：“你在用体温孵化蚕。”
    绮萝点头赞道：“聪明。”
    绢儿无言以对，这般时候绮萝还想到蚕，果真是痴人一位。又回想到刚才绮萝说自家厉害，不禁疑惑道：“绮萝姐姐为何说我厉害？”
    绮萝一脸神神秘秘地望了望四周，然后低头，贴着绢儿耳朵道：“那主意是你想的吧。”
    “呃？”
    “我是说前几天二姐为救大郞说出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
    绢儿心脏猛地一跳，脸色微变，勉强笑道：“且不知你在说甚？”
    见绢儿露出不自在之色，绮萝抿嘴，说道：“你且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这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
    见绢儿脸上先是惊愕，复而变成疑惑之色，绮萝小有得意，一一道来：“丁妈妈是因整个心思都在大郞身上，自是没有主意到二姐那日重回丁庄时前后二次的变化。我却看出来了，她之前还是六神无主，悲悲伤伤的模样，结果回了一趟绣院再返回时，却是已是胸有成竹，极有信心的模样，煞是前后差别判若二人。”
    绮萝喝上一口水，继续道：“我与二姐已是相处几年，自是了明她的为人处事。所以，我不信这样大胆的主意是她想出来的，十有八九是有高人指点。可我们周围谁会是哪位高手呢？”
    绢儿笑道：“潘二娘，可否是？”
    绮萝肯定道：“她是不可能的，毕竟若这法子是她想出的，为何不是她来说，而是通过二姐，且不符合他们二人的性子。”
    绢儿眼珠一转道：“也许是丁府，或是绣巷院子里的姐妹。”
    绮萝道：“不可能。要知她们大多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娘子，对于很多事不过是道听途说用做闲聊而已，自是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指点二姐，想出这般主意。”
    这会时候绮萝眨眼，食指轻点一下绢儿的额头，道：“在我看来，只有一直跟在二姐身边的你才会是那位高人，一来整个事件的来胧去脉，想必你早已经是一清二楚，二来别人说的主意二姐多会有怀疑，不会如此快的接受，只你说的话，我相信二姐虽说不上言听计从，却绝对是万般信赖。”
    见绢儿哑口无言，一副受惊的模样，绮萝斜着头，浅浅微笑道：“看我这般猜想，绢儿妹妹你说我厉害吗？”
    绢儿故作镇定，手指竖在嘴中，道：“不可说，不可说。”身上却是冷汗直冒：妈妈呀！原来真正的妖精在这里，长得美且不说，而且如此聪明，可偏偏生让我生不出一丝的敌意与戒备。
    绮萝收敛了笑容，垂目低声道：“绢儿妹妹，如今我一吐为快，你且是不是怕我？”
    绢儿自是尴尬回应：“我为何要怕你？”
    绮萝脸上带着惆怅表情，低语道：“其实每次见了妹妹你，我总有种分外亲切的感觉，特别是在今日，离妹妹们出生也是死亡足足有八年的日子，一想起妹妹们若是活着，也许同你一般可爱，我便很想亲近你，与你倾吐心思。”
    绢儿羞色，道：“绮萝姐姐且说得我害羞了，其实我看姐姐也是很亲热的，所以说姐姐那句担心我怕你，且是过虑了。”
    绮萝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今日我难得说了一大堆心中话，还请绢儿妹妹不要因平日我的举动，将我认做是虚伪之人故意装做无知单纯的模样。有时我真希望自家真是那种且天真无知的人才是，这样许多事不会因看得太明白而痛苦害怕。”
    “能糊涂一时，难糊涂一世。”
    绮萝嘴角微扬，无奈道：“妹妹这话说得好，能糊涂一时，难糊涂一世。当年我父亲卖我，便是认为我是个妖怪，能看透人心，看穿事情。其实不是我看透人心，要知人心岂是人能看得透的？只是我害怕人，就连亲生父母也不例外，所以才会小心戒备，仔细辨认着。”说罢有些担心地望着绢儿道：“绢儿妹妹，你能为我保密吗？”
    “绮萝姐姐，不管你是如何模样，你便是绮萝而已。”
    “能说出心里话，真是很舒服。绢儿妹妹，如今再一细想，说不得我们二人便是同一类人，所以我才越看你越是亲热。”绢儿听在耳中，却一愣，不免心中苦笑道：我不过是大人装小孩，假冒人小鬼大，你却是实足的人精，不能比的。不过同一类人却也是说得通的，皆是小心隐藏着本性与欲望生存。
    这会绮萝露出严肃表情，道：“我明日睡醒后，今日所谈之事便都会忘记。”
    绢儿耸肩笑道：“我如今已忘记刚才说的甚话了？”
    二人对视，笑得闹成了一团。
    有时共享秘密让人关系更加亲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十章 书凝
    
    这日去厨房取早食时，绢儿正遇见二姐，见二姐脸色不佳，一问才知，丁家卖通了王府里的下人，才知王洗已是重病了多日，早不见客不外出，所以只能另做打算。也许是经历的风风雨雨多了，也许是二姐真长大了，如今这般危境之下，她反少了往日的冷漠与尖酸，变得有少许温顺和体贴人了。
    “如今事情已是骑虎难下，刚才有官府之人上门催促着丁家紧快搬离京城，料想是等不到下个月就要搬离丁府，还好这房子是租的，且是少了许多麻烦。”二姐叹了一口气，吩咐绢儿，“丁妈妈已叫了经济去看绣巷里的院子，想必用不了多久那院子也是要卖出去的，你且明日回绣巷将物事都打理完才是。”
    绢儿自是点头，见二姐眼角处有眼石，嘴唇起了火泡，便道：“二姐且要注意身体，一会我去厨房给你做些清燥热的汤才是。”
    二姐只淡笑一下，塞了二十文钱给绢儿，道自家要和丁妈妈出门待午后才回来，便离开了。
    如今在丁府是不如原来般自由，若想单独做些汤菜，自是要打点好厨房，还好绢儿这几日与厨房粗使的女使倒攀说了几句，还能认识，便将大姐给的二十文钱全素给了女使，央她要了些莲藕和半块猪骨头，打理干净后合在一起炖，这时节喝莲藕汤正能养阴清燥。
    炖汤之时，正听见厨房后窗.有二位妇人在偷偷说话。
    “听说丁妈妈已将丁庄卖了，那丁.庄里的下人且如何了？”青衣的婆子小声问道。
    “肖大娘，你为何问这事？”另一位黄衣婆子不解道。
    “还不是我家儿子有财看上丁.庄里的一位小娘子，本想就这月跟那小娘子的家人提亲，但如今这般状况，如何有心娶新妇。”
    黄衣婆子道：“哎呀！若你儿真想娶丁庄里的小娘子，.你还不快去求丁妈妈才是，听说丁庄里除了旧年跟着丁家的几位婆子管事们外，就只有四位绣女会被留下，其余的小厮女使皆全部卖了，丢给牙婆，这会时间丁妈妈也是顾不得他们了。”
    “怎如此慌忙行事，不会是你听错了吧。”
    “这般事怎会听错，要知我昨日还亲眼见旁边街口.那家彩帛铺的管事找上丁妈，听话语是想将丁庄里的能女红的女使尽数要了去。”
    青衣婆子一听，忙道：“这回我是顾不得老脸，还是.去求得丁妈妈才是。”说罢匆匆离开，二人自是散去了。
    “都要被卖了去。”.想到在丁庄的点点滴滴，绢儿心中有些伤感，情绪瞬间更为低落，待汤水烧沸的声音将其惊醒，绢儿忍不住摇头自嘲道：“这般年代，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却是最正常不过的。若凡遇这般事便要伤感一次，我岂不是成了林黛玉。再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说不定我在同情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怜悯着我。”
    想到这里，绢儿自是将一切无关紧要之事通通抛在脑后，不再细想了。
    待到了午后，绢儿得知丁妈妈才回了府上，准备将做好的汤端到二姐屋里，走到院中却正遇见二郞，对方叫住绢儿问道：“这几日家人且是神神道道的，也不知在做些甚事。你可从二姐口中听说了甚。”
    绢儿眨了眨眼，见二郞一脸认真，便捡了一些说给二郞听。
    二郞点了点头，经历了这番事，平日他脸上已是见不到笑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稳重，“原来如此，如今且要重新找人，不知时间可够，我要去再问娘亲才是。”
    绢儿见二郞说道离开却站着一丝不动，气氛有些沉默，只得先行告辞。二郞见绢儿欲离开，欲言又止了半会，终闭上了口，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第二天，二姐帮绢儿叫了辆驴车，见着驴车的车厢又脏又小，她立刻皱起了眉头用手捂鼻，对着绢儿交代了几句就离开。
    绢儿回了绣巷，远远却见院落门口停了一顶二人抬的小轿，不仅一愣，要知在北宋时，乘轿并不普遍，甚至有士大夫认为乘轿是以人代畜有伤风化的不道德行为。所以，在北宋有个特别的规定除“宗室老疾不能骑者，可出入听肩舆”，凡朝廷命官皆不乘轿。只是对品官家眷和民间富户乘轿，不加限制，但也规定抬轿的人力不可超过二人。
    所以，绢儿所见乘轿者不多，普通市民大多用牛车，也有驴车，而士大夫一般骑驴、骡。如今在院门口停了一顶轿子，自是使她疑惑不解，结果还未等绢儿下驴车，就见女使书凝提着一件小包裹上了轿，径直离开了。
    绢儿见院里只周婆子与小幺在，倒显得极清静，周婆子见绢儿回来，倒是很高兴，拉着她唠叨了半天。绢儿才知道院里的女使们皆已各奔东西，夏儿与桃花是被卖去了，珍娘因不过还有一年就到卖身期满，潘二娘做主央了丁妈妈提前放自由，叫来她家的亲戚领走了。
    至于一妹，因同院的小厮赵乙哥向丁妈妈央得与一妹婚配，待丁妈妈自一妹的心思之后便同意了下来。而一妹家里亲人皆不在京中，只得暂留在院里，待过些天由潘二娘选个黄道吉日直接由这院出去，嫁到赵家便是。
    绢儿一听自是高兴地恭喜一妹，又道：“赵乙哥能取着一妹姐且是他的福气，姐姐做事能干…”
    这会周婆子道：“一妹能干到也能干，就是人太朴实没个心眼，还好赵家人也与你一样皆是老实人，你嫁到他家倒也不会受气。”
    而一妹自面带春色十分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看书凝姐是坐着轿子离开，是谁人带走她。”这会绢儿想起刚才所见不免问道。
    周婆子摇了摇手道：“原她曾是京中某位大官人家的待妾，因他家几个妻妾不喜她，就借着大官人外出做官之际，污书凝与家中小厮暗通曲款，便擅自将其转卖了出去，结果正巧被大妈买了回来。如今她家的官人回京，因是念旧又想起了书凝， 这才派人赎了书凝接走。”
    绢儿了然的点了点头，这会周婆子多有羡慕道：“听说是他专为书凝在外边买了一间宅子，还卖了服侍她的女使小厮，后后倒也做得了夫人享福。”
    绢儿吐了吐舌头，成了别人家无名无份的N奶，还是有福气之事，自家还真正不能苟同。
    倒是一妹说出绢儿的心里话道：“如果成了外宅的小娘子，无名无份跟着，岂不可惜了书凝姐姐这样的女子。”
    周婆子撇嘴，笑道：“前句我还说你没心计，后句你且就应了这话。要知书凝虽平日不显山**水，可我老婆子的眼力也是不渗沙子的，她可是有手段的小娘子，不然为何那男人几年都未想起她，今朝却突然吃了回头草，又是为她赎了身，又是买了外宅，送来女使小厮伺候着她，没些手段怎成。再说住在外宅中当主人，自是比家里当妾被人压欺，十足逍遥宽心得多，待过一二年生下一儿半女，书凝这一生也就知足了。”
    一妹平日只管绣花，怎懂这些，自是不解道：“就是生了儿女，私生而已，自是进不得祠堂有何意义。”
    “哎呀，你的女红自是有百般巧，怎你的心却实如木头。”周婆子听了一妹的话，自是急得拍手无奈说道。
    便是绢儿这会开口道：“只要生父认将其注于户籍，以官府确认，虽出生不过是私生子，但他也是有权利同他家的那些嫡庶兄弟姐妹同享有继承权。”绢儿对于宋时的继承法是很久之前来京路上，邓大娘闲来无事说道的，这才让她稍了解宋朝实行不分嫡庶的众子均分法，而且非婚的私生子，只要被主父承认也一并享受继承权，更有女儿无论出嫁或在室皆有一定的继承财产的权利。
    周婆子见绢儿还是个明白人，便笑道：“你们二人且要学着她些才是，如今书凝的卖身契是自家手里握着，以后自是可进可退，那家的正妻就算有万般的本事，也是管不了书凝身上。”
    再聊了一会天，见天色不早，绢儿收拾好物事，最后再在那小天井中站上片刻，留恋地望了一眼枯秃的榆钱树，转身离开了。
    告别了，这里的清风绿树，俏姐们。
    回到丁府，绢儿央得小厮帮忙将物事搬去二姐屋里，进里屋却看见二姐半躺在椅上，目光呆滞，因知二姐这些时候有些喜怒无常，绢儿便小声吩咐着小厮将物事只放在外屋就可。
    这会二姐却突然开口道：“明日一早你且陪我出去一趟才是。”
    绢儿也不问详细原由，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二姐便来敲绢儿的房门，绢儿这时还是睡意惺松，听是二姐在门外小声叫着自家名字，忙起声回应，慌忙换上衫子，再套上短襦衣，内穿着裤子外套着裙子，顾不得头发蓬乱开门让二姐进屋。一阵冷风灌进了屋，让绢儿打个冷颤，慌忙关上了门。
    “二姐这般早出门，外边且是有些冷，你多穿些才是。”绢儿见二姐只穿着薄褙子便说道。
    二姐见与绢儿同屋的绮萝还睡着未醒，便低声道：“你穿好衣服就到后门来，且不要惊动了别人。”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十一章 王府
    
    待绢儿收拾干净整洁到了后门，二姐已换上件厚衣裙站在那里，正往守门的婆子手中塞了十几文钱。那婆子自是笑着开了门，嘴里道：“二姐要早些回来才是。”
    二姐谢过婆子道：“若是丁妈妈问起我来，大娘便说我回绣巷。”
    二姐带着绢儿出门，门外不远处是停的依然是那辆破烂的驴车，寒风吹得呼呼响，赶车的佃户正抱着手，跺着脚左右打圈，见二姐出门，忙取了个踮脚的小凳放在车下，憨厚一笑，“俺已按小娘子的吩咐，打扫干净里边，还将那个甚香袋子入了进去。”
    二姐点了点头，面色不改地坐进稍有些香味的车厢，像是对这辆破旧的驴车里飘散着的香味加臭味的古怪气味熟视无睹，倒让绢儿有些不习惯二姐今日的表现。
    待绢儿上了车，二姐才道出，原来她并不是回绣巷，而是打算要去王府，想亲自见见王大官人。
    绢儿一听，自是吓了一跳，叫.道：“二姐你且是糊涂了。王大官人岂是你我能见得了面的，说不定还未走进他家大门，便被下人赶走了。”
    二姐这几日强撑的模样，如今终.溃崩了，扑在绢儿肩上，强忍住泪道：“我平日都当自家是个要强冷静的人，其实也不过脆弱之辈。昨日我终于在牢里见过大郞，才知他染上了风寒，真可说得上病体缠身骨瘦如材，让我看在眼中煞是心如刀割，虽丁家塞了许多钱两给牢头，央得他们照顾一二。我却还是害怕若再不救他出来，他会在牢中送了命。”
    绢儿一听只得深深叹息，道：“好.吧，我且就陪你胡闹着一回。不过我且先声明，我们只在王大官人府邸外边四处看看，不可走近了。二姐毋要因担心，又惹了不必要的麻烦，弄得乱上加乱。”
    二姐用手捂着嘴，感激道：“也只有你陪我胡闹，如今.我也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待在府里我且是无法安心，须做些甚才行，王家我虽进不去，但这守株待兔的呆办法，却也要一试，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王冼的府邸是在东华门附近，站在那里便能看见.远处高耸的宫墙。这会车停在王家大门不远处的街面，二姐掀着车帘不住地打望王府大门，赶车的佃户叫道：“小娘子，俺去买个烧饼填肚子。”
    绢儿正见街边有一家极小的茶肆，便对二姐道：“.驴车一直待在这里让人瞧见生疑，不如我们暂在那家茶肆休息，一来有口水吃，二来如今天冷，还是屋里温暧。”
    二姐想了小会.便点头，待佃户买了二个烧饼啃着走回来，绢儿就请他在茶肆中小坐一会再打道回府。那佃户听后，挠着后脑勺，道：“让我坐在那里吃茶，且是不合适。不如我去旁边评书店里听书，若小娘子准备要走，便来唤我就是了。”
    绢儿一听，自是笑着谢过。
    二姐与绢儿带上盖头面帽下了车，待进了店中，二人见这茶肆甚小，倒也干净，只有位茶老板在，并没任何茶客在此，也就微有些放心了。如是以前，二姐必是不会来到这般人多口杂之地抛头露面，如今心悬大郞已是顾不得避讳甚底。
    茶肆主人洪妈妈刚开了门，放下布帘子，灶上的火才生起，便见二位带帽的小娘子进了店，立刻笑脸迎了上去，擦了桌子，问了茶。
    二姐掀开些面纱，端找了处可看见王府的窗口下坐着，也答理店家，只呆望着王家大门，脸上表情变幻多端。绢儿却因肚子有些饿了，笑着叫上一壶小腊茶，又喊了些果饼冲饥。
    洪妈妈忙叫出雇来的帮手，专做灶上点茶的茶博士，快些整理茶锅，点上一壶好茶。
    半晌功夫，一位五十岁左右，白发苍苍的老头颤颤抖抖地端上了热腾腾的点茶以及果饼，而洪妈妈坐在灶前边煽风炉子，边打量着这二位大清早便到茶肆里的小娘子，见她们既不像来此吃茶，又不像来此等人，行为举止很是古怪，不免有些好奇。
    只是洪妈妈没想到，结果一连三日，那二位小娘子皆是大早来茶肆，午后才离开，而且二人总是坐在同一位置上，让洪妈妈越发疑惑警觉，待二位小娘子第四日来自家的茶肆中，她便旁敲侧击的问道。
    绢儿也知自家与二姐行动实在让人可疑，就连这几日帮忙赶驴车的佃户也是多有怀疑，甚至偷问了绢儿，可是你家姐姐在瞧上了这街上的哪位郞君，才会每日都来这家茶肆之中。
    这番猜测，自是让绢儿听了啼笑皆非，只得敷衍了事，如今见这位茶肆主人也一副怀疑的模样询问，绢儿只得继续她的谎言道：“其实我与姐姐原是住在这里不远处，去不料前几日才搬了家，却收到家书，说我家亲戚就这几日便要从家乡来京城看望我们姐妹二人。因其并不知新家住址，我们只得这几日每日来此，希望能遇见对方。”
    当然这番破绽百出的理由，不过是绢儿应付他人胡乱编的，洪妈妈一听自是不信，可却也不好再细问了，只得笑着端上二盏姜茶道：“这几日天寒，这小腊茶已是不合适吃了，小娘子不如试试我家的姜茶，且是好喝又驱寒。”
    绢儿笑着接了过去，见二姐依然冷着脸透过窗帘的疑隙望着外边，只得自家与洪妈妈找话道：“妈妈为何在此处开茶肆，这几日我见着店中怪冷清的。”说是冷清，其实根本就是鲜有人上门，绢儿见这四日来除了自家与二姐在茶肆里坐着，统共不过还有二人来此吃过茶。其实绢儿巴不得自家与二娘在这里的时候，店里不来一个客人才好，当然这般阴损的愿望自是不能让主人家知道才是。
    洪妈妈笑道：“我也并非想借着店挣甚钱，将半间房改成了茶肆不过是生计之用，平日里也做些裁剪缝补的活，亏得街坊多加照顾才勉强混过了日子。”细打量了一番旁边屋里依然带着面帽的二姐，洪妈妈又道：“不过，小娘子说曾住在这附近，为何我却不曾见过你们。”
    绢儿笑道：“其实我与姐姐也不过是去年来这里，因我一来京城就病了一场，自是不出门，至于姐姐一向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就连我家旁边的邻居也未曾见过我姐姐的面，这次她也是因此事，才出了这道门而已。对了，洪妈妈，记得有人说这街上有位王大官人，还是驸马爷，是真还是假？”
    洪妈妈笑道：“驸马爷岂能有假的，他家就在前边斜对面。”
    绢儿一脸好奇问道：“驸马长得甚样？是不是很厉害的人，洪妈妈你经常能看见他吗？”
    “哈，是不是厉害的人我且不知道，不过平日他时有经过我的茶肆门口，我瞧着也没甚特别的地方。不过这些时候却未曾再看他出来过，听他家有人说，王大官人是病得挺重。”
    这时二姐已经将窗帘掀得更高，一股风吹了起来，让绢儿很是打了几个冷颤，正要让二姐将窗帘放下，却见二姐一脸严肃之色盯着前方。顺着她眼神看去，绢儿见王家大门前这时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四周站了几位男子很是严肃，王家的门子匆匆的冲出门，很是恭敬地对着马车车门弯下腰。
    洪妈见绢儿与二姐都看着王家大门处，自是了然一笑，目光怜悯地望着二姐，道：“我听说从前一月起，王大官人就未曾见客，有些上门之人大多都被门子打发走了。”
    绢儿却眼尖，见着马车之上有人下来，问道：“洪妈妈，王家那位客人你且见过？”
    洪妈妈探过头，细一看，道：“这位郞君早些年经常见他进出王府与驸马爷一同骑马游玩，只是这一二年来得少了，多时来时都是神神秘秘围了一群人，生怕别人看出来。”
    绢儿心中玩味着，早些年，这一二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惊吓了一跳，呆望着那人消失在王家门口。
    绢儿克制住脸上的表情，假装漫不经心问道：“洪妈妈，那位郞君是不是王大官人的亲戚，所以交往才这般密切。”
    洪妈妈笑道：“这我且不知道了，不过有一天，我正经过他家大门，正瞧见那位郞君称王大官人好像是说姑甚…，哎呀，我也未听清楚，说不定是他家那房妾的亲戚。”
    姑甚底？不会是姑夫吧。这会绢儿却咽下了口水，心中念道：莫非这便是路到山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道那位刚从马车中下来的人便是当今的官家，王冼的好友，宋徽宗。
    这算不算得上闯大运！绢儿兴奋了一阵，又立刻焉下气来：就是本人，又能怎样，就算大宋的皇帝算是各朝代中与百姓关系算得上极亲和的人，难不成自家还敢冲上去跟当今皇上聊天侃大山。
    这会洪妈妈见绢儿与二姐皆沉默不言的模样，忍不住想岔了，拉了板凳坐在二姐旁边，道：“小娘子不要怪我粗人说话直，那位王大官人是世家子弟，风采出众。可他也是为人风流，身边侍妾成群。我见小娘子你为人端庄，自是好人家的女儿，何愁找不到有才有貌的如意郞君，又何必寻这般让人不能心安的郞君，再说这位王大官人年龄已是不小，且非良配。”
    这会功夫说得二姐满脸通红，自知别人误会了甚，却不好解释，因实在受不了洪妈妈那夹杂着怜悯与善意的目光，终坐立难安，尴尬狼狈地丢下二十文钱，拉着绢儿忙冲出了茶肆。身后洪妈妈还好言道：“小娘子，你且回家细想了才是。”
    上了驴车，二姐见绢儿暗自偷笑，忍不住嗔道：“刚才那位妈妈胡说一通，你也不帮我解释一二。”
    绢儿只笑不言，这会驴车已经过了王家大门口，见旁边有买时令鲜果的店子，绢儿眼珠一团，忙叫驴车靠边停下，对佃户道：“这位大哥能否稍停片刻，我竟然忘记了要买些梨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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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十二章
    
    
    二姐自是一脸不解，正要询问，绢儿却道：“你如今且不要细问，待我确定了再与你说。”说罢找二姐要了十几文钱。
    绢儿跳下驴车到旁边挑着水果的老农面前，慢慢挑选些梨子，眼光却瞟着王家大门口，过了会功夫，见王府门开有人出门，绢儿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选了四五个梨子赶快付了钱，便抱着梨子慢走向驴车位置，待走近了王家大门，见大门口已几位男子围着马车，而有人出了门正准备上车，绢儿手一松，那几个梨子自是在地上乱滚。
    那佃户不知绢儿做戏，忙叫道：“小娘子且小心。”说罢便要跳下车为绢儿拾梨子。
    绢儿笑道：“赶车大哥不碍事，不过捡几个梨，稍等片刻。”说罢眼珠只盯着那滚向马车的梨子，跑了过去。
    这会功夫，那些围着车边的人自是一脸戒备，但当见是位小丫头跑过来拾梨子，也就放松了戒备，毫不在意了。
    借着捡梨的一点空隙时间，.绢儿终将要上马车的人瞧了个正着，只见是位不过二十岁的少年，穿着小袖锻面印花圆领衫，带着黑色软翅幞头，长相倒也清秀周正，眉毛间有几分风流之色，此刻他正掀衣边上车，露出长衫下明黄色的绸缎裤脚。
    绢儿捡起了梨子，慢慢走回驴车，.心中却暗道：“看来如今是要擒贼先擒王了。”
    二姐见绢儿一副喜气模样上.车，自是不解，刚想问道，却见绢儿比了个静声的动作。
    等绢儿听见外边马车离开的声音后，这才舒了一.口气，叫佃户回府便是。
    二姐自是责道：“你又神神秘秘干甚。”
    “二姐你且不用再去王家大门守着了，我又找到新.的人选。”
    “新的人选？你在说甚，我越发不明白了。”
    绢儿轻松一笑道：“如今在车里不方便多说，待回.了丁家，我们才细打算才是。”
    回了丁府不等.坐下，二姐自是急不可待地追问绢儿，但见绢儿一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模样，忍不住怨道：“如今回了府，你且将肠子里的物事都倒干净说出来才是。休得一副偷着乐的模样，我看了不耐。”
    绢儿斟酌一二，终道：“我们为何要想见王大官人。”
    二姐一脸惊讶道：“你且糊涂了，不是你出的荒唐主意，要找人为大郞求情。”
    绢儿笑道：“若是如今不必通过王大官人，便可直接见官家，你还需找王大官人吗？”
    二姐白了一眼绢儿，道：“若真是有这般天大的好事，我且还找王大官人干甚？若真能见了官家求得恩典，我就是因冒犯之罪受了刑，也是值得的。
    绢儿摇头道：“二姐，人之发肤受于父母，有些话且要慎重。不要总是开口死呀，刑呀的才是。”
    二姐这会有了些红脸，低声怨道：“我才说你一句，你就辩上十句，有甚话快快说了，我越发不耐烦了。”
    “好吧，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知今日出入王家的人是谁？”
    “是谁？”
    “当今皇上，赵官家。”绢儿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二姐顿时目瞪口呆，张口闭口许久，才发出声音道：“你且不要乱说才是。”
    绢儿淡笑道：“若我乱说了…就罚我结巴三天。”
    二姐见绢儿姿态语气这般有自信，不免有些半信半疑，嘀咕道：“难不成你以前见过当今皇上。”
    绢儿摇头道：“不曾见过。”
    “那你如何能知对方的身份。”二姐失笑道：“要知你连今日进出王家大门人的脸都未见过，如何知道他是不是官家。难不成是上天告诉你的。”
    绢儿自有信心一笑道：“还真是上天偷偷告诉我的。”
    二姐这会有些信了，因她知绢儿不是那种随口胡说的人，如今她说得这般钉是钉，卯是卯的，必有她的原委。想到这里，二姐拉着绢儿的手，难得软话道：“好妹妹，如今已是十万火急之时，快告诉我才是。”
    绢儿这会解释道：“刚才洪妈妈说他是王大官人亲戚时，我便有些怀疑了。所以后来借着捡梨的机会，瞧了那人一眼，见他年不过二十岁，与当年官家岁数相当。”
    二姐急得打断道：“只是年龄相当，如何能说明身份。”
    绢儿极有耐心道：“不止如此，本来我还有些不确定，却不想那人上车提衣角走，却被我看见里边穿着明黄色的裤子。”
    “呀，你真瞧清了是明黄色的裤子。”这会时候二姐有些紧张了，要知从隋代开始,帝王统用明黄色制衣，其他官臣、民众不得乱用。
    “我看得一清二楚。”绢儿肯定道。
    二姐听着绢儿的话，先是一阵高兴，复而又一脸失落道：“就算是官家又如何，我们且不能近身。”
    绢儿冷笑道：“若是男人自是近不得身，但若是女子，又是美貌的女子，接近当今官家且是易如反掌。”
    “为何这般说？”二姐问道。
    绢儿挑了挑眉头，嘲道：“有句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曾听闻王大官人与当今官家，一向交往甚好，都是喜好丹青、书法与美人的。俗话说臭味相投才能交好…”
    二姐已捂住绢儿的嘴，微有惊慌地左右张望，见没甚动静，这才责道：“你怎突然说出这般放肆的话，小心隔壁有耳，别人听去了，且是不好。”
    “知道了。”绢儿点了点头道。
    二姐这会在房间里左右踱步，自是满腹心思，终叹了一口气道：“事关重大，我还是都禀明丁妈妈，众人合计一番才是。”
    绢儿点头道：“是需商量才是，虽守株待兔是个办法，但就不知守到猴年马月才能又见官家出现在王家。”
    二姐苦笑道：“如今再一细想，我刚才那些想法也是幼稚，难不成见到了官家，真地直勾勾冲上去，跪在他面前哭求开恩放了大郞。如救得出倒也罢了，若救不出，这样莽撞行事，反到害了他。”
    绢儿笑嘻嘻道：“所以在求情之前，还须投其所好，让官家高兴才是。
    “投其所好？”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丹青、书法，美女，便是当今官家的爱好。”
    二姐呆望着绢儿，惊愕道：“我越发感得你不是神仙，便是妖怪了。”
    绢儿笑道：“对于我来说，若真是神仙或妖怪倒是好。”
    二姐自是急着告诉丁妈妈，临出门又转过头问道：“何样的人在官家面前才是美色。”
    绢儿一愣，自是不说话了。
    二姐失笑道：“我也是糊涂了，要问这样的问题也是对男子提才是。”停顿了小会，又叹了一声道：“不知怎地，如今有你在，我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想到以后我的身边没有你，煞是心中十分难受。”说罢，眼眶微红，便先冲出了门。
    待二姐见了丁妈妈将事情一一道来，丁妈妈听到最初，先是责二姐糊涂乱了章法，怎可跑到王府门前守着，后听着她们见到了官家，先是一喜，复而叹气，提出与二姐同样的讲讲疑虑道：“就算知道官家会再去看望王大官人，我们又怎知他何时会再去见对方。”
    二姐这会阴森森道：“自是王大官人身体大不好时。”
    丁妈妈一听，微有疑惑地望着二姐，这会时候二姐已是露出淡笑道：“我且是胡说的，我们又如何能预料王大官人身子不好之时。”
    丁妈妈却微有所悟，道：“其实要知道官家的行径，也不是万万不能的事。只是即便知道他的出处，到时如何做与说才是关键。”
    二姐脸微红，低声道：“官家不过是二十岁正当年的少年，不如我们寻位美貌的小娘子去求情，说不定他一时心软，便同意了。”
    丁妈妈看着二姐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哦，美貌的小娘子？难不成你心中已有人选了吗？”
    二姐抬头，直望着丁妈艰，眼中不起一丝波澜，道：“绮萝。”
    绢儿听在耳里，心中却一惊，望着二姐不觉有些陌生。
    丁妈妈却多有犹豫，二姐咬了咬唇道：“妈妈要知为了救大郞，我且没有任何的私心，其实民间皆知当今官家喜好丹青书法，但我们能寻来的这类物事岂是能入他老人家眼中的，所以只在美人身上着手。我知妈妈舍不得绮萝，但要知官家身边的娘娘、宫女们自都是美丽绝伦的女子，平常家的小娘子如何能让官家动心。”
    二姐小心打量着丁妈**表情，见她没有任何的表示，继续道：“所以我左思右想了许久，才发现只绮萝是我生平见过最美的女子，而且她对妈妈也是忠心不二的，自能为大郞之事尽一分力。再说若不选她，丁妈妈如何在短短的时间里找到一位长得美貌又会说话，且对大郞之事能上心的小娘子。”
    “听你这般说，倒还真是非绮萝不可。”丁妈妈道。
    二姐道：“到时若她能与官家交好后，为大郞美言一二句，自是能起事半功倍的效果。再说若官家真看起了绮萝，也是她的福气，要知她为女使，就算妈妈爱惜她，放她的自由，但终身也是无法为官宦贵人或士大夫家的正妻，可是以绮萝的人品长相若做了高门的妾或平常下户人家的妻，且是糟蹋了，而且也保全不得她一生平安的。但如果绮萝能进得宫，说不定便有一日能成为皇妃，从今以后，富贵安乐自是享用不尽。”
    丁妈妈听着二姐款款道来，自是叹了一声，道：“平日觉得你是冷面寡言的小娘子，如今你这般能言善道，思考周全，倒是越发让我刮目相看了。”
    二姐跪在地上，哭泣道：“我这番说道自是被逼出来的。丁妈妈还需速断速决救出大郞才是。”
    丁妈妈终下了决定，让绢儿去叫绮萝。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十三章 金兰
    
    临走前，绢儿看了一眼被丁妈妈扶起来的二姐，心中突生一丝疲惫之意，心中暗自叹息，虽二姐的话有理有据，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绮萝多半是能想到的最佳人选。只是二姐你这番话中可有私心在？为何不先问过绮萝是否愿意，再禀明丁妈妈。而且你只说了事成之后，却未说到事不成又该如何。若被他人知道绮萝接近官家的意图，岂不陷她尴尬与危险之中。再说若事情成了，绮萝进了宫，这宫中也是危机丛丛，能否真富贵安乐还要再说。
    只是如今绢儿须与大姐一条心，只得收拾起自家复杂的心情，却见绮萝。
    待绢儿回了屋，见绮萝正在收拾衣物。
    “今**且回来的早。”绮萝倒了一盏水道：“这水是我才提回来的，还滚烫着，吃几口暧身子正好。”
    绢儿接过了绮萝递来的水，开口道：“丁妈妈叫你去。”
    “待我将这二件衣服收拾好就去。”绮萝看着绢儿表情不对，停下手中的活，疑惑地问道：“可是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绢儿沉着脸，自是不回答。
    “是不是真发生了甚事。”绮萝敏感的猜测道：“可是与我有关？”
    这会时候绢儿也不想多隐.藏，直问道：“你且告诉我，你想救大郞吗？”
    绮萝惊讶道：“为何这般问，我当然想救出大郞？”
    绢儿一脸严肃问道：“为了救他，愿意牺牲自家吗？”
    绮萝的表情变得困惑，望着绢儿.的目光明如星光，过了小会，自话道：“你这般说，必是大事发生，难道…丁妈妈要用我施美人计。”
    “你…太聪慧了。”绢儿不得佩服绮.萝反应的敏锐。
    绮萝垂下头，问道：“没想到我终有这一日。”声音中是.认命的无奈。
    绢儿不自在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其实她心知肚明，.将绮萝推出去的是二姐，但事情的由来，却是因自家所提出的主意而已，幕后黑手自也称得上了。
    绮萝抬起了头，垂泪低泣，自是不胜娇弱让人心.怜，道：“这事如何能怪到妹妹身上，再说我还要谢过妹妹，你先偷偷告诉了我，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绢儿声音有气.无力，勉强道：“若你不愿意，直说便是。难不成丁妈妈会强迫你。”
    绮萝微摇头，“我若能救了大郞，算是报答了丁妈妈平日对我的恩情，绮萝原意做这个美人。”说罢，她叉手诺唱，慎重地谢过绢儿。
    待绮露快要走近丁妈**房门时，绢儿冲上前贴着绮萝的耳边道：“美人计的对象是官家。”
    绮萝一愣，眼珠黑亮不见底，望了一眼绢儿，终露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掀了帘子进屋。
    那之后丁妈妈与绮萝如何说的，绢儿并不知道，因为她被二姐带着离开丁妈**屋。
    这天晚里，绮萝回来时脸色微白，手中紧握着她的卖身契，见绢儿关切地望着她，鼻子微红低声道：“妹妹，我害怕。
    绢儿拍着绮萝的肩道：“姐姐不要怕，世间万般地坎都是让人跨的。”
    沉默了一会，绮萝轻叹了一声道：“如今尘埃已定，我反是松了一口气，反正以后是死是活便看我的运气了。”
    绢儿不禁一脸愧色道：“也就是我害的你。若不是我出的这番主意，也许你不会…”
    绮萝打断了绢儿的话，失笑道：“傻丫头，其实这件事对于我且是一件好事。”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幽幽：“一来断了我的想法，二来指不定我这次便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到时还要谢谢你的主意才是。”
    绢儿哑然，过了许过才开口道：“你对大郞…”
    绮萝再次打断了绢儿的话，“有些话就永远放在心中，待它散了去就可。如今我已经没其他想法，只希望大郞这次劫能平安的渡过，我至此便算是对丁家尽够了情意。妹妹，你与我一起想个妥善之计才是。”
    绢儿绞紧脑汁想却想不出甚万全之策，很不自信地道：“我能想到的便只一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因为为救大郞而接近官家的。”
    绮萝目光深沉，浅笑道：“丁妈妈也是想到这点，所以还了我卖身契，安慰我说此事的也只你我他还有二姐，还说若到时此事不可为，就无须为之，万不可勉强自家。”
    绢儿自是不好说甚，待感觉气氛有些沉重，只得强打起精神，假装轻松道：“若说是接近官家，倒有许多烂点子，买通他身边的宦官，知道他出门，假意昏到在他的车…”绮萝听着绢儿不由细想便说出各类希奇古怪、天马行空的相遇方式，先是强忍住笑，终在绢儿说道：“你且还可找位汉子扮无赖调戏你，让赵官家来一回英雄救美…”
    “哈，妹妹从哪里找来这些骗人的把戏。”绮萝笑得弯了腰，连眼角都渗出一粒笑泪来。
    见绮萝脸上沉重之色淡了许多，绢儿心中才好受了些。
    夜里，二姐妹睡在一张床上，这时绮萝从怀中摸出一只凤嘴衔珠缕丝金钗道：“这只金钗是丁妈妈旧年送给我的，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饰品，如今我要离开丁家，也不知以后有没有再见的机会，这只钗便留给你做为想念。”
    绢儿接过了钗，却找不到甚能送绮萝的礼物，想起娘亲为她置办的嫁妆-那只银镂梅花钗，便翻出来，慎重地放在绮萝手中道：“一钗换一钗，这只钗是我家娘亲为我置办的嫁妆，如今送给姐姐你，愿你以后日子平安如意，也算是妹妹提前送你出嫁添箱之用，礼虽轻，但也是妹妹的情意。”
    绮萝这会终轻笑出声来道：“如今我们都在京里，虽不在同一屋下，却也能见得上面，何必这般愁离别。绢儿妹妹，你记住了我家就在虹桥旁边，你可随时来找我。”
    绢儿点了点头，二人准备各自睡下了，绮萝贴着绢儿的耳朵，小声道：“我们这且是不是金兰之交。”
    绢儿翻过身，正对着绮萝，笑道：“当然是。”
    第二天早上，绢儿醒来时，绮萝已是离开。
    绢儿望着空无一人的床，愣了许久，终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低喃道：“不管事会如何，绮萝终算是自由了，命运能暂时被自家所掌控。且不知我何时，能自由自在地呼吸在这大宋朗朗乾坤之下。”
    那日绢儿坐在床边许久，才起身离房。
    绮萝走的第二天，丁府突然间热闹了起来。皆是因丁庄终被卖了出去，庄里的小厮女使或卖或走，只余下十二三来个人，自是齐齐地回到丁府，本不宽敞的院落更显拥挤，丁家主父见人多口杂，自是发话道：京中只余下七八位老成的婆子与男仆，其余女使小厮、管事、绣女皆先离开京城，回老打扫旧房，待主父主母办好京中之事便回去。
    绢儿在旁边冷眼观看，突想到一个不对衬的形容句子，铁打的兵营，流水的兵。
    待绢儿细看过丁庄回来之人，才发现却其中她只认得针线房的聂二娘，还有便是巧姐，其余留下的四位绣女之中竟然不曾见到月娘，更不要说女使柔儿。
    绢儿暗中好奇，自是私下问了二姐才知道，月娘因针钱极好，早有闻风者提前与丁妈妈商量，用大价钱买了去。至于柔儿，二姐轻描淡写般说道：“我原说过来日方长，如今是应验了。听说我们离开丁庄之后不久她便被聂二娘看上了眼，开恩让她进了丝线房里做了晒线女使，后来升了职，将专管丝线的女使换成了她，算是做了小管事。谁知她犯了糊涂，竟然监守自盗藏了几锭丝线，本来这些丝线本不是甚值线之物，但聂二娘生平最不喜这般贪污之辈，打罚了她十杖，就送了牙婆。”
    “原来这样。”绢儿了然的点了点头，心情微有些伏，却很快平静了下来。对于柔儿的遭遇，在绢儿看来，她自是自做自受没甚委屈，而自家对于这件事也是不喜不怒，更没甚大快人心的想法，想来时间对于自家果然消除一切的药方，无论爱与恨，或是就其本身，柔儿对自家的伤害并非深刻。
    二姐冷笑道：“甚这样!如果不是聂二娘仁义善心，当时就将她直接送了官，依大宋刑律，女仆偷盗其主财物，赃满十贯文处死；不满十贯文，决脊杖二十，配役三年。所以，不管她偷的物事值多少钱，也要受官杖二十，配役三年。这次只将她赶走，真正便宜了她。”
    绢儿见二姐越发有些义愤填膺，知是宿怨在此。
    这几日秋日寒风乍起，温度突降，加之无石炭熏热屋子，绢儿连着打了几个喷涕，还留了些清鼻水，生怕感冒风寒，只得忙回屋翻出了厚襦子，才发现二件旧日的厚襦子却已是有些小不经穿了，本来依旧规矩，绢儿今年还可去管家那里取一季冬衣穿，但她见着丁府已是乱得一锅粥，无人打理这些事情。
    这会绢儿迫于无奈只得自力更生，拿着襦子细打量了许久，看能否改大，但最后她不得不承认，绣些花还能行，但说是改衣服，且是无从下手，只能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暂时再穿些时候，实在不行，央二姐给件厚衣便是。”
    “绢儿妹妹在屋里吗？”这会有人在门外敲门。
    “谁？。”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十四章 曲终人散
    
    见掀门帘进门的竟然是巧姐，倒让绢儿有些意外。二人虽相处不短却因银珠关系一开始就有隔阂，自是少有往来，虽后来银珠离开后，曾单独见过一二次面，但皆是因他人之事，私交甚少，如今巧姐来她这屋，绢儿一时还不知如何应对。
    巧姐却是直言道：“这次来见小娘子，且是有件要紧为难的事想求你帮助。”
    绢儿称迟疑了小会，便问道：“何事？姐姐请这边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虽绢儿表情显得惊喜，但心中却是对她有所戒备，听了柔儿之事，如今再见巧姐，绢儿心中暗猜测着柔儿身上发生的一切说不定与眼前这位小娘子有所关系。
    以绢儿对柔儿的了解，对方不是那种会占那点小便宜之人，而且就算是柔儿真偷了丝线，她那样的心计与陈府，别人怎能轻易发现她偷盗之事。虽绢儿没有十足的打握说柔儿盗窃必是被冤枉，却也能猜得到此事的蹊跷之处，而眼前这位小娘子更是可被怀疑之人。
    巧姐笑着坐下道：“其实此事.也与银珠有关，她离开之时，不是曾让你将件包裹交给我，让我转交给她家的弟弟。”
    见绢儿想起这件事的模样，巧姐.继续道：“虽我知道她家弟弟如今住在甚地方，却一直没有机会出丁庄到京城中去找她家弟弟，如今我到了京城，却不料后日便要离开这里。所以这件事更是万万拖得了，才想请绢儿妹妹帮助一二。”
    “你是想让我帮你将物事送还给银珠的弟弟。”
    巧姐摇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却不能将自家承担下的事推给别人。”
    “你这般说，我且不知道你的想法了。”绢儿有些不明.白巧姐的意思。
    巧姐坦言道：“只因我一人出门且是不好，所以才想.找人陪同前往，观这府里上下，我却只与你稍熟悉一些，所以才会前来请你。”见绢儿露出犹豫之色，巧姐道：“且无需你陪我走多远，就在相国寺前面的二条街外。”
    绢儿深默小会，终下了决定，为难道：“巧姐，我且无.法答应你。”她如今已不比以前别人有求便应之。
    见巧姐还有恳.求之意，绢儿道：“虽我来京也有一年有余，却还是对京城道路不熟，自是不敢轻易出门。再说如今丁家正值危难之时，我更应多陪在二姐身边才是。所以对于银珠的嘱托，我虽有心想帮助一二，却无力可使，还望巧姐谅解我如今难处。不如，巧姐将自家的难处写在书信里连同包裹，请府上的小厮帮忙送去便是，我想银珠的弟弟也能理解巧姐心意。”
    “我也想这般便宜行事，只是银珠素来视那物为家传宝贝般爱护，我怎能随意将它交到他人手中，自是要亲自交给她家的弟弟，才能安下心。”巧姐见绢儿已有决定，但她也知不可强求于人，叹道：“即使如此，我也不强求了。”只得怏怏离开。
    第三天，一些女使小厮便坐着船南下，丁府自是少了许多人，绢儿看在眼中，只感这满院落叶，衬着余下的人，显得更为凄凉。
    过了十多天，绢儿便听说有位刘姓的小娘子，他的父亲因身份卑微贫寒，准备将女儿卖个大价钱，却正遇见宫中宦官，那宦官见刘姓女子美若仙，自是心机一动，想用她来讨好赵官家，便在赵官家面前巧舌如簧，赞得那小娘子鬓堆乌云，唇点红梅，腰如弱柳，肤似凝脂，眼横秋水之波，眉拂春山之黛，煞是仙人降世，这番说道让那赵官家自是有些心旷神怡，忙让那宦官将仙女带进宫来。那宦官自是心中窃喜，立刻将刘家小娘子偷送到宫中。
    果然官家见她惊为天人，又道是自家梦寐以求许久一面之缘的妙龄少女，当天便将这位刘姓小娘子封为才女。
    那位刘姓小娘子不仅美貌，更是天资聪颖，不过几日时间，使得赵官家对她越发宠爱无比，由才人升为美人。
    偶然一日官家随手翻开刘美人摆放在桌上的字贴，见是一件临摹柳公权《玄秘塔碑》最初未曾在意，后来发现竟然是用针绣出来的，自是大感新奇，问其何人之作，刘美人道，字是丁家一位衙内所书，而绣是丁家绣庄所绣。
    之后也不知刘美人使得甚手段，赵官家在她那里自是逍遥快活无比。
    过了几日，大郞因念其受人怂恿并非恶意，便轻罚其身，送出了狱牢，而这番命劫，他虽是丢了学籍，但也算是保住了性命，自是不幸中的万幸。
    见得大郞安然无恙，自是全家欢喜，丁府立刻准备举家离开京中。丁府离开后半月刘美人再一次升婉仪，就有人给刘家送上恭贺的贺礼，甚是不薄。
    汴京河已是见证了无数的相见与离别，那滚滚江水，像是低吟着曲终人散，还有相见时。
    二姐站在河边，自是依依不舍地拉着绢儿，泪珠滚滚，细心嘱咐道：“如今你一人在京且要小心。”
    绢儿点头道：“我已给家里写了家书，等家中亲戚来接我的这段时日，自会住在小幺家中，有小幺姐照顾着，姐姐你且放心才是。”
    二姐抽出手绢拭干泪水，将一件黑漆雕花小木盒放到绢儿手中，正色道：“你服侍我这般久，对我又是用心又是用情，如今我也没甚送你的，这些物事就算姐姐我为你备的嫁妆，千万不可推托才是。”
    绢儿终忍不住心酸，抱着小木盒，泪水跟着下，一时间二姐妹抱头痛哭，如今一别，指不定这一生便再无相见的机会。
    绢儿如今细想下来，二姐对她却也是不错，不仅未缺衣少食过，就连平日的责骂也全非无理取闹，自是为了自家好。越想越感受到二姐的长处，遗忘她的短处，自是更加舍不得分离。
    这会时候，身后船夫叫着要开船，二姐紧抓着绢儿的手，嘱咐道：“待我安定下来，且给你写信。”
    绢儿抹着泪，强颜欢笑道：“二姐如今离开京城，说不得是塞翁失马，焉知是福是祸。”
    二姐哭笑道：“你这丫头，又说些别人不懂的话，以后且要少说些疯傻之话，不然须吃别人笑话”
    绢儿自是泪里带笑，道：“我知道又是自家说错了话，现在应说丁家大难过后必有大福。”心中却叹道：二姐你可知再过若干年，这满目繁华之景会成何等人间地狱，早早离开这里，远离灾难，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这会时候，二郞小心扶大郞从牛车中下来，准备送他上船。一场牢狱之灾，让大郞大病一场，往日那份儒雅斯文皆无，如今站在绢儿面前的不过是瘦弱、无精气神的病人而已。至于二郞自是再无过去那般轻佻奔放之模样，倒像是一夜成长成大人，有了几分收敛稳重气质，连着眼神也变得有几分深遂。
    二姐见了忙上前扶着大郞，对绢儿道：“如今已是别离时，我们姐妹一别不知何时见，就你多珍重。”
    绢儿叉手诺唱道：“我且提前祝大郞、二姐百年好合，多子多福。”前几日绢儿便知道丁妈妈已将二姐的卖身契还了回去，二姐自是又成为有自由的良人，加上如今丁家已失官户身份，不知大姐是否还机会能成为大郞的妻子，绢儿很是为二姐以后的处境烦恼，她心中明白虽二姐如今不是女使，但毕竟曾经的身份已是注定终身会有些瑕疵。
    二姐脸色一红，嗔了一眼绢儿，叫来旁边站着的一位小厮从二郞手中接过大郞扶着上船。
    这会二郞见大郞被扶上了船，这才回头望着绢儿却不说话。绢儿却被二郞变得深沉的眼神看得身心发毛。
    “我…”
    “嗯？”看着二郞欲言又止，绢儿疑惑地眨着眼。
    二郞露出笑容，眼神终变得炯炯有神，道：“如今我便要走了，以后你且要小心，不要胡乱相信陌生人。不知你那李白文集看得如何，且不要再犯静夜诗的毛病。”
    绢儿如今再听这话，自是感到话语中的关切之意，从随身的大花包中拿出绣好的扇套，放在二郞手中，说道：“虽姗姗来迟，但我不负承诺。你曾说过要做仗剑天涯、扫除边疆异族的大丈夫，愿你如斩妖宝剑，能匣里龙吟得偿所愿，出剑锐不可当，入鞘锋芒不露。”
    二郞接过扇套，眼圈一红，勉强笑道：“承你吉言，不负你愿。如今一番波折下来，我却看得明白，让你做侍妾，反是委屈了你。”
    最后二郞终只是一声无奈叹息，转身离开。
    绢儿眼望着河中大船远去，寒冷的冬风终如约而至，吹起斑斑波浪，而眼前这片繁闹拥挤的岸边，鳞次栉比的船支，往来不息的人群也在绢儿眼中渐渐变得暗淡无光，脑海中回想着那一幕幕带着绚丽色彩、熏香缭绕的过去。
    绢儿不觉轻叹，“一时繁华一时悲。”
    船上，二姐呆站在船尾望着渐消失的远方，一时间悲愁交织，心中像是少了一半般空荡荡的，她知道自家舍得不那里的人，那里的一草一木，还以属于她那独一无二的少女时光，那泛着淡淡蜜色的羞涩岁月。
    “你舍不得。”二郞出现在船尾终开口。
    二姐凝视着远方道：“你且也是舍不得。”
    二郞洒脱一笑，道：“有舍才有得。”望着消失不见的人影，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手中那件扇套却牢牢紧握着。
    我相信失去的一切终有夺回来的一天。
    =。=第一卷终于结束了，而俺家的女主终于摆脱了女使的身份，得到属于自家的自由，但未来会怎样，且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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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一章 家有四香
    
    崇宁四年夏，这年天气异常炎热，不过是四月天，却已是着薄罗裙之时。
    骆子菱坐在屋里针绣，终感觉难耐屋里热气，只是手中这幅鲤鱼戏莲图的红鲤鱼只最后的鱼鳍需做收尾，正须耐下了性子之时。
    骆子菱擦干手中的汗迹，慢将素色生丝擗成十二分之一，只一丝，穿了针，屏了息，因为鲤鱼的鱼尾末端色系与丝绸底色要相似，所以用的丝线便是原丝，针法也需要实中有虚，才能体现出鱼尾那种动态却又透明的感觉，最是难绣之处，子菱已在别的布料上尝试了许多次，今日便要正式落针了。
    却不想子菱针才落下，这会夏香急冲冲跑进屋里，叫嚷道：“刚才我见有宫里出来的牛车。”
    “啊。”子菱那根针恰好剌中了手指，一滴血浸在绣布上。
    这会夏香才反应过来，自家.又闯了祸，再看大姐此刻边嘴含着手指，眼光却沉得正深，没甚表情望着她，忙吓得跳出门，犯傻地一把将门关住，心中暗叫道：俺这个木鱼脑袋又忘记大姐吩咐过针绣时，不得大声乱嚷。
    这会女使秋香取碗冰沫梅子汤，.正准备进屋，见夏香站在门口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自知又是闯祸了，白了一眼夏香，便轻手敲门。
    屋里骆子菱叫道：“进屋。”
    见着秋香要进屋，夏香忙拱手.求救道：“妹妹千万别忘为姐姐美言几句。”
    秋香扫了一眼夏香，进了屋。
    “屋外还有一位，也请进来吧。”
    听着大姐不阴不阳的说话，夏香自是打个冷颤，虽.大家皆说骆家大姐平日少言却也是个稳重和善之人，却偏夏香不知为何却总是害怕面对比自家小上三四岁的大姐，总感觉她平时不怒不威的模样很让人畏惧，而那双眼睛更像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所以见了大姐，夏香就如老鼠见了猫，自有几分胆怯之色。
    骆子菱见着夏香夹手夹脚地走了进来，不仅有些.头痛，平日她也是看出来，这位女使不知为何甚是害怕自家，可让她纳闷的却是，既然怕她为何却总在她面边闯祸，煞是屡教不改，让人无言以对。
    这会秋香见大姐手指剌出个小血洞，自是吓了.一跳，忙取了伤药膏帮着大姐止血。
    “你说有宫中牛车，他在何处？”
    夏香见大姐未.有怪罪的模样，定下了心，道：“在后门口。”
    子菱点了点头，待秋香帮着止了血，便拿起早准备好的香袋去见了娘亲。
    骆二娘见女儿来了，忙道：“刘贵妃娘子身边的宦官陈大人来此，你可知是何事？”
    子菱笑道：“再过一月便是端午节，必是刘贵妃问前些日送来的新衣图是否修改完成，如今正好回刘贵妃，已是大成，无须让我修改了。”
    骆二娘自是点头，接过女儿递来的物事，见香袋里装着十几两的碎银和几张叠好的信，便道：“明日浴佛节，你哥哥学堂休息，你且看准备些甚吃的，直接告诉春香便是。”
    子菱笑道：“这些我早吩咐好，娘亲放心就是了。”
    这会骆二娘有些不安道：“就让那陈大人在门外站着，也不请他进来，且是失礼才是。”
    子菱摇头道：“无碍，我刘贵妃已商量好，平日都通过陈大人传递物事，也要避讳被人发现交往过密，所以，刘贵妃是嘱咐了陈大人的。”
    待见母亲叫来管家将物事送给后门的陈大人，子菱回屋将秋香叫来道：“你一会去告诉衣铺管事的吕大娘，前几日做好的那款衣裙，待浴佛节一过便可挂出卖了。
    秋香吓了一跳道：“就是袖口用薄纱做出那款衣裙，我看这衣虽十分华丽，但煞是有些怪异，谁家娘子敢穿？”
    子菱抿嘴一笑道：“有当今官家宠爱的刘贵妃穿出来，你且还怕没人敢穿吗？”说话间，拿起妆台上那只凤嘴衔珠缕丝金钗把玩，心中暗道：绮萝你如今在宫中自是如鱼得水，却可知我心中的担忧。一想到未来，子菱就觉有些心闷，露出不乐之色。
    秋香见着大姐这般模样，自是叹了一口气。旁边邻居都当这骆家当家娘子聪明能干，前年不过是间不起眼的小小制衣铺，转眼便开成了京城贵妇皆喜来此做衣之处。但谁知这家中半个顶梁的自是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姐，且是决断有佳。而年前刘婉仪献给官家的皮带，世人盛传是她为了官家新创出的物事，再由宫中传入市井，其实自家却心知肚明那皮带且是大姐亲手交给刘婉仪的。
    而婉仪便是凭着这件物事，讨得官家心悦，而升为了和文贵妃。至于期间大姐却是不显山露水闷声挣钱。
    不过秋香转眼又想，大姐的结拜姐当今的贵妃也非平常之人，入宫不过三年，便连升七级达到贵妃，其地位上升之快让人惊叹。
    这会夏香又莽撞地冲进了屋，大道：“大姐，陶家娘子有事来找。”
    子菱点了点头，扫过夏香，轻描淡写道：“明**且禁足不得外出。”
    “啊。”夏香一脸惊慌，垂着眼角，哀叫道：“大姐我且还以为你不追究了，大姐且饶我这次。”
    子菱淡淡一笑，道：“饶你也可，你先写一百遍‘我不再有下次’再说。”
    夏香这会垂头丧气，长叹一声，嘴里嘀咕道：“让我写字，不如让我禁足来得痛快。”
    夏香、秋香、冬香是前年末进的骆家，自此便与前年初进门的春香，组成了四香，虽名里都带香，但品性皆不相同。因都是子菱选来的女使，皆是外表老成之辈，断没有长相轻佻美貌者，春香最为年长，也最为懂事能干，自是被子菱安排在母亲身边，而夏香虽做事毛糙粗心，却因子菱见她不是那种有心眼会使坏的人，用了一段时间也就留了下来，秋香最是伶俐机灵，与夏香都跟在子菱身边，至于冬香虽年最小，却是个朴实听话的人，便放在哥哥子竹的屋里，平日做些粗活便是。
    这四香除了服侍三位主人，还管着家里洗漱打扫各类事。除了四香外，还雇了个平日打杂的小厮，全家八口人足够了。
    因子菱闲时便爱绣花学写字，不喜闲聊是非，潜移默化影响了几位女使，所以平日她们闲来无事时，也会学着大姐静下心来剌绣学写字，这般下来自是少了家院里的口角吵闹，显得生活单纯安详。而秋香便是第一个开口请子菱教授写字的小娘子，子菱见有人好学，自是喜欢，便道每日教写十字，到后来连着春香与冬香也一并跟着学，只夏香一听到学字写字，便坐立难，直嚷着见那墨笔七拐八曲地看着头晕，所以二年下来，别人皆能读写简单的文章，而她却毫无长进，自是被几位香骂道朽木不可雕。
    这会时候陶家娘子小幺进了屋，见夏香这副郁闷表情，自是心知肚明，捂嘴偷偷笑她。
    子菱看着跟在小幺身后的小胖墩眼前一亮，忙抱了起来，叫道：“几日未见，小牛又长了几斤。”
    小幺的儿子陶小牛自是笑呵呵地望着子菱，小白胖脸露出一个酒窝，煞是可爱极了。
    小幺见儿子得人喜欢，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但转眼想到自家儿子的病，脸上便晴转阴，眉头紧锁带着三分愁容。
    子菱瞧见小幺的表情，深知对方的心中痛楚，忙让夏香将杂食盒带着领小牛下去玩耍。这会秋香又端来一碗冰梅子汤送到陶二娘子面前，便离开了。
    见屋里只小幺与自家，子菱安慰道：“如今孩子不过二三岁，你且太心急了，再等些时日，说不定他便能开口说话了。要知他出生时，那叫声可是响天响地。” 子菱对于这样情况也是束手无策，提供不了援手。
    小幺苦笑道：“就承大姐吉言了，前几日听说京里来了位厉害的大夫，到时我且再带小牛问诊才是。”
    子菱点头道： “这样想便是好的。不过，小幺姐今日来可有甚事？”
    小幺道：“我且有件难事想请大姐帮忙。”
    子菱嗔道：“姐姐你客气了，原来都叫我妹妹，怎现在开始叫我大姐，这一叫越发显得生陌了。”
    小幺道：“叫大姐都不敬了，且是应叫你恩公才是。要知你当年帮了我家陶二找来彩帛店的管事之职，且是救了我全家性命。”
    子菱忙道：“若说有恩，也是你家有恩于我在前，若非当年丁家离京时，姐姐收留了我。我且怎能独身一人留在京中。”说罢，眨着眼笑道：“我们二人也不要再这般虚说了，如今姐姐若有何事，直说便是，我能办到的，自是义不容辞。”
    “前几年，我不是曾说过我家姐姐的事，大姐可曾还记得一二。”
    子菱点头道：“我且记得些，如今你姐姐如何了。”
    小幺道：“依了周婆子出的主意，我家姐姐果然与那汉子离合了。只是后来那位做演的小娘子离开后，那汉子明白过来是一场骗局，自是不依不饶地天天缠着我家姐姐胡闹一通，煞是家无安宁之日。去年他更是扬言要回一双女儿，让我家姐姐很是提心吊胆，便想来投奔我，躲开那汉子。因要长住京中，又带着一双女儿，所以想找份事做，让我先帮着打探一二。”
    子菱斟酌了半天，便问道：“你家姐姐可有甚擅长的？”
    小幺露出笑意，忙赞道：“说起我家姐姐自是乡亲都称赞的能人，但凡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她皆是会做。”
    “既然你姐姐这般能干，正好前些日子我听得陈大姐家要找位厨娘，只要身世清白，手脚利索干净便可，而且她家女儿如今二岁，正在找服侍的小女使，如果你家姐姐能进她家，自可一举二得，不仅解决生计，还能使二位侄女不至于到了京中与母亲分开。”
    小幺听了，笑道：“真是才想打磕睡，就遇见枕头，我且再细打听后，回过姐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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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章 李代桃僵
    
    “前几日我也见到了一个人，你且记得夏儿吗？”小幺这会露出一丝伤感。
    “至她走后，我便未再见过她。”子菱有了兴致，忙问道：“夏儿姐如今且是如何了？”
    小幺叹了一口气道：“前几日为胭脂店的陈娘子送新衣时，我正看见夏儿，因她打扮得极艳丽，身边还有几位同样妆容的小娘子跟随，自是不好上前招呼。后来听店中小二道，他们皆是熙春楼中一楼陪客侑酒的私ji。”
    子菱一听，本来有些高兴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心中自是有些难受。
    小幺见子菱脸色不佳，忙笑道：“看我煞是糊涂，这番来找你，不是麻烦你，便是惹你伤心。你劝我要开怀，你且也是要这样。夏儿落入这般处境，皆是命中安排，老天给人的磨难而已。”
    子菱勉强一笑，端起旁边梅.子汤一口喝下，才感到一丝寒意驱散心中的烦燥。
    子菱与小幺又聊了会天，小幺便带着小牛离开。
    看着绣床上那溅上一点血迹的.鱼尾，绢儿感觉有些疲惫昏昏欲睡，自是无心再绣下去，叫秋香将竹塌取到树荫下。
    子菱便躺下小睡了一会，朦胧.中回想起那年二姐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那时自然是由绢儿身份恢复成子梅，以来又变成.子菱。
    她本是想在京中等着亲戚前来接自家，谁想来的.不是亲戚，竟然是哥哥与娘亲，再一问才惊讶发现母亲除了二十亩祖田外其他家中物事皆卖掉了，凑足了盘缠来京城，一是同女儿团圆，二是因知京中师资雄厚，想为子竹找位好老师，完成学业，考入官学，所以估计下来七八年内是回不了家乡。
    子菱一听自是无言以对，自家想要千方百计离.开京城，而母亲却要费尽心力挤入京城，煞是啼笑皆非。因古人重孝道，母亲已决定的事，自是不能反驳，再说她也无法劝说母亲放弃这般想法，毕竟她岂敢直言道，这座城市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便要被人烧了，连同宫中的官家、宫女、娘子、皇子公主、大臣皆会被异族俘虏，甚是悲惨。
    当然若这番话.别人听去，吃玩笑便也罢了，若认真起来，以散布谣言，蓄意造反之罪斩首示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到最后子菱只得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愁着脸应下母亲的安排。
    骆二娘虽是执意决定留在京中，却也是惶恐自家身上盘缠已是用尽，还好二姐在离开前送给子菱的那件木盒起了作用，里边除放了几两碎银外，还放着二姐不知甚时候置办下来的二十亩京城效区田产的地契，甚至还有一张已得官府盖章同意的田地转让协议，而转让人为二姐，购买人却是骆子梅。
    子菱见了这张地契自是感动得流泪，而骆二娘面露笑容，直赞她遇上了好主人家，子竹也替着妹妹高兴，但而后又伤感道，自家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还让母亲与妹妹养着，且是有失男儿身份。
    子菱却笑道：“哥哥的本职便是读书，待以后考入州学，在后乡试、省试，若再得殿试，自有大好的前途。”如今她也想开了，反正离那段悲剧还需要十几二十年，不如现在好好活着，且过个几年，慢慢规劝母亲，或是哥哥真仕途有望，得个一官半职，待到赴任之时，自是水到渠成地离开京城。想到考试，子菱依然记得有人曾说过，必须要在京中落籍七年，才可为京中的考生，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骆二娘一听，急忙叫道：“这如何是好？我还当进了京，便可在京中为考生，难道以后乡试还得回家乡才是。”
    子菱笑道：“如今这里不是有田产吗？”
    骆二娘一听，先喜后愁，这份家产是女儿争下的，虽她现在未成年，田产暂落不了她户下，但她如何能将其拿走，眼神扫过子竹，子竹更是摇头道：“君子不夺人之财。”
    子菱自是另有打算，如今自家只有二位亲人，有句广告词说得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在古代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道：“古人有言，家有父母，儿女不可有私产，再说如今我与哥哥皆非成年，这份田产自是应归母亲名下。”
    一番商量，骆二娘只得勉强同意，准备去找田产所在地的乡里，询问落籍等事项，当然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需要办理，而这件事才是骆二娘来京城最主要的目的，那就是要让女儿骆子梅“李代桃僵”非法洗去曾有过的女使身份。
    如今子梅虽自由，但过去曾为女使的经历就像生命中的污点一般，在成年婚配时便会被人拿出来说三道四，即使再如何能干，但凡是有一点体面家庭是根本不会考虑子梅，且是无法承受来自外人对自家妻子曾是女使身份的嘲讽，更不要说官宦或士大夫家族最是忌讳这些事情。
    所以骆二娘很早前便为过去自家的行为而感到后悔，更感觉愧对女儿。
    骆二娘原是穷人家的女儿叫林小妹，还有唯一一位哥哥叫林大哥，却因小时生了一场病，脑子从此不清醒，还好他的力气够大，还能被使唤着做些田里粗活，但因家中太过贫穷，年过三十也未娶妻，自是让家中老父愁得一头白发，还好后来骆二娘被骆家纳为妾，家里每月能收到骆家付来的二贯纳妾的妾资，也就有了为儿子娶妻的本钱，很快娶了另村一位佃农的瘸子女儿葛小珠，过了一年半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林大米，再过一年生下女儿林苗儿。
    这样一来本来贫穷的家庭又添二口人，自是让林家生计更为艰难，而葛小珠后来也因生林苗儿时难产，使得身体越发病弱，很快就去了。
    加上骆家的主父主母陆续去世，自也没了月钱可给林家，林老父本想将女儿再卖去，一是让女儿找个好家，二是让林家有些钱两以维持生计，却不想骆二娘坚决反动，说要抚养一双幼儿，代子竹掌管家财，免得骆家亲戚欺子竹年幼浸吞了家财去。
    之后六年自是林家老父维持全家，还好儿子虽笨傻，孙儿孙女却一个憨厚一个伶俐，而且他们的相貌不仅有二三分像自家的姑娘（父亲的妹妹，在宋时称姑娘），更像林老父早年去世的妻子，惹得林老父万分喜欢，视为他们为掌上明珠。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就在去年旱灾时，骆二娘的老父终因年岁大受不下煎熬，离了人世。临走前将笨儿子托付给女儿林小妹，但很快骆二娘收到子菱的书信，正在犹豫是否亲自去接女儿时，便收到自家侄女重病的信息，待回到林家时，才发现侄女躺在床上已是断了气，而自家的哥哥还当女儿睡了，傻乎乎地要为女儿守夜。
    骆二娘在悲痛之后，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个念头，何不让女儿代替了侄女身份，从此只是干干净净的农家女，身为妾的她自知为妾的苦，自是更不想女儿以后会走上同样的路，越想骆二娘越下定了决心，当天夜里怀着忐忑不安与愧疚的心情独自一人艰难地将侄女尸体运走，偷埋在荒山之中。而对外却道，自家要去京里，正好带着侄女去看病。
    那哥哥自是傻乎乎地笑着：“女儿上京了。”
    第二天，骆二娘便请来官府中人为证，与哥哥签下收养侄女林苗儿为养女的文书，双方画押，而那官人体恤林苗儿年幼，家中老父痴呆哥哥年小，家中无财可维持生计，自是当成一件善事便同意并记录在案，而此事自是成了。
    费尽了一番心血，见女儿终有清白的一天，当天晚上骆二娘便病倒在床上，旁人自是当她操持二个家而累垮下，只骆二娘心里明白，她是内心有愧，梦里三番四次见着侄女独躺在地下孤独伶仃。
    临走那一天，骆二娘带着子竹去祭奠了独埋在山中的林苗儿，又回了林家拉着林大米的手细细嘱咐他照顾好自家的父亲，那林大米也是乖巧地听着将骆二娘的话一一记下，还憨厚地笑道：“姑娘接妹妹去看病，甚时候回来。”
    骆二娘拭干眼角的泪水，勉强笑道：“待过个三五年，姑娘还你一个健康的妹妹。” 那林大米自是不知自家的妹妹已去世，忙高兴地点头。
    尔后骆二娘跪在哥哥面前，磕头道：“以后我女儿自会为你养老送终。”
    如今到了京中，要重新落籍，骆二娘自是借着这般机会，让女儿以林苗儿的身份改名骆子菱，随后在官府为骆子梅报了失踪，待过几年就消了她的藉，从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子梅变成了子菱。
    之后她将此事来胧去脉才告之了子竹子菱二兄妹，还让子菱与以前认识的一人断得一干二净才是，免得被人知道，惹来无穷的麻烦，一不小心还会被官府追究欺瞒之罪。
    子竹子菱自是一脸严肃，将骆二娘的警告明记与心，要知此事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青草相信爱有多重，胆就有多大，所以，骆二妈好样！（=。=）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章 京中求生
    
    后骆二娘又偷对子竹道：“如今京里这份田产，以后自是做妹妹的嫁妆跟了她去，而家乡的祖田便是你一人的。”
    子竹虽不过十三岁，已十分懂事，这会叫道：“娘亲太偏心了，这份田产我自不会有贪图之念，但家中祖田妹妹却应有她的继续权利，谁都不可擅夺才是，以后娘亲万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让我吃别人的笑话。”
    骆二娘听了，自是欣慰无比，抱着子竹，乖儿乖儿叫得极高兴，子竹自是红着脸，有些羞意嘟喃道：“如今我这般大，娘亲别这样叫了。”
    门外子菱将屋里一切自是看得一清二楚，见骆二娘与子竹母慈子孝，忍不住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般浓浓无私的亲情是许久没有享受到的了。
    骆二娘心事已了，自是感到轻松，但很快她便发现，更大的艰难在后边，京中那二十亩地旁本有一间破房，但这件土屋却已完全不能遮风避雨，若不加修缮甚至有倒塌的危险。骆二娘迫不得已只得将余下的几贯钱全部花费掉，买来木材砖瓦，请来乡邻修缮房屋，还在旁边又盖了一间土房，全家三人才勉强住了进去，从此算是在京城郊外落地生根了。
    而待房子修成已是春耕之.际，家中还需钱两添置衣食、购买种子等等事物，自是愁得骆二娘生出几根白发，望着家中仅值得余下的百文钱叹息不断，一筹莫展。毕竟她就是再能干，一时半会也是筹不出足够的钱两添置家中必需之物。
    子菱和子竹见着骆二娘这般苦.恼，本想到京中找能营生之计，只因骆二娘激烈反动二人在外找活做，这才做罢。而小幺也想帮一把力，却因她才生了孩子，家里钱两也是捉襟见肘，勉强为生而已。还好乡邻见着骆二娘一位寡妇却带着一双儿女很是辛苦，便接济了一些粮食给他们，以勉强渡过如今青黄不接之时。
    其实骆二娘本不赞成子菱与.小幺还有往来，自是怕小幺说漏了嘴惹来祸事，结果后来发现小幺实在是位口严的小娘子，连着她家里人也只当她新认识了位骆家小娘子，而未将绢儿与子菱划上等号。当然自从绢儿变成子菱后再未与陶家人其他人见面也是原因之一，在她看来再过个四五年，女大十八变，别人也是认不出自家来的，就是看着眼熟，也可用子菱与子梅本是表亲身份，有几分像姑娘也是正常的理由打消旁人的怀疑。
    就在骆家艰难营生之时，有日因旁边邻居家请客.需人手，骆二娘便带着子菱前去搭个帮手，而子菱正见看那家人专用请客吃饭的宴几，是用六张小桌子组成，能巧妙地根据人数不同组合成大小不一的桌子，自是让她眼前一亮，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待回到家见修房时余留下来的木材边角余料，突然醒悟过来，那宴几分明便是流传千年的玩具—七巧板的原形，再一回想这几年在京中过节时并曾见过有贩卖七巧板的情形，分明是到现在还没有这般玩具出现。
    想到这里，子菱不禁心中一动，便依着幼年玩耍七.巧板的记忆，费了大劲，才将标准形状的七巧板画了出来。
    子竹见妹妹一直涂涂画画，不知在忙些甚，便一.问究竟，待听过妹妹的描述之后，微有动心，就依着妹妹所画之物，勉强用木板做了一副极简陋的七巧板，并用各色的纸将木板包裹贴好，在妹妹的教授下学着拼出各式花色。
    等骆二娘进城.卖完果子糖水回来，就见一双儿女兴致勃勃地拿着些小木板玩耍着，自是好奇。问过原因才知道，原来自家的儿女是想做些新颖的玩具，看能否可挣些钱两。
    当然骆二娘并不相信就几个简陋能随意拼接的木板能有人喜好，但见着一双儿女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再想反正堆放的那些木材余料已是无用，试一试也是无妨，就狠下心便将家中仅余的百文钱拿出了二十文交给子菱与子竹，任他们折腾便是。
    得了骆二娘的允许，还意外地获得了二十文钱，子菱子竹自是极开心，便用十五文钱买了一份血羹送给村头的木匠，央他帮着做出小木板子出来，那木匠是个老好人，见子菱子竹十分乖巧，对他们古怪要求也不多问，快速地割出几十个三角形、四角形的板子，还帮他们找了些不费钱的漆料，涂了腻子，上了漆，自是让子菱子竹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待过了三天到相国寺开放庙会之际，子竹自是带着子菱兴致冲冲地将二十副做好的七巧板拿到寺庙门外卖。这会时候子菱却有些忐忑不安，暗自担心这剽窃而来的七巧板，不受众人喜欢，若到时卖不出一副，那时才煞是伤心、伤自尊。
    果然，这新奇之物摆在路边，因不过几个形状古怪的板子，实在不很醒目，加之子竹面薄开不了口贩卖，子菱倒是大着嗓子吼了几声，可这叫卖声很快就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中。所以，经过之人皆只望了几眼摊上之物，却依然无人问律。
    待骆二娘卖完了十碗果子糖水回来，见儿女还未卖出一副玩具，倒是很淡然地接受，她自是早已料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而子竹见妹妹叫着热闹，自家却闷声不吭，心中有些愧色，再听骆二娘叫着收拾物事回家，更是慌张，便央得骆二娘再等一会。
    子竹终还是放下了颜面，红着脸，扯着嗓子，乱叫嚷着：“七个板子，可摆出无数的形状。”
    子菱知再这样下去且是不行，卖货也是要有卖相的，便将二十副七巧板摆成各式的形状，而骆二娘见着儿女如此用心，也是有些感动，忙帮着招呼赶庙会的人群，终于有位小娘子带着儿子，见这板子有趣，便驻足观看子菱是如何用一副板子摆出各式各样的动物。
    待子菱将一副七巧板连继摆出十二生肖图形时，那小娘子终有了兴趣，加之旁边她的儿子也叫嚷着要玩耍，就很是爽快地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副七巧板走。
    生意终于开了张，自是让骆家三人鼓起精神加倍都朝一处使力。
    这一天，骆家卖七巧板的第一桶金便是六百文钱。
    见七巧板最后都顺利地全部卖了出去，自是让骆二娘有些惊喜，连声夸奖儿女聪明又能干，而子菱也是趁势借着这六百文钱又做了一百副七巧板，很快就全部卖完了，于是一个月间，他们陆续地制作七巧板到各处草市中贩卖，待京城里出现别家制做出的更为精致的七巧板来时，骆家自是停手不再制作七巧板了，而这月除去材料、人工等，因卖七巧板共赚了六贯多钱。
    有了钱两暂维持生活，骆家人自是心无旁骛，全家出动忙碌着播种粮食。 在他们看来，这七巧板的成功本就是巧合，任何人都能轻易的仿照出来物事，能让他们赚上六贯钱已是满足。
    当然这件事除了为骆家人带来少许钱财之外，更多的是让他们对于在京城的生活有了信心。
    当骆家人同舟共济渡过最艰难的时候之后，宫中有人来寻绢儿。
    子菱这才知道绮萝在内宫深受官家宠爱，不过几月的时间，已升成婉仪，而她家父亲自是借着女儿受宠，由酒保一朝变升为节度使。因绮萝时常想念家中父母，便由官家开恩，允其父亲兄妹进宫见驾，特别还提到了结拜姐妹，绮萝独身在内宫，也是十分相念着旧日姐妹时光，这才想将她一并带入宫中相见。
    子菱本是犹豫着是否与绮萝见面，骆二娘却答应了下来，道：“俗话说得好朝中有宫好做事，你且去看一次面又有何妨？”
    自然这宫里一路的境色让子菱虽说不上大开眼界，也是大饱眼福，待到了绮萝所住的宫院，更感其素雅不乏华丽。
    当然一见绮萝的面时，子菱便道自家非子菱本人，而是她的表妹，如今已被她的母亲收为养女。此番前来，是多谢婉仪对姐姐的关心。
    绮萝表情微变又恢复了平常，笑着赐了坐。
    一家人见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绮萝的父亲长得其貌不扬，而母亲虽已四十，早年的辛劳早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却依然风韵犹存，地与绮萝有几分相像，至于她的二位哥哥长相自是继承了父亲的容貌，很是遗憾。
    这会见侍女端上餐点，全家人自是从未见过如此丰富的佳肴，自是大饱眼福之后大饱口福，绮萝却偷拉着子菱到了内室。
    如今独处一室，子菱才将事情的缘由一一道来，说绮萝听后不免感叹骆二娘为女儿的一片苦心，又问还有何人知原来的身份。
    子菱才道：“如今除姐姐你，就是小幺了，不过她且不知事情的由来，只知我改了名变了身份，不过我想她聪明，能猜到一二吧。”
    绮萝点了点头道：“这事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小幺此人我虽未曾深交，但因曾在一个府里待过，知她是位闷实的人，你让她不说去出的事，她且是烂在肚子里都不会说。”
    子菱倒笑道：“姐姐比我还对她有信心，倒是少见了。”
    绮萝道：“反正如今她已不是丁家府中的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却也无妨，你可知她在丁家有一门亲戚，因那门亲戚不愿说出二人关系，她便从此再未提起此事，到现在整个丁家也只我偶尔知道这件事。”
    子菱倒有了几分好奇，“她家亲戚是哪一位？”
    “潘二娘。”
    “啊！”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倒让子菱吓了一跳，叫道：“我且从来没感觉到。”
    绮萝笑道：“所以说，我且对她有信心。不过话说回来，你与二姐素来极好，不知她是否知你此事？”
    子菱自是摇头，苦笑道：“从她离开京，我们便断了联系，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绮萝道：“我倒是知一二，她已被大郞纳在房中为妾，还好如今大郞房里无正妻，被下人尊称一声如夫人。”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章 制衣店
    
    子菱不免关切问道：“不知丁家有没有被重新委任，恢复官人身份的时候？”
    “就我了解，元佑党人以及受其牵连之亲人友人，至少这几年且是翻不了身，而且前几日听官家闲时聊到过几日还有新的政令发布，规定宗室子弟不得与党人子弟联姻，已订婚尚未举行婚礼的，必须解除婚约；还说党人五服之内的亲属，均不得担任近卫官职，知情不报者处斩。”
    绮萝这番话说得阴森森，甚是吓人。
    子菱听后自是砸舌，叹道：“不仅本人还带着他的儿孙、亲戚，弟子也一并受到严待，以后且还有有甚出路可言。”
    绮萝道：“只在这里我偷偷与你说，你且只带耳不带口才是。”
    子菱点头，“我知了这些事，不可为外人知晓。”
    绮萝这才贴着子菱耳朵，小声说道：“这些人根本不会有任何官职上的出路了。但凡被打上元佑烙印的人，无论其才学能力高低，在科举、甚至是官吏录用、晋级等方面不可能有更多的建树与前途可言。”
    子菱一脸惊讶，压低声音道：“.岂不是从此之后大郞再无机会科举为官。”
    绮萝坐直了身子，冷笑道：“正是如.此，不过丁家人且不知有这些变故，还期望着一朝重回官途，恢复往日风光，不然也不会是只让大郞纳妾非娶妻。”
    子菱也知二姐曾是女使的身.份自是其婚姻的一大阻碍。
    二人想着这话题实在沉闷，且与自家无太多关系，.便不再聊下去，转到其他内容。
    这会时候绮萝、向子菱倾述心中苦闷，烦恼内宫中.的无形凶险。
    子菱也知安慰她是起不了甚作用的，便只静坐.着侧耳聆听，待绮萝将心中之事皆倒了出来，才道：“姐姐辛苦了，原我只知富贵险中求，却不知这险究竟是甚样，如今听你一说才知，皆是要人命的险。妹妹我是帮不了你甚，只望姐姐多珍重才是。”
    绮萝叹道：“我自.也是知，只是心中这股怨气不吐出来却是不好，只好委屈了妹妹听我唠叨，毕竟这些话不能让宫中人知道。至于宫外，我家的父亲哥哥们你也是见过的，全是平常庸人，我又如何能将心事告诉他们。如今我见着娘亲比起前些日子更为憔悴，妹妹在宫外，且要帮着姐姐多加照看我娘才是。”
    子菱笑着点头，“你且不说，我也知道。”
    这会有佳女送上才制出的新衣，请婉仪穿试看有否修改。
    绮萝看了一眼那新衣，脸上露出不满，对着侍女道：“这大袖花色虽美，却不合适我…”
    待将侍女打发掉后，绮萝不乐道：“这宫中万般的好，却唯一不好的就是，找不到我满意的衣裙。”
    子菱眼珠一转，笑道：“若找不到满意的衣裙，姐姐你不如自家设计了新衣，做了穿。”
    绮萝道：“宫中令锻炼织、纫缝之事，皆各有院，院各有工，我虽有意制新衣，却也是要劳烦许多关节，甚是不耐这般受制于人。”说罢，绮萝笑盈盈地用手指点着子菱的脑袋道：“见你这模样，必是有了甚主意，你且不要拐弯抹角。”
    子菱笑道：“只你知我心里在想甚。姐姐若要制衣又何必在这宫中这棵树上吊着，要知若姐姐亲力亲为做出的衣裙被官家赞上一二句，想必这天地下的小娘子们自是趋之若婺地学你穿衣，到那时还少得了为你制衣的店铺吗？”
    绮萝想了小会，便笑着望着子菱，比手势道：“妹妹若你家要开制衣店，我刘家且要占三成的利。”
    “成交。”子菱叹道：“很久没与你这般聪明的人说话了。”
    绮萝道：“妹妹这是赞我，还是自夸呢？有时我还真想见见你的娘亲大人是何样，才能生出你这般小妖来。”
    子菱笑道：“我再灵光，却是比不得姐姐你才是。”
    绮萝自是骄傲一笑，又露出愁容，道：“若你是生在我家，不知有多好。至少不会是刘家上下没一人能让我放心。刚才我与父亲的谈话，你也是听见了吧。”
    子菱自是点头，就在刚才餐前，他家父亲便央得绮萝为哥哥们求得一官半职，毕竟他那节度使虽也领俸禄，却没有实职，不过只是虚衔而已，所以才希望自家儿子们能得差遣，好以后回乡能光宗耀祖宣扬一番。
    “其实我也想过若哥哥能做官，自是我的一大助力，只是现在父亲才得了节度使官位，再向官家为哥哥求得官职，且是担心官家不喜，加上宫中其他娘子都在看着我笑话，更让我如履薄冰，唯恐受人指责。”
    子菱这会笑道：“姐姐有甚担心的，你只需细想以你家哥哥平日的行事为人、处事品性等，到底以后是成你的助力还是成你的碍力。”虽只相处了半日，子菱却看出他家二个哥哥没有绮萝的一半聪明机灵，且是有些鼠目寸光以及市井小民的贪婪之心。
    绮萝嘴里自念，“助力，碍力。”过了会终笑颜道：“也是妹妹看得明白。我家哥哥他们根本就不是做官的料，若真让他们一朝得势，指不定要犯出甚毛病，惹出麻烦，连累我不说，还害了全家。还不如当个富户逍遥自在来得实在。”
    子菱见绮萝明白自已话中的意思，便不再多说，转而回到开制衣铺上边，二人很是兴奋的商量了半天，待离宫时辰到了，才依依不舍地分离。
    子菱回去时，见着绮萝二个哥哥，心中暗自有些不自在，心想若对方知是自家闲话改了他家妹妹的主意，让他们失去了做官的机会，不知会不会被他们给恨死，还好自家的话只与绮萝说道，自是传不出去的。这一想来，子菱便神清气爽，更无疙瘩在心中“大姐。”这会秋香叫醒了子菱。
    “何事？”子菱慢睁开了眼，自是一副不知梦醒在何处的茫然模样。
    “吕大娘这会正客厅里，拿来上月的账，大姐可要见她一面？”秋香小声的问道。
    前二年制办制衣店时，因家中无钱，骆二娘在子菱的劝说下，自是一咬牙将二姐送给子菱的那二十亩田卖了，才有初期资本，之后许多天二娘且是闷闷不乐，在她看来开店不如种田来得安稳，但在子菱来看，这田且是不值得留，若在京中真有了田产，想必骆二娘这辈子说不定也不会离开这里，所以卖了一了百了，只是辜负二姐对她的这番心了。
    待骆家人在小幺的帮衬下选了地址，开了店，请来了手艺人。之后骆二娘与子菱为了这家店大大小小、各类杂事，自是忙如无头苍蝇，加之是未做过生意的门外汉，虽有小幺指点其中的巧门，却还是吃了些暗亏，便想着招位能干的娘子做些招呼客人打点上下的事。
    正巧听人说到前街裁缝的娘子吕大娘很是能干，而她家吕裁缝吃了官司才赔了大笔钱两给别人，如今受了打击一病不起，正是需挣钱之时，最初子菱与骆二娘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暂雇用了吕大娘一年，结果发现这吕大娘果然厉害，不过几日，便将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样一年之后，子菱见吕大娘倒也是可信赖之人，便擅做主张将店中半分利让给了她，以换她的尽力。如今看来，这半分利果然用上到了处，吕大娘不仅一颗心扑在店铺上，还找来许多旧日认识的针线能人，将整个制衣店打理得风声水起，且是省了自家许多心。
    子菱转眼又想到如今京新开的一家束腰店，自然这束腰店也就是皮带店，专买卖各式的皮带，正由刘家开着，绮萝娘亲自掌管着钱财大权，而当初自家只以制作皮带的技术换来了一百贯的钱两，虽算不得够多也是足已，毕竟经营皮带生意不仅要有皮货原料，且还得取得铁或铜料，自非骆家能吃得下的。只是如今刘家内部关系却有些错综复杂，刘干娘才病躺在床上二天，她家二位媳妇就蠢蠢欲动，将劲都使在店中，只望借机安插些人手，以便多捂些钱两出来。
    想到为这些不管自家的闲事而胡思，子菱暗中自嘲了一番，见秋香还等着自家的回复，只得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笑道：“制衣店外有吕大娘辛苦，内有娘亲坐阵，我且还是学着别人家的女儿绣绣花，偶尔去斗茶才是。
    听大姐酸溜溜地说出斗茶二字，秋香终忍不住捂了嘴偷笑了起来。前几日，几位贵家千金邀大姐参与品茗会，而大姐素来不喜吃点茶，但碍于邀请者的面子，只得勉强提着兴致去参加，待到了那里才知，这品茗会其实便是斗茶会，期间还需诗歌唱赋，更让大姐没了兴致，只强打精神，看着不过一群大半的女孩，却老练地互相恭维，说笑着没甚营养的话，心中很是不耐。
    大姐虽带笑脸应付着这位小娘子，但暗地里不知偷偷打了多少次哈欠，等回到家才唠叨着：“甚斗茶要从形、香、味、色来比，斗茶香、半茶味我且还能认同，但为何斗色要以茶沫白且长久不散为准，且不如我直接冲杯奶茶，自是无人能敌，还有这茶都被碾成沫冲在水中，还能看出茶花是甚形状，真佩服她们的想象力，且是我不能及的，真浪费了时间，不如我在家绣上几针。”
    子菱话一说完，倒让她想起这最后一句且是二姐喜说的话，不仅莞尔一笑，自乐起来。
    秋香虽不明大姐口中的奶茶是甚物事，但也知她在抱怨，便笑道：“这等文雅之事，自需要人静下心才能体会，大姐你心中烦燥，是不能体会其中味道，煞是牛嚼牡丹。”
    子菱听着也不恼，自嘲道：“我是不能体会那种鲜明香色凝云液，清彻神情敌露华的意境。”心中却叹道：可惜穿越前未仔细看上一本关于如何制茶的书，只记有个词叫炒青而已，不然如今自家做绿茶，赚不赚得上钱且无所谓，能让我喝上一口清茶才是清心又幸福的事。子菱很是怀念以前闲时无事坐在阳台上抱着一杯绿茶，那种沉浸在茶清香的安宁温暧感。
    见大姐又露出沉思，秋香自是不再打扰，静静离开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章 媒婆上门
    
    待子菱回过神，身边已无他人，望着塌旁那丛芭蕉，她突然感觉几年前那些为女使的生活恍然是梦一场，不过还好那场梦虽算不得好梦，也非噩梦。且也是学到了许多的为人处事做事的态度，特别是绣娘们针绣时，那种专心无二的习惯，更是让子菱全部捡了去。
    如今子菱也是爱好上了女红，看着自家手里绣出来的一件件美丽的物事，自有一种成就感。特别是任凭有再多的不安与惶恐，只要拿起针线绣上几针之后，便能抛开俗事沉浸那种单纯世界中，心情也能得到平顺，这也成为子菱偶尔逃避现实、发泄不快的不二之法。
    所以这二年但凡她有闲时便会拿起针线绣些甚物事，身边用的小到手绢，大到枕套，倒也都是这几年绣出来的。而手中的花样从花鸟到人物自是越发精致起来。前几日见哥哥画得鲤鱼戏莲图正好，便生了念头，想学着绣画卷，还笑道：“如今自家手艺未成，只得拿来哥哥的画试手，待以后手艺纯熟，自要绣些名家字画，一展妹妹我的绣艺才是。”
    子竹当时听了自是有些郁闷，嘟囔道：“妹妹你越发会打击人了。”心中却暗下决心，在潜心学业的闲时，自是不能落下自家的画艺，希望有朝一日让妹妹刮目相看才是。
    其实他一直喜欢画画，却因被骆二娘说不误正业，只得忍痛割舍去这爱好，后来到了京中才知连当今官家也是喜好丹青之人，自是理直气壮地捡回画画的爱好。可骆二娘不愿看着子竹又沉迷于这些不着调的物事上，正在开口劝解，倒先被子菱先劝说了她，“会画画自也是一门技艺，虽平常人以画为生被人称画匠或画伎，而士大夫作画卖画却被称为风雅，娘亲岂能知哥哥没有为士大夫的一天。所以说，哥哥若画艺了的，待成为士大夫时自算是一个值得炫耀之处。再说如今官家好丹青，且是更喜画技佳之人。”
    骆二娘听子菱说得头头是道，这才不再提起此事。
    当然子菱虽是满口的道理，.却也只是说给娘听的，她自是不相信这些说辞，要知士大夫且是容易当得上的吗？
    这会时候，子菱见起了凉风，院里.倒有了几分凉意，便准备起身回屋，正巧骆二娘来到院中与子菱商量事情，上月清明她到寺中为林苗儿上了香，又想念起家中的哥哥与侄儿。
    如今骆家在京中算是稳住了.脚步，有了一份小产业，虽不算富足，但却衣食暂无忧，这是以前自家不敢想像的情形，如今周遭事情皆很顺利，她自是有了将家乡的哥哥与侄儿接上京来，弥补她心中一直以来有所愧欠的念头。
    所以思前想后，便想与女儿商量一二，看此事如何.办才稳妥。
    子菱却不同意，小声劝着娘亲道：“如今叔伯与表哥.才与林苗儿分离了不过二年多，见了我必能认出我非他家的大姐。不如娘亲再过个二三年，待我大了些，再接他们来京才是正好。再说娘亲临走前已经是嘱咐代管田地的骆家亲戚将地交给叔伯耕种，想来他们也会好过些。”
    骆二娘一想自家的想法果然不稳妥，实在是一.时焦急乱了阵法，便点头离开。
    子菱见今日天.气正好，不如去看望一下卧病在床的刘干娘，自二年前与刘贵妃商定了制衣店的事，骆家与刘家自是时有往来，因都曾是过惯穷困生活，刘夫人自与骆二娘有些话可唠叨，又见子菱可爱，但笑说着要收她做女儿，所以，私下子菱便叫着刘夫人干娘。
    只是再后来刘家渐有些了富贵势态，骆二娘也就淡了去她家的走动，只叫着子菱时常走动一二。
    这会还未等子菱做好出门的准备，秋香却偷笑着跑进屋，贴着子菱耳朵道：“有媒婆来了。 ”
    子菱一脸惊讶，后笑道：“我哥才不过十四岁，虚数也只十五，怎就有媒婆上门了。”
    秋香忙摇头眨眼道： “不是为大郞做媒，是为大姐做媒来的。”
    子菱有些哑然，自家才十二岁就有人能瞧得上，终忍不住莞尔一笑道：“是为哪家的郞君来做媒，且说给我听听，大家参谋一下。”
    大姐毫无羞涩的反应自是出乎秋香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我还没听清楚就慌忙来告诉大姐，不如再去听听可好。”
    “若是外人听了你们的话，且是让人笑话。”春香这会进了子菱的房里，正听这主仆二人大胆没个羞意的对话，忍住笑道：“我是料想过千百种大姐听到此事的反应，却还是没有料中大姐能这般镇定，全没有女儿家羞意与矜持。”平日与大姐相处极好，春香自知大姐是个没架子的小娘子，只要不犯甚失德之事，大姐且不会怪她们失礼。
    大姐被春香这般说道，却不恼笑眯眯看着春香道：“你是来告诉详情的吧。”
    春香一脸无奈，微点头道：“听媒婆口气像是准备为旁边街上的林家二子做媒。”
    “啊！那个懒汉闲人。”夏香这会也是听了消息冲进了屋里，胀红了脸，骂道：“虽说他家在这条街上有些钱和势，但我家大姐岂是他家那个儿子能配得上的吗？不过若是他家大儿倒还不错…”
    春香自是被她们主仆三人弄得哭笑不得，手指用力按了一下夏香的额头，道：“你这是女儿家说的话吗？必是你平日乱说话教坏了大姐。”
    夏香自是一脸委屈，低声嘀咕：“我教坏大姐？且是河水倒流都不会发生的。”
    秋香却有些忐忑不安，“难怪这几日我出门时，林家女使拉着我问东问西的，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子菱却不担心，笑道：“我就是嫁谁，也是轮不到姓林的人。”
    夏香与秋香自是面面相觑，不然所以然，只春香反应过来，笑道：“大姐这一说，我才想起有这一茬，倒是那林家白忙活，我家妈妈不会答应下来。”
    大姐见夏香与秋香还是不解，便道：“你们且是忘记了，我是过续到骆家为养女，本家姓却是林。”
    夏香还是一头雾水，秋香却反应过来，拍手为夏香解释道：“以大宋律法，同姓不可婚配，不然会被罚徒刑二年。所以虽大姐是姓骆，便细追究下去她却是林家出生，自是不便婚配给林姓之人。不然小心被人说破了，惹来**烦。”
    子菱点头道：“所以说，骆林二姓皆不合适与我，自然大家也就不用担心此事会有甚结果。秋香，一会我要去刘家，你且去将我前月才绣好的观音送子图带上。”
    夏香自是眼巴巴的望着大姐，嘴里道：“大姐且带上俺吧。”
    “带上你。”大姐上下打量着夏香，笑盈盈道：“你可是禁足之人。”
    夏香央道：“明日之罚，明日受。大姐今日还是带俺出去，俺保证不再闯祸才是。”
    子菱终被夏香小狗般可怜又可爱的表情给逗乐了，点头同意，看着夏香兴奋地跳了起来，心中暗叹，欺负人果然也是一种小小的乐趣。
    下午叫了一辆驴车坐到刘家，如今刘家才搬了新家三个月，新家是在西角楼大街旁边，是个繁华之地。而原来那三进的院子，其实子菱知道是丁家买下后又廉价卖给当时还在租房住的刘家，一是还刘绮萝的恩，二却是讨好刘家，毕竟他家也是出了位宫里的贵人。
    在家里躺了几日，刘干娘色气好了许多，只是她愁心家中二媳妇口角相斗不得安生，有些恼怒，所以今日见子菱前来看望她，自是很高兴，拉着子菱说些零碎地话，不一会就过了一个时辰。
    清官难断家务事，子菱自是不便参和她家中的事，见刘干娘依然意未平的模样，便捡了一二则听来的市井笑话说给刘干娘听，见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才将观音送子图拿了出来。
    这送子观音图自是子菱细绣了三月才完成的，虽算不得甚巧夺天工，却也是子菱的一番心意，刘大娘见了自是赞不绝口，一赞子菱的针线功夫越发纯熟精湛，二赞子菱果然是自家的心肝女儿，深知自家如今满腹的心思，且是家中那二位媳妇不能比的。
    刘干娘虽对家中二位媳妇的私下的争斗有些烦心，但最烦心的却还是在宫中的女儿，已是入宫受宠快三年，却一直无子。很让刘干娘害怕，女儿若有朝一日失了恩宠，没个皇子皇女防老，且在内宫受气。
    子菱虽献上这观音送子图安慰她，但在子菱看来，绮萝有无儿女却非重要，那宋官家向来风流薄情，依稀记得好像还是中国历史上所有皇帝之中嫔妃与子女人数可称数一数二的，可怜他的嫔妃和子女再多也逃不过最后那场祸事，自是让人心酸地被奴虐的血泪史，而其间能安全且顺利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又想到京中那场灾事，子菱感觉就像悬在自家头顶的一把钢刀，心里暗害怕，有些坐安难安。这会见刘家主父进了屋，子菱自是说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刘家主父见着子菱离开，漫不经心道：“这子菱且是越大越发标致，听说他家已将旁边的房子都租下来，准备扩大经营。还准备开到苏杭，这样看来她也配得上大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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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章 赵官家的令
    
    刘夫人坐了起来，忍不住冷笑道：“骆家能卖我家大姐的面子许下三分利给我们，你且就应满足才是，还贪想着骆家的产业，且是昏了头，忘了她家还有位哥哥在。再说如今大媳妇嫁来三年，你且是想让大郞休妻再娶，还是想让大郞纳妾。” 年前自家的夫君纳了个小妾，已是她不高兴，要知贫贱时二人能携手共渡难关，却不想稍有富贵，男人就想着纳新妾买侍妾，且是让刘夫人寒心，偶尔独躺在床上想着自家那才出生不过一日的双生女儿活活地溺死，就痛心得暗里泪下。
    刘老头被自家妻子说得老脸有些挂不住了，骂道：“这家自有我做主，你碎甚嘴？”
    这会刘夫人正一肚子怨气，想找个地方发泄出来，且是毫不顾及刘发老头的脸色，又道：“若是前者，你得受得下亲家的怒骂，与官府的责罚，要知大媳妇可是跟我们从贫苦日子一起走来，且属于三不休之例。而后者，干女儿子菱是能为人妾的人吗？要知她可是与我家女儿素来交好之人，可见也不是位好惹的小娘子。”
    这会刘主父没有声音，想起自家女儿幼时的怪异，若子菱与女儿是同样的人，刘家岂不是走了一位厉害女儿又来一位厉害新妇，想到这里刘主父不寒而悚，很快打消了这般念头。
    可刘主父不知道，与他有同样念头的，这刘家还有一位，便是大郞的妻子，刘曾氏。
    刘曾氏平日再迟钝，自也是.看出来自家父亲大人看着子菱的眼光，联想到自家进门三年也未有出，而二媳妇不过进门一年，如今便已是三月的身孕，平日做势做态，鼻子都要翘上天了，极剌人眼睛。
    刘曾氏生怕着有一日，家中长辈.发话要大郞以无出休妻娶子菱，或是干脆纳子菱为妾。
    刘曾氏越想心情越是郁闷，自.是整日提心吊胆，见着子菱来家中，便恨不得早些将她打发了才是，免得所料之事成真。
    只是刘曾氏虽不喜子菱的到访，却因见着婆婆因.对方的到来常显得愉快，连着瞧自家的眼神也无平日挑剔，所以也就忍下了烦躁之意。待多观察了几次子菱后，刘曾氏惊讶发现，这小娘子虽年岁不大，但为人处事很是很周全稳重，像个懂事的小大人。终忍不住心眼一动，想到已鳏夫多年的哥哥，还有他房里与自家极不对盘的小妾。刘曾氏虽如今认为自家嫁好了，但当初却是暗恨着怂恿哥哥将自已嫁到酒保家的那名小妾，而且那几年在家早是看不惯哥哥这名小妾的假惺惺作态。
    且更紧要的还在于子菱有一手好女红，和生钱的.主意。不说别的，光说年前她做的那个甚皮带，最初自家认为花上百贯钱买下那皮带不仅好笑，更是心痛白花花的钱两只卖了这个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物事，还暗中猜测会不会是刘绮萝变着法让刘家借济骆子菱，很是让刘曾氏生了许久的闷气。但如今看来，这物事却是个下金蛋的鸡才是，京里贵人喜用不说，如今还打算着在军中试用，免不了佩服自家姑娘的眼光和手段，更惊叹子菱的本事。
    不如，想办法让哥哥去骆家提亲，骆子菱虽无贵.家千金的身份，但也算是知书识礼之人，而且没甚娇纵之气，再加上用卖皮带所得的百贯钱两做嫁妆，还真是哥哥的良配，刘曾氏越发认为哥哥娶子菱是件一举三得的好事，既解了自家如今暂时的危机，还为哥哥寻得一位嫁妆不错的好娘子，而且若子菱进了自家的门，想来哥哥屋里那位小妾的日子必是不会好过。
    看她以后还能.目中无人和嚣张吗？刘曾氏恶意地一笑，心中自是有些得意。如今她且也不细想一番，这骆家瞧得起她曾家吗？
    这会刘曾氏忙画好妆容欲去见子菱，待到了婆婆房里，才知她已离开，忍不住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收拾好心情，今日见不得，还有明日，或干脆回家与父亲哥哥商量一二也可。
    且不说刘曾氏心中暗盘算的小九九，转到子菱身上。她回家便在家门口遇见哥哥，如今子竹学堂明日因浴佛节需放假一天，今日便提早放学。
    而子竹一回家，便神色不安与娘亲说道着，朝庭又新发的一道令。
    如今子菱听着赵官家又下令，自是感头皮发麻，前些时候他下令在内宫修园林，今年一开春，就见汴京河中船支穿梭不停，皆是各地运送珍奇石头进京，自是让子菱叹道：“历史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未曾因自家这个穿越人的出现，而改变甚底。未来这花石纲入京不知会惹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还好今日子竹所说诏令且非那些害人害国之令，而是与如今的教育制度有关的改革。
    其实在崇宁元年，蔡京除了掀起元佑党案一系列事件外，还掀起了另一件对于当今天下极重大的大事，便是奏请兴学贡士，朝廷随之发布一系列诏令，在京城南郊营建太学之外学，赐名辟雍，从此太学专处上舍、内舍生，外学专处外舍生。诸路贡士初至，也皆入外学，经考试合格补入上舍，内舍后，方可进处太学。（取自百度资料复制类。）
    而三年后的如今，官家又下了新诏道：罢科举，规定天下的士悉由学校升贡，停止州郡发解和礼部试，每岁考试上舍生如礼部试法。
    这般下来，却是以后不用科举，一并通过学校再经礼部试法，便可获得为官。自是惹得众多想依靠科举进入仕途的读书人哗然，连子竹也有些不安，而子菱更是听着哑口失声，赵官家蔡官人二人搭档果然是很强，极有实力，千年来流承的科举制度，他们且也敢说罢停，便罢停了。煞是不像是极守旧规陈礼的古代人，倒是像现代社会的新新人类，我的地盘我做作。
    子菱听了子竹担心自家上不了太学，成不了上舍生，终问道：“你所学为何？为了做官，还是为了明事理。”
    子竹自是深思，最后一脸正色道：“既是明事理，也是想做官，想为家，为民，为天下做出一番事来。”子竹因生活好转，身子骨也不如幼年般瘦弱，再加上长期调整身体，如今自是病容散去恢复了他原本唇红齿白的俊俏面容，见着哥哥一脸稚气偏生还要做出一副正色凛然之色，让子菱煞是感觉哥哥如金童般可爱逗人，恨不得在对方小脸上掐上一把才是。
    子菱心中这般想，但知哥哥年小却素来一本正经，若自家真掐了下去，免不得伤他自尊，便笑道：“听哥哥这番豪言壮言，可知你有大胸怀，只是心力却不足，要知有句话说道。历万难才显志坚…”
    子竹虽越大越稳重，却也是小孩子性情，被子菱一激，自昂然挺胸道：“我自是决心已定，以后且就算事有万难我都能熬过去。”
    子菱笑眯眯道：“还真是数流人物还看今朝。”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子竹一番回味，大喜道：“是谁做的词，妹妹可有记全。不过一句词却可见真豪迈。”
    子菱摇头，笑着跑出屋，道：“早是忘记了从那里听来的话，是真豪迈还是假豪迈，可不是做词做诗便能做到的…”
    子竹指着子菱，笑道：“你且又激我。”转而笑道：“我有你这样的好妹妹也是福气。”
    子菱自是要激子竹，如今她且看出来了，随着制衣铺生意越来越好，娘亲也越来越不会离开京城，任凭子菱如何拐弯抹角赞其他地方的好，也不为所动，就连子菱以准备将制衣店开到苏杭，让娘亲前去操持一二，骆二娘虽稍有动摇，但最后还是婉言反对子菱到外地开店，只想守着京里的制衣店便可了。倒是旁边的四个香听了子菱说到江南山水如画，人杰地灵多有憧憬之色。
    所以，子菱唯一可盼的就是哥哥早做官有实职后，举家离开京城上任时，要知骆二娘绝不会放心子竹多年都独处异地，且是要跟去照顾他的生活。要知骆二娘对子竹的爱护，有时都能让子菱稍有吃醋。
    想到这里，子菱有些为未来的嫂子担心，要知嫁给寡母的儿子当妻子，这婆媳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相处的，也不知哥哥当得好不好这磨盘里的磨心。从到了京城之后，因子竹一直以来都叫着骆二娘为娘亲，从未叫过妾母，想来已将她当成自家的亲娘对待，自然周遭的邻居友人自是无人知骆二娘不过是骆家的妾而已。
    当然这些事，自是子菱乐观其成的。
    四月八日是佛主生日，各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并用香料熬制的糖水相送，其水名曰“浴佛水”，加之四月正是风和日历，万物繁繁衍生息之际，自有山青水绿、鸟语花香之美景。而也正是这一天，京城中七十二户正店，开始今年第一次贩卖煮酒的日子，新鲜上市的桃子、李子、金杏等，更是市民玩乐赏花喝酒聊天的好时辰，所以连官府都会许官员的沐休放假日。
    所以一早起来，子竹自是先陪着妹妹到了相国寺，在寺里东西塔院买取了素分茶。素分茶并非茶水，而是各类的素食羹汤、面食、茶果等，由住持僧官操作，一早放入器皿之中，待有香客前来，便可随时食用或取走，子菱看在眼中，不免联想到现代的快餐，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待买取了素分茶吃完后，子竹便准备要离开寺中，想是与同窗好友约好了一起玩耍，而子菱准备在相国寺中稍闲逛一番。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章 误入暗巷
    
    子竹担心妹妹的安全，自是不愿让其独留在寺中，子菱笑道：“我且在相国寺里转上一圈便回去，身边又有秋香跟着，不会有甚事的。”
    子竹想了想，这才点头同意妹妹在外边玩耍一会，细嘱咐她小心安全，不可贪玩忘记了时辰，这才稍有些不放心地离开。
    子竹离开后子菱与秋香在相国寺里玩耍了好一阵，直到二人都心满意足，这才出了相国寺，找到自家的驴车，正要上车，却见一辆小轿停在车旁。
    轿中人掀开轿帘，子菱才看出是邻居家的林夫人，也就是昨日求婚不成的林家二郞的亲娘。
    子菱不能失礼，上前一步叉手诺礼。
    林夫人倒没因昨日婚事被拒而恼了，笑盈盈地说了几句话，便与子菱告别。她如今是去寺中取浴佛水，见了骆家的驴车，便知车前带盖面纱帽的应是骆家大姐，这才上前打了声招呼。也算是看看这位拒绝她家婚事的女儿有甚大不了的，结果一见不过如此而已，心中却有些暗恼自家鬼迷心窍，被乔媒婆鼓吹得这家大姐如何能干伶俐，这才送上门丢了大脸。
    林夫人虽这会对骆家有礼.有节，但心中却是素来看不起骆家，在她眼中骆家不过是才跨出下户成为中户的泥脚子而已，算不得富户，更非书香门弟。只是自家一时蒙了头，想为儿子找一小户家中知书达礼的女儿这才选中了她家。
    想她不过是以填房身份嫁到林.家，虽生了儿子，却因儿子顽逆不服管教，自是不能与已逝前妻的儿子林大郞相比，那大郞已是太学中的学生，依新令而言，再过三五年待礼部试法后，自是有一官半职在手，且是自家那懒儿不能相比的，所以林夫人是千方百计想为二郞选一好亲家，以解后顾之忧，只是所找之人皆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耽搁了一二年也未有个恰当的人选。
    倒是后来听了乔媒婆鼓吹，这.才有些勉强看中骆家大姐，一来二家相隔不远，对于骆大姐的品性为人也是有所听闻，二来依稀有传闻道她家的大姐与宫中的娘子交好，才让得她家的制衣店如今火火红红，店里所卖之衣物皆是时下宫中流行之款，而且做工考究，听说她家店里的还雇有二三位原在宫中专为嫔妃娘娘们制衣的匠人，虽衣裙价格不菲，却物有所值。
    只可惜骆家不识相，拒绝如此好的一门亲，自是让.林夫人暗地里咬牙切齿很是唾弃了一番，但表面的敷衍却还要继续，毕竟这门亲事不成，难保以后不会有另一门亲事。
    林夫人这会想到了子菱的哥哥子竹，心中斟酌着：.那骆子竹我是亲眼见过，真正是相貌堂堂，且是许多衙内比不上的。只是不知学业如何，有无为官的可能…算了，如今女儿不过六岁，还有五六年时间，还是待以后“榜下捉婿”来得实在安稳才是。
    这会林夫人坐轿中，自是想了许多。
    至于子菱见林夫人不清不楚说了几句便离开，.虽有些纳闷，只是她素来不想多加揣测别人心思，眨眼功夫便将林家抛在脑上。
    坐上了驴车，子.菱突然想起屋里香料已经是用尽，还需到香料铺新买一些才是，忙叫驴车改道去了大巷口，那里有一家香料店，所卖香料相当不错。
    这会子菱买了香料，被秋香扶着正准备上车，却突然见街对面，站着一位很惹自家眼球的人，只见那人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黑衣隐约勾勒出好身姿，靠在墙边，脸部表情微微紧绷，一双浓浓剑眉上扬，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整个人有种懒洋洋蓄势待发的味道，与时下流行的文弱风格男性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勾人味道。
    想到这里子菱忍不住讪然一笑，看来自家的眼光还是比较传统，对于偏中性的男性不感冒。
    秋香见大姐愣在那里既不上车也不下车，很是不解，忙贴上前，小声道：“大姐且是不舒服了。”
    子菱回过神来，忍不住脸通红，忙上了车，心中道：“居然看着小男生发呆，我且是越发见识少了。不对…我怎看那少年有些眼熟。”
    想到这里，子菱忙掀起车帘向街对面看去，只见那少年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身边已多了一位少年，正与他交谈着甚。
    待子菱瞧清了与黑衣少年说话的人竟然是王青云，免不了沉默下来，那王青云本应与早已由绢儿变成子菱的她再无任何的交集。却不想一年前，子竹迷上了蹴鞠，还与同窗好友一起成立了蹴鞠社，找来同窗的哥哥教授他们球技，而这位同窗的哥哥便是王青云，当然怒马鲜衣的锦体蛇。
    因子竹曾在家中前院与社员多次练习球技，偶一次子菱走过前院自是认出了其中之一的王青云，还好那时对方正专注训练众人，未曾见着匆匆离开的子菱，这才避免了麻烦之事的发生。
    这会再见王青云，子菱终想起了黑衣年少的身份，吸了一口冷气，长叹道：“人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也有男大十八变。”那黑衣少年分明便是当年的丁家二郞—丁武，如今已是长大成人，只依稀可见一丝当前虎头虎脑喜欢笑的模样。
    “他怎跑到京城中来了，若是旁人知了必惹来麻烦。”子菱不免有些好奇与担心，要知如今京城只差明正言顺地挂着一副“元佑党及亲人一律不得入内”的牌子。
    因驴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渐看不清二郞与王青云的身影，子菱咬唇深思了一会，虽子菱口中说得好，与丁家已无任何关系，但毕竟绢儿在丁家也是有几年的情份在，如今见着二郞突然出现在京中却暗有些担心是否丁家有了变故，这才犹豫半会便让驴车停下。下了车去，她吩咐赶车的小厮，暂在这里停会，自家去去就回来。
    秋香虽不解大姐心思，但还是紧跟在姐身后，待见大姐躲在角落向着街对面看去时，秋香惊讶一声道：“那不是王家四郞吗？” 秋香见大姐依然不着声的模样，很是聪明地闭上嘴，不再出声。
    过了一会，又见来了一位少年，三人自是一同沿着街走，子菱也不知当时是否是自家鬼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小心地跟了上去，待跟了小半条街，清醒过来，自是讪讪一笑，想要转离开，这时却见那三人过街正朝着自家的方向走来，子菱一时有些慌张，下意识拉着秋香闪到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藏了起来。
    待见着丁家二郞与王青云离远了，子菱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免心中埋怨道：且是自家做贼心虚，忘记如今是带着面帽，无人能看清自家的面容来。
    秋香自是不解大姐为何一副耗子躲猫的模样，又一想那群人只王家四郞是认识之人，不禁一惊心思飞到十万八千里外：难不成大姐对王家衙内有甚兴趣？
    这一番猜想，倒让秋香自家先红了一张脸。
    这会子菱才看清自家躲时的小巷二边皆是土房，很是破烂。而空气中迷漫着一股酒味加怪味，更是让子菱与秋香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准备快步离开这地方。
    却不想突然从巷口走入一位酒醉的男子，见着巷子里站着二位小娘子，打着酒嗝，笑道：“小娘子们那里去？今日大官人我挣了钱，且陪我好好玩乐一番才是。”说罢便摇头晃脑，步伐不稳地靠向秋香与子菱。
    秋香自是吓了一大跳，拉着大姐的手，全身颤抖起来。
    这会大姐倒是镇定，快速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拉着秋香靠在街边，小心向前移动。
    那男子见着子菱与秋香欲走，忙拦住路，笑得极恶心地走近秋香，道：“这位小娘子长得真水灵。”
    秋香自是吓得尖叫一声，紧贴着土墙，而子菱却将那男子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对方身体极瘦，满脸胡须，面色发青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模样，便低声对秋香道：“别怕他，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且是没甚力道。再说酒醉的人脚盘子不稳，一会若不对，你直接踢他的脚，让他摔个四脚朝天才是。”
    见子菱临危不惧，秋香也定下了神，躲过对方的目光，结结巴巴责道：“好个登徒子，若再上前小心我踢你个四脚朝天。”
    子菱这头自是暗翻白眼，这个威胁可没甚力度。果然那男子醉笑了起来，yin.笑道：“小娘子，你且与我一起在床上四脚朝天才是。”
    见男子口出秽言，煞是泼皮无赖，子菱自是怒了，又捡起一块石头，道：“你再上前，且不要怪我先动手了。”
    那男子见这带面帽的小娘子甚是泼辣，竟然左右开弓各抓一块石头，但酒壮色胆的他却不害怕，奸笑道：“你这小娘子好生厉害，不过大爷我就喜欢你这种烈马…哎哟，你…你还真敢出手。”
    那酒汉实在没有料到对方小模小样竟敢一言不合就突然出手，二块石头竟是直奔他的脸上，还好躲闪地快，只耳朵擦挂了一下伤了皮肤。
    这一惊吓，自是让男人的酒醒了过来，顿时眼中露出凶光，恼羞成怒道：“好个母大虫！敢咬爷，待我拿下你，且是要好生调教一番才是。”
    青草：子菱同学，看帅哥也要讲究个方式，跟踪狂不是那么好当的。
    子菱：-0-亲娘你说甚都好，反正俺走错地方，遇见贵人还是恶人都是你一念之间，还请高举贵手，结束这个雷般的调戏才是。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八章 蜂窠
    
    这会子菱见这般吵闹，小巷里依然无人出现，不免有些自责自家行为的轻率，怎跑进这条陌生的小巷里来，且是昏了头，乱了性才是，而且平日少有走错路，如今才只一回，便遇见这般事，真正是人间自有天雷在，防不甚防。
    虽子菱心中有些慌乱，便表面依然镇定，握着秋香的手，小声道：“别害怕，有我在。”
    前边十几步路之外便是大街，只是这巷子窄小，那男子站在前边，将巷口堵了大半。而身后小巷曲曲弯弯且不知通向甚地方，已是走错了一步，子菱自是不敢再错下去，若向着巷子深处跑，人生地不熟，处境会更危险。
    见二位小娘子不说话，那酒汉上前一步，凶神恶煞地瞪着子菱，便要伸手去抓她。
    这会子菱却解开了钱袋向后扔去，那男子自是一愣，见着地上的钱袋打开了口，散出了铜钱之外甚至还有点银子，不免有些心喜，只是耳朵的痛楚让他又反应过来，表情狰狞道：“你且想乘我去捡钱溜走吧！告诉你，我不会上这当。”
    子菱自是摇头，假装害怕道：“.大哥饶俺一命，俺给你钱两。”
    那酒汉瞪着子菱与秋香，见子菱.一副服软的说语，嘿嘿二声狞笑道：“人要，钱也要。”说罢依然堵着巷口，指着秋香，让她捡起钱给自家。
    这会秋香已怕得不能动弹，倒.是子菱大胆，自是转身捡起钱袋来，正要交到那酒汉手中，却不想那酒汉叫道：“让那小娘子交给我。”他也有些忌惮子菱。
    子菱只得将香袋绑好，交到秋香手中，低声道：“只要.那汉子拿到钱袋，你就大声叫着有盗贼冲出巷口。”
    秋香已是六神无主，没甚思法，照着子菱的吩咐，战.战兢兢地献上钱袋，待那酒汉拿过钱袋时，她还未来得及叫出口，子菱已是尖声叫道：“有盗贼抢钱了。”
    这会秋香被子菱这一叫，自是清醒了过来，用力.一推那男子，顾不得脚还有些软，自是边向外奔，边大叫道：“有盗贼抢钱了。”
    那汉子见钱袋.刚到手，就被那泼辣小娘子污为盗贼，自是先恼怒，后却怕，手中钱袋像石炭般烫手，再见巷子二边的房屋已有人声响动，贪图财色之心瞬间散去，扔了钱袋，厉声道：“好个厉害小娘子，素来是我张二骗人，今朝被你骗了，我们后会有期。”话罢便匆匆离开逃进巷子，因酒劲未去，临走前还摔上了踉头。
    子菱却被对方的称呼给雷住了，张二，脑海中自是闪过当年调戏巧儿的张二，后来冒充算命先生的张二。不会便是那个张二…应该不会是，不过同姓而已吧。
    这会时候已有人闻声冲出门来，见只子菱站在门外，不仅有些疑问，张望道：“盗贼在哪里？”
    子菱自是叉手，很镇定道：“那盗贼刚跑了走。”
    宋代京师开封素来对盗窃者实行重法，在京犯盗，凡人一贯受徒刑，而五贯处死。所以当张二听着子菱大叫有盗贼时，自是有些心惊，再一见手中的“赃物”，这才明白自家是阴沟里翻了船，被人栽赃污蔑了，可这种情况下有口难辩。慌张之下未加思索，丢下物事便逃之夭夭。
    待他清醒过来，免不了后悔怎被个小丫头给吓住了，当时就应直接揣了钱袋就跑，料想那小娘子不敢去报官抓自家，要知那条巷子可是风月之街，且非她那般正经女儿家应去的地方。
    这会那男子见没捉住盗贼自是怏怏地关上门。
    子菱却松了一口气，抬脚刚想走，却听着头顶有拍掌的声音。透过面纱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有人正靠在旁边的门栏处。
    “小娘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吓走了张二狗子。”听那人声音低沉，是个少年，只是声调自带三分冷意，“煞是心计了的。”
    子菱却起了怒意，听这少年的口气，刚才自家与秋香遇险，他且是看得分明，却一直藏在暗处不动声色，这番自家脱离危机，他未助一臂之力倒也罢了，如今还吹风凉话说出，甚是让人恼怒。
    我且要看看这少年长得一颗甚心？子菱掀起面纱，细看向那少年，终忍不住一愣。隔着面纱只是觉得那少年好容貌。如今少了一层纱，自是瞧得一清二楚，不免让子菱惊叹道：好一个雌雄难辩的俏郞君。只见他不过十七八岁，肤色苍白，更衬得眼如秋水，再配上本应是在寝室穿的白色内衫，一头乌发乱披着未曾束起，若不开口说话，倒会让人误会眼前分明是位俏丽的小娘子。
    见着子菱呆看着自家，那少年自是不屑一笑，却让子菱心中猛跳了一下，这一笑分明便是银珠的味道。
    “真像银珠。”子菱忍不住低声嘟喃，却不想那少年耳尖，听到子菱脱口而出的名字，眼中闪过寒光，脸上的笑却越发灿烂，“你认识我家姐姐。”
    “你家姐姐。”子菱失声叫道。
    这会时候，秋香手拿着一根棒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随着几位附近大街上的店家。见大姐完好无损地站在巷中，秋香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哭道：“大姐，吓坏我了。”
    那少年扫过众人，呸了一口口水，扭头进屋，重关上门。
    众人见着没甚大事，自是纷纷散去，有位腰系青花布手巾的大娘，见秋香哭得伤心，便道：“你们这些小娘子休得乱跑错了地方，这条巷子可非你们能来之地。”
    这会出了小巷口，子菱自是谢过大娘：“我们且也是误入了巷口，本想马上离开，却遇见一位歹人，被缠上了。只是敢问一句，为何这里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为非做歹。”
    这位大娘道：“想你们也不知这般地方，这条小巷深处是被人称作蜂窠。”
    “蜂窠？”秋香一头雾水。
    大娘瞧了一眼秋香，摇手道：“这些事，我且还不说才是，免得污了你们的耳朵。”
    这会秋香已是定下了神，拭干脸上的泪，拉着对方追问道：“大娘且与我们说才是，免得以后再犯同样的错。”
    大娘笑道：“也罢，横竖都住在京里，难免会不知这些事，我便告诉你就是。这蜂窠专指特殊的风月作坊之地，而特殊之处便在于别处风月作坊皆是女ji，而此处却大多为男娼，刚才离开的那位小郞君，见他相貌打扮便知是做这营生之人。”
    秋香听着自是一脸通红，子菱却惊愕失导报，一时间说不出甚话来。难怪银珠当年想着要多挣钱将弟弟赎出来，却都是这番原委。
    “刚才听了这位小娘子形容，你们遇见的那汉子必是这带有名的篾片之一张二狗子。”
    “篾片？”秋香又听到一个新词，自是不解。倒是子菱虽不知其意，却也明白绝非好词。
    大娘撇嘴，极不屑道：“这些篾片是由京井无赖光棍们形成，整日不图正事，专做yin*富家子弟和外来客商去院里嫖ji，再与娼门拆账，赚得都是些脏钱。那张二狗子也是其中一员…”说到此处，婆子自是降低了声调道：“他所在那帮篾片社团专门是为国子监学生宴席招J的，若有学生不参与，他们还专门紧贴着，引得那人去ji院里作狎邪荡游，煞是些挨千刀的混沌浊物。”
    秋香平日未曾听得有这些事，自是听得目不转睛、目瞪口呆，子菱也是听着叹道：何处皆有皮条客，这算不算得三百六十行传统职业。
    “二位小娘子家若有哥哥弟弟的，见有这般人在身边，不须多说，直接拿了捧子赶走才是，不然被他们缠上，且是不休。”这会大娘见她摆在街边专管温酒烫的炉前，有酒家小子正叫唤着自家：“焌糟，且温些酒。”
    这下子菱才知这位大娘是街边专做温酒生意的焌糟，宋时的酒因大多为黄酒，需热了吃口感才佳，所以便凡有脚店、正脚卖酒的地方，便会有专做换汤温酒斟酒生意的大娘们，人皆称她们为焌糟，而这门生意只需在街边摆上一个火炉，在腰间系根青花色的手巾，头绾高髻便可，且是市井妇人不需甚资本就能挣钱的营生之一。
    “马上就好。”大娘见生意上门，自是笑着与子菱二人告辞，赶回街边火炉前温酒。
    子菱与秋香一路沉默无声，待回到驴车所停之处，坐上了驴车，过了小会，秋香紧抓着子菱的手道：“大姐，你说大郞以后会不会被拐到了这些肮脏的地方。”
    这会子菱终收拾了心情，见秋香这般紧张模样，笑道：“我家哥哥才多大的人，那懂这些物事。不过，今日倒是一个警告，若下次我再莽撞做事，你且要提醒我才是。再有，此事你且不要再提了。”
    秋香自是一脸正色忙点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今日煞是将我吓得半死。”
    子菱却暗思着：秋香的担心且也不是没有道理，若哥哥真被这些光棍无赖缠上时便迟了，如今哥哥身边除了冬香便无其他服侍的人，不如再买个膀大腰粗的小厮跟在哥哥身边才是。
    心思一转，子菱又想到了银珠和她的弟弟，免不了有些伤感和害怕，若自家在过去错走了一步，不知是否沦落与他一样的命运。
    人世间虽有回头路，却也有一步错步步错的悲剧。
    还好待回到家时，子菱已是收拾好自家的心情，将那些让人伤神的事情通通抛出了脑后。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九章 心事
    
    回到家中子菱还未回屋，就正见着院里石凳石桌处夏香拉着冬香，一直央得再玩一盘马棋。
    冬香闷声闷气摇头道：“姐姐你棋艺不佳也就罢了，棋品还极差，最喜好悔棋，与你下且是没有玩棋的感觉，到像是在受罪。”
    夏香苦着脸忙央道：“好妹妹，我发誓绝不再悔棋，如今大姐还未回来，你再陪我玩上一盘让我过瘾才是。要不这样…刚才我们玩的是关西马，现在我们玩依经马，我那里还有图经。”马棋是宋人喜爱的一种棋类，分成一将十马的关西马，以及一将二十四马的依经马，以及各类图经，行移赏罚皆有规定，倒有几分现代战棋的味道。
    见着夏香这般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单纯，子菱自是有些羡慕，坏心地插话道：“看来让你禁足，倒也不影响你的心情。”
    这会夏香终发现大姐在屋门外吓了一跳，一副噤如寒蝉的模样，低头小声嘀咕道：“我才不过与冬香下了一把，便被大姐捉个现形且是太倒霉了。”
    到是冬香皱着眉头，厚道说.道：“其实夏香姐很郁闷，所以才拉着我下棋解闷，只是下了一盘棋以后，她不郁闷，我郁闷了。”
    这番话倒把子菱逗笑了，倒没责.夏香的念头，一团和气地说道：“马棋不过二人下，不如叫来春香，允许你们今日玩一会叶子戏。”
    夏香眼睛一亮，笑道：“难得大姐.开恩，许我们玩牌，冬香快快去找来春香姐才是。”话语刚落下，夏香已迫不急待地回她那屋翻出叶子牌。
    叶子戏共四十张如同长方形态的牌，分春夏秋冬.四象时，每象时有十张牌用一个当季的花色代表，并在纸片上绘有各种人物，注明百贯，千贯，万贯等，自是千胜百，万胜千以此内推，是而这叶子戏的玩法也与现在的桥牌打法相差无几，斗叶儿时，唤作“发张”，以大小较胜负，牌未出时都反扣着，不让他人看见，出叶儿后，一律仰放，斗者以所仰之叶测未出之叶，以施斡运。
    让子菱看后叹道：原来扑克牌的老祖宗在这里，那.些穿越家在中国发明扑克，岂不是班门弄斧，想来这欧洲列国的老祖宗，现在还等着蒙古大军的西征，将纸牌输入欧洲。
    且不说子菱看着香们玩得正乐，秋香也渐恢复.了正常。
    就说骆二娘如今也开始为女儿的婚事犯愁。
    如今子菱快要.十三岁，翻年便是十四岁，若说虚岁也是十五，到可婚配的年龄，可一直以来骆二娘还未为自家女儿找到甚如意的佳婿。虽之前有意向与骆家结亲的也有几户，但皆没甚好的，且是不值得一提，只昨日林家的家世好些，可惜却非良配。
    这会骆二娘突然想起前几日有位老主顾来店中与自家闲聊时，曾说起她的儿子，今年不满十九岁，年龄相貌都与大姐相配。
    骆二娘倒也知道一二那位老主顾的情况，对方是京官王家二儿子房里纳的如夫人，生有一儿一女，虽不过是妾，却因掌握着几间铺面与一处酒楼的生意，在家中也是位有实权的娘子，若女儿嫁过去，倒不会因对方庶子的关系而受委屈，只是那家儿子的品性为人自家且不知道。
    想到这里，骆二娘忙叫来吕大娘，有心一问才知，那位庶子竟然是个平日无所是事的主，虽在学堂里读书，但却不好学。
    骆二娘一听自是心里打了退堂鼓。
    吕大娘继续道：“再说那位王家如夫人也只是嘴里说得好听，其实她心中早是有了如意的人选，我瞧着她平日不露痕迹地讨好赵家夫人，想必是瞧上赵家夫人的女儿或是亲威之类的了。”
    骆二娘问道：“哪位赵家夫人？难道是我家街面上的那位赵大官人的娘子，他家看来倒是个殷实极讲究的门户，那位赵家女儿偶尔还约我家大姐参加甚聚会。”
    吕大娘笑道：“赵大官人为人做事低调，他家的夫人也是谦逊有礼，这才是世家大族、皇室宗亲的风范。”
    “世家大族？皇室宗亲？”这会骆二娘却迷糊了，她是知道赵家是官户中人，邻居相处也是极和睦，没甚官人的派头与作势，但怎说是世家大族。
    吕大娘解释道：“赵家当家的主父是太祖一系宗族家的玄孙辈，自是实打实的皇室宗亲之人。而那位赵夫人娘家听说是福建蔡氏，也是世家大族身份。”
    骆二娘大吃一惊，叹道：“没想到他家如此有来头，你若不说我煞是看不出来。”
    吕大娘这会小有得意道：“这且是平日店中试衣时那些小娘子们闲聊时说出来的，我才知道的。王家如夫人盯上赵家自也是看上对方的身份及家族背景，毕竟她家儿子才能平平，即使有机会能通过荫补途径进入仕途，充其量不过能得中下级官衔，但如能为儿子寻位好亲家，以后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骆二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吕大娘不屑道：“不过我的话搁在这里了，这位王夫人是痴心妄想，就算王家是有些产业的官户，但赵家人终是看不上他家的儿子。要知如今虽世家大族择婿不会过于注重对方是否有累世簪缨的家世，但却更重视本人的才干学问，皆有以才择婿的观念，毕竟有才干的女婿才是家族兴旺的大助力，至于以财论婚、以财选婿不过是些市井平民或是潦倒家族的暂时之计，岂能一概而论。”
    骆二娘自是叹了一口气，“皆是为了儿女操心。”
    吕大娘且是看出骆二娘的心思，便笑道：“骆二娘你不必为大姐婚事太过着急，如今大姐还年小，多留在家几年，也好让你多教些做**子媳妇的本事才是。再说大姐虽比不得那些贵家千金的身份，但她的相貌品性也称得上百里挑一，还怕嫁不出门吗？你且情愿耽搁些时候，也比选错女婿来得好。”
    吕大娘一番劝说，骆二娘这才定下心来，“也是我焦心儿女之事，乱了分寸，多亏得大娘在旁边提点我一二。”
    这会吕大娘极羡慕骆二娘，愁道：“我且也想有这般机会为儿女之事焦心费力。”吕大娘成亲到如今已过了七八年，夫妻十分恩受，却还未无一男半女。在她心中自是感觉亏对了夫君。过去吕裁缝虽是手艺人，能使气力挣上些钱，却也只够着糊口生活而已，所以整日焦虑生计，倒也未强求甚儿女。但如今有了些钱，二人自是有了许多牵挂，期待能儿孙满堂。
    而最让吕大娘可气的却是吕裁缝那些势利亲戚，原来无钱时，自是处在闹市无人问，如今见着他家有了钱却无子，便装出关心二人的模样，愿将自家的孩子过继到吕裁缝名下，话说得好听，待他们老了之后，有后辈照料看护。可这些虚情假意的姿态吕大娘却心如明镜，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不过是贪图吕家的财产而已。但因顾及亲情，也得强压下不悦，很是让吕大娘生了许多闷心。
    吕大娘担心事情拖久了恐生事端，便在前几日与吕裁缝商量着卖一位妾回家，传宗结代才是。吕大娘早已是盘算好了，待孩子生了出来，妾自可转卖了。而自家虽伤心一时，安心却是一辈子。
    只是如今吕裁缝依然还病躺在床上还不见好，只得等他身子有些起色，再纳妾出不迟。
    “真正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会骆二娘幽幽地吐出这一句话来，自是惹得吕大娘点头认同。
    浴佛节过后的某一天，陶家娘子小幺来找子菱聊天闲说，待见子菱身边无人时，便小声道：“昨日，丁家二郞来找过我。”
    子菱愣了一会，很快反应了过来，那日见着的黑衣少年果然是丁家二郞，“他来找你做甚？”
    小幺抿嘴一笑道：“我没想到二郞还是个有情有意的人，他居然是向我打听你的下落。”
    “你没说出我吧。”
    小幺忙摇头道：“你且嘱咐过我，我自是守口如瓶。直接给二郞说绢儿早在二年前上元节时走散了，且是到如今还未找到她人。”
    子菱这才松了一口气，谢小幺帮她守着秘密。
    “只是…”小幺迟疑了一下，又道：“我见二郞知你失踪后，表情甚是可怜。你真就这么瞒了下去吗？我看那二郞像是对你…”
    子菱打断了小幺的话道：“他认识的人是绢儿，而非我子菱，又何苦再见惹来麻烦。再说绢儿与他不过是幼时相识而已，除了曾经干干净净的主仆关系且是没有任何其他牵连。”其实从子菱内心来说，自从发生那日偶见银珠弟弟之事后，才真正明白当年上元节上丁武与二姐及时赶到赶走了人拐子，对于自家分明有再造之恩，内心感激万分，有些后悔当初自家对丁武怠慢无知的态度，若如今自家还是绢儿或子梅的身份，绝对会喜出望外，殷勤款待以表感谢之情。只是如今她已是子菱，万万不能与丁武相认，暴露当初李代桃僵之事，连累全家。
    小幺点了点头，笑道：“大姐说得在理，倒是我太过感情用事。你如今是子菱，又不是绢儿，怎能相见。再说如今你是大了，我怎能怂恿你私会男子，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子菱浅笑着拉着小幺的说道：“我们且不说这些不相干的事，这会你来了，正好将我为小牛做的香荷带回去。” 其实子菱对那些教条礼数很是反感，但因被骆二娘细劝了很多，才知虽这些教条礼数无理，却是宋时女儿安生立命的基础，只得强受下。
    小幺笑道：“我心念着大姐的香荷已是很久，我代我家牛儿谢过大姐了。”
    小幺见着子菱递来的香荷，是用黄色的软缎做的，缎上细绣着一枝嫩绿的细柳，柳上有只棕色的蝉儿正扇着翅膀，显得活灵活现，如同要从香荷上飞起一般，甚是有些童趣。
    小幺不免有些感动道：“大姐的用色配色最为雅致，不细瞧还当是蝉儿误将香荷上的柳当成真柳所以伏了上来，细看才知这一枝一蝉皆是丝线绣的，煞是精致新颖。大姐，我且在这里谢谢你的美意与祝福。”
    柳上有蝉，自是取谐音，祝小牛能一鸣惊人，开口说话。
    二人说笑了一会，小幺临走前，子菱又取了一包糖果子让小幺带回去给小牛吃。
    看着小幺离去之后，子菱取出了针线，如今她要趁着天气还未大热之时，快些将要在端午送给母亲哥哥以及刘干娘的荷包做出来。
    只愿不安与茫然的心情如同手中丝线一般，顺着银针都溶在这绢布之中。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章 刨冰
    
    就这般日子又划过了三五日，转眼间天气越发热了起来，这年的盛夏仿佛比往年早了一些般，到了四月下旬，子菱已是不愿再出门，只懒躺在木塌上，脑下垫着竹编的枕头，手时凉友（团扇）扇得欢快，眼睛望着窗外火辣辣的太阳，心里自是又开始怀念过去大太阳下吹空调吃冰淇淋的幸福生活。
    但是见着秋香正忙着为自家取来雪泡豆儿水解暑，子菱不免回想起自家过去的女使时光，而那时别人是像如今自家一样躺在竹塌上休憩，而自己是如秋香一样耐着高温毫无怨言的工作。
    这般一样，子菱心态又平衡了，自解道：“其实人永远是更无法回到过去，过去的时光是苦或甜，也只能成为值得收藏的记忆而已。能实实感受的只有现在，这些值得被我珍惜的日子，应该满足了，如今不用服侍别人，却被别人服侍着。”
    这会子菱心态平衡了，但不代表她的体温平衡了，心静自然凉的境界一时半会且是达不到的，所以手中扇凉友的动作越发大了。
    其实在古代空气无甚污染，所以就算是再热，也不会达到现代社会被工业废气污染所带来的高温。但因古代女子的着装自比现代那些清凉短小的女装多了几层，这样一来，一加一减负负得正，所以一个字“热”。
    就以现在子菱穿着来说，不.仅内穿着丝制肚围与有裆小内裤，外穿罗衫衣与纱裙，甚至骆二娘见着女儿竟然只穿件衫而未着外衣，显得不得体，若让旁人瞧见自是不雅，须吃笑话。便为子菱再套上件薄罗制的褙子或半臂，就差让她再穿上一件腰围了。
    还好这些衣物皆是用着轻薄的.罗或纱缝制，而贴身的肚围与小内裤自是用丝制很清凉，所以子菱终能忍受下来，内心深深同情更明白古时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跨，指不定就是其中还有原因就是衣服穿多，不得动弹。
    这会子菱见秋香进了屋，但手.中端着的却非雪泡豆儿水，问道：“这是甚？”
    秋香道：“这是大郞特意为大姐带回来的澄沙团子。”
    子菱听着是澄沙团子自笑道：“今日终可以嚼冰降.降火气了。”澄沙团子是用小块碎冰加上豆沙，吃起来很是凉爽，自是夏日解暑的好东西。
    宋人喜在十一月的三九、四九天开始藏冰，并由冰.井务专门负责全国的藏冰工作，而民间但凡有能力修建冰窖藏冰的高官贵族或富家门户，皆也在此时从河里取冰藏之。而藏冰会在第二年夏日时被取出食用或使用，平常百姓虽家中无冰却也可向官府或商户购买冰块。所以到了夏天的时候，子菱从不会担心享受不了冰饮料。
    去年伏日那天，刘家还曾派人送上一份蜜沙冰，.据说是皇帝在伏日之天特别赏赐给高官食用的特殊食品，且普通百姓是无福享用。骆二娘端着这碗宫制的蜜沙冰，自是诚惶诚恐吃了小口，便分食给子竹与子菱。
    子菱细研究了.一番，发现这蜜沙冰其实是在豆沙里放着碎冰块并淋上了蜜，倒是与现代的刨冰没甚二样。那时她便笑道：“若娘亲不敢吃，待以后有机会，我自做刨冰给娘亲吃便可，那冰沫才是又细又腻。”
    骆二娘自是含笑望着自家女儿，“我且等着女儿的孝敬。”
    后来子菱因家中事情太过忙碌，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会子菱又想起了那件事，不免生出个念头，在现代大热天里自家可以穿着短衣短裤吹着空调吃冰淇淋，但现如今，前二项是无福享受，而这冰淇淋自家却曾在现代DIY过，再说现在手里的物事，其实再加上糖、鸡蛋和牛奶，不就成原始的冰淇淋了吗？
    子菱越想越有些兴奋起来，但再一想其中细节，不免泄了气。在宋朝以羊为贵重，猪为贱，至于牛却大多为黄牛水牛，极少有奶牛，所以羊奶好找，牛奶却难觅，且就算她找到牛奶，但这些牛奶均是未曾经过特殊杀菌工艺，不知做成冰淇淋吃过后以后，会不会有肠胃不适、泄腹及呕吐等乳糖不耐受的情况发生，要知未曾喝过牛奶的人大多都会产生这样的情况。
    再说宋朝虽是甘蔗制糖，但出来的糖却大多为含有杂质的黑糖，且非白糖，这样的黑糖是否会影响冰淇淋的制作。
    …不过若能制出白糖或冰糖，岂不是推动糖类发展的一大进步。
    打住，快打住，如今自家连刨冰都未做出来，且就想着冰淇淋想着制白糖，已不是好高骛远，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噗。”子菱忍不住笑了起来。如今她终于明白，何为闲来无事胡思乱想。过去几年自家从不曾有心想这些事情，可这几日稍清闲了，脑子里却钻出这些念头，只可惜却是有此心无此力，除了知道甘蔗能制糖外，至于如何将其变成白糖且是完不知晓。只能长叹一声，为何穿越前未带上本百科全书，让自家能傲视大宋，唯我全能。
    “所以还是不要自寻烦恼，没事找事，有闲时不如耐下性子绣上二针，提高绣技来得实在才是。”子菱摇头自语道。
    这会秋香见大姐吃了一口沙团后，脸上表情忽严肃忽轻松，不知在想些甚，倒让她有些揣测不安，且不会是这沙团有甚问题。
    “那个…”子菱突然对秋香道：“你且找木匠要个刨子来。”子菱嚼碎咽下一块冰，终还是怀念起刨冰来，不知为甚宋人大多都用锤子将冰块击碎食用，怎不想着用刨子将冰刨碎了吃更感口。
    “啊！”秋香一头雾水，怎大姐吃了口冰，就想到找木匠，不会是听错了吧。便小声求证问道：“大姐，你要找木匠要甚物事？”
    子菱重复道：“找木匠借个刨子。算了，干脆叫小厮去买个刨子回来就是。”
    “啥？”秋香茫然地望着大姐问道：“大姐说的甚物事，泡子？是吃还是用的物事，我且没听说过。”
    “啊！”子菱瞪大了眼睛，“你没见过刨子。”
    秋香摇头不知。
    子菱只得费了些口舌细说明：“就是一个方土头形态的，专来刨木头表面的物事。”
    秋香摇头，依然有些不知， “我且不太清楚木工的用具，不过听说磨墨家有亲戚是做木工的，我叫他去买，想必他清楚一些才是。”
    子菱只得无奈道：“没想到要吃碗自做的刨冰，也要找来专业人才能行。”
    一会功夫秋香就回来了，磨墨跟在其身后。磨墨是子菱说给骆二娘酒鬼事件后，骆二娘专门找来做大哥随从的少年，虽不过十六七岁，却长得五大三粗，为人也老实敦厚。
    这会时候子菱见着磨墨并未将刨子买回来，自是有些不解。
    磨墨从进了内院一直低着头，且是很拘谨，如今见子菱问他话，便回道：“俺家大伯是做木工的，俺也跟着他学了二年木工活，但却从未见过甚刨子。”
    子菱自是愣了一下，难不成这刨子在古代还有其他甚名字，便问道：“那木工中用做削平木头表面的工具是叫甚名字？”
    磨墨回道：“是锛。”边说还边比划形状。
    这会时候，子菱终于回想起当年做七巧板时，那位木匠便是用着磨墨口中所说的锛，平整木板表面，但因板子表面依旧凹凸不平，还专门打上腻子，又上了漆，才使木板表面平滑许多。当时自家还当着这木板太小不须用刨子刨，但现在看来，却是宋时还未曾有刨子的发明。
    子菱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自语道：“没刨子，没刨冰，没冰淇淋，好失落。”
    “妹妹在说甚？”子竹进了屋，见着子菱皱眉撅嘴，难得出现与她年龄相符的表情，不免有些惊奇。
    子菱抬起头看着哥哥，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平静道：“只是突然发现，以为存在的物事结果不存在。”
    这会磨墨鼓起劲，有些结巴道：“如果大姐愿意告诉刨子长得甚样，俺照着做一件。”
    子菱愣了一下，拍手笑道：“我怎忘了这事，若没现成的，就自做一件便是。”说罢便依着自家的回忆，将刨子大概的形状用途说了出来，只是子菱从来只是见过刨子，却未用过它，能说出来的也只是一些模糊的印象，自是让磨墨这位业余木工有些为难，花费了二天功夫，终于做出来一块扁长方形的土块，并在土块中间挖方洞，洞里塞了个铁片。
    众人看着这希奇古怪的物事皆不知大姐要做甚。而子菱看着这与记忆中的刨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物事，且是哑口无言：难道我的画功与口头表达能力就这么差吗？
    子竹笑拿着这古怪的物事，对着子菱玩笑道：“妹妹这物事是做甚？不像铲平木头的，倒像是关人的枷子，只是口小了些。”
    子菱瞪了一眼自家的哥哥，撅嘴道：“妹妹难得想做件物事，哥哥不帮忙就罢了，还在旁边风凉嘲笑。”
    子竹自是住口，忙道歉。这会磨墨更是一脸愧疚，道：“俺太愚笨了，让大姐失望了。若大姐允许，俺叫俺家的大伯照着大姐画的图重做一件可否？”
    子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最初制刨冰的那股兴奋才如同泼了一盆冷水，没了热情。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一章 磨墨
    
    谁料此事过了七八日，磨墨兴冲冲地拿来了一件物事，气喘吁吁道：“大姐，我大伯做出刨子来了。”
    子菱倒喜出望外，微有激动道：“果真能行吗？”
    磨墨抹了脸上的汗水，不停点头道：“果真能行，这物事刨起木头，那是一溜的平。”子菱忙拿过刨子一看，虽做工极粗糙，但却正如自家画的形态一般，相差无几。
    秋香听了也是高兴，道：“恭喜大姐，刨子做好了，不过大姐要这物事干甚？”
    子菱兴高采烈，大笔一挥：“快去草市上买一块大冰块回来。”
    秋香被大姐突如其来的要求给弄昏头了，过了一会反应过来，问道：“大姐且是真想要大冰块吗？这物事可不便宜。”
    “秋香，用这些钱去买就是了。”.这会子竹时了屋，取下身上的钱袋交到秋香手里，“这些就当哥哥的赔礼。”
    子菱见着哥哥拿出自家的月钱，.笑道：“不用我花钱买冰，那就多谢哥哥的赔礼了，妹妹笑纳下了。”
    秋香便拿钱出门买冰，而借着.这功夫，子菱叫来夏香忙着将这刨子打理干净，顺便放在锅里煮上些许时辰。
    待过了半个时辰，冰块买回来了，刨子也是煮“熟”后.擦干净晾冷，至于其他人皆是满脸困惑地望着子菱，不知她要做甚。
    结果众人见着子菱精神抖擞地拿起刨子在冰上.磨蹭了几下，便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吩咐道：“磨墨你来刨冰。”
    子菱这会心里却有些遗憾，体力不行，技术不过.关，连自做第一碗刨冰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磨墨听子菱叫.他刨冰块，虽不知其意，却也掀起衣袖，抓起刨子，学着刚才子菱的举动，初在冰上磨了几下，还显得有些笨拙，待掌握了技巧之后，不一会便刨出小堆的冰粉。
    子菱细一看这些沙冰只比自家印象中的沙冰稍大粒了一些，但也算不错了。
    这会大家隐约有些猜到子菱做这件物事的用途，待她将凉酸梅汤倒在放了刨冰的碗中，他们终彻底明白过来，原来大姐是想吃碎冰子。
    子竹免不了摇头道：“我且不知应是赞你，还是应责你，有必要只为了吃碎冰，便费这般大的力气做这物事，直接用锤子多砸几次便可。”
    这会时候子菱听了哥哥的话，也笑了起来。怎自家穿了牛角尖，其实用锤子砸与用刨头刨，出来的沙冰有何差别，反自家又无法做冰淇淋，非要折腾出这刨子干甚。
    倒是四香吃着酸梅汤刨冰赞不绝口，叹这刨冰是天下第一美味的解暑冰饮。夏香更是吃完一碗，难得文雅地说道：“真是吃后口齿留香，意犹未尽…磨墨大哥，再刨些冰出来，俺再吃一碗。”
    这副贪嘴模样，惹得其余三香大笑不止。
    秋香极崇拜地望着子菱道：“大姐真是聪明，这物事不仅能将冰块刨得更细碎，且更不必费太大力气，以后我们也不用使大力碎冰块了。”
    这会吃了几口刨冰的子竹也改口赞道：“不错，再不用费劲咬冰块了…”
    子菱见着众人喜欢刨冰，开心笑道：“不过是我贪吃惹得事，你们再鼓吹我，小心我得意忘了形。磨墨你能否请你家大伯做些小点的刨子，然后再将里边的刀片调试一下，方便力气小的人也可刨冰才是。”
    磨墨忙点了头便离开。
    当天，骆二娘便自此事，当时她且也只一笑而过，倒是春香有些商业头脑，小心提醒子菱道：“大姐这物事其实可买钱的。”
    子菱笑了笑道：“我且知这物事可买钱，只是家中无木匠，我已找了磨墨，叫他请来他家的大伯。”
    过了一天，磨墨独自一人在大姐门前不声不吭地跪着，倒让一出门便看着他跪在跟前的子菱吓了一跳，不解地望了一眼才知此事赶来的子竹。
    “你这是做甚？”子菱问道：“不是让你请你家大伯，为何你要跪在门前。”
    磨墨道：“俺家大伯无脸见大姐，俺替他向大姐道歉的。”
    半会功夫，磨墨便将事由说得一清二楚，原来自磨墨大伯自做出来刨子后，便惊叹此工具的便利，推刮木料皆不费时也不费力，就擅自做了五副卖给其他几位关系极好的木匠。昨天磨墨知道后自是气恼，顾不得大伯是其长辈，责他因小利忘信义，怎能将骆家定制物事擅自给了他人。当时他家大伯就后悔，自道昏了头，央磨墨为其向大姐求情求宽恕。
    子菱虽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怒恼，但很快这种怒气就散去了，毕竟虽磨墨大伯有些不厚道，但一开始自家也便未向他说过不可泄密或自用，如今自是不必恼怒才是。
    再说这剽窃的行为，最后结果取之木工，还之木工，却也是物归其“主”没甚大不了的。自家当初要做这物事，不过是一时贪嘴而起的念头，本不是为了挣钱或甚其他念头。
    子菱挥了挥手道：“反正事已至此，多说出是无益。”
    这会磨墨却红着脸，又拖过旁边的二袋麻布道：“一个布袋里装着是卖五副刨子的所有钱，请大姐收下。还有他擅自买出去的五副刨子也都追了回来，在另一个麻布袋中。”
    子菱一愣，立刻看了一眼子竹，见他也是一脸惊讶，想来也不知磨墨其意。
    子菱这会淡笑道：“这且是你家大伯的辛苦钱，无须交给我才是。再说既然追回了刨子，你大伯哪里来的刨子钱？”
    磨墨道：“这些钱自是下的大伯失信失义应付的赔款，还请大姐收下才是。”
    子菱道：“刨子我且收下了，钱还请你收回去才是，按理我且还需要付你家大伯工钱才是。”她也知磨墨与他家大伯且是市井穷人，这些钱两应是他们平日辛苦攒下的。
    磨墨却摇头拒绝收回钱两，并说了一番铿锵有力的话来：“俺家长辈说过，君子重义，小人重利。这刨子本是大姐所想，自应由大姐所有，我家大叔不告便取用，分明是重利轻义。若俺不按刨子同等价的钱两赔给大姐，则等于匿而不告，岂不愧对大姐，更让俺与大伯没有惩罚，那我和大伯与小人有何差别。”
    一番说话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子菱惊叹无比，让子竹也望着自家的这位随从很是惊奇，颇有半日不见刮目相看。要知当初子菱叫骆二娘雇下磨墨，就是看来他老实，也问过对其知根知底的牙婆，了解到磨墨是个老实的农家儿子。
    之后子菱便吩咐磨墨三不可，不可让大郞进赌场，不可让大郞进风月场，不可让大郞接触蔑片之类的人。而磨墨自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倒让子菱担心他是否且都记住了。待磨墨将子菱刚才说得说结结巴巴重述一次后，子菱才知他是个有心无口之人，让他跟着大哥且是很放心。
    至于子竹却有些嫌弃这位随身书童太过沉闷，完全没有书童应有的机灵模样，虽名字里有墨，却一见就知胸中无墨。且是让子竹稍有后悔，明明知道妹妹的审美念与众人皆有不同还将选小厮的权利都交给了她，要知别人敷粉她都要说成装鬼，别人纹身分明极美，她却说像个黑社会混混，再问何为黑社会混混，妹妹竟说是后街无赖的意思。
    更有同学中气质文弱、举止优雅之辈，妹妹却总是扁嘴自语道：太多小受，这个时代的小攻真是幸福。但是我们就可悲了，优质资源屈指可数，怪不得要让女子缠足，且是要让我辈比他们更显柔弱才行，真是矮子里边拔高子。
    终让子竹明白偶尔他与妹妹且是鸡同鸭讲，不通不懂。倒是子菱知子竹的心思，当时便哄道：“我已是请了牙婆为哥哥再找一位小厮，且是要机灵的人。”子竹听了才高兴起来当时便乐滋滋带着磨墨出门找同窗玩鞠球去了。
    而如今自家的随从坦坦荡荡的行为，自让子竹倍感心喜，原来那一丝不悦的心情也都化去了，忙笑道：“既然磨墨有这等君子之行，妹妹且还需要成全他，收下才是。”边说边向着子菱眨眼，这会收下钱，待以后再行弥补，也是不迟。
    到是子菱一番思虑，问道：“你家大叔做了几副刨子？”
    磨墨忙解释道：“他做了五个，每个1200…”
    子菱打断磨墨的话道：“既然你家大叔用了我的主意，不花些钱怎么行。不如这样，你家大叔花钱买我的主意，他卖出一个刨子，我便收二百文钱作为主意费，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大叔买卖自由，无须向我付卖甚钱。”说罢便叫秋香从麻袋里数1000文拿出来。
    在子菱看来，刨子这般物事必然会很快在木工中流行起来，而这些木工指不定只需看上几眼，就能仿制全了，又何必紧抓着这物事不放手，而且有磨墨家的大伯这位熟悉工在，且是占了个先机。
    当然一个刨子二百文的价也是子菱随口说出的数字。若是要的钱太少，到不如不要。若是要的太多，毕竟做这刨子也是要人工、木材，铁料等等支出，自家也不必太过了。一副二百文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正好是半石米价。
    见着大姐这般说道，磨墨自是激动地脸通红。大姐这样做分明便让大伯挣这钱名正言顺，而且二百文钱比起刨子的价实不算甚，要知不过几天的功夫，大伯便卖出去五个刨子，除去本钱，差不多共挣了快三贯钱，足是大伯半个月才挣得到的钱。
    这会子菱道：“既然我已收了钱，这五个刨子还请你带还给你家大伯才是。”
    磨墨这会却不知如何言辞，刚才说那番激昂有力话时的劲头，不知甚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深拱身子，谢过子菱。
    这会子竹笑道：“如今事已过，我且还要去王家练鞠球，过几日要与别班球队比试才是，磨墨，还不帮我去拿练球的家伙。”
    磨墨老老实实地跟着子竹下去了。
    青草看过各类资料，发现旧时民间有吃刨冰的习惯，但在唐宋时却无刨冰类的资料，只有冰水或嚼冰块的诗词，便猜想在当时还未有刨冰这一种吃法的出现，就让女主偶然盗版了一把刨冰的发明。谁料刨冰一章写完之后，我查看刨子相关资料时，突然惊讶发现，有人研究说无史记或其他记录显示在明代之前有刨子的出现，当然鲁班造刨的传说出外。
    啊啊啊！俺没有想让女主变成推动中国硬木家具发展的伟大第一人，俺真没这样想，但是不愿吃不了刨冰的子菱，只能又硬顶着压力带动刨子的发明，不过青草尽量淡化了这一发明所代来的影响。
    菱儿，一不小心你伟大了一把，虽然没发明甚价值百万的物事，但相信你自己已经快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一大助力，请自勉之，毋骄傲。
    但我想女主剽窃这一方式，应该不会被穿越知识漏洞协会抓捕。（这段话三百字五十个字不算钱）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二章 添箱
    
    五月四日，子菱将新做的二只香荷细装上驱毒虫的艾草，分别送给哥哥与娘亲后，便提着磨墨家大叔特意感谢为其专做的小刨子出门，欲上刘府送上新做的一些肉粽子和红豆粽子，以及为刘干娘绣制的牡丹花纹领抹，还有“宣传”刨冰的吃法与做法。却不料到了刘家大门，还未等驴车停下，子菱掀开帘子，却正看见驴车前停着一辆牛车，手车旁边还有人正牵着一匹马，想是刘家来的客人。
    就这一会的迟疑，子菱视线刚扫过牵马之人，当时就吓得她松开了车帘子，将脸遮住。
    那牵马的人分明便是丁家二郞，丁武。
    过了小会，待子菱心跳平稳了，这才偷偷掀开了车帘，正看着丁二郞扶着一位妇人进了刘府，子菱从侧面看去依稀可见那妇人像是丁妈妈。
    这会门子看出子菱的驴车，忙笑着迎上来道：“小娘子，你来了。”
    “可是家中来了客人。”子菱见二郞与那妇人进了门，这才大胆地隔着帘子问道。
    “可不是，听说是以前京中的.老友，这次进京特来拜访。”
    “既然家中来客，今日我就不便进.去了。劳烦大哥将这包物事转交给干娘才是。”顺便叫秋香将刨子的用法跟门子说道。
    那门子听子菱说到刨子，自是.笑眯眯地应下，喜道：“前天便听人说如今有种吃冰的新办法且是省心不费力，我家主人便叫下的去买刨子说要刨冰，可怎么也寻不到这专做刨冰用的刨子，如今大姐送来，且是正好。”
    接过秋香递过的包裹，又见秋香拿出十几文钱塞.在自家的手中，门子忙推托道：“平日小娘子已很照顾我等小的，怎这些小事，小的还敢要礼钱。”
    子菱咳嗽了几声道：“大哥莫要推托，我这几日有些.咳嗽，担心将病染给干娘，自是不便上门，若干娘有甚事要嘱咐我，到时还要劳烦大哥帮跑几趟才是。”
    那门子扭捏地收下了钱，“小娘子自不会担心，小.的且记住了。不过…有一事，不知能否请小娘子帮小的一个忙？”
    “大哥直说便是。”
    那门子羞涩道：“.我家姐姐过几日出嫁，想买件贵店的衣物，可有旧年陈衣便宜些卖给我家姐姐？”
    子菱知道但凡女儿出嫁带到婆家的物事，除了日常所需的各类生活用品如盆子、马桶子等外，最重要的便是些值钱之物，例如奁田、布料、头饰等，平常百姓对于奁田且是不敢奢望，只得在布料、头饰上边细准备，更有些女儿出嫁带去的布料足够一辈子穿用。
    自然而然若新妇带到婆家的嫁妆越多，其在婆家的地位也就越发安稳，得婆家人喜欢，而且在宋有律，嫁妆是属于出嫁女所有，婆家人或其他人不得随意占取。所以嫁妆便是女儿出嫁后的傍身之财，可谓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物事之一，且是马虎不得，全家人皆费尽心思愿为女儿准备一份体面嫁妆。
    子菱这会笑道：“这是大好的喜事，大哥又何必用买，我且送上二件时下新衣物做为你家姐姐嫁妆添箱之用，还请不要嫌弃。”
    那门子没想到骆家大姐居然愿为姐姐的嫁妆添箱，自是心中一喜，叉手拱礼尊敬道：“大姐能在姐姐出嫁时为她添箱，且是她的福气。”新娘的亲朋好友为其嫁妆中放上各类的物事，便谓添箱，而宋时用做添箱的主要便是衣物。
    子菱便与门子约好，依习俗在他家姐姐出嫁的前二天，便将添箱的衣物送上。
    回途中，秋香倒有些不乐道：“只几句好话，大姐就将值六七贯的衣物…”
    这会子菱完全不曾注意秋香说甚，整个心思都在想着今日所见之事，丁家来找刘家，百分之九十不会真是走亲访友，且是有目的的。要知从绮萝口中，子菱早知丁家一直与刘家有些书信的联系，前些日子还与刘家协商合伙在苏杭开束腰店之事。说不得这次又有甚至事发生，且千万不要被渗和进去才是，这次以生病为由，暂少去刘家才是。
    五月五日端午节一大早，骆二娘就叫来小厮将的艾草作的人形钉在门口，桌上也是放满了应节的各类物事，驱虫的木盒，以及早做好的各式粽子。今年有了余钱，骆二娘更是吩咐着添置了许多吃食，盐渍密饯的酿梅、百头草、糖霜、蜜糖等琳琅满目，有些甚至是子菱不曾见过的。
    子菱见骆二娘忙碌着准备端午的吃食，却忘记菖蒲酒，只得叫小厮去酒店买回，就钻进厨房与二娘、春香一起准备端午物事。
    这一番忙碌，让子菱忍不住想起许多年前在丁庄渡过的那个端午，生出一丝惆怅感。
    这会夏香偷偷地溜出屋，央秋香去求大姐放她们出门玩耍。
    秋香白了一眼夏香道：“你整日只想着玩耍没个定性，我才不想出去被挤得慌，若你想去，直接去求大姐便是，又拉上我干甚。”
    夏香拉着秋香撒娇道：“好妹妹，你明知我怕大姐，还让我在她面边央得出去玩，且是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而且我说的话，大姐多有不听，倒是你说的话她且听一些。今日汴河里有赛龙舟，一年一次而已，难道你不动心…”
    这会秋香动了心，犹豫一会便点头同意。
    其实不用夏香央秋香去求情，骆二娘已是准备放女使小厮们轮着一个半时辰出门玩耍的安排，所以当夏香听着这个好消息后，自是兴奋地手舞足蹈，又让子菱生出欺负她的念头来，便笑道：“你且与秋香和我一同去采艾草，我和赵家姐姐约好今日下午一起百草斗了。”
    这会夏香听着要与大姐一起采艾草，不能观龙舟，那张小脸垮落得不比川剧变脸来得慢，过了一会才恢复平常表情，带着失望的表情道：“既然大姐要采艾草，我且去准备些驱虫的薄荷才是。”说罢为大姐取薄荷去了。
    倒是秋香看出大姐又拿夏香取乐，便偷笑起来，嘴道：“大姐且又坏心捉弄夏香姐了。”
    子菱抿嘴笑道：“就是她那副越见我越怕的模样，才让我有这般念头。”
    这会吕大娘打骆二娘有事商谈，却不料骆二娘刚得了消息，说当年为了开制衣店而卖出去的那块田地如今的主人欲搬走，这会时候正找经济置办卖地之事，骆二娘自是意出望外，连忙准备去见田地主人，将原来那块地再赎买回来，也算是没有辜负当年二姐赠地的情意。
    吕大娘见骆二娘无心商谈，只得去找子菱，送上自做的绣鞋。
    子菱自是笑着收下，道：“不过是前几日，我说了句自家的丝鞋不合脚，大娘且有心记住了，真是感谢。瞧瞧，大娘的手艺真好，缝得又密又紧，上边的花纹也精致。”
    吕大娘笑道：“只要大姐不要嫌弃奴家的手艺才是。”虽子菱年不过十二，但吕大娘从未将她当成孩童对待，自有一份尊重之心。
    子菱这会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道：“大娘来正是好，我且有件事差点忘记了。待明日一早，记得将那件淡黄色的新款衣裙摆在店面上，再告诉各位买衣的娘子们，这衣裙也只五件，每件花色皆不相同。”
    吕大娘点头道：“我自是知道，只是如今城中多有仿自家衣裙款式的小店，且是我们今天才挂出新衣，不过四五日他们就将仿做的新衣拿出来卖，就连一些大袖不过稍加修改，做成褙子。虽做工布料与自家店中的出品差了许多，但因花样款式极类似，晃眼一看，还当是自家店里做出来的，且是让主顾们很是不满。” （大袖原是皇嫔妃的常服，因其两袖宽大，故名大袖。后来传到民间，成为贵族妇女的礼服，平常百姓是不能穿着的。）
    吕大娘喝了一口冰水，继续道：“今日便有位贵妇向我抱怨道，连她家的厨娘也穿了件与她相同花色、相似款式的衣裙，只对方用料极差，自是大伤她的面子。”
    子菱也深知这盗版之事，在法制社会的现代都是杜绝不了了，且更不要说当前毫无版权的古代。特别是从宋朝开始，商业已是极其发达，时有以假乱真的仿制品出现，所以使得各家商人们特别注重具有自家特色的商品标记以及商品信誉，故在京中市民买取物品，多趋向于名家驰誉之店。
    而各类店铺前的摆设除了有其行业规定的风格外，也张显各店本色，有时不用进店门不用看招牌，只需望一眼店门上挂着的物事，便知其商中所经营之物。就如医铺而言，京城中以医小儿者，门首以木刻板作小儿。而稳婆收生之家，则以大红纸糊篾筐大鞋一双为记。
    商业的发达同时也催生了另一件极重要的物事出现，那便是商标的产生。这商标的位置也是各有不同，如鞋店会在鞋底衬里写有“某年某月载曰铺户某某人造”字样的纸条，制陶瓷的店便会在自家的商品底下标名自家店名，而这一习惯自是沿用到现在未曾改变过。
    想到商标，这会骆子菱免不了联想起当年开店时的事情自来。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三章 商标
    
    从一开始建店，骆家人就绞尽脑汁，光店名且是想了许多，自是众说纷纭没个绝断，还是最后子菱难得气势磅礴拍板定为“云想衣”，自然作为诗盲的她且也只记得李白一首诗中的一句诗“云想衣裳花相容”，甚至后边的诗句，子菱依稀记得那本李太白诗集中未曾记录，自然也想不起来的。
    店名想出来后，子菱又与骆二娘折腾着店面摆设、店中小二的雇佣、制衣手艺人的寻找，忙得乱成一团，连着后来连子竹也加入进来，帮忙搬运物事，再后来店里雇来了吕大娘，家里也进了春香，里内皆有人料理着，子菱自是松了一口气，便撒手不再多过问。
    之后子菱只偶尔进了一次云想衣店，见着牌子上写着“骆家云想衣”，反复念了二次，且是自感有些洋洋得意：“虽是个小店，但如今自家也算是资产阶级了。”
    而店中制出的衣服不仅请来老手艺人做工考究，花纹配色也是符合时下崇尚的趋势，素雅精致带着稍许低调的味道，再加上有宫中的刘婉仪穿着在先，自是引来京中贵人光临。
    虽只在店中待了小会，子菱还是看出小小的瑕疵，店里出的衣服竟然没有商标。结果一问才知是自家大惊小怪了，而实际上凡制衣店制出的衣服，都会在衣角内不起眼的地方绣上小小的“云”字。不仅如此，店里还会将衣服款式花样等细节、制作人、购买者以及购买时间专写在一张纸上，交主顾保留，而与张纸上内容也会记录在店中“坐薄”中，待以后若有事或主顾再制作新衣时，便可翻阅查找相关资料。
    子菱听了自是先惊奇，后感.叹原来在宋朝也有如此先进的商品管理办法，细一变通倒是份很详细的主顾消费情况表，倒是自家显得孤陋寡闻才是。
    只是这方法虽好，却不能代替商.标的作用，毕竟商标才是提升商品名声方式之一。于是便与吕大娘商量着绣制一根二指宽一指长的丝条，上面用白底黑线绣出云想衣三字，缝制在衣服领口内处。这样且与衣角处绣字相比，同样不会影响衣裙的外观，但却更加形象生动地注明衣服的出处，以后便凡主顾穿起自家衣服，便能看见店名，等于又宣传了一次自家的商品，使人印象深刻。
    吕大娘听了自是大喜，忙叫来.店中的老手艺人，三人商量了许久，定下用蓝色丝绸为底，用白丝线绣云，再用金色丝线绣上云想衣三字。这样的标志用色淡雅做工精致，配得上自家店里出去的衣物。
    若制的是衣衫，就将这标记绣在领处。若制的是长.裙就绣在腰间，所采用的料与线皆要极好的蚕丝，力争让主顾们穿上不会感觉到衣内有标志，但是脱下却能瞧个正着。
    最初主顾们自是不知其间的变化，倒是有一日某.位小娘子出席盛宴，却不慎弄脏了衣裙，匆忙间只得吩咐随身女使去取云想衣制的衣服，也未说甚样式或花纹。等那女使走后，这位小娘子才反应过来，云想衣制的衣裙自店里人送来后且是只试穿了一次，还未正式穿出来过，家里人还有这位女使皆无人清楚自家衣柜里哪件衣裙是云想衣店中制作的。
    谁料过了小会，便见女使居然还真取来了云想.衣制出的衣裙，小娘子不免诧异道：“你且如何知道是这件衣服。”
    那女使指着衣.裙领口道：“这里不是有朵云吗？想必是这件衣裙了。”
    小娘子翻出一看，果然见着领口处细贴着绣有云想衣三字的丝条。虽女使不识字，但看着标记上的蓝天白云且也知是这家店中的衣物。小娘子不免边穿边在心中夸这云想衣且是心思灵巧。
    而这一番事情之后，这位小娘子是对云想衣店有了好感，闲聊时便会将自家那次的亲身经历笑说一番，还招呼着身边的女性亲戚一同前去云想衣店购衣制裙，到后来那些主顾们在定下衣裙时都会道一声，记得绣上标记才是。
    之后云想衣店越发兴隆起来，这领口腰口绣制商标的办法，也被其他的店铺学去依葫芦画瓢，自取用之，就连帽店也是用着用这招在帽里绣上自家店名。
    而如今吕大娘见着仿自家衣裙款式的店铺越发多了起来，自是有些焦愁，今日本想与骆二娘商量此事，却见对方没得空，只得将苦水倒给子菱，且是想让她寻个办法。在吕大娘看来这大姐虽为人本份不好管闲事，但偶尔能出些天马行空的怪招，且是很灵验。
    子菱见着吕大娘有些钻了牛角尖，便安慰道：“大娘不必太过紧张，虽说都是制衣，但各店针对的主顾却是不同能力的人，敢仿我家店里款式的不过是些不着眼的小店。”
    虽说商人奸滑，重利轻义，但在子菱来看商人言商本是为利无可厚非，但有一条需遵守便是商德。而在宋朝这几年，虽子菱能接触的商人极少，但却也让她看出些大的氛围，那就是大部分商人且是极重商誉和名声，恶迹显著的商人子菱不仅没看着，连听说都是很少。
    所以，子菱并不担心那些小店仿制的次品，至于大且有名的制衣店就更不担心了，他们更要遵守行规，各家店制出的新款衣服，若未经店主同意，自是不敢随意仿去，要知若是被人告到衣行的行老那里，需是要受行规惩罚才是。
    吕大娘细一想，自是舒了一口气道：“大姐说得出是，平常人家极少会到自家店里制衣，而自家店里的主顾也不光顾这些店堂。”
    子菱笑道：“这些便行了。不过这般真假难辩的情况且不能继续下去才是。我还得想想，有何办法…”想了老半会，子菱突然想起现代西服男装且是将商标做在外边，便自语道：“能否将商标直接贴在衣服外？”
    吕大娘听着子菱说道，自是不解。她是懂大姐口中的商标是何意思，但为何要将这商标直接贴在外边却不明其意，忙道：“这怎行，若将商标贴在外边，岂不破坏了衣裙的美感。我且未听说过有店铺将商标明示给人，且是太过…”
    子菱接过吕大娘的说话：“太过嚣张了吧。”
    吕大娘自是忙点头。
    子菱笑道：“我不过是随意说说，若是不行也就罢了。其实在我看来若这商标做得好，不仅不会破坏衣裙美观，且是添了几分特色。再说众人皆知我店中的衣物新颖却也不便宜，却因商标贴其内，若仿冒品与正品放在一起，自是不能让人一看便知晓哪件衣裙是云想衣店出品，哪件是仿云想衣的款式。但若商标能贴在外边，自是明确地告诉别人，哪件衣裙是在云想衣店制出…”
    吕大娘也有了一些醒悟，拍手赞道：“我且也知店中有些主顾买云想衣的衣裙，一为美丽，二却有炫耀之意，只是原来这标记在衣裙衬内，她也只能想着法让别人知道是在云想衣店购制。但真有朝一日如大姐所说，能将标记绣在衣裙之外，且是少了这些贵家妇人的话语，只需露出标记便能不费口舌之力达到目的，大姐倒是好心思。”
    大姐自是笑着受下，心中却暗道：自家越发脸皮厚了。以前剽窃别人的物事，还知道懂害羞会脸红，如今倒练就了一副盗版一切且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这事却有一极为难的地方，且是如何特别的标记才能既达到目的，还不会破坏衣裙整体感。”这会吕大娘帮子菱说出了为难的地方。
    子菱想了一会，摆手道：“如今且是不急，大娘与我都各自下去细想就是了。”子菱刚才倒是想到了现代有些极昂贵的皮包牌子几十如一日，只用一个花色，不管花色难看与否，且是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甚牌子，甚是方便。不过这样的情况且不合适自家店的情况，子菱连想一下，都无法忍受着自家出品的衣裙永远是一款花纹。
    这会吕大娘见着天色已到午时，便笑道：“如今我还需回店中，今日有几位贵家小娘子上门试制新衣，我要细服侍才行。今日所说之事，还请大姐帮着想些办法才是。”说罢便离开了。
    如今子菱也没甚好主意，见着今日阳光明媚是游玩的好时辰，自然这些烦心的事，还等着以后再细想吧。
    待子菱出了屋，却见着夏香与秋香还在院里等着自家，不免露出诧异之色，“你们不是说要出门观龙舟，为何还在家中。”
    夏香有些扭捏不敢开口，还是秋香笑道：“大姐不是说约了赵家小娘子斗百草吗？如果我们走了，谁来陪大姐去。”
    子菱挥手道：“夏香不知道，你且还不知道吗？我不过逗她玩而已。今日赵家来客，赵家姐姐是无法出门，所以我并未约她。”
    这会夏香终开口，正色道：“俺是大姐的女使，如何能不顾大姐你便自家跑出去玩乐，且是失了本份，大姐还是让俺陪着你吧。”
    大姐见夏香难得正经模样，便道：“好吧，你去叫车，今日我要到河边观龙舟。”
    夏香一听大姐要去河边观龙舟，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喜意，忙跑下去叫牛车。
    这会院里只子菱与秋香，子菱笑眯眯地望着秋香道：“是你教她这般说话的吧。”
    秋香微点头，有些愁容道：“夏香姐姐如今快要十六，还不醒事只想着玩，让我这个做妹妹看在眼中愁在心中，所以刚才劝说了她几句，现在看来她是听进去了，只不知能坚持多久而已。”
    子菱赞赏地看了一眼秋香，“你这做妹妹的对她也是用了心思。”
    秋香微红了脸，低下头。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四章 重逢
    
    子菱是站在汴京河沿岸的一处彩蓬外，朝着河里观望，旁边夏香与秋香也是伸长了脖子直望河中打探，只是这里视线不佳，自是看得不清不楚。
    夏香央求着朝河边方向多走几步，才能看得再清楚 ，但子菱也只是摇头不许。她们且只三位女子出门，自是需寻一处不易走散，而走散后又能轻易重聚的地方，所以才决定在这官府扎的彩蓬外观看，因此处视线不算太佳，所以人且少得多，也不显得拥挤。
    毕竟在京城但凡有这般集中聚会庆祝之时，便有许多贩人的匪徒想趁着人群拥挤、人声喧闹之时，混水摸鱼偷偷抱走童孩或是拐走不省事的妇人，而每次大型庆祝节日之后，便是市民报官哭泣家中有人走散最为繁多之时，更有几次连皇族宗亲的儿女也有被掠走的经历，甚至在神宗朝时，有位宗亲的千金被掠到郊外奸yin再卖到一富家为妾，所以到后来一到大节庆时，官府便在各坊间扎上彩蓬，蓬里边是演着小影戏，都是孩童的最爱看的表演，用以引聚孩童，以防走失。
    自然在子菱开看这样的地方且是最安全的，要知过节人多事杂，难保不出甚意外，所以小心为上。
    只听着河中突然锣鼓齐鸣，周围民众越发燥动起来，这会夏香已顾不得位置不佳，踮着脚探着头，全神贯注地投入河中的龙舟比赛，连着秋香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里，要不是子菱不许她们擅自乱跑，二位丫头早如其他市民一般，跟随着龙舟的划动边看边走。
    子菱这会却突然间感觉一.切事情都索然无味，任周围的人再欢快，自家也没被感染起节日的开心心情，只是站在那里越发感觉天气有些闷热，加上人群拥挤，更显难受。
    也许这几日是我的情绪低潮期。.子菱苦笑着，用手绢擦擦脸上的汗水，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太阳，感觉明晃晃的。
    这会夏香见前边有位男子挡.了视线，自是忙挤到前面，连着秋香也跟着动了起来，倒让子菱羡慕二人好精神，到是自家越发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苦和热。
    就在子菱走神之时，突然感到有人拉了一下自家.的衣袖，下意识朝那人看去，当下就被对方惊了个愣，若非周围有人，路且堵得严实，子菱早是一灰溜地跑了。
    对方比子菱高大半个头，子菱需昂头才看清对方.的面容，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如飞剑，目如朗星，正是丁家二郞，丁武。
    见着子菱望着自家如同见了鬼的模样，丁武自.是灿烂一笑，却让子菱心中叫苦：怎他跑在自家面前来了，如今且是装着不认识扭头就走，还是与他打个招呼？
    就在电光火石.间，子菱便没有犹豫，心中自是有了主意，扭头当不认识对方，脚下自是小步步向旁边挪动。
    可这一招却对丁武不管用，见着子菱不理睬他，他也不恼，站在子菱身边一声不吭。
    这样下来，便让子菱感觉气氛有些尴尬，颇有些坐立难安、混身不自在，就又朝旁边走了几步，想要躲开对方，却不料那丁武也是个厚脸皮的人，竟然不露声色地跟着子菱移动。
    子菱好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了一眼对方。
    丁武见着子菱开始理睬他，微一笑，手指指了指不远处人少的地方，想来这里人声喧闹，且是不方便说话。
    子菱见着对方一副若不同意过去，便要强拉着过去的表情，只能无奈地望了一眼夏香与秋香，盼她们能助自家一把力。可惜就算子菱望穿秋水，那二个丫头别说是回头，连着望一眼旁边的动响都没有，子菱自是能想象得到她们如今二双眼睛绝对是直勾勾的盯着河里，表情十足紧张。
    这时子菱倒发现另一个情况，在那二丫头旁边还站着一位男子，对方偶尔回头会望了一下子菱与丁武这边，让子菱认出对方分明便是旧年常跟在丁武身边，那位不爱吭声的随从，想来是二郞叫着他站在那里，不知是方便保护二位女使，还是防止二位女使打扰二郞与子菱的谈话。
    这会子菱终是服软，毕竟这样僵着不是办法，反正如今自家年岁不大，就算当街与男子说话，也不算个甚事。便任丁武带着自家到了旁边一处小茶肆前。
    见着丁武想要进到茶肆中，子菱自是不肯进去，停住步子，直言道：“ 这位官人不知为何拉奴家的袖子，还请告之。”
    这会丁武扭了头盯着子菱，淡笑道：“这会功夫，你还装甚。我就说以你的聪明怎会走散，又与我闹着玩。”
    子菱已是耐下性子，细声道：“看来官人你是认错了人。我且从未见过你，又如何与你闹着玩，请自重之。”心里却有些后悔，自家为何因看龙舟而取下了面帽，若是未取面帽，这丁二自是不会认出自家。分别三年，子菱自是渐脱去稚气，有了些少女的味道，但面容却未曾大变，其他人若细看都能认出一二来，更不要说二郞，当年七巧节上子菱化了浓妆，也是被他认出来的。
    见着子菱一本正经并非开玩笑的模样，丁武的脸色也越发沉着，眼神像钉子般钉在子菱身上，像是要看出甚瑕疵出来，过了一会才笑道：“也罢，你如今是否叫绢儿已是不重要。”
    “这位官人真是失礼，怎能直勾勾看别人家女眷。”子菱后退了半步，低着头避开对方露骨的视线。只能心里暗下决心：就算你瞧出我是谁，我也只能死不承认。
    丁武这会脸上失了笑容，目光有些深沉了，见着子菱视自家如陌生人的冷漠也不恼，只说道：“你且是骆家的大姐吧。”
    子菱却暗里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这次却不是偶遇，倒是有意相见的。心中却有些叹息，如今子菱与你无甚瓜葛，你不依不饶想要戳穿我的身份是何意思，若因此事为娘亲惹出祸端，受了无妄之灾，就算你曾也算是我的恩人又怎样，最多不过是让人骂我一句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也好过篡改户籍之事泄露。
    见着子菱不说话，丁武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语道：“你家的绢儿可真丢失了？”
    子菱这会定下神，不动声色道：“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说罢便要离开，却不料那丁武他的脾气有时爱较真，竟然拦住子菱，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
    这一下二人便僵持在街边好一会，倒让旁边路过的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子菱见状也只得勉强回复道：“我且不知你在何处知我是骆家人。想来你说的绢儿便是子梅妹妹，她在二年前便走失了，未曾再找到。如今你的问题我已是回答，告辞了。”
    丁二郞后退了半步让出路来，眼睛又黑又亮地望着子菱，嘴里地低声道：“小娘子请恕我唐突，可否与在下闲聊几句。”
    “不可。”子菱一脸正色拒绝道：“你越发失礼了。”这会她心中庆幸今日是节庆，所以到处人很多，更有许多单身男女结伴而行，衬着自己与丁武也不那么显眼了。
    二郞见子菱态度强硬，言语带着一分请求之味，道：“骆大姐，请恕在下失礼了，只因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自是想与旧日相识的人见上一面才好。”想来他隐约明了子菱为难之处。
    子菱抬头，终直视对方道：“如今你且满意了。既知故人已不见，就请不要拦我的去处才是。”
    此话一语双关，二郞自是听出其中之味，终露出苦笑，点头道：“是呀，故人已是陌路人。煞是相见不如不见才是。”
    子菱听二郞的口气，自是松了一口气，便道：“看来你是明白过来，我且告辞了。”
    这会二郞终未再拦住子菱，见着子菱抬步离开，二郞突开口问道：“能否告诉在下，小娘子你的闺名。”
    子菱终是停了步子，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道：“看在你曾与我家妹妹相识的份上，我且告诉你，我姓骆，名子菱。”
    说完子菱就快步离开，等她再回到观龙舟的人群中时，因走急了还有些气喘，这时回头望去，那里已无丁武的踪影。
    身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想来龙舟赛已终出胜负。便在这片欢海之中，却让子菱越发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然后心中生起一股委屈的伤感，她隐约感觉到也许至今日之后，骆子菱真与绢儿从此一刀二断再无瓜葛。
    怎知就这时辰身后却有人叫道：“骆家小娘子。”
    子菱回头一看，却见丁二郞竟然追了上来，不免又恼又气，怎么这人没完没了，赌气不理对方直向前冲，去找夏香与秋香。
    丁武自知子菱生气，也不说话，只一直跟在其后。这会时候子菱有些被气昏头了，心中深怕对方戳穿自家的身份，不免满脑子胡思乱想，冲着丁武骂道：“你再跟着我，我且要叫人抓你了。”
    丁武松了一口气道：“我还真怕你不理我，跟我来一下，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只最后一句。”子菱表情恶恨恨地瞪着丁武问道：“若多一句，我且要煽你耳光，骂你登徒子了。”
    丁武忙点头，“只一句话，绝不多说甚。”
    子菱不耐烦地指着旁边一处拐角道：“那里没人。”这边人群已在渐散去之中。
    待到了拐角处，丁武果然只说了一句话，且是直截了当道：“你愿意跟我一同走吗？”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五章 发
    
    
    “啊！”子菱当时就被对方的话给弄傻了。
    这个“走”字是甚意思？
    子菱心中自是因丁武这句不清不楚的大胆话而有些弄不清对方何意，只能猜测：丁武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开门见山地，应该不会是通常男子对女子说走的那种意思吧。
    但当她见丁武眼底下藏也藏不住的热烈目光，才悟然大悟，原来还正是这般意思，自家不过十二三岁，还有这等“艳福”出现煞是意料之外，不过丁武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笑话，是当自家是傻子，还是甚玩物？
    荒唐到极点，也莫名其妙到极点。
    宋代比之前唐朝自是少了些豪迈与开放，却添几丝含蓄委婉，比之后明朝更是少了些礼数教条，多有随性自由。在子菱的心中，宋人的生活有时就如他们的诗一般轻柔纤巧、婉丽多姿， 那些“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身无彩凤一起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是深深倾述满腹情意与思念，让后人叹息之宋以后再无情诗。
    而在这样与众不同的风流朝代，市井中私奔男女，虽算不得平常之事，却也非稀疏少见。只是子菱却接受不了这般或许在别人眼中是浪漫之事，当时便站直身子，直视丁武道：“若这位官人真有意娶小女子为妻，请禀明自家双亲，起贴请媒。”
    在子菱眼中看来，私订终身与私奔对于女子来说都是一场悲剧，且不说聘者为妻奔为妾，就算是男女相爱私定终身，但若父母不同意，另为其订婚，在律法上也只是支持父母安排的订婚才算有效。那些先铡后奏、生米煮成熟饭的行为，只合适现代社会，完全不属容于以父母之令为权威的封建专制社会，女子若不自爱自重，只能自取其辱。
    见着丁武的表情变得慎重，.子菱话中带着责问道：“我虽不过是小门的女儿，也知自珍自爱。官人说这话是在辱我，还是害我？若旁人听了这话，再清清白白的人也要被说得不清不白。而且，你是以何种身份带我走？”
    这会丁武也知自己失礼失态，忙.解释道：“我绝没有侮辱小娘子的意思，且是我再见到你，自是兴奋高兴，但再一想着又要分别，有些伤感，所以才莽撞说出这般心里话，你知我对你…”
    “我甚都不知。”子菱怕丁武又说.出甚话，忙打断了他的话，也顾不得其他，一吐为快道：“我且只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
    这会子菱停了一下，嘴角微扬，轻声道：“也要我未来.的夫君保证，这一生一世只一夫一妻，绝不纳妾。”当“绝不纳妾”四字从口中脱口而出时，子菱却感到心中像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瞬间轻松了许多。
    早在前些日子听说人有想为她做媒时，子菱才突.然醒悟过来，她不可以一辈子这般悠闲地留在亲人身边，终有一天母亲会将她托付给另一个陌生的人。
    那一刻子菱的心是揪紧了的。她其他都不怕，唯.一害怕的却是未来牵着姻缘线另一头的那个人身边，是否已有无数的她。那些妻妾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生活，不是子菱想要的，更不是她所希望得到的未来。
    她希望虽生在.古代，也有自家能掌握的命运，有着属于自己的家。而这个家中，她能爱护着家人，也望家人呵护自家。若是跟毫无情意可谈的之人顺利共渡一生，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自家已经是将婚姻当成了工作，当亲人当成了同事，到时不仅是一种悲哀，更是一种痛苦。
    工作不好可以换，但家若不好了，岂是能轻易改换的，现代人尚会因离婚而烦恼，更不要说是古代。
    所以子菱心中对着自家的未来，有着期盼，更有着惶恐。但这一切错综复杂的想法她不敢说出来，只怕惹得骆二娘伤感，更惹来旁人的好奇。
    而如今，子菱终于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了心中话，才明白其实说这些话并没甚大不了的，更没甚好害怕的。心中暗下决定：既然有了第一次，自然便会有第二次，待今日回去便将心里话一一说给娘亲听，只昐她能理解并支持。
    丁武却被子菱这般惊世骇俗、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呆了，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叫道：“你怎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子菱挑了挑眉头，淡然而笑道：“我不求荣华，不为富贵，只愿二人长相守的荒唐。”说罢便扬头离开，不再管丁武想说些甚。
    行走间，子菱感觉自家的步伐越发轻盈了起来，心中有些模糊的冲动，连丁武这般放荡不拘的人都被这样的话吓到，可见我以后便可以这般“苛刻”的条件吓走提亲者，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远处，秋香与夏香正抹着泪四处寻找自家大姐，见着子菱向她们挥手，二位小丫头这才止了哭，快步跑了过来，秋香嘴里直道：“以后我再精彩的表演也不看了，且要盯牢大姐才是。”
    夏香更是因大姐刚才的失踪，吓得眼中泪水直打转，小脸发白，这会时候还未恢复过来。倒让子菱看了有些歉意，主动道歉道：“且是我乱走，让你们担心了。”
    夏香紧抓着子菱的胳膊，哇哇大哭起来，“大姐你这一走，煞是吓死我了。若你真丢了，我如何向骆妈妈交待。”
    双香这般模样，让子菱也莫名心中一阵酸楚，不觉间红了眼，有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压抑和委屈。
    只这三人这般模样站在大街之上却实在不雅，子菱只能用力抹干眼角渗出的泪水，拉着夏香和秋香，细声安抚才让二位女使平静了下来。
    这会丁武望着子菱离开，也不再纠缠她，只苦笑道：“这且是一个大难题。”眼睛望向旁边的路口，“你也被她的话给吓傻了吧。”
    拐角的另一处，王青云低着头独站在暗处，听着丁二郞的话，他抬头一笑道：“平日我听子竹道他家妹妹万般好，可如今见了，这万般好没看见，却见她小小年龄，就有这不容世俗的主意，还能大胆说出，且让我倒有些佩服她敢做敢当的气魄。”
    丁武笑了笑，甚话出不多说，心里却叹道：她果然是绢儿，只她敢说出这样的话。
    丁武是在四月初来京后，便生起寻绢儿的念头，却不料得到的消息是绢儿已失踪多年不曾找到。
    丁武听到这些噩耗时免不了有少许伤心，却不料浴佛节那日被王青云约出游玩时，正见着与他同玩鞠球的一位少年，对方随身携带黑白竹式的扇套极为眼熟，细一想竟然是当年绢儿给她哥哥绣制的物事，再问对方姓名，煞是无巧不成书，竟在同绢儿一样，也是姓骆。
    当时丁武立刻明白这人便是当年女使绢儿的哥哥。
    之后偶然又得一个消息说骆子竹虽前几年丢了一个妹妹，却又很快收养了一位妹妹。不免让丁武听到后有些心生疑惑，起了想去骆家一探就究的想法。只是骆家内宅女眷，外人自是不能随意拜访，他只能耐下性子等到端午节时，从王青云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暗守在骆家门外，然后跟着骆家的驴车到了河边，才瞧见这位骆家大姐的模样，竟然与绢儿容貌相似，再细一看，连神态举止也有几分相同。
    之后再一对话，更让丁武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这位骆子菱分明就是当年的绢儿。
    这会王青云看丁武心情不佳，玩笑般开导他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以你丁武的人才何愁没小娘子仰慕。如今你且要离京了，我们兄弟俩非要好好乐乐才是…”心中却有些后悔自家见二郞对那位小娘子有些心动，见对方离开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于是冒失莽撞地怂恿二郞向其表白，害得二郞被骂了一通，碰了一鼻子的灰。
    丁武看出王青云的心思，拍着对方的肩，大笑道：“你且不必担心我，难得少年轻狂时，且要纵情随欲才是。再说这几年离京之后且憋曲得很，也只这一月见你们这些旧友，才让我能有些开怀。今**且陪我吃上几角酒才是…”
    说笑间二人便离开此处，隐约还能听着丁武道：“只是这事实在丢脸，你且为我闭口如瓶…”
    丁武一直记得许久前的某一阳光灿烂的夏日，习惯爬上绣院的那处天井墙的他，正看着绢儿端坐在榆钱树下绣花，一身嫩绿色的衣裙衬在一片绿色的榆钱叶中显得分外的安详宁静，阳光透过叶树打在她的脸上，印着或浅或深的阴影，而绢儿的目光却只是专注地望着手中的针线，嘴角边的那一抹浅笑，更让人有种她已沉浸在另一个神秘世界、游离在世俗之外的错觉。
    然后，丁武叫了一声绢儿，对方抬起了头，望着墙上的自家，眨了眨眼睛，那一抹浅笑依旧挂在脸上，而阳光之下更显笑容干净，眼神温暧。
    丁武形容不出来当他看着那一笑时所带给自家的某种触动，这个并非很美的笑却一瞬间让满目的阳光轻易地溢入心底，丁武也情不自禁地绽开了笑容。
    那一年的阳光明媚的让人有种懒洋洋地幸福感。
    后来二人分离，而那张笑脸与那天的阳光也慢慢地淡出丁武的记忆，他渐渐忘记了曾经一个人，她的笑曾感染了自家。
    再后来已是经历了许多风霜与挫折的丁武，又回到京城，见到昔日的老友，徒生了许多感慨，终想起了绢儿，想起了她的笑容，但有再见对方一面的冲动。
    他想知道对方的微笑是否如旧，而自家的心是否还能被微笑所温暧感动。
    但现在看来，一切早已过去，再美好的物事也经不起岁月变迁，斗转星移。
    今天冬至，羊肉汤我来了。各位书友，投票支持青草。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六章 条件
    第十六章  条件
    
    回家之途中，子菱安抚了秋香与夏香，并发誓以后绝不会擅自乱跑，这才平息了二位女使害怕担心之后的恼意。
    待三人回到了家，子菱自是兴冲冲地去找娘亲，却见屋里无人，这才记起骆二娘说过下午为赎买田地之事要出一趟门。
    这会时时子菱见着子竹冲进了内院，难得手舞足蹈没个正经，高声道：“官家又下诏了。”
    “停、停。”子菱比了个手势，捂着额头，愁道：“如今我且正烦，不耐听这些事。再说官家最爱一月几次诏，值得哥哥你这般大惊小怪的”
    子竹摇头笑道：“若是其他的诏令便也罢了，但今日之诏却深得我心，妹妹听我一一道来。”
    子竹这会摇头晃脑一副掉.书袋的模样，可见心情正好，子菱也不好扫他的兴，便无气无力摊手，道：“哥哥请讲，妹妹我且听着。”
    子竹取出纸扇慢扇轻摇，故做斯.文状，道：“官家在下月欲立画学，收画学学子。而画学隶属于国子监，也是实行三舍法考选取士。”说到高兴处子竹更是笑眯着眼睛。
    子菱打量一番子竹，道：“听哥哥.话中之意，且是打算不做官，要改作画了。”
    子竹这会时候眼神自是炯炯有神，道：“原来我对于.学画还是做学问且是左右为难，但这诏一出，如今便算是有了一丝生计，妹妹可知这画学的上舍生一样经礼试可做官，我若以画入学，既未辜负父母的希望，也能达成我的心愿，且是一举二得的事。”
    “虽都能做官，但官职官位且绝对不会相同。”子菱一.针见血道：“画学出来的人充其量不过就是伎官而已。”
    子竹没想到一向善解人意的妹妹会突然泼他.冷水，且是很失落。
    这会子菱见着.哥哥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模样，便将声调柔和了些，道：“其实妹妹对于哥哥的选择绝没甚意见，只不过不愿哥哥没个立场，左右摇摆不定，如今虽要立画学，但其中章程想来且要等些时候才会发布，哥哥还需稍安毋燥，不要耽搁了求学的时间。想来既然隶属于国子监，实行三舍法考选取士。那一样是要看个人的学问知识的，望哥哥还是以学业为主，兼顾自家做画的爱好。”
    在子菱看来，其实子竹当不当官都无所谓，要紧的却是再过十年，万不能再留在京城中，鬼知道汴京的发难日是在哪一日。
    子菱想到发难日，难免不会想到如今在宫中的绮萝，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她一二，却又怕她那般聪明之人，会从自家的言话中发现蹊跷，若追问下来如何做答。子菱只得作罢，将一切心事埋在心中不敢再多想多说了。
    子竹听了子菱的话，这会有些惶恐不安，讪讪道：“妹妹也觉得哥哥太摇摆不定了吧。”
    子菱摇头道：“我且也知哥哥为难处。中举做官是父母的希望，而做画是哥哥的喜爱，只是从来鱼与熊掌是不能兼得的，如今哥哥还有一二年的时间可边学习，边细想再作决定。如果哥哥真有决断了，我且一定站在哥哥这边。”
    子竹慎重地点了点头，他自是很在乎妹妹的建议。
    端午就这般平淡小波折地渡过。
    当天下午骆二娘自是兴高采烈地回了家，田地的事已稳妥，双方都是极干脆之人，当天便起了买卖契约，只待经济将契约拿到官府画押收取了税赋，事便成了。
    端午之后，天气更加炎热，子菱自是有些精神不振，没甚口味。骆二娘看在眼中，有些担心，便问子菱要吃甚。
    子菱见着桌上这些没甚油星的菜，便道：“想吃麻辣豆腐，芋头烧鸡。”这些炎热的时候，子菱反而不想吃清淡的食物，倒想着些重味吃食，而麻辣豆腐的做法其实便是宋代版子菱盗版牌麻婆豆腐，且是子菱原来最喜欢吃的菜品之一。
    宋时的食物烹调之术已是大成，炒、煮、煎、汆等烹饪方式早被平常百姓熟练掌握，各种肉类也是十分丰富，蔬菜四季皆有，自算得上物种齐全。但因菜油极贵，所以大多数百姓平日做菜也多用煮菜，少有油炒菜，加之宋人喜欢饭前食羹汤，更是少有油星，算得上养身绿色食品，却让从现代而来的子菱偶尔有些“搜肠刮肚”。
    当然子菱为女使之时，自是不曾多想口福之欲，但如今得了自由，便念起民以食为天，央得骆二娘时常买回猪肉，熬油、煎炒，白水且是被子菱想着花样做上一遍，既满足了口福，也让骆家人惊讶原来这猪肉除了“东坡肉”的作法且有其他吃法。
    而去年子菱见着家里有些宽余，但央得骆二娘买回大量的芥菜，将芥菜的茎切成一丝丝，然后晒干置入木桶分层撒盐踩紧，之后再加入糖与香料，放入坛中筑口封紧，准备存过一年便是上好的芽菜，正好取食。
    不过前些日子，子菱终没忍住口欲，取出一坛冬日腌制的芽菜，又买回一片猪肉整块用水焯过之后，切成碎肉之后，煸炒七分熟时，调入料酒，加入少许川椒（即花椒）、葱结、姜块与芽菜爆炒，虽最后做出来的成品且与记忆中的臊子肉有些差距，但已是让子菱很满足，不论是用做面食的调味菜，或是直接下饭，都味道十足，更是让初尝芽菜臊子的骆二娘和子竹多吃了一碗，直道芽菜臊子香脆极下饭。
    当然子菱也不得不庆幸在宋朝以羊肉为贵，猪肉为贱，但凡富贵人家，这猪肉更是上不了席的食物，自然贱物不值价，故骆家算不得甚富人，却也能每二三天吃上一顿，子菱带出来的徒弟夏香，亲手烹饪的猪肉佳肴，皆是大解得口舌之谗。
    说来这夏香虽女红差劲，却还有几分无师自通的厨技，所以自从骆二娘知道夏香有这等本事之后，如今已将有些厨房之事交在她手中，只让春香在旁边扶持着便是。
    听子菱说道她想吃麻辣豆腐，芋头烧鸡，骆二娘自是笑道：“吃麻辣豆腐这有何难，直接与春香说，叫她买去便是。只这芋头却少见，上次能买到也不过是偶然而已，只能碰运气而已了。”说罢便叫着春香买豆腐，还专门吩咐着要买石膏嫩豆腐，做麻辣豆腐却是正好。如今在京城做豆腐分卤水与石膏点制二种，品味自是有所不同。
    “你在干甚？”秋香在院里正收取架上的衣服，见夏香笑眯眯地跑着过来。
    夏香贴着秋香的耳朵，小声道：“刚才大姐说要吃麻辣豆腐、芋头烧鸡。”说罢便咽了一下口水，倒让秋香忍不住笑道：“看你馋成这样，且是饿鬼投胎。”
    夏香撅嘴道：“难不成你不馋。且不说麻辣豆腐味美，我原以为鸡肉若炖菜，自是鸡肉最好吃，可那一次吃过大姐做的芋头烧鸡，才知芋头这蛮荒之地的粗糙食物，也能如此可口，煞是从它不起眼的长相看不出来，如今你就看我大展手艺了。”
    “你且别说，我也直流口水。”秋香心中也自是盼望着明日的美餐。
    到了下午便有专门跑腿的小子将骆家需购买之物送上了门来，连着芋头也让他送上了三四斤。
    第二天一早，子菱起了身，吃过早食，稀粥加上点凉拌黄瓜片，想着芋头炖鸡需下锅慢燉才是，自是赶到厨房，才发现骆二娘早已在厨房里忙碌，旁边夏香正收拾着鸡毛。
    子菱不觉鼻子一红，上前轻抱着骆二娘的腰，贴着对方的背，小声道：“你这样且是要将女儿宠坏了。”
    骆二娘放下手中的刀，笑道：“我也只能再宠你这二三年罢了。”女儿难得撒娇的举动，让她有些惊喜。
    “不如我在家多待着几年，让娘亲多宠我多年。”
    “傻女儿，没了娘亲的宠爱，自有未来夫君的宠爱，你且担心甚。”骆二娘自是当女儿开玩笑。
    子菱笑嘻嘻地放了手，坐在厨房口的木凳上，便开始小心打理起芋头，由于芋头的黏液是会刺激皮肤发痒，所以生剥芋头皮时需极小心。
    骆二娘见着子菱想要打理芋头，忙拦了下来道：“这些事且让她们做便是。”
    夏香在旁边看见，笑道：“待我将这鸡打理干净后，再来剥芋头皮，大姐不要动手才是。”
    子菱道：“不妨事。若到时手发痒，用生姜擦一下就可解痒。”这会时间子菱已麻利地剥好一块芋头，倒是原来在张家厨房做事练下的手艺。
    等夏香将一只公鸡清理好，内脏也分装入碗里，子菱吩咐道：还需买些水芹菜回来，一会将芹菜与内脏加上茱萸、川椒、香料一起爆炒，做出的鸡杂都是又香又脆。”
    夏香叫道：“我且忘记了这事，这就去让人买回。”说罢脱下围裙便出了门去找春香要钱买菜。
    子菱见着厨房已没甚人，终开口道：“娘亲说以后自有夫君宠我，女儿却怕若遇非人，得不了宠爱。”
    骆二娘这会正准备分解鸡块，听了女儿的说法便停下手中的活，不解道：“你且为何这般说？”
    子菱边剥着芋头皮，边低声道：“原来我在丁庄时，便听说有些女使是被自家的夫君偷偷卖给别人做妾。”
    骆二娘失笑道：“你这份担心却不必了，为娘一定会睁大眼为你选一位如意郞君。”
    子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娘亲道：“女儿知道娘亲的心，但也想求娘亲一件事。”
    “甚？”
    “若要成骆家的女婿，别的暂可不说，首要条件便是不得纳妾。”子菱终于说出了口。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七章 母与女
    
    骆二娘自是一脸震惊地望着女儿，叫道：“你怎有这样的念头。”
    “娘亲能答应下女儿吗？”子菱恳切地望着骆二娘，苦苦央问。
    骆二娘有些失神，目光望着窗外，不知在想甚，过了许久才回过神，一脸苦笑望着子菱道：“你这般想法实与习俗不相容，娘亲如何能答应下来。不过…”她露出极自傲的表情道：“我女儿有这般想法，就知非一般家中懦弱的女儿。”
    骆二娘这会洗了手，将厨房门一关，便坐在女儿身边，小声道：“女儿有这般想法我且能理解。只是这样的想法，却万万不可让外人知道，但凡有一人说你一句善妒，从今以后，谁敢轻易与我家结亲，小心错过了好姻缘。再说女儿嫁得好不好，与夫君纳妾与否没甚大关系。”
    子菱停下手中的活，眨着眼，一脸困惑地望着骆二娘。
    骆二娘细细教导着女儿，“以.后你嫁进了夫家，自有公婆为你撑腰，想来他们是不会允许儿子做下宠妾伤妻之事。所以说就算他纳了十个八个的妾，常言说得好，男主外，女主内。家中之事自是妻子做主，到时还怕那些妾们反了你吗？大不了，打发走，或卖了，男子也是说不出甚话来。”
    骆二娘拉着起女儿的手，继续道：“.再说就算有男子不纳妾，但你怎知他不是那种家中不纳妾、却偏爱在外养外宅之人，到时心思不在你处，都分到外宅里的小娘子身上，对你才是真正的难堪。”
    见着子菱听了自家的话一副.沉思的模样，骆二娘自要留给她时间思考，便起了身将鸡切成块状放进锅里。
    “如今你不明白且无所谓，待大了就知道，世上之事.不如意十有八九，更不要说这男女之情，夫妻之道了。不过，你既将心思都告诉做娘的，娘亲自会为你选一户无妾的郞君，只是你嫁过去之后是甚样，就要靠你自家争取了。”
    子菱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娘亲能体谅女儿的想.法。”
    骆二娘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娘亲也是身为女子，.也是为妾，也知女子的苦。世间就算是再多男子炫耀其家中妻妾和睦，却又有谁能真知她们心中各自的苦。为娘自是不愿女儿同我一样成为别家门中卑贱的妾，更不愿你如别家的正妻将妾们都打杀得没个活路，或是像子竹的生母一般，就算再不愿家中纳妾，却也只能强颜欢笑将我纳进门，泪水只能往肚里流。”
    说到委屈处，骆.二娘自是眼中泛起泪花，这十几年来的心酸无人能知，还好如今总算是雨过天晴，苦尽甘来。
    子菱心中酸楚，站起身抱着母亲的腰，感觉着对方那份深深母爱，她深知骆二娘看来柔弱，但实则却是位极坚强吃得苦的女子，不然她寡妇一人如何将一双儿女养大成人。子菱更敬重她那份将别人之子视同已出的母爱，虽当年为哥哥而卖自家的举动，且是极不公平，但子菱也能明白骆二娘这其中的无奈与挣扎，毕竟只有哥哥这家中唯一的男子，骆家的子嗣只要在家，才守得住骆家唯一的一点家财。
    一时间厨房中沉默不言。
    这日午后，子菱正准备着小睡片息，却有赵家女使上门，送上帖子。
    这带着淡梅花香的帖上正正经经写着赵家大姐赵金珍明日约她去庵里观牡丹。
    赵家是与骆家同住在一条街上的官户，虽子菱不知其家中主父官位几何，却见他家一双儿女都是知书达礼、极文雅之人，少有富家子弟的娇纵奢华之气。所以子菱自从骆家租下眼前这二进的院子，快一年半有余的时间里，也就与赵金珍极为要好。
    平日一起玩耍的还有前街士大夫的女儿方仙妹，以及同一街开帽铺的商女陈芝芝，都是十二三岁懂事的小娘子。
    子菱见着帖上内容，不免笑道：“这会时候牡丹多有凋谢，还去看个甚？”
    这位叫杏儿的女使嘴极巧，说出的话就像豆儿般咕噜全滚了出来，“说去庵里观牡丹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大姐也知前几日我家府上来了贵客，而这位贵客便是我家大姐的堂妹赵家二姐，要在府里住上几月，明日便是想让二姐与众娘子相识，以后也能同玩一处。”
    子菱点了点头，笑道：“原是这样的情况，我自是知了，恭敬不如从命。”
    那杏儿叉手诺礼道：“小妮子就告辞了，明日一早我家的马车便回来接大姐。”
    第二日一早，子菱起了身，便穿上件青莲色的旋罗裙，外套淡素色绣荷花的罗纱背心，梳着倭堕髻，别了一只丝制的淡绿色小绢荷花，斜插小珠簪步摇，秋香本想为子菱化上妆容，倒被子菱拒绝，“今日是到庵里，尽见着出家人，不必太过精细妆容才是。”
    到了大门前，这会时候已有牛车等在这里，上了牛车见赵家大姐赵金珍已坐在牛车里，也是一身素雅的装扮，一看便是位极清秀娴静的小娘子，车厢中隐约有些香味传来，想来牛车出发前才熏过香炉。
    “看着妹妹穿着这一身打扮，越发淡雅婷婷玉立，到让我想起前几日读的首蝶恋花：豆蔻梢头春色浅。新试纱衣，拂袖东风软。红日三竿帘幕卷。画楼影里一起飞燕。拢鬓步摇青玉碾。缺样花枝，叶叶蜂儿颤。独倚阑干凝望远。一川烟草平如剪。”赵金珍的声线优美，声调也极柔和，说话间字句的顿挫别有味道。
    子菱极喜欢听她念诗词，这会又大饱了耳福，笑道：“平日我自认为没甚缺点，但每次见着姐姐才感觉自家没甚优点，姐姐把我衬得有些俗气。”
    赵金珍抿嘴笑道：“只你自家说你俗气，我倒见你不俗，人都各有所长所短，你虽不爱斗茶吟诗，我也无你这般女红手艺。”
    子菱无奈道：“姐姐也知我不爱好斗茶，倒是那日辜负了姐姐的美意。”
    赵金珍摇头道：“我倒无所谓，只是仙妹那日是气鼓鼓地离开，直言道她使给你的眼神都白抛了。”
    子菱笑道：“我知她会生气，今日正好送上门，让她发泄一下气恼，想必她不会放过这般好事。”
    赵金珍见子菱说法逗乐，自是笑了起来。
    这会牛车停了下来，想来是要出城门需稍等片刻，有女使上了牛车奉上茶水，子菱见是杯里装着雪泡豆沙儿，因放了几片月季花瓣在其中，配上青色陶瓷杯，自是色彩漂亮，更一股极淡的香味，喝下去也是十分爽口清凉。
    “怎不见你家堂妹？”子菱笑问道。
    那赵金珍抿嘴笑了笑，微掀开窗帘，指着外边道：“她且是个野丫头，骑马正在兴头上。”
    子菱探头一看，只见牛车半步之外，有匹红枣马，骑马者穿着一件大红色窄袖圆领齐膝外衣，露出青色丝制靴裤，足下还穿着褐色的长统靴，因头上戴着帽子，倒看不出长相。
    “那是你家二姐？”子菱有些迟疑，这般胡人打扮虽市井之中时有见过，却极少见官户家的千金如此大胆装扮。
    赵金仙点了点头，放下了窗帘。
    不一会时候牛车便继续向着城外驶去，很快就到了郊外一处观云庵。
    赵金珍被叫到了赵家夫人面前被轻言轻语嘱咐了几声后，赵家夫人便与庵主进了厢房说谈佛经。
    借着这会功夫，子菱自是好奇的打量了一番这位赵家的贵客，如今赵二姐已是取了帽子，露出一头披肩发，十足的胡人扮相，倒让子菱看着有几分亲切。
    在车上子菱就听赵金珍道自家这位妹妹是叫赵玉婉，与赵家是同族的亲戚，而赵玉婉的尊亲原本在颍州为官，只是几年前被废官职，如今闲置在家，这次让二姐进京一是探亲，二自然是避开些烦人之事。
    赵玉婉与赵金珍的面容无任何相似，而气质更是各有不同，赵金珍自是极文静庄重的女孩，而这赵玉婉眉目间却有些活泼性子，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极灵动无比，再配上她一身极爽利的衣裤，倒有几分英姿飒飒的味道。
    见着子菱在偷偷打量自家，这位赵玉婉也没羞涩之意，跑过来抓着子菱笑道：“你必是骆家大姐吧，这几日听着人说你最知生活，家中摆设与常人家皆有些不同。”
    子菱不由笑了起来，在现代自是享受惯了，到了古代却是诸多不便，原来还有些束手束脚的不敢弄出太大的动响，但这一年来且是越发随性了，不仅枕头不用再用木头，改成用茶渣或是柔软之物装填，还请人打了几件家具，虽与宋朝时兴的款式相差不大，却依着自家的习惯做了小改变，皆是为了自家生活方便。
    就连着被子和祅子，子菱已是想到用棉花保温而且舒服，前些日子还托着吕大娘帮着询问棉花，才知如今使用棉制的衣物还未流行进来，皆是因棉花加工工艺还未成熟完善，极不易除棉花籽的原故。
    子菱与赵玉婉闲聊了小会，二人便熟悉了起来，当然其间与赵玉婉的自来熟不无关系。
    这会时候方仙妹与陈芝芝已是庵里等候了些时候，先见赵金珍与子菱进门，还未露出笑容，便见着二人身后胡人打扮的赵玉婉，二人自是吓了一跳。
    陈芝芝见着赵玉婉这般打扮，虽不动声色，眼中却闪过一丝嘲讽，想来不喜赵玉婉这般大胆不合礼数的穿着。
    方仙妹却极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赵玉婉，才道：“今日还正是不巧，因有位长老圆寂了，庵里正准备唱衣，且是不能到正殿上香了。”
    子菱听这话自是云里雾里的话，不解其意，“唱衣？”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八章 唱衣
    
    陈芝芝细声细气道：“想来子菱妹妹极少出入庵寺，自是不清楚佛门清规，但凡有主持、庵主或长老因年老、疾病，或者其他理由离开寺院，则他的私人所有物除少许随身衣物外，皆要以唱衣的形式卖给他人。”
    “这唱衣听说也是天竺流入进来的。”赵金珍跟着解释道。
    赵玉婉朗声道：“我前些日子见了新编纂的《禅苑清规》，其中就有详细的规定。其实就是将物事拿来卖，由买者竞相出价，价高者得而已。”
    子菱一听很是惊讶发现各位小娘子口中的唱衣居然与现代的拍买有同出一辙的味道，难不成这拍买倒非现代发明创造出来的。
    子菱好奇问道：“如今庵中唱衣，我们能一看就究吗？”她早看出旁边方仙妹至自家进了门后，便一副不搭理的模样，也知对方小性子还在气恼前些日子她好意邀请自家斗茶，却不想自家在品茶会上不着调，实让她感觉失面子。所以如今子菱提问时只管瞧着她，也不朝着旁人看。
    这会时候方仙妹自是注意.到子菱的目光，红着脸扭过头，却见着知情的好友都笑嘻嘻地望着二人，只得白了一眼子菱，心中那股气倒是消散了许多，开口道：“早年虽这唱衣皆只在寺里举行，参加之人也只限于各寺的比丘或比丘尼，但这几年却渐有变化，寺里长老多少会邀请信徒或贵人前往同唱衣，不过我们且是进不去的。”
    这会赵玉婉拍手道：“我一直倒想.瞧瞧这唱衣是如何进行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寻一处可看见或听见正殿之事的地方藏起来，探就一二。”
    陈芝芝忙阻止道：“这且是不妥，.若被人发现须吃笑话的。”
    赵玉婉翻着白眼，拉着自家堂姐的袖子道：“有甚不.妥，主随客便，走吧。”
    赵金珍一脸无奈，淡笑道：“妹妹又胡来了，你看甚地.方既能容得下我们藏身又能看见正殿里发生的事？”
    赵玉婉这会没了辙，摊手叹气。
    方仙妹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我且知有个地方，可.以听见正殿里边的情形，只是不能看见而已。”
    赵玉婉大喜道：“我无谓，反正不喜看光头比丘尼。”
    赵金珍却沉了.脸道：“妹妹说话且也要斟酌一二才是。”
    赵玉婉自知失言，忙收了声，目光满是恳切之意望着自家的姐姐。
    这会赵金珍只得无奈地叹息，平日她是绝不会允许做过于出格之事，毕竟偷听佛门中事，若让别人听了实在不雅，只是妹妹这般模样倒让她心软，不免起了侥幸之意，反正只偷听一时半会，应是没甚关系。
    见着姐姐同意，赵玉婉大喜，忙叫方仙妹快她们去。
    方仙妹笑道：“这些时候还不行，且需听着寺钟响了，比丘尼们都进了正殿时，我们才方便进去，至于我说的地方便是正殿旁边的偏殿。”
    果然不过一会的时刻便听着寺钟响了起来，便有各寺前来的比丘尼们陆续进了正殿，粗数一下也有五六十人之多，不一会正殿的门便关上了。
    “时机正好。”赵玉婉拍手笑道，自是让方仙妹带路，方仙妹瞧了一眼赵金珍，见对方并无阻止之意，便带着几人去了旁殿。
    倒是陈芝芝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嘴里道：“我见不妥，还是不去为好。”
    赵玉婉不乐道：“本是件高兴的事，你却这般扫兴。你不愿去就罢了，我且不勉强你，还有人不愿去的吗？”
    子菱自是笑着摇头，她如今正好奇万分，正需解惑之中。至于方仙妹却是犹豫了半会，终跟着子菱摇头，而赵金珍叹道：“若我不跟了你去，小心你又惹出事来。”
    赵玉婉撅嘴道：“姐姐且是小看我了，虽我小事易出错，但大事从不犯糊涂。”
    子菱道：“有话还是待会说，这唱衣快是要开始了。”
    赵玉婉笑指着子菱道：“姐姐你看，这里还有位比我还着急的人。”说罢拉着子菱极亲切道：“看来我俩且是有些话题可闲聊的。”
    不一会，五人便偷溜进了偏殿国，自然陈芝芝是被方仙妹强拉了起来。
    果然这偏殿能将正殿里传出的声音听得清楚，只听着众比丘尼这圆寂的长老念完经之后，就有庵中执事将需卖出的物事一一介绍给众人。
    “旧白绫袜一双，一陌起，省陌喊价。”
    这会时候方仙妹介绍道：“一陌为一百钱，若是不足一百就为省陌。省陌喊价便是说每一次竟价得可以不超过一百文加价，但若说是足陌，便是每次加价需是整百文。”
    这会时候这双旧祙子被喊到一百一十文便无人喊价，旁边赵玉婉听得眉开眼笑，低声道：“一双旧袜子且也有人抢着要，煞是好笑。”
    陈芝芝扫了一眼赵玉婉，微皱了一下眉头，便低下了头。
    倒是赵金珍小声责道：“佛门唱衣是庄重之事，你不可在旁边说笑嘲讽，不然我们立刻离开。”
    赵玉婉自知自家这张嘴又乱说话了，忙用手捂嘴摇头，表示不会再乱说话了。
    那双旧丝祙已被一百一十文拍下，执事又拿出一双丝袜，清楚叫道：“白绫袜一双，崭新。”
    “又是袜子。”赵玉婉虽捂着嘴，却还是极失望的叹息，看来她这乱说话的毛病且是改不了的。
    子菱笑道：“想必拍买之物是与衣物有关的物事，所以才叫做唱衣，这词倒也恰当好处。”
    不一会时间，这双白绫袜以三百文的价拍出。
    “深青色丝被一床，绯绵绫制，已旧，足三陌起价，足陌喊价。”又是一件物事拿出唱衣。
    这会时候正殿的气氛开始热烈起来，有人竟相加价，不一会便叫价到五十陌，足值五千文钱，见着喊价太高，那位执事自是婉言提醒各位喊价者请三思而行，毋要后悔。
    就这样唱衣足了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物事皆卖出。
    待一切唱衣完成之后，自是以为长老再次诵经作为终结。
    听到有比丘尼离开正殿，大家都知唱衣结束，忙出了偏殿，回到厢房，唯恐有人知道几人偷听之事。
    刚才在偏殿担心被人发现，自是关紧了门窗，所以各小娘子都被闷热了，子菱回到厢房，也顾不得一二，倒了一杯凉水一鼓作气地喝了下去。
    方仙妹、赵金珍与陈芝芝三位小娘子是端杯细喝着冰水，不失闺秀之风。
    这会赵玉婉也满吃一碗凉水，擦着额头上的汗，叫道：“煞是热死我了。如今看来这唱衣也没甚可听可看的，平日里这些出家人倒是庄严稳重、道貌岸然模样，怎么一唱衣就弄得佛门圣地乱哄哄的，十足俗世中大俗人。难怪不许我们进去观看，自是怕失了形象。”
    赵金珍也是拿自家堂妹那张嘴没甚办法，只得无奈道：“这些话你且不要乱说了出去。”
    赵玉婉笑道：“我也在这里偷偷说罢了。不过唱衣得的钱财用做甚事？”
    方仙妹平日博览众书，也算是几位小娘子中最有学问的，她解释道：“这些钱财自是用在长老的葬礼开销上，若还有多余的钱两就会分配给这些为圆寂长老念经、参加他的葬礼，以及出现在唱衣场上的比丘尼。而且如果收入很丰厚，则一部分钱财要送入寺院仓库，又称抽分，并且一切的账目都是要署名后布告出来。”
    赵玉婉这才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子菱低叹道：“今日我葬你，明日自有他葬我，大家都是同样的归宿。”
    这会小娘子们皆沉默不言，想来却在思考子菱所说之话。
    倒是陈芝芝打破沉默，浅笑道：“已午后，不如都归去了才是。”
    赵玉婉一听，却有些不乐道：“难得有机会出趟门，这般早早回去干甚，你刚才就多有别扭，实在有些假意。”
    陈芝芝自是有些微恼，只是脸上不动声色：“赵二姐这话是甚意思？”
    赵金珍也道：“妹妹今日怎回事，说话越发离谱失礼了。”
    赵玉婉一脸委屈，埋怨道：“我平日最不喜欢扭捏作态之人，大家出门玩乐，自是图个开心随意，可这位小娘子总是一副放不开的模样，扫大家兴不说，还做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
    边说边手指一点陈芝芝方向，又道：“你且长得极美艳，但行为举止却是暗学着我家姐姐，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这般斯文作态反是破坏了你的美丽，让人看着不顺眼，不如学着大姐这般随性坦荡，让人相处起来顺心。”
    陈芝芝一听，自是脸气得通红，也不听旁边方仙妹与赵金珍的劝说，强忍住怒意，向众人告别之后，便扭头就走。
    其实这赵玉婉说话虽不动听，却也正中实情。陈芝芝因长相有些美艳，不过十三四岁，眉目间却有一分妖娆之味，平日走在街上勾得一些纨绔子弟跑上前搭讪调戏，让她十足反感，暗中自是羡慕赵金珍的绰绰风姿，耳濡目染下常不自觉学着对方言谈举止，只是她学问本来就少，家世更不能与对方相比，加上长相原因，自然少了一些赵金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庄重之味，倒显得有些做作。
    至于说到骆子菱，其实在陈芝芝心中，她一方面羡慕子菱与其他小娘子相处时随心所欲，没甚高底贵贱的顾及与拘束，另一方面却也瞧不起她家分明没甚家底财产却偏还透出几分清高的味道。虽她们二家都有开店经商，可骆家却无陈家那种脱不去的粗俗之味，连子菱的娘亲，一见时就便是位可亲又温柔的娘子，非自家那位大嗓门娘亲和懦弱的妾身亲娘所能比。
    更何况如今父亲有了钱，便整日想着让哥哥入学为官，或是将姐姐嫁入官户，以提高家族的地位。让陈芝芝免不了私下嘲笑父亲的痴心妄想，她家姐姐这般市侩俗气的人加之商女的身份，岂是有身份的家庭愿意娶进门的，也只能寄期望一些破落官户或穷书生罢了。
    见着明明是相聚好事却弄得不欢而散，余下几人自是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各位节日快乐！今天提前更文。
    章推：《小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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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九章 卖妾
    
    赵金珍向着方仙妹与子菱道歉，柔声道：“自是我未管好自家的妹妹，才恼了芝芝，扫了大家的兴。”
    赵玉婉不乐道：“姐姐真是的。那有这般说妹妹的，而且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非她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让我看着不顺眼，如何会用话刺她。”
    “你还说。”这会赵金珍一瞪眼，自有股做姐姐的气势上来，让赵玉婉忙闭了口，不敢多说。
    方仙妹摇头道：“这事也不能全怪玉婉妹妹，自是各有各的错。姐姐你也是知芝芝的脾气性子，一见面他们二人便互瞧不上眼，却也算是冤家。”
    子菱见着再聊这些话且是没甚意义，将话题转到了一边说道：“前些日子我送去的花草枕头，用了可好？”
    前段日子赵金珍说了自家.娘亲因夜里抄佛经，眼睛看物事有些模糊，自家也因太热有些失眠。子菱便随口说道：“决明子枕头有神热安神以及明目助眠的作用。”说罢还取了前些日子自做的一副决明子枕头送给了赵金珍。
    如今赵金珍听子菱问道此事，笑.着谢道：“妹妹送来的决明子枕头果然极有用，不仅微带寒，而且还有些清草之味，躺在上边，一会便能入睡。后来我还专门到药房买回些决明子又自做了二副，娘亲和哥哥用都说好。”
    “有效便好，这决明子枕头也是.我家哥哥看书上所写…”这会时候子菱却感觉肚子有些涨痛，不免脸色显得有些难看。
    见着子菱脸上发白，其他小娘子极担心，忙连声询.问。
    “不碍事，想来是早上吃的芋头有些胀气，稍休息一.下就好。”子菱勉强一笑道。
    赵金珍摸了一下子菱的额头，见着对方体温有.些发凉，忙道：“小病小痛也不可马虎，想来刚才在殿里闷热后，一时喝多了冰水，使得身体不爽，还是回家休息才是。”
    赵金珍说罢，便.让身边女使叫来牛车送子菱回家，又吩咐贴身女使服侍着子菱安全回到家。
    待子菱到了家，才下了车，便感觉肚子越发有些胀痛，等秋香扶着子菱回内屋时，却听着夏香惊愕地叫道：“大姐且是与人打了架吗？为何流血？”
    子菱听着夏香这一叫，心中却有些醒悟，一摸后面，见手上果然有血迹，不免心中叹道：女人一月一次的麻烦事果然光临了。
    秋香见夏香大呼小叫的模样，自是红着脸，小声责道：“姐姐休这般大叫大嚷！还不快取些干净衣服来。”
    春香也是听了夏香的叫声跑了过来，见着子菱这般尴尬模样，忍住笑意揪过夏香的耳朵，贴耳教训了一番。
    夏香与秋香都是十五岁的女孩，只不过有一二月大小的差别而已，但秋香早在今年年初来了月事，想来女儿家都十分羞涩，这般私密之事绝不会大声宣扬或议论，而夏香发育稍迟到现在也未曾来过月事，所以到如今对于这些事且是一窍不通，才会在发现子菱流血大惊小怪了一番。
    待夏香知道详情，自是脸色自是一会红一会白的，尴尬得说不出甚话来。
    不一会知道女儿初潮消息的骆二娘乐呵呵的跑了来，取来许久前为女儿亲手制作的陈姥姥（陈姥姥或陈妈妈是中国古代对于巾帕或月事条隐晦的称呼），还吩咐着夏香煮鸡蛋，为子菱补身。
    于是子菱就在这般窘境之下，迎来她生命中第二次的初潮，并用夹草灰的“陈妈妈”足足四五天。当然初潮期间，骆二娘自是不会让子菱做其他之事，倒让子菱有时间特意寻了些上好的棉布赶制出五六根月事布条。她心中早打算争取做出十根月事条，专用杀菌的药水浸泡，也算是杀菌性“卫生布”，岗前消毒，轮班上岗。
    在没有卫生巾的年代，也只有这月事布条，陪伴自家一生了，子菱心中哀怨地叹息。
    也不知是否是初潮带来的影响，子菱渐感觉身体发育开始了。
    为了以后身材的“优美”，这会时候子菱早已是做打算要改变如今穿的内衣，当然她不是发明甚xiong罩束身之物，在她看来xiong罩不过是女人为了男人的审美变化而用铁丝禁锢折磨自家身体的一种方式。只不过是想稍稍改良了一下肚兜达到立体裁衣，稍能保护一下自家成长期脆弱的小身板。
    当然这样的想法自是得到骆二娘的鼎力支持，花费了半月，由吕大娘亲自操刀，子菱穿上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贴合自家身形的改良式肚兜，在子菱看来这分明便是古代版丝制带纹胸内衣。
    子菱如今是心满意足，至于骆二娘与吕大娘自是不用别人提醒，早从中又发现了新商机，私下嘀咕了几句，便各自忙碌去了。
    待到了六月份，京中便有小娘子穿上云想衣新制的肚兜，与过去只一片布缝制而成的肚兜不一样，据说这新制的肚兜是专门根据各位小娘子各自的身形缝制，穿上不仅合身，而且在胸部带有特殊剪裁，其间奥妙只有穿上之人才知一二。
    之后再过了三五月京城中便有专门绣制新式肚兜的绣姑出现，各家妇人只需比以前多花五十文钱，便可请这些绣姑到家中裁剪绣制新款肚兜。
    五月二十八日，是刘贵妃的生辰。
    子菱待下午天气稍凉快了些，便将骆二娘提前交给她的刘家半年红利放在布袋里包好，又将亲手为刘贵妃绣制锻面石榴花纹的香荷拿上，坐着驴车去了刘家。结果还未进刘家主屋，便听说刘干娘如今正在气头上，子菱只得偷问了刘干娘贴身的女使，才知今天一早，刘主父因前几个月买回的妾如今有了身孕，便无心随口一问如何处置。
    刘家大郞直接来了一句：“生下来，直接洗儿就行了。”
    当时刘主父心中不乐，脸色一沉，骂道：“他也算得你的弟弟或妹妹，怎这般心狠。”
    这话听得刘干娘耳中，却如针刺般痛，当时便怒气冲天指着刘主父的鼻子一顿乱骂：“你且还知骨肉亲情，休说笑话了。十年前你亲手溺死二个女儿也未见你心痛过，如今儿子不过说了句洗儿，你就骂他心狠，他再狠也是狠不过你这做父亲的人。”过去对夫君百依百顺的女子，如今因夫君的薄情郁郁寡欢了许久，暗中受了几回气，人也变得有些泼辣。
    那刘主父见着浑家敢当全家人的面给自己难堪，自是大怒，道：“你如今越发老迈糊涂了，几年未讨打，且是皮痒了。”说罢手便举了起来。
    刘干娘已是顾不得甚夫妻脸面，冷笑骂道：“你今日敢打我，以后就要不过了。若不是我女儿扶持这个家，才让你有了些臭钱，纳新妾已是不说，妾生子还未生出来，便开始嫌弃刘家长子，你的亲生大儿来了。”
    刘主父听刘干娘说到女儿，自是有些偃旗息鼓，讪讪地说道：“不与你争。”便拂袖而去。
    这会时候大媳妇自是挤了几粒干泪水，哭丧着脸道：“娘亲，如今怎办？”
    刘干娘扫过旁边呆坐着的儿子媳妇们，扬眉冷言道：“甚怎办，直接叫来牙婆将那女人卖了。”
    刘二郞一愣，结巴道：“这件事，不与父亲商量…”说还没说完，便听着他媳妇哎呀一声，“夫君，我的肚子有些痛了。”
    刘二郞握着自家娘子的手，紧张地问道：“娘子你怎回事？”
    刘二媳妇哀怨地望了一眼自家夫君，然后道：“如今没甚事了。既然娘亲已有决断，做儿女的自当服从才是。”
    刘干娘淡一笑道：“二媳妇如今肚子大了，以后早上请安之事便免了，翠儿去把张牙婆叫来。”
    待二儿与媳妇回了房，二媳妇自是嗔道：“夫君越发糊涂了，难不成你还想多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吗？”
    刘二郞无所谓道：“反正我家也不缺多这一口人吃饭。再说，她就算生得下来，却不见得能养活，又何必惹父亲生气。”
    这会二媳妇自是笑了起来，“我还当你真傻了，想多个弟弟分家财，原来你是故意装糊涂。如今父亲大人正在气着头上，想必还气着大哥说的话，你且偷去再加把火才是，我一会便去娘亲屋里降她的火气。”
    刘二郞笑道：“娘亲那里就劳烦娘子照顾一二了。”
    说罢，夫妻二人自是添火的添火，消气的消气。
    待子菱到来时，便是如今这般情况。
    子菱知道了事情经过之后，这才捧着盒子进了屋，屋里刘干娘正半躺在床上，见着子菱，勉强一笑道：“如今家里出这种事，女儿且见笑了。”
    虽被刘夫人叫一声女儿，子菱也知并非对对方真正的至亲，有些话自是不能多说，只得一脸同情，安慰道：“待过几日干爹细想一下，也会明白这天下也只干娘对他一心一意。”
    刘干娘自有些激动道：“甚一心一意？我虽一心，他却有无数钟意的。女儿，要记得男人都是喜新厌旧之人，今一早我前脚将那妾买了出去，谁知他后脚又卖回一位新妾，且是故意要气死我才是。”
    这会子菱听了这事情，自是气愤填膺，可刘主父毕竟是长辈，自是说不出甚重话，只反复道：“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为干娘你委屈。”心里却骂道：若是将卖出去有孕的妾再买回来，我还能理解体谅。可这前一位妾被卖不但不闻不问，又立刻另卖了一位妾回来，真是无情无意。再说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这番旧人才走新人又来，简直是活生生抽刘干娘的脸。
    子菱越想越有些怒意，终骂出声道：“不是个东西。”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章 茉莉花
    第二十章  茉莉花
    
    这会刘干娘发泄倾述了一下，终平息了一些怒气，听着子菱冒出来的话，不解其意，听得糊涂。问道：“这不是个东西是甚意思？”
    在现代“东西”的解释在宋时其实就等于物事，不过若以人而论其中含有的贬义，子菱到不便解释，忙将话题转到另一边：“干爹未曾追问过那位怀孕小妾的去处吗？”边说边为干娘倒了一盏水。
    刘干娘吃了一口水，道：“我这样跟他同甘共苦的妻子，他都是不放在眼中，更不要说那些卖来的卑贱妾女。不过如今我且也不会为他伤心，他要纳新妾便让他纳，我只管握着家中财权，以后但凡他就算翻上了天，也只能乖乖下地央我要钱。”
    子菱道：“还是刘干娘想得开，若是我却没这般忍耐。”
    刘干娘无奈一笑道：“毕竟已经是几十年的夫妻，再闹下去却是伤心又伤身。反正我不仅有儿子，还有位做贵妃的女儿，他且是再不耐见我，也不敢闹得太过。”
    这会子菱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木盒道：“盒里是半年的分利，依干娘的吩咐皆换成了银子。还有这件香荷是女儿亲手绣来送给贵妃姐姐的，实有些礼薄…”
    刘干娘笑道：“有心便足够了，.你看这全家上下也只有你我二人记得起今日是大姐的生日，难为你一番心思，我自会请人转交给刘贵妃。”
    二人说道了一会，子菱见着天色.不早，自是起身告辞。
    临走前刘干娘嘱咐道：“以后你.店里的分利，且不可再交给你干爹才是，若他找你要钱，你直接拒绝便是。”
    子菱听着只能无奈点了点头，煞是别家夫妻吵架，.却是自家遭殃。不过自家半年也不过百贯的分利，想来每月的月俸至少上百贯的节度使刘干爹却是看不上这些“小钱”的。
    却不想没有几天，刘家主父吩咐下人到云想衣店.索要上半年分利，吕大娘只得言明利钱已送到刘家，婉转将其打发了回去。
    第二天，骆二娘一早见今日阳光明媚，道了一句：“.又到一年一度的晒衣晒书的好时节。”便指挥着全家老小齐开动，将被子床单以及各类衣物通通搬了出来，晒在院落中去潮湿。
    一会功夫院里.鸡飞狗跳之后，琳琅满目地放了一地的物事，四香边用掸子拍打衣物灰尘，边依次摆好各类物事，避免存在未晒到的角落。
    子竹也是忙着叫磨墨搬出自家的各类书卷，小心将书卷依次摆放在地上的席子，每过半刻时候，便将所有书卷依次翻过二页。子竹自是想好了，待太阳落山之际，这院子里的书自是每一页都晒过太阳。
    正当子竹忙得不亦乐乎，却有同窗使来小厮传话道：“老师今日晒书，且是要一同去吗？”
    子竹听了大喜忙道：“要去，一定要去。”然后喜滋滋对子菱道：“听说老师珍藏着龙眠居士（宋人李公麟）临摹画圣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以及一副《明皇醉归图》，且是从不轻易示人，只在一年一次晒书日才有可能取出来晾晒，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见着哥哥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自家，子菱自是心知肚明，笑道：“哥哥你且去吧，家中有我帮你晒书就是了。”
    子竹大喜忙谢过之后，急赶着出门。
    待到了太阳下山之际，子菱闻着散发阳光味道的厚衣冬被，自是心情愉悦了许多。
    六月是水果出产种类最多丰富的一月，不过三五天的时候，京中便多有贩买荔枝、李、杨梅，椒核、枇杷、木瓜、水荔枝等新鲜水果。不知是谁兴起了带***的时尚，淡雅芬芳的七朵***被巧手的小娘子用线串了起来，或挂在钗上，或插在鬓中，茉莉的花香味让整个夏日少了些炎热，多了些清爽。
    只是这***价格昂贵，虽只七朵花却也要数十文钱，让有些囊中羞涩的小娘子虽渴望佩戴，却只能望而却步，暗中下决心这月多织些布、多绣些物事拿出去贩卖，以便能赚得更多钱两，自家也好买回七朵清香的***带在头上，平添美丽。
    子菱是不会追这样戴花的流行风潮，但也用自家的私房钱买了几十朵***分给家中的四香，还专门亲手用红丝线串了一串***手链，戴到骆二娘的手中。
    骆二娘先是摸了摸头上戴的***串，又摸着手上的花链，表情极愉悦地望着子菱，笑道：“有你这样贴心的女儿，且是我的福气。”
    子菱撒娇地将头靠在娘亲肩上，“我有你这样的娘亲，也是我的福气。”
    子竹一大早来向娘亲请安，见着母女俩这般情深，自是有些吃醋，道：“你们都是有福之人，怎就忘记了我。”
    子菱见着哥哥站在屋门口，像个受气包般干巴巴地望着屋里，不免眉开眼笑道：“人人都说家有女儿是福气，家有儿子是运气。想来我家自是福气有了，运气也有了，这日子才过得火火红红。”
    子竹被妹妹的话逗笑了，却见骆二娘的头上已带着***，不免有些遗憾道：“看来我买回的***且是派不上用处了。”
    “对于女子来说，花是永远不嫌多的。”子菱接过哥哥手中的***，发现花朵上带着些露水，想是哥哥一大早才买下的，笑道：“娘亲的***自是由妹妹孝敬了，哥哥的花就送给妹妹好了，正好我将这***晒干了，做香袋时用上。”
    子竹笑道：“你的***已交给了秋香，妹妹帮我晒书，我自应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儿女的相亲相爱让骆二娘自是心满意足，见到子竹去学堂上学之时，便细嘱咐着儿子好生读书，亲自送他出了门。
    待回了屋，骆二娘这会突然想起昨日有人告诉她的这件事，“听说陶二娘子又有身子了。”
    子菱惊喜道：“小幺姐怀孕，这且是一件好事才是。”
    骆二娘却摇头，不赞同道：“对于其他人也许是件喜事，但对于他家的陶小牛这件事且不知是祸是福。”
    “关小牛甚事？”子菱为娘亲沏了杯水，不解问道。
    骆二娘接过水杯，叹道：“若这一胎生的是女儿倒也罢了，但如果生的是儿子，她家的小牛却是处境堪忧。早些日子小幺就曾说过，她婆婆陶大娘十分不喜小牛不说话，说他是个不全之人。所以若小幺添了子，难保小牛不被送给别人家去或是干脆丢了。”
    子菱听了，自是脱口而出，“他家虽不富，却也非贫穷得养不起一口人。”
    骆二娘无奈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才是，有些人家望眼欲穿想要孩子，有些家却千方百计丢掉孩子。”
    子菱沉默不言，细一想倒有几分明白。古时父母在，不可言分家的传统，陶家十口人皆住在一处，虽陶二有份不错的活做，家境自是比原来卖货时好了许多，但因家中哥哥不过是名供水人，只能勉强挣些钱，所以陶二所挣钱财皆要贴补家用，与陶二一同赡养老人，养活家中三个孩子，其中二位是陶大家的儿子，另一位便是陶小牛，自是私下没攒下甚钱来。
    而如今陶家最大的问题便在于陶大和陶二的妹妹陶家大姐，已快二十三四岁，且是还未许配人家，一是她的长相不佳，二却是为人有些懒惰，再加上女红笨拙，自是无人愿娶了回去，更重要的是陶家置办不起她的嫁妆，前几年嫁人少些二三十贯就勉强可以，而如今却是五六十贯都不够置办宴席以及嫁妆。
    所以随着日渐增涨的嫁妆要求，陶家大姐也就越来越嫁不出去了，愁得她家二老白了无数头发。如今且是想再省些钱来为女儿置办少许嫁妆，将其早些打发嫁人。有了这般想法，自然希望家中花费越少才好，所以因陶小牛的病如今已是找了许多大夫花费药钱却不见好，惹得陶大妈嫌弃这败家的孙子来。
    子菱想通这些，只能长叹一声，做人难。
    这会时候，吕大娘抱着账簿前来，子菱自是不便打搅娘亲与吕大娘的正事，就悄悄离开。要知子菱对于古代流水账式的账薄，因看着就感觉头痛又麻烦，自是不耐细看账，倒让骆二娘对着女儿偶尔懒惰的行为，且是无奈。
    而子菱本想教着吕大娘与骆二娘学更先进一点的收付式记账法，只是二人皆是旧规难改，新法难学，全不了了之。让子菱不得不承认要想打破陈规、建立新规是一个循序渐进、非一朝一夕就能习惯并适应的过程。
    子菱这会才终于明白在小说中所见到的那些穿越人到了古代一旦说出借贷或收付实现制的会计记账方法，便让一直使用着延续几百年旧式流水账的古人大为动心，呼天喊地赶着改变记账方式的情节，不过是种美妙又浮燥的想象罢了，要知由流水账改成收付账，并非只是简单地改变一下记账方式，从深层次来说，更是一种思维与思考方式的改变。
    如用一句比喻说明选择改变记账方式的实质，便是这并非平日里人们走路改变先出左脚还是先出右脚之类的简单选择，而是选择走原来熟悉的大道，还是划船通过一条陌生的河流到达目的的。
    由陆地改变为河流而行，已是不只需要勇气，更需要坚持与远见。
    至少现在骆二娘和吕大娘并不具有这些。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一章 算账
    
    吕大娘与骆二娘花费整一天时间准确算出云想衣前半年的收入情况，这才松了一口气。
    吕大娘还有家中有些事自是也能不久待，便匆匆告辞。
    吕大娘走了，骆二娘却依然不能轻闲，叫来春香一起计算这半年来骆家家中的生活开销。
    因春香一直管着家中的细账，每月都会结出个数来，所以不到片刻功夫，自是将半年各类开支一一报了出来。
    骆二娘越算账越露出愁容。
    虽如今小店开张不过二年，已是生意兴隆能挣些钱，但那也只是外表看来风光，毕竟骆家没甚家底，赚来的钱却还需用在店中经营流转所需要的钱两，除去打点上下的钱、人工材料、店面租金、赋税等开支，一月不过净利钱五十贯，加之分与刘贵妃的三分利，吕大娘的半分利，每月自家净收入不过三十几贯。
    如是以前倒也富足，不忧衣.食。只是如今家里的开销日渐大了起来，十口人一月便要用去十二三贯钱生活开支，其中还不包括女使小厮们的月钱，以及子竹学堂花费、还有如今所住院子的租金，每月能攒上十几贯钱已算不错了。
    所以二年下来，家里也不过有二.百多贯的余钱，其中还包括当初子菱卖皮带所挣来的几十贯钱。而上月因赎回原来二十亩地外加买下旁边连着的十七亩地，以一亩四贯钱的价格，加上支付给官府卖买田地的交易赋税，以及支付给经济的佣金，共花费出去一百九十贯钱两，如今家底又空了。
    而现在迫在眉睫之事就在于.再过了二三年就是家中儿女娶嫁的年龄，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为女儿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为儿子攒下娶妻的聘礼，依如今家里攒钱的速度却是有些难度。
    想到这里，骆二娘更是打起精神，将账薄细翻看着.开支账上的各类明细花销，细打细算斟酌着如何开源结流。
    如今女儿新制的干花香袋暂可替代一些熏香，便.可减少每月熏香花费。骆二娘将香料费减去三贯。
    自家的衣物还可穿上几年，自是不必再添制了。.布匹处减去了二匹布。
    但子竹又长高.了些，女儿如今已大了，更需多添置些衣服。又加上了四匹布。
    今年又多了一口人，又要腌制芽菜，这储冬的蔬菜却要再增加些才是，又加上了八贯钱。
    今年过年且是到京里过得第三年，再不能像前二年般只简单置办了些年货全家吃一顿才是，邻居、主顾等各家各户自都要依习俗准备些贺年薄礼才是。
    这般加加减减之后，待骆二娘初步计算出下半年的开支，却发现足比上半年多出三十几贯钱花费，不免心中一紧，叹道：“小家小户一分一厘都极重要，不可任意挥霍。”在京中家产上一千贯便可勉强称为中户，至于上户家财至少也几万贯钱以上。所以，虽骆家开了店，有了田产，但依其家产价值，骆家到如今也不过只是下户而已。
    想到这里，骆二娘思路自然转到了另一方面，开始担心再过些时日便是官府每三年一次户口人丁、财产等情况的登记，如今骆家才由乡村户转为坊郭户，还需相关官吏手下留情，莫抬了门户等级，到时被迫多交赋税才糟糕。要知以前骆家便是遭了这些不明不白的祸事，当初骆秀才死后，本是乡村四等户的骆家却因官吏想要多收赋税被莫名其妙抬成三等户，从此赋税开销自是增加了许多，害得最后骆二娘不得不将女儿卖了，才够了治儿病以及交税的钱两。
    骆二娘边想边在开支本上写下“打点官吏钱十贯”，但再一想却感觉太少，又添了二十贯，足三十贯的钱两。
    见着又多出的支出，骆二娘叹了一口气，暗中希望这些钱两能打动登记户籍的吏官，莫抬了等级才是。
    这会时候春香在旁边自是看出骆二娘心思，便道：“骆妈妈这般节流也不够的，不如想着开源才是，前些时候那二十亩地不是收回来了吗？我听得如今旁边的田地有些庄户不种粮食改做了其他物事。”
    骆二娘点了点头道：“虽田地是回到自家手中，但如今田家上的粮食还要等秋收时，由原来的户主全部收走之后，此事才算完全成交。至于以后田里种甚物，我也是想过的，虽这三十七亩算得上良田，但出产的粮食也不过七十石的粮食，减去雇用佃客以及赋税等支出，连全家十口人一年的口粮都不够。”
    停顿了一下，骆二娘继续道：“所以我这时日子便想是一半的地里不种粮食做菜，比如种大姐做芽菜的原料芥菜，待有了收成全制成芽菜，不仅家中够吃节约一些菜钱，而且还能做芽菜臊子拿出去卖，虽本小利薄，却是细水长流能生钱的生意。而另一半地里种粮食，如今米是一天一个价，前二月还不过四百五十文钱一石米，如今却已涨到五百三十文钱一石米，想来这米价还会继续涨，家中能出些粮食也是好的。”
    春香听着骆二娘的话，自是笑道：“原来骆妈妈已是考虑得周全，其实我还正想建议就种芥菜，前几日打听过城效有些农户做了些芥菜，都是初秋播冬季就能收获大约几百斤，不费太大力气。而且收获了芥菜之后，借着间隙还能再种一季的蔬菜。”
    骆二娘拍着春香手道：“你且用心了。”
    春香笑道：“为骆妈妈解愁，自是我的责任。”
    在骆二娘与春香在屋里商谈种地细处的同时，子菱在屋里正准备绣手绢，却见着秋香一脸偷笑着进来，便随口问道：“你怎笑得如此开心？”
    “大姐不是让我为刘家门子大哥送添箱的衣物吗？我且从他口中听见一件新鲜事。”秋香小声说道。
    “甚事？”
    秋香又笑了一声，道：“是与大姐有关的事。”
    子菱见秋香说话吞吞吐吐，不耐道：“这会时候你半说半藏干甚，我正热得发慌。”
    秋香抿嘴微笑道：“门子大哥说前几日刘夫人骂了她家的大媳妇。”
    子菱不免八卦起来，“既是干娘骂刘大郞的娘子，与我有何干系？”
    秋香说道：“自是有天大的关系。原来刘大郞的娘子想让她家哥哥跟我家求亲欲娶大姐你进门，便私下央刘夫人出面说几句好话，却不想刘夫人一听自是恼了，便责刘大郞娘子怎昏了头，他家哥哥前几年宠妾伤妻之事人所周知，任谁家也不愿将女儿嫁到他家去。若撮合二家，岂不是害了大姐你，让她失了脸面。”
    这会子菱听了，失笑道：“刘大郞娘子平日看我一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我还当自家不知甚时候得罪了她，没想到她居然还能看得起我，想让我做她嫂子，且是好笑。”
    秋香撅嘴道：“这些人没个自知之明，他家也不过就是有个做官吏的父亲而已，算不了甚。”
    子菱摇头道：“官吏至少也算得上半个官，听秋香你这口气，是瞧不起半个官。”
    秋香见夏香端着冰水进了屋，顺手端起来水来，递到子菱手中，笑眯眯道：“对于妮子来说吏自也算是大官，但对于大姐你来说，他家且是配不上的。更不用说她家哥哥当年宠妾，气死妻子的事，自是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都余波未平，谁家娘子敢进他家的门。”
    子菱浅笑道：“你又未亲眼见过当年的事，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这话也就在这屋里说说而已，在外边且是不要再提了。”
    秋香点了点头，“我知道。”
    夏香因从才进屋，自是听得一头雾水，私下问道秋香，秋香却只笑不说，让夏香猜想了许久，也未猜到点子上。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划过了，转眼间盛夏过去，初秋来到。
    这日一大早，见秋香、冬香就在内院里忙着布置各种物事，春香、夏香在厨房里制作巧果，子菱才想起今日已是七月七日，又是一年的乞巧节，不免联想起当年自家打扮成摩喉罗的模样。
    这会时候秋香上前问过子菱：“大姐乞巧祭拜时，是用泥塑的二位摩喉罗，还是用檀木雕刻的二位摩喉罗。”
    子菱道：“还是用泥塑的吧。”
    秋香点了点头，从专放摩喉罗的木盒里取出一对摩喉罗，见木盒中新制的衣服，不免叹道：“大姐做这摩喉罗衣裙越发精致了。”
    子菱笑道：“我可没这般手艺，除了上边一些绣花外，其余都是请店里的大娘们依新款衣裙，按摩喉罗的尺寸做的而已。再说这些也不算甚精致，我曾见过比这更精致的衣裙。”
    如今子菱已是有五六套摩喉罗的小衣裙，皆是十分精致无比。偶尔闲来无事，还会拿出来玩耍一番，自是让秋香与夏香极羡慕大姐的摩喉罗衣服小巧美丽得让人爱不释手。倒让子菱有一次还曾有一丝专做摩喉罗生意的念头，创造一个中国古代式可换衣换发型的娃娃。
    在她看来这些绣制着各式花纹的绸缎衣服，已不单单只是件玩耍之物，根本就是一件有着中国式古典韵味且细腻华美的艺术品，甚至可称得上美轮美奂。越发有种莫名的骄傲，这便是属于中国古香古色的绣刺娃娃，岂是那些简陋简单的卡通洋娃娃可能比的。
    秋香听了子菱的赞叹，自是一副心旷神怡的表情，嘴里嘀咕着：“还有比这些衣裙更精致的，我且已想不出是甚模样。”
    子菱只浅笑不言，如今提到了二姐，自是有些想念起她来，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待秋香出了屋子，子菱打开了木盒，取出放在木盒底的另一对檀木摩喉罗。
    虽已有了新的摩喉罗，但子菱却依然收藏着丁武送她的那对摩喉罗。子菱知道自家内心深处依然无法完全割舍掉属于绢儿的全部，还会回忆起初到宋朝那些艰难走过、痛苦挣扎的日日夜夜。
    “没想到我还是恋旧的人。”子菱自嘲一声，终将这对魔喉罗裹紧布料又放入木盒最底层。
    我想终有一天，会完完全全忘记曾是女使绢儿，就如同忘记曾为现代人碧泉一般。
    （需说明在宋人女使小厮的卖身钱有二种方式支付，一是一次性支付全额卖断，第二种是最开始支付一部分，其余部分每月支付给他们。当然第一种情况一次支付金额大，但金额固定。而第二种方式，虽其余部分每月支付，但许多主人都会根据人力服务情况，进行月钱的调整，自然是工作做得越好，待遇越高，而在骆家目前是采用第二种方式，至于月钱支付给谁也是有讲究的，有些是直接交给人力的父母，有些是直接交给本人。）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二章 双面绣
    
    待一轮弯月初上夜空，秋香见院里的物事都摆放齐备，便进了屋道：“大姐皆齐备只等你了。”
    子菱停下手之事，起身将正绣着的手绢与其他物事放进针线萎中，不慎一时手滑，素生丝织的手绢落在脚下，弯腰去捡手绢之际，却见透过素丝绢隐约可看清丝鞋上绣制精美的粉荷，一时间子菱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内院桌上铺放着摩喝乐、以及各类的巧果、笔砚、针线众多应节物事，而四香也都换上新做的衣裙，脸上洋溢着过节的喜悦。
    骆二娘见家中女子皆已到场，便带着众小娘子焚香天拜，虔诚地乞求上苍赐予她们幸福快乐。乞巧完后，各位小娘子吃喝了一番，待已是饭饱，便到大家最喜爱的月下穿针引线这时，春香自是取出早已备好的九孔针以及五彩丝线，一一放到子菱与四香面前。
    待骆二娘叫开始，各位小娘子自是手脚麻利地借着月光引线入针孔，自然子菱串针引线的速度和技巧与过去已是迥然不同、判若二人，不过片刻功夫已是一线入九孔，待其他三香皆穿过九孔之后，只夏香不仅连一个针孔都未穿入线，而且还手脚笨拙地将丝线弄得乱成一团麻。
    秋香惊叹道：“姐姐今日是想求巧，还是求拙。”
    冬香闷声回道：“夏香姐姐是.求巧，不过事与愿违而已。”
    偏今日夏香极沉得住气也不搭.理秋香、冬香，只固执地将线理顺之后，依次穿过每个孔，待她九孔穿齐之后，已是一头汗水。
    自然夏香难得出现的坚持态.度，是得到其他小娘子的拍手赞扬，齐送上果酒。
    夏香吃了一盏酒，傻笑道：“若今年再九孔都穿不入，.明年又要笨上一年了。”
    连骆二娘也赞上一句道：“可见笨拙也是见不得执.着二字，且是拙女变巧女。”这番时辰骆二娘已是有些累，起身道：“一年也只这一日是女儿家的节日，今天你们只管玩乐，莫管我这老婆子才是。”说罢便回房，将服侍她的春香留在院里同其他小娘子一同玩乐。
    见着骆二娘一离开，夏香这会始闹腾了，撅嘴直.道：“刚才是哪些好姐妹在俺耳边风凉风凉地吹，我且要感谢她才是。”说罢便追着秋香和冬香，要揪她们脸一把。
    不一会的功夫，.三人就乱扭成一团嬉笑不停，春香与子菱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是笑呵呵地站远了看热闹。
    这会冬香被夏香扑在地上搔痒得大笑不止，嘴里还断断续续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姐姐为何挠我，应挠秋香姐姐才是。”
    夏香见冬香笑得脸通红，这才松了手，喘着气笑道：“我一人对付不得二人，谁让你不如秋香滑得像小鱼难捉住。再说我挠你就当打你，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亲不自在。”
    秋香听了夏香的话自是笑弯了腰，哎哟地道：“笑死我了。这话且是你从哪里学得，满嘴亲呀爱的，是女儿家能说得出口的话吗？煞是大胆没个矜持，也不怕外人听去笑话你。”
    夏香这会突然想起这话的出处，立刻敛声闭气，小心瞄了一眼大姐，见对方依然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忙咳嗽起来，假装喉咙有问题。
    子菱见着夏香突然怯声怯气的模样，抿嘴一笑道：“不过平日随口一说，你且记得煞是清楚。我就疑惑了，为何过去教你读书，且是教上十遍你也记不住。如今看来你不是笨，而是不用心。不如这些日子你每日写上一遍童蒙训，我且看能否有效果。”
    夏香苦着脸道：“写上一遍童蒙训？”
    冬香这会缓过气，憨憨道：“不如抄**实在，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也省下买尊胜目连**…” 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节，传说冥间官吏赦免鬼罪的节日，因此阴间的鬼魂都会出来回到家乡，自然这一日不管是市井人家还是高门大户皆需祭祀祖先，连着寺庙中的僧侣也大开佛门作法事超度亡灵，而经书也是节上所需之物。
    夏香悲叫一声道：“你这丫头真是贼坏。”见着春香、秋香与大姐笑得乐成一团，她才知又被骗了，撅嘴道：“俺是笨人，你们又来拿我欺负。”
    只冬香眨着脸，一脸无辜道：“我且是说真的，反正都是抄写，不如抄写实用…”后边的话，已是被夏香饿虎下山般扑过来的模样，惊得咽回了肚子里。
    待夜深时，远处有些富贵人家如今依然是高楼结彩丝竹声不停，想来筵会还在继续。只骆家各位小娘子自是有些疲惫，收拾起物事，便回房休息。
    冬香临走前很正儿八经道：“夏香姐姐若抄书没纸没墨，尽可管我要。”
    夏香气得牙咬道：“你且故意气我。”
    秋香收拾着桌上的摩喝罗，笑嘻道：“谁让你平日专欺负冬香，如今知道心实人也是难对付的吧。”
    子菱这会自是心情轻松，随手拿起桌上摆放的各位小娘子的女红手艺。一条角边上绣着不知甚草丛的绿手绢，想来是夏香前几日辛苦绣出来的物事，煞是与旁边春香绣得那条如意花纹的领抹且是比不得的，真可谓云泥之分，天壤之别。
    子菱不免拿起春香的领抹，见领抹背面的针线依然很紧密整齐，前后如意花纹一模一样。赞道：“春香姐姐绣得花色虽不华丽，却如人般稳重周正。”
    春香抱起焚香的陶炉，笑道：“我这女红如何能与大姐的针线能比，不过就只能绣些简单的物事而已。”
    子菱道：“春香姐姐也不必谦虚，若说单面绣你且是不如我的，但这双面绣的功力我却不如你，平日我绣的花色，只一面见得人，另一面且是有些长短不一，煞是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对了，我怎忘记了双面绣。”这会子菱眼珠一亮，终想起自家刚才脑袋里闪过念头是甚：云想家新的商标不是正可用这双面绣来做出来吗？
    这里要说明一下关于双面绣的历史，其实早在如今的宋朝就已有双面绣的存在，当然这时的双面绣也叫两面绣，就是在同一块布料之上，在同一绣制过程中，绣出正反两面图像及轮廓完全一样的绣品。
    当然随着历史的发展，到了现代所说的双面绣是经现代的针绣高手创造发明的双面三异绣，双面自是指正反二面，而三异是指正反两面对应部位图样不同，针法不同，色彩不同。它能使观赏者能在一幅绣品上欣赏到不同的图案，十分具有观赏价值。
    所以，如今子菱想到解云想衣的新商标，自然并非这时已存在的双面绣，而是美妙绝伦的双面三异绣。但很快，子菱就被自家这般异想天开的想法给弄笑，摇头嘀咕道：“先不说自家的手艺且是完全无法达到这样高超的水平，就算是真能绣出甚底双面三异绣，却只这般艺术品作为商标，不知是该唾弃自家的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还是应该哀悼这般美丽绣品的明珠暗投。”
    不过子菱虽知自家有多少斤重，更知要想绣出真正的双面三异绣也许会是艰巨充满挫折的过程，但想着若能将这双面三异绣提前发明绣制出来，这是何等让人激动不止的事。子菱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冲动，第二天一早她便偷偷央得骆二娘家中能否再买回一二位针线能手。
    骆二娘听过子菱的要求，却有些迟疑，斟酌一番道：“如今家中人手已是充足，再说你的女红也已不错，若真需人教授一下，只管问店里的大娘，她们且也是女红了的之人。”
    子菱小声道：“我知家中钱两不过才刚够用，新添出的人口自有我的私房钱出便是。”
    骆二娘微怨道：“你且有甚私房钱，不过就是年前卖的皮带留下的几贯钱，如何能够买下针线人。不如待明年，家里余钱充足一些再增添人手。”
    子菱道：“娘亲不必担心钱两，平日我也攒了些钱，前些日不是说过卖给了磨墨家刨子主意费，我估摸算了一下，也能拿到几十贯钱，加上私下攒的钱，勉强还够用。”说罢便将要女使的目的说道了一番。
    骆二娘知道了女儿迫切想找针钱女使的原因却是想自创一种新绣法，虽听来有些非议所思，但再一想女儿且从来不是乱来之辈，自是收起心中的怀疑，言语间既不表示出赞成，却也不反对，只让牙婆帮着找来一二位女红好的女使。
    过了二日，牙婆便送来二位妇人，一位三十六七岁的李大娘，还有三年的契约便到期，另一位妇人不过十七八岁，自有七年的契约才到期，骆二娘见着前一位契约期太短，而后一位看来合适，却偏生了一双桃花眼，如今自家儿子已大，这般风流味重的小娘子还是不便留在家中，就直接将二人都退了回去。
    子菱也知一时半会难找到十分合适的人选，所以双面绣的课题也只自家先研究着，不疾不徐慢慢图之。
    过了二日，从山中避暑回来的陈金珍与陈玉婉使人约子菱到潘楼观戏，说这几日伶人专上演目连求母，很是精彩。
    子菱却多有抱歉，这些日子她是一头栽在双面绣之中，一时半会且是没心情与时间玩乐，只能蜿言拒绝，只道可在中元节一起放河灯。
    骆二娘看在眼中，自是暗地劝说女儿，这般事情尽力便可，不可太过专注于其中，钻牛角尖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三章 河灯
    
    中元节大多数家庭都是吃素不杀生，自然连着屠宰行业也跟着关门罢市，所以七月十五一早起来，子菱喝了几口菜粥，听着外边有买糜子饭的叫卖声，这会她记起昨日娘亲说过今日要祖先上供素食，向祖先祭报家中粮田丰收、谷库丰足等，忙叫秋香去买些糜子饭。
    待过了中午，子菱与子竹便开始一道准备中元节上的盂兰盆。盂兰盆本为印度语 “解救倒悬”的意思，是用竹子做成三脚的盆子，高有三尺，是中元节上主要祭祀之物。
    子竹小心翼翼将纸钱放入盂兰盆底部之后，子菱依序放入冥靴、冥鞋、幞头、帽子、衣服等等冥器。
    这会时候春香与秋香已买回了糜子饭、练叶、纸做的麻谷窠鬼。
    骆二娘是一身素衣站在院中，吩咐春香将练叶铺放在供奉祖先的祭桌上，又放上糜子饭之类祭祀的物事，亲手将纸做的麻谷窠鬼系在祭桌桌脚下，嘴里念道：“祖先保佑全家平安，女儿健康。今年的收成在祖先的保佑下自是谷满仓，连麻谷窠鬼也出现了。”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已暗，戌.时时分，骆二娘领着子竹子菱为祖先烧香、上供、叩拜之后，便亲手点燃盂兰盆，焚烧物事寄给祖先。
    因与赵金珍、赵玉婉约好一同汴.京河边放河灯，待骆家祭祖完毕，吃过晚食之后，赵家的牛车便来接子菱。
    子菱上了牛车，惊讶地发现赵.玉婉难得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规矩安静地坐在车上，待闲聊了几句，子菱才知这次避暑期间赵玉婉的胡人装束自是被赵家长辈责骂了几句，迫不得以她也只能黯然脱下胡衣，不能穿上，而最喜骑马之事，也被说有违女容与女诫，自是严加禁止了。
    见着子菱多有同情的望着自家，赵玉婉叹了一声.气道：“这次避暑且非享受而是找气受。”
    赵金珍在旁边自是抿嘴笑道：“若非你挨上那几次.骂，怎有如今这般乖巧。”
    赵玉婉圆眼一嗔，撒娇道：“难不成他们大男子能.做的事，我们小女子就不能做了。昔日祖先们打江山时，自是驰马而行，怎那时不说女子不能骑马，不能穿胡装。如今分明是吃饱了…”
    赵金珍忙捂了.妹妹玉婉的嘴，急道：“你怎又口无遮掩，我且要用家法了。”
    玉婉被捂了嘴，只能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子菱，一副求助的模样。
    子菱见状，笑道：“大姐不必这样气。其实二姐说并非全无道理，不着胡服倒是说得过去，但为何不许骑马却有些不通情理。”
    赵金珍放了手，叹道：“女子以娴静为佳，骑在马上太过于招摇过市，且是惹来闲话。”
    这会玉婉自是大口吸着气，笑道：“还是子菱体贴我的心情，姐姐每日只管责我…”见着赵金珍瞪了一眼自家，她又慌忙道：“我知自己这直肠子的性子，说话且是不好听，还得罚人，好姐姐你要多责我，多教我才是。”说罢便拉着金珍的手，一副可怜求饶的模样。
    子菱偷笑地看着玉婉腆着脸求饶，金珍冷着脸不饶的模样，她前些日子隐约从方仙妹的口中知道玉婉来到京中原因其中之一也是她这直肠子的性子惹了些事，却被家里的长辈宠坏从不责怪教训她，才被她家尊亲一气之下送到京中堂兄家管教一番才是。只是如今看来，收效实在微弱，不仅未有改近，而且远离让她敬畏的尊亲反让她更有些肆无忌惮。
    不一会牛车就到了汴河边一家小户的茶肆门口，待子菱与赵家姐妹下了车，便方仙妹与陈芝芝刚放下了河灯，这会时候正在茶肆里等着三人。前些日子在赵金珍与方仙妹的劝说之下，赵玉婉与陈芝芝勉强能打上几声招呼，但二人关系终不如与其他人般交好。
    七月十五日，因有放灯的习俗，官府还在河边设坛，并督办作法事。当然中元节的河灯并非照亮阳间之用，而是为了照亮阴间，超度出冥界深处的鬼魂，送他们到应该去的地方。天真的孩童自是不知其河灯真实的含义，只感过节人多，河灯美丽，在河边奔走玩乐，一派无忧无愁的欢愉模样。
    到了河边子菱三人见着河水被灯点缀着如星海般绚烂，河灯更是灿若群星，忍不住惊叹一声美，便自取出做的河灯，小心地放入河水中，赵家姐妹自是希望这微弱的河灯能带来逝去亲人一些光明与温暧。至于子菱却望着河水中属于自家的那盏河灯正慢慢溶入灯海之中，心中暗自期望着这盏河灯不止能穿越生死之界，更能穿过古今时光，带给在现代的亲人，一丝属于自己的信息，也能带回一丝他们的消息。
    我的父亲母亲，你们的女儿如今在宋朝过得很好，我已忘记你们，请你们忘记我好吗？
    子菱目光映着河中的灯如夜空中的星星，闪闪发着碎光，不觉间她其实已是眼中含泪。
    在中元节这一夜子菱为思念而流下了泪，与同一样流泪的还有一位，便是吕大娘。她家吕大郞因半夜起身，却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场倒在地上便昏迷不醒，吓得吕大娘忙叫来大夫。
    大夫看了一阵吕大郞的情形自是摇头告诉吕大娘，吕大郞若一直昏迷无法醒来且是有生命之危，而就算能醒来，如今他的身子已是极差，用好药吊着命也不过半年可活命的时间。
    吕大娘听后又怕又惊，忙碌了整夜，终能休息一会，见着床上的夫君依然不醒人事，更是悲从心来，偷哭自家命苦，等听着公鸡叫鸣，才恍然发现又是一天到来了，只能强忍悲伤，抹干眼泪，赶快到药铺里抓了药方子。
    借着熬药的间隙，吕大娘不得不考虑如今自家没个子嗣的艰难处境，且是要赶在丈夫健在同意的情况下尽快选好养子人选，收养儿子立嗣子，免得以后因此事惹来麻烦才是。
    只是吕大娘的丈夫这一房是独子，所以只能在他家大伯家的三位堂兄弟的儿子们之间选取，而让吕大娘为难的却在于，这些亲戚家的孩子在其眼中都不合适。
    大堂兄已是四十四岁，其最小儿子都已是十八九岁，若收为养子，这年龄却实在不合适。
    二堂兄从来与自家关系恶劣，已有十来年未曾交往过，自是不用考虑。
    至于另一位小堂弟，家中有二个儿子，最小一位不过三四岁，年龄与身份倒是都合适。可偏巧吕大娘却最不喜他家的为人，不仅市侩，而且太过贪婪。
    这边吕大娘还未将药熬好，那边吕家那些亲戚自是耳目了的，第二天不过申时，就有亲戚拖家带口挤进了吕家大门。
    这会时候大堂兄媳妇吕汤氏与吕大娘坐在屋里，吕汤氏见对方一脸木然，目光无神，也知吕大娘如今心里苦闷害怕，自是心痛对方，轻声泣道：“阿保素来痛你，如果醒来见你这般模样，他不知要心痛成甚样。你再不打起精神细为自家以后考虑，我都为你担心了。”阿保自是吕大娘夫君的小名。
    吕大娘只感自家如今是心如死灰，胸中渗着冷气，面无表情道：“嫂嫂担心我做甚，反正我就守着这小破屋过活就是了。”
    吕汤氏拿手绢抹干眼角的泪水，嗔道：“你平素要强也就罢了，这会说这些顶我的话干甚。平素我的为人你且不知吗？今日我带着虎子，不过就是看看他叔叔，让他进一番孝心而已。难不成我还害你？”
    吕大娘抬起了头，扫过一眼旁边老实坐着的少年吕虎子，他家的小儿。
    吕大娘勉强苦笑道：“我也知嫂嫂的好意，只是收养儿子自是我家大哥说了算，早些时候他的意思便想收一位年龄不大的小辈为儿，毕竟我也不过二十三四的年龄，若养子年龄年岁过大，实有些不合适。”
    这会时候吕汤氏的侄女汤珠儿端着刚熬好的药水进屋，吕大娘刚伸手去接，却被吕汤氏抢先了一步拦住道：“你昨夜也是辛苦了一阵，好生休息一下，一会让珠儿为你熬碗粥暧热一下身子，这会时候就让他们这些做晚辈服侍长辈就可。”说罢使了个眼神给自家的儿子，可那吕虎子却有些傻愣，倒是汤珠儿轻踢了表哥一脚，才让对方反应过来，跟着她走到床前。
    这会时候床上的吕大郞依然未曾醒来，脸色枯黄毫无血色，因病在床上躺了几月，已只是一把骨头了。
    吕大娘见吕虎子慢扶起自家的夫君，而汤珠儿也极细心喂药，稍有些安心，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我如今劳烦你家照顾大郞…”
    “说甚劳烦之类的话，都是一家人没甚你的我的之分，虎子虽说没甚大本事，却只一个优点，听话，过继给你…
    “过继谁给谁呀。”这会时候一位妇人掀帘子进了屋，见她穿着青衣裙，围着朱红绣缠枝腰围，细眉细眼的模样，手边还握着位小男孩，却是小堂弟的娘子吕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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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四章 吕家媳妇们
    
    那吕李氏一时屋，愁容满面，叹道：“刚听了哥哥身子不好，我是紧赶着过来。儿，快叫声叔母，叔父。”话说罢，便推着自家三四岁的儿子吕圭挤在床头处。
    一会功夫，便见着吕李氏身后又陆续进来了二人，一位是吕李氏的丈夫吕森，以及他家大儿子吕土，不过一会的功夫，吕家屋里满是人，大堂兄家的母子三人，三堂弟的一家四口，煞是热闹。
    吕汤氏见状便讽道：“你且是全家出动。”
    旁边吕森便未听见，面不忙改色自倒了碗水边喝着边打量着吕大郞的状况。吕李氏假笑道：“嫂嫂也不赖…”
    吕大娘自是没甚心思听他们之间的这些薄唇轻言、搬弄是非的话，心里有些忍不住怒火了，自家夫君一病，这来看望的人都比平日过年时前来拜访的人都多，且是可悲又好笑。
    吕汤氏见着吕李氏推着阿圭想要将自家儿子虎子挤出床边，便冷笑道：“妹妹这在做甚，难不成你连阿保的汤药都要喝上几口才能满足。”几年前因分家财的原因，二家早是有些水火不容的模样，平日见了面，若视如陌生互不说话倒也罢了，若是彼此说上一二句不到，便会吵了起来，煞是连仇人都不如。
    吕李氏脸色一沉，尖声道：“你甚意 …”
    二位妯娌唇腔舌剑互相讽.刺，吕大娘听得心烦，脸一沉，指着门，冷言道：“如今我家夫君有病在身，还需多休息，各位嫂嫂的好意我心领了，还请改日再来。”
    听吕大娘下了逐客令，吕汤氏自.是讪讪起身，道：“我且先走了，见你一人这屋里也是忙不过来，我侄子珠儿就暂留在这里照顾一二。”
    吕大娘见这位汤珠儿老老实.实，不像生事的主，也是不言默认了下来。
    倒是吕李氏见状插话道：“有俺家三郞照顾着他哥，.嫂嫂就放心带走珠儿才是。”
    吕汤氏针锋相对，直言道：“你家三郞照顾阿保，要知.他连照顾亲生父母，都能照顾走十亩地，还能照顾别人。这话说出来须吃人笑话。”这会时候吕森正好翻出一块杂糖，丢在嘴里吃，却因吕汤氏的话被哽个正着，咳了几声才吐了出来。
    吕李氏大怒，指着吕汤氏道：“你虽是嫂嫂，可…”眼角.却扫过旁边的吕大娘，见她快要发怒的模样，这才忙住了口中道：“我们且不打搅阿保休息。”说罢推着自家夫君与一双儿子就退出了屋。
    吕大娘本还有.能惊奇怎今日他家的人都这般乖乖的离去。却不料听着吕李氏临到门坎，对着吕大娘道了一句：“我见弟妹脸色不佳，想来还未吃午食，我这就为你准备去。”说罢便低声吩咐着自家丈夫快取来炭准备做午食。
    他家大儿小声道：“我早看过厨房，锅里还有些粥，不如再倒些米煮稠些。吃了几天的清粥，我且不喜再吃了。”
    想来说是为吕大娘准备饭，其实是一家四口人赶到吕家混饭吃的。
    吕汤氏在屋里听了这些话，吐了一口水，大声骂道：“煞是一窝贼猢狲！世人就没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人。”
    屋外这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就听着吕李氏指桑骂榆道：“这是哪家的母鸡四处打鸣，真是连自家是公是母都不知道，就敢开口说话，莫非是母大虫变得鸡。”
    吕汤氏正要站起来，与吕李氏对骂，却被吕大娘一言不发拉着袖子，见对方恳求的神色，这才软化了下来，道：“说实在我也是舍不得自家的儿子成别人的儿子，只是如今我且这般跟她顶着做，也是为你争取一些时间，以后怎办你可要早做打算。”
    吕大娘见着吕汤氏领着吕虎子离开，又听着外边吕森一家在外边闹嚷着，一副已是吃定自家的模样，紧握着拳头不免，愤怒之余更加悲伤。
    这时珠儿见着吕大郞睫毛在动，眼睛微睁开了一些，忙欢喜叫道：“叔醒了。”
    吕大娘忙上前，见大郞终睁开了眼无神地望着自家，一时悲从心来，呜呜哭出声来。
    吕大郞听出外边的声音，颤抖着声音，极虚弱说道：“让你受苦了，将三哥叫进来。”
    吕大娘抹干泪，便出门叫吕森。
    这会时候这吕森一家围在厨房，一人端着一个木碗，正准备舀饭，见着吕大娘进来，那吕李氏忙笑道：“我还正要为你送饭过来。”
    吕大娘冷着脸道：“我家大郞请三哥进屋。”听了吕大郞醒来，吕李氏忙推着自家汉子一同进屋，吕大娘却拦下吕李氏道：“这会时候他们男子说话，且非我们妇道人家在旁边插嘴。”说罢，便从外关上了门。
    那吕李氏也不恼，盯着吕大娘耳坠，一丝嫉妒道：“弟妹这耳坠且真是好看。可惜俺家大哥没甚本事，听说你帮工的那家主人除了每月的月钱，还要分给你家中红利。”
    吕大娘当未见着吕李氏贪财样，皮笑肉不笑道：“我也不只是帮工得些月钱而已。分利这般好事我且从未听说过，不知嫂嫂从何处听见的。”
    “不过听说而已，我当时就说怎会有这般大方的主人。”吕李氏讪讪说道，眼角扫过旁边刨食的大儿子，又见吕大娘直瞪着他，忙假意骂道：“看你吃得这熊样。”又腆着脸对吕大娘道：“刚才饭做多了些，我见你家也是吃不完，这时候天还有些热，饭放久了便会馊，实在是糟蹋了米，不如我还些带回家。”
    吕大娘听了，已是气不打一处来，终明白一句话：不怕厚脸皮，就怕不要脸。如今见着自家夫君越发身体不好，他们也就越发嚣张了，只是如今却非扯破脸的时候。
    过了一会，便见吕森笑眯眯地出了屋，叫走了一家四口人，临走前吕李氏还顺走几根墙角种着的葱。
    如今家里终清静了，吕大娘忙进了屋，急道：“大哥千万不可承诺他们甚话。”
    吕大郞有气无力道：“这不过是些口说无凭，打发他们离开的敷衍之辞，**你委屈了。”
    吕大娘抓着吕大郞如枯木的手，哭泣道：“若非我没为你生下一男半女，如今也不会让你这般为难。”
    吕大郞困难地露出笑容道：“这会时候说这些话干甚？如今看来没儿没女对你却是件好事，没甚负担与牵挂，待我走了百天后，你也不必守着这间破屋改嫁吧。”
    吕大娘号啕大哭，“你这没良心的人，怎说得出这样的话，我就是守你的牌位过一辈子，也不改嫁。”吕大娘擦干泪，抽泣道：“我就不信除了他家的儿子，我们就没有其他可选的人选。”
    吕大娘细看照看着大郞，见对方醒去，这才起身让汤珠儿暂照顾吕大郞，就出门了。
    这会吕大娘站在大街上，却感一片茫然，她完全找不到脚下的路在何方，心神不宁、六神无主在乱走了一阵，等她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家正站在骆家门口，犹豫了一会，终进了门。
    吕大娘见了骆二娘的面还未等对方说话，终忍不住委屈哭泣起来：“我原来跟着大哥，虽受了许多苦，他却从未给我气受。如今他才病了，他家的亲戚却像吸血虫般钻了过来，真是赶不走甩不掉，这日子如何能过得下去。”
    骆二娘也知吕大娘的窘境，安慰道：“你也知他家里亲戚不善，这般时候却不能露出弱态，若被他们瞧不起，更是欺负你家中无人了。”
    子菱这会正要找吕大娘，却见对方哭得极伤心，忙问娘亲是为何事。
    骆二娘叹道：“如今若没个子女在身边，到时吕大郞去了，你吕大娘寡妇一人如何能抵得过吕家那些亲戚的贪心，不被吃得连骨头都没有才怪。”
    虽吕家没甚家财，却也有祖上传下的几间破房，如今京中的地贵，这独门独院的破屋也是值得上些钱两。而待吕裁缝归西之后，吕大娘便成了寡妇，在宋朝一般情况下寡妇不能继承丈夫的财产，丈夫的儿子才是继承人，如果她不改嫁，可以靠丈夫的产业维持生活，但若改嫁这些财产吕大娘是带不走的，因为按律家中，在无继承人情况下，寡妇改嫁或死亡，这些财产就应由官府收归.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本族的族人占用了。虽然寡妇还可接纳脚夫（后夫入赘前夫家，并改为前夫的姓），占用和使用吕家家财，一旦吕大娘死亡后她与脚夫所生的儿女，以及脚夫是无权继承吕家的财产，只能在以此财物营运增置的财产能分得三分之一的财产继承权。
    所以，现在吕家的亲戚自是眼巴巴的望着这间院子，就等着吕大郞归西之后，他们也有了霸占的时机，毕竟不是没有寡妇被丈夫家的亲人强迫着改嫁的事发生。
    这会子菱也没有声音，她对于宋时的收养法或继承法并非完全熟悉，自是不知应如何安慰吕大娘。
    T_T正在为我的文做小手术中，所以这二天每一章的文基本掐到三千字，见谅。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五章 立嗣
    
    骆二娘一脸无奈，继续道：“若是吕家无合适可收养的人，你夫妻二人且好办得多。虽律法没明确规定养子必须是同姓族人，但毕竟依俗收养儿子立嗣子，先考虑同族中辈份合适之人，若不合适才再以有血缘、无血缘异姓三岁以下的孩童收养，如今他家已是赖上你，且条件皆合适，你煞是无法拒绝。”
    子菱不解道：“若律法没有明确规定非要是同姓族人，吕大娘干脆就找个异族的又有何关系。”
    吕大娘收了哭声，苦笑道：“我且也想依自家的喜好收养儿子，只是这立嗣之事非同小可，虽律法规定只可以收养3岁或3岁以下小孩，但如今且是不鼓励收养异姓婴儿，若我收养了非吕家的孩子，一不小心被吕家族人告了上官府，难保官府不判改收养吕家孩子。”
    子菱瞪大了眼，不满道：“自家想要谁做儿子都没个自由吗？”
    “那能事事如人意。”骆二娘叹道：“目前唯一希望便是赶在吕大郞如今清醒的条件下，收养一位儿子。若一旦打上官司想必官员会考虑是你们夫妻二人明确选择又在丈夫生前立嗣的，不会轻易改判了。”
    吕大娘点头道：“我就是这般.考虑，才未直接拒绝二位嫂嫂，以便能拖延时间，只是如今我娘家以及周围亲戚皆无合适的人选，只寄期望能偷买回一个婴儿。”
    骆二娘见子菱在旁边静听着仔.细，又道：“你且去取些新买回的荔枝。再叫春香偷去问一下牙婆可有人家要送婴儿的。”
    子菱起身去取了荔枝，将事情.告诉春香之后更回房，见骆二娘与吕大娘依然愁眉不展，想来也没甚好的主意。
    子菱这会眼珠一转道：“小牛不行吗？”
    骆二娘一愣，想了一会，还是摇头道：“若他是健全的.孩子倒也罢了，但如今他却是哑的，虽吕大娘急于立嗣，却也需要是健全的孩子，待其长大后能依靠着赡养生活。”
    子菱突然想起刘干娘将自家夫君怀孕的妾卖掉.之事，既然有买之事，自有卖之事，若卖了有孕的妾，这孩子是算谁家的。
    子菱想到这里，忙问道：“若是卖回来的女使或妾.本身就有身孕，那这孩子是算谁家的骨肉？”
    这会骆二娘与.吕大娘自是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二人拍手哈哈大笑。
    吕大娘抹了泪道：“我怎没想到这般主意？”也不与骆家母女告别便匆匆离开。
    这会时候骆二娘笑道：“你且还有些急智。”
    子菱见着二人这般反应，自是有些明白，“难道买回来的妾若生了孩子自可算做自家的。”
    骆二娘道：“妾进门之后生下了孩子，自是庶子，等吕家报了户籍，将此事办妥之后，那是亲戚就算再闹，也是与事无补，这可是妾生子，又非从前夫家带来的义子，更不是甚养子，只要吕家将戏做足了不要露出甚破绽，我且看这些亲戚还能说些甚。”
    果然，过了半月，吕大娘不知从哪里买回来一位小妾，长得颇有些姿色，子菱却看不出对方是否有身孕，还是骆二娘偷偷告诉了子菱这位小妾原是某家的女使一直服侍主人，一个月前，契约到期，回到家才发现有了身孕，结果还是被她家的父母卖了出去租给别家为妾，却又因对方发现其怀孕，又将其转卖了出来。幸亏吕大娘巧遇了牙婆，知道这事，就赶紧为她家大郞买了回来，当天便收到房中，其他亲戚只当吕大娘因糊涂了，皆被暂时瞒下了。
    事后，吕大郞很是到庵里烧了几次香，感谢菩萨保佑。
    七月三十日，磨墨家的大伯极守信地准时送来了三个月的刨子主意费，子菱细一清点银子足有七十两，若折成铜钱两来算竟然有一百贯，自是喜出望外。
    子菱再一细问才知，原来磨墨家大伯有意四处宣传刨冰这种吃法，所以这般简易吃冰沫的方式很快被市井百姓中传开并流行起来，而它的流行自然也带动了民众对刨子的热情需求。待到六月底，夏天快要结束时，已有各类型的刨子开始贩卖，而这时已不只是有磨墨家大伯才会做此物事。
    而磨墨家大伯凭借着这几月赚来的三四百贯钱，在京中开了一家小小专作家具的店铺。
    至于子菱也因这几月刨子的生意费，拿出五十贯贴补家用，另一半留作自家私房钱中。
    如此一来，大家皆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日子如流水般微有波折地渡过，子菱的生活依然是每日晨昏定省，帮着娘亲料理些家事，闲时绣花写字，或与赵家姐妹等几位朋友相约节日登高踏青，生活虽不十分精彩，却也不缺乏忙碌。
    待到九月底，天气日渐寒冷，街上更是车载马驮，充塞道路，无论民间或宫廷皆要赶在立冬之前将冬季所需蔬菜储备齐，骆家自也不除外。
    骆二娘早已定下芥菜以及其他蔬菜，这会菜贩是齐装了二车足四五百斤重量的冬季蔬菜送了来，其中自有姜、豆豉、冬菜、苋菜、芥菜等易保存的菜，还有二十斤冬桔。这些冬桔吃完桔肉之后，桔皮都晒制成干，或做汤中调味之用，或做菜中加料之用，皆可。
    见着蔬菜运来，全家齐动手，大部分菜照着往年或在地窖储备冬菜，或是用坛子腌泡冬菜，只芥菜照着子菱做芽菜的方式细打理了一番，等全部蔬菜都储入地窖中时，已到了立冬之日。
    因十月一为开炉日，各家将冬日烤火用的小铜盆取了出来，取炭烧炉。子菱屋里也点上了小炉火，暧了许多，子菱还让春香买回难得一见的南方薯蓣（红薯）烤着吃，极饱了口福。
    立冬之日，需以各色香草及菊花、金银花煎汤沐浴，谓之扫芥，子菱在家是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泡浴，而子竹自是在同窗邀请之下到茶肆，观好友挂牌儿炫耀琴艺之后，便直接在这茶肆里建的浴汤中边浴身边闲聊。
    而与子菱玩耍极好的赵金珍自也传来了喜讯，他家与某外官之家定了亲，欲将金珍嫁对方家的嫡子，只得明年开春之后，便正式迎娶进门，如今金珍自是守在家中，接受娘亲关于为妻为媳的教诲与教育。
    当时子菱自是一愣，听着方仙妹与陈芝芝的祝贺声，看着赵金珍一脸的羞色，且一时半会有些难以适合，毕竟金珍平日再如何稳重，却依然是位稚气未脱的女孩。
    虽心中暂时无法接受，但理智却告诉子菱，赵家大姐如今也是十四岁的小娘子，若说虚岁出足十五岁，到是婚配正好时。也许再过个一年半载，如今一同玩耍的姐妹们且都要换上新的身份，到时再如现在这般悠闲快乐，却是很难的事了。
    看来姐姐的婚事，让赵玉婉也深有触动，如今且也收敛了性子，“规矩”了许多，前些日子几位好友相聚，她难得拿出针线学着方仙妹绣香荷，虽最初显得有些笨拙，却极快上手，也是位灵巧之人。
    等到了某日一早秋香端来隔夜糯米团子，子菱才惊讶地发现今日已是冬至之日，又是一年快要过去了。
    见冬至来到，子菱也停下手中研究双面绣的尝试，叫秋香取出绣床，绷上绫布，与秋香一同依着早些日子让子竹画的红梅傲雪图，用笔细勾出八十一朵梅花，以及枝干。只待以后每过一天，便将绫布上绣好一朵梅花。等到八十一朵梅花皆有了颜色之时，绫布上自是红梅花全绽开，春天也就到来了。
    见秋香安静地在绫布上勾梅花，子菱不觉停下了手中的笔，眼前的景让她回忆起自家八岁的那个冬日。那一天，也是与现在一般穿了件银红色厚袄，里边是一件素色衫子，只是那件素色绣红梅的六幅布裙，已换上暗梅花印锦缎八幅裙。而那时张家二姐优雅娴静地坐在床塌前绣花，桌上香气缭绕，绣床前柔儿静坐在绣床旁细绣冬至梅图，一派闺中针绣之乐的情景，只是不想短短的几年沧海桑田，人事已非 。
    如今她们已是如何的模样？子菱有些神色恍惚，不觉间由二姐想到柔儿，想到银珠，又想到了那位坦荡地望着自家，说着跟他一起走的少年。至端午之后，子菱便再未听说过丁武的任何消息，偶尔间回想起那日的事都有种也许这一切不过是自家幻想或错觉，并未真实发生过的感觉。
    “大姐，你怎了？”秋香见叫了几声大姐，对方也没甚反应，不免有些担心。
    子菱终回过神，见秋香疑惑地望着自家，淡笑道：“我这也是想起一些旧事。”说罢便将这些事抛在脑后，只专心勾梅形，绣梅边。
    用了大半天时间，夏香将大半的梅花已勾出了大概图形，子菱也将今日这朵半绽的红梅用着大红、粉红二色丝线绣好，再细心用嫩黄丝线做花蕊，一朵娇艳傲雪的半开梅花便绣成了，而这会时候却是酉初之时（下午五点），见着外边下起了大雨，屋里光线也是有些灰暗，子菱便吩咐着秋香将绣床收拾了起来，待明日再继续。
    小炉盆里的火已有些微弱，子菱忙夹了几块炭放了进去，慢用铲子调着火苗，一会功夫火大了些，感觉热气扑面而来。
    其实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也是很幸福的，子菱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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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六章 少年愁
    
    夏香这时进了屋，边蹲在地上烤火边和秋香聊说着今日新熬的羊肉汤味道鲜美，馄饨也极好吃，如今只盼着晚上能再喝上几口羊汤。
    长久以来中国古代都是一日二餐，第一餐早食在辰时（7-9点间），第二餐夕食在申时（下午3-5点间），自是因申时之后日落西山，天色黑暗了起来，而大多数民众因宵禁已是不能自由活动，加上夜里无甚娱乐，所以便早早睡下，自然每日二餐却也能适应，可如今到了宋朝已无宵禁，就算不是节庆之日，京城中也有通宵达旦的各式生意，更有三更便亮灯的早市，不仅早食的时间提前，晚里更有加餐之食，所以一日二餐早不知不觉成为一日三餐。
    骆家平日里除夕食提前了一个时辰，还在戌时（晚7-9点）备有简单的吃食，面馍、薄粥等略填饥饿之腹，如今夏香正是期待着夜里这一餐。
    当然冬至日吃羊肉汤，并非宋朝的习俗，而是子菱依着现代家乡的习惯央得骆二娘买了几斤羊肉回来，熬制羊肉汤喝，当然羊肉羊杂也依着宋时蘸用酱料食用，味道纯真鲜美。虽冬季羊肉更是昂贵，骆二娘有些不舍钱两，却也想着自家女儿从来不喜吃羊肉却难得今日有想吃的欲望，便买了些回来。
    这会时候冬香来找秋香要前几日放在这里的蓑衣，说是大郞需用。子菱听了，不解道：“都这般天色，哥哥还要出门吗？”
    冬香回道：“刚有客上门拜访.大郞，这会时候下雨需暂借蓑衣才是。”
    子菱叫秋香取出蓑衣，又将自家.的雨伞一并送了去。
    翻了月，便到了腊月时节，街上.时有市井贫穷之人或乞丐三五人一群打夜胡，沿街敲锣击鼓，扮作驱鬼巫师，敲门乞求钱两，因也属增添了节日气氛，倒有人家见状赠上几文、数十文不等，算是应节之举。
    而到了初八日，各家便买回各类果子与米熬制成.腊八粥，骆家也是团坐在一起食腊八粥，这会时候便听着街巷中有念经之声，问过小厮才知是僧尼们请求布施，并道寺中会有馈送七宝五味粥与施者信徒。
    众人开了门，果然见街中有五位僧尼齐声念佛经，.僧尼队中抬着一件银铜沙罗上面摆着一尊铜佛，行走间除颂经之外，还用浸了香水的杨枝洒浴地面，自然闻声而出的各家街坊皆是手捧粮食放入僧尼们的布施袋中，骆二娘也忙叫着小厮取来二升米恭敬送给僧尼们。
    子菱突然想起今日正是庙会开放之日，还未等.她想好是否约友一同逛庙会，方仙妹却已使人来问子菱午后是否一同游玩庙会，说连赵家大姐也会同去。
    子菱自是欣然应下。
    午后天色明朗，.子菱外套件对襟绣金梅的绿绸缎斗篷，因约好是在方家相聚一同前去庙会，而方家离骆家也不过是一条街的距离，所以不必叫车辆接送，子菱带了顶纱帽遮，身后跟秋香便出了门，步行前去方家。
    走了大半截路，见着前边方家的大门，这会时候子菱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赵玉婉到骆家拜访时，见着子菱的摩喝罗有着各式精致新颖的衣物，自是十分羡慕，便央得子菱能否送上一套，就是用钱两买也行。
    子菱当时便笑道：“一二件玩耍的小衣裙，还需你出甚钱两，如今我这里且都是旧年衣裙，待过几日做好些新裙，给你送去就是了。”
    而昨天子菱才绣好摩喝罗的衣裙，如今正好借着见面之际亲手交到赵玉婉手中，算是履行承诺。想到这里，子菱便让秋香返回家中将物事取了来。
    秋香见方家也不过几步之远，自是不担心子菱的安全，急忙转身回府。
    “妹妹。”这会时候身后有人叫道。
    子菱微掀起帽纱，回头一看，却是哥哥正骑了头黑白花色的高头骏马，脸上有些洋洋得意的笑容，不免有会诧异道：“哥哥从哪里骑来的马？”
    子竹笑道：“是王贤弟借与我骑的。”
    子菱这会才看见哥哥身后还有三位少年也是骑着马，想来是哥哥的同窗好友。
    子菱见着哥哥骑在大马上倒有几分威风的味道，笑侃道：“哥哥可是极少骑马，需小心才是。”
    子竹笑道：“今日不过我第二次独骑这样的大马，自会小心。再说还有善骑的王家四哥跟在其后，不会有甚危险。”说罢便小心驾马前行。
    子菱自是侧着身子，让开了路，却不想有马停在自家面前，不再前行。
    子菱抬头一看，见对方不是哥哥子竹，竟然是王青云，不免有些疑惑，后退了半步。
    王青云这会停住了马步，见着子竹一行人走远了几步，突然开口低声道：“丁武跟着武学教授去了边域守军处，听说投了军。”
    子菱心中一愣，过了一会才开口道：“这且与我有何关系？”
    王青云继续道：“前几个月正巧发生了边战，有传闻道他如今生死不明。”
    子菱心中一震，抬头望着王青云。
    那王青云低头望了一眼子菱，又抬头道：“他对我说过，曾有位小娘子愿他如斩妖宝剑，能匣里龙吟得偿所愿，出剑锐不可当，入鞘锋芒不露。只是他没料到这几年来，一朝家族生变，却让他有志难报，心中的剑已是斑斑锈迹。如今回了一次京，他且要重振精神，恢复往日傲气豪情。”
    子菱低下头沉默不言，虽面未变色，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一时间不免有种理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滋味，待再抬头时，眼前已是无人，不远处秋香正气喘嘘嘘地跑来。
    王青云骑在马上，心思却有些零乱无章。这话且是他故意说给骆家大姐听的，只望能试探出对方的反应，但骆家大姐的表现却让他有些疑惑，听到张武失踪之后，她的举动，既不像无情之辈，也非有情之人，倒让王青云读不明她的心思，唯一记得却是她干净无畏的眼神。
    回想起刚才子菱直视自家的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王青云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触，这样的眼神仿佛曾见过，却又记不得何时见过。
    随着马蹄声越发急促奔跑起，王青云终忍不住回头一望的欲望，再转过头只见远处的她独立在空旷的街上，寒风中她的身影有些娇小，有些柔弱，但脑海中却忍不住闪过与她外表截然不同的坚强，想到她落落大方地说着“我不求荣华，不为富贵，只愿二人长相守的荒唐”时的从容而坚定，那时的她眼光明亮，笑容淡然，让站在暗处的自己仿佛一瞬间发现了某种特别的美丽与勇敢，心中砰然一动，真想如她一般能毫无顾忌、无所畏惧地袒露心思，但很快王青云还是克制住这般难得的热血和冲动，平静了下来。
    恍惚间王青云有些明白丁二郞的心情。情之一字，失之黯然伤神，得之春风得意。
    “唉！”
    王青云此刻不明白这突然而来的感伤叹息为何而起，直到很久以后某位诗人的词，终委婉而含蓄地描述他此刻连自家也毫无所知的惆怅心境，“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子菱毕竟不是甚无情之人，听见旧日熟悉的人如今生死不明，她这会有些心绪不宁，不觉间进了方家大门都还无知觉，倒是玉婉发出的惊讶之声，将她惊醒了。
    “这是甚衣裙，象氅衣又不象是氅衣，说是披风却也算不得披风，穿在子菱妹妹身上煞是好看。”玉婉津津有味地细打量了子菱这一身，见子菱解开斗篷的对襟领子，露出里边的绿色绣小团花纹领袖的夹袄，淡银霜旋袄衣裙只在裙角处绣了一枝粉梅，腰围是淡粉色绣缠枝绸缎， 整个人看来粉嫩无比。
    玉婉口中的氅衣，专指用全部用鸟毛所制的外衣，这种外衣的衣身通常做得非常宽大,两袖也异常宽博,有时干脆不用衣袖,当时称其为‘氅衣‘。至于当时的披风，其实便等于宽大的外套，有袖有领。所以玉婉见着子菱外穿了件无袖的披风，只在领上系了绳，而衣身任其敞开，似氅衣又似披风，才惹得好奇声不断。
    子菱勉强一笑道：“就是依着氅衣的制法，自家胡乱做的一件斗篷，用来保暧挡风之用。”
    赵金珍却看出子菱脸色有些不佳，自是关心道：“是否身子不舒服，还是有甚底事？”
    子菱摇头道：“我不过刚才吹了些寒风，如今脸还有些冻得冷。烤小会火便可恢复了。
    听了子菱这般说道，赵金珍自是放下心来。这会时候见着子菱脱下了斗篷，大家皆试穿了一下，感觉不仅好看更是保暧，而斗篷不像氅衣一样昂贵而且难以制作，脱穿也极方便，最重要的却是这厚实的绸缎披在身上，更添了几分高贵庄重之味。
    众小娘子自是忙询问斗篷如何制作，云想衣店是否可定订斗篷等等诸事，只与子菱一样善长女红的陈芝芝细看了几眼，便胸有成竹待回家照做一件斗篷便是。
    子菱是将斗篷制作简单叙述了一遍，见各位小娘子皆了然了，这会才有闲让秋香将摩喝乐的衣裙交给玉婉。
    赵玉婉也不多说甚，笑着直接收下，道：“妹妹既然说是送我这物事，我自是收下。前几日才得了匹真红重莲织金蜀锦，我见妹妹穿淡色亦可，穿浓色也能压住色，这匹锦正合适你，来而不往非礼，你且要收下我送你的物事才是。”
    子菱也不推辞，自是笑纳下了，倒让玉婉满意道：“只你这般大方不扭捏，若是别人又是一番作势的客套话。”玉婉说者无心，旁边的陈芝芝却是听者有意，这会时候脸色自是微沉，还好方仙妹一直看在眼中，忙私下拉了拉陈芝芝的袖子，用眼神恳切一番，这才让陈芝芝未曾像上次般拂袖而去，扫了大家的兴。
    待第二日，果然有赵家下人送来了一匹蜀锦，让子菱叹这蜀锦果然明不虚传，终明白甚是如花似锦之意。
    新年到主角们应该要积极主动的追求真爱，而我要主动的寻觅红fen票~~~~~~~~~~~~票，你在哪里在哪里。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七章 过年
    
    腊八之后过了十几天，这日一早天未透亮，骆二娘便叫醒了子竹子菱，母子三人就坐着牛车出了门。
    骆二娘也不道自家要去甚地方，让子菱与子竹一头雾水，随着牛车途经的地方越来越有些眼熟，子菱自是猜测到了一二，待牛车将三人带来一座破落的院门外时，二人更是恍然大悟，这处地方分明是骆家住了一年的破屋，如今赎回了地，自然要回到原来所住之地查看一二。
    骆二娘推开了破旧的房门，里边因二年无人居住，自是蛛网密布，尘灰飞扬，见着屋里一片狼藉，骆二娘用布包着头，随手拿起放在门背的破掸子。
    子菱和子竹却不解地望着骆二娘。
    骆二娘正色道：“今日是腊月二十四日。”
    子竹自是摸不着头脑，子菱却有些了然，讪讪道：“娘亲是想今日打扫旧屋，除尘迎新吗？”依风俗，腊月二十四是民间除尘迎新、送灶神之日。
    骆二娘露出一丝微笑道：“虽京中的落院再美丽，且也是租借他人的屋子，并非自家们的家。同样，就算这屋再破烂，但我们足下一分一厘的地也是属于我们的。所以虽这几日的出行有些不便，但我还是希望在除夕之前，我母子三人在这个真正属于自家的家渡过。”
    子菱明白骆二娘的心思，便.接过她手中的掸子，调皮地说道：“娘亲的意思便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虽这三间屋十分破烂，好还屋里.的物事不太多，母子三人整一上午终将住人的二个房间打扫了出来，见着旧日曾生活过的简陋地方，子菱不免有些心酸与庆幸，自家终于不会再长住在这漏风又不遮雨的屋时，也不必睡用木板搭的硬床上，更不必夜里因饥饿无法入睡。
    而子竹默默地拂去屋里正中.的破桌上灰尘，见桌面斑斑坑点，不仅想起当然与妹妹一同在这桌上制作七巧板的往事，回头道：“娘亲用心良苦。”想起前几日他嫌弃冬日菜色不新微有抱怨，且是忘记了原来所过的穷困简陋生活，不免心深警惕，果然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时候磨墨与春香赶着牛车带来了几日的吃穿.用度，以及各式过年的物事。五人齐将屋里屋外打扫干净后，春香与骆二娘便将绘有骏马的图贴在灶上，这且是灶神离开时的坐骑，又将祭灶的五色米食花、胶牙糖、箕豆、酒果等各物事整齐地摆放在灶台上，见着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骆二娘终松了一口气。
    骆二娘在屋里忙碌着，子菱与子竹在屋外忙着，贴.窗花，挂灯笼，挂钟馗，不觉间新年的气氛已在这间院落里偷偷出来。
    待一切齐备之后，天色已是灰暗，磨墨请来比丘.也是来到家门，骆二娘自是恭敬地将对方迎进了灶房，在比丘念经送灶神之时，子竹已带着磨墨跪在灶前，恭敬送走灶神，而骆二娘、子菱和春香三人因送灶神女子须回避的风俗，故只能站在厨房门外，透着窗户见着里边火光越发亮，便知是烧草料送灶神上天。
    送灶神仪式完.后，骆二娘送上谢礼三斗米，便让磨墨送走了比丘。
    临睡前，骆二娘点了四盏灯，一盏灯放在子竹床下，一盏灯放在自家与子菱所睡的床下，另二盏分别放在正门以及厕口处，此举谓曰照虚耗，宋人相信灯光有驱除秽邪鬼怪的神力，所以每到送灶日以及除夕日时，在床、厕、厨以及大门处放上灯烛，达到驱除“虚耗”这种鬼怪的目的。
    这一夜子菱睡得极香也极沉，待第二日醒来时还有些犯困，见无人打扰，难得懒散在床上不愿起来，耳边依稀传来骆二娘与春香说话的时候。
    这会时候骆二娘与春香正小声商量着除夕与新年的各样物事置备清单，装饰屋子的门神、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等，过年时还要多买猪肉半匹、鸡一只、鱼二条，油盐酱豉姜椒茶还需多备些，各类果子杂糖也要添置，岁馈的礼单更是经二人细研究决定了下来，刘贵妃家自是大肥鱼二条，好酒一坛，小羊一只，其余亲朋好友以亲疏关系微减一二。
    同时，还需早些准备立春时馈送亲友的春盘，虽冬桔足够，还需添制些荔枝，蔬菜等。
    正当骆二娘与春香商量正欢，却听着有人敲门，原来是旁边邻居家送来岁馈，猪肉一斤。
    这会时候子菱已是清醒，穿好衣服半推开窗，见骆二娘与邻居大娘闲聊了许久，才收下岁馈，笑道：“如今我们家里还未收拾完，也不好请大娘到屋里住。奴家先在这里谢过大娘的美意，我且笑纳了。只昨日匆忙回来，也未备甚好礼，只带了些下饭做菜用的芽菜，还请大娘毋笑礼薄，请收下。”说话间骆二娘便捧出一碗当初子菱自作的芽菜，又教了对方一二道简单地用芽菜与猪肉搭配的菜。
    邻居大娘大声笑道：“骆家娘子，你我也算是几年的邻居，如今你又回来，我且正高兴着，说甚见笑不见笑的话，你这碗我暂借了回去，待会还你。”
    之后便陆续有乡里几户人家送来岁馈，虽都是些平日食用之物，却也是礼轻情意重，到后来骆二娘连回赠的岁馈也拿不出来，只得待改日专门上送上各家岁馈了。
    之后过了二天，便见那位邻居大娘央问骆二娘芽菜何处可买回，骆二娘自是笑道：“今年且是没有，待明年再做了送给大娘家。”去年子菱腌制的芽菜如今已未剩下多少，骆二娘自是舍不得再送人了。
    如此这般，很快便到了除夕之夜，因房屋太过简陋，只有二间能住下人，所以骆二娘除京中院里需留一位小厮看门，又请了吕大娘帮忙照看一二，便打发人力们各自回家团年，而春夏二香因家人皆未在京城，所以除夕之日自是与骆家一同渡过。
    到了除夕之夜，将屋里五六只灯烛点亮，终见屋里一片光明。桌上摆满了酒菜汤羹，果饼点心，十足的丰盛。骆二娘唤得众人上桌，却见春夏二香拘束地站在旁边，不敢入座，便笑道：“今日是守岁之日，你们如今也是自家的家人，有何不可同桌的。”说罢便按着春香坐在桌边，夏香见状扭捏了一阵，终小心地坐在椅子角边。
    过了小会，大家畅开了说笑吃喝，骆二娘见着家人欢聚一堂，露出欣慰表情，笑道：“我如今已记不得有多少年未曾过这样的丰盛年。”边说着，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惆怅，不自觉小声嘟喃：“想起当年，林家也是极殷实的人家。”
    听骆二娘难得提起自己娘家的事，子菱是尖着耳朵细听，夏香更是一脸好奇之色望着骆二娘，而春香贴心地筛了一壶温酒，为每人杯中满上酒。
    这会骆二娘反应过来，笑道：“如今大过年，我且讲这些旧事干甚？你们快吃菜呀。”
    子菱却抿嘴笑道：“光吃饭有甚乐得，不如娘亲给我们讲讲以前的事吧。”旁边子竹也是跟着点头同意。
    骆二娘见儿女一脸期待，爽朗一笑，吃了一盏酒便细道以前经历的小事，不知不觉间便讲到了自家的童年。
    “…当初林家虽无田地却在县城里开了一家专买帛布的铺子…我还记得六岁那年，家里过年也是这般摆了满满一桌的酒菜，娘亲还为我穿上她亲手绣制的小花红袄衣，让哥哥看在眼中极，闹着也要穿与我一样的衣服，那时我家母亲还笑着说，待明年便为你亲手制一身新衣。”
    说到这里骆二娘露出松轻而幸福地微笑，便很快笑容便在她的脸上消失，“娘亲却不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许诺从此便再未实现过。”
    “啊！”夏香这会听得骆二娘的话，不免紧张了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四月的一场大火烧掉一条街的房屋，连林家布帛店也不例外，一夜之间林家一贫如洗，城中再无容身之处，还好祖上传下来的乡中一间破屋避免全家颠沛流离，只是父亲再没有做生意的本钱，只能靠着做佃农耕地养活全家，之后的半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难熬的记忆，别说是制新衣，连家中的吃得饭，也是半米半糠…”说到这里骆二娘自是红了眼眶，子菱伸手握住她的人，身子微靠在对方身上，默默安慰着。
    骆二娘抹了抹眼角的泪迹，勉强笑道：“这些陈年旧事没想到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只是大过年，讲这些事且是秽气。”
    旁边子竹也是红了眼，假意吃菜却是偷抹眼角。
    “娘，我想听，你说吧。”子菱轻声道。在她看来，一个人心中有郁闷之事却无法倾泄，时间一长，这人若不是身体会病，便是心里会病，所以这个时候她自是鼓动骆二娘畅开心胸，发泄哀怨。
    骆二娘见着子菱一脸正色，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也罢，今日就算娘亲忆苦思甜…刚才说到哪里了？”
    “没有新衣穿。”这会时候夏香低声道，眼角却盯着自家身上穿着的新衣服，这件衣服用骆二娘送给四香一人半匹帛布新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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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八章 过去与现在
    
    骆二娘笑道：“不只没有新衣穿，就连陈夕那夜，家中没米没菜，更是二月未闻肉味。我与哥哥又冷又饿地缩成一团坐在床上，只望着父亲带回些饭菜。却不想身无分文的父亲却未曾借到一文钱，只能假装到县里脚店打酒，装了一坛清水回家。而娘亲听着旁边邻居家切菜煮肉繁忙无比，想到新年堪悲无衣无食，更害怕邻居嘲笑自家过年无食，只能拿刀空在菜板上砧板。”
    说到这会，春香与夏香想起自家的经历，不免低下头，发出轻声的抽泣声。
    子竹望着骆二娘不觉间泪流满面，只子菱虽未哭，却感心中一阵酸痛，一只手握着骆二娘，一只手按在自家的胸口。
    “我还记得，当时哥哥和我听见了砧板声，是惊喜若狂从床上跑下地，以为家中终有菜饭，却不想待跑到了厨房，却只看见灶上依然是无火，锅里依然无饭，碗里依然无菜。母亲一边砧板，一边泪水哗哗地流着…”说到这里骆二娘咽哽得出不了声，手捂着嘴，泪水长流。
    子菱这会忍不住对骆二娘的心痛，抱住对方便轻声哭了出来。以前在书中也曾见过这样的描述，她却未想到终有一日书中的故事会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原来自家曾受的苦难在娘亲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骆二娘轻拍着子菱的背，抹.了泪继续道：“就是那年除夕夜，见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哥哥便偷跑到河边敲冰捉鱼，却不料失足滑到水中，虽被救起来，却因发了一场高烧，头脑从此糊涂了。”
    “哇！”夏香终忍不住号陶大哭，“前几.年的那场大旱，我家弟弟、妹妹也是被活活饿死的，最后娘亲实在忍受不了易子而食，夜里就吊梁去了。”春香强忍住哭，将悲悲凄凄的夏香搂在了怀里，小声安慰着。
    “你也是受苦的孩子。”骆二娘怜.惜地望着夏香，低声道：“那一年永远让我记忆深刻，人皆说天上有仙境，地下有地狱，我原本以为六岁之前我是在仙境中，而七岁那年便是我的地狱。后来越大才越明白，仙境何其少，地狱何其多。”
    说到这里，骆二娘抹干了泪水，一字一句，一脸正色.道：“子竹子菱，你们要永远记住就算是再能挣钱的生意，这终不过是虚的，指不定一把火就能烧得一干二净，但土地却不同，就算你烧它个七八次，一旦来年播下种，再贫瘠的土地它总会回报你。只要你不离开他，它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人活着，地存在，日子便是有希望。这便是娘亲为何千方百计要赎回田地，自是不希望骆家像林家一般重蹈覆撤。”
    子菱终明白，古人对于土地那份深厚爱自是渗在.骨子里，割舍不了。
    这会时候窗外爆竹声突然响起，骆二娘带泪，笑.道：“再痛苦的过去终是过去，如今我们且要过个好年才是。现在已是新年，大家自饮一盏屠苏酒。”
    子竹抹干泪水，.大笑道：“少者得岁，故贺；老者失岁，故罚。”‘是呀，过去的终是过去了，未来却还在各自的脚下。子菱望着屋里众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道：“如今我们正好借着这爆竹声驱走过去的痛苦，带来新年的好运。”
    当天夜里爆竹声一直响到天色发白。
    新年第一天，子菱醒后从枕下摸出昨日放着的桔与荔，偷偷跟骆二娘道：“娘亲请接大伯与表哥上京吧。”
    那时骆二娘望着子菱，眼中是深深的欣慰与谢意。
    新年的第三天，骆家回到了京中的院落，之后的几日一如往年一般，自是家宴笑语喧哗，贺年飞贴传递情意，因正月初一到初五，各家因忌讳不喜接待妇女，谓之忌门，所以到了正月初六骆二娘这才携子竹拜访亲友。
    过年各种活动自是从初七便开始了，而灯节是从正月十四日一直到正月十八日，故几位小娘子早已约好，正月十四一起逛花灯，正月十五上元节到赵家玩耍，她家请了杂耍班子在院里开堂子。
    到了正月十四日，子菱一早起来，便穿上当下流行的白色绣梅花点袄子以及银霜色的八幅裙，围着大红绣暗银团花腰围，披了件淡黄绸缎斗篷，头上只插了一人梅花簪子，便准备出门。骆二娘见状忙把子菱拉回了屋，嘴里唠叨道：“平**不喜欢涂脂抹粉倒也罢了，今日新年不可这般没个收拾。”说罢便不知从甚地方拿出一只绢布缠做的硕大白玉梅为子菱插在头上，再细细妆扮了一番，画上弯弯柳眉，唇口一点红。
    子菱见着镜子自家的打扮，自是偷偷皱起了眉头，便转眼又想这般打扮虽显得有些夸张招摇，不过一年也就这一次，忍耐下来便就罢了。
    见着女儿打扮得妥妥当当，骆二娘这才心满意足点了点头，又吩咐着子竹细心照看上妹妹，不可让她走丢了。
    子竹自是一脸慎重点着头，又将自家在磨墨帮助下做的一盏红梅罩灯笼递到了妹妹手上。
    子菱自是喜出意外，边声赞叹哥哥的好，倒让子竹红着脸道：“这梅花灯笼实有些简陋…”话还未说完，脸色有些哭笑不得，后退了半步，因为他正见着骆二娘拿出贴着一只白纸制成的飞蛾的五六寸长竹梗。
    见着子竹多有躲闪，骆二娘一把将他抓住，又将手中的长竹梗绑在子竹的头上。子菱见着哥哥一脸无奈之色，心里得到平衡，只是越看子竹的顶着竹子的扮相越喜，最后不免弯腰笑成一团，倒让子竹红通了脸，叫道：“不过应节的打扮有何可笑的？”
    子竹再见磨墨也被夏香与秋香绑上了飞蛾，一副尴尬难受的模样望着自家，不免生出同病相连的同情。
    子菱才出了门口，便感觉一股热气腾腾的味道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四周灯火通明，远处星星闪过，再细看却这满天的星星，却发现全是因有人撑着极高的灯笼在人群中穿窜奔跑而形成的。
    子竹这会见满街白蛾乱飞，脸上的红晕才慢慢消散了，只是最初担心头上这根竹子掉下来砸到自家或别人，但走了几步后，却发现母亲绑得极结实，倒也没了担心，恢复正常。
    待子菱、子竹、磨墨三人走到陈芝芝家门，却见着他家正门大开，门里院中烟火绽放，灯火绚烂，而门口自有小厮们守着，旁边各有二位女使正筛酒温酒，见有人驻步观看院里烟火，还笑颜迎上前送上温酒，观者自可饮之。
    这会院里正准备舞飞火龙，故门前已是站满了人，不时传来喝彩声，却让子菱没了主意，还好陈芝芝带着女使这会是从后门出来，见了子菱、子竹叉手问好之后，便拉过子菱说笑一番。
    不一会，几人便到了街坊口一处官府扎制的彩蓬，如今里边自是堆满了观小影戏的孩童，而方仙妹与赵玉婉正翘首期盼着子菱与陈芝芝的到来，赵家大姐因订婚，身份不同以前，已是不便出门，只得羡慕好友妹妹的逍遥自在。
    见二人出现，方赵二位小娘子自是满脸笑容迎了上去，身后几位小厮婆子各自盯紧了自家的小主人，想来也是家人担心她们人身安全派来护守的。
    方仙妹这会眼尖，正瞧着子菱手中的灯笼，笑道：“你这梅形灯倒是好看，谁作的？”
    从子菱口中知道梅灯是子竹画做的，而且前几日所见的那副鲤鱼戏莲绣图也是子竹亲手绘制的，方仙妹自是眼前一亮，与子竹细说谈绘画等技巧，还未等二人多说几句，便见子竹约好的同窗好友江玉郞与刘昭明陆续到来，子竹忙将众人分别介绍了，一时间唱诺声不断。而见着一大群人相聚，各家的女使小厮也是暗中松了一口气。
    因大家年龄相当，年龄最大的江玉郞也不过十六岁而已，不一会便说谈到一起，特别是赵玉婉听说这几位郞君皆是鞠球社社员，更是一直央求能否让她也上场玩耍一番，让子竹到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勉强应了下来。后来，赵玉婉还果真跟着子竹去了二次鞠球比赛现场，虽未上到场有些遗憾，但也是极兴奋地拉着子菱说谈了半天。
    这会子菱见着灯在人中游，人在灯中走，还是免不了说上一句，“人多，灯也多。”
    陈芝芝听后，抿嘴笑道：“今日倒算是人少，待明日上元节，才煞是人山人海。”
    说话间，便见有舞队经过街面，有官兵驱散路正中的民众，留出中间的过道。
    子菱这会被众人挤到了边上，踮着脚也看不到甚物事，倒是旁边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哥哥子竹为见着妹妹辛苦，便使劲挤出一条缝隙让妹妹好些看。
    子菱透过人潮的缝隙正看着排成四五行的舞女，只见她们穿着茸茸狸帽，微遮额头，一身金蝉色罗袄，短不过膝盖的罗裙，露出下身穿着的胡裤与黑靴，不宋不胡的打扮，加上柔美动人的舞姿，倒有些吸引人眼珠，惹来喝彩之声，更有些心盛少年，拦街要与她们一起嬉耍起舞。
    而紧跟其后的便是气势磅礴武舞，只见先是前方一人舞大旗，身后一人翻筋斗，随着大旗的翻滚舞动，翻筋斗的人在旗浪中此起彼伏，十分灵巧，而他们之后的便是许多挥舞木刀枪并持着兽面盾牌的健儿击刺打斗，或两两对舞，或几人对杀，时而发出齐声的吼叫与铜鼓击鸣之声，让人看得热血沸腾，叫好声越发热烈。
    虽这般舞队，比起子菱过去在电视中所见几百上千人的表演实在是有些不算甚新奇或精彩，但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却不是在电视上冷眼观旁来得震撼与亢奋，加上周围气氛的影响，她这会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子竹见着妹妹看得目不转睛，叫来旁边兜售乳糖圆子、水晶脍、韭饼的小贩，花上十文钱买了些乳糖圆子，那甜甜的味道让子竹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九章 烟花美
    
    待舞队全部过完，如潮似浪的人群已将他们这群人全部打散了，一时半会且是聚不到一处来。还好子竹一直小心看着妹妹寸步不离，但凡出现好事之徒前来调戏搭讪妹妹，自被他打发了这些狂浪之人，让妹妹毫无危险，十分安稳安全。
    但随着人群越发涌挤，子菱身上的梅花灯也被挤得变形，子竹见情况不妙只能拉着妹妹，准备移到别处，“前边有一间茶肆，可上二楼观景。”
    子菱自是乖乖地跟着哥哥一路随着人潮向前行，不一会便到街边岔口一处茶肆门前。
    这会时候茶肆门口灯火通明，挂了一溜红纸色画有四季花品、刻镂犀珀作饰，下垂流苏的灯笼，旁边楼边的幡布上写着紫瓯吟茶肆。
    进了茶肆，见里边这会也是满满一屋人，想来是观灯累需休息片刻的吃茶人。至于茶肆里的茶博士如今更是没有闲，端水泡茶送果饼。只店主迎上前，见是子竹，便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楼上。如今生意极好他的嗓子已是吵哑说不出话了。
    待上了二楼，子竹轻车驾熟.的领着妹妹到了一处雅间。推门而入之前，子竹自先取下头上的飞蛾，刚才一番拥挤，如今已是有些衣冠不整，又将衣襟整理了一下。子菱也将挤皱的衣裙微打理了一番。
    二兄妹收拾妥善进了雅间，子菱.发现方仙妹、赵玉婉以及哥哥的好友江玉郞以刘昭明早坐在里边。看来之前张玉郞与子竹已是商量妥善，若是走散，便到此处来。
    只是不见陈芝芝的踪影到让.子菱有些担心，方仙妹却抿笑道：“她且是个机灵人，再说刚才伴在她旁边的婆子也有一二位，断没甚事。”
    这会赵玉婉见子菱进了房间，表情显然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兴致推开窗户，立刻外边喧哗的声音便涌入了屋里，本不安静的房间更显得嘈杂，而她趴在窗口，笑呵呵地指着楼下人群。显然处在人群中，与远离人群，观景之心自是截然不同。
    子菱细打量了这间雅间，只见墙壁四周自是挂着.几副字画，靠门的墙更是列有花架，上边摆放着二株的梅花，除此之外，还放着几件显然是装饰品的古怪物事。矮桌边摆放着几个矮椅，以及一个撩炉，因炉上有明火，房间显得极温暖。
    子菱因刚才上楼时已看出其他雅间早已是挤.满了人，不免问道：“怎你们这会幸运好，能找这一处雅间。”
    江玉郞笑道：“非.我们运气好，而有人早订好，本想独做自家过节观景之用，却被我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鸠占鹊巢，占了个便宜而已。”
    “既知是占便宜，不如你将家里的洗浣女图暂借我几日临摹，也算来而不往非礼也。”有人掀帘子进门，朗声说道。
    等子菱看清来者，却不免一愣，对方竟然是王青云，这会时候他一身暗青布衣，手里却端着茶盘上，上放着几个茶碗。
    王青云见着屋里又多出人来，自是微一愣，但很快认出子菱，他倒是面不变色地放下茶盘，道：“看来以后我这宝地自是保不住了。”
    子竹笑着谢道：“那我且在这里先谢王四哥的慷慨大方。”
    江玉郞随后道：“我也在这里先谢王四哥的美意，至于洗浣女图待过几日我双手奉上便可。”
    王青云笑道：“那我也在这里谢过你的美意，既然你们也喜欢此处，倒见是英雄所见略同。”说罢，便轻放下茶盘，也不叫来茶博士，就着自家动手提来一只银制尖嘴的汤瓶放撩炉上煮煎水。“如今没甚款待，正好前几日得了几两上好的双井茶，让各位品尝一番才是。”
    江玉郞笑道：“这双井茶可是草茶中的上品贡茶，如今我们是有眼福又有了口福。”
    方仙妹见着王青云桌上放着的六只黑釉盏，而非其他茶肆是使用银盏，自是眼前一亮，取了一只细细看过后，赞道：“人都道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见了这兔毫盏，才知紫瓯吟茶肆且非浪得虚名，真正应了那句词，喜共紫瓯吟且酌，羡君潇洒有馀清。” （宋代诗词时常用“紫”来表示黑。）
    赵玉婉听得有茶吃，便关上窗，笑道：“这正好，我已是不耐吃甚七宝擂茶，馓子葱茶。只是不知这茶水是用甚地方的…”
    一会功夫，方仙妹、赵玉婉、王青云、江玉郞等几人便围坐桌边，就着点茶的茶与水说谈正欢，子竹也是偶尔插几句话。
    子菱旁听着，见众人说在兴头之上，偷拉了一下哥哥的袖子，望了望王青云处，子竹自是知其意，道：“这茶肆是王四哥家的产业，平日闲来无事，大家皆喜来清静之地。”
    听了哥哥的话，子菱越发感觉琢磨不透这个王青云了，每一次见面让她对于之前的印象有了新的变化，说他是纨挎子弟，这会一身布衣从容有礼，说他是谦谦君子，初见时却是那般放浪形骸。
    不一会汤瓶里的煎汤已沸，王青云见火候恰好，便拂汤瓶将煎水倒入桌上的其中一只黑釉盏，小满半盏，谓之炙盏。用着银制小勺舀取早已碾好的茶末轻放入盏中，在盏里用竹筅将茶与水合调作膏状，再以汤瓶中煎水冲点，其间竹茶筅在茶盏中有节奏地连击轻拂。（部分来自百度加工）
    王青云点茶之势熟练优雅，而旁者自以礼静观不言。
    待见着浮花盈面，一盏茶自是点了出来，王青云眼扫过众人，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便将点茶送到赵玉婉处。
    赵玉婉自是叉手谢后含笑接过，喝了一口王青云泡的点茶，自是赞道：“诗道：明窗倾紫盏，色味两奇绝，如今却是恰到好处的形容，只是大家吃点茶看灯火，少了些乐头，不如行茶令。”茶令是茶会中的一种游戏，与酒令相仿，指一物为题，各举故事，或诗或词皆可，不通者罚。
    她这话一落，方仙妹双目齐刷刷地望着子菱，嘴角间那丝微笑让子菱见了直打冷颤。
    连子竹也知自家妹妹的弱处，咳嗽了几声。
    这会子菱不慌不忙道：“饮茶皆说且静不宜动，宜简不宜繁。心境平静不喜不悲时，最适合饮茶，所以如今这般欢快喧闹之时，吃茶反显得清寡离俗。”
    赵玉婉眨眼一想，倒是拍手，笑道：“煞是有道理，还是吃茶改吃酒，更映这般欢快之情。”
    方仙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道：“正好行酒令。”
    子菱听了方仙妹的话，自是哭笑不得，嘀咕道：方仙妹且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终让她找着小小欺负自家的机会。
    王青云这会已是六盏点茶皆备好，看着大家想法不一，笑着摇头，微惋惜道：“如今年庆正欢，你们不看烟火，却偏躲在屋里行甚底令，岂不辜负这大好时光，美妙夜色。”说罢起身推开窗户，只见窗外天空中正绽放眩目的烟花，如星如梦，让得屋里众人痴痴仰望，叹道烟花虽美丽，却是眨眼消逝，的确需珍惜。
    子菱抬头望着满天火光，低头又瞧着满街灯光，一时间，不知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王青云含笑眼扫过众人，只在子菱身上稍停小会，便悄悄离开了屋子，不一会便有人送上蜜煎、生熟灌藕、南北珍果，还有一壶温酒。
    到了半夜，人群渐渐散开了，这会时候大家玩耍得很是有些累，下楼准备回家时，才发现各家的车马已是店门候着，一问才知是有人请得闲汉（店中做一些买物品、招J女、取送钱物之类的闲事，名为“闲汉”，而这些闲汉也非店中雇佣之人）传话给各家的家人，才让他们知道小主人皆在此地。
    子菱子竹回家已是极疲惫，自是任由各人的女使小厮收拾洗漱之后，倒床就睡。
    子菱睡了不过二个时辰，秋香便叫醒她，自是到了早晨，今日还得赴赵家之约，需早起打扮才是。
    这会子菱自是睡眼惺松，心里痛并快乐着。
    上元节一过，子菱听到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有人向陈家提亲，欲纳陈芝芝为妾。
    说来此事也是极凑巧，上元节那日陈芝芝与众人失散以后，便与家中的婆子朝着御街而行，却不想宣德门旁一位宗王为家中女眷观灯所搭的帷幕起了火，一时烟焰四起，帷帐中人慌张逃出，不慎将陈芝芝撞倒，其间有无赖汉子便想见机趁火打劫摘去陈芝芝头上所戴金簪。
    陈芝芝害怕得尖叫，还好有位官人将其救下，那人见着陈芝芝姿态似嗔如惊，目光盈盈，楚楚可怜，自是心动。所以第二天便派人上门向陈芝芝提亲，欲纳其为如夫人。
    而陈家主父听到这般天上掉好事的喜讯，自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隙，只她家的主母有些不爽心，暗骂了一声：“狐狸精。”却还是在丈夫的吩咐下，不情愿地准备一份嫁妆，自家出门的女儿就是作如夫人，也要与那些没甚嫁妆卖到夫家的妾身完全不同。
    玉婉听后却有大怒，若她平日与陈芝芝不对盘，却也知陈芝芝除了有些矫揉造作的小毛病外，到也是位极可爱的小娘子，不免拉着子菱闯进陈芝芝家中道：“我知这秦家不过就是七品兵部副使而已，家里儿女皆比你大，已有一妻二妾，如今还想纳你，煞是味口好。”
    这会陈芝芝的生母正笑着清点准备好的嫁奁，听着玉婉没个分寸放肆说话，心中十分不乐，却因对方的贵客不好言语冲突，只得黑着脸，使眼神给女儿，陈芝芝正绣制喜枕，见着玉婉与子菱进门，不免有些沉默，而她家生母见女儿像有动摇之色，忙唠叨道：“这门亲事且是极好…”
    陈芝芝打断了生母的话，央得她暂时离开，让自家与姐妹说会私话。那生母也知扭不过女儿，只得讪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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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章 悲欢离合
    
    陈芝芝关上了门，直视着子菱二人，眼眶微红，煞是泪靥艳比花娇，道：“父母之言，女儿怎可违背。再说对方是官，自家商人身份怎能与官家相抗衡。而且我也不过是商户家的庶女，如今受青睐，一朝纳为官人的妾，在旁人眼中，指不定会说我攀了高枝，若我不从，倒有些自命清高，不识实务。”说到后边她取出手绢拭去眼角的水花。
    赵玉婉这会自是泄了气，坐在椅上，低声道：“倒是我失态了。”
    陈芝芝含泪摇头，拉着赵玉婉的手道：“多谢妹妹关心。”又对着子菱道：“我一直极羡慕你有一手好绣功，如今出嫁了，还请妹妹为我绣制一张喜帕。”
    子菱红着眼应下，她知事成定局，多说无用。
    这会有女使进屋说道骆家使人来请骆大姐回家。
    子菱不免有些疑惑，只能暂别陈芝芝与赵玉婉。待出了后院门就见秋香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
    见着子菱出门，秋香忙上前，急说道：“才有陶家人上门，说昨夜陶二娘难产，这会时候才生下，如今且想见大姐一面。”
    子菱大惊忙叫道：“小幺姐不.是还有一月才是正产之日，这会时候怎会生产？”说罢便坐上驴车，让其驱向陶家。
    一路上秋香将所知一一说出，子.菱才知昨夜小幺不知为甚与陶大姐闹吵了一架，引得肚子阵痛，见她欲生产的模样，陶家慌忙请来产婆，却不料折腾一夜还未将孩子生下，待今天午时小幺已是气息微弱，好不容易将孩子引产了下来，却不料小幺大出血，这会时候命在旦夕，昏迷之际嘴里一直念着骆大姐，陶家见情况险恶，万不得之下只能上骆家央子菱见上小幺最后一面。
    待子菱戴着面帽冲进陶家，正.见屋里陶二郞与小牛、陶婆子坐在床前，陶二郞更是一脸悲伤失魂落魄的模样，而床上小幺已是面无血色，奄奄一息，旁边安安静静睡着一个小婴儿。
    待子菱走到床前，陶二郞才意识到骆家大姐进了.屋，低声道：“大姐，你想见的人到了。”
    这会时候小幺勉强地半睁眼，见着子菱站在床头，.虚弱一笑。
    子菱不免眼中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扑到床头，道：“.如今我来了，姐姐可要坚持住才是。”
    小幺有气无力.道：“…终把…妹…妹等来了，你们…能否暂进出去，小牛与大姐留下来。”
    陶婆子哭泣道：“女儿，你珍惜着身子，一会药就熬好了。”边拉着身边的儿子离屋，陶二郞犹豫了半会，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出了屋。
    见着众人出了门，子菱取了面帽，握着小幺的手，心中悲伤，道：“怎几日不见，姐姐这般模样，如今你才产娇女，且要保重身体才是。”
    “妹妹听我说。”小幺用尽全力紧抓着子菱的手，低声说道：“桌上有线盒帮我拿来一下。”
    子菱虽有疑惑，还是忙取过桌上放着的线盒。
    “将里边最小的那个绷子取出来。”小幺气息虚弱慢慢道。子菱自是照做着，从线盒中捡出一个小杯口大的绷子。
    小幺道：“我知命不可改，如今是我的大限到了，只是最放不下的便是我的儿子小牛。平素我知大姐是个有心有义之人，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请你买走我家的儿子。”
    子菱大惊，抹去眼中的泪，仔细看着小幺，道：“姐姐这是甚话，小牛还需你照看着，再来以你我之间的情意，就算你不说甚，我也知要对小牛好的。”轻轻将一直安安静静地小牛搂在怀中，“小牛这般乖，你怎忍心丢下他。”
    这会小牛也像是明白了甚事，呀呀哭着，一副想要母亲抱着的模样。
    小幺惨淡一笑，贴着子菱的耳边道：“请大姐允下我这临死嘱托。绷子里边的一圈其实是用银子打成的环，陶家无人知道。大姐就用这些买下我家儿子。”说罢便摸着小牛的头哭道：“儿，娘亲为你寻一个好主人可好？”
    见小幺死盯着自家一脸哀求，子菱终勉强点了点头，这会时候小幺露出了一丝喜色，困难地从被中摸出一张卖身契，想是她早为小牛准备好的路。
    只见这卖身契上写着：崇宁五年年正月十八日立契，押衙陶二，今有家儿名陶小牛，年可六岁，出卖与常住百姓骆子菱。断偿人价生熟绢十匹，当日全部支付。自卖以后，任永骆子菱家男女世代为主…两共面对商议为定，准格不许翻悔…买(卖)身男人：陶小牛(押)、出卖儿人娘主二娘子(押)、出卖儿人郎主陶二(押)、同商量人肖远之(押)…
    子菱一看却是正规完整的卖断身份契约，哭道：“你这是做甚？”
    小幺艰难地摸抚了一下小牛的头，泪顺着眼角流下，“我家小牛因是哑巴，我这一走，家里自没有再能护住他的人了。小牛若跟你就算为奴，她总会护着他一点，能让他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便是他的造化了。”
    说罢抓紧了子菱的手，急喘虚气，道：“求大姐你万不可赶走他才是。”
    子菱这会心里乱糟糟的，见着小幺这般模样，相是回光返照，时日不多，终抱着小牛，勉强抽泣着点头。
    子菱态度软化，小幺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身边的婴儿，低语道：“如今我就只放不下你了。”
    听着卧病在床小幺留恋带着心酸的自语，子菱不免心痛地回想起当年那个兴致勃勃盘算着自挣嫁妆的小幺，也许甚都改变了，但唯有她那颗坚强的心却一如顾往。
    那天，陶二抱着女儿，按下手印。当天夜里，小幺丢下被买走的儿子，以及嗷嗷待乳的女儿，撒手去了。他家陶婆子心痛贤惠媳妇撒手离去，哭骂了女儿几句，抱着自家小孙女唉声叹气了许多。
    小幺丧七之后，陶家便将小牛送到了骆家门口。见子菱哭着抱进小牛，骆二娘也没说甚，只让性格最活泼的夏香，帮着照看小牛。
    小牛在骆家哭闹了几日要寻娘亲，后来知自家再怎吵闹也寻不回娘亲，这才渐安静下来。
    夏香见着小牛更是想起自家夭折的弟弟，更是心生怜悯之情，难得没有平日里的粗心大意，很是细心照看着小牛，倒有几分小姐姐的味道。不过几天功夫，小牛脸上终露出到骆家第一个笑脸，瘦弱的小脸也渐有了血色，时常紧跟着夏香身后，像个小尾巴般。
    当然除了喜欢紧黏着夏香之外，小牛还喜欢安安静静坐在子菱身边，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盯着对方绣花，一如过去小幺绣花时，他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一般。
    见着小牛乖巧可爱又安静，子菱也越发喜欢他，就如同家中多了一个弟弟一般。过了些日子，子菱见着夏香与小牛交流时手舞足蹈比划着，不免想起现代的手语，顺口便道简单的词句用着简单固定的手势来做，不要再这般没个章法的乱比划才是。
    可巧素来无心无肺的夏香这会有心将子菱的话记了下来，真还绞尽脑汁想出了些简单易懂的手语，可她毕竟能力有限，不过几日就偷央秋香帮着问招，让对方见状终赞她是木鱼开了窍，让夏香倒是很得意了半天。
    陈芝芝终未如愿戴着子菱绣的喜帕嫁入秦家，因为新年一过，还未将各类物事亲手备齐，她就仓促地被一抬花轿送入了夫家，成为子菱好友之中第一个正式出嫁的小娘子。
    见着子菱身边的好友渐渐散去，骆二娘这会有些心慌，嘱咐着女儿应该开始绣制未来的嫁衣等物事，倒让子菱暗自担心了许久，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嫁给了别家的小子，还好过了段时间，见骆二娘只是动口未曾有实际的行动，就放下了心。
    这天，子菱研究双面绣，终绣了件极简单的双面异色绣，虽极毛糙，却也算是一大进步，见着窗外春色正好，夏香逗玩着小牛正乐得呵呵傻笑，子菱不免突然生了起童趣，放下手中的针线，提议三人一同玩耍躲迷藏。
    夏香难得手中无事，正玩在兴头上，自是点头同意下来，小牛见着陪他玩的人更多了，更是笑得眯成缝。
    这会三人玩耍了一阵，轮着子菱扮作鬼人，子菱倒是轻易的将夏香找出来，但翻遍内院也未将小牛找到。
    这会夏香与子菱自是有些担心，收拾衣物的秋香笑道：“大姐也学着夏香没个正经，刚我端水时正看着小牛跑出内院，这会多半是在外院甚地方躲着不吭声。”
    果然到了外院，一眼便看见躲在树后的小牛。小牛见着子菱发现自己，小胖手捂着嘴呵呵地笑，还没等他窜回内院，就被夏香双手抱起，扛着回内院。
    见着找到小牛，子菱自是放下心，正欲跟着回内院，却正见着草丛掉着一只香荷，便捡了起来。左右翻开了半会，感得这只蜜合色绣文鸟的香荷十分眼熟，细一回想，记起这只香荷分明应是方仙妹前些日子一直绣着的物事。子菱不免有些疑惑：她的香荷怎会跑到自家院里，要知今年方仙妹也不过因拜年来家中一次而已。
    子菱试探着询问香荷的主要，但问过众人皆不知是谁的，只冬香道：“昨日大郞请了朋友玩球，可是其中有人掉下的。”
    无人来领香荷，子菱只好收拾起。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一章 趁熟
    
    待下午冬香却来找子菱，道：“刚大郞问过可有人捡过蜜合色的香荷，我便回大姐捡了一只香荷，这会时候大郞叫我来要。”
    “我哥可有说这香荷是哪里来的？”子菱听了这话，自是惊得叫出声，难道这只香荷是哥哥的？可女儿家的香荷怎会私送男子，但难道方仙妹与哥哥有甚私情。
    暗通曲款！这会子菱心中全是好奇，拿着香荷去见哥哥，脑袋中却一直闪着这个词，同时浮现出哥哥与方仙妹站在一起，正太和萝莉的模样，不免有些啼笑皆非，暗中安慰自家多半是想岔了，虽自家与方仙妹素来关系密切，但彼此间家人的交往却是极重礼数，男女有别并非虚说。
    这会时候子竹正在屋里默书。
    子菱将香荷放在哥哥面前笑道：“才捡了一只香荷，没想到是哥哥的。”
    子竹自是感觉妹妹从进门起望着自家的眼神诡秘古怪，让自家有些坐安难安，待再听子菱这般说道，忙摇头道：“这且不是我的物事，是前日江家二郞耍球时不慎落在这里的。”
    听是江家二郞，子菱自是想.起灯会上有一面之交的江玉郞，“哦，原来是他落下的。”
    子菱口气中那种悠长的味道，让.向来有些敏感的子竹忐忑不安，小心问道：“这物事有何不妥。“。
    子菱虽心中猜想着方仙妹的.香荷在江玉郞手中的原因，微有些不安。心中却也因香荷非哥哥所有，而莫名松了一口气，但口中却也不便与哥哥说这些事，摇头道：“没甚底不妥，哥哥只管将这香荷还了人，不要提到我才是。”
    子竹收起了香荷，心中却嘀咕着：妹妹今天怎古里.古怪的，说得话且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待第二日子竹便将香荷还了江二郞，对方自是心.悦无比。
    二月初百花渐渐盛开，众小娘子在赵家聚会。见.着满院的春色，子菱一群人却有些郁郁寡欢，叹息再过些时子，眼前这一群朋友便要各自散了走，赵金珍嫁到异地，赵金婉要回家乡。
    见着气氛沉闷，.性格开朗的赵金婉，唤来女使盏上果子酒，敬过各位小娘子道：“聚散总有时，能乐一天，我们便乐上一天，那管他明日是如何？”
    赵金珍难得好友相聚，也是捧着酒盏，轻声道：“虽分离，勿忘彼此的情意。”
    方仙妹也算一位性情中人，虽不如赵金婉般想笑就笑、想闹就闹的直率，且是有些小性子，却也是个悲喜都挂在脸上的人，如今是哭哭啼啼吃了一盏酒，道：“可惜芝芝如今不在这里，纵然酒美境美，却还是有些遗憾。”如今陈芝芝虽在秦家为妾，可因带到夫家的嫁妆也算不薄，不仅绢缎满箱，更有六十亩奁田，所以比起其他的小妾，自是有些地位和体面，但因才进了门，却不好随意外出，知姐妹今日聚会，偷送来了二角美酒以做助兴之用。
    子菱因是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分别之苦，如今虽心中不舍，却还知潇洒面对生活才是正理，满吃了一盏酒，大声道：“今日一别，后会有期。盼各位姐妹珍重、保重。就如玉婉姐姐所道，能乐一日便乐一日，休让我想起姐妹们时，便只记得你们耷拉着眉头的模样，实在难看。”
    这话一出，倒让气氛有些轻松了，方仙妹自是不饶她，拉着子菱的胳膊，非刮了她的皮。
    子菱见方仙妹白玉般的脸上泛着红润，煞是娇柔无比，不免又想到香荷之事，心中越发好奇，便装作不在意，小声问道：“前些日子姐姐绣的那只蜜合色香荷如今怎样了？”
    方仙妹却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微有慌乱，抿笑道：“妹妹怎想起问这件事了？”
    子菱见赵家二姐妹这会正说着体已话不曾注意到这边，忙低声道：“前几日，我见有人身上挂着与你绣的那只香荷一模一样的…”
    子菱这话还未说完，方仙妹便慌张地捂着她的嘴，有些紧张道：“妹妹千万不可说了出去。”
    子菱一见方仙妹这般反应，自是猜测到那二人必有男女私情，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惊叹道：“姐姐真是…”说到这里，她自捂了嘴，不再说下去。
    方仙妹脸色更加通红，正欲开口，却听旁边玉婉笑问道：“你们二人在这那边偷说些甚底，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方仙妹忙敷衍道：“且是我问妹妹这些时候可有绣甚底物事？”转而小声对子菱道：“一会再与你说。”
    待聚会完后，子菱细细问询了主仙妹，才知上元节那日之后，方仙妹得知江家有些珍品书画，便央得江玉郞能否让她观摩一番，江玉郞且是应了下来。这番一来二往私下相见，男十六岁、女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之时，不过一月的时间，一个赠画，一个送香荷，就交换了定情信物。而江玉郞也正经承诺待过几日，便要央得父母向方家提亲。
    子菱听了方仙妹的话，这才稍放下心，从哥哥口中也知了一二江玉郞的家世，是位书香门弟家的儿郞，其大伯还是哥哥的授课老师，是京中有名的士大夫。若二家联姻，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男才女貌、情投意合的好姻缘，不过这二位的进度也真是快，毫无逊色于现代人的闪电恋爱。
    “我贺喜姐姐得如意郞君了。”
    见方仙妹说起江玉郞眉目含情，欲说还羞得模样，子菱不免打趣了她几句。
    等子菱聚会完后回了骆家，刚进门就有秋香凑在跟前，小声道：“今日大姐未在家，可不知刚才的热闹劲。”
    “有客人上门？”子菱随口一问。
    秋香抿嘴道：“前脚媒人才走，后脚来了二户投亲的人家。”
    “啥？”子菱这会一愣，忐忑不安道：“莫非是娘亲娘家的人？”虽之前已对骆二娘欲接来她家的哥哥与侄儿的情况有所准备， 但猛得听到这信息，还是不免有此提心吊胆。
    秋香微皱眉，摇头道：“好像不是骆妈妈家的人，是甚骆家二哥还有骆家姑娘。”
    “怎钻出甚底骆家二哥、姑娘？”子菱不解道，她还从未听说过骆家有这些亲戚，要知一直以来便听说这具身体的父亲是独子没甚亲戚。
    秋香道：“听他们说因虫灾歉收，官府下令乡民分房减口，往他乡外府趁熟。这会便趁到京里来了，说要到秋日才还乡收粮。”（趁熟，旧年在年生不好的时候，农民便会到其他亲戚家生活，待情况好转后才回家乡。）
    子菱明了原委，苦笑道：“往来我们穷苦，未曾见一门亲戚上门，更未曾趁过甚底熟。到是如今不过才吃了一年的饱饭，便有人上门寻亲了。”又问道：“还有这位媒婆是为哥哥还是为我提亲？”
    秋香看了看旁边无人，道：“是为大姐来提亲，我看这次却与往日不同，骆妈妈好像有些动心，欲将草帖子交给了媒婆。”草帖子是宋时婚娶的前奏，由媒婆在草帖子上注明女方的八字交于男家，男家以女方的草帖问卜或祷签，如果占卜结果是吉卦，男女不相克，男方就回草帖。再由女方草帖占卜，如果两方都是吉卦，由媒婆通音，双方决定是否结亲。
    而草帖之后，再是起细帖子，帖中叙男家三代官品职位，年月日吉时生，父母或在堂，或不在堂，或书主婚何位尊长，或入赘。女方的细帖子也要有以上内容，待双方家长见细帖都满意，这门亲事便可暂订了下来。当然，之后还需要下小定、大定、相媳妇，下财礼诸繁文礼节才可到最后的娶嫁。
    所以，这时当子菱听到骆二娘欲有起草帖子的想法，还真有些心神不宁，结果未走到正堂，就听着里边闹吵无比，其中有位大嗓门的男子叫道：“俺就说俺家大侄儿是个有福之人，不过到京中才几年就置下这般大的院子。”
    骆二娘细心细气道：“二哥说笑了，这院子自家们怎能卖得起，不过是院子主人见我家可怜，便宜些租用而已。”
    旁边有妇人的声音，笑道：“就是租用化的钱两看来却也不是个少数。不过说来，你们母子三人且是在京里孤零零的，加上侄儿年小还，跟前没有更多的亲人照料怎行。再说家里没个主事…”
    “家里怎没主事的？俺家大娘不就是吗？”
    子菱一听这暴脾气话却是夏香的声音，不免回头望了一眼秋香，秋香低声道：“刚才这位大娘说家里养着哑巴，且是浪费口粮，夏香自是恨上她了。”
    那妇人怒骂道：“一个下人，怎敢主人谈话时插话，不懂规矩。果然让妾当…”
    对方话未说完，子菱跨进大堂，大声问道：“娘亲，有亲戚来了吗？”
    那妇人被人打断了话，脸上露出薄怒，再见进屋的是位十三岁左右的小娘子，一身银霜绣桃花的褙子，淡绿的罗纱裙，很是清清爽爽，模样周正，眉目间自有一份稳重得体，是位柔弱的小娘子，这会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这边，当下这位妇人便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进屋片刻，子菱便见屋里的人打看清楚了，只觉有点三方会堂的味道。
    谢谢lasa3书友帮我发现bug，将赵金珍赵玉婉打成了陈金珍与陈玉婉，大汗，这一错误他二姐妹的宗亲身份就没鸟，实在罪过。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二章 骆张氏
    
    骆二娘在屋正中坐得稳丝不动，面无表情，旁边春香低头不语嘴角却带着冷笑，夏香一脸怒气。
    再看家里来的客人，右边是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娘、以及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因二人面容相似倒能一眼看出是一对母女。想来这二位便是骆家姑娘与她的女儿（父亲的妹妹叫姑娘。）
    见着子菱进屋，那位女儿胆怯怯地站起身与子菱见礼，身布衣有些破烂却胜在干净整洁，形身削肩细腰，看来弱不禁风，虽面色有些枯黄，但五官却长得十分清秀柔美，特别是一双眼睛水汪汪，整个人让人见了，就有种心生怜惜的感觉。
    至于这对母女对面坐着另外三个人，一位四十来岁的汉子、另一位穿着青布衣带着红头簪花的粗壮大娘，以及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这会这位大娘手还拉着子竹不松手，而子竹正一脸无奈地望着子菱。
    见着女儿进屋，骆二娘微一笑便彼此介绍了一番，果然那对母女是子菱的祖父以前收养的女儿骆家碧，嫁到了旁村另一户姓曹的农家，跟着她一起上京的是她的女儿曹翠花。因翠花比子菱早五个月出生，子菱自是以姐姐称她。
    而另外一家三口是子菱二.祖翁那一房的老2一家，也是子竹和子菱的二叔父骆家虎、叔娘骆张氏以及二堂兄骆子芦，他们还有一位大儿子骆子荟、大儿媳妇、外孙女、女儿子芍一家四口且是留在家乡守着田产。
    骆家虎一家三口是年末之时便.从别人口中听说到骆秀才骆家麒一家在京里过得很风光，这才生出来投亲趁食的念头，如今到了京里，见了这般繁华之景已是有些眼花缭乱，再见骆家果然家境不错，心中越发有些蠢蠢欲动的其他念头。
    骆张氏这会脑袋里的念头自.是百转千徊，但脸上却依然带着笑，赞道：“哎哟，看这位小娘子的模样真是俊，一定是俺家侄女骆子梅。”
    子菱听着骆张氏提到骆子梅，虽心中一跳，却浅笑.叉手诺唱道：“二叔娘好，我且不是子梅姐，而是骆子菱。”
    这会时候骆家虎在旁边闷声闷气道：“俺骆家甚时.候多出个骆子菱来。”
    骆张氏脸上露出惊讶之声，复而裂嘴笑道：“哎哟，.见她长得与骆二娘有几分相似，我还当她是子梅，难不成小嫂嫂甚时候又生了一位女儿。”
    故意的？骆子菱.这会脸上露出冷笑，而骆二娘脸色顿时微沉，轻描淡写道：“弟妹说笑了，我一个寡妇怎可能生得出女儿来，休让我吃别人的笑话，坏了名节。子菱是因我见子竹一人孤单没个兄弟姐妹陪着，前些年才从我娘家收的养女。”
    骆张氏插腰笑道：“二娘也见外了，俺家子芦子荟算得上也是你家子竹的兄长，怎说子竹侄儿没兄弟。再说若说亲疏关系，怎么应轮…”骆张氏后边的话且是没说，只用眼神扫了扫对面一直沉默不言的骆家碧母女。
    这会旁边的子竹已是耐不住性子，跳了起来叫，挣脱骆张氏的手，脸微红道：“子菱虽是我家收养的，且也是我家妹妹，其他家的姐妹自有其他家的哥哥，与我何干。”
    子竹话一落，整个屋里的气氛自是有些尴尬，子菱是低头不语，嘴角带笑，心里念着：谁家没几门狗血的亲戚，看来却也是我家也不例外。
    这会时候骆家碧打了个哈欠，一脸歉意道：“且是今天太累了，还劳烦嫂嫂安排一二才是。”
    骆二娘起身，笑道：“我怎忘了你们都是长途而来，且是早些休息，不过家里屋陋房少，还请姑娘见谅。春香、夏香快收搭一下二间房子出来，子芦就暂住在子竹房里就可了。”
    待夜里安顿好他们睡下，骆二娘有条不紊地将女使小厮叫到屋里吩咐道：“这几日家里人且多了许多，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们也都知道。有四处乱嚼话的人，不要怪我不留脸面。”骆家这群来趁熟的亲戚自是弄得她措手不及，心知肚明自家原本是骆家妾的身份是保不住了，只是不要被乱宣扬出去，惹出烦事才是。
    女使小厮们不管听懂或没听懂都忙点头。
    子菱见状，笑道：“娘亲你怎这般说，各位姐姐哥哥们的品性你也是知的，他们断不是那种不知是非、轻重的人。”
    春香这会细声道：“骆妈妈你放下心来，我与夏香自会守着骆家贵客好好款待才是。”
    这会子菱私下也嘱咐磨墨且要看好子竹才是，今天见这位骆子芦虽一声不吭，但有这般的娘，想来这位儿子十有八九也需要提防一二才是，自家哥哥没甚底心计，小心吃了亏才是。
    骆二娘待众人下去，只子菱坐在她身边时，这才脱去了面具，露出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样，道：“如今我且有些担心，若只是趁食倒也罢了，就怕他们赖在家里不走。”
    子菱心中同样担心这样的事出现，虽说亲戚有难互相帮助义不容辞，但见这骆堂兄一家来势汹汹却没甚底善意，看着都感觉闹心，怨道：“这会子他们求到我家门下，怎做这般难堪模样。”
    骆二娘冷笑道：“不是要故意给你与子竹难堪，却是专针对着我，想来他们是不甘心子竹的家业由我一个小妾掌管着，忘记他们这些其他房的长辈。”
    子菱叹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骆二娘笑道：“怕甚，十年前他们夺不走你与子竹的家财，十年后他们同样无功而返，若不是想着是你们的长辈，子竹且也需个好名声，我早不理会他们了。待过几日，就在外边为他们找一处房，让他们搬出住，少在家里折腾。”说罢露了出嘲意，“他们才上京，如今也太心急了。”
    “他们也太心急了，煞是吃相难看。”这会时候骆家碧与女儿曹翠花躺在被窝里，也在讽笑着骆家虎今日一家的举动，“才到京里还未站稳脚，就惦记着哥哥的家财，想要捞上一笔财，看来他们也是糊涂，被钱蒙了心，当别人孤儿寡母易欺负。”
    翠花怯怯道：“这位二叔母看来很厉害。”
    “厉害甚，心思都写在脸上，一进门就得罪了一家人，蠢人。”说罢便翻身睡了去。
    骆家虎与骆张氏躺在床上，他们且是先到了京里二天，细打听了骆家的情况，知骆家有店铺，便有滋有味地盘算着骆家的家财，越算越嫉妒：“他们家还真是有些财运。”
    骆家虎这会给自家婆子波冷水道：“骆林氏虽不过是妾可非甚底弱女子，当初她孤注一掷来京时，这乡里不知有多少人嘲笑，再看如今见她在京里混得风光，且是所有人都少瞧了她。”
    骆张氏呸一口水道：“我也不过是看在你家堂兄的面子上，称她一声小嫂嫂，她到是受得心安理得，也不怕没福享用折了寿，我呸，不过就是贱妾而已。”
    骆家虎横了一眼自家的妻子，低声道：“如今我们且在别人家，少像家里一般碎嘴多说。毕竟她还是带大了侄儿，给她一点薄面。”
    “你们这些男人，也不过见这骆林氏有些姿色，就心软了。我就不甘心这骆家的产业落在她一人的口袋里。你没见她家那养女一身的打扮，一进屋就让骆家这位家碧姑娘眼珠都红了。”
    “怎又说到家碧身上了，她一个嫁去出的妇人，还想干甚底？”
    骆张氏冷笑道：“想干甚底？她那些鬼心眼以为别人不知道，我且能猜到一二分。”心里却盘算着，自家这位侄儿看来皮薄没甚底经验，原来让妾当家作主掌管家业且是无可奈何之事，如今再这般下去且是没个章法，侄儿还有二三年便已成年，这个骆二娘要早打发走才是。
    不过话说回来，骆二娘也不是甚省油灯，今天看着子竹的反应便知他极护着这位妾母。说要打发她且是有些难度才是。
    还有家里的那位养女，虽看着倒是个老实的女儿，但是骆家不能不明不白养着她才是，凭甚要用骆家的钱养他们林家的人。骆二娘倒也真是厉害，亲生女儿才不见，就将自家哥哥的女儿收为养女，这么心思不用想也知道，就是想法设法要将骆家的钱都搬到她林家屋里。
    当然骆林氏也知道虽想赶走这骆家母女二人，可惜如今在京城，不比原来在村里容易做这些事，毕竟人生地不熟的，想到这里骆林氏有些泄气，怨言自语道：“用在那子菱身上的钱，还不如给自家才出生的孙女、已定亲的女儿添些以后的嫁妆来得明正言顺。”
    这一夜骆家各位长辈自是辗转床上，难以入睡。
    第二日一早起来，子竹上骆二娘房里请安，却见骆张氏、骆家碧正与骆二娘说谈着。
    骆张氏听着子竹叫骆二娘娘亲，当下夸张叫道：“昨我就听着不对，子竹侄儿，你怎么跟着你妹妹一起叫娘亲，你们应叫妾母才对，不要乱了规矩，须吃人笑玩。”边说眼睛却打量着旁边的骆二娘，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子竹当时愣在那里，这位叔母说的话也是在理，但自家叫这娘亲却有情在其中，一时间讪讪不知如何应对。
    旁边陈家碧端起水杯吃了一口水，笑道：“堂嫂，你说的规矩却也在理，不过这情理之间，情自比理在前一些，如今我哥哥和嫂嫂早去了，若非小嫂嫂一直撑着，带大子竹，这家早就败了。所以子竹在家里私下叫一声娘亲，我家小嫂嫂却也当得了的。只是以后大了，若在外就要改口了。”
    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骆二娘听了脸色稍好一些，勉强一笑，有些尴尬道：“如今天色不早，你且还要去学堂。”子竹自是慌忙告退。
    而骆张氏更是借来这梯子下阶，笑道：“瞧瞧，我这张嘴素来没个遮掩，想到甚底就说甚底，横竖这是在家里，儿女叫你一声娘亲有何不可，还请二娘莫要见怪才是，”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三章 借小钱不难
    
    这会时候子菱带着翠花进了屋向长辈请安。
    子菱一进屋便感觉气氛有些压抑，偷瞧了几眼屋里坐着的人，见自家娘亲脸色微不安，而叔母却微有得意之色，想来又说了甚话刺激娘亲，子菱心中越发不爽快，但表情却要装着坦然地向着三位长辈，与翠花一同叉手诺礼。
    这会骆张氏到没再说甚底，只赞道：“人要衣妆，佛要金妆。你们瞧瞧，翠花这一打扮下来，我煞是依稀见着碧儿你以前的模样，且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翠花比子菱大上半岁，身高也与子菱相仿，换上子菱的衣裙十分合适，一身淡桃色衣裙衬得翠花的脸色有了些红润，让人看着倒有些容光焕发的味道。
    骆家碧见女儿一身打扮光鲜，自是心悦，却假嗔道：“堂嫂拿我打趣个甚底。”翠花也是一脸羞意，低着头。
    这会子菱自是请求道：“今日正赶上相国寺庙会，我正打算与翠花姐一同去…”
    “去，去。”骆张氏听着子菱的话，眼睛一亮道：“我早听说京里庙会且是极其热闹，还煞是想要亲眼去瞧瞧才是。”
    骆二娘这会露出抱歉之色.道：“如今你们且是难得上次京，我本当尽一份地主之谊，只是这年才过，手上的事已是堆上天了，是无法陪你们去，只能让子菱陪同你们一起。子菱，你且要照看好叔母、姑娘。”
    子菱自是笑着应下。
    陈家碧笑道：“小嫂嫂有事就不必.理会我们了，我们自便就是了。”
    旁边骆张氏稍有勉强之色，道：“.碧儿说得也在理上，不过逛这京里的庙会，自要打扮妥才是，只是我这次上京且没带甚衣裙，还要找小嫂嫂暂借些才是。”
    骆二娘道：“我怎能让弟妹穿我的旧衣，正好这有一.件前年新作还未穿的衣裙，只是不知合不合弟妹的身？”
    陈家碧用袖子捂着嘴，笑着打量骆张氏粗壮的身.子，以及骆二娘苗条的身形，想来这个答案用看便能知道。
    子菱站在旁边低眉顺眼，心中念道：叔母，你那身.材能挤得下我家娘亲的衣服吗？
    “应该挤一挤也.能穿下。”这话骆张氏是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果然半个时辰以后，骆张氏倒还真的挤进了骆二娘的那件青过天晴绣小碎桃花纹罗纱衣裙中，又戴上二只从骆二娘妆盒里借的粉红绢桃花以及一对翠玉耳坠，这番打扮下来，衣裙穿在身上虽有些紧绷，倒还有些衬着如今这个季节，又翠又粉的一朵春季大桃花，骆张氏更是显出得意与泰然之色。
    临走前，骆二娘偷塞给子菱一袋铜钱，道：“如今跟着他们出去，少不得要花费些钱两，你且收好，若是不够再让秋香回家里支就是了。”
    子菱笑道：“若娘亲跟了去，这些钱两且是打不住了，可我一位晚辈跟了去，叔母总不至于向我多要钱吧。”
    过了一个时辰，子菱才发现刚才自家的那句话且是收回才是，骆张氏虽不直言要钱，但如果她瞧着心喜之物，就会先在摊下站反复欣赏，露出极为喜欢的模样，若发现子菱未曾注意到这里，她便会嘴里一直叹道：“可惜自家身上没甚底钱，儿呀，甚时候你孝敬我才是。”
    旁边子芦听了，自是笑呵呵地向子菱央道：“能否请子菱妹妹借上几文钱，让哥哥能孝敬娘亲，待以后挣了钱，再还妹妹才是。”想来这骆家虎一家从来不要钱，却是因十分精通“借”之本意，有借无还，只要皮够厚，再借也不难。
    别人已说得这般露白，若是不借钱，倒落了坏处。子菱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钱来，“借”给骆子芦。旁边骆家碧是假装细看其他摊铺上的物事，但嘴角却挂着是笑非笑的表情，十足揶揄之味。
    子菱很快便发现指不定未到相国寺，这些钱两便会被孝敬之名尽数“借”了出去，旁边秋香更是低声埋怨着：“这位骆家叔母真是不客气，又是领抹又是头冠，倒像是她还要出嫁一次，置办嫁妆。”
    子菱自是不动声色，将周围的亲戚看了一遍，想来他们欺负自家年龄小不懂事，心中的念头且是都露出的脸上，这骆家虎一家是一副有便宜不占是笨人的模样，而骆家碧这位姑娘更是没在家里的那种亲切友好，倒有股冷眼旁观，毫不插手的姿态。
    这会子菱一副胆怯怯的模样，道：“如今各位长辈，且是头一次来自家家中，娘亲已是吩咐好我要款待稳妥，只是娘亲愁心家里没甚多余的钱两，只能委屈了各位长辈。后来我开解娘亲说，各位既然是长辈，想来会谅解家中的困境。”
    “这自是。”这会时候骆张氏自是脸色不佳。
    子菱松了一口气道：“能得叔母的谅解，煞是太好了。我且担心了很久，如今我身上只有二百文钱，只能善做主张，反正要到花朝节，不如送各位长辈一些装扮用的簪花。”说罢便掏钱，如今快到了花朝日，四周皆是买卖各式花的，将街道装扮得花团锦簇。（在古代的节日之上，很流行无论男女配带簪花。特别是官员，更有皇帝亲赐的簪花用作打扮。）
    看着子菱掏出钱袋，骆张氏先是心中一喜，又见这子菱想要买簪花，心中一痛，忙叫道：“侄女且稍等，不如待到了庙会中会有其他好的物事才是。”
    子菱笑道：“那我们且要赶快去才是。”
    旁边子芦直拉着自家母亲的袖子向后退，低声道：“我且不要甚款待，叫子菱拿给我百文钱，我自玩便是。”
    骆张氏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你们父子两都是没甚能耐，你看骆家碧母女俩不声不响却哄得子菱多开心，你且长些心眼才是。”
    骆家虎不屑地望着前方几步远说笑一处的子菱与翠花，道：“哄她有甚得意的，我家子芦只需与子竹交好就是了。”
    子芦笑道：“你们放心吧，如今我早与子竹约好，他放学之后便带我四周逛耍。”边说手边摊在骆张氏面前，一脸恳求表情。
    “你若真哄好了子竹，还担心以后没钱花。说来，这件衣裙果然太小，穿着真是难受。”骆张氏小心的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扯了一下裙边。
    骆家虎道：“既然穿着难受，你且还穿上干甚？”
    骆家氏白了一眼自家的丈夫，得意的摸了摸翠玉耳坠，道：“这可是上好的衣裙，想来小嫂嫂不会有意找我要回这些物事，待今日一穿，晚里我就收拾到包裹里，正好留给俺家女儿做嫁妆。”说完便快步上前，一脸笑意望着子菱道：“我家那只顽猴如今且直嚷着要独玩，我想也是正好，只我们这些女子玩乐且轻松一些，只是有件事还有央侄女才是。”
    子菱浅笑道：“叔母有甚底事，直说便是。”
    骆张氏笑道：“这会我身上且没带甚钱，自是担心子芦若身无分文在京里闲逛太过无聊，还请借上些钱两周转才是。”
    骆张氏一口开，子菱自是猜到一二，这会时候极熟练地取了三十文钱，交到骆张氏手中道：“不知够否？”
    骆张氏讪讪道：“还要再借五十文才行，你叔父也不愿跟着去。”借之一字说得极用力。旁边秋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见子菱扫了一眼她，忙捂上嘴忍住笑。
    待见子菱一行人走远了一些，子芦凑上前直叫着：“还真给了钱。”
    骆张氏将六十文钱小心塞进自家钱袋，取了二十文放到子芦手中，叮嘱道：“省着些花才是。”
    子芦见着手里的二十文钱，皱起眉头，嚷道：“我见你分明拿了快百文钱，怎只给我这一点。”
    “去一边玩。”骆张氏推了推自家儿子，嗔道：“省下的钱，娘亲给你攒着娶媳妇时用。”
    见着儿子搭拉着脸离开，骆家虎笑道：“你且又攒下多少钱两。”
    骆张氏比了个六，笑道：“横竖都是花出去的，若买了物事，我且心痛。我跟他们说你不愿跟着去看庙会，你且回骆家吃饭。”如今她心里却有些得意，看来这便宜侄女子菱却是个容易打发的人。
    骆家虎笑着应下，抱过骆张氏刚买下的物事欲赶回骆家吃午食。
    待到夜里庙会逛完回家，子菱总结第一次较量，才知也许其他方面自家这位叔母是比不上，但唯有脸皮厚确是自家望尘未及的。
    连秋香也惊叹道：“其实大姐家这位叔母只二个极强的本事，一是借钱皮厚色不改，二是熟懂计算。”
    之后又过了几日，骆家碧母女倒是深明人在屋檐下，客随主便。平日二人都在房里做着女红，只偶尔翠花与子菱聊些女红针线之事，又帮着四香做些内院里的粗事，倒也是个好相处的人，没几日便与众小娘子熟识了许多。只子菱本来就不是外向的人，连着几年又是跟在二姐身边，多少染上了二姐几分冷性子，喜静不喜闹，加之翠花时常是一副怯怯的沉默模样，所以这二位表姐妹虽也能玩到一处，却也没太多深交。
    至于骆家虎夫妻明里像是收敛了许多，倒暗里却背着子竹，对骆二娘很说了些不中听之话，诸如妾不能掌家，子菱本不应该被收养才是。骆二娘忍耐了几日，见着自家退一寸，这骆张氏便要进一丈的模样，终是有些怒意，也顾不得他们以后会如何背底里嚼舌头，吩咐春香之后几日家中用度一律从简，还将平日的吃食换上杂食粗粮。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四章 贵人
    
    吃了二顿清汤面后，便让骆张氏心中不爽，但还没有来得及表示出不满之意，骆二娘便先一副委曲求全万不得已的模样，嘴里直唠叨自家没了钱，家里花销如何大。倒让骆张氏欲开口了几次，都未将怨言说出口。
    很快骆张氏心里开始嘀咕着另一件事，骆二娘曾偶尔一次说漏嘴，说她家制衣店其实并非全属骆家，很大部分是帮着贵人照看的，赚些零头而已。
    “这骆林氏口中的贵人到底是甚？”
    “你问我干甚？”骆家虎睡在床上，听着躺在旁边的妻子反复偷问着，不免有些烦躁，道：“你若真想知道直接问他家便是了。”
    骆张氏推了一下自家丈夫，不满地小声道：“你怎大的声音，小心别人听了墙角。你当我没问吗？没瞧着当时骆二娘那副模样，故作神秘，只字不提对方是谁，只说是宫里的贵人，我呸，她那副模样，还能认得宫里的贵人。”
    当然，骆张氏自也在子竹面前旁敲侧击地问了一次，同样也没个答案。毕竟当初分利之事，也只少数人知道，而这其中并不包括子竹。至于宫中的贵人，虽子竹猜到是刘贵妃，却也不便多说甚，自是不好解释刘贵妃与骆家认识的原因。
    骆家虎听了自家妻子的一.番细说，犹豫了小会，道：“说不定她说的是真的，你不是与我偷去看了那家店…”
    说来当初他们一家三口人偷偷.摸摸地去打探亲戚家的店子，却是走到店门口不敢进去，实在是因为他们发现进出这店里的主顾个个衣鲜光亮，没甚市井打扮的平民，就有些胆怯退却。所以一想到此事，就让骆张氏有些尴尬，忙道：“说这些干甚？不过…难道他家真有甚贵人相助？”
    骆张氏细琢磨又道：“那我可要.打听一下这位贵人是谁的贵人？”
    骆家虎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妇道人家能有甚机会.遇见宫里的贵人，想来是我家侄儿的贵人才是，听说他如今是在京里一处有名的私塾里上学，必是由他的那些富贵人家的同窗牵得线才是。”
    骆张氏一听，喜滋滋道：“我这侄儿还真有些本事。”
    第二日一起床，骆张氏便一脸笑容地叫着自家儿.子与子竹多亲近，更是难得亲自下厨，与侄儿做了家乡菜，如此这般一家三口团团围着子竹嘘寒问暧，虽最初让子竹有些感动与激动，但过了三四天，倒让子竹私下稍有些苦不堪言，拉着妹妹诉苦道：“虽叔父一家对我甚好，可我却也不耐每日他们只围着我打转，太过热情，可我却也不好直接拒绝叔母的美意。”
    子菱看着自家哥哥实在天真的可爱，骆家三口.的心思且是自家与骆二娘心知肚明，只他不懂，便正色道：“哥哥我且说句不好听的话，当年我们在家乡，你见过他们几次面？”
    子竹细一想，终犹豫地摇头。
    子菱浅笑道：“有.句话说得好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虽不拒绝亲戚间的往来亲近，但一想着过去他们且从未济困扶危，想来以后也不会有雪中送炭之事，而锦上添花虽美，却是过犹不及，不值得太过珍惜与珍爱。”
    子竹这会深思了小会，露出愁容，问道：“妹妹这话的意思…却是不喜欢叔父一家。”
    子菱慢条斯理道：“怎不喜欢，毕竟他们是自家们的亲人。但是比起我对哥哥与娘亲的感情却要差上厚厚的一层。”
    这会时候子菱自是不敢轻易表示出对于叔父一家的不喜，毕竟子竹因他们的到来而十分高兴，想来一直认为这世上除了子菱和骆二娘便再无其他的亲人，如今知道还有其他的亲戚，而且这些亲戚对自己也十分好，所以就算骆张氏表现出稍许的贪财和粗俗，却是在子竹完全能忍受的范围。
    毕竟在子竹眼前这叔父一家除了初次见面有些摩擦之外，但其他表现却像是对自家侄儿十足用心和用情，这会时候自家泼哥哥冷水直言这门亲戚用心不纯，指不定要被叔父一家安上挑拨离间的骂名得不偿失。所以，子菱言语中自是不能强迫让子竹否定对于亲情的认同，不过是先打个预防针，让哥哥明白甚是最亲的人。
    子竹听了子菱的话，自是笑了起来，道：“娘亲与妹妹也是我最重要的。”
    谁料第二天，子竹便跑到骆二娘面前，一脸犹豫地为自家叔母求情，央娘亲帮她在云想衣店找份事做。原来今一早，骆张氏便出现在子竹书房里，言语中多有表示出自家且是不愿吃闲饭，愿在京中找一事做，正巧见着云想衣生意十分兴旺，就有了在店里做工的念头，当然目的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能帮上些忙，同时顺便学些手艺，打算回家乡后开个制衣店。
    骆二娘听了子竹的话后，露出一丝愁容道：“这会时候店里人手已是足，实在不缺人，反而还欲要减人。再说自家店的情况却不能合适你叔父一家照搬着回县里开店才是。”
    子竹见骆二娘为难的模样，自是不安道：“娘亲，若是不行便算了。”
    骆二娘道：“怎能算了，你叔母既然开了口，自家们岂能不帮忙，我正好知道有一个非常合适你叔母的好地方。”
    “甚底地方？”子竹一听，自是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忙问道。
    “就是前些时候才去世的陶家娘子，她原来帮工的那家绣庄这会正需一位口舌灵巧的婆子，我看却正合适你叔母，而且那处地方全是平常市民往来之地，更能学到些本事或手艺。
    子竹听后，叉手诺道：“还是娘亲想得周道。”
    骆二娘浅笑道：“子竹如今越发懂事，娘亲还等着你快些娶妻，我也将家交了出来，自家轻松些。”
    子竹这会脸通红，微有羞意道：“娘亲怎说这样的话，就算我娶了妻，家中之事也应是作长辈的你做主是。”
    二母子说笑了一会，子竹便将为叔母找了一份好活的消息兴冲冲地告诉骆林氏，自然骆林氏十分失望，自有些埋怨之意，倒让子竹心中有些感觉不讨好的不乐。
    当天下午骆二娘便在离家二条街之外租到二间屋子，正好一家一间屋借给趁熟的亲戚住下。
    骆家碧母女俩是安静地就搬出了骆家，住进所租的小院里每过二三日便会到骆家看望骆二娘一家人，之后骆二娘见骆家碧的女红还不错，便帮找了一些绣活，母女俩的京里生活在骆家的帮衬下，倒有了些起色，翠花偶尔还做了些吃食送给骆二娘品尝，算是初步摆脱趁熟的状态。
    至于骆家虎一家，骆张氏一听说要让搬出家中，自是冷言冷语道：“且是嫌弃我们这些亲戚了。”但当子竹回家，却换了个说法，说得口沫飞溅，只一个意思便是舍不得侄儿，不愿意骆家多浪费钱两用做租屋子，她们一家三口愿意委屈住在客房中。
    这样下来，倒让骆二娘拿他家暂时没辙，只得睁一眼闭一眼的，但却也禁不住她死缠乱磨借着子竹的口向自己“借”去了七八贯钱。
    这日午后，天气渐开始热了起来，子菱正春困，歪歪地躺在床上闭眼休息，换季之时，秋香正准备将春季的厚衣准备放在太阳下晒去湿意再装箱之际，翠花进了子菱的屋。见着翠花掀帘时屋，秋香笑道：“曹表妹，这会来得不巧，大姐才睡下了。”
    翠花才从骆二娘屋里出来，如今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声道：“不妨事，我只是来还前几日向大姐借的荷花花样。”将手中的花样底子递给秋香，便欲出屋。
    不料这会突然从屋外院里传来杀鸡般的叫声，把秋香与翠花吓了一跳，连着子菱也醒了，茫然道：“这外边是发生甚底事，这般热闹。”
    秋香掀了门帘看出去，当下就惊得目瞪口呆，这会时候夏香正凶神恶煞地举着一把扫帚追着子芦喊打，刚才那声惨叫正是骆子芦被打个正着叫出声的。
    骆子芦在村里时便不是本分守规的人，虽不过十七八岁，也是跟瓦中ji女私混了几次的。如今在京里见着繁闹之景，心中越发难耐，只可惜手中没甚钱两，虽几次三番怂恿子竹一同到瓦舍中玩乐，却因旁边一直有磨墨跟着，自是未能如愿，只得被迫安分了几日。前些日子正听得自家娘亲说到骆家的账都是春香管着，也算个有实权的丫头，子芦便动了心思，三番四次言语间**春香，春香自是不耐他，平日见着多有躲闪，从不搭理他。
    而就在刚才骆子芦正见着春香端坐在屋里窗边算账，便闯进屋里凑了上去。
    春香自是从骆子芦一进门，便用眼角扫着他，见着对方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心中自是不乐，将账薄一关，便起身叉手，一脸平板问道：“骆堂兄，你有何事？”
    骆子芦言语轻浮地说道：“无事便不能来找你吗？”说罢又凑近了春香半步，随手将从院中摘的一枝花放在春香跟前。
    春香见着孤男寡女一屋，骆子芦又是这副轻浮风流模样，自是不想多说，欲拿起账本便离开躲着，却不料骆子芦见着春香冷若冰霜、不理会自己的模样，心中无名之火便起，冲上前一把抓住春香之手，幼稚地调戏道：“妹妹如今风华正好时，怎一天都关着这屋里算甚闷账，再过些日子是清明，正好一起去踏青。”
    春香又羞又恼，用力抽出自家的手，却抽不出来，顾不得甚脸面，怒道：“还请自重才是！休怪我赶你去屋，伤了你的脸面。”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五章 闹剧
    
    而这时旁边屋里才哄小牛入睡的夏香，听到隔壁房间的响动，忙跑来一探究竟，惊讶地发现骆子芦居然欲轻薄春香。
    夏香前几日便因骆张氏嫌弃小牛说出的话且是忍了许久的气，这会时候终爆发了出来，一把握住屋后的扫帚，冲上前便用扫帚把打向骆子芦的粗手，嘴里还胡乱粗俗骂道：“你这鸟汉子想坏俺家姐姐的名声吗？”
    那骆子芦见着对方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忙松手后退几步。可眼下夏香怎可能放过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扫帚把重重敲打在子芦的身上。一时间，子芦被夏香这般疯颠模样吓得抱头几步窜出屋里，嘴里骂道：“好个母大虫，敢打你大爷，待我收拾你才是。”
    “狗屁大爷！”夏香气呼呼对骂道：“俺家大爷都在地里躺着，甚时候钻出你这位大爷，莫不是鬼大爷，我倒要驱鬼杀怪，看看你是哪个邪门里钻出来的。”
    这般一个跑一个追，将院里闹得沸沸扬扬，众人也都跑了出来，骆张氏更是指着夏香，尖叫道：“哪来的疯丫头，快住手。”
    这会时候夏香已是跑累了，.骆子芦借机夺过了扫帚，一副眼红面青十足骇人的模样，手也已是欲掐在夏香的脖子上。其他三香见情况不妙，慌忙上前分开二人。
    骆二娘惊讶这院里纷乱的状况，.怒意道：“这般吵闹发生甚底事？”
    骆张氏如今是耍泼坐在地上，.指天指地地哭闹道：“老天不开眼。真是人有了钱便忘了本分，连家里的下人都欺负到我家头上，没天理了，没天理了。”
    秋香与冬香自是搂着夏香，一脸戒备地望着子芦。
    春香哭着脸冲到骆二娘面前跪下，道：“请骆妈妈为.我做主。”
    骆家碧跟在骆二娘后边，见着骆张氏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样子十分难看不雅，便慌忙上前欲扶着骆张氏，嗔道：“想来不过就是孩子们顽，没了分寸，受点轻伤而已。堂嫂这般模样，让外人见了须吃笑话，还是先起身才是。”
    骆二娘看着院里如今是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便.责道：“夏香你怎能打子芦，越发离谱了，把夏香关到杂房里，一会再好生收拾她。”声音变得柔和，对子芦道：“没甚大伤吧。”
    还未等子芦开.口说话，却见骆张氏自己爬了起来，干嚎道：“我儿你受惊了，小嫂嫂，怎能叫还没甚大伤，你看都流血了。”
    夏香欲想辩解，冬香却忙拉她欲去杂房。
    见着夏香离开，骆张氏张牙舞爪地拦了路，高抬手掌要煽夏香一个大耳光，可这夏香却不是肯吃亏的丫头，一把抓住骆张氏的手。骆张氏气急大叫道：“要出人命了。一个女使下人敢打主人的亲戚，可是吃了老虎胆才是。”
    夏香放开骆张氏的手，后退半步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秋香捂了嘴，“好姐姐，这番时候你可不要火上浇油，忍忍吧。”
    骆张氏见着秋香与冬香护在夏香面前，越发气恼，尖声叫道：“小嫂嫂，如今你暂为家中主事之人，这般顽孽之辈且是要好生惩罚。”
    见骆张氏必不会善罢干休，骆二娘扶起一直抹泪的春香问道：“到底是何事？”眼睛却瞪着骆子芦。
    骆子芦讪讪道：“我不过在屋里与春香说谈几句，这夏香便冲进屋，不由分说披头盖脸朝我打来。”
    夏香眼冒怒火，要冲向子芦，还好冬香拦了下来，“你分明是拦着春香姐姐，欲要轻薄她，不让她离开屋里。”
    “有此事吗？”骆二娘忍住怒意问过春香。
    这会春香哭泣道：“我正在屋里算账，却不想这位堂家兄长…进屋便言语轻薄。我自是不愿听，想要离开…”说到此处，春香停顿一会，终一口气说道：“他强拿着我的手不放，正被夏香看见，之后的事才发生的。”
    这会骆张氏破口大骂，道：“不过就是拉一下手，有甚底大惊小奇，我家子芦能看得起你，那是你的福气。一个女使还敢反了主人，煞是大笑话。”说罢袖子一抹鼻子，白眼冷笑道：“小嫂嫂，不过就是一个女使，送给你侄可否。”
    这会子菱早已被对方的厚颜无耻而激怒了，从屋里走了出来，未等娘亲说话，便讽笑道：“叔母煞是能干，我只听说过趁食趁衣，还未听说过趁人。”
    骆二娘沉脸，道：“女儿怎学得如村妇般粗俗没个礼貌，还不快向你叔母道歉。弟妹，我家女儿且被我娇惯了，平日说话从来都是有口无心，你且无必与她计较。”
    骆张氏没想来看上去老实不爱说话的子菱，刚才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尖锐，顿时老脸有些挂不住，再听着骆二娘口中的话，更如吃了一只苍蝇，心中郁闷恶心，声音越发拔尖道：“倒非我计较，而是侄女这话说得没理，叔母不过就是要个女使…”
    骆二娘打断骆张氏的话，直方道：“我知弟妹的心意，是想要买去春香，只不过这春香以及其他香我却不能割爱，一来子竹和子菱身边需人服侍，二却是春香是我调教着，专让子菱以后出嫁跟了去的，还望弟妹见谅。”
    既然骆二娘已是断然拒绝，骆张氏也知不能扯破了脸，只得假笑道：“我且也是随意说说的。”说罢便瞪了自家儿子一眼，还是不依不饶道：“但我儿子不能就被这小贱人打了就算完事，她还敢打我，更是无法无天了。”
    骆二娘递了眼神给旁边的春香，春香只得不情不愿回房，不一会拿出一串钱出来。
    骆二娘道：“这些钱就算作伯母给侄儿冶伤的钱两。至于夏香，我且扣她二月的月钱以示惩罚。”
    骆张氏接过钱，狠狠地瞪了一眼夏香，多有不甘心道：“这些钱，那能…”
    这会一直冷眼旁边的骆家碧终开口道：“的确不用这么多钱，外边一包药也不过十来文…”
    “且这次暂饶了夏香，下次可没这般简单的了。”骆张氏听着骆家碧的话语之意，忙将钱塞进了自家袖里。
    抚平骆张氏后，院里的人皆都散了去，各做各的事。
    子菱一回房，便赞夏香这一次痛打无赖且是爽了心。
    夏香挥了挥拳头道：“他家母子俩人已唧唧歪歪了许久，只恨俺这一扫帚没有落在她身上。”她是深知子菱不待见骆家虎一家三口，才敢这般大胆说。
    待下午，子竹回家听说了此事，自是一脸不乐。要知除对子芦轻薄粗俗的缺点稍有不满外，其他方面他对这位堂兄还是有些好感，一是虽骆子芦比子竹大上几岁，但因对方故意讨好，总是投其所好，相处还算不错。二却是因为骆子芦有一项绝技，便是颠球几十次不落，让子竹极为惊叹佩服。
    但如今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却让他心中稍有些郁闷，想着一会去规劝安慰一番堂兄才是，毕竟若旁人知道此事少不得让人笑话。夏香也是，这般小事却闹得家中不得安宁。
    子菱见着哥哥的表情，斟酌了一番道：“要知原来这内院里除了哥哥便都是女子，还好哥哥知礼守礼，院里才相安无事，如今来了远亲，我们本应款待周全，只是可惜住所太小，男女混住且是不便，所以，娘才为堂叔一家另寻了住处，可是叔却不愿住过去，结果这才几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今且还好说些，我就怕若住久了，少不得有些闲话传出来。”
    子竹自是听在心头，最初知这事时他也没甚太在意，毕竟女使与主人或主人亲戚的这些事说小也是极小，说大也大不了多少去，但他细一想却感此事不妥，虽春香她们皆是下人，但生活了二三年也是有了感情，子竹自是不愿发生甚有损她们名声的事，指不定还要连累到同一院的妹妹。
    当天夜里子竹与骆二娘商量后，就亲自央求叔父一家搬出骆家住到另一处租房里。
    骆张氏自是不满，见着子竹态度十分坚持，嚷道：“为了一个下人，便赶自家的叔母…”
    骆家虎指着骆张氏叫道：“住口。男人说话，妇道人家插甚底嘴。”又叹了一口气，对着子竹道：“你且真是要我们离开你吗？”
    子竹慢条斯理，一脸正色地解释道：“叔母这话是埋怨我薄情寡意吗？实在冤了我才是。我家待叔父家虽说不上十分周全，却是用了心，就连前些日子也是帮叔母寻了些活，只是叔母不愿去而已。再说…”
    子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子竹并非为了下人，要知此事若是春香愿意，自是皆大欢喜，但她却不愿意，我却不能勉强别人之意。同时，子竹也非赶长辈你们走，毕竟家里院小，女眷又多，实在不便委屈叔父与堂兄同住一处惹来嫌话，自是在外边安排下住所，无须叔父一家支付租房费用，而且新处住离此骆家不过一刻钟的路程，自可随时相见，说不上甚分离，还望叔父接受我家的好意，体谅娘亲与我的一片心意。”
    见着事情不可改，骆张氏自是心中万般不愿还想唠叨几句，却见骆家虎狠瞪了一眼，只能闭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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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六章 算计
    
    等子竹离开，骆张氏才对着丈夫埋怨道：“如今与侄儿关系才亲近了一些，若是搬离了这家，少不得一天难得见上几面才是。”
    骆家虎一副怒气不争的表情，扫了一眼骆张氏，道：“你且还说，若非今**在那里胡闹，将事闹开了，事情不会到这地步。”
    骆张氏讪讪道：“我想若是事情闹开了，我们总能占些便宜。到时春香进了我家，这骆家的事还有甚不知道的。”
    骆家虎气得骂道：“和你儿子一样，都是没脑子的蠢货。正因为春香是小嫂嫂的心腹，小嫂嫂才断然不会轻易放她走，除非春香主动提出愿跟子芦，到那时小嫂嫂若是答应下来，我们自是成功，若是不答应，春香想必会怨恨在心，他们二人自然就会出现裂隙，到时便任我们折腾了。谁想到你那儿子这么没脑子，直接就弄砸了。”
    骆张氏一脸惊奇地望着骆家虎，道：“甚时候起你倒有这些本事。这般鬼主意，你且是想了多久才想出来的？”
    骆家虎脸上闪过一丝狼狈，.裂嘴骂道：“如今再好的主意如今眼下也是没甚用，还不快些收拾明早就搬走了。”
    第二天，子菱见着骆家虎一家搬.出了骆家，才感觉周围终于清静了许多，但很快秋香发现自家挂在院里架上的衣服且是很少了二三件，倒是子菱很淡定地道：“想来又被叔母借走了的。”
    骆二娘也不想再去与骆张氏.计较太多，母女二人难得坐在一处说体已话，“我知道你心中想着为何我要这般委屈自家，让叔母一直压着我们。但儿女你要知道他们虽有不是的地方，却毕竟是骆家人，打断骨头还是连着筋的，若真得罪了他们，让亲人变仇人，旁人看见会笑话骆家人没个亲情，嫌弃穷亲威。”
    子菱低声道：“就算是款待周全，有求必应。可也指不.定他们贪得无厌，要知欲望且是个无底之洞，升米养恩，斗米养仇，叔父家来了多少日，我们家便没有清静之日。娘亲总担心着别人看笑话，可再怎说我们自己过活，亲戚间能处得好便好，不能处得好便散，无须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骆二娘笑望着女儿，叹道：“如今看来你还真是个随.性的女儿，但世间之事怎可能人人活得痛快淋漓，随性潇洒。既然知道他们是你的亲戚你又如何能太过苛求于他们，再说细算来叔父一家当年却也是对我有恩的。”
    “咦？”子菱自是一脸好奇。
    骆二娘一声叹息道：“想当年你父亲去世之后，这.家里便没了顶梁柱，那些骆家的远亲为了争留下的几十亩地和百贯的家财，便想逼着我改嫁，我怎忍心将子竹与你丢给那些见钱不见情的亲戚手里，那可不亚与火坑。所以走投无路之下，我抱着你们二人，整日关了门，闭了窗，与外人相见，他们要想强嫁我，我且用刀顶着他们。当时我下了狠话，大家大不了鱼死网破，好在后来我送了钱给一位骆家族长，才让他为我们母子三人出头，此事才渐平息下来。而当时一群亲戚中也只你叔祖母说了句公道话，我自是记她的这一句话的情。”
    “说的那一句话？”
    “叔祖母只道：麒.家的小娘子要嫁要守是她的事，与你们有何干。”骆二娘脸上露出惆怅之色，喃喃道：“那时我越发明白，这世上女子要想依自己的心意生活，且是件太难的事。”
    “以后，我和哥哥会成为娘的依靠。”子菱搂着骆二娘的胳膊，二母女靠得很近相互依护着。
    子菱知道自己劝说不了娘亲，娘亲也说服不了她，毕竟从实质来说自己并非她的亲身女儿，只是相处多了，才了有那种珍贵的亲情。但对于其他亲戚来说，她完全无法从亲人的角度来对待和看待这些人，在她眼中心里这些亲戚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外人，而无任何血缘或情感上的联系，自然缺乏子竹对于他们的那种容忍和稍许盲目的容纳感情。
    就如骆二娘刚才说得那句话，她对于“亲戚”太过苛求了。
    见着骆家虎一家搬进了旁边的屋子，骆家碧只上门问候了一番，便关门继续绣丝鞋，虽有骆家救济，她且还想自家能挣些钱两攒下才是。
    骆家碧见着明日是寒食日，买回些面粉，和面作了几只枣饼飞燕，串起来插在门楣，又叫女儿折了几枝青柳插在屋檐下，见着面粉还有些剩余，就制了几只圆糖饼，让翠花送到骆家，请骆二娘品尝。
    翠花这会正在绣手绢上的兰花，见母亲这般吩咐，不免脸红，小声道：“表哥家应该不缺这饼子，我送去干甚？”
    骆家碧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道：“你傻了，这几个饼虽不过是陋食，但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如今到了京里，且是要与你家伯母、兄妹交好才是，毕竟再亲的亲戚若无往来，感情也会渐渐淡薄了，你看二叔父家的子芦，就知讨好子竹。”
    翠花听着娘亲唠叨不断，只得收拾起手中的物事，捡了三只饼用纸包着，便欲送到骆家，这会时候陈家碧突然开口道：“你且等一下。”说罢便出屋见旁边骆家虎一家无人，想来一家三口又准时到骆家趁食去了。
    骆家碧回屋关上了门，悄声问道：“你觉得子竹如何？”
    翠花见着娘亲脸上的笑有些古怪，且是吓了一跳，迟疑地问道：“娘，你为甚问这话？”
    骆家碧脸上的笑散了去，小心地将女儿鬓边有些乱的青丝梳理好，慢慢道：“虽说我与子菱不同辈，但身份却都属于骆家的养女。我且是最后被大嫂嫂随意嫁出门，成了农妇。可你看她家的子菱却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说来凭甚我的女儿不如她，若说是血缘，自是你比她更亲近骆家才是。骆二娘好手段，把自己的侄女扶成养女。”
    翠花听了骆家碧的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慌张低声道：“娘，你在说甚？女儿越发糊涂了。”
    骆家碧一把抓住翠花的手，一脸严肃道：“女儿如今可不要糊涂，我只问你一句，若是让你当子竹的妹妹或是妻子，你选哪样？”骆家碧从来到骆家心中便算计着二条路，一是亲上加亲想法设法将女儿嫁给骆子竹。二便是废了子菱的身份，让女儿成为骆家的养女。若选第一条路自是大张旗鼓地站在骆二娘这边，至于第二条路自是更多暗中站在骆张氏这边才是。
    翠花愣了许久，脸慢慢红了起来，撒娇地叫了声：“娘亲…”
    骆家碧见着女儿的反应，心知肚明，拍了拍女儿的头，笑道：“这有甚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正常。如今你且讨好了你家小伯母，此事便成了一半。”
    临走前，骆家碧又塞给女儿一本诗经道：“你不是羡慕子菱会识几个字吗？这会时候你更要借机向子竹多请教才是。”
    “不妥，虽是亲戚，也要讲男女有别。”翠花且是半分犹豫地小声道。
    骆家碧道：“你怕甚，我还真怕没人想到瓜田李下。”
    在骆家碧多加鼓励，翠花终一脸别扭害羞地赶去骆家。
    寒食节，在宋朝也是举行冠礼之时。赵金珍今年正好十五，及笄之年。子菱本打算今日上赵府拜访赵金珍，参与她的及笄仪式。要知她们这群小娘子已是见一天便少一天，再过一月便是赵金珍远嫁异乡之日。
    不料子菱还未出门，刘义母却派人来请她，说是有些日子未见很是想念，更有要事相告。子菱见来人说得正经，只得叫秋香将送赵家大姐及笄的礼物先送了去，自己先去刘义母家。
    待到了刘府见到刘义母，二人还未聊上几句，就听着她家二郞的媳妇站在门口，嘴里说道：“父翁已带着妾母，叫了三三子赶出头午车出了门。”
    “这是说甚？”子菱在旁听得一头雾水。
    刘义母哂然一笑，道：“前几**那义父又新纳一位妾，姓赵名佳，煞是人如其名，佳人一位，吹拉弹唱，琴棋书画都极了得，更有一张巧嘴，为讨得你家义亲的喜欢，便说家里应该避主父的家讳才是，而你义父正巧排行为六，叫刘六，这六便是家讳，她且便将所有与六有关的字都改了个说法，牛就叫出头午，六斤就叫三三斤，柳树就叫木卯树，哄得你义父得意忘形，不知自家是甚出生，扬言说这才是大家门户的体统，这会自是让家里的人皆都改了称呼，小心家讳。”
    子菱是听得目瞪口呆，自语道：“这可麻烦了，说一句话且还先在心里想想才行。”脑海中却闪过一个词：暴发户。
    刘义母露出嘲讽之笑，轻拍了子菱的手，道：“别管他，我们自说自的。对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家来亲戚，如今怎样？”
    子菱笑着将事情说谈了一会，刘义母听了摇头道：“这般来趁熟的亲戚，我家且也来了几户，若是原来关系好的亲戚，自是要款待一二，但若是没甚来往的人，都被丢到郊外庄子里，反正有庄上的管家管着，饭且不是白吃也要做活，待他们回乡之时，再送上些米粮，算是他们干活的挣的钱两，他们感恩倒也罢了，若说出嫌话，我自是不认这户亲就是了。”
    子菱道：“还是义母有手段些，我家娘亲是太过软了。”
    刘义母无奈道：“这都是逼出来的，世间之事那里有甚圆满的。对了，今日我叫你来，且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回家要与你家娘亲好好商量一番才是。”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七章 疑点
    
    子菱忙问道：“是何事？”
    刘义母道：“前几日我进宫见了你义姐，她且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件事，好像是官家欲要设甚文绣院，并在民间招募绣女入院。同时要地方诸路选择善绣人，作为工师，教习绣女。”
    子菱不免有些一愣，“这与我家有何关系？”
    刘义母道：“如今因还未下诏，详细情况并不太确定。但到时若真下了诏，要知她在宫中这般年也是竖了些敌，难保这些人不会借机刁难，恐怕会牵联到云想衣店才是。”
    子菱道：“云想衣不过且是家小店，宫中的贵人应该不会放在眼中吧。”
    刘义母冷笑道：“有些宫中的贵人早将你贵妃姐姐视为眼中钉，只是她素来聪明，更有当今官家的宠爱，这些人根本无从下手陷害。但俗有言：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要知你家云想衣专制的衣服，且是让你贵妃姐姐在官家面前多得了赞，更有几次盛典之上出了风头，平日有女儿看照着云想衣，这些贵人也没那心思动你们…”
    说到这里刘义母拉着子菱的手，叹道：“虽在别人眼中不过一家制衣店，可我知你与你母亲亲那是煞费了许多苦心才撑了起来。”
    子菱细声道：“义母看重了，其.实若不是义母当初多加照顾着，云想衣也是开不下去的。”虽骆二娘有些事且是不愿与子菱多话，但子菱也是知道，自从云想衣店越发红火以来，不知有多少人将其看成一块肥肉，都想来咬上一口，若非刘家作为靠山，云想衣店早被人吞了去。
    刘义母道：“话说回来，但若官家真.下了诏建甚绣院，难保这些人不借这风头，不费吹灰之力敲打云想衣店，让贵妃不痛快。要知云想衣店里有二位挑梁善绣的妇人，完全有可能会被招进宫中成为工师，而义母更担心的却是怕你受了连累，说不定会被招募了进去参加绣女采选。”
    云想衣虽打着宫中女工制作.的招牌，其中店中统共就一位旧年得了恩赐放出宫的制衣女官，如今已快四十岁，若店中善绣的人被招入宫却是对云想衣大大不利。但这会时候子菱是没考虑这些，她且是担心义母说的采选之事，有些慌了神，哀看着义母道：“这会怎办？”
    刘义母一脸正色，安慰道：“你且无须太过担心，横竖.这件事也不过是刘贵妃听了些风声，猜测之想，还没个正影。不过如今要早做打算，好过临到头，发现事情正如猜测一般，弄得措手不及才是。”
    见着子菱坐立不安的模样，刘义母自不会留下她，.又安慰了子菱几句，子菱便匆匆离开。
    待回到家，子菱便将由刘义母家里听说的此事.说给骆二娘。
    骆二娘听后脸.色瞬间苍白，六神无主地坐在椅子上，口里道：“这该如何是好？”待过了一会，咬牙下了决心，便道：“如今且是顾不得许多了。”说罢，便让春香去找媒婆来。
    子菱看在眼中，心惊肉跳。
    骆二娘见女儿稍有惶恐的眼神，苦笑道：“娘还想用一二年为你细细挑选一位如意郞君，但此事如今看来更是事关重大，若到头来不过是捕风捉影、杯弓蛇影之事，倒也罢了。但若此事料想是真的，你一不小心就选进了宫，我儿娘便是活生生的骨肉分离。所以，即使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极小，娘也不愿意让你冒上一丝的风险。”
    子菱沉默了片刻，终低声道：“任凭娘亲做主。”
    当天夜里媒婆上门，骆二娘便千叮嘱万嘱咐媒婆为女儿要选个好人家才是。
    媒婆收下了骆二娘送的一只银跳脱，自是拍着胸膛承诺下来，笑眯眯地离开了。
    寒食节第三日便是清明日，子菱一家三口一早起便对着家乡方向跪拜三下，以示祭拜祖坟。因还在寒食中，家里自是不能升火，骆二娘见着放了三日的炊饼自是有些难以入口，便让春香外出买些吃食，不一会就见春香买回了稠粥、麦糕。
    这时有人来邀子竹一同驱车郊外观赏春景，子竹因见着娘亲与妹妹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模样，自是无心玩耍，便让磨墨去回了对方。
    倒是子菱劝说哥哥出去玩耍，“如今难得的春景，哥哥不要辜负了。”
    子竹嘟喃道：“我怎有甚好心情出去玩耍，这几日看你与娘亲闷闷不乐，也不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子菱笑道：“待哥哥回来，我且全部都告诉你就是了。”边说边推着哥哥出了屋。
    这时磨墨正进院回话，见着子竹被子菱拉出了屋，便道：“这会时候王家五郞还在门外等着大郞，说有正事相问。”
    子竹听邀自家的是王家五郞，自是一喜，忙道：“原来是他，看来他的病已好了。”
    子菱听得二人对话，依稀有自家认识的人，便道：“你们说的王家五郞，不会是上元节那次所见之人的弟弟吧。”
    子竹点了点头道：“正是，前些日子他与他家四哥都得了伤风，在家养了许多天。”
    这会时候子菱不免将一直放在心里的疑惑吐出问道：“我一直感觉奇怪，你与他家五郞倒是年龄相当，可为何他家四哥却时常与你们玩耍？”
    子竹道：“其实开始是五郞请他家四哥教我们玩鞠球，后来偶尔鞠球比赛之时，四哥都会前来为我们助威。一来二往大家便投了缘分，想来我还有些羡慕五郞有这样一个好哥哥，对人细心且又仗义。”
    子菱推着哥哥出了院，笑道：“将别人都夸上了天，看来在哥哥心中便没甚底坏人。”
    子竹笑道：“我说的且都是实话。
    子竹前脚刚走，翠花后脚就到了骆家内院，她先看望了骆二娘便来寻子竹，见着子竹不在屋里，自是有些失望。倒让这会在屋里收拾子竹书卷的子菱将她的表情看个正着，忙迎进了翠花，笑盈盈道：“姐姐来得正巧，前几**央哥哥画得三色梅画稿，哥哥才交到我手里。”
    翠花脸上表情有些羞涩，低着头接过画稿，道：“我且总是劳烦妹妹与大郞了。”说罢与子菱一起打理了一下书房，便陪着子菱回了闺房，正瞧见子菱绣床上的绣布，鹅黄色的绸缎上二只鸳鸯还未绣完。
    子菱见着翠花的视线，笑道：“如今我手里这件绣品且要赶在十天后绣出，所以无法招待周全，还望姐姐见谅。”
    翠花摆手忙道：“妹妹你自忙便是。”说罢再细看子菱的针法，赞道：“妹妹这手针绣煞是精致无比，这才是京中雅绣，再看我绣的物事，叹其粗俗不堪看。”
    子菱细擗线，慢慢道：“姐姐休要胡赞我了。我也只这一手针线稍能拿出手而已。”
    翠花这会时候坐在子菱身边，帮着子菱轻梳丝线，装着无意地问道：“今日怎不见子竹在家？”
    子菱道：“今日是清明，哥哥一早便被人邀出去玩。”
    “哦。”翠花接过秋香递来的水吃上一口便放下了。
    “想必要夜里才回来，姐姐是找我哥有事吗？”子菱眼角偶尔扫到翠花的脸，却见对方表情多有失望，不免心中有些疑惑。
    翠花这会有些慌乱道：“没甚事，只是随口一问。”待她坐了一会，便道自家且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待翠花离开，夏香牵着小牛进了屋，笑着对旁边秋香道：“还是妹妹有眼力，我且输了。”
    “甚眼力？”子菱这会放下了手中的线，不解地问道。
    夏香放开小牛，笑道：“刚才曹表姐来家里的时候，秋香便偷偷和我说，说这位姑娘的女儿想必要在骆妈妈屋里坐上半个时辰，若是大郞在，之后便还会在大郞屋里待上大半天，最后才在大姐屋里坐上一刻钟。我听秋香说得这般信誓旦旦，自是不信，就与秋香打赌。不料还真如她所说一般，这位曹表姐在骆妈妈屋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又在你屋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了。”
    子菱听着秋香与夏香打赌之事，心中模糊有了些猜想，待回过神才见着小牛这会趴在绣床边，一脸好奇之色，小肥手指欲去戳绣床上的针，吓得子菱忙抓住小牛的小手，笑道：“你可不是东方不败，休得乱拿针伤了手。” 如今小牛被养得白胖胖，配上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睛，可爱得让子菱想起自家曾养过的一只小猫，时常拿他逗乐玩。
    “甚是东方不败？”夏香接过小牛，随手从袖里取出一块小面糕塞到小牛嘴里。
    子菱笑道：“是一位喜欢绣花的男子。”
    夏香一听自是哈哈大笑，“大姐又说笑了，俺从未听说过有男子绣花的。”那小牛见着夏香笑得高兴，自家也挥手傻笑着。
    “世上之事无奇不有。秋香，你见我这位表姐为人如何？”
    秋香犹豫了片刻却道：“前几日冬香给我说了一件事。”
    “甚事？”子菱好奇一问。
    “大姐也知，平日大郞的衣帽鞋袜都是冬香负责。前二日她才为大郞新作了一双布鞋，结果还未等大郞穿上几步走，就莫名其妙地断了线，当时曹家表姐正待在大郞屋里，便说冬香一人做这些事且是太辛苦，就将作鞋袜的事揽了去。”
    见着子菱没甚反应，秋香又道：“之后冬香对这位曹表姐自是极为感谢，时常在我面前赞其可亲。可我听着却奇怪了，虽说是表兄妹感情好，但哥哥贴身的物事自有家里的女使作便是，怎劳她这位未出嫁的表妹，实在不妥。而且冬香的绣品虽不如大姐与春香姐的精美却绝对是耐穿结实的，不可能一穿就烂了。可惜那双鞋被曹家表妹拿去重新缝线，如今看不出是甚地方出的问题。”
    “听你话中有别意。”
    秋香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道：“不过就是有些怀疑热心肠的表姐而已。”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八章 私奔
    
    子菱抬头望了一眼秋香，问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有些注意翠花姐姐。”
    秋香点头，正色道：“还是大姐厉害，我这一说你便明白，其实原来我不曾注意这些，只是前些时候有次出门买大姐所需的针线，却正巧见着骆家堂叔母与姑娘躲在街边小巷里小声说些甚，当时我就开始怀疑，有话怎不在家里说，偏要跑到这外边说话。”
    “哦。你记得是甚时候的事？”子菱这会来了精神，忙问道。
    秋香想了一会，态度不确定道：“且是在姑娘搬出骆家的前一二天事。”
    “后来你又发现了甚？”
    秋香摇头道：“后来就没甚大发现，只是觉得曹家表姐时常找大郞又是央要画稿，又是来学认字，可为何不找大姐你，却偏要找大郞，倒显得是没事找事朝着大郞跟前凑，一月下来我看着她像是大郞的亲妹妹，而骆家那位堂兄便是大郞的亲哥哥。”说到这里秋香脸上表情有些讽笑之意。
    子菱浅笑着，小乐道：“这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大姐在说甚？”夏香刚放了小.牛到院里自玩，进屋就听着这句话。
    子菱道：“司马昭通常代表有野心.的人。而这话的意思便是有些人的野心，就算是路人也能轻易看出来。”手指轻轻滑过绸面，子菱低头微笑道：“只是他们的野心到底是为了甚，还需要再观察。秋香如今我且派给你一件事做，若做得好有赏。”
    夏香这会忙道：“我且也愿做活，.大姐交给我和秋香吧。”
    子菱笑着摇头道：“你的性子燥，可是不行，还是好好.带着小牛，若带好了他一样有赏。”
    夏香裂嘴一笑，从糖盒里取了块姜糖，乐颠颠地跑.出屋，嘴里道：“大姐且是放心，这事不用说，我也能做好。”
    秋香这会贴着子菱耳边道：“大姐是不是要我看.着堂兄表姐。”
    子菱点了点头.道：“以后但凡他们进了骆家，你便仔细盯着点。”子菱对于秋香所说的其他事都不是很有兴趣，只骆家虎与骆家碧私下见面之事，却让她有些警觉，只是一时半会未理清思绪。
    暮色降临，子竹与子芦一同回到家，都是喝了几口酒有些微醉。
    骆子芦至从上次之事后，就被众香所唾弃，平日看他且是横眉怒意，所以如今也不能像原来一般在骆家自在随意，今天本想多坐一会，却见旁边夏香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家，不免想到前几日被她追打的情景，有些坐立不安，吃了几口醒酒汤，便匆匆离开了。
    “哥哥怎吃得一身酒味回来？”子菱将一盏醒酒汤放到子竹手中。
    子竹抿了一口，笑道：“今日是到万胜门外难金池夜景，他们且是请了几位歌女祝欢，我难得被灌了几盏果子酒。”
    “既是如此。哥哥早些休息了吧。”
    子菱还未出屋，便听身后子竹吞吞吐吐地问道：“妹妹可知你那位朋友方仙妹的事？”
    子菱扭头，不解问道：“她有何事？”这一个月以来，先是来得几位趁熟的亲戚让人头痛，后又因义母所说的事闹得她人心惶惶，自是没甚机会和心情与其他妹姐见面，更不知道她们的近况如何。
    子竹迟疑了半会，才回道：“从前几日起我们便未再见江二郞，有人传他好像与人私奔了。”
    子菱一听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惊叫道：“听哥哥这话却是怀疑江二郞与方仙妹私奔。怎可能有这种事？方仙妹且是大家闺秀，平素为人处事十分得体，怎可能会做出这样有污她家门风之事。难道江二郞不曾央求江家父母去方家求亲吗？”
    子竹微有愁容，道：“妹妹原来还是知道些他们的事。”
    子菱讪讪道：“前些日子江二郞的香荷不是掉在院里了吗？那只香荷便是方仙妹绣制的。”
    子竹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子菱却急了，忙催促着哥哥细说道。
    子竹吞吞吐吐道：“我且也只知一些不确切之事，还都是刘昭明私下偷偷告诉我的。”
    “刘昭明？是不是上元节那日同江玉郞一同前来的另一位少年？”子菱追问道。
    子竹点了点头道：“江二郞与昭明关系最为好，据他说前些日子江二郞的确是央父母去向方家求婚，谁想他父母一听对方是方家也不说甚理由，立刻反对提亲之事，还说早欲为他选好了妻子，只等交换了细贴，就开始操办订婚之事。”
    感觉一股酒气涌上喉咙，子竹忙吃了几口解酒汤，压下酒味后继续道：“之后江二郞便开始闷闷不乐，还暗地里对昭明，说道若父母再不同意，他便带着方家大姐私奔，彻底摆脱父亲的安排，当时昭明且是当江二郞一时的气话，算不得真。却不料这几日学堂之上江玉郞便没了踪影，最初我们当他且因心情不佳无心来学堂求学，后来通过他家小厮的一言半语，才知如今江家暗地里正四处寻他，却还未有音讯。我们推测他有可能私离江家。”
    “这些情况也不能推断出他是与方仙妹私奔了。”子菱心中微有慌张，“此事非同小可，待明日我去了方家后，便知事情真伪？”
    第二日一早，子菱忙赶去方家，欲见方仙妹，结果方家门子只告知方仙妹如今去了外乡亲戚家，一时半会回不来。
    子菱再问方仙妹去的是何处亲戚，那门子言语中多有敷衍含糊，待后来更是直接关了门，道家中主人不见客。
    子菱通过门子的态度，终于可以确认方仙妹十有八九是跟着江二郞跑了。
    可是为甚江家不同意与方家联姻了？子菱想不通这个问题。
    回了家，当子竹知道子菱今日毫无收获时，摇头叹息道：“果然这此事是真的。”
    子菱忙道：“指不定方家大姐真是去看望亲戚了。哥哥且不要在外边说才是。”
    子竹点了点头，正色道：“我自是知道事有轻重，若传开了却是有损江二郞的品德，更玷污方家大姐的名声。但这二人为何这般糊涂？闲书上的那些私奔故事，都是些市井无聊消遣，怎能做真。”
    子菱埋怨道：“他们糊涂，那江家的长辈岂不是更糊涂，哥哥可知为何他家不愿去方家提亲。”
    子竹摇头道：“我且也不清楚，说来这方家与江家，皆是书香之门，都有长辈朝中为官…”
    “难道是不同阵营之人？”子菱这会猜测道。
    子竹摇手道：“不可能，据说他们二家若是从祖辈来说，都是福建籍人，祖上关系还极密切，只是后来渐不再往来，关系才淡了些。如今听说都属蔡相公一派之人。”
    子菱叹气道：“那我们就猜不到原因了，到现在我且都不相信方姐姐是真的与人偷跑了。”
    子竹道：“妹妹也不用太过担心，如今他们若真如我们所料，想必也不会跑多远，二家的人必能将其追了回来。”
    “希望…如此。”子菱心中自是非常矛盾，她即不愿方仙妹被追回来，也不愿方仙妹就这般私奔偷偷嫁了人，毕竟他们二人既无营生的手艺，更无生活的技能，也不知在那些人生地不熟之处如何生活，像方仙妹这般娇嫡嫡的贵族千金如何能适应外边的生活。但转眼又一想方仙妹与江二郞想必都非笨人，若真私奔他们自是要安排妥当才离家。
    就在子菱暗自为方仙妹之事苦恼之际，赵金珍出嫁的日子也越发近了，作为好友，子菱这会时候不得不放下这些烦恼之事，专心为赵金珍嫁妆的添箱之物做准备。
    除了云想衣店四季各一套的衣裙、一些银店打造的精美头饰，还有子菱亲手绣制的枕套、手绢和绢扇，枕套自是绣鸳鸯，手绢上绣一起飞蝶，而圆形绢扇上却绣着大姐最喜欢的绿色菊花，绿菊斜出绿叶中，唯有一只黄色的蜜蜂飞舞点缀其中。自然这一株绿菊是双面同色绣，但旁边的蜜蜂，子菱且是大胆地采用一面用金线绣蜜蜂，另一面用金线绣“珍”字，算是双面异形绣的初次亮相正式应用。当然如今子菱暂时只能绣出不同面不同花样的样式，至于不同色线，却是一时半会难以达到的。
    如今其余物事在春香的帮助下是备齐绣好，只这绢扇才绣了小半部分，急需赶制出来。
    这日翠花又上了门，秋香见她跨进骆二娘的屋之后就冲到子菱身边，小声道：“曹家表姐刚进了骆妈**屋，大姐要不要我一会去问春香，她说了些甚？”
    子菱摇头道：“这些我自是知道亲口去问娘亲，你只需要看着她有何反常之处就行了。今日哥哥到了休学日，应该是在家吧。”
    秋香摇头道：“我才去看了大郞不在家。说起来这几日大郞都是极晚回的家，听冬香说且是有茶局。”说到这里秋香得意地笑道：“曹表姐且又要空跑了。”
    子菱抬头望了一眼秋香，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位表姐？”
    秋香咬了咬唇，低声道：“其实我最怕这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也不知她们是真柔弱，还是假柔弱真凶悍。”带着自嘲的口气，秋香继续道：“回想起来当年我才十二岁，便是被柔弱的二嫂子怂恿哥哥被卖了出来。”
    过了半个时辰，翠花出了骆二娘屋，见着子竹不在家中，便到了子菱屋里，她见着对方正潜心绣花，自是静坐在旁边不去打扰对方。
    这会时候子菱的双面绣上“珍”已是快绣完，如今且是收尾之处，更需细致。翠花也发现子菱绣出的物事有些与众不同，自是一脸惊讶地望着子菱。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九章 蔑片
    
    待子菱感觉有些疲惫，停下针时，发现翠花一直静坐着不曾打搅，便笑道：“姐姐如今来得又不凑巧，我忙得没时间与姐姐说谈一会。”
    翠花正色道：“妹妹这般专心，到是我打扰了你的绣活。不过，妹妹果然厉害，我且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法，正反二面竟然是不同的花样。”
    说罢用着恳切的眼神望着子菱，细声央道：“妹妹能否教我这种绣法？”
    子菱这会却有些迟疑，斟酌后道：“这针法和绣法且是我才揣摩出来，待我练习成熟了，才与姐姐说才是。”
    翠花也不强求，细声道：“也是我太过鲁莽，针法绝技岂能轻易传人。”
    子菱淡然一笑，道：“这且也不.是甚绝技，不过是妹妹的小小尝试而已。”说罢也不再理会翠花，慢慢将线尾藏在绣样中。
    翠花见着子菱只管低头绣花，便.起身小声道：“妹妹这般劳碌，我且心痛你了。正好前些日子新学了制火腿竹笋汤羹，这时候慢慢熬制好却最是养人。不如我做上几碗，让妹妹尝尝手艺如何？”
    子菱这会却抿嘴笑道：“还正是.巧，这火腿竹笋羹是哥哥最喜吃的。”
    翠花脸又红了，诺诺道：“的确还真是巧，说起子竹，为.何这几日总不在家？”
    子菱道：“大郞之事，我且一向不多问。想来他一向喜.欢玩鞠球，这些日子指不定正在哪家朋友屋里练习球技。”
    “哦。”翠花了然地点了点头，便出屋到厨房欲做羹.汤去了。
    这会时候夏香.进了屋，道：“后门有人找大姐，说有话不便告诉别人，只当面告诉大姐。”
    “谁？”
    “刘家门子。”夏香说道。
    “他来有何事？”子菱虽有不解，却还是起身带着夏香到了后门处，果然刘家门子站在门口。
    “不知道大哥有何事相告？”子菱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门子拱手道：“前些日子大姐帮着我家姐姐添箱之事，我还未亲自前来道谢，如今且是专门多谢大姐来的。”
    子菱笑道：“大哥且是客气了。”
    门子看了一下四周，除子菱与夏香外再无别人，便小声道：“今日前来，我还有件事要告诉大姐，只是不知该讲不该讲？”
    “甚事？”子菱问道。
    那门子道：“昨天晚里我在街上正巧看见了你家大郞。”
    子菱听了这话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见着我哥？”
    见着子菱一脸茫然，那门子继续道：“当时我发现在你家大郞身边的人之中有二位汉子，且是在那条街上素有恶名的蔑片，这二人缠着你家大郞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煞是十分亲密。”
    “甚？”子菱惊得瞪大了眼睛，忙问道：“你可看错了。”
    那门子忙摇头道：“我是看得一清二楚，要知前些时候他们当中就有位蔑片因yin*官家的儿子到ji院里作狎邪荡，被那家大官人拖到街上很打了十几板，闹得沸沸扬扬，所以我才能认出他来。”
    子菱咽了一口水，紧张问道：“难道他们把我家大郞带到烟花之地吗？”
    门子道：“我也是担心这些就偷偷跟了去，发现他们且是去了花茶坊中。”
    “花茶坊？”子菱不解，她本还以为这些蔑片要带自家哥哥去瓦舍青楼之类的地方，却不想是茶坊。
    这会时候子菱身后的夏香且是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大姐，这花茶坊可与茶肆是不同的地方。茶肆是干干净净喝茶的地方，而花茶坊自是喝花茶的地方，专有那些人服侍茶客。”
    子菱立刻听出夏香的弦外之音，先是不相信，但见门子一脸正红模样，开始有些半信半疑，想着哥哥小小年龄若真去那些地方，却是十足不学好。
    想到这里子菱恼羞成怒，脸色顿时通红。“太不像话了。”死拧着手绢，子菱小声低问道：“我家大郞身边除了蔑片外，还有甚人跟着？”
    “好像还有二位同伴，我却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不过其中一位看来倒像是读书人。”
    子菱哼了一声，冷笑道：“甚读书人，都没个好的。大哥可曾认识那二位蔑片叫谁名甚？”
    门子露出歉意之色，道：“这且就不知道了。”
    子菱这时已经是一肚子的气，勉强谢过门子后，私下吩咐夏香送上百文辛苦费。
    待子菱回了屋，已气得咬牙切齿，让夏香叫来冬香。又让秋香继续看着翠花，若她从厨房出来，不可让她接近屋门。
    冬香进了子菱的屋，笑道：“大姐叫俺来有何事？”
    子菱吸了一口气，稍稳定了情绪，心平气各地问道：“你可发现大郞最近有甚不对劲的地方？”
    冬香见着气氛不太好，脸上的笑也没了，微有困惑地看了一眼子菱与夏香，“大郞没甚不动劲的地方。”
    “真的？”子菱反问道。
    冬香想了一会，先是欲点头，后又变成摇头，然后红着脸在子菱耳边偷说道：“这些日子大郞时常有聚会且是回家很晚，因磨墨跟在身边，我且就没再意，但昨日洗衣时却发现大郞的衣服上有胭脂印，结果一问大郞，大郞却说自家不知。”
    子菱越听脸色越白，手指敲着桌子，有些烦躁道：“想你平日十分老成，怎这样要紧的事，你不给我说到也罢了，怎也不同我娘说，都欺瞒不吭声。”
    冬香一脸委屈，解释道：“大郞反复叮嘱我且不能说出去，我只能答应下来。”
    子菱叹了一口气，她是深知冬香是个实成单纯之人，一般大郞要求的事，她总是极听话照做。
    “以后这些事，不可瞒了下来。”子菱无奈地说道。
    冬香忙点头，这会时候她终感觉有些害怕担心，讪讪道：“莫非大郞衣上染的胭脂有甚问题？”
    子菱也不便多解释，苦笑着挥手道：“你回去吧，这件事暂时不跟别人说。”
    待冬香离开之后，一直站在旁边的夏香斗志昂扬道：“大姐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是不是将那二个蔑片叫人捉了来，然后我们狠狠打他们一顿才是。”
    子菱扫了一眼夏香，脸上的苦笑更深了，“这件事，我且还要亲自向哥哥求证以后，再决定是否告诉娘亲才是，你去看看大郞回来没有，若回来了记得与我说。”扶额心中叹道：看来自家哥哥也到了青春发育期，需要关注他的心理和生理健康。
    日落山时，翠花还是没等到子竹回来，见着天色越发暗了起来，她只得离开骆家，临走之前细嘱咐冬香，若是大郞回来记得将羹端给他吃。
    戌时，天黑灯亮时，大郞带着磨墨终是回了家。
    知道大郞回了家，子菱先让夏香叫来磨墨一番询问，才知大郞这几日都是在刘昭明家玩耍鞠球。
    “你可一直看着他们玩耍？”
    磨墨摇头道：“因大郞说这几日要秘密练球，他们只让俺待在下人房里等候着，待回家之时才通知我。”
    子菱有些恼意，责道：“我且不是让你一直跟着大郞的吗？怎能在外边时让他轻易离开视线，若是遇上甚无赖之徒怎办？”
    磨墨红了脸，也不多做声辩。要知虽自家一直坚持跟着大郞，但毕竟小厮的身份是不能强拧大郞的意愿。
    子菱感到自家口气有些强硬，软了话，道：“算了，这也不能怪着你，且是我家哥哥与其他人一起哄你罢了，我直接去问哥哥。”
    这会时候子竹已换上寝衣，正半躺在床上看闲书，见着妹妹掀帘进门，忙跳下床，从身边掏出一个木盒，讨好地说道：“妹妹来得正好，我今日见着街上卖的簪花十分好看，就选了几朵，待妹妹选剩下来的，就送给院里其他姐姐们。”
    子菱接过冬香端来的茶，轻声道：“你且先出去，在门处待着。我与哥哥说些私话。”
    待冬香出了门，子菱冷笑道：“哥哥甚时候开始有心思买花哄人高兴了。”
    子竹听出子菱不善的口气，有些愣了，过了会才道：“妹妹今日是遇甚不开心的事，拿我出气。”
    子菱蹭着起了身，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气道：“刚我才听说了一件事。”
    子竹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望着妹妹。
    “有人说他看着你跟着些市井无赖去吃花茶。哥哥，这话是真是假？”
    当时子竹的表情就大变，神色慌张地跑过去关上房门，一脸紧张道：“妹妹是听谁人说的？”这会时候他脚上的鞋落了一只，却也顾不得穿上。
    见着子竹的反应，子菱已确认刘家门子所说并非虚无缥缈之事，不免质问道：“哥哥不要问我是听谁说的？你只需要回答此事是真是假。”
    见着子竹一脸犹豫之色，欲言又止的模样，子菱实在不想从对方口中听到甚瞎编出来的辩解之话，便直言道：“其实不用哥哥说，只需将你今日穿的衣服好上闻一下，见上边有没甚胭脂味便知道了。”
    子竹俊脸上一会白来一会红，最后终低下头，左足踩右足，垂头丧气道：“妹妹，我知道错了。”
    “见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想来已是三番四次去那些肮脏之地鬼混。若是娘亲知道你如今也学着不务正业，在污秽之地鬼混，她会有多伤心，在她眼中哥哥可是让她骄傲的正经好儿子。”
    子竹走到子菱面前，见着妹妹已急得眼中含泪，心中越发有些愧疚，鼓气勇气，慌忙解释道：“我…我只是好奇…才跟着进去，但妹妹放心，我且没做甚混账事，只是吃茶而已。”
    子菱红了眼，直视子竹问道：“只是吃茶，没有嫖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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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章 家贼
    
    子菱这般大胆毫无顾忌的话，当时让子竹吓了一跳，很是惊愕地打量她一番之后，明白眼前的小娘子的确是自家的妹妹，不是甚人装扮了来的，才结结巴巴道：“没…他们叫了些小…姐来，我且一直没理会她们。”这时子竹自是不敢承认那些女子见自家稚气未脱，就死缠戏弄了一番，要不是他稍有些洁癖，已是气血方刚把持不住了。
    子菱这才松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以后不可再去那些地方了。”
    子竹慌忙点头，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珠，道：“不去，绝对不去。”
    这会时候子菱露出阴森森的表情道：“不过还有件事要确认，是你哪位同窗好友不仅带了你去，还帮你隐瞒住磨墨，是不是那个江玉郞的好友刘昭明。”
    子竹有些全身不自在，讪讪道：“也是好意，他们不过是带我去见世面。”这会时候子竹也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其实开始是子芦带他去了花茶坊，后来刘昭明也跟着去花茶坊耍玩了二次，嫌弃那里太过低俗，有一次还带着子竹到酒楼中点私ji侑酒。
    “啪。”子菱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让子竹吓了一跳。
    “甚好意？”子菱抓狂，怒道：“哥哥.难道不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虽不知这刘昭明素来为人如何，但从他拉着你未成年一名，就去甚花茶坊见世面，便知他且也算不得甚好人。这些世面见了一次也就罢了，怎三番四次带着你去。哥哥说你到底去了几次？”
    见着子菱这般气势汹汹的模样，.完全没有平日的斯文秀气，子竹自是吓了一跳，连思考都没思考，手指比了个三，嘴里却乖乖道：“我真是只去了四次而已。”
    “三次…四次？”
    “四次。”子竹这会自是赌咒发誓，.只想让妹妹快些消了气才是，如今他才发现原来自家妹妹生气发飙的模样，很有些威慑力。
    不过刚才妹妹说的未成年人是甚意思？再说自家.许多同窗好友十二三岁便已开始出入这些地方，而自家如今已十四五岁才初次进去，也没甚大不了，为何妹妹这般愤怒？不过妹妹说不对，那就是不对。小子竹已在强压之下没太多的脑细胞思考了。
    子菱脸色好了些，但口气依然不佳道：“除了那刘昭.明，听说还有几个蔑片跟着，这是谁招来的？”
    子竹一脸茫然，无辜地望着子菱，问道：“谁是蔑片？”
    子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就是那些奉承你的无.赖闲汉，这些可非甚好人。”
    子竹当时便愣.住了，回想当初子芦带自家去花茶坊时，便是这些人一直在旁边插科打诨、陪座打杂，自家还当是平常跑脚做事的闲汉，却不料他们是蔑片，难怪前二天见着那些人，刘昭明一脸嫌弃模样，却是已猜到对方的身份。想到这里子竹脸色十分难看，不免低声嘀咕道：“堂兄这次可是难点把我害惨了。”
    “还与骆子芦有关系？”子菱表情冷冰冰地瞪着哥哥，本来快要熄灭的火气又要熊熊燃烧。
    子竹事情都说到这般情况了，不敢多加掩饰，老实道：“第一次是子芦带我去的花茶坊，那帮人便是那时跟着我们的。”
    “然后堂哥嫖ji，你付钱。”子菱已是无言。
    子竹已被子菱脱口而出的那些连男子都不会赤luo裸说出口的话，震撼地哑口无言，一双黑眸瞅着子菱，可怜求饶的模样像只因害怕而瑟瑟发抖的小狗一般。
    子菱知道这会时候不能心软，强硬口气道：“哥哥，若是再犯…”
    “骆妈妈，你来了。”门外传来冬香的声音。
    子菱立刻收了声，瞪了一眼自家的哥哥，而子竹更是一脸哀求之色。
    骆二郞掀帘一进屋，便看见子竹穿着件单衣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心痛道：“傻儿子，这般天气寒从脚下起，怎光着脚站在地上。”
    又见着子菱站在一旁不吭声，骆二娘小怨道：“女儿你明知你家哥哥粗心不知爱护身体，见了也不提醒他。”
    子竹忙道：“娘亲明明是我的不对，怎说到妹妹身上去了。”
    骆二娘笑了笑，推着自家儿子上床，笑道：“知你最疼妹妹，且是一句的不是都说不得的。”
    子菱终恢复了正常模样，撅嘴撒娇道：“我且早知道娘亲偏心了。”
    搁着骆二娘子竹一眼望着子菱，苦着一张脸，默默哀求妹妹保密。子菱这会用口形表示，若再有下次，要你好看。心里却叹道：正太哥哥的养成真是一刻都粗心不得。
    子竹忙点头，用眼神表示，再无下次。
    小儿女这般眼神表情交流，自将骆二娘都瞒了下来。
    过了一会子菱便扶着骆二娘出了子竹的房门。母女二人静静地在内院里走动着，见着月色正好，子菱极度烦躁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这时候才回味刚才一番举动，才感觉自家有些反应过度，又回想起哥哥在自己咆哮之势下被吓得苍白的一张俊脸，十足委屈可怜，不免反省刚才应该和风细雨让对方“改过之新”才是。
    骆二娘这时突然开口，打断了宁静， “如今煤婆说了二户一家，一家是前街口卖鞋子家的小儿，听说为人老实听话，只有一点我有些不愿，便是他家的母亲且是个厉害泼辣的人，怕你嫁过去受委屈。还有一位就在我家田地旁不远的农户，他家与我家且有些相同，都是寡妇带着一双儿女，人口单薄，家有田地百亩，你嫁过去了，便是当家的主母。”
    子菱虽是安静地听着，但心中却是乱成一团糟，满脑子想着哥哥的事是说还是不说，至于这二个未来夫君后选人，她却也是没甚主意。
    见着女儿多有为难之色，骆二娘只轻声道：“婚姻大事，你且回去再细想一下。”
    这天夜里，子菱一直做着噩梦，梦里二位没有五官的男子不断追赶着她，直到子菱跑到一处悬崖处，望着寒风咆哮之下的万丈深渊，子菱被吓得惊醒过来，喘着粗气，坐在床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也不知这是否就算是梦由心生的说话，而那没有五官的二位男子，是缠着哥哥的蔑片，还是自家婚嫁的后选人。
    子菱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再次入睡了。
    第二日，子菱依然过着如往日同样的生活，早食之时骆家虎三口准点前来拜访趁食，吃完后骆家虎自是走人，而骆子芦更是跑得飞快，要知子菱一直死盯着他的那双恶狠狠眼神，已让骆子芦待在骆家不仅是坐立难安，根本就是背冒寒气。
    只骆张氏是却端坐堂上，使唤着四香又是端水又是上果子，一派主人势头地插手欲接管骆家内事。子菱见状是一肚子不爽，但碍于娘亲曾嘱咐暂时忍着，反正秋季之前骆家虎一家必要离开回乡，这才勉强当作未见着骆林氏嚣张态度，回屋针绣。
    子菱回了屋才发现原本为赵金珍出嫁时准备的鹅黄色枕套却不翼而飞。
    “怎绣好的枕套不见了？”子菱叫来秋香问道。
    秋香这会将屋里箱子翻完，果然发现枕套不见了，不免惊道：“今一早大姐且还拿出来做了最后的完善，我记得当时就收在这箱子上，怎不见了？”
    “遇鬼了。”子菱这会气极而笑。
    夏香也进了屋，见子菱沉着一张脸，忙问过原因之后，不免怀疑道：“莫非又是叔母借走了？”这会时候小牛呀呀地跑了进来，抱住夏香的脚，手里比划了几下。
    夏香笑道：“乖，知道大解要洗手了。”话到这里，夏香拍了拍小牛的头道：“小牛倒提醒我了，刚吃饭时叔母不是暂离一刻，后来回来还解释自家有些不舒服，莫非当时她就溜进大姐的屋里了。”
    子菱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叔母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些晚辈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夏香很是愤愤不平道：“外贼易捉，家贼难防，大姐可不能就这算了便宜她了，这件枕套你与春香姐足花了一月的时间才绣好的。”
    子菱嘴角微扬，笑道：“当然不能算了。”又与秋香细说了几句，便去了骆二娘房里，想必这会时候叔母应该赖在娘亲那里，想要再“借”些甚才是。
    果然骆张氏如今正在骆二娘屋里唠叨着：“前天，我才收了信，我那亲家想要提前办喜事，可小嫂嫂你不知，我一家二儿一女，只有些薄地，还好大儿子闲时还能做些木工活，全家才勉强能糊口，如今我且整天愁着女儿的嫁妆实在拿不出手，若是这样去了婆家，指不定会被嫌弃。”说到这里骆张氏硬是挤了几点眼泪出来。
    骆二娘这会只是笑，却不搭话。骆张氏见着对方不搭自家的话说，自感无趣讪讪道：“不过，还是你家子菱有福，如今家里又钱，她也有闲时，自可慢慢置办嫁妆了。”
    “甚嫁妆？”子菱面无表情进了屋，对屋里二位长辈叉手诺礼后便道：“娘亲，如今家里遭贼了。”
    “有贼。”骆二娘顿时紧张了起来，但见女儿的眼神直飘在骆张氏身上，她立刻有些明白，紧张自是消散，心中的不乐却渐起。
    “不会吧。大白天且还有贼敢上门，煞是有天大的胆。”骆张氏倒是稳得住，坐得正，还笑得出。
    子菱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骆张氏，微惊道：“怎才一会功夫，叔母胖了些。”
    “呵，刚才水喝多了。”骆林氏的表情有些尴尬。
    子菱大囧。
    骆二娘这会嗔道：“家里都进了贼，你还有心关心你家叔母胖瘦，真正没个周全。”
    子菱正色道：“娘，放心吧。我已叫小厮去报官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一章 变故
    
    “啊！报官？”骆张氏终于惊得跳了起来，见着骆二娘与子菱微有诧异地望着自家反应，骆张氏忙坐回了原处，神色慌张不安道：“不过…掉得甚物事？这般大惊小怪的，还要报官。”
    子菱一脸严肃道：“是一件鹅黄色宫绸的枕套，因是一位赵姓宗亲的女儿出嫁，请我代绣制的嫁妆，虽算不得甚很值钱的物事，却因枕套所用之料都是皇家宗亲才能使用的进贡蜀锦和金线，我家且是赔不起的，所以只能报官。”
    骆张氏尖额头上冷汗直冒，双下巴不停颤抖着，而一双粗手叉在一起已纠成一团，结巴道：“皇家宗亲用的?”
    子菱眨着眼，忍住笑道：“是呀！我还奇怪怎有小偷敢偷这件物事，要知但凡是明黄色一系的用品都是属于皇家或是皇家赐给宗室使用，所以不论平常百姓还是达官贵臣轻易不能用的，就算是偷了去，自是卖也卖不了，用也不能用，还会惹来**烦。”
    骆张氏越听越是坐立难安，起了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子菱见状，自是一脸天真问道：“叔母且是真喝多了，旁边屋里就有木马子，可不要憋着。要知一会官府就会来人搜查，到时可没时间入厕了。”
    “子菱，你一个女儿家，满口厕.儿的，也不知羞。”骆二娘用袖子捂着嘴，轻声责斥子菱。
    “哎呀！小嫂嫂，看我这记性，我都忘.记了屋里还有些物事没收拾，今日就聊到这里，我明日再来。”骆张氏终于还是决定要走。
    子菱步子微移，挡住骆张氏的.路，低头小声道：“叔母能否稍等一下，且还是等官府来人再走。”
    “你甚意思？”骆张氏脸色一沉，尖声道：“小嫂嫂，俺家侄.女…”
    这会时候秋香在屋外叫道：“大姐，我刚才看见官衙.已经赶到巷口了，再过一会便到了门口。”
    骆张氏彻底慌了神，忙道：“我这还有事，以后再谈。”.说罢一把推开子菱，便急匆匆冲出屋，这时时候她粗壮的身形跑起来倒有几分身轻如燕的效果，可惜因跑得急，踩到裙边差点摔了个跟头。
    子菱拉着嗓子.叫道：“叔母你怎走这么急，等吃了午食再走也不迟。”
    骆二娘是笑非笑地瞧着自家女儿，慢条斯理道：“你这半真半假的话可是把叔母吓坏了，你也不怕叔母横下心，将你的绣枕套真带走了。”
    子菱瞧了一眼门外，道：“叔母做贼心虚，绝不敢将枕套带出内院才是，不然若在门口被官府抓个正着怎办。”
    果然过了小会，秋香捧着枕套进屋了，身边夏香得意洋洋，眉飞色舞道：“大姐你可没见着，俺刚才在门口大声叫着官爷。俺家叔母慌得像遇猫的老鼠，一下窜墙边的树丛中，那身手真是了的。她还想从后门溜，可没想到门锁了，只得扔了枕套灰溜溜地从正门靠着墙壁逃了出去。”
    秋香却撅嘴道：“好好的枕套被弄得皱成一团，这可怎办。”
    子菱接过枕套，细看了一下，递回给秋香，“没甚，一会将枕套放平，在上边垫上层半干半湿的布，再用灌上热水的水壶，慢慢小心地隔着布把枕套熨平。”
    秋香点头，拿着枕套便回房。
    夏香叹了一口气，不乐道：“这事就这样完了。”
    子菱无奈一笑，道：“我且还真想把叔母直接丢给官府关她一二天，败一下她的势头才是，但毕竟还有层亲戚关系，只能暂忍下。不过经过这事，想必她再借我屋里的物事时，且要考虑清楚才是。秋香你记得，下次如叔母再来，将那句偷五贯以下者徒刑，偷五贯以上者死刑的律法多念上几遍才是。”
    秋香噗地笑出声，脆生生回道：“我且都记住了，到时还让夏香写上十遍挂在墙上，以示提醒。”
    “怎让我写。”夏香不乐意。
    秋香安慰道：“比起人品见不得人来说，你的字品见不得人，也无足挂齿。”
    “小丫头，又说我的字丑，看我不挠你痒。”
    待午食之时，骆家虎一家也未到骆家，想来是上午的刺激太深，骆张氏需要休息一下才是。
    不过这次子菱倒实打实将骆张氏得罪到了，如今那骆张氏回想起那日的事，且是有些明白，再不会认为子菱是一位老实、易欺负之人。
    每想到此事，她自是咬牙心念道：好个下狠心的丫头。又是诳我又是吓我的，不过就是暂借，在她口中却成了偷。
    那天夜里，吕家裁缝终未能熬到他家买来的妾生下孩子便撒手归西，待第二天就有人前来讣告丧事之后，子菱跟着骆二娘前去凭吊，一进屋里就见灵床东跪坐一位三四岁的孩子，灵床西是主妇吕大娘以及其他骆家妇人，皆穿生布丧服，头发以麻结起插着竹叉，足下麻履，腰挂哭丧棒，如今跪在灵堂前双眼无神，见着骆二娘前来，眼中的泪又流了下来。至于骆家其他房的男子坐在灵床之下。
    骆二娘带着子菱在灵堂前先祭茶酒之后，跪下祝告读颂一遍祭文，众骆家人自是恭敬答礼，骆二娘与子菱再次回礼之后，一套宾客凭吊之礼便完成。这时骆二娘才上前扶起吕大娘，细安慰了一番。
    “妹妹你且要节哀随便，你家的妾如今怎样了？”
    吕大娘抹拭眼角的泪水，抽泣道：“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我且让她在后边休息着。”
    骆二娘点了点头，贴着耳朵问道：“如今那事如何了？”
    吕大娘拉着骆二娘到了屋内，才小声道：“前日立丧主之时便争闹了一场，我那小堂弟兄一家非要让自家的儿子当这丧主。” 丧主，即主丧之人，一般是长子、长孙奉酒食上供，并与客人为礼。
    骆二娘不免骂了一句，“他们且是胡闹，你没应下吧。主丧是谁家的孩子？”
    吕大娘摇头道：“任他们怎闹我都没有应下，这会我是请大堂兄家的长孙代做主丧之人。”
    骆二娘松了一口气，又嘱咐了吕大娘几句便要离开了。
    见骆二娘欲离开，吕大娘忙央得骆二娘能否将春香暂留在她家照顾小妾阿桃，“二娘，我家阿桃如今身子正重，我实在担心出甚意外，知你家的春香是位细心的小娘子，有她在身边照顾着阿桃，我也放心多了。”边说着吕大娘的手死死抓住骆二娘，眼中自是一片哀求。
    至从阿桃身子显怀以后，其他吕族人自是总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怕被人瞧出实际孕期，同时为了更好的保胎，从去年腊月开始，吕大娘便将阿桃朱拘束在家，极少在人面前露面。可如今丈夫去世了，阿桃也不可能再在屋里藏躲不见人，可偏眼下家里一片狼藉与忙碌，吕大娘是提心吊胆怕在这个节骨眼上阿桃出甚问题。这不就在刚才阿桃出房取粥，不过几步路就差点被突然落下的瓦砾惊吓摔倒，让吕大娘见了心惊胆战，只得这会来求救骆二娘帮助。
    骆二娘听了吕大娘的放，自是进退二难，如今吕家已是一团糟，趟这团浊水太不理智，但若是不帮吕大娘，依过去的情意，却显得有些薄情。
    见着骆二娘露出犹豫之色，吕大娘也知对方为难之处，直掉着眼泪，道：“二娘不必想得太多，我求春香照看着阿桃，和就算到时出了甚事，我也不会怪在春香和你的身上。”
    骆二娘见对方说到这份上，只得同意下，叫春香取些衣服就到吕家住上十日。
    过了二日，子菱便听说吕堂弟一家又跑到吕家去，直嚷道小妾阿桃所怀并非吕家骨血，争吵之中不慎将阿桃推了一下，还好这位小妾命大加上春香反应及时，虽摔倒在地见了血，却还是顺利地“早产”下四斤重的儿子，。
    知道生下了一个儿子之后，自是几家愁，几家喜。当天夜里，吕大娘就与吕汤氏提意与汤家结亲，让其侄女汤珠儿嫁为小儿的妻子，那吕汤氏自是十分高兴，欲选一个好日子就将侄女送到吕大娘家做童养媳。
    吕汤氏因娘家与吕大娘家结了亲，自是竭力帮助，更是斥责三弟家失心说出的都是糊涂话，要知阿桃是正二八经纳进门的妾，她生下的孩子自也是吕家的骨肉。吕家小堂弟处是咽不下这口气，暗中寻找当初给阿桃问诊的大夫，要一问究竟。
    不说吕家因遗产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乌烟瘴气。转到骆家上来，这日快到午食之时，夏香气喘嘘嘘地闯进了门，嘴里叫道：“大姐…不好…出事了。”
    子菱正绣着绢扇上的绿菊，白了一眼夏香，细声道：“我且就坐在这里，怎出事了。”
    夏香神色慌张，说道：“磨墨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回来了，他说大郞被人劫走了。”
    子菱蹭地一下坐了起来，忙问道：“如今磨墨在哪里？”
    “就在前院，冬香正帮着上药。”
    子菱忙赶去一问磨墨才知明白，原来几日前因子菱的一番劝说，子竹自是改过从新，不再与那些蔑片纠缠，但蔑片们怎可能轻易放过财主，自是又哄又骗，却见子竹显然铁了心不与他们再相谈，自是怒羞成怒就出言不逊地威胁威逼，倒让子竹将他们的本性看得更清，当面义正严词地斥责对方，惹得对方差点当街揎拳捋袖，磨墨见势不好拉着子猪就冲进人群中，逃离了那些人。
    之后几天，子竹为保人生安全、远离是非，便每日都约同窗好友放学之后三五人同来家中练习鞠球，让那些蔑片见着子竹混在人群中且是无从下手。
    过了三四天后，这些蔑片便消失在子竹的视线中。
    子竹本还当他们不再纠缠自家。却不想今日中午，骆子芦跑到学堂叫出子竹，自是哭求着要他帮还欠赌场的十贯钱两，不然那些赌家的打手今日是不会放过他的。子竹虽然怒其不争，但想着骆子芦毕竟是堂兄，不能见死不救，想着如今手里还有些平日攒下的钱，只得提前告退学堂，准备回家取钱。谁料走到半路一处僻静的地方，便被那些蔑片拦了下来，磨墨拼死保护子竹被打了个鼻青脸肿，但最后却还是让子竹被这些人带了走不知踪影。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二章 问罪
    
    “那骆子芦这时在甚地方？”子菱怒叫道。
    磨墨这般老实人，这会也是咬牙切齿道：“他且见势不好就偷跑了。”
    子菱一听大怒，欲找子芦讨要说法，戴上盖面纱帽便要出门，秋香见状忙拦住子菱道：“大姐，千万不要糊涂了，你一个女儿家如何能与那些无赖接触，还是让挑砚和磨墨去店中叫回骆妈妈再做打算。”
    “不必再等，我且担心夜长梦多。你们都待在家里，磨墨与挑砚跟着我去就罢了。”子菱恨恨不平地说道，从厨房找出二把锋利的菜刀，用布裹了起来，抱在怀中。
    秋香见着子菱举动自是吓得脸白，抓着子菱衣角不松手，倒是夏香兴致昂扬大声道：“我且跟着大姐，助你一臂之力。”说罢便从厨房中翻了一把擀面捧握在手里。
    “你还跟着起哄。”秋香气得直跺脚，哭道：“你哪里知道那些蔑片的厉害？”
    子菱压住怒意，道：“你放心，我.还不会去找那些蔑片，且是先去找我那位了的的堂兄才是。”说罢，便硬掰开秋香的手，让她去取些钱两来，便带着磨墨出门。
    虽其他人也都执意跟了去，子菱.却让秋香与冬香留下看家，只带着夏香在身边。
    子菱与夏香坐上了驴车，磨墨.赶着车，而小厮挑砚跟在后边跑，便向骆子芦住所奔了去。
    不一会就到了一排土房前，自是骆家为趁熟的亲.戚租下的房子。
    这会时候屋里自是安静一片，子菱却没甚耐心客.气地敲门，直接二脚踹在门上，门板轰轰作响，屋里顿时传来怒骂声：“那里来的腌货，赶踢我的门。”
    夏香握着擀面棒站在子菱身前，扯着嗓子叫道：“.叫骆子芦出来。”
    倒是旁边骆家.碧家听了外边动响，先开了门，见着子菱怒气冲冲地站在骆家虎的屋门口，骆家碧惊道：“侄女发生了甚事？”
    子菱勉强问道：“姑娘问骆子芦就知道了。”
    这时候骆张氏前来开门，脸色有些怒意，道：“侄女，怎这个时候跑来了。”
    子菱顾不得跟她多说，直接推开了骆张氏，见着屋里骆家虎坐在椅上，旁边骆子芦全身发着颤不敢看向这边。
    这时候骆张氏反应过来，尖声唠叨道：“煞是越来越不象话了…”旁边骆家碧也凑过来看热闹。
    子菱上前二个耳朵煽在子芦脸上，嘴里怒道：“骆子芦，坏事样样有你，好事却见不了你做。吃花茶，下赌场，你不仅带坏了我哥，到头竟然见死不救，看着我家哥哥被坏人劫住，你竟然偷溜掉。”
    骆子芦被子菱这先声夺人的气势给吓愣住，待他反应过来，先是愤怒再是惊慌，他且没有料到子菱这小丫头口无遮掩，开口便将自家的丑事都抖了出来，恼羞成怒地跳起身，举拳头叫道：“你敢打我，死丫头。”
    子菱毫无畏惧，指着子芦，“说是不是你将我哥出卖给那些无赖的？”
    “休要污蔑我，我从没有去吃甚花茶，那些蔑片将子竹带走管我何事，想来是他惹下的麻烦。”
    “啊！”旁边众人早被他们二人这副拳脚相争的火爆情况给吓得目瞪口呆。
    骆张氏本气势汹汹欲抓子菱，却见夏香举着擀面棒怒目瞪着自家的模样，不觉间动作微有迟疑，龇牙裂嘴骂道：“你这没人管教的野丫头，敢打我家子芦。”
    子菱眼睛一眯，后退半步，也不理骆张氏，只盯着子芦冷笑道：“蔑片？你若没与他们打交道，怎一开口说出去劫走我哥的是蔑片。”
    子芦发现自家说漏了嘴，自是脸色大变，却死鸭子嘴硬，咬死子竹之事与他无关。
    “侄女虽然我知你担心子竹。但是，就算你堂兄有再多的不是，也不轮不到你来管教。”这会时候骆家虎眼神阴暗，对着子菱冷冷一笑，转向便一个耳光煽在子芦脸上，当时子芦便眼冒金花，痛得哀叫。
    骆张氏惊得尖叫，“你怎也打儿子，分明是他们的不对。”
    “怎不打他，再被你这样胡娇惯，迟早被别人打死，还不如现在被我打死算了。”骆家虎顺手抽过椅子就要砸向骆子芦，“你居然还下赌场，吃花茶。”
    “娘，快救我。”骆子芦吓得想夺门而逃，可门前磨墨却将道挡完了，他只得滚到床下，却被卡在中央，上身床下，下身床外。
    骆张氏见着儿子被打得在屋里乱窜四藏，只得死死抓着骆家虎，哭道：“如今他知道错了，且是不要再打了。”说罢忙叫道子芦：“你还不出来，给你父亲跪地求饶。”
    这会子芦已吓傻了，依然脑袋藏在床下，哭天喊地叫道：“我再不去了。”
    骆家虎怒意冲冲道：“其他皆可不管，你居然还带坏子竹，见弟弟在危难之下，不救反逃，我没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儿子。你对得起你死去的伯父吗？”手中的椅子依然高举着却未落下。
    旁边夏香见着骆家虎这打子“椅”还未落下，不免抽出自家带的擀面捧。
    夏香这藕节粗的捧子，让骆张氏想到对方追着子芦打的情境，自是眼角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忙干叫起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儿呀！你要气死娘呀。”手掌啪啪地在子芦屁股处用力打拍着。
    子菱如今越发没有兴致看下去，冷笑道：“骆子芦我且也管不着你吃花茶花酒，下赌场。只望着你能想到子竹是你兄弟，不能见着他落难才是。我只问你，平**们吃花茶是在甚地方，是跟着甚人一起去的。”
    骆家碧一直旁观，越听表情越紧张，再见情况有些僵持不下，便上前拖出子芦，嘴里道：“表侄，你且快些说才是，若子竹出了甚事，那个不得了。”
    “是在大巷口那处，叫一只花茶坊的，那些蔑片我记得其中一位叫乔大猫的人。”骆子芦从床下爬了起来，已经是一脸的灰与眼泪混在一起，整张脸一团糟。
    子菱听着大巷口这名时，心中猛一跳，想当去年误入暗巷时发生的事，不免口干舌燥，干巴巴道：“这名字且是好笑，莫非有了大猫，还有二猫，二狗的。”
    子芦先是没反应，后来却像想起了甚，瞪大了眼，忙道：“还真是，我记得…有个叫…张…对就叫张二狗子找过乔大猫，还陪着玩了一次，当时我还笑他们的名字很古怪。好像今日带走子竹的人就有张二狗子。”
    话说冤有头，债有主。看来如今我且是找到了一半。这会时候子菱舒了一口气，也不再管这骆家，扭头便走，待走到门口时，子菱回头笑道：“堂兄，我很好奇，你怎欠下十贯赌债的。”
    “啊!十贯赌债。”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子菱坐上了驴车，骆家碧一脸紧张关切问道：“如今且是怎办？子竹不会有事吧。”
    子菱苦笑道：“走一步，算一步。我先要找到哥哥在甚地方才是。”
    说罢便让磨墨驱车到大巷子。
    这会时候磨墨却有些犹豫道：“大姐且是先回去，我与挑砚一起去就是了。”旁边小厮挑砚点头道：“那地方鱼目混杂，不合适大姐这样身份的小娘子去。”
    子菱道：“不必多说，先去了才是。”她开始有些怀疑，怎这些蔑片不找别人却偏找到子竹，还死缠不放，如果与当初那件事无关到也罢了，若是有关，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需要系铃人，自家且是要走上这一趟，一劳永逸才行。
    待快到大巷口时，子菱冷静下来，开始有些畏惧胆怯的感觉，忙叫停了车，对着磨墨道：“你家大伯好像就在这里不远处，你向他要些人来给我们壮胆才是。”
    磨墨忙拍脑袋道：“我怎忘记了这事，大姐且在这里等等我。”说罢便要离开。
    这会时候夏香坐在车上紧紧贴着子菱，有些紧张。子菱见状，握住对方微颤的手，轻声道：“如今你害怕，且先回去才是。”
    “不，俺要跟着大姐。”夏香用力摇头，道：“俺力气大，到时断不会让那些无赖伤到大姐才是。”
    子菱见着夏香一脸坚持，不免赞道：“你倒配得上侠肝义胆的赞扬。”
    “虾肝医胆？虾的肝子可以医胆，大姐你在说甚？”夏香张着嘴不知所为，“不过，刚才大姐那二耳光打得痛快。”
    夏香傻乎乎的模样惹得子菱笑出声，心情轻松了一点，“谁叫他要带坏我哥哥，我这二耳光都是便宜他了。”
    “不知大郞如今怎样了？”夏香见着快要酉时，不免有些忧心地望着车外，嘴里唠叨道：“怎磨墨还不回来…咦，我看着他了。”
    子菱一听忙探出头，果然见远处磨墨正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二位短衫汉子。
    待磨墨走近之后，子菱才发现除了短衫汉子外，还有一位骑马人一同前来，那人头裹皂色方巾，身着圆领青衫，脚穿黑靴，眼眼微眯，嘴角是笑非笑，整个人给人一种满不在乎的味道，却是王青云。
    子菱见他面容红润，神采飞场，倒不像是久病才愈之人，不免诧异，他怎跟着一起来了？
    等磨墨介绍才知这二位短衫汉子都是他大伯店上做木匠活的伙计，都有一身的力气，至于王青云却是磨墨再回来的路上遇见的，当时磨墨没有看见对方，王青云却将磨墨认了出来，见他一脸伤痕，知道原因之后，立刻调回马头，决定同来助一臂之力。
    见了子菱坐在驴车，王青云跳下马，也不多礼，直言道：“如今有我们在，子竹自会无事，小娘子且是先回去才是。”
    子菱迟疑了一下，还是掀起车帘，看着对方，道：“哥哥之事，妹妹理当承担奔走，怎能拜托他人。”
    王青云却摇头道：“你们兄妹情深是好，但小娘子的名声却也是要紧的。虽我是外人，却一向将子竹看成弟弟一般对待，如今他出了事，不能袖手旁观，就请恕在下无礼，偭规越距代为行事了。”说罢便吩咐小厮挑砚驱车带子菱回府。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三章 交涉
    
    子菱急忙慌忙道：“稍慢。”让其他人退了几步之后，子菱便将当初偶然误入暗巷的事向王青云一一道来，又道：“我且先谢谢王四哥的关心，只是如今此事保不定是由我而起，我若不跟了去，心中不安。”
    王青云见着子菱主意已决的模样，也不好勉强她意，只得无奈道：“你可跟去，不过只能待在车上，不可下车。”
    子菱沉默不语，王青云只当对方同意，便让磨墨驱车赶去那“一只花茶坊”，谁料今日乔大猫并未上此茶坊，到让众人没了主意，这时子菱却开口让磨墨驱车到到处自家误闯的那条暗巷。
    待到了暗巷里，子菱带着面帽便直接跳下了车，见着王青云欲开口阻拦，子菱道：“如今且不是讲究甚名声之时。”
    王青云苦笑道：“若所有女子都如你这般，要我们男子有何用。”说罢直问子菱道：“你是想要找谁？”
    子菱指了指当初银珠弟弟所住的那间屋。
    王青云让子菱待在原处，便.上前敲门，这会夏香自是寸步不离子菱，双手紧握着擀面棒。
    敲门过了一会，有人开了门，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薄衣，涂粉抹胭脂，女气十足，子菱一看对方并非银珠的弟弟，不免有些失望。
    那少年见门口站着王青云相.貌堂堂，衣着讲究，立刻挑眉抿嘴，尖着声音，问道：“这位大哥有甚事？”
    “我找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他是银珠的弟弟。”子菱.隔门二步远说道。
    这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子菱，撇了撇嘴。又对青云.抛过个媚眼，娇声道：“你们等等。”转过头，对里边粗声大气喊道：“你们谁有叫银珠的姐姐？”
    过了许久都未有人应下，那少年摊手，笑道：“看来.没有。”边说着眼神就跟钩子般直往王青云身上钩，这般暗送秋波的眼神让子菱看着都感觉肉麻，可再看王青云却是坦然若安，毫无任何反应，态度平常温和道：“这位小兄弟，可知巷里有位叫张二狗子的人何处可找？”
    那少年笑盈盈.地望着王青云，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可他与我们赚得不是一路钱，且是不知他哪里寻？”
    “那多谢小兄弟了。”王青云见着毫无任何线索，便转身离开。子菱也是非常失望，谁料他们才走了几步，便有冷冰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向里走一里路，有个团香花茶坊，平日他喜在那里。”
    子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正是那位一面之缘的银珠弟弟，忙问过头，却只看见门猛地关了上来，想来银珠的弟弟不愿与自家见面。
    王青云问道：“那地方且非你们女子方便出的地方，你还是要跟了去吗？”
    子菱一愣，终还是决定道：“都到了这里，进去一探又有何畏惧。”
    王青云看出来子菱看来娇弱，却也是位下了决心就是轻易不会回头的人。虽尊重她的想法，却还是正色道：“既然你决意要去，我自会保你能全身而退。只有一点我且怀疑，是否是你想多了，那蔑片他又不知子竹是你哥哥，如何会有些报复你家。”
    子菱叹了一口气，“我虽说不清理由，却总有这样的预感。”子菱始终记得当初张二狗子临走前，说那句“我们后会有期”时的阴狠表情。
    王青云微一斟酌道：“如今虽不知子竹情况如何，但想这些蔑片大多是为求财，想必用钱便可打发走，我这里还有些钱两还用。”说罢取下腰间的香袋递给子菱。
    子菱微有迟疑，却还是接到手中，离家太过匆忙，身上的钱两不是很多，这会王青云解囊相助，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要彻底摆脱对方，小娘子有甚些想法？”王青云这会微皱起眉头，蔑片都是些如蚁附膻之人，少有蔑片是识实务、知分寸之人，大多都是些无赖流氓，被他们缠上不失一大笔财且是轻易摆脱不了的。
    子菱坐上车中，双手紧抱着用布裹着的菜刀，低声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随着驴车向里驶去，只见巷子虽不宽却十分的热闹，天色未暗，街上已是花灯挂出，时有丝竹之声从旁边的楼台传出，街上男女衣着光鲜，往来热闹如在闹市一般，待子菱再细看一看，却咽了一口口水，她这时才发现这一路看去的女子十之五六都非真正的女子，竟然是一些男子涂脂抹粉，插戴首饰装扮出来，有些人更是靠在门边搔头弄姿，举止体态女气十足。
    夏香透过车窗见着车外的境色，自是惊得张目结舌，直嚷道：“是不是俺的眼睛出问题了。”
    子菱垂下了帘，将车外与车内隔开，浅浅一笑道：“不是你的眼睛出问题，而是他们出了问题。”
    终于车停在团香花茶坊门前，还未等王青云吩咐一二，子菱已带上面帽，跳下了车，要一同上楼。
    这会王青云见状并未说甚反对之话，只笑了笑，道：“我头一次见你这样与众不同的小娘子。”
    进了花茶坊，待问过店家，果然张二狗子是在楼上一间雅座中。
    上了楼推开门，子菱一眼就找到子竹的位置，如今他正襟危坐在椅上，一脸尴尬躲着旁边一位浓妆打扮、举止轻浮的小娘子，对方正嬉笑着给子竹端茶送水。
    见子竹只身上衣衫有些破损，本人却安然无恙，子菱松了一口气。
    至于桌边还坐着四位汉子正吃茶玩拳，旁边有二位也是浓妆打扮薄纱衣裙的妇人服侍着。
    看着王青云一行人冲了进来，房间里一阵安静之后，便有位汉子大笑道：“看你这白斩鸡般的读书人，且是有人关心着。”说罢重拍在子竹的肩上。
    子竹见来人是王青云，眼睛一亮，露出惊喜的表情，很快他又发现王青云身后的子菱，吓了一大跳，忙站了起来，旁边那位浓妆小娘子，娇笑道：“小郞君急甚，时间还早。”半个身子欲搭在子竹身上，手指在子竹脸上轻轻晃过。
    子竹脸越发红了起来，一脸窘相地向旁边移了半步，想要躲开对方的触摸，嘴里嘟喃道：“请自重。”
    子菱也终在这一群蔑片找出当初那叫张二狗子的人，如今他虽衣着有了变化，却依然是一副满脸胡须，面色发青的潦倒模样。
    张二狗子大笑道：“你们这么多人是来做甚？想打架吗？”
    王青云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桌面，轻声一笑道：“若要人花钱，却也是让人心甘情愿才是。不情不愿之下，这算是敲竹杠，还是绑架？”
    张二狗子吐出嘴里的骨头，道：“怎不心甘情愿，这一桌的菜，可都是这位小郞君亲口说请我们吃的，怎能说是敲竹杠。”说罢凶神恶煞地瞪了一眼王青云身后带面纱的子菱，他可是死记当初让自家吃亏的那位戴面纱的小娘子，如今见来人之中居然也有一位带面纱的女子，自是想到当初之事，心中不爽。
    其实最初张二狗并不知子竹与面纱小娘子的身份，却不料有一次子竹掏钱付茶费时，正好让张二狗看见子竹钱袋上绣的骆家，十分眼熟。很快他就记起当初遇见的那位小娘子也有同样的钱袋，后来再一问知子竹有位很会绣花的妹妹。为了证实子竹的妹妹与那位面纱小娘子是否为同一人，张二狗子还偷躲在骆家不远处，待他看见秋香时，便知道了子菱的身份。如今这般死缠子竹不放，却是为了让他吃些苦头，以解当初自家阴沟里翻船的不甘心才是。
    这会时候子菱自是看出对方挑衅的眼神，猛地上前一步，还未等王青云拦住她，已是抽出布裹着的菜刀，重重插在桌上。
    “啊！”当时屋里三位女子被她突如其来拔刀的举动吓了一跳吓得尖叫起来，花容失色抱成一团。
    倒是其他人看是很镇定，张二狗子有些恼羞成怒道：“哪里来的小娘子，你且是在威胁我。”
    子菱紧握着刀把，冷静道：“不是威胁，是选择你要刀还是钱。我哥甚时候甚时点，欠下你们多少钱？”
    张二狗子给旁边的蔑片递了个眼神，那蔑片便扔一张纸，王青云捡起一看，便道：“是赌钱输给他们五贯钱。”
    这会子竹激动地站起来道：“是他们强迫着我赌…”
    子菱吸了一口气，道：“好，待你让我哥离开，我马上还你五贯钱。”
    张二狗与众人笑出声，嚷道：“五贯钱还不够你哥哥欠下吃花茶的钱。”
    子菱露出冷笑，又摸出一把刀，看着子菱手上二把明晃晃的茶刀，这些胆大包天的蔑片也难得有些心惊肉跳，这位小娘子且真是狠。
    这时，夏香已经克服住刚进屋时的畏惧，表情僵硬地挤到大姐身边，虽手微在颤抖，却还是将擀面棒举了起来。
    子菱与夏香这一对主仆出乎意料之外的举动，也让王青云看在眼中目瞪口呆，他却从未见过有哪一位小娘子能手握菜刀，与众多无赖相争抗衡也毫不畏惧。
    一时间王青云不知应责备子菱是胆大妄为、有勇无谋，还是应赞扬她帼国不让须眉，果敢有断。但王青云知道自家已是被对方有些惊世骇俗的行动给震撼住了，不为别的，就为她救亲人的那一份勇气和坚强，一点也不输给男子，倒让这他们这些一同跟来的男子有些自惭形秽。
    想到这里王青云嘴角泛起一丝的微笑，上前二步正好站在能遏制张二狗子冲出来的地方，既然这位骆子菱小娘子要亲手解决麻烦，那自己就暂帮她当个打手好了。
    子菱这时慢条斯理道：“五贯不够，我给你十五贯行吗？”边说边说夏香将钱都拿了出来。
    今天被某种游客型的读者话给呛了一下，说“这文的女主很圣母啊!实在不对咱的口味!还是让教会里人看吧! ”-_-我很无言，所以只能无言下去。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四章 解决
    
    子菱的话让屋里顿时消声，蔑片们相互对望，心中有些动心。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做蔑片比不上那些能正式在勾栏瓦舍里从事“公关”业务的帮闲能有固定的收入，蔑片全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挣钱，平日只能靠yin*富家子弟、外来客商来院、坊嫖ji，才能与娼门拆账赚些钱或是向有些嫖客打秋风行讹诈，如今子菱直接给他们十五贯也算是不错的收入。
    张二狗子却扬了扬眉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他笑道：“你是想让我又背上贼的罪名吧。” 虽看不见子菱的表情，他却也能想象对方气势汹汹、一脸算计的模样。
    子菱轻声一笑，道：“用过的招怎会再用。如今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哥，我加价到四十贯钱如何？你若应下，我们立下字据，放人收钱写明白。从此以后一拍二散互不相干，你们不见我们，我们也不见你们。当然，你不选钱，选刀，也可。”
    子菱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落地有声道：“反正，是同归于尽，还是皆大欢喜，我都奉陪到底。”
    “好！爽快。”旁边有位蔑片听着十五贯的钱加到四十贯，眼皮与心脏止不住猛跳，拍手大叫一声，朗笑道：“我还从未见过谁家有这样本事的女眷，我们自要选皆大欢喜。”说完重拍在子竹身上，笑道：“你家姐姐真是厉害泼辣的娘子。”
    子竹却是带着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妹妹，虽然最初对于自家妹妹到这种地方有些不安与不乐，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家的妹妹并不是印象中那种娇弱需要保护的女子，原来她也能像男子般敢说敢做无所畏惧，一时间子竹有种莫名的自豪，想要大声道上一句：谁家的妹妹能像自己妹妹一般坚强勇敢。但很快他又感觉到某种自卑，甚时候自己才能真正成为能保护妹妹的哥哥。
    张二狗子的犹豫不绝只坚持了.一眨眼的功夫，很快他同意了。在他看来如今且算是报当初受骗之仇，要见好就收才行。那些将人弄得家败人亡的蔑片，自己不屑作也不敢做，毕竟是要求财，可不是想要命。而且，依与骆子菱只此二次交道的印象，说不定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逼急了，她还真是个敢下狠心，与自己拼个鱼死网破的人。
    不一会，王青云就亲自草写了.一份契约，约定从此以后张二狗一行人不可再与骆子竹有任何的往来，骆家支付四十贯钱，作为所有的报酬。
    子菱看着上边按有手印的契约，松了一口气，话说.得好斩草除根，若这次不能断一切，就算顺利将哥哥带走了，指不定以后他们还会缠着哥哥，若一不小心让哥哥迷上甚青楼的小姐，或留恋起这样的生活，子菱吐血都来不及了。
    “一会我就派人送上余下所欠的钱，若以后再有人.缠着我哥，我只当是你派的人，就不要怪我二把菜刀只找你了。”临走前子菱丢下狠话，就在刚才她更加仔细地打量张二狗子，虽然离自己离开家乡快五年，许多记忆已是模糊，但还是发现张二狗子与印象中的张二依稀有些挂相。不免心中冷笑着，管你是不是张二，只要敢再找我哥，就不要怪我把你当成张二，将老家争风吃醋惹了官司，偷躲在这里的事捅出去，要知那位儿子被打断鼻子的质库老板可是怀恨在心，一直四处寻找张二。
    刚才被吓得尖叫的茶店娘子如今已恢复平常，.见子菱风一般冲进来，又风一般冲出去，这会捂嘴笑道：“活了二十年，我还真没见过这样女子，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张二狗子看着.手中的契约，笑道：“待有了钱，一人几贯拿去花。”
    “喔。”
    “郞君，有了钱可不要忘记我呀。”
    子菱下了楼，如今天色渐暗街上华灯闪烁，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摸额头却已渗出一头的冷汗。顿时感觉腿脚发麻，有些撑不住身体，还好旁边王青云见子菱的情况不好，顾不得男女之别，忙伸手将她扶坐到了驴车边。
    子竹一脸愧色地跟在后边，见着妹妹一张小脸苍白，坐在驴车上全身发颤，忙上前沙哑声音自责道：“都是我的错，害得妹妹为救我跑到这种有损妹妹名声的地方。”
    子菱吐了一口气，感觉平静了下来。见哥哥这般模样，不免长叹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甚。妹妹的名声是要紧，可哥哥的品行也是要紧的，若让人知道哥哥流连坊曲，醉卧茶坊，免不了被评上一句堕落浪荡之名，为读书人所不齿，世上有些事情可以轻易解决，有些事情却不是轻易解决得了的。这次的教训哥哥要牢记不忘才是，你可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若出了甚事，我与娘该如何是好。”
    子竹听着妹妹的话，自是不停点头，如今他且越发感觉刚才有位蔑片将妹妹当成自己的姐姐却也是有原因的，比起妹妹的懂事，自己这位做哥哥的确实差了些。想起妹妹用钱将自己赎出来，子竹倍感耻辱，暗中手握成了拳头。
    子菱感觉到自己好像恢复正常，便下了车，对王青云与其他众人叉手诺礼，道：“今日子菱谢过各位大哥大伯帮忙。”
    子竹也跟着谢过众人，王青云见状，忙道：“这礼我却受不得，还是快些回家，莫在此多逗留才是。”
    其中一位工匠也摆手道：“你们也无须谢我们，要知我们来也不过是添了几个人站在后边，但从头到尾自都是小娘子你在斡旋谈判，最后顺利带走你家哥哥。想来以后他们也不会再缠着你家才是了。”
    见着天色不早，这二位工匠自是先行告辞了。
    这会时候王青云牵马走在车旁，低声道：“小娘子，再不可像今日这般莽撞胡来了。”话虽如此，其实在王青云心中却满是惊奇，虽然子菱这一掷四十贯的钱且也算得上大手笔，但能达到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这种麻烦事也是很难得的，要知这些蔑片都是贪得无厌之辈，少有很快就能罢手不再纠缠的情况，更不可以还会立下契约表明态度。
    “今日还真是谢谢王四哥了，若不是你们在，子菱断没有这般大的勇气，敢与他们僵持才是。”
    夏香情绪却十分亢奋，高声道：“大姐平日看你极文静，但今**把刀一抽出来，煞是好威风呀！”说罢便将左手上握着的二把刀挥了挥子菱却咬唇，不甘心道：“再威风，却也不过是被人强取豪夺。”心中有一种悲愤与无奈的感情，用钱打发这些无赖流氓，何等软弱无力的妥协与姑息，这便是无权无势的平民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夏香裂嘴一笑，吐舌道：“其实刚才我吓得要死，现在我的手还发软，连擀面棒都要握不住了。”
    王青云听着这对主仆一副不知死活的对话，不免心生无可奈何之意，叹道：“你怎敢揣着二把刀就对上他们，以你的力量，若真拼起来，他们自是轻易夺了去。而且，你这般花大价钱得来一纸契约，且也不怕到时他们反悔？”
    子菱浅笑道：“再说他们敢反悔，我便拿着契约告他们欺诈钱财，反正…我知道他是哪里的人？而且我用菜刀并非威胁他们，而我的一种表态。”
    王青云与子竹多有不解地望着子菱，子菱，冷笑道：“有句话说得好，穿鞋的人怕光脚的人，光脚的人怕不怕死的人。”待她上了车，又扔出一句话，“还有句俗话说得好，用钱能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王青云回味了一下，终叹息之后又大笑了一声，扬马而去。
    骆二娘回家后，就知子竹被坏人带走，这会坐立不安，十分焦急等待消息。见着子竹与子菱安然回来，先是一脸惊喜，待知道子菱居然跑到那种地方，吓得哭骂子菱，道：“你哥哥且是男子，纵然犯了些错，只要改了也无所谓，但你一个女儿家出现在那些地方，若少有差池我也不活了。”
    子菱忙安慰道：“当时还有其他人陪同，我是知自己去绝对有惊无险，才会决定亲自带回哥哥的，如今正如所料一样，我与哥哥皮毛无伤皆安全回来了，娘就不要再伤心难过了。”
    骆二娘抹着眼泪，斥责道：“世上的事，岂能事事都如预料一般顺利，没有甚纰漏出现。女儿你也太过自大、自以为事了。”
    子菱这会低下头，“我以后不会再鲁莽行事，娘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子竹从进屋就重跪在骆二娘面前，请求对方的宽恕。骆二娘虽开始并不看他一眼，但很快却又软化下来，毕竟虽她对子竹之前的行为有些失望，却也因子竹知错就改的行为而感觉宽慰，扶起子竹责备了几句，就让他回房休息压惊。
    骆二娘见如今既成实多说无益，就很快吩咐下去，不得将子菱去暗巷的事情胡乱传了出去，又拿出二贯钱，请磨墨交给那二位帮场的木工师傅。子菱也将自己存下的值四十贯钱的银子偷拿给磨墨让其送到张二狗子家以及还王青云的钱两。
    子竹见着妹妹塞钱给磨墨，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最后终愧色道：“这钱就算哥哥借妹妹的，以后一定还妹妹。”
    子菱笑了笑道：“兄妹二人说这些干甚？我攒这些钱，不就是用在这些急需钱的时候。”她是知道如今家中要立刻拿出四十贯现钱却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既然是自己许诺张二狗子，自然要自己支付这笔钱，反正都是一家人，再计较钱却又过了。
    骆二娘轻摸着女儿的头，越发感得自家这女儿乖巧听话懂事孝顺，全找不到一点缺点，“子菱用的钱，待以后家里有了闲钱，娘一定给你补上。”
    子菱笑道：“我且记住娘与哥哥的话，以后就坐等着收本钱和利钱了。”
    之后子菱偷问哥哥，“那天茶坊中的那三位小娘子是男是女？”子竹听后，先是一愣，后张口结舌状，脸色一会白一会青，最后变得通红，气鼓鼓地半天都未再搭理子菱，到让子菱见状笑了起来。
    当天夜里，还未磨墨出门将欠张二狗子的钱两送出，王青云就使人将子菱在茶坊所代欠条送了来，王瑗云已早一步将钱交给了张二狗子，并传言给子竹：朋友有难，施以援手，本属平常，请毋计较这些世俗之财。
    过了一二月，花茶坊里的小娘子发现张二狗子这一群人怎很长时间没再来过，听人说他们都走了大运，一位官员偷溜到娼馆去**，就他们偷拿住了把柄，很是敲了一笔竹杠，如今还不知在甚地方逍遥去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五章 挑拨是非
    
    骆家碧和翠花自从知子竹被带走的信息，自是一直留在骆家，看着他们平安回来，母女俩这才离开了骆家，骆家碧走到路上回想起这件事，不免骂道：“骆子芦煞是害人不浅，自己不务正业还连累子竹。这次子竹也是受了罪，想必心里不好受。以后，你要多多开导他才是。”
    翠花死拧着手绢，低声道：“娘亲，他家中之人不会嫌弃我吧。”
    “怕甚。”骆家碧挑了挑眉尾，“我早就看出来了，只要子竹决定下来的事，我那位小嫂嫂是决不会直接反对的。只要你能让子竹接受你，之后的事就看我的手段了。不过经过今天这一事，对于骆子菱我却有些看不懂她，你看她兴师问罪的模样，倒不像平日那种老实沉默的人…”
    想了一会，骆家碧又笑道：“我在这里操这心干甚，反正她且是过一二年嫁出去的人。”
    说话间母女二人就回到租房前，这会时候正见骆家三人关上门，一副正欲赶去骆家。见骆家碧回屋，骆张氏忐忑不安地低声问道：“如今子竹如何了？”
    骆家碧冷笑道：“这会时候，你.们还没去小嫂嫂家道歉，也不嫌太迟了些。”
    骆家虎自是一脸尴尬，骆张氏却.尖叫道：“这事与我家子芦本来就没甚关系，根本不需要道歉。”
    “堂嫂你在说笑吧。”骆家碧不屑.一笑，扫了一眼旁边懦弱自私的子芦，同是骆家子弟，不伦外貌人品教养，子芦与子竹比且是差得远了。想到子竹俊雅的外表、以及温柔平和的性格，骆家碧发现自己越来越满意这位侄儿。
    “说甚说，还不快走。”骆家虎骂着骆张氏，脚却踹在骆.子芦身上，吓得骆子芦忙向前跑了几步，如今他身上被父亲已是打青了几块。
    骆二娘见着骆子芦跪在地上，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我本以为大家都是亲戚，自应彼此照顾着。二哥你拍着胸口说一说，我骆二娘有甚对不起你家的地方，你们为何要这般对我。子竹一直是对人真诚善良的本分孩子，可你家的子芦不但不好好爱护弟弟，却偏带着他往歪道上跑，还招惹来那些无赖闲汉。这事煞是让我寒了心，如今我且不愿再见你们，还请明白我的心情。”
    这会时候子竹被叫了出来，看见堂上骆子芦，不.免掩饰不了不喜的表情，转身就欲走。
    骆张氏见状大.哭着拉住子竹的手道：“儿呀，你可是俺家的亲侄儿，我们怎会有心害你。你堂哥也是一时犯糊涂，才弄出这些事了。以后若再见他有甚胡来的地方，也无需同我们说，你这做弟弟的，便可亲自教训他才是。”
    子竹却对于子芦当初逃跑的行为有些寒心，他也终于明白妹妹曾说过的一句话，“怎不喜欢，毕竟他们是自家们的亲人。但是比起我对哥哥与娘亲的感情却要差上厚厚的一层。”
    妹妹口中那厚厚一层的感情，他如今自是亲自体会到，更被深深感动和触动了。自己的堂兄面对出现的危险却见死不救独自一人跑走了，而稚气弱小的妹妹虽内心极度害怕却依然执意面对匪徒，欲救出自己，还说出让人听了有种荡气回肠的慷慨激动，“是同归于尽，还是皆大欢喜，我都奉陪到底。”
    所以，当这二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与表现摆在眼前之后，现在他面对着骆张氏的哭泣声，心中却无任何的波动，只若无其事，平平淡淡道：“堂哥再有不是的地方，却也应是叔母教训罢了。侄儿子竹不敢越规训斥兄长。如今我才回家，头还有些痛，先告退了。”
    一边是厚厚的亲情，一边是薄薄的人情，没有比这更简单的选择了。子芦发誓以后再不为任何亲戚让自家的娘与妹妹有为难之处，也发誓再不会像今日一般被人威逼敲诈，子竹表情渐有种阴冷之色。
    骆张氏见着子竹的态度冷淡无比，死拉着对方的手，干巴巴道：“侄儿，你头痛也是子芦犯的错引起的，应让他照顾你才是。不如让他住在这里，方便照顾你才是。”
    子竹哂然一笑，“叔母说得好笑，我家自有娘亲和妹妹照顾我，不需其他人照顾。”
    骆张氏也顾不得许多，嗔道：“侄儿你糊涂了。你家的娘亲和妹妹是早已去世了的。这骆二娘不过是你的妾母，子菱也不过是养女，细说起来都与你不相干，而我们才是与你关系最深有血缘关系亲戚，”
    子竹阴着脸，强忍怒意，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是我的堂叔堂母，可有甚关系。”
    骆张氏见子竹说出这样冷漠的话，脸色大变，叫道：“怎没甚关系？如今你亲妹子梅失踪找不回来，你父亲传下的家财，等你大时自应由你一人掌管着。可你妾母却在女儿失踪之后，立刻又收养她林家的侄女，分明是存有私心让她林家来分你的家财，不然若是收养女儿，骆家几房族人里有大把合适小娘子，不要说我家的子勺，就是你姑娘家的翠花，也比起林家的女儿，身份亲上许多。”
    说罢骆张氏仰头，得意洋洋道：“最重要的是骆林氏你收养女儿的举动，且是没经过族长的同意。”
    其实若是从骆张氏所说的话表面来看，但凡是其他任何人都会怀疑家中妾母收养娘家人的意图，可惜骆张氏却只看见了事情的表相，却终不知事情的真相，这会时候洋洋得意于揭穿骆二娘的算计，却实在过急了。却不知这话听在明白事情来胧去脉的子竹耳中，冷眼旁观却感觉这位叔母不仅贪婪更是薄情，道：“我只要子菱做我的妹妹，就如我原来说过的一样，他人的妹妹与我不相干。”
    “糊涂…”骆张氏责道。
    骆二娘却终于忍不住笑道：“也不知是谁糊涂了。我只当立嗣收养儿子且是需要骆家族长同意，却没想到收养女儿也需要，要知我收养侄女为养女且是经过官府同意登记的。”
    “官府同意也不行。”骆张氏跳了起来，叫道：“待我回乡里，告诉族长让他废了你家养女的身份…”
    “你在胡说个甚？”骆家虎本来是一直旁观看着自己浑家处事，但听她越发说得离谱，心火便起，一掌煽在骆张氏的脸上，骂道：“妇道人家说话做事不知个分寸。”
    骆张氏被这一突如其来的耳光吓傻了，待她反应过来自是捂着被煽红的脸，又哭又闹，“我为侄儿考虑，让他小心不要被别人骗走了家业，你却要煽我。”
    子菱一直冷眼旁观，见话题终牵涉到自家身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着子菱的笑容太过嚣张，那骆张氏感觉自家受了嘲讽与鄙视，更是大怒，指着子菱脱口大骂，“你也不知道是谁生下的野孩子，我骆家可不会承认你的身份。”
    子菱听着骆张氏满口污言秽语，脸色一沉，大声道：“叔母，我敬你是长辈才不与你多计较，但在怎不计软，你这般满口脏话还请都收回去好些，不仅失了身份，更失了良心。要知我骆子菱出身清清白白，为人坦坦荡荡，还当不成叔母口中的野孩子。”
    见骆张氏指着自家的手指颤抖着，而脸胀得通红，子菱冷笑道：“不过，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且也不必在做敷衍，直截了当的告诉你们，不要以为赶走了我娘和我，这乡里京中的田地房财就如囊中取物，轻而易举被你们得了。告诉你们没门，这京里一砖一瓦皆是我家娘亲自己挣下的，且与骆家祖业毫无关系，那些骆家田产还好好躺在乡下。”
    那骆张氏刚听见子菱赤luo裸的话，先是不安，再是惊愕，耍横骂道：“且是你姑侄二人，见着子竹可欺负，将子竹继承的家业偷梁换柱…”
    “住口！”发现叔母说得话越来越离谱，子竹怒意渐增，脸微红，“叔母还请自重！”
    子菱冷笑道：“哥哥不要负气，今日还真要把话说清楚了才是。叔母，你话里的意思便是我娘将骆家的产业偷贪了。既然如此，你不如去告官，我们到官衙一一对质才是。看是否是我娘偷买了家财转到自家名下才是。”
    毕竟在宋时寡妇都可以在为了儿子利益的基础上掌管属于儿子的家财，但是没得到官府的画押同意她是不能私下变卖田产和房屋。如今子菱这般光明正大的说话，倒让骆张氏有些心虚，怕真到官府里对质，若骆二娘没甚问题，自家岂不是要吃人笑玩，还惹来一身臊，顿时间骆张氏哑口无言。
    骆家虎这会骂道：“你这婆子，我白打了你一巴掌，还不快滚回去。”
    “小嫂嫂，我这浑家是不没见识、小鼻子小心眼的人，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待回家我非好好收拾她才是。”骆家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母子，道：“子芦也是被他娘惯得，成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是话说回来，若有说错做错的事，你且不要放在心上，牙齿都有咬舌头的时候，他们再不争气却也是骆家人。”
    骆二娘倒是心平气和一笑，眼中却是寒光一片，“叔叔既然都说到这份上，我这做小嫂嫂也不计较了。不过，话却要搁在这里，任凭我们是亲戚，这相处却也应有度数分寸。要知没人愿意家里的事有别人插手添足说三道四，即便是亲戚也不例外。至于这个家，等以后子竹娶了妻，自有新妇接管过家事，无需你们做长辈太过担心。”
    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让骆家虎脸色青白相交，无脸再留在骆家，便匆匆告辞。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六章 骆家碧
    
    骆家虎走到半路上，心中火突冒起，便骂道身后的母子二人，“蠢人养笨儿。”
    骆张氏一直心中都是愤愤不平，见骆家虎又骂她，终忍不住大闹道：“你且骂甚，我还不是为了你们骆家才找她闹。”
    骆家虎气得指着骆张氏叫道：“你小打小闹且是无所谓，可在有些事上为何你不与小嫂嫂好生相处，反而处处与她作对，你是没长脑筋呀。”
    骆张氏畏缩着身子，怏怏道：“我不就是不满你堂哥家由她掌管吗？”
    骆家虎气得直喘粗气，“你以为你这一闹，这骆家她就管不了的。告诉你，不管她的身份是妾还是妻，骆子竹是她养大的，自然骆家麒的家由她这个做长辈的掌管也是正理，这件事就连子竹这唯一的子嗣都不能违背，说让更不说让他反对或不孝顺小嫂嫂，这可是人伦孝道马虎不得。所以你不服也得服，你不容她也要容。如今她也把话搁下了，就算她不管家也是子竹的妻子管，与我家无任何关系。你若真聪明，自是应与她相处好了，从她手里落点钱，也够你花些时候了。
    骆张氏忐忑不安道：“是我做错了。”
    “大错特错。”骆家虎闷声闷气.道：“你怎会有这样糊涂的念头，而且就算你对于小嫂嫂将侄女收为养女不服，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作才是。”
    “咦？”
    骆家虎冷笑道：“要闹也要是子菱.出嫁时看她带走的嫁妆多少再闹，到时子竹侄儿就算与这位便宜妹妹再亲，也亲不过钱，到时只需拨弄一下，他自会占在我们这边。”
    骆张氏这会捂着还有些痛的.脸，讪讪道：“看来我这耳光挨得还真不冤枉。”
    骆家虎瞪了一眼骆张氏与身后一直乖乖跟着的.子芦，“以后再没我同意之下乱说乱做，小心我踹死你生的这个不争气儿子。还有，子芦你再跑到瓦舍找那些小姐粉子的，我就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
    骆子芦缩着脑袋，慌忙点头，如今他且愁心如何还.赌场十贯钱才是，要知子竹一时半会是不会原谅他，而小伯母才与父母闹翻了多半暂时也无法要到钱，如今只能靠自家母亲了，想到这里子芦，忙扶着骆张氏，一脸哀求地望着骆张氏。
    骆张氏自是明白儿子心里的小九九，这会小声.道：“一会回家，我给你钱，不要让父亲知道，不然小心你的皮又要痛了。”话虽这般说，骆张氏却十分心痛，好不容易到京里攒下的十贯钱，如今就打了水瓢，这时她才开始后悔刚才在骆家一时情急说错话办砸了事，不然这会时候早求得小嫂嫂“借”来十贯钱应急。
    想到这里，骆张.氏狠狠揪了一把子芦的耳朵，骂道：“你再在外边鬼混，不用你父亲踹死你，我先打死你。”
    骆子芦这会慌忙求饶，见着离住的地方越来越近，忙叫道：“娘，我这还有几十文钱，你不是前些日子一直想吃三鲜大麃骨头羹，儿子买来孝敬你。”说罢挣脱骆张氏的手，扭头就跑，他可是害怕一会回了屋，父亲先要收拾他一顿。
    “你再跟那些无赖汉子玩乐，我非打断你的腿。”骆家虎见子儿又溜走，扯着嗓子大骂了子芦几句，便对骆张氏道：“给我些钱。”
    骆张氏警觉道：“你要钱做甚？”
    “心闷去前边脚店吃几盏酒。”骆家虎见着骆张氏捂着钱袋不愿给钱，不免心中恼怒，抬脚轻踹在骆张氏脚上，嘴里骂道：“你这婆子愿意把钱给儿子胡花，我去吃盏酒你却这般吝啬，是想吃我一脚才舒服。”
    骆张氏被踹得后退半步，不免有些害怕骆家虎因怒会打人，闪躲着忙道：“夫君，你生甚气。我这不是拿钱给你。”
    骆张氏本想从钱袋里倒出些铜钱，谁料骆家虎一把将钱袋抢了去，捏了几下，嘟喃道：“怎才这几个子，且将就一下。”
    骆张氏虽心痛钱又要被浪费掉了，却也不敢多说，只能诺诺道：“…少吃点酒。”
    见着骆家虎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中，骆张氏才回屋，借着水缸倒影，隐约可见脸上鲜明的红手印，突然心中生悲，捂着脸唔唔哭了二声，听见有人敲门，骆张氏抹干脸上的泪，开门见来者是骆家碧，不免脸色一沉，“你来干甚？想看我笑话。”
    骆家碧一脸笑容，有些阿谀献媚的味道，道：“我刚买回鸭肉饼，见堂嫂回屋，这才送来二个饼，让你尝尝鲜。”
    见骆家碧手中的鸭肉饼，骆张氏的脸色才好了些，让出门来。
    这会骆家碧进了屋，见屋里没人，便道：“早些时候我说的气话，堂嫂可不要介意才是，毕竟子竹是我侄儿，所以有些关心则乱。”
    骆张氏侧着身子，让脸上手印藏在暗处，阴阳怪气道：“这是当然，子竹是你侄儿，我家子芦可与你没甚关系，你踩他却也是正常。”
    骆家碧眼一红，委委屈屈道：“堂嫂说这话太过寒心了，我如果不当你们是亲人，也不会私下跟你说那些心里话了。”
    张骆氏愤愤不平道：“你若没说那些话到也罢了，如今看来你却是故意加深我对骆二娘不满。”
    骆家碧跺脚道：“我若真有这想法，不得好死。”
    张骆氏撇嘴道：“说得好听，你就把我当刀使。”
    骆家碧见着张骆氏的脸色不佳，微有迟疑的问道：“不会是堂嫂今天就把这话跟子竹说了罢。”
    骆张氏一言不发，却是默认了。
    骆家碧这会捂着嘴，惊叫道：“堂嫂怎今日说出口，要知子竹对你们子芦还有怨言，若今**说出口，子竹有成见在心，他只会当堂嫂是污蔑小嫂嫂，反到对你家有了提防之心。”
    骆张氏听着骆家碧的话，自是脸色越来越青，越发恼怒自己的没头脑，不乐道：“你这会说风凉话到是痛快，为何前些日子劝我私下去告诉子竹小心他家骆二娘与子菱时，不提醒在先。”
    骆家碧无奈地叹道：“我怎知你家子芦会惹下这种麻烦事。不过，今**说出口之后，小嫂嫂是甚反应？”
    “你叫小嫂嫂还叫得挺顺口中的，前些日子不是偷骂她贱妾。”
    骆家碧讪讪道：“堂嫂说甚气话，那时我自是气她将我赶出家。后来一想，她毕竟也是我哥哥纳的妾，如今哥哥死了，她且也一直守寡未改嫁，也算是难得，偶尔叫她一声小嫂嫂，也算是给死去哥哥一份尊重。”
    骆张氏不屑地小声道：“说人话的也是你，说鬼话的也是你。”
    骆家碧像是未听见，这会见忙倒了一杯水，送到骆张氏面前，笑道：“这饼如今还热，若冷了就不好吃，堂嫂尝尝味道如何？”
    骆张氏早就感觉有些饿，拿起鸭肉饼咬上一口感觉肉肥油多，不由舒了一口气，叫道：“不错，果然好吃。”
    吃人嘴短，这会时候她才将骆家发生的事捡了些说给骆家碧听。
    骆家碧听着骆张氏的叙述，自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是在她听到骆二娘说等以后子竹娶了妻，自有新妇接管过家事时，才嘴角微扬，又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看吧，我倒是好心提醒子竹，反被她们姑侄二人咬上一口，还让子竹恼了我。”骆张氏闷闷不乐道。
    骆家碧这会安慰道：“堂嫂不必不开心。你的好心，子竹终有一天会明白的，再说如今那人还未赤luo裸将骆家的钱两搬到林家，待子菱出嫁时，就可看出亲疏关系。”
    骆张氏这会眼睛一亮，惊奇地叫道：“怎你的说话，跟我家那位说法有些相似。”
    骆家碧抿嘴笑道：“原来堂哥也是聪明人。”
    二人又嘀咕了一会，骆家碧见天色已晚，自是离开。
    骆张氏在家等到半夜，才看着儿子与夫君陆续回来，不免追问着二者去了甚地方，这般晚才回来。
    至于骆家碧从骆家虎那里离开，回了屋后，回想了一会刚才的谈话，终忍不住捂嘴闷声笑了起来。
    这会时候翠花正借着微弱的烛灯绣着丝袜，见着娘亲这般开心的模样，不免有些好奇，“娘亲怎这般高…”
    骆家碧捂着女儿的嘴，眨着眼小声道：“如今事已成了一半，就差另一半了。”
    翠花不解地望着自己的娘，这一半，那一半是什么意思？
    骆家碧看出女儿茫然的表情，便小声道：“如今就等你嫁进骆家了。”
    翠花脸顿时通红，垂头继续绣袜，只是心燥意乱的她针法有些零乱了。倒让骆家碧见着女儿这般小女子的娇羞美丽，心中有些骄傲。但很快又开始担心自家女儿太过柔弱，到时嫁了过去就算掌管了家，且也要被骆二娘给压着。
    骆家碧这会有些埋怨子竹与他妾母的关系太好，到时很是不利与翠花嫁到他家生活。
    然后又开始怨恨子芦太不争气，若这件事爆发的时间再迟一些，待子竹与骆二娘因骆张氏的挑拨有了隔阂成见后才发生，到时子竹绝对会有种四面皆敌的失落感，而自家与女儿只需稍稍亲近一下他，自能让他感觉自己这个做姑娘的好与体贴。
    不过也多亏了子芦之事为引子，引出小嫂嫂欲搁下家中管事权的话。
    反正这件事不管好坏，却对自家皆有利。这会时候骆家碧想开了，“没有堂哥一家的闹腾，怎衬得出我骆家碧的好。”
    骆家碧因得意一时有些忘形，见着女儿单纯天真地望着自家，骆家碧拍了拍女儿的脸道：“你是不是在害怕母亲二面三刀，左右挑拨是非的举动。”
    翠儿抱着骆家碧的腰，垂下头轻声道：“我只怨我太笨，万事都要娘为**心。”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七章 说亲
    
    三月的下半月，子菱过得比上半月自是舒心多了，骆家虎一家也再不敢随心所欲地闹腾了，而哥哥子竹经过这件事越发发愤苦读，誓要取得功名，不是为光宗耀祖，更为保一家平安。子菱看在眼里，心中却开始默认哥哥的努力，没权无势的人总会受欺负，能努力保全一家的方式都应去尝试，虽不知那种耻辱的历史发生在甚时候，但在这之前，一家人总要好生过着才是。
    四月初，捧着花瓶、花烛，香球、纱罗、洗漱妆合、烛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等等物事的迎亲队伍，在乐队喧闹喜庆的鼓吹来到赵家迎亲。
    望着载赵金珍南下的喜船渐渐远去，子菱感觉心中一阵的酸楚，去年的今日，她们几位好友还一起踏青玩乐，无忧无愁好不开心。谁料眨眼的功夫，嫁异乡、为妾室、偷私奔，自是走得走散得散，再无齐聚一堂的热闹。
    人生的悲欢离合，为何总是悲离多过欢合，而唯一永恒的却只是这汴京河畔不停拍打的波花。
    “金珍姐姐，希望你独在异乡能得到幸福与快乐。”子菱暗自祝福着，想到前天整夜二人睡在金珍的闺房里促膝谈心，而素来稳重的金珍却第一次流露出对远离父母独嫁异乡这种未知未来的恐惧和害怕，说到动情处她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让子菱也不免抱着她痛哭了起来。
    但当第二天子菱醒来，看着.一身喜服的赵金珍平静地坐在妆镜前，手微颤着将凤冠带上了头，然后画上黛眉，涂上胭脂，表情是如同进行某种仪式般平静而虔诚，有种一夜间长大成人的错觉。
    “我美丽吗？”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美丽的新.娘，你夫君见了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赵金珍笑得羞涩而满足，“子菱，.谢谢你陪我渡过在家的最后一段时光。”
    我陪金珍走完了她最后一段少女的路，而谁又能.陪我走完我最后一段少女之路。子菱用力挥着手，仿佛站在船头的金珍还能看见自己一般。
    而这时候骆二娘正恭送着媒婆离开家，媒婆自是.喜滋滋的握着骆二娘交给她的草帖子，信誓旦旦道：“娘子你尽可放心，这王家可是京中大户，虽王四郞是庶子，却也非这些小门小户的郞君可比的。你家真要结成这门亲，那可是大大的喜事。”
    骆二娘端庄地浅笑，态度不冷不淡道：“这会还是.要劳烦崔婆子你多加辛苦。”说罢目送着对方离开。
    如今将子菱的.草帖子交到媒婆手中，骆二娘却有些忐忑不安，想要叫来吕大娘商量一二，却又想着吕大娘家如今因这小妾产子之事，且是乱成一团，倒是不便再多去打扰她才是。
    子菱回来便被叫进了骆二娘屋里，见着娘亲一脸愁容，不免心中有些惶恐。
    骆二娘笑了笑道：“你且是听了消息。”
    子菱点了点头，望着低声道：“如今又为了哪家提亲。”
    “我已将你的草帖子给了媒婆。”
    “啊！”子菱惊讶地捂着嘴，她虽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却不想到事情到来时，却依然让她有措手不及的慌乱。
    骆二娘又道：“媒婆欲做媒的便是娘亲以后曾说过一位云想衣店的主顾姓王。”
    子菱想了一会，犹豫道：“不会是娘亲说过京官王家二儿子房里纳的如夫人生的儿子，娘不是说过她家是想与赵家结亲的吗？”
    骆二娘点了点头，笑道：“虽王家算得上殷实大户，可王夫人的儿子毕竟是庶子，自是配不上赵家的嫡女。”
    子菱失笑道：“听这话他家难不成是因结不了赵家的亲，心灰意冷转随便指了一家为亲家，正巧指到我家。”
    骆二娘嗔道：“女儿休要乱说话。就算再是庶子却也是大户人家的儿子，亲事怎会草草潦事。不过听这媒婆的口气，且是这王家的四儿欲想娶你做妻主动与他**提出的”
    子菱吓了一跳，摇手忙叫道：“我可不认识她家的儿子。”
    骆二娘捂嘴笑道：“说来还巧，若非那媒婆说起王家四郞的名字…”
    “你说是王家四郞？”子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骆二娘见着女儿大惊失色的表情，哂然道：“看来你且也知道对方是谁了？我也记得这位郞君，好像是前段时间来过我家教你哥哥练鞠球，为人不仅彬彬有礼，而且落落大方。平日就听你哥哥称赞过对方。如今说穿了，我才知原本外边流传他是一位不学无术、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却原来是个误传。”
    子菱眼都瞪圆了，失声道：“真是王青云。”脑袋已是乱成一团糟，他来凑甚底热闹，还斯文有礼，若母亲见过他几年前，绣文身、穿背心骑着大马在大街上畅跑的模样，多半要说他粗俗不堪、放浪形骸的名声不是谣言了。
    骆二娘听着自家女儿叫出对方的名字，忙道：“你且小声些，你这般毫无顾忌叫出男子的姓名，若有外人听见须吃人笑玩。”
    子菱这会低下了声，闷闷不乐道：“娘也不过只见了他二三面，而且均未曾深谈，怎知外边的话都是谣传。你可不要轻易将女儿就许配他人了。”
    骆二娘听了子菱的话也是有道理，细想了一会，最后还是一叹道：“本来我是不愿你嫁到像王家这样的人家时，一来身份悬殊太大，二来他家人口众多，且是复杂。娘，一心想为你找一户平常人家，毕竟简单生活也是一种幸福，只是一时却找不到甚适合的人选。”
    见子菱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骆二娘继续道：“我虽只见那王家衙内二三次，但印象却还不错，而且他是大户的庶子，不比嫡子有那种降贵纡尊的感觉，再说既然外边都传他在家不得宠的情况，如今是他家有意与我家联姻，想来也不会嫌弃你的身份。”
    子菱听后一口拒绝，“娘亲怎这般想，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暂不说王家四郞是否为人不错。光他家且非我们攀比上的，就再算甚庶子，就算他不得宠，他也是官户的衙内，比起我们市井百姓自是身份贵重。就如娘亲说的一样，他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如真与他家联亲，将我嫁到他家，不知以后我的生活会成甚样子，说不定才时门就被人一口气了，没个活路。”
    骆二娘笑道：“你且说甚话，越是这样的大家门户，越是讲究门风规矩，谁敢吃了你。”
    子菱摇头道：“反正我不愿意，说不定他家里已有无数妾。”
    骆二娘眨眼道：“媒婆已说王四郞家中无妾…”
    “娘。”子菱撒娇地道：“你还是帮我找一户人口少，只有一个儿子的最好，然后亲戚少，没甚勾心斗角的事，就算是粗茶淡菜的生活我也知足了。”
    “你以为是草市肉店里买根骨头，肥瘦随意挑选，轻而易举。”骆二娘一脸溺爱地摸着子菱的头，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且不勉强你，一会便让人向媒婆将草帖子要回来，拒绝了王家。”
    子菱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自己还是要有自知之明，对方可是齐大非偶。
    不过王家为何有这样的念头，到是挺让人有些好奇的，难道他们是因失望而心灰意冷，随便选一户人家配给儿子。
    子菱有这种想法，倒非是她妄自菲薄，只因王家四儿媳的目标从官户赵家嫡女转到平民百姓骆家养女，这样的选择落差出太大了吧。
    之后二天，一想到王青云家欲提亲的事，子菱心中就万分别扭，连见哥哥子竹的面都有些尴尬。
    四月初浴佛节一过，骆家又有二位亲戚上门。
    林大哥与林大米并不是如骆家那二门亲戚是空手来的，二父子自是扛着粮食一路走来的，看着哥哥与侄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贫困状况，骆二娘自是很心痛，忙置办好菜饭，叫人找了二件干净的旧衣先给林家父子换上。
    见着傻笑着的大伯与憨厚的林大米坐在堂上，子菱却对他们有种特别的感情，也许是对于自家顶替了林小苗的愧疚而产生的。林大米虽一脸兴奋，便眼神却带着一丝疑惑地打量自家，子菱知道考验来了。
    骆二娘看着气氛有些冷场，这会笑道：“如今我依着骆家的规矩，将苗儿改名为子菱。侄儿你见着妹妹是否有些认不出来了，要知女大十八变，她且是越长越好看了。”
    听着骆二娘赞子菱好看，大米呵呵地笑了几声，有些羞地推了推父亲。
    子菱自是鼓气勇气，走上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父亲，哥哥。”
    这一叫林小米眼神一亮，憨厚一笑道：“妹妹。”说罢从身上包裹里拿出布包的一块布料，塞到子菱怀中，红着脸道：“这是俺买回来的布，给妹妹作新衣用。”
    子菱自是笑着抱紧了布料，这会时候林大哥却从椅子上跳起来，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子菱，大笑道：“我家小苗长这么大了，呵呵呵，俺可以抱外孙了。”
    见子菱却被抱得个严实差点透不过气来，大米心疼得直嚷道：“父亲你的力太大了，小心弄伤了妹妹…让俺也抱抱妹妹。”
    林大哥吓得忙松了手，一脸想亲热女儿，又恐伤着女儿的烦恼表情，让子菱看出眼中，温暧在心里，自是上一手拉着林大哥的手，一手拉着林大米的手，笑道：“今日我要好好为父亲哥哥你们接风洗尘。”
    骆二娘见状，笑了起来道：“哥哥你且想得还真远，如今就想着抱外孙了。再过几年待大米娶了妻，你就可以抱孙子了。”
    林大哥忙看着自家的儿子，又看着女儿，急得嘴里直嚷道：“怎办俺外孙孙子二只手抱不过来。”
    这话惹得大家乐呵呵大笑起来。
    当天夜时林骆二家自是和睦融融，见着自家的妹妹对着大米十分亲热，叫哥哥叫得又甜又脆，倒让子竹有些吃醋，心中酸溜溜的，担心自家的妹妹被大米夺了去。但夜里回房，还是忙叫冬香将自己这季新做的衣服稍改些，以便合适大米穿。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八章 叙情
    
    很快子竹心中那种妹妹要被他人夺走的危机感就消失了，因为他大米总是以子竹马首上瞻，子竹说甚，他便听甚，总是一脸佩服之色，极憨厚朴实地赞道：“子竹真厉害。”这样下来不过二三天，就让子竹突有种难得的成就感，自然而然就将大米看成自家的弟弟，虽然这位弟弟其实比他大上些月份，应叫哥哥才对。
    不只子竹喜欢大米的朴实，就连四香也对他很有好感，要知大米是个勤快的孩子，天不亮就起身扫地打水，烧火煮饭，就是别人再怎阻止，他也会想法设法找些活做，嘴里总说道：“不做事，饭吃得不踏实。”
    看着大米这般模样，倒让子竹开始有些反省自己且是生活得有些舒适，虽二人都是家里只有一位长辈与妹妹活在世上，但长年以来娘都将自己爱护得极好，少有操心的地方，而大米虽有父亲在身边，却因父亲头脑不清，家里却要全靠着他支持操心，所以比起自己的天真，大米却是懂事多了。
    见着子竹与大米能毫无隔阂相处，让骆二娘松了一口气，很是安慰，毕竟子竹与大米虽有亲戚关系，但这十多少年，因各种原因他们很少能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至于，林大哥更是骆府如鱼得水，平日吃完饭无事，就在厨房回推着石磨一阵猛磨，也不管磨里有无可磨的物事，待全身力气使了七八后，便会带着小牛乐呵呵地满前院的乱跑，偶尔间这一大一小二个顽童也有玩恼，皆嘟嘴不理人时。让大家看在眼里有些啼笑皆非，这会时候吃醋心中不爽地倒成了夏香。
    见着全家和睦快乐，子菱自.是高兴，暗自庆幸因蔑片之事后，骆家虎一家如今且不敢再上门找没趣，平日骆二娘都是让小厮每隔几天送上些粮食，也算尽了做亲戚的情份。家里少了这一家三口大煞风景，子菱的心情也好过多了。
    这日天气炎热，子菱才吃了口刨.冰，大米喜滋滋地跑来，炫耀着骆二娘为他缝制的丝鞋，“俺还第一次穿这么好的鞋，觉得穿上以后都感觉不会走路了。”
    子菱见着哥哥一头大汗，忙让.秋香再端一碗冰沫上来解暑，“哥哥，这般天气小心中暑。”
    大米摇头道：“不怕，俺在家顶着日头做事都没甚病…不过，妹妹，你帮俺问一下姑娘，可有甚事做？整日这般我闲得难受，心里空荡荡地不舒服。”
    子菱细帮哥哥擦干额头上渗出的汗，笑道：“哥哥也.是闲不下来的人，你且才到京里不过三四天，待哥哥明日小考完了，且陪你四处玩耍一番。”
    大米愁着眉头，踌躇道：“这整日吃了玩，玩了睡，我.且心慌，听说草市上有甚做人力的活，妹妹可知在甚地方，我且想打些短工，挣些钱两，不能让我与父亲在骆家吃白饭才是。”
    子菱这会细打.量了哥哥，长叹道：“原来哥哥也是有志之人，也罢我且带你去就是了。”
    这会秋香端来冰水，大米一口气吃完，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大叫一声，“舒服。”
    出了内院，一眼就瞧见前院墙壁边树阴下，林大哥睡在竹榻上呼噜声不停，旁边小牛靠着林大哥身子倦成一团，小胖脸上眉头皱起，想来虽是睡梦中却也被林大哥的呼噜声骚扰得难受。
    出了门，子菱带着大米坐驴车直奔向草市，看见草市中专雇用人力的场子到了，子菱又细嘱咐着大米，且要问清楚了才去上工，如果要签人力契约，需拿回家让自己或子竹看过才行。
    大米忙点头，推着子菱上驴车，“妹妹，我且都知道的。原来农闲时，我和父亲也会在县城找些短时人力活做。”
    见着大米老练地与人牙打招呼，子菱这才放心地带秋香离开。
    行到半路，车停了下来，却听外边有人轻声道：“车里可是骆家大姐。”
    子菱马上听出对方是王青云，当时有些慌了神，见秋香微有诧异的望着自己的反应，子菱才恢复镇定，小心掀了窗帘，见着王青云站在车窗处，牵着一匹马。
    “王家四哥可有甚事？”
    王青云注意到子菱小心翼翼投过来的视线，微微一笑，正视对方道：“我且有些冒失失礼，若有冒犯大姐的，还请见谅。”
    子菱摇了摇头。
    王青云又道：“在下想耽搁大姐小会时间，不知大姐可否稍停留片刻。”
    子菱虽坐在车里，却总感觉全身上下不自在，勉强道：“有…有甚事？”让小厮便车赶到旁边街角处。
    “无须大姐下车，我只问一句话。“王青云叉手诺礼道：“大姐可有对我不满的地方？”
    子菱有些茫然，摇头道：“没有。”
    王青云抬头，淡然而笑道：“既然没甚不满的地方，能告诉在下，大姐为何拒绝在下的提亲。”
    子菱当时便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将此事敞开了说，而且是这样泰然若安的表现，要知骆家私下拒绝此事也算得上有损王家的面子，但王青云这番当着小厮与自己的面款款而谈、大方自若的神态，倒像不是说自己欲提亲被拒绝的尴尬窘事，而是不过写得几个字别人不满意的小事而已。
    过了好一会，子菱倒比王青云更显得有些羞涩与为难，红着脸道：“这二件事且是说不到一起。”
    王青云正色认真道：“我只希望大姐考虑再三后，再作答复。”
    见子菱目光游离、不像平常敢直视自己的模样，王青云脸上露出笑容，轻言细语道：“在下虽算不得谦谦君子，却也并非无耻小人；说不上是人中龙凤，却也是人品端正；谈不上光风雯月，却是洁身自好；没有得家财万贯，却是小富足安；非文韬武略，却也是粗读书，稍善武，所交朋友虽有酒肉之辈，也有患难之交。”
    听着王青云一大堆话说出口，子菱已是哑口无舌，她原来本以为丁武已是大胆妄为、无视礼数之辈，如今却发现王青云果然也是也不输他，为人做事干净利落，倒让自己被堵在这里，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应对才是好。
    王青云见子菱默而不言，也不再多说将一件用青缎包裹的物事从窗口递到子菱面前。
    子菱诧异地望着对方，见他表情平静如水，眼神热情如火，但这火并非熊熊燃烧的烈火，而是如熏炉中炭火，热而不烈，徐徐烘熏，直至香雾渐起，香味缭人。
    子菱在这般眼神的烘烤之下，感觉脸越来越烫，终不知为甚将王青云手中之物接了过来。
    王青云跨上马背，扬鞭驱马离开前，轻声道：“我非怜香惜玉、风流享受之人，只求一生一世一对人执之以手，与之携老。”
    子菱彻底蒙在那里，待回过神，王青云早已离开，却见车中从头听到尾地秋香这会时候一脸兴奋，抓着自己的衣袖，极惊喜道：“原来王家四郞爱慕大姐，他说得真好。”
    子菱很想用袖子将脸捂住，却见秋香死盯着自家，越发有些难为情，嗔道：“看着我做甚？”
    秋香脸上露出神往的表情，低语道：“一生一世一对人…”
    王青云的话杀伤力在古代也算强的，而子菱从穿越前到穿越后还未谈过甚真正恋爱，虽之前丁武也曾表示过好感，但却不曾像王青云这般真诚娓娓而谈，言辞含蓄有情，让子菱听后没有任何不舒服或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有些羞涩慌乱。
    秋香见大姐难得小女子的娇羞模样，免不了暗中偷笑起来，又见着大姐手中的包裹，心中更是好奇，“大姐，不知王家四郞送你的甚物事？不会是订亲之物吧。”
    “休胡说。”子菱咬着唇，小心将包裹打开，里边是一卷书画。慢慢打开画卷，却见黄色绢布之上，用寥寥几笔粗细相交的墨线勾勒出一片街道的黄昏之景，而在街道的尽头，只一位少女穿着绿衣婷婷而立的背影，画风看来淡雅别致。
    秋香看过后，却有些失望，“我且当是送的甚物事，却只是一副画。为甚这画画的人却只画个人背景，倒是古怪。”
    子菱却细打量了一番，自语道：“我看着画上的街道却有几分眼熟。”
    秋香凑上前再一看，突然惊喜道：“这不是家里家边那条街道吗？你看这个灯笼，是胭脂店的招牌。咦，大姐，我突然发现这个背影不会是画得你吧。”
    子菱轻声笑道：“只是背影，你怎么见是画的我？”
    秋香指着画中少女，笑道：“这件不正像是大姐去年冬天穿的那件绿斗篷吗？”
    子菱一听自是愣住，这才发现画中女子所穿的衣裙果然是斗篷款式，经秋香这一说，越看越感觉依稀像自家那件绣金梅的绿绸缎斗篷。
    子菱不免想起去年曾在一次在方家门口不远处与王青云有过短暂的交谈，难道这画便是那时画的。子菱轻轻模过绢画表面，心中不知是惊还是叹，神色有些恍惚。
    再一见画的旁边还提着几行草书，子菱细细辨认了半天，终认清了其中几个字，手指慢慢划过画上所题诗字，轻声地背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九章 卖店
    
    子菱看着王青云送她的画，突然又想到方仙妹与江玉郞就是一个赠画，一个送香袋，然后私奔了，难道对方将自家看成那种人，但她又转眼想到，自家的情况却完全不与方江二人相似。
    子菱难得因这种事心中有了少许心烦意乱，还好长期养成的习惯，当她拿起针线静心绣花时，那些闷热的天气、烦躁的事情所带来的燥动都通通抛之脑后。
    这时子竹刚从学堂回来，本想约大米一同逛玩夜市，却不料未找到大米，见着妹妹在房里绣花，自是不好打搅，欲离开闺房，却正看见妹妹桌面上摆着一卷画，眼光一扫，看出并非自家所画的图，嘀咕道：“前些日子妹妹不是说用我的画练针绣的手艺，想来妹妹是感得手艺练得不错，要用其他人的画来…”
    话未说话子竹却住了口，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惊讶道：“这副画不是王四哥所绘的吗？”
    子竹一声大叫，便让子菱意示到他在屋里，脸色顿时一红，忙起身收将画收了起来，而子竹还在喋喋不休道：“前些时候，他生病在家，我在他房里就看到过这幅画，怎到妹妹手里边了。”
    子菱自是不好意思说对方.送的，只敷衍道：“哥哥怎知这画就是别人屋里的。”
    子竹倔道：“我记得很是牢，要知当.时我还笑他若怎画少女却不画正面，偏画个背面。”
    “他怎回你的？”子菱随口一问道。
    子竹摇头晃脑道：“王四哥当时.笑着说，我还等着图中女子回头望我一眼。”
    大米在汴京河边找到一份搬运的活，第二天一早.他与林大哥就早早起来离开骆家赶去码头，骆二娘知道后，忙拦下二人。
    大米见姑娘心痛自己与父亲，安慰道：“姑娘，我与父.亲想要长长久久在京里住下，却不想一直劳烦姑娘家。爷爷说过，要想吃饭，就干活。只要干活，就有饭吃。俺不想没有饭吃。”
    旁边林大哥也是忙点着头，骆二娘却沉了脸，问.道：“是不是有人在你耳根说了甚闲话？”骆二娘突然记起前二天，骆张氏曾来过家一趟，被自己很快打发起走了。
    林大米摇头道：“.不是闲话，姑娘如今是骆家的人，俺不想被人戳着背说我们白吃骆家。”
    骆二娘听得眼泪汪汪，心中更恨上骆张氏，林大哥见着妹妹欲哭的模样，慌忙叫了起来，“妹妹别哭，谁欺负你，我帮你打回来。”
    骆二娘抹干泪，笑道：“如今没有人欺负我，等以后有人欺负我时，我再让哥哥帮我欺负回来。”
    林大哥傻笑着忙点了头。
    骆二娘见着父子二人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的表情顿时阴暗了，手紧握着拳头，对着春香道：“明日起若骆家再有人来，暂时一律不许他们进门。”
    春香迟疑一问，“姑娘与曹家表妹一样吗？”
    骆二娘冷笑道：“自是一样。我哥哥才来京里三四天，这骆张氏怎这么快得到消息，指不定便是骆家碧我那位小姑子传出去的，前几天子菱便偷跟我说过，这位骆家姑娘曾偷与骆张氏说谈。”
    春香惴惴不安道：“将关系弄僵，不太好吧。”
    骆二娘点头春香额头道：“放心。早年听子竹的娘提起过她，也稍知小姑子是个有些心计的娘子，这次我不过是借机提醒一下她，不要当所有人都当成了傻蛋和聋子。一会你将大姐叫来，我有事要告诉他。”
    子菱听说骆二娘叫她有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猜测骆二娘叫她去是不是与提亲之事有关。
    待见了骆二娘，却听对方开口道：“我打算将云想衣店卖了。”
    “甚？我没听错吧。”子菱先是一愣，后大惊失色，“云想衣店可是娘二年来的心血，如今店中生意红火，娘怎想卖了？”
    骆二娘露出无奈之色，叹息道：“我且也是不愿意将辛辛苦苦建起的店都转给他人，但是眼下不卖却也是不行的。”
    骆子菱不解地望着骆二娘，问道：“难道娘是害怕到时真有下诏之事后，店里会撑不起来。可毕竟这事到底会成怎样大家还都不知道，娘又何必急于一时，草率行事。”
    骆二娘摇头道：“傻丫头，刘贵妃想来已是准备放弃我们这店，还留着做甚？”
    骆子菱大惊，“娘，为何会这样想？”
    骆二娘道：“难道你还没有猜透当初你义母跟你所讲之话真正的意思吗？”
    “她是说店有可能因诏有店员入宫…”这会子菱说到后边有些哑言了，见着女儿这样的反应，骆二娘笑道：“如今你且也想到了吧。你义母拐弯抹角说了这般多，其实若刘贵妃真想保云想衣，就算是再下诏也是牵连不到我家这个小小的店来。”
    “鸡肋。”子菱吐出一词。
    “咦？”
    子菱苦笑道：“我家这个店如今对于刘贵妃来说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骆二娘点头道：“说得倒是恰到好处。如今我打算将店里几个善绣的小娘子送给刘家，也算还了当初刘贵妃扶持之恩。”
    子菱却是心中郁闷，没想到刘绮露在宫中勾心斗角习惯了，对于自家这位昔日的朋友自也打上可用或无用的标签，这般想着，她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不得舒心。
    见女儿郁郁寡欢，骆二娘也能体会她的心情，低声安慰道：“如今你的义姐与宫中另一位明达刘贵妃两人因同受官家宠家，水火不相溶，却恰好前皇的昭怀刘皇后欲要几位善绣会制衣的宫女，你义姐正好随水推舟搭上这层关系。”
    “所以就想用我店里的人做人情。”子菱愤愤不平道。
    骆二娘却反笑道：“这样倒也好了，原来是我们欠她一个人情，如今却是她欠我们一个人情，能让宫中的贵妃欠下人情，也是难得。再说以后你出嫁之后，无论是净云想衣店作为你的陪嫁，还是留在骆家，却因牵连到刘贵妃，都是一件麻烦之事，如今将店都卖了出去，一了百了也算了了心事。”
    骆二娘其实在打算为子菱选亲之时，就在考虑将制衣店转手给他人，毕竟制衣店生意越火红，眼红之人处是越多了起来，只是原来背后有刘家作靠山，这才免了一些麻烦，却还是有富家追逼着想买下云想衣店，开出的价钱自是让骆二娘有些心动。再说骆二娘一直担心骆家以开店做生意为生会对子竹仕途不利。
    而上次从子菱口中建绣院之事中听出刘家弦外之音后，骆二娘后来亲自去见了刘家大娘一面，当面坦诚一谈，才知刘家因宫中派系之争的原故，闲散富人也是当不了的，还被推到风头浪尖之上，骆二娘这才更加坚定了退意，说甚也不能让骆家无辜趟进这种浊水中。
    “如今真卖了店，以后我家以甚为生？”子菱见娘主意已决自是不再多说。
    骆二娘抿嘴，“我且不想再做甚生意，毕竟若被看成商户，是对你家哥哥的仕途不太有利，我想用卖店的钱在邻郊再买些田，家里只务农就可，也免得我再抛头露面，连带让别人小看了你。而且就算要再开店，我却也不再管这店中之事，一并交给他人掌管，我家只分利就是了。”
    子菱撇嘴，“娘亲也太谨小慎微了，那些官僚贵族家的娘子媳妇也开店挣钱，怎么不见她们担心。”
    骆二娘嗔道：“我家情况怎与她们相同，只我一个寡妇带着你们，比不起她们家大业大，有众多的下人管家使唤，不用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子菱这会却有些头疼，见着母亲执意又要买地，越发害怕母亲在这里置下田产，不再有离开京城的考虑。
    见着子菱脸色瞬间苍白，骆二娘有些担心，急道：“你怎脸色这般不好，是否是身子不舒服？”
    子菱欲言又止半会，见着骆二娘因家事操劳不到四十岁，鬓上已长出白发，终下了决心，颤声道：“娘，如今既然将店卖了，以后我们不住在京城好吗？”
    “不住京里，住甚地方。你怎突然说出这般话来。”骆二娘不解道。
    子菱一把抓住骆二娘的手，一脸痛苦之色，“这二年来我时常会做同样的噩梦。”
    “噩梦？”骆二娘反手握住女儿冷冰的双手，态度警觉起来，宋人极相信相术、轨革、梦兆之类的预言，听到女儿说都在做同一个噩梦，自是让骆二娘还未听到梦的内容，就有些心惊胆战。
    子菱咽了一口口水，目光朦胧望着远方，嘟喃道：“我梦见整个京城一片火海，许多的胡人在京里烧杀抢掠…”
    这时骆二娘一把捂住子菱的嘴，然后一脸紧张地跑出屋，见四周无人，这才进屋关上了门，“女儿，这话可不能瞎说。”
    子菱忙摇头，道：“我没瞎说，娘我说的一句一字都是真的。很长时间我都做梦见京城血雨腥风，许多人都被这些胡人俘虏。”子菱低下头，一脸神秘惊骇之色，“连当今官家也被捉…”
    “哐。”骆二娘被吓得脸色发青，一肘将桌上的杯子撞在地上，摔得粉碎，“女儿，你真是做了这样要命的梦。”
    要知未来那件已欲知的事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子菱的心口，也如一把钢刀悬在头顶上，让她一想起此事就惶恐不安，难以入睡。如今下了决心以噩梦的方式说了出来，子菱顿时感觉身心轻松了许多，仿佛将所有的烦恼与痛苦都解放了出来。
    “我若瞎说，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子菱赌咒发誓道。
    子菱同学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章 不如人意
    
    骆二娘见子菱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一时间头皮发麻，有些六神无主，自语道：“怪不得你一直想让我到外地开店，却是因这场噩梦的原因。”
    子菱知道既已开口说出此事，自要编得圆滑，“最初我也不信这样的噩梦会成为现实，但是我连着有几日都做相同的噩梦，我开始害怕这不会是上天给我的警告，让我们离开京城。”
    骆二娘一把抓住子菱道：“你的梦里除了这些，还有甚事发生。”
    子菱一字一句道：“我还梦见汴京被毁之后，当今官家的皇子赵构在临安建都。”
    骆二娘吸了一口冷气，见女儿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她也有些半信半疑了。
    “你没将这梦与其他人说起吗？”
    “没有。”
    “没说就好，没说就好。”骆二娘.拍了拍胸口，表情肃然，厉声道：“这事万万不可与任何人再说起，连你哥也一样。你只能烂在心里，只字不提才行。”
    子菱忙点了头，她也是知道这种.惊世骇俗的话绝不可轻易说给他人听。
    待骆二娘平静下来，这会皱起.了眉头，一脸疑惑地望着子菱，最后苦笑道：“如今我且也不知你的噩梦是否就是预兆，但就凭着这梦便举家迁走，实在让我无法接受。还容娘再细想一下。”
    当天下午骆二娘又去了刘家，将几位店里手艺人.卖身契转给刘义母后，说谈间提其当今刘贵妃如今无子的状况，刘义母自是忧心忡忡。
    晚上回到家，骆二娘叫来子菱，“当今官家并无名构.的皇子。”
    子菱见着母亲听了自己的肺腑之言，却不为所.动，自是急如锅上蚂蚁，这会口气不佳道：“想来这位以后的官家还未生出来。”
    骆二娘见女儿.焦虑的模样，正色道：“不是娘亲不相信你的话，只是如今我们才在京中根基稍稳，你那义母也说道，到时若子竹学业不错，自是有机会送他入太学。要让娘因梦放弃以前的努力却是作不到，但娘也不能不担心若这场梦真是一场大祸临头的预兆，我们应该如何办。所以，我想静待局事变化，若未来真有甚皇子赵构出现再做打算。在这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
    骆二娘有这般想法，也是情理之中，这会子菱也静下了心，如今将这要命的大事说出了口，她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南宋第一位皇帝还没有出生，京城暂时还是安全的。
    骆二娘很快就以四百贯的价钱将云想衣店除三名绣工之外的所有物事皆转卖给了京中另一位制衣店，虽这位制衣店的老板对于骆二娘提前将其中三位善绣制衣裙的女使转卖了出去很不满意，但因骆二娘为他与刘家牵了个线，也算放下不乐，皆大欢喜。
    后来这位制衣店的老板终于如愿将自家十六岁美貌如花的女儿送到宫中刘贵妃身边做了宫女，同年因有孕，升为顺仪。
    之后骆二娘花了不到三百贯买了六十几亩薄田，加上之前买的买了好田，骆二娘手中已有百亩田地，她也已是打算好了，田地二一添中五，不偏不倚儿女一人一半，除此之外，骆二娘又备下一百贯钱两用做置办子菱的嫁妆。
    春香见着骆二娘这般细打算着子菱的嫁妆，不免笑道：“大姐这份嫁妆且已算是够厚，不知哪位郞君能娶到大姐这样的娘子，不仅能干知书识礼，而且还有能挣钱的本事。”
    骆二娘对于自己能备下这些嫁妆也是很满意，笑道：“如今我已是想好了，以后子菱出嫁，我想让你跟了去，你为人稳重能干，倒是做管家女使的料。”
    春香低下头，“骆妈妈我不愿意离开你。”
    骆二娘却笑出声，“你是不愿意离开我，还是不愿意离开磨墨。”
    话一出口，春香的脸顿时通红，羞道：“妈妈又拿我打趣了。”同在一院里住着，一来二往春香与磨墨彼此也有了些好感，只是这层纸未被戳破罢了。
    骆二娘拍着春香的手道：“放心，我早为你打算好了。待子菱嫁过去前，我先将你的婚事安排妥善。”
    这话说得春香难得扭扭捏捏之态，小声道：“我依妈妈做主。”
    骆二娘已是考虑再三，夏香虽有些粗心，却是个胆大忠心的丫头，秋香聪明心巧，春香稳重能干，她们三人若跟在女儿身边，自己也放心多了。若春香跟磨墨成亲，这磨墨自也跟着子菱一同去，至于子竹还是自己手把手管着才是好，花茶坊的事已是让骆二娘心有余悸，虽磨墨老实厚道，却没甚心眼，却也是不足，这次若不是女儿插手，事情绝对是不可收拾。
    骆二娘既下了决心，如今便打算修缮京城郊居那几处旧房，打算多盖几间，待子菱出嫁后，自己与子竹就搬回去，反正自己、子竹、冬香、挑砚四口，横竖这些年自家也累惯了，这五十亩田的出产倒也够这几口人用，而且不用雇用佃农，直接请自己哥哥耕种，相互帮衬且是正合适。至于大米正好跟着自己身边，好生调教学习，待长大后，是务农还是干甚活，就看他的意愿。
    正好借机让子竹远离那些充满诱惑的烟花之地，骆二娘虽没若干读过书，却也知孟母三迁的原委。而且离村不过几里远就是前二年官府专门建立了太学的外学之地“辟雍”，子竹正好明年开始去旁听学习，待成为贡士后，就能入外学，经考试合格补入上舍，内舍后，方可进处太学，一步一个坑都是马虎不得。
    就在骆二娘细盘算准备着女儿嫁妆之时，一纸诏书告之天下，“置文绣院，招刺绣三百人，女子年十至十八岁采选入宫，仍下诸路选择善绣人，以为工师，侯教习有成，优与酬奖。”
    当天便有官吏上骆家门，骆二娘忙谎称自家女儿正与其人欲结亲事，偷塞了些钱两给官吏，那官吏稍停留小会便离开，临走前道：“一月后我再来。”
    骆二娘自是心领神会，忙叫春香去请崔媒婆来。
    虽骆二娘一口不愿让亲戚进门，但看在翠花乖巧懂事的份上，也渐软化了态度，又恢复平日的往来，只是心中有了些隔阂，如今骆家碧与翠花正陪在骆二娘身边聊天，自是很快得知子菱极有可能被选入宫，不免大惊失色，安慰了几句：“纵然是被选入宫，若得机会还是可以罢宫离开。”
    骆二娘苦笑道：“在宫里待着能顺利活着回家的有几位，我只知以前邻居家的女儿十岁入宫，不过二三年就因犯了宫里忌讳杖毙了，连个尸体都未见着，更不要说收殓放棺好生埋葬，家里人只能捧着她的灵牌哭。”
    这会时候崔媒婆被请进了屋，自是笑盈盈开口道：“你家大姐且是有福之人。”
    骆二娘奉上点茶，愁容满布叹道：“大娘休要安慰我。”
    崔媒婆道：“我可不是来安慰你的。前些日子你且不是想收回草帖吗？如今可是想清楚了。”
    骆二娘一愣，问道：“难道媒婆未将我家拒绝之…”
    崔媒婆见骆二娘身边有人，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王家这样好的亲事，我是知道你事后绝对会后悔，所以未曾直接当面告诉王家夫人详情。”
    骆二娘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转机，不免有些左右为难，见骆二娘这般状况，崔媒婆一番花言巧语，很是赞扬了一番王家，又道：“如今你不愿意也无所谓。只是如今我还未找到其他更合适与你家大姐相配的人选，想皆大娘你也知道我崔婆子做媒虽说不得京里第一，也是百里挑一的，我若还未找到甚合适的人选，想来其他媒婆自是更不如了。不如再等些日子…”
    骆二娘为难之下，只得又叫春香去问子菱的话。
    过了一会，春香来回话道：“大姐说任凭长辈做主。”
    子菱轻易同意却也是委屈之下的无奈之举，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在古代想要嫁一个自己心满意足的人，不亚于现代的福彩五百万抽奖，不到开奖之日，你是不会知道自己手中这七个数的排列是否能得到百万大奖，说不定还不如彩票中奖的机率。所以既然要嫁个毫无认知的陌生人，还不如选一个稍有印象的人，至少你知道对方是丑是美，是健康还是残疾，性格是如何。
    而这边骆二娘一颗心放在了心上，这会时候崔媒婆自是心中大喜，庆幸着当初去王家回话时，因那王四郞派人叮嘱了几句，自家才耐住性子在王夫人面前拖延了几日，果然现在骆家应下。
    过了一日，骆二娘将细帖写好，便通知崔媒婆，可择日二方过细帖。
    很快崔媒婆也回话道可选在明日来取送双方细帖。得了确切的信，骆二娘又将自家写的细帖再检查了一遍，帖中道：“议亲骆家第一位娘子骆子菱，元祐七年腊月初六午时生，田奁五十亩，首饰一盒、帛布五十匹…”
    这会时候骆二娘却有些担心，王家是否瞧不上骆家准备的这些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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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一章 嫁妆
    
    子菱这会进了骆二娘的房间，道：“娘叫我又何事？”
    骆二娘放下手中的笔，问道：“娘知你私下攒了些体已钱，如今要细帖中要写明嫁妆之数，虽娘自认已是尽量备下嫁妆，可王家并非通普人家，我却担心他们会嫌弃嫁妆太过稀少，让你嫁过去后受人白眼。”
    子菱接过骆二娘写的细帖，见过帖中注明的物事，惊道：“娘你不会是写错了吧。家里怎会凑得出五十匹帛布，还有二十匹绸缎，以及首饰，这些值不下一百五六十贯钱…”
    骆二娘浅笑道：“既然娘写下自会为你尽力备下，出嫁是女儿家一生一世的大事，我以前已是愧欠你许多，如今且是要补上过去的遗憾。”
    紧握着子菱的手，骆二娘眼红道：“娘如今越想越不甘心将你这般匆忙配给他人，真想将你留在身边，待嫁妆准备更为丰厚时风风光光把你嫁出门。”想着以前卖女，如今嫁女，皆是委屈着子菱，骆二娘只恨家中财力有限，无法置办更厚的嫁妆。
    子菱听得心中一阵酸楚，勉强笑道：“就算我出嫁离家，也是娘的女儿，难道出嫁以后，娘就不疼我了吗？”心中细算了一下自家的体已钱，“我如今手中还余有二十贯钱，其他的钱早换成金银钏、金银鋜等首饰。”
    “看来你倒是有心，早是开始.准备自家的嫁妆。” 骆二娘边说边修改着细帖的内容，如今嫁女自是要倾财力而为，免得让人看轻了自家的女儿。
    待第二日一早，骆二娘便将准备.好的细帖放在彩衬盘中，只等下午媒婆取走交给对方。
    这会时候骆家碧母女前来，因.再过几日便是端午节，家碧母女送来昨日新采的艾草，准备与骆二娘商量端午节粽子花样。
    翠花见骆二娘和自己的娘说在兴头上，便告退去.找子菱，欲要绣花的新底子。
    这时春香进屋低声与骆二娘说道：“骆叔母与子芦.如今正在门外，妈妈是见还是不见。”
    骆家碧耳尖自是听到春香的话，愤愤不平道：“堂.兄哥越发离谱了。才我来时，就见他们在门外吵闹得厉害，小嫂嫂不早些将他们打发起走，要惹人闲话吃人笑话。”
    骆二娘皱了一.下眉头，终道：“想来他们不进这屋，且是不心甘。春香你请骆家虎一家进门。”
    骆家碧笑道：“还是小嫂嫂性子好，若是我早几个大棒将他们打出去，眼不见心不烦才是。”
    春香听着微犹豫了一下，终下去传了话。
    骆张氏一进门便假心假意关心了一下子竹，话语一转便道：“听说我侄女已有人家前来提亲，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是要关心一下才是。小嫂嫂可不能不声不响就将侄女嫁了出去。”
    骆二娘笑道：“难不成二弟与弟妹想要帮着子菱出些嫁妆钱。”
    骆张氏被骆二娘的话顶了一下，自是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勉强道：“如今哥哥家人丁单薄只一儿一女，侄女出嫁自是大事，我们这些长辈可要问清对方家世人品才是。再说做长辈不能厚此薄彼，可不能因为子菱是养女太过委屈了她…”边说她边打量着骆二娘的表情。
    骆二娘嘴角带着一份嘲讽之味，慢条斯理道：“你们且放心，骆家祖上田产我一分都未让子菱带走做嫁妆。至于其他财产，对于我这做娘的人，儿子女儿就如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自会衡量。”
    这会时候子菱正在屋里绣物事，翠花正临摹子菱的花样，秋香匆匆跑进屋道：“骆家叔父家人又来闹了。”
    子菱停了针，“他们来闹甚？”
    秋香看了一眼翠花，贴着子菱的耳朵小声道：“我看是热心大姐出嫁的嫁妆有多少，这会正缠着妈妈，装得正经，其实就是想看细帖，查嫁妆的清单。”
    子菱如今听了没一丝火气，对翠花淡淡一笑，“表姐如今家里有些事，我失礼先出去一下，让夏香陪着你。”说罢叫夏香抱着小牛进屋陪着翠花。
    子菱待出了屋稍走近大堂，就听见堂里吵闹的声音，面不改色对秋香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用担心。”
    秋香见子菱胸有成竹的模样，自是一头的雾水，心里也是安定了下来。
    骆家虎一家兴师问罪的丑陋模样，让骆二娘看在眼中又气又恼，若非担心被别人见了必吃笑话，她如何会让这一家人进门。毕竟自家还未与王家说定，若被他们越闹越厉害，小心将子菱的亲事给闹掉了。
    罢了，这些亲戚要了有何用，骆二娘忍住泪，“我家子菱的嫁妆如何，与你们有何关系？如果弟妹再是不知羞地乱说话，我且也顾不得亲戚名份，你们还是赶紧收拾了离开京城回乡才是。”
    “怎没关系。”骆张氏跳起来道：“难保你不是因为林家侄女没嫁妆出嫁，这才收她做养女，好用骆家的钱为她做嫁妆，如今你不愿让我们插手，自是害怕事情败露，看看这骆家有大半都被林家人给霸了，白吃白喝不说，还要带走家财，我呸，说甚要等侄儿娶妻将家都让给新妇管着，我可担心不要等子竹成亲之时，他的家财都被别人给带走了。”
    骆子芦煽风点火道：“二伯母不要忘记了你如今是骆家人，任谁也会同意你用骆家的钱养林家的人。”
    “叔母之话，实在可笑。至于子芦却是恬不知耻。”子菱跨进了门，冷着脸道：“你们不要仗着上辈同为一家人，就开始得寸进尺，不知分寸。不说是我家的钱要怎花是我家的事，与你们有何关系。我且从未听说过有哪家的堂弟手能伸这么长管到哥哥家中内事。还请不要打着为我哥谋利的名号，在我家为所欲为。”
    骆张氏尖叫道：“我早知你这丫头没家教。”
    “谁没家教？”这会时候有妇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骆二娘一见来人，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忙上前迎了去，“刘夫人，你怎来了？”
    子菱见刘义母居然提前来，自是叉手诺礼，“义母前来，女儿未能远迎失礼了。”预料到骆家亲戚不会轻易罢手，子菱昨日央得刘义母帮忙，刚才骆张氏一到门口，小厮便偷去通知了刘家。
    骆张氏见对方穿着绮罗，戴金钗，自有份华贵之风，加上身后女使小厮跟了一串，越发有些大家风范，也不敢轻易出声了。
    骆家碧坐在一边，低声问道：“小嫂嫂，这是何人？”
    刘夫人一脸高傲表情扫过骆家众亲戚，慢条斯理道：“刚才谁说我义女没家教，有胆便站出来。”
    义母？甚时候骆子菱还认了义亲的。这会众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端坐在堂上的刘夫人，心中疑惑着对方的来历。
    这骆张氏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见刘夫人冷眼看着自己，一脸不自在讪讪道：“她任意辱骂长辈，不是没家教吗？”
    “大胆！那里来的乡下人，没个礼数。见了我家夫人也不行礼。”刘夫人身后的女使站了出来，骂道：“还敢骂我家二姐没家教。”边说便有二位长得粗壮的婆子从刘夫人身边站了出来，怒瞪着骆张氏。
    骆张氏见对方来势汹汹、人多势众，也不敢逞能，噤若寒蝉地望着刘夫人，至于旁边子芦早如缩头乌龟不敢再发言。
    刘夫人这会吃了一口点茶，也不理睬骆张氏，只笑对着骆二娘道：“听说子菱如今欲要与人结亲，我这义母却是要好好关心一下她的喜事，这些闲杂之人你且留他们干甚，吵吵闹闹地看着挨眼，若是你打发不起走，我帮你打发了。”
    骆二娘见骆张氏的气焰却打了下去，心中大乐，表情却不见变化，“他们都是骆家远亲，这会是来我家投亲趁熟的。”
    刘夫人冷笑地望了一眼骆张氏，道：“既然是来投亲趁熟，亲戚间扶持一二倒也无妨，但我可没见过这般没脸没皮跑到亲戚家指手划脚的亲戚。当今我话搁在这里，你们不要当子菱是骆家的养女好欺负，告诉你们她虽是你们骆家的养女，却也是我刘氏认的义女，再有对她半点的辱骂，就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说到后边刘夫人表情冷若冰霜。
    骆张氏这会心中自叫苦，她是知道今天是骆王二家交换细帖之日，这才横下心来骆家一闹，心想骆二娘一定不愿事临头却出岔，自要安抚一番才是，塞些钱两是小事，但要让子竹知道不能一时心软让个野丫头带走了属于自己的家财才是。却不料半路杀出这甚义母，让骆张氏有些不妙的感觉。
    这时有人抬进来十抬大木箱子，刘夫人道：“这些都是我为子菱备下的嫁妆，妹妹可不要嫌弃。”说罢便让人送上一份礼单。
    骆二娘受宠若惊，忙道：“怎能劳烦夫人…”
    子菱如今乖乖地站在骆二娘身后，见着刘夫人给她使了个眼神，这才上前叉手诺礼道：“多谢义母怜惜子菱。娘，这是义母的一片心，女儿不收下却是辜负了她的心意。”她心中明白这几箱物事，却是刘贵妃之意。
    “这礼太贵重了。”骆二娘扫了一下礼单忙叫道。骆家碧坐在骆二娘身边，见对方打开了礼单又很快关上，虽未完全看见礼单上的字，却也将“铺面一间…”看得清楚，心中不免砸舌，好大的手笔，望着旁边不声不响的子菱心中有些忌讳了。
    “我家义女出嫁，怎能太过寒酸。我姐妹俩许久未见说谈了。” 刘夫人笑着扫过屋里其他人。
    骆家碧见状自是起身道：“这会聊着聊着，我怎么忘记了时辰，家里还有些活需赶制，我且先回去了，小嫂嫂如有甚事使人叫我就是了。”说罢便请春香叫出翠花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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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二章 相亲
    
    那骆张氏见情况不妙自是不得不离开，走到门口问小厮挑砚道：“那位刘夫人是甚家的夫人，这般大的架子。”
    挑砚趾高气扬道：“这位夫人是节度使的夫人，当今官家贵妃之母。”
    一行人自是傻了眼张目结舌，只骆张氏嘲笑道：“你这小子，胡说小心闪了舌头。”
    夏香一直跟着骆张氏身后送客，嚷道：“如今你不相信，明将你儿子送到刘贵妃身边，你自会相信。”
    挑砚笑嘻嘻与夏香一唱一合道：“男子进宫干甚？”
    “当然是当小黄门。”夏香抿嘴笑道：“前几日大姐还说，她的义姐，当今刘贵妃真愁身边没有位能用顺手的宦官，正欲在宫外寻一位十七八岁，为人机灵能干的少年。”边说边打量着骆张氏旁边的骆子芦。
    骆张氏这会尖叫的，大骂：“死丫头，存甚坏心。”
    骆家碧见状直拉着骆张氏，.嘴里道：“堂嫂这是干甚，还不快走。”
    那骆张氏自是呸了一口水，便怏.怏的离开，心中却越发不甘心。
    而一直在家等信息的骆家虎.听了浑家的话，更是惊讶，叹道：“真人不露相，没想到这骆家厉害的人是她。”
    子芦如今见自家父母白忙活，不免有些兴灾乐祸.地笑出声道：“我原就曾告诉过你们，子竹曾无意间说过一次，子菱认识一位贵妃。可你们却从不信我，如今知道了吧。你们真正应该奉承的不是子竹，而是你们口中骂了几次的野丫头，骆子菱。”
    骆家虎本来已气恼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弄得里外.不是人。如今又见着自家儿子这般油腔滑调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脱下自己的鞋子，就要敲向子芦脑袋，嘴里怒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子芦吓得忙跑出了屋，不知溜到甚地方去了。
    张骆氏这会忙拦下自家的夫君，“你还恼他干甚。”
    骆家虎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我且还真想把这没.脸没皮的儿送到宫里。”
    “你在说甚糊涂话？”骆张氏吓得大叫了声来。
    骆家虎沉着脸.道：“不过就是玩笑之话，这般大惊小怪。”
    骆家虎一家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骆家碧却有些半忧半喜，喜得是原来骆家也是认得些富贵人家，忧得是看来骆二娘为子菱备的嫁妆却是要实打实的带了走。
    想到子菱带走的越多，子竹得到的越少，骆家碧心中十分不乐。转眼一想，忙推了一把自家的女儿，笑道：“如今子菱欲要出嫁，你这作表姐的也应该在旁边帮衬，横竖你的针线活也算是不错，帮着表妹绣些出嫁的物事才是。”贴着女儿的耳朵问道：“你借着机会与子菱将关系处好，随便打听一下与他家结亲的是哪一户王家，嫁妆是多少？”
    翠花有些苦恼地望着自家母亲，微点了点头。
    再说这边骆二娘家。
    刘义母这次来一是为子菱送上些嫁妆，二却是为女儿送来一封书信给子菱。
    刘贵妃信中自是写满关心子菱的话语，以及说明如今自家处境以及为难之处，才会要去云想衣店中的人，希望子菱见谅。
    见了绮萝的信，子菱心中对她的那股怨恨也彻底消散了，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纵然是如她这般尊贵的身份，风光背后却也有更多不如意与身不由已的为难。
    如今没了对绮萝的怨言，子菱自是关心她当下的处境。
    而刘义母却苦笑道：“你们且是帮不出甚忙，若说给你们听，却又是增加你们的烦心事，还是不说为好。子菱有这份心却是足够了。”转眼又对着骆二娘正色道：“如今我且仗你叫我一声姐姐说道几句，你对这些亲戚实过优柔寡断。见你这般忍气吞声，这些色厉内荏之辈万不会敬你半分，反认为你好欺负，得寸进尺。”
    骆二娘讪讪道：“我也是看在他们是子竹的长辈份上才容忍下来。”
    刘义母道：“管他们是谁的长辈，你只记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若他无情，我便无义。再说这些事你在理，他们无理，结果你一忍让，倒让他们觉得自家有理，而你心虚。”
    见骆二娘不声不语，刘义母铿锵有力道：“做人做事最忌讳摇摆不定，别人在你面前说些好话，你便软了心。难道你还要等着别人将你逼到绝路，你才能下定决心。”
    这话说得骆二娘全身一颤，抬起了头，眼中泪光闪动。
    下午媒婆顺利地带走了细帖，又带来了男方的细帖，骆二娘和刘义母自是将细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刘义母赞道：“也算配得上子菱。就是家里人口有些复杂，以后子菱且要小心慎行才是。”
    第二日，崔媒婆上门自是向骆二娘贺喜，如今双方细帖已过，看来对方也是满意子菱的条件，这会便可选吉日，双方当面相亲了。
    很快相亲的日子，定在五月四日，端午节前一日。本来应在那日王家来女眷到骆家相子菱，但骆二娘想着家中简陋不便接待贵客，便与媒婆商量换在园林之中。
    到那一天一大早，骆二娘便细打扮子菱。子菱想着今日去相亲，说心里不慌却是假话。子竹知道妹妹如今是与王家结亲，自是整天一脸笑容，见着子菱便口不离赞誉之词，“如今我看来妹妹与王四哥且是天作之合。”
    子菱难得被哥哥说得大红了一张脸，而林大米与林大哥如今打了几日的短工刚回到骆家听说这样的喜事，自是手舞足蹈异常兴奋非要跟着一起去，当然被骆二娘婉言拒绝了，女儿家本来脸皮就薄，而且是相亲这样的事，若跟出一大堆人，非把子菱给羞死不可，再说也于礼不合。
    相亲是在南郊一处有名的园林之中，夏日阳光明媚，泛舟而行，本应是件惬意的事，但子菱坐在舟上却忐忑不安无心欣赏境色，将头低着正经端坐，照着骆二娘的吩咐，一派淑女端重的模样。
    只见子菱穿着一身淡青绣粉荷的旋裙，围着大红围腰，梳着倭堕鬓，鬓上插着一只粉红绢花，脸上已敷了一层粉,还抹上了胭脂,额头正中贴了荷花钿，娇滴滴地像支出水芙蓉般美丽。
    而王青云、王家夫人坐在对面，船桌上放着六只酒杯，依习俗其中四只酒杯是王家带来的，另外二只酒杯却是骆家带来的。这会时候女使将酒盏满，各人面前放置了一杯。
    王青云望着子菱的眼神又亮又黑，偶然二人目光对视，倒是子菱有些羞意立刻转开了视线。而王家夫人却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子菱，见子菱虽有些拘束紧张，却并不显得太过小家子气，说谈了几句，口齿清楚，条理明白，想来非甚笨人。
    “也不知自己这位庶子，是看上对方甚地方了。”王夫人扫过身边的王青云，嘴角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眼中寒光一闪：若是自家的亲生儿子当年要娶这样人家的女儿，我非关他十天半月好好教导一下才是。不过若是青云要娶，却是正好，庶子配这样平常百姓的女，好让自家少操些心。
    王家夫人自不是王青云的亲娘，而是嫡母。她知道王青云为了与这位小娘子结亲，与他亲生母亲王乔氏自是闹了许久，最后王乔氏才勉强同意了下来。见着王青云这般不争气的表现，倒让王夫人这位做嫡母的有些暗中开怀大乐，任你王乔氏再怎闹腾争宠，可你唯一的儿子且也你不齐心。你还妄想为儿子找一户官家，以借助亲家之力助不争气的儿子一臂之力，可惜终就是一场空。虽然听说过骆子菱与刘贵妃是义姐妹关系，可这层关系却也算不得牢靠，比不上血缘、婚姻之类。
    王夫人心里虽这般想，脸上却不露丝毫心思，走上前笑将一只金钗钗插于冠髻中，自是表示相亲很满意的意思。
    当然若是对方相亲不满意，则送彩缎二匹，谓之压惊。
    其实这时子菱很想问上一句王青云，你为何选我。可这相亲的时间极短，双方见面不过一刻钟，船靠岸后，彼此客气了几句，便各自离开。
    “就这算相亲完了？”子菱有些惊叹。
    骆二娘笑道：“相亲也不过是双方互看对方是否有残疾，五官是否端正之类。自是无须太多时间。如今天气炎热，且早些回去才是。”
    如今四月天正是一年风景最美之时，母女二人行走在花团锦绣间，说话一起，分外亲热。却不料行到半路上，一位绿衣妇人一脸傲气拦住了骆二娘与子菱的去路。
    骆二娘疑惑地望了一眼对方道：“阿珠你怎在此，你家夫人呢？”
    阿珠粗心道：“俺家夫人就在旁边亭子里。”
    子菱见过去，果然见左侧水塘边有翠顶红梁的木亭，里边端坐着一位妇人。
    骆二娘解释道：“那位便是王家如夫人，王四郞的生母。”
    子菱一听心中一颤，这会时候她私下找我却是何事？
    阿珠不苟言笑，非常无礼道：“请骆大姐过去一下，夫人吩咐说私下与骆家大姐有几句话说。”
    子菱看了一眼自家的娘，见她并无阻拦，只得跟着阿珠走向木亭。
    骆二娘站在原处，不生气对方的无礼行为，只暗中担心女儿，心情自是有些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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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三章 出嫁
    
    这位王如夫人外穿桃红禙子加上大红的八幅罗裙，光站在那里未见容貌，就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走近了再看她的长相，却珠圆玉润富贵模样，虽眼角已有了皱纹，但肤白如雪，一双柳叶黛眉，配上柔中带着厉色的丹凤眼，自是风韵十足，比起王家那位娴淑端庄模样的正妻，多了些风流撩人的味道。
    王如夫人还未等子菱进亭子上前行礼，便态度蛮横，直道：“我且与你明说了，我十分不喜你，不仅你的身份不配我家云儿，就连你本人我且是看不上眼，若非我家云儿执意要娶你为妻，我这才勉强应下了。”
    子菱听后，煞是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挺直身子，仰头而笑道：“既然夫人不愿意，为何当初却来提亲？”
    王如夫人也不解释，冷颜道：“如今还未正式下聘，你还来得及后悔。”
    子菱一愣，隐隐有些明白对方如此突兀之语的含义。
    见子菱沉默不语，那位王青.云的生母只丢下一句：“若是聪明人，知我之意。”哼了一声扭身就走，将子菱独留在亭中。
    子菱见着这位王如夫人离开，心.中一阵气恼，越发感觉这门亲事并非自己的良配，开始有些后悔当初未考虑全面，答应得十分草率。
    待王如夫人一走，远站着的骆.二娘便上前问道：“她说甚话了？”对于这位王如夫人的性子骆二娘也是知道的，且是个不愿输人的要强人，有时说起话且是不中听。
    子菱勉强一笑，装成无所谓道：“无甚事？”
    倒是骆二娘瞧出些端头，微皱下眉头，将女儿拉进.亭中，慢声轻言道：“如今既然王家的主父主母已是同意婚事，你还担心个甚？”
    子菱红了眼，一脸委屈道：“娘，我也不瞒你，如今我还.未进门，便被人指着鼻子说身份不配他家的儿子。若是以后进了门，她成了我的长辈，到时还不知会成怎样。娘，能不能退了这门亲事？”
    骆二娘一把抓住子菱的手，轻声劝道：“休要说这.些的傻话。若不将亲事定下来，到时你被采选进了宫，且是怎么办？
    子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算我被带起了宫，反正绮萝在宫中，总能找到离开宫的机会。”
    “你胡说个甚，就算宫中有你义姐能照顾一时，却也护不了你一世。能顺利离开宫倒是不错，但如今无法离宫，你又怎办，难不成老死宫中，或是横死宫中。”
    见子菱不以为然的表情，骆二娘手指重重点了点对方的额头：“就算你不嫁王家，嫁到别家，你且能保证事事都如意，人人都喜你。”
    子菱摇了摇，不甘心地低声道：“别人不喜我也罢了，但丈夫的亲生母亲不喜欢我，这日子可就难了。”
    骆二娘笑道：“将心比心，你要知道王如夫人就他一个儿子，她就算再怎不喜你，到时若有事发生，却也要护着你，毕竟你是他儿子的妻子。再说我就不信我家女儿若要存心讨好人，却不成功的。”
    子菱这会心稍宽了些，撒娇道：“娘也将我看得太厉害了，要知一旦人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很难改变的。”
    “怕甚，这王如夫人是老糊涂了，她想为儿子找个好泰山，可却忘记你身后有个好靠山，却比这个泰山更直接。”
    “娘是要我拉大旗作虎皮。”子菱眨着眼，她心中却是对于未来的夫君做官没有任何的欲望，自然更不会帮着夫君求上进。
    骆二娘笑道：“横竖你与刘贵妃也算是结拜之亲，虽这几年关系渐淡了去，但这次你嫁妆之事，也看得出你那义姐是将你放在心上的。”
    子菱也自刚才的话不过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如今只得撅嘴不再与骆二娘吵闹。
    这会时候骆二娘笑道：“我刚走得有些累，如今正好休息一下。”
    秋香扯了扯子菱的袖子，神态有些异常，低声道：“前边有株牡丹开得极美丽。大姐不如去看看。”
    子菱诧异道：“这满园的花都开得美丽，有甚希奇的。”
    秋香结结巴巴道：“那…牡丹是绿色的。”
    “哦。”子菱见着秋香神态古怪，便跟着秋香拐了个弯，到了一处牡丹盛开的坛前，却见坛边站着一人，竟然是自己未来的夫君王青云，如今阳光正好，一身蓝色长衫的他配上旁边盛开的黄色牡丹，显得特别清爽明朗，见着子菱到来，他恭手一笑，观者可亲。
    子菱虽看到王青云最初稍有惊喜，但顿时想到刚才的事，心中有些不舒坦。
    王青云上前二步，见着子菱的表情，脸上的笑渐没，只嘴角微扬，轻声道：“我知道我娘一定偷偷来找了你，给你委屈受。还请大姐不要气恼才是。”
    “我不知为何得罪了尊亲，惹她不喜我。”子菱心中越发愤愤不平，却不知怎发泄出来，毕竟对方是他的母亲，若为一时之气，说出甚失礼的话，倒显得自家太过小气。
    王青云微有些尴尬，道：“这事也是我惹来的不是，只因我担心日久生变，才强扭着娘应下来，她心中不乐却是正常。”
    “你也知下诏之事。”子菱一听对方的弦外之音，微有诧异。
    王青云点了点头，又诚心诚意诺礼，正色道：“还请大姐原谅在下急于求成，反弄砸了事情。”
    子菱咬着唇，勉强道：“我不是责怪你，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意成为惹人嫌之人。”
    王青云沉默了一会，终道：“请大姐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见对方难得低势态央求，子菱也不好意思再恼了，这会扭捏道：“我倒有个问题问你。”
    “甚问题？”
    “为何是我？”
    王青云因子菱这一个直接的问题，竟然意外露出一些腼腆之色，耳朵渐红，低声道：“我信你是能与我同甘共苦、白头共老之人。”
    子菱跟着脸红了。印象中对方浪荡不训，或稳重大度的表现，都抵不住他这一瞬间的羞意所带给子菱的感动。
    直到对方已离开，子菱才发现不知甚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打开纸包却发现里面放着四个小夏桔。
    子菱顿时笑出了声，想起很久前有人送她的钱榆子，果然这二人是好朋友，送礼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是丁武知道自己也许会嫁给了他的好友，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子菱脸上露出一丝惆怅，但很快便淡忘这个念头。
    日子不紧不慢地进行着，骆家也越来越忙碌起来，想到相依为命的女儿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骆二娘高兴之余，更多的是却是失落。至于骆家虎一家早被骆二娘抛在脑后不再多想，只当没这个亲戚。
    如今骆家虎一家再来家中求得原谅，骆二娘也只让子竹接待，若是子竹不在家，骆二娘自是以寡妇身份闭门不见，这次她自是下定决心就算这骆家虎一家软硬皆使出来，她也不再见对方一面，更不要说再出钱养着他们，想都不想。
    虽至嫁妆之事以后骆张氏也上骆家闹过二三次，却因骆家旁边邻居早在子菱有意识传出骆家这门亲戚长者好逸恶劳，少者嫖赌俱有的情况下，自是没有打理骆张氏，有些与骆家关系好的邻居，还帮着责骂了对方恩将仇报，不知感恩。
    骆张氏丢脸而回，又听房主上门催促着他们房租到七月且到期，自知是骆二娘通过房主提醒他们不会再看见亲戚的面上有所款待。
    骆家才知是真正将骆二娘惹怒了，这才老实下来。
    骆家虎见自家儿子在京里别的没学着，却学会了吃喝嫖赌，自是又打又骂，不许其子芦再与那些无赖流氓私混一处。但子芦怎会是听话之人，自是阴奉阳违，因手中无钱又想着玩乐，暗里竟与当初敲诈子竹的一位蔑片勾搭上，做起专门帮国子监学生招J赴宴拉皮条的篾片。
    子芦虽其他方面没甚本事，但插科打诨、溜须拍马的本事却是了的，如今在这门营生之路上自是如鱼得水，没几天就挣到些钱，送到骆张氏面前，自让骆张氏见钱笑眯了眼，直道自家儿子本事，却也不问这钱的来路。
    至于骆家碧母子且是适应了京中生活，靠着女红过活，还认识了几位旁边的邻居。而翠花也因长得清秀美丽，又勤快能干，被旁边一户卖粥的人家看上了，也不嫌弃她没嫁妆，还愿意兜裹结亲（兜裹是若女方家中无钱陪嫁，男家以首饰、衣帛加以钱财送往女方）。可骆家碧如今心大了，怎看得上卖粥家的儿子，一门心思要将女儿嫁给骆子竹，在骆家碧的眼中子竹自是万般的好，长相出色、知书达礼、家中独子、家境不错。
    因子菱的婚事，骆家碧自是让翠花频繁出入骆家，而她也时常骆二娘面前言语透露出对子竹的好感，赞其聪明懂事，体贴温柔。
    骆二娘也是过来人，怎会不知骆家碧如今的心事。其实单对翠花的印象来说，骆二娘实在很喜欢这位表侄女，长相美丽，性子又温柔，还极能干。
    只是过去听骆秀才的妻子说道过几句骆家碧是位极有心计的人，有了先入为见的印象，如今相处了几月，关系虽极为融洽，毫无矛盾，可骆二娘却总感觉看不透骆家碧的为人和心思，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隔阂。
    所以每当骆家碧提及子竹时，骆二娘自是岔开话，言语间还透露出欲要为翠花寻一门好亲事，只字不提子竹的婚事，只说子竹如今年岁不大，还是专注在学业之上才是。
    骆家碧见试探了几次，骆二娘都无意欲结亲，自是不再提及。只暗中催促着自家的女儿多和子竹相处。却不料骆二娘早已又买了小厮捻笔，初懂几字，专守在子竹身边用作督促学习，翠花与子竹更没有甚机会单独接触。
    六月初，花香溢城之时，骆子菱带着彷徨的心情，一身销金大袖黄罗，穿着红长裙，头带珠翠团冠，盖着销金喜帕，在敲锣打鼓乐奏声中，被一抬花轿迎进了王家的门。
    就在这一年，祟宁四年(1105年)，开封城文绣院诞生了，这是第一所由官府设置的高档专业刺绣之地，汴绣在这所文绣院中经过无数绣女以及绣师的博采众长、融合贯通更加灿烂夺目，由此以后十里都城到处珠廉绣额，汴绣盛极一时。
    好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一章 洞房花烛夜
    
    金制秤杆挑开子菱头上的盖头。
    一瞬间视线变得明亮起来，子菱望着眼前这位穿绿袍，带花幞头，笑得有些傻气的男子，仿佛那一刻嘈杂地喜闹声被她剧烈的心跳声所掩盖。
    四目相对，子菱惶恐的心突然间平静了许多，只将手指间那根连着她与新郞的红绿同心牵巾握得死死，周围那些喧嚣与热闹被她下意识地屏蔽掉了。
    “以后我将与他一生一世一对人。”子菱深深地望着眼前三尺牵巾距离的他，大红的喜字映在他的脸上表情越发春风满面，望着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子菱神色恍惚地慢慢后退，牵带着同心牵巾另一头的他面对面，倒行着出堂进入洞房。
    看着被自己牵着进入洞房的他，笑容可掬，目光痴迷，让子菱免不得想起许多年前曾见过的西游记中，戏中仿佛依稀就有处观音逗猪八戒的戏，戏中的观音手牵着红绿牵巾四目相对欲拒还羞，勾着猪八戒随她踏进了洞房陷阱。
    想到这里子菱不免心中一笑，也不知在现实这处戏中，谁是观音，谁是猪八戒。
    这般胡思乱想着，子菱不知.不觉已走进洞房，等她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完交拜礼，此时正经坐在了喜床上，大红色的帐幔上金边的喜字灼灼耀眼，周围是珠围翠绕，莺语燕声。
    子菱望着手中捧着的雕花吉祥.金酒杯，杯中水波盈盈，而被红绿彩结相联的另一只酒杯被握在另一个人的手里，视线随着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而上，子菱看见咫尺距离的他那双含笑的双眸。
    旁边有人高声吟唱：“共饮交杯酒。”吟声婉转而悠扬。
    子菱轻轻抬起了酒杯，早已有.些干涸的唇微微碰触着冷冰的金属以及被装在金杯中冰冷的酒。眼睛望着的却是对方那双被烛光照亮的眼瞳，依然能看见眼瞳中自己的影子。心中有些模糊地担心，脸上的妆是否花了，头戴的冠花是否零乱了。
    交杯酒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而下，然后子菱有些.熏然微醉，不知是为这甜甜的米酒，还是为眼前带着一丝羞意温柔微笑的郞君。
    饮完的酒杯被子菱小心地仰放在二人之间的床.上，床单上散着米、钱、水果,这些都是祝福的化身。
    子菱心中轻轻响着娘的教导：酒杯仰放为阴，酒.杯覆放为阳，阴阳同床，大吉大利。
    男子长而有力.的手指同时将缠着红绿巾的另一只酒杯覆放在仰杯旁这。
    “阴阳同床，大吉大利。”又有人唱吟。
    子菱的脸红了，眼中已是水汪汪。
    拿起被托在喜盘中的喜剪，子菱剪下自己与王青云的发。
    看着手里被亲手剪下的青丝，子菱感觉心中有些酸楚，不免想起不知甚时听过的一首山歌。
    我们坐在喜床上。
    他在右，我在左。
    取一束他左边的发丝。
    再剪一束我右边的发丝。
    发丝与发丝缠绕在一起。
    从此我们结发相伴不离不弃。
    “结发相伴一生一世。”
    子菱感觉泪水要从眼角流了出来，便微抬起头，却正看见王青云温柔的眼神，然后看着他轻轻靠近，慢慢地低下头，小心地取下自己鬓上插的喜花。
    那一刻大红的喜服与绿色的喜袍紧贴在一起，子菱能感觉到对方贴紧进突然急促地呼吸声，还有呼出的炽热气息。
    子菱第一次如今靠近对方，发现原来自己的郞君皮肤很光滑，五官很分明，还有发现眉目间藏也藏不了的得意洋洋和雀跃。
    他的确为娶我而喜。子菱为着这个发现也喜悦着。
    照着母亲对婚俗步骤的吩咐，子菱面红耳赤、笨手笨脚地解开王青云绿袍上的一颗扣子，仿佛同时发丝感觉到对方温柔地抚摸。
    你为我取鬓上的钗，我为你解袍上的扣，从此以后我们相濡以沫、同心同力。
    王青云的一只手轻握一下子菱的手，然后又悄悄放开了。
    旁边嬉笑的家人越发吵闹，终在新人将喜花与剪下的发丝同掷于床下时，气氛达到了高潮，女使们纷纷上前恭贺新人喜结良缘，簇拥着这对新人又回到中堂向亲朋行参谢之礼，及参谒各家的外舅姑，之后入礼筵，再入新房。
    子菱身体的疲惫却无法掩饰精神上的亢奋，待见着贺喜的人群渐离开新房时，她坐在喜床上心中忐忑不安却又有些期待。
    王青云微醉地进了洞房，女使使婆子们又说了几句贺喜之话，便纷纷离开新房，并关上房门时。
    听到门被关上时的声音，子菱顿时紧张了起来，感觉身体僵硬，四肢发麻。
    王青云的手轻轻搭在了子菱的肩上，男性低沉却又年轻的声音在子菱的耳边响起：“深已夜，娘子，我们还是早休息吧。”
    子菱抬头望着对方有些泛红的脸，不知这沫红色是因酒醉，还是因红烛的光，或者是那说不出口的羞涩。子菱低下了头，轻轻点了点，手却将喜帕抓得更紧。
    子菱被轻轻地推倒在床上，半睁半闭的视界中全是火红的光，火红的色，大块的喜字将她与王青云牢牢地包裹其中，她发现在这一片大红的喜色之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感觉一双大手在身上游动着，慢慢地点燃属于自己内心的一把火。
    然后衣服被慢慢地解开，露出里边大红色鸳鸯肚兜。
    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发丝、大红的肚兜，纯粹而强烈对方的色彩，双瞳剪水，朱唇含香，脸颊飞霞，衬得子菱娇小又柔软，王青云呆呆望着自己的新娘，有些兴奋更有些燥动。
    子菱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将他拉进了自己。
    四目相对，她在下，他在上。
    王青云那刻热情而迷醉的眼神，让子菱心中有了些骄傲，然后她笑了，轻声问道：“我不管你以前，只问你以后，你会一生一世只我一人吗？”
    这一刻没有妾身，没有在下，只有你和我。我们赤祼裸相对，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
    王青云望着子菱，过了一会，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不负你。”
    “我信。”
    我愿相信这一时的回答是一世的承诺，你不负我，我终也不会负你。
    王青云的笑容更加灿烂，掩饰住他表情中的一丝含蓄，三分腼腆，目光中闪着着不由自主的幸福与快乐。
    大红帐幔垂了下来，将一床的春色遮盖住。
    肌肤与肌肤相亲，体温与体温相融，那一刻子菱在他的怀中感到安全而安稳。
    不管这是否是一种错觉，都让她有种被需要，被呵护的幸福。
    “妈妈，今天，我嫁人了。”
    子菱眼角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四更，天还未亮，子菱醒来睁开眼，望着眼前大红色的帐幔，心中一丝迟疑之后，很快想起自己已是嫁人。
    这会时候王青云已是起身，见子菱睡眼朦胧地望着自家，便叫门外候着的女使去取粥来。
    子菱看见王青云旁边正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女使正利索地服侍着他穿戴衣衫。猛然想起今日是新婚头一天，须拜堂。也顾不得身子酸疼，起身亲手为王青云换上了衣物。
    子菱可不喜欢有其他女人碰触自己夫君的人。
    王青云知子菱性子倔，自是依她，叫着下人退出屋里。
    听到屋里的响动，秋香与春香本想准备进屋服侍大姐与四郞，掀开门帘，却见大姐正亲手服侍着四郞，忙对望一眼，将洗漱之物放进去后，便轻手轻脚笑着退出屋去，还将王家的其他女使也拦在门外。
    待估计房里人收拾得差不多，几个女使这才进了门，服侍着子菱梳妆打扮，以及收拾房间。
    有人端来了粥和菜，子菱吃几口微填了些肚子，也顾不得多吃，便坐在妆台前继续细妆容，今日是新妇拜堂之日，不得马虎。
    折腾了半会，子菱已是穿好新衣，大红的罗裙一如新人火红羞涩的心情，梳好鬓插着凤头衔珠金钗，看着镜子中微颤的垂珠华摇，子菱想到就要见公婆，心中越发紧张起来。
    “赏贺的物事已备好了吗？”
    秋香这会正给子菱脸涂上粉，打上胭脂。笑道：“大姐放心，我们已准备好，这会时候夏香正守着。”
    “你们取来，我再看一遍。”子菱吩咐道。
    秋香见大姐打扮已是差不多，便放下手中的梳子与春香一同去取赏贺之礼。
    王青云也叫下收拾房间的女使，见屋除了他们便无旁人。走在子菱身后，轻轻按在对方的肩上，笑道：“放心，有我在。”
    子菱抬起头，看不见对方的脸，但那双有力修长的手和轻松的口气，却带给她一丝安慰与平静。
    子菱微点了点头，望着镜中的她双目含情，嘴角带笑。
    从未见过自己有过这样温柔却又动人的表情的子菱，感觉自己身子已软成一团温水，心泡在其中，暧洋洋的。
    王青云看着子菱镜中小女人般娇柔的表情，脸上也绽开了一丝笑容，拿起镜台上的石黛微沾了些水，轻抬起子菱的脸，细为她画上一双眉。
    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正配得起自家娘子的美丽与温柔。
    春香取了子菱欲送王家尊长的鞋祙，抬脚进门却见着王青云正亲热地为子菱画眉，二人含情脉脉，情意正浓，又再一次退回了门外。
    “姐姐为甚不进屋？”被春香堵在门外的秋香问道。
    春香笑道：“我们且再等一会进屋。”想到刚才所见，她不免想到前几日自家与磨墨成亲时的情景，一时间面红耳赤，眼角含春。
    子菱完全没有想到王青云会为她画眉，一时间有种他对自己的体贴与细心超过预料的惶恐。
    待王青云放下手中的石黛，子菱移开在王青云身上的视线，望着镜中自己如花般明艳的肤色，还有那双细细的柳眉，更衬得自己多添几分温和与淡雅。
    王青云淡笑着，微搂着子菱的肩，眼角间跳跃着心悦，低吟道：“洞房咋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间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子菱被王青云这**般的话语弄得脸上红霞飞，她相信从昨天晚里到今天早上是她一生中脸红次数最多的一次。
    “呵呵。”屋外一直偷听的春香与秋香终于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子菱忙叫道：“你们还不进屋，在外偷笑个甚，想要看就正当光明的在屋里看罢。”
    王青云笑道：“没想到娘子你还这般大胆。”
    子菱嗔了一眼进屋带着一脸笑意的秋香与春香，推着王青云出门，强忍住羞意，“你在屋里，我不自在。”心中却念道：言情小说看得再多也没甚作用，纸上谈兵果然比不得实际操作。看来自己目前段数太低，还需要磨练。
    春香与秋香笑得越发得意起来。
    这一章写得太难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章 拜堂
    
    子菱终体会何为一大家人，跟随在王青云身后走进大堂便见着堂上麻麻密密坐着一大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珠围翠绕，华冠丽服，让子菱看着都感觉晃花了眼，忙屏息低头。
    一位大娘上前扶着子菱走到正堂中，堂中大方桌上盛有一面椭圆镜台，站在桌前，子菱跪堂在地，对镜磕首，这是每一位进门的新妇新婚头一天便要做的事。
    子菱望着跪拜处已平滑的地面，心中叹多少女子就这般跪于镜台之下，只是不知她们的心情是否如自己一般彷徨紧张。
    那婆子见子菱拜过三下后，便笑盈盈扶起子菱，吟道：“新妇拜堂后，跪拜尊长。”说罢便扶着子菱与王青云一同跪拜王家尊长。
    子菱这会时候可没甚心思将人称和长相都记牢了，她知道这一屋的人过半数都需自家跪拜，并献上亲手巧制的鞋袜等物事，此为新妇赏贺。当然长辈也要回送物事，这叫答贺之礼，待这一堂的长辈都跪完以后，还要诺礼认识同辈亲人。
    到时才算是整个拜堂结束。
    子菱与王青云先是拜过王.家长辈-王青云的祖父王老太公，祖母王老太君，以及祖父之妾曹太姨。
    这王家老太公已快七十高龄，却.老当益壮，虽发须发白，但声音哄亮，目光明亮，口齿清楚，未显太多的老态，嘱咐了小二口几句后，便不再多语了。
    老太君七十高龄，比不得她的.夫君那般健康，目光已显得昏浊，靠在椅上，待子菱二人跪拜完后，便让二人上走，细细打量了一番子菱，摸着王青云的手，一脸慈祥笑道：“如今你娶了称心的媳妇，可要收心，休要像原来一般顽。”
    又对着王青云的父母道：“儿子大了，又娶了媳妇，你.们不要像以前一样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这四郞媳妇我看着就喜欢…”边说边笑眯眯地拉着子菱，从手上脱下玉镯套在子菱的手上。
    王青云自是拉着子菱跪拜，“婆婆大安。”（祖母又名婆.婆。）
    见着老太君取下玉镯送给子菱作答贺之礼，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青色罗裙，插着玉簪、长相清瘦的妇人脱口道：“娘，这玉镯你不是说要送给俺家雯儿吗？”
    老太君沉了脸，.扫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妇人见老太君这般严肃模样，不再说话，只是一脸不甘心。
    这会坐在老太公旁的曹太姨笑道：“孙媳妇和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又妤你还担心你母亲不会准备好物事留给你吗？”
    子菱自是低眉顺目一言不发，被大娘扶着朝旁边走去，这会便是轮到王青云的父亲王又宁、母亲王刘氏，大家又称她王二夫人还有就是王青云的生母王乔氏。
    接过王刘氏的一匹绫绢，子菱答谢起身，正见着王刘氏身边站着的王乔氏，全无在外边的那种强势气质，露出一副对自家媳妇心满意足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对子菱曾有过的任何不满与怨恨。让子菱心生疑惑，难道自己的夫君真将生母摆平了。
    待将二房的各位长辈拜跪完后，便轮到其他各房的长辈。
    这会大房的一位妇人，拿着子菱献的白绢袜子，笑道：“四郞这位新媳妇小模小样却长得实在好看，再瞧睢这线针手艺，我看家里没有那位小娘子能比得上…”
    王刘氏也是笑着道：“四郞的娘子女红且是没说得…”
    王乔氏听二人的对话，只垂头微笑，一言不发。
    六月的气候最是炎热，一身盛装的子菱折腾了一上午已是头重脚轻、满身是汗，加上她的肚子正饿得要紧，如今是有些手软脚麻，头晕眼花。
    子菱后悔刚才那碗粥未全吃下，心中盼望着这拜堂怎不早些完。
    王青云早已看见子菱的疲惫，轻轻握了一下子菱的手，小声道：“且撑住才是。”
    子菱望一眼身边一脸关切表情的王青云，点头笑了笑。
    待子菱终于熬过拜堂结束，心中舒了一口气。当然拜堂虽完，但今天之事却未结束，这会时候春香捧着带来的嫁妆清单以及田契、房契交到子菱手中，由子菱亲手送到王家代管家事的长房王大夫人子手中，这些物事要作为官府进行嫁妆的登记之用。
    在这里需说明一下，宋代的嫁妆并不是单独注册在妻子名下的产业，官府要求财产都要以户为单位登记在男户主名下，不管实际上他是否活着，所以带来的嫁妆除了布帛或头饰、钱两这些无需登记的动产外，其他不动产如房屋田地等，都是需要办理由娘家作为嫁妆带到夫家的手续。如果不办理，那么妻子将不会名正言顺地享用嫁妆，婆家也更不会视这些物事为媳妇带来的嫁妆。当然这些嫁妆都是会在登记时明确标示出来是属于“妻财”，作为妻子掌管它以及明确所有继续人之用，并在分家时不在分割的范围内。
    所以，当大夫人接过子菱的嫁妆清单以及田契、房契，自然将不动产的契约取了出来，填好相关的物事的财薄以后交给子菱查看。
    这会时候子菱却一愣，明明自家只带来五十亩地、甚时候成了二百亩地。
    还未等子菱开口一问，却咸觉王青云微拉了自家的袖子，这才忍住满腹怀疑，在账薄上画了押。
    见事完毕，大夫人笑道：“田契与房契我且收下了。至于其他嫁妆四郞娘子你且收好才是。”
    子菱态度谦和，轻声道：“既然嫁入王家，晚辈所带的布帛绸缎以及银饰自应做公用，还忘伯婆不要嫌弃物事单薄。”早在出嫁前骆二娘便叮嘱子菱除了田地以及房产、钱两外，其他的一切嫁妆皆可选在合适的时候，全部交给夫家人，唯一目的就是讨好他们，方便自己的生活。
    那大夫人听后只淡淡一笑，不动声色道：“四郞娘子的确贤惠。”
    旁边王乔氏脸色微沉，不悦地瞪了一眼子菱，又移开了视线。
    待王太公吩咐小二口下去休息时，子菱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换掉一身累赘，只穿了件淡绿罗纱衫子和银霜色罗裙，便整个身体软在塌上，央秋香与夏香打水清洗，又叫春香将嫁妆中除用红线标记的几个箱子不搬走外，其余几箱物事打发小厮叫来管家清点齐后全部归公。
    王青云这会已是换了件单薄透气的衣服，子菱将屋里其他女使打发走后，这会才问到刚才的疑惑，“怎我见嫁妆数与我家抬来的不一样。”
    王青云漫不经心，“忘记告诉你，我今早塞了些物事到你奁盒中的。”
    子菱却微愣，结巴道：“这样下来带来的嫁妆数却与之前细帖里的数不符。”
    王青云笑道：“细帖上的内容我早改了。“从柜里取出二只漆黑雕金花的盒子放在子菱面前，他又道：”如今你的嫁妆都充了公，这二盒物事你且就单独送给娘亲与生母。”
    子菱半坐起身，打开盒见里边是放着二套银饰，做工花样都十分精美。知道是王青云费心准备让她讨好长辈之用，心中有些感动，道：“其实我带来的物事中有一箱并不在嫁妆清单中，却是专门为你的二位娘备下的。”
    这会时候春香已进了屋，“大姐，物事都已运走，还有三箱是否都抬了起来”
    子菱吩咐着春香让人将三个箱子抬了起来，箱中大多数是子菱前日习惯用的物事，还有些衣裙以及头饰。子菱指着其中一箱物事，笑道：“这些都是我家义母送我的嫁妆，我专门挑出些宫中制作的宫花与银饰，最是精制，送你家娘亲可好？”
    王青云道：“你已是料想周到，倒是我想得太多。不过别忘记我还有位亲妹妹。”
    这一提醒，倒让子菱记起他的那位亲妹妹，今一早便在堂上见过，十二三岁的模样，长得五官俏丽，只是望着自己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见一丝笑意，倒有些敌意的感觉。
    “你那位妹妹好像不太喜欢我。”子菱道，如今进王家门大半天，都未见这位亲妹妹单独上门，倒虽得有些冷漠。
    王青云笑道：“她有时连我都不喜欢，却是眼皮太高，看不见别人。”
    “既然如此，你备下的二套头饰加我备下的二套头饰，一盒送给大娘，二盒私下添给小娘，一盒就送给妹妹。”子菱笑了笑，让春香将物事一起捡好，“你不会说我厚此薄彼吧。”
    王青云笑了笑，也不反对。虽自己叫二夫人娘亲，却毕竟不是亲生的，就算子菱再用心讨好，也是无用功，比不得她家亲生儿子的媳妇。
    子菱这会回过些味，抿嘴笑道：“别人娶妻都是赚钱，可四郞你娶妻却是私下里倒送钱，不觉亏得慌吗？”子菱当时便细看田契，发现这多出的一百五十亩地就在自家那奁田的旁边，而且还办理完转移到自己名下的手续，想来很早以前便开始准备，并非临时之意。
    这会时候子菱倒问不出口一个问题，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同意下这门亲事，他做的这些事不是无用之功了吗？
    王青云眼角都是笑意，坐到子菱身边，贴着子菱耳朵，小声道：“的确亏得慌，你且要多为我生些儿子，赚回嫁妆钱才是。”
    子菱嗔了一眼王青云，耳根红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章 桃红柳绿
    
    浴过身之后，子菱这才感觉全身清爽了许多。
    这会时候女使送来菜饭，王青云本来还与子菱打趣，立刻正经起来不再说笑，倒让子菱暗地吐舌头，趁人不注意贴着王青云耳朵，哈气道：“你这算是变脸术。”
    王青云耳朵一阵麻痒，却因外人在屋里，却还是故作镇定，一本正经地望着子菱，嘴角是笑非笑。
    一会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全是用银盘或瓷碟盛着，一模一样的菜品分二份放在方桌子的二端，倒让子菱看在眼中微微一愣，至从离开丁家以后，她已经是许久未分餐而食。
    其实在宋朝大部分富家或贵族以及宫廷中都是实行“分餐制”，每人各有一套碗筷匙，所取菜式也是一人一碟，不与人混用。倒是市井平常人家会因家境贫穷，一大家人都共用一碗菜或汤。
    说实话在子菱心中，分餐制很卫生，而合餐制却很热闹，各有各的优点，各有各的缺点。
    当然如今且不是考虑其他.事情之时，子菱已是饥饿难耐，就要坐上桌，旁边春香见了忙拉住子菱，轻声道：“大姐，不要忘记妈**嘱咐。”
    子菱只得停下步子，叉手诺礼道：“.夫君，请上坐。”心中念着：贤惠妻子应为丈夫吃饭时嘘寒问暧，布菜添食，不得贪图口舌之欲，有失妇道。
    王青云见子菱已是一脸疲惫.之色，咳了一声，道：“娘子，一起坐下食才是。”又对旁边站了几位女使，又道：“春香，你们下去吧。”
    见着女使出屋，王青云先夹了自己菜碗中的豆腐.放在子菱的碗中。
    子菱见状自是一愣，又见对方脸色微红，表情有些.羞涩，想必是第一次为女子夹菜。
    见子菱看着自己，王青云忙道：“这会冷热正合适。”
    子菱坐下慢慢嚼着口中之食，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微笑，轻声道：“夫君，你最喜欢吃什么？”
    王青云动作稍停，讷讷道：“我也最喜欢吃豆腐。”
    “噗。”子菱终忍不.住笑出了声，抬眼望了一眼正对面装得一本正经的王青云。她终于可以确定：自己这位夫君王青云，不是装得腼腆，而是他真羞涩。
    仔细一想却也正常，就算王青云平日再如何洒脱潇洒随心所欲，但他之前也不过是未到二十岁的未婚男青年，成亲这件事同自己一样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想到他与自己也都在学习摸索夫妻相处之道，子菱嘴角扬了起来，轻声道：“夫君，不如以后我们共食菜与汤。”
    王青云一愣。
    子菱知道自己的提议也许有些冒失，讪讪道：“在家时我与娘未成分餐而食，大家坐在一张桌上，吃着同一碗菜，热闹和亲热些…”见着王青云脸上慢慢露出了喜悦表情，子菱住口不再说。
    过了一会，王青云终低声道：“就如你所说，以后我们同吃一碗菜，同喝一碗汤。”
    二人四目互望，突然感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在彼此之间。
    其实嫁给他却也不错。子菱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吃过午食，子菱有些昏昏欲睡，进屋就半躺在床上，旁边夏香帮打着扇子，春香与秋香在外屋正收拾着答贺之物，并一一登记在薄。
    见着子菱睡在床上，王青云使人送上一碗绿豆碎冰汤放在床旁桌边。
    子菱半睁半闭眼睛，轻轻摸着手上的玉镯，想到了一件事，道：“刚才在堂上的可是你的姑娘。”
    王青云接过夏香手中的扇子，道：“你且不要担心，这玉镯是我祖母送你的。她再闹也只能找祖母。”
    子菱眨了眨眼，半起身勺一匙冰沫放在口中，见王青去望着自家，很自觉地取了一勺冰汤举在王青云面前。
    这会王青云露出是笑非笑的表情，道：“你不喂我？”嘴却微张开了。
    子菱嗔道：“脸厚。”还是喂了一勺冰沫，笑道：“夫君这冰沫可甜？”
    王青云正色道：“冰不甜来，人自甜。”说罢便上了床塌，躺在子菱身边。
    子菱慌了神，这会才发现屋里已是没人，忙道：“这般大白天，让人看了须吃笑话。”
    王青云却不依道：“大白天谁会进内屋。”
    子菱见着他动手动脚抱着自己的腰，红透了脸忙道：“我这会身子还未全好，而且今天才拜了堂脚正累。”
    王青云这会却对着子菱的脖子吹了一口气，嘲笑道：“谁说要做甚？你这般心急，我不过是帮你脱了褙子，穿衫衣凉快些。”
    子菱微扭过身子，捶他道：“以前怎没发现你这般坏。”
    王青云眨着眼，轻搂子菱的腰，下巴放在子菱的肩处，闷声笑道：“我要坏也只对你母亲子你使坏。”
    一时间二人打闹在一起，听着里屋传来的声音。秋香偷笑着，夏香却一脸担心嘟喃道：“妹妹，俺们真不进屋？听响动好像大姐与四郞打起来了，大姐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秋香无奈地望了一眼夏香，表情沉重道：“姐姐，我为以后的姐夫担心。”
    子菱与青云在屋里自是有些顽得身子发热，你一口我一口腻味在一起食了大半碎冰，这才舒服许多。
    王青云道：“说来最后母亲同意我们的婚事，也是多亏得老太君劝解了几句。而且这些田产是我私下偷为你买的，虽有部分是我私下攒的钱，但更多是她老人家偷塞给我，不然我且有心无力。”
    子菱倒是一点就通，“难怪刚才拜堂时祖母这般赞我，却是为了你这乖孙子的原因。”
    王青云微叹息，道：“家里太君是最疼爱我。”转眼又可怜巴巴的望着子菱道：“如今我为了娶你可是一贫如洗…”
    子菱转过身，搂着王青云的脖子，笑道：“我会对你好…”
    王青云脸红，微咳嗽了几声，放下罗帐。
    “你干甚？”帐中传来王青云急促的声音。
    “奴家~听说夫君身有刺青，怎却没看见？”
    “谁说我有刺青的？”
    “没有？”
    “朝令本就不许有功名之人刺青在身。若我真刺了青，家中长辈且是不会饶过我。”王青云这会脸色泛红。当然他且年少轻狂极为叛逆，在家中感觉压抑到了外边自是随心所欲到处胡为，其中不泛有对父亲的不满而性起的顽劣，二却是故意貌似堕落的做给某些人看。只是如今大了，才知当初那些想法极为幼稚。
    “真的没有？”子菱很失望，不过她心中也是明白，市井的闲汉小子刺青倒也无所谓，但若是像王家家风严谨的人家，自认为发肤受之父母，自是不可能允许家中有子孙身上刺青，要知刺青很多时间是对犯人的刑罚。
    如今看来，当年那惊鸿一瞥有可能便是用绢画贴在身上造成的纹身效果。想到这里，子菱又对王青云一阵轻轻猛捶。
    子菱午睡醒来，屋里已是没人，伸了个懒腰。如今她且有时间好好理清夫家中的情况，以及拜见这一大家的亲戚。
    子菱叫进春香，而跟在春香身后的还有一位十三四岁的女使，子菱一看却是今早见着那件正准备服侍王青云穿衣的女使。
    这位女使是王太君派过来的女使，叫做润玉，不过十三四岁，穿着雨过天晴色的襦裙，色彩明快却不艳丽轻浮，看在眼中干干净净，内敛而稳重。
    见着子菱笑盈盈地望着自家问着院里情况，润玉态度大方，脆声道：“四郞对娘子的心意，家里人是都看在眼中。因担心院里的那些姐姐年岁已大，用不了多久便会因契约到期离开，不会尽心服侍娘子你，所以四郞前月就只留了一位银姐其他人尽数打发走，重新选了几位女使。”
    子菱听说院里的下人都打发走了，微一愣，笑道：“我才进门，也不知家里的规矩，润玉妹妹可否给我细唠叨一下。”
    润玉笑道：“娘子怎这般客气，叫我润玉便是了。在王家青字辈的主人若成亲后院里原来二位一等女使的增加为三位，二等女使依旧四位，三等女使添置二人共六人。”
    子菱听着咂舌，真是万恶的旧社会，一个人至少有十几个人贴身服侍，不过如今自家也开始享受旧社会福利。她这会也不知应该为这事而沾沾自事，还是愧疚自家堕落。
    见着子菱一直细听，润玉继续道：“只是四郞房里去年依约走了二位女使，却一直未补上，这会又全打发走了，只新选了几位下人进院，看着一时半会人手添置不齐，太君担心怠慢了新妇，这才让我过来专门服侍娘子你，之后四房的五郞送来二位女使，还有朝霞夫人（王青云生母）也送来了二位女使，这才将房里的人手备齐了。如今他们都在屋外候着…”
    子菱微皱了一下眉头，便让屋外等待着的女使进屋。
    见着进来十几位女使和二位粗使婆子，夏香与秋香自是贴着子菱身边站着，倒是春香一笑老实后退让出位置给这些打扮喜气的女使们。
    虽是进来一群人，但房间里却是安安静静，这些女使婆子们皆屏息不出声，倒让子菱有些佩服王家的家教实在厉害。
    子菱问道润玉：“这一等二等女使可都定下来？”
    润玉回道：“皆由娘子决定。”
    子菱仔细打量着一屋的人，见大多数人都是老实地低着头，却只一位穿蜜合色旋裙的女使挑眉看着自己，发现子菱向她望去，这才慢低下头。
    子菱带笑打量了这位女使，十五六岁的模样，倒有几分姿气。
    子菱移了移身子，端坐在椅上，吃了一口茶，不紧不慢拖长声调问道：“哪二位是四房送来的？”
    人群中有二位女使站了出来，声音娇滴滴地自报名字，一位叫桃红，一位叫柳绿。子菱让她们抬起头，这才瞧清原来皆是二八佳人微施粉黛，姿色天然。桃红上穿淡绿衫，下套桃红裙，长得白中透粉，水灵灵地犹如蜜桃般丰满诱人，而这柳绿却是一身淡绿色，削肩翘臀，腰肢袅娜似弱柳。
    子菱有些头痛了，王家五郞送他哥哥二位美貌的女使是何意思？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章 添堵
    
    子菱又问道：“哪二位是朝云如夫人送来的？”
    王青云生母送来的二位女使，名叫银钏和玉钏，而其中的玉钏正是刚才与子菱对望的女使。银钏和玉钏虽比不得桃红柳绿般美貌俏丽，却也是清秀佳人。银钏是低眉顺眼，一副必恭必敬的模样。玉钏却显得态度有些傲气，抬下巴坦坦荡荡地直望子菱。
    当时子菱虽脸上不露出甚表情，心中却有些不悦，暗讽笑：这般嚣张挑衅的表情，难不成有人做你的靠山，让你有恃无恐。
    至于其他几位女使包括之前院中的旧人银姐，都是长相普通平凡之辈，看来王青云也是仔细选了的。
    子菱思量了一下，让其他人皆出去后房里只留对润玉与春香，道：“如今我且万事皆无头绪，还请二位姐姐多加扶持才是。”
    润玉正色道：“既然太君让我来服侍娘子，我自会尽力而为。”
    子菱浅笑道：“我从娘家带来.的女使也不过三名，既然由我定女使的等级，还请润玉细帮我斟酌一二。你和春香一起将院里的下人都管了起来，可要将这些女使分级却使我为难了，照说银姐本来就是这院里的二等女使，我自不可降她的级。可如今拨到我房的桃红柳绿都是二等女使，银钏玉钏虽原是小娘房里的三等女使，却因她们是长辈专门送来的，我却也不能怠慢了。”
    这会润玉眨眼，笑容有些古怪，道：“.其实娘子也不必为难。反正如今你才进门，过几日待了解一二，再安排他们，想必无人说闲话”
    子菱一愣，了然一笑道：“来日方.长。这几日就请润玉辛苦些，管理这一院的女使婆子来。”
    润玉虽有些迟疑，却还是应下了。
    子菱又细问王家的其他情况，显然润玉是在王府.从小长大的，之后小半天时候，便将王府里大体情况介绍了一遍。
    王府如今的主人是王青云的祖父王太公，虽这王.太公已年尽七十，却依然不减年轻风流之喜好，前二年还新租了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小妾，平日红袖添香，软玉温香极为享受。而王太公的儿女存活到现在的有长子王又安，二儿王又宁，四儿王又守，以及长女王又妤、三女王又娴、四女王又妍。
    其中长儿、二儿、长女是正妻王太君所生，四儿三.女是曹太姨所生，至于四女的生母却是早年租的一位妾所生。
    长子王又安如.今五十上下，娶有一妻纳有二妾，妻子虽过门二十七八年有余，只曾生育过一儿一女，但嫡子二郞不过一岁就夭折了，只有嫡女王青晴长大成人，因排行在首，大家都叫她大姐。虽妻子一直无子出，但毕竟是结发之妻情深意重，王又安不忍心休她，只在六年前娶了位小妻，而小妻三年前才生下嫡子，儿子在王家排列六，大家都叫他六郞。
    当然王又安还有位庶子王青礼，已有三十岁，在王家排行第一，是长房长子，大家都叫他大郞，其生母是早年就一直在王又安身边的一位女使，十七年前被抬为妾。虽王又安前年才有嫡子，可他的长孙，王青礼的儿子，同时也是王太公的长曾孙，如今已有七岁，因活泼可爱，深得家人的喜欢。
    王太公的二儿自是王青云的父亲王又宁，年四十七岁，也是娶一妻纳二妾，比起他的哥哥，他却幸运得多，嫡子王青廉如今已是二十岁，在王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三郞，去年不仅进了太学，而且娶得官家女儿，自是双喜临门。而王又宁的二儿王青云又叫四郞，是妾室王乔氏所生，长女王青雪也是王乔氏所生，家里都叫她二姐。
    王太公的三子，虽是王太君所生，却还未结婚生子，就因大病去世。
    王太公的四儿为庶子，不到四十岁，却已有一儿王青风（五郞）二女，比起长子的正经古板，二儿的小气自私，这位王太公唯一的庶儿，却与王太公性格最为相似，皆是喜爱风流之辈，所以虽只娶有一妻但房里的侍妾却是三四位，更不要说外边的红颜知已。他家娘子因此事与他吵闹了多次，却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至于王太公的几位女儿，皆已出嫁，只有长女如今且因守寡，带着女儿回到了娘家暂住些时日。
    子菱如今稍了解自己的夫家情况，更加担心家大人多不好相处，倒是润玉有些明了子菱的心思，安慰她家大人多，但只要恪守家规，谨言慎行，其实日子也是很好过的。
    吃了晚食，子菱叫春香取了账薄，将今日收到的物事一一记账，秋香站在子菱身后扇着风。
    夏香端来一碗消暑的梅子汤，想起刚才听润玉的叙述，好奇问道：“怎大爷与二爷年龄相差不大，可大儿却足差了十岁。”
    子菱嗔了一眼夏香，道：“长辈之事岂能多问。如今且不比在家，以后夏香你休要不细想就脱口而出。”说罢打了个哈欠道：“这会怎又困了。”
    秋香笑道：“大姐，中午才打了架，自是累了，待洗漱后，早些床上休息。”
    见着秋香与春香笑得斜歪歪的，子菱红脸道：“待你结婚时，我才慢慢与你计较。”
    秋香听了忙告饶。
    夜里，王青云回来，二人自是新婚情浓，早早休息下。
    这会二人睡在床上说私说，王青云突然道：“润玉的父母皆是我太公身边的人，她又从小跟在太君长大，王府大大小小的事她且都知道些。”
    子菱说笑道：“我且担心润玉不会是长辈为你选的通房丫头吧。”
    王青云却不回答，又道：“让你嫁给我，且是委屈了你。”
    子菱坐起了身子，借着今日月色正好，却看清此刻王青云脸上一闪而过的忧郁表情。
    子菱轻声道：“既然已成夫妻，自是同甘共苦。这些伤情意的话还是不要说才是。”
    王青云苦笑道：“这是大实话，如今有了你，这家才让我有些踏实。”
    子菱垂下了头，紧握着王青云的手，低声道：“以前不踏实吗？”
    王青云一脸无所谓道：“如何能踏实，妻贤妾淑、兄友弟恭，这些不过是表面功夫而已。毕竟哥可并非同母同兄兄弟。而唯一的亲妹妹她却不当我的亲哥哥，只当三郞做亲哥了。”
    子菱自是不语，只是手握得更紧些了罢。
    王青云嘴角微扬，有些嘲讽之味道：“也罢，谁叫我是王家二房的庶子，不能比过哥哥的优秀…”
    子菱听着心酸，见着气氛有些凝重，眼珠一转，笑盈盈道：“如今院里桃红柳绿、银钏玉钏，夫君也算是软香温玉自得潇洒，就是不知夫君对这四位小美人有何打算？”
    听着子菱的话，王青云露出哭笑不得的郁闷表情，嘀咕了一句，“母亲弟弟都不安生，尽给我找麻烦。”
    “说甚？”
    “我是说院里的女使下人自是娘子安排，最后将她们打发得越远越好…”
    子菱挑眉道：“你可不要心痛。”
    王青云无奈道：“我是真心希望关上门，我们能清清静静的过小日子。”
    子菱道：“那我就拿着鸡毛当令牌用，软刀子磨石头慢慢来了。”
    一早起来，王青云与子菱在床上耳鬓厮磨了一阵，便起了身。
    见子菱要起身服侍他穿衣，王青云道：“你且再多睡一时半刻再起也不迟，以后可是没这机会了。”
    子菱这会也懒下了身子，说道：“虽说睡不着觉，可也不想起来。但夫君发话，我只能勉强应下。”
    王青云理着衣角，笑道：“今我才发觉你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子菱斜眼望着对方，道：“说来奇怪，虽我与你结为夫妻不过一二日，但之前也统共只见了几面，怎么如今相处倒像是熟人般说话做事没甚顾忌。”
    王青云正色道：“可见我们是一见如故，前世有缘，今世有份。”见子菱囧然的表情，他笑着扬长而去。
    子菱愣在床上，过会笑道：“煞是大言不惭，这才是得了便宜还买乖。”
    “噗。”才进屋的秋香终忍不住笑了起来，“四郞、娘子，难道夫妻都像你们这般腻味，整日缘呀份的，我在旁边听着都脸红。”
    子菱倒是也不脸红，笑道：“待你哪日成了亲，便知道夫妻是怎回事了？”
    春香在旁边无奈，道：“娘子，你以前未成亲时已是脸厚大胆没个羞，如今成了亲，又有四郞在旁边敲边鼓，且是更口无遮掩，小心外人听了这些话须吃人笑话。”
    秋香插腰装成蛮横之姿，道：“怕甚？关了门，谁会听见。若这院里谁说出去，小心我扯烂她的嘴。”脸一转，她又嘻嘻一笑，一脸神秘道：“刚我从守门婆子那里又听了些事。”
    春香说笑道：“那些守门的婆子满嘴没正经，你且少听她们说。”
    秋香撅嘴道：“不过就是闲聊时说上几句，我且知道轻重。昨不是夏香问为何大爷与二爷年龄相差不大，可长子却足差了十岁，所以我有心试探地问了一下守门的婆子，结果那婆子含糊着说了半天，却还是被我估摸了个五六。”
    春香这会也有些兴致，道：“知你聪明，别拐弯快些直说了。”
    秋香眯眼小声道：“却是因为大爷身边有位厉害的妾，而二爷身边有位厉害的妻。”
    子菱这会正起了身，随后套起淡青色衫，挑眉道：“怎这般说？”
    有些细节上的修改。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章 礼
    
    秋香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如果大爷那位嫡子能活到如今，也有二十四五岁了，可怜早年夭折了，私下大家都在传当年便是大郞的生母妾室孙氏害死嫡子。而大爷后来娶小妻杨氏，听说是大夫人娘家的庶妹。”
    “姐妹同嫁一人。”春香微有惊异。
    秋香点了点头继续道：“而自从小杨夫人进了门之后与孙氏这几年私下很是争锋相对，一会东风压西风，一会西风压东方，直到小杨夫人生下了儿子，大房院里才终于消停下来。不过就算如此，虽孙氏不再受宠，可是仗着王家只她生的长子有了长孙，私下和小妻也是差点就平起平坐。”
    子菱自是大惊，捂嘴道：“大爷怎许妾这般嚣张？”她对于这位王青云的伯父的印象就只是长相斯文，表情严肃认真的长辈。
    春香声道：“这些不过就是些外边的流言，当不得真。”
    秋香冷笑道：“无风不起浪。”
    “成在多情，败在多情。不过就算是这孙氏与小杨夫人再怎闹，如今当家的还是无子的大夫人，可见她才是厉害人。”子菱摇头叹道：“大房的家事，我们且无须多聊…”
    秋香来了精神道：“不说大房，说说二房吧。我们这房的二夫人嫁进王家六年都未有出，可也巧她无出也罢了，连着二爷身边的几位妾也是无出。二爷虽多次欲休妻，可因夫人是大家族的女儿，也帮他谋得官职，二爷自是开不了口。还好夫人终在婚后第七年生了长子，之后才有妾陆续生养儿女，只是多数皆夭折了去，只有朝云如夫人的四郞和二姐活了下来，不过四郞幼年时却一直身体不佳，大夫都说他活不长，却不想他长大后，身子才渐好了许多。”
    子菱听得背冒冷汗，不敢妄自评论是非。
    春香这会帮着子菱换着衣，.见她脸色不佳，忙嗔道秋香，“大姐才进了王家门，你不说些高兴的事，尽找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闲聊干甚？”边说边扶着子菱坐在妆镜前，为她梳头挽鬓。
    秋香吐了吐舌头，嘟喃道：“不是我.想说，只是与她们聊天时说到这里的。要说高兴的事…，嘿嘿，对了，你们可曾见过二尺高白玉雕刻而成的观音像吗？”
    夏香这才进了屋，惊道：“二尺高的玉观音怎可能？”
    秋香咯咯笑道：“你且少见多怪.了吧，听说夫人房里就有一座二尺高、白玉琢成的观音像。”低压了声音道：“而且这座玉观音是当初三郞的娘子带来的嫁妆之一，也不知当初这位三郞娘子带了多少值钱之物。”
    “怪不得。”春香有些失神说道。
    “怪不得甚？”夏香问道。
    春香未回答，只道：“如今大姐已是起身，你还去厨房.取食。”
    夏香只得怏怏离开。
    子菱抹匀唇上的红胭脂，漫不经心道：“怪不得听我.将嫁妆都交了公，我那位小娘且是不高兴了。”
    春香拿着凤钗对着镜子比一下，嘴里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当时大姐将嫁妆尽数交公却是做得急了些。”
    子菱叹道：“就算.我将嫁妆都交到小娘手中，这些物事的价值可是连一尊玉观音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给与不给小娘差别不大，指不定她还嫌弃一二。还不如大大方方交到府里，还落个好名声。”子菱嘴里说着，心里却念道：王青云的生母瞧不起自己倒也正常，毕竟比上带着玉观音嫁进来的三郞娘子，更显自家没甚优势，自是落了她做娘的面子。
    王青云私下偷将攒下的钱两都转到自己名下，自是也考虑到高堂在上，子女不得有私产。这样一来这些物事变成妻财，自可明正言顺地拿了出来，王家的人且也拿不走，同时也让增加一点自家身价，不然骆家准备的嫁妆在王家更是拿不出手。
    “罢了，以后最多不过无事关门，守在这小院里自己过自己，还轻松自在。”想到这里子菱忙让春香取来当初青云画的美人背影图以及针线素绫，准备无事就绣花，有事就装傻，最后被遗忘了才是好。
    婚后第三天，骆二娘依习俗差人送上三朝，如鹅蛋、油、蜜、茶、面点、鹅、羊肉和水果等物事。
    今日是过门第三天，根据礼记今日新妇要行妇馈舅姑之礼，古时称呼夫君的父亲为舅，而母亲是为姑，新妇需大早洗手作羹汤，亲自侍奉公婆进食，待二老食毕，象征性地吃公婆的余食以示恭孝。
    而子菱一早便起了身，亲手做了羊肉碎沫羹汤，又装了时令的蔬果端在堂前。
    妇馈舅姑之礼是很复杂一言一行不得有错，子菱在娘家之时也曾预先排练过，如今再加上王家的赞者在旁边提点着，子菱心中稍有一些信心。见着公婆二人端坐在西阶的桌子后边，子菱姿态端庄地走到阼阶东南方放盥盆处，取了盥盆后，下阼阶上西阶。
    在古时堂中的西阶为宾位，阼阶为主位，新妇从阼阶下来，表示从此之后授之以室，代理家政。
    子菱上西阶之后，自是洗盏斟酒放在公公面前，然后就下了西阶，等到对方饮完杯中酒，她便跪下拜礼，接着又向二夫人进酒，然后跪拜，这一系列行礼做完之后，她才将一早做好的菜饭送上西阶桌子，然后立在婆婆身后服侍二老吃食，待他们吃完后，依礼子菱吃掉公公的余食，公公辞谢并作为回报为子菱更换酱…
    子菱完整地将妇馈舅姑之礼毫无差错行完之后，二夫人使下人递给子菱酒做漱口安食，子菱自是拜而接受后坐下祭酒…
    还好因子菱是庶子的新妇，许多礼节自是省去了，待一切完毕之后公婆二人露出满意的神态，子菱一直绷紧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
    这时王二爷便嘱咐了王青云小二口几句后，道今日便可回骆家拜门。
    在宋时新妇协新婿回娘家拜门，一般是在新婚当天，或3、7、9几日皆可，如今既然公婆已允许自家今日就可回家拜堂，子菱自是兴高采烈地上了轿。
    待到了骆家门前，子菱一下轿便看见门口站着子竹和大米，一时间情不自禁地眼中就泛起了水花，虽与家人才分别了三日，却让子菱有种如隔三秋的漫长错觉。
    进了屋一见着骆二娘，子菱已顾不得甚仪态扑到对方怀中又笑又哭。
    这会时候骆家早已经备好酒筵款待新婿，一大家人围坐一起，气氛热闹喜庆。不只骆家碧前来赴宴，就连骆家虎一家人也在这里。
    骆家虎一家人今天的态度十分友善，满嘴的恭维之话不停，全无往日的嚣张，倒让子菱见状心中稍有些诧异，再待见他们三人入席之后更是老实地坐在酒桌之上，不曾有半句不动听的话，子菱却有些不习惯对方的低调。
    骆二娘却瞧出子菱的疑惑，悄声对她道：“如今他们再不老实，我就让你大伯捶他们一通。”子菱下意识看过去，只见林大哥这会时候美津津地端着酒一口干完，但眼神却是虎视眈眈地瞪着正对面的骆家虎和骆子芦一对父子。
    林大哥心中可是牢记妹妹的嘱咐，这些人是想破坏女儿喜事的大坏人，要看牢他们避免这些人作出对不起女儿的事。
    而林大哥旁边的林大米这时自是端着酒杯向王青云敬酒，脸上自是挂满了他特有的憨厚傻笑。见着他脸上的笑容，子芦却暗中打了个冷颤。
    会郞筵自是欢声笑语一派和谐，过了许久才酒足饭饱这才撤了宴席，这时夏香已是迫不急待要好好亲近一下几日未见着面的小牛，而子竹更是拉着姐夫王青云去了书房，让骆二娘与子菱有时间说会私心话。
    二母女再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骆二娘更是反复叮嘱子菱要孝敬公婆，不得妄言擅行。
    而从骆二娘口中，子菱才知道为何这次骆家虎一家如此老实的原因。却是前些日子骆张氏因又想向骆家借钱所以找上骆府，却又吃了一个闭门羹，自是愤愤不平随口说了几句骆二娘和子菱的坏话，却不料这些话被刚回家的林大米听个正着。
    当时林大米也是带着这样憨厚老实的笑容，从厨房取了把菜刀，不由分说直奔这对母子。
    见着林大米手握菜刀气势汹汹的模样，骆张氏和骆子芦吓得脸色发青，顾不得说甚话，就各自仓皇逃散。但让其惊讶的却是林大米并未寻骆张氏的麻烦，而是只随着子芦一路追去，丝毫不理睬口吐污语的骆张氏。
    最后林大米将子芦逼到一处死胡同，骆子芦见走投无路惊恐这才声泪俱下慌忙求饶。
    林大米这会对着为救儿子赶过来的骆张氏憨厚一笑，粗声粗气道：“大娘你若再说一句俺的姑娘和妹妹的坏话，俺绝不找你麻烦，只找你儿子就是了。反正俺的命烂不值甚钱，你说多少几坏话，俺就砍你家儿子多少刀…大娘，你看这样可好？”
    这段时间事情很多，写文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哭中。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章 丑媳妇见公婆
    
    骆张氏被吓得惊慌失措，才知眼前这位平日一声不吭的老实人被击怒了，也是要咬人的，又见对方还凶神恶煞地瞪着儿子，那手里的刀闪着寒光让人心惊胆战，骆张氏这会忙赌咒发誓以后定要管住这张嘴，决不会出言不逊。
    林大米听后这才饶过骆子芦，只是临走前，憨厚一笑道：“反正俺老家与大娘家不过几十里地的路程，若是俺回去之后，听到甚关于姑娘与妹妹的坏话，俺可是要来找你们的。”
    待林大米消失在线视中，骆张氏才松了一口气，呸了一口，骂道：“怎倒霉遇到个大杀神。”旁边子芦更是露出怨恨的表情。
    虽然父母不敢再招惹林大米，但骆子芦却因被人当众追杀大失脸面，心中愤恨无比，便暗地里寻来几位平日关系极好的蔑片，想私下狠狠地教训林大米一下，让对方知道惹了他且不是能轻易完事的只可惜骆子芦认识的不过都是些无利不往的闲汉，自是不愿做这些没甚利头的事，很快他们便直言拒绝了，更有二人还嘲笑了骆子芦几句。
    骆子芦见众人这般反应，自.是心中不爽，倒是有位蔑片私下好心告诉他关于当初骆子竹被赎回来的细节。让子芦听得目瞪口呆，直呼，“好个母大虫。”
    所以如今眼下，骆子芦也只得暂.时收起为难林大米的念头。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子菱.笑了许久，大赞道：“正是一物降一物。”
    待临行时，母女自是依依不舍，骆家碧见状却笑道：“.小嫂嫂有何舍不得，女儿嫁入好人家自是应该高兴，而且都住在同城，平日走动却也方便。”
    骆二娘这才抹干泪水，送女儿出门。而乐队带着骆.二娘一片爱女之心，吹吹打打地跟在子菱与王青云身后送他们回家。
    王青云是骑马行在轿前。
    子菱是坐在轿中，随着轿子一摇一晃，她的心情.也是起伏不定，留恋着家中的温馨，想到以后在王家的生活，子菱又感觉有些忐忑不安。不自不觉摸出骆二娘交给她的一封昨日送到的书信，却是远嫁他乡的赵大姐所写。
    信中赵大姐自.是恭喜子菱嫁得好郞君，又提点了几句需妥善对待夫家的众多关系，笔一转她又写到子菱送她的那件双面绣的扇子让婆家的几位小娘子一见便十分欢喜，还有夸张者直叹此扇是天物。夫家几位小姑子便一直央赵大姐割爱，可赵大姐怎会将绣有她的名字的物事送人，所以无赖之下只得央求子菱再绣上一件有双面绣花样的圆扇，以便到时可做小姑子三年后出嫁时带的嫁妆。
    见赵大姐信中字里行间流留出的幸福，子菱自是为她高兴，回家提笔便回信，调谐她如今嫁了人，一门心就在夫家人身上，三年后的事如今就急性地提出来，煞是不像自己印象里那位进退之间不慌不忙的赵大姐。当然帮着绣扇子不过举手之劳，子菱自是同意。
    新婚第四天大早，王青云因如今已是恢复平常的作息，早天未亮就出门打理长辈安排下来的事情。
    所以子菱醒来时，看见的便是空无一人的寝室，呆望着依然挂着喜福的窗口，她突然想到自从嫁进这小院里之后，还无甚王家亲戚上门看望过，就连王青云的亲妹妹也不曾上门看望一下自家这位亲嫂嫂。
    既然如此，山不转水转，你们不来见我，我却不能失礼。子菱想到这里，忙起了身细梳妆了一番，便让春香与秋香捧着准备好的礼物，三人前去向二夫人请安。
    出了屋，就见润玉正在安排女使打扫院落，四目相对，润玉自是规矩地向子菱叉手诺礼，子菱只微一笑，便离开小院子。虽说润玉对家中事情知道得更为清楚，可子菱心中却还有些隔阂与疑惑，自是不敢轻言相信对方。
    王青云的小院离二房的正院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走过一处雕花木廊就到了正院拱门口。有人见着子菱前来，自是通报了夫人，很快就有女使笑着将子菱迎进屋。
    二夫人早已起身，此刻正在听着管事婆子报四郞娶妻的花销账，这会子菱来屋，她便先将管事的婆子们都打发走，然后笑着让子菱坐到她身边来。
    见着子菱送来的物事，二夫人不痛不痒地赞了几句，便让女使收下，又拉着子菱的手，很是关心地问话。
    子菱见这位娴熟秀美的二夫人虽表情温和慈祥，却不能让自家能亲近起来，所以子菱也不多说甚话，只二夫人问一句，她便低头小声地不愠不火答一句，倒十足不善言辞的老实模样。
    虽子菱一副老实样，但她的眼神却不实老，这会偷偷地在这间飘着檀香、装饰雅致的房里四处扫寻那尊传说中的二尺高玉观音。
    但努力的结果让子菱遗憾，到最后也并未见着那尊二尺高的玉观音，只是见到玉观音前任主人，王青廉的妻子王蔡氏。
    王蔡氏也是长着一副端庄秀美的模样，穿着淡霜色暗花的罗衫，抹领绣着缠枝花，绣花的花心用金丝串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腰间系着环佩，下身淡蓝色印花裙，裙间也有用金丝钉了几颗珍珠做点缀，整个打扮华贵却不嚣张，淡雅却不显太素色，一看便是位贵家千金。
    而这位王蔡氏对子菱的态度十分谦和有礼，但很快子菱就感觉到对方对待她的感觉和二夫人如出一辙，亲切却不亲热。
    子菱见状不免私下猜测，想必大户人门的女儿家教都是很好，虽心中看不起你但却不轻易在脸上表露出来，换一句话来说“涵养”更好。
    子菱与她寒暄了几句，实在感觉说的话没甚营养，便找了个机会告退。她且也怪不得对方对自己没甚热情，因为自己对她们也不是很有热情，毕竟感情是慢慢培养的，一见如故只是少数，而且子菱心中还有另一个认识，指不定这妯娌的感情根本不需要过于亲近。
    子菱临走前，二夫人淡笑着嘱咐了几句，“既然你已嫁入王家，自是王家的人，以后一举一动不可有损王家的声誉。我们这些长辈对你且没甚更多的要求，只愿你呆在家中服侍好四郞就是了。”
    “妾身紧记姑的教诲。”子菱表面虽老实回话，暗地却不得不诽腹：这话怎听着有些怪话。想来大娘你且不愿意有人知道二房有位寒酸的媳妇，才会嘱咐我慎言慎行。不过，你不愿多见我，我还不耐天天晨昏定省反被人嫌弃，不如直接免了我这件事，才是你好，我也好。
    虽在二夫人没落得甚好话，但子菱还是兴致勃勃直奔王乔氏所住之地，公司老板娘要关注，自家的直接领导人也不能忽视。
    见子菱前来请安，门口的婆子便进门通报。过了许久婆子才出门，面无表情道：“朝云如夫人请小娘子你进屋。”
    子菱一进屋就见屋里装饰摆设透出一股富贵之气，再见王乔氏一身绛色罗衫，下穿豆绿罗裙。这会正斜躺在塌上，见子菱进来，过了许久才坐起了身子，旁边阿珠立刻端来银唾孟。
    子菱上前必恭必敬地叉手诺礼，王乔氏将口中的石榴子吐到唾孟之中，将子菱上下打量了许久，露出一丝冷笑，说话咄咄逼人，“你来看我干甚？我可不认你这个媳妇。”
    听了对方这般阴阳怪气的直话，子菱是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如今也不恼怒，只笑着捧上首饰盒，态度恭敬道：“纵然妾身有再大的不是，惹了娘生气，还是请娘消火才是。如今四郞已明媒正娶抬我进了门，不看佛面看僧面，四郞毕竟是你的儿子，而我是他的妻子。”
    王乔氏呸了一口水，打开首饰盒，随意拨弄了一下子菱送上的头饰，露出不屑的目光，道：“也不知你用甚狐媚招术迷了我儿，虽你如今进了门，可也不是万事大吉，管好你的狐狸尾巴不要让我抓了把柄。”说到后边自是目光锐利地恨了一眼子菱。
    子菱站直了身子，低着头，屏息不语，一副眼观鼻，鼻观耳的正经认真模样。她这会只当领导是更年期发作无事训话，所以左耳进右耳出，不留下一丝难过。
    王乔氏见子菱一副任自家辱骂的低姿态，完全没有一丝不满与反抗的意图，就感觉自家一拳像是打在空气中，没任何反应，对方反常地不像婚前相亲那日所见的强势之态，她且还记得这个骆子菱反驳时那股傲气的神态。
    这时王乔氏不免有些百无聊赖，心想再不中意这位新妇，但她毕竟是儿子娶进门的正妻，若真当众打了她的脸，也就等于打自家儿的脸，实在得不偿失，让人看笑话。想到这里王乔氏勉强平息心中的不悦，但越看子菱越觉得碍眼，挥手便让她下去了。
    见子菱离开，王乔氏却有些不甘心，忙叫阿珠，“我箱里还搁要着十匹旧年的素绢和绸缎，你取了全部送到四郞房里，听说新妇的女红极好，如今她且闲在家里无事，就请她做些绣活，正好给四郞的亲妹妹二姐做嫁妆用。”
    王乔氏还强调了一句：“另外告诉她要亲手绣制物事，才算是嫂子对小姑的心意。”
    见着阿珠奉命下去，王乔氏才感心中舒服了一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捡起一只子菱送来的石榴花绢花细欣赏一番，突然又想起子菱刚才那副鱼不惊水不跳的呆木表现，王乔氏心情又开始有些烦躁，用力将绢花扔地上，“怎这女人的表现让我有种面对四郞时的那股气无处发、力无处使的郁闷。”
    王乔氏又摇头道：“呸，我家四郞再不争气不求上进，却也是我儿，怎会与那女人相同。”
    从王乔氏房间出来，子菱见着如今热辣的太阳已高挂在天空，天气开始闷热起来，她且没甚兴致去见那位冰冷的小姑子，就让春香将礼送了过去，自家带着秋香回了房。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七章 女使们的心思
    
    秋香一直见着二夫人与王乔氏对子菱的态度，私下为子菱打报不平，怨道：“俗话说不打笑脸人，二夫人虽待娘子没甚热情，但毕竟也不失礼。可朝云如夫人却是恶言向相，娘子委曲求全的模样，我且是看着心痛。”
    子菱自取了头上的饰品，笑道：“反正她们说的话，我都只当一阵风吹过就罢了。只要娘们别将手伸到我这院里，我就千恩万谢。”
    这时春香送了礼回来，回话道：“还好娘子刚才没去二姐房，你去必也是吃闭门羹。我去送首饰结果连二姐的面都没见着，她只让女使接了过去，连句好话也没有。”
    子菱说是不恼却是假的，不过这份不悦很快就散去了，如今她心里却也庆幸，关系不好也是有益处，于少让我不必去应付这些关系，平日小院门一关自由自在，还免得让我看见有些王家人那种高人一等的盲目优越感。
    正在这时夏香冲进屋，嘴里道：“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夏香一副手舞足蹈、神采飞扬的高兴劲，“娘子不是将玉钏、桃红、柳绿三人安住在一屋，今日她们三人不知怎事突然打了起来。”
    “打就打吧。”子菱冷笑道：“不打.起来，这院以后就安静不下来。”
    夏香看了看门外，然后走到子菱.跟前小声道：“今早我与厨房里的大娘聊天知道了一件事。”
    “甚事？”
    夏香得意洋洋道：“娘子以后不.必为桃红柳绿而愁心。”
    子菱听之后，却露出一丝苦笑道：“谁家屋里放着二.位美貌如花的女子，谁家的娘子也不会安心下来，更不要说这院里还住了二位疑是婆婆派来的细作。”子菱倒是很想将来路不明，意图不清的桃红柳绿等人尽数打发走了，只是自家才进王家的门三四天，无缘故就清理院里的王家下人，想必家中长辈会对此产生不满，还是暂缓才是。
    夏香笑道：“娘子其实不用担心，我才问清楚原来桃.红柳绿二人是四老爷三个月前新买回来的侍妾，却不想他儿子五郞十分不喜她们倚娇作媚、故作娇弱的姿态，于是趁着四老爷十天前到外地之际，就以贺哥哥娶妻的借口，将这二位侍妾送到俺二房里。娘子成亲那天四爷赶回来就知道自己的侍妾被送到二房侄子门下，大怒骂了五郞一番。”
    子菱自听得啼笑皆非，她能想象到当四郞发现.五郞塞到他院里女使是自己叔父的“爱妾”时，那种心里的尴尬和狼狈。
    不过五郞做事.也太不地道了，怎将他不喜的人送到哥哥房里，当这里是垃圾处理场吗？
    对于五郞，子菱都是从哥哥口中听说对方且是个活泼聪慧之人，却未料到他还有这种捣乱、没头脑的手段，想到这里子菱摇头叹息。
    秋香笑道：“既然如此，娘子不如送她们回四房。”
    子菱想了小会，失笑道：“除非是四爷主动来要，不然我若送了回去，这四房里的人却是得罪了大半。”
    子菱几位正说得热闹，却听着门外润玉脆声道：“阿珠姐，你怎来了。”
    过了一会，润玉进了屋道：“阿珠姐送来十匹绢绸，说是朝云如夫人请娘子亲手帮着准备二姐的嫁妆。”
    夏香听后恼道：“俺家娘子进门，可不是为了给小姑子绣嫁妆的。“春香急道：“好妹妹，你这般大声干甚。”
    夏香横目道：“怕甚？我倒要看看这院里有谁敢乱碎嘴。”
    秋香翻看了一下素绢，怨道：“朝云如夫人还真是狠，这些物事已是有些年生，再绣上些花更是不堪多用的。”
    “这是朝云如夫人在怪我将嫁妆都充了公，没送到她房里。”子菱见着桌上的素绢，笑道：“我那位小娘本想等着我的嫁妆留给她女儿做嫁妆，却不料我干净利索都捐了公…”话虽这般说，她心里庆幸如今暂时无人知道四郞私下为自己添置的嫁妆，若是此事被朝云如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成甚样。其实子菱却是想岔了，或此事真曝光王乔氏的反应不见得会很激烈，但二夫人想来不会善罢干休。
    想到这里，子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既然小娘已是这般直说了，我这做小嫂嫂也只能勉强大方，不能太过吝啬，春香你将箱子里的印梅花纱罗百褶裙和真红重莲织金蜀锦送了去。”
    夏香却心疼道：“这些可是赵家大姐与二姐送娘子的稀罕物事，娘子平日都是舍不得用和穿。”
    子菱抿嘴一笑道：“正是稀罕之物，我倒不合适穿，反让这些物事放在我这里是明珠暗投。我自应舍得才行，反正有舍才有得。别人喜富贵，我却喜逍遥。”
    当天夜里，子菱就安排秋香、夏香、银姐和银钏为二等丫头，秋香与夏香手下各管着一位小女使，至于银姐手下管着柳绿与桃红，银钏就只派玉钏在她手下。
    子菱当时便对银姐与银钏道，“如今且有一位一等女使的空，你们二人谁做好了，自是谁上去。”
    一时间银姐与银钏都攒足了劲，只是二人手下的兵却不听使唤。
    桃红柳绿本来被四房转到二房中时还心有怨言，但见王青云年青俊朗后是喜出望外，却不料这几日却见这位四郞对她们从不亲近，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再见小娘子身边带来的女使皆是长相普通之辈，便知这位新妇不见得能容得下她们。
    柳绿很快灰心，如今只盼着四房来人要去她，虽四爷比不上四郞许多，但至少有一样却是四郞不比上的，便是对她的心意。所以在这种有所盼的情况下，柳绿做起事来自是丢三拉四。
    至于桃红这时却信心不减，平日做事时一心二用，瞧准了机会就去接近王青云，只是让她不乐的却是同屋的玉钏时常打搅她难得与四郞相处的机会，一次二次之后桃红便恨上玉钏了。
    至于玉钏心中的不乐却更多，要知当初她与银钏一起进的王府，一起分到了二房朝云如夫人手下，后来又一起被送到了四郞房里，自是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银钏，要知平日银钏见谁都是低眉顺眼老实模样，可只她知道银钏是个有心计的人，不然怎把四郞的娘子给骗了，将她抬成二等女使，而自家依然是三等女使。
    不过玉钏还是有信心，就算银钏是二等女使，可要想骑在自家身上，却不是件容易的事。至于同屋的那位桃红，整日仗着她有几分姿色，到处卖弄风骚，更是让人厌恶。
    玉钏打量了一下铜镜中的影子，傲然一笑，“她再美也是无用，我且是被朝云如夫人有意送给四郞的。” 想到这里，玉钏脸上泛起红晕，手指甲小心地挑了些胭脂抹在唇上，再插上一朵新摘的鲜花在发鬓上，左看右看了一番，便小有得意的出了房门，今日四郞要带小娘子出外游玩，这会可要好生在他面前露露脸，指不定便将随身女使的工作派给她。
    谁料玉钏的心愿很快落空了，润玉指着一堆的素绢吩咐银钏和玉钏，道：“这些且是朝云如夫人送来二姐做嫁妆用的布料，你们且要细仔小心地染上红色与青色，不得有所闪失。”
    玉钏望着涂着红胭脂的手指甲，露出了怨气，但因这些物事是朝云如夫人为二姐准备的嫁妆，虽气得嘴歪，却也不敢有所怨言，只得怒气冲冲地接过润玉递到她手中的领牌，凭这牌可去库房领用染料。
    当天子菱是高兴而出，尽性而回。虽在王府不过几日，她却努力让自己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而进入深门宅院子菱才知出嫁前对于大户人家绝对会是人际关系复杂、到处勾心斗角、仆大欺主的印象却也是有些过犹不及，自家的害怕惶恐纯素多余。
    且要知王家虽大人口众多，却也自认为是书香门弟极重视许多规矩礼数，所以自家的夫君就算是庶子身份，女使下人有所怠慢轻视，却也是不敢有甚明显仆犯主之类的荒唐事，至于各房若真有甚勾心斗角也轮不到自己这位小辈操心。
    当然子菱还是看出来了，相同的一件物事供给三郞房里的却比自家屋里稍好上些，下人的态度也是有差距。不过这些小事对于子菱看来也是无所谓，如今有吃有喝，有人服侍，何乐不为。
    倒是如今她需要考虑的是之前娘亲提议做芽菜生意，反正店面是现成的，小本经营无须太多本钱就可以开个店。说做就做，子菱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不一会就写了一大篇不伦不类的开店条例与细节。
    见着满满一篇的字，子菱却又开始头痛人手问题。而如今若是开店，谁又来管店上的事？
    子菱扳手指一算，自家二百亩地是交给磨墨打理，又请了自家的大哥大米帮着照看，而自己只是提议田的三分之二种蔬菜或种花果之类的经济作物而已，要知许多方面子菱自认是比不得那些对农务熟悉的人，所以不敢乱插话“指点江山”，毕竟田地里的种植很多时候耽搁或错误一时，就可以误过一年，子菱不愿去犯这些错误。
    王青云见着子菱一回家便忙碌着又写又画，倒有几分好奇，细一看，却是自家娘子正费心打理她的私财，不免一笑道：“你想着种花果蔬菜倒是不错。”
    子菱这会却愁道：“虽我有万般主意，可手下没个可使唤得人。”
    王青云却突然问道：“原来云想衣店中不是有位大娘做管事的吗？”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八章 夫妻闹
    
    子菱不免惊讶，“你也知吕大娘。”骆二娘也曾说到若是找不到可信赖的人干脆就请吕大娘帮着打理铺面，虽说衣与食是不同的行业，但这开店毕竟有相通之处。
    王青云笑道：“昨日听母亲突然说到她，才记得你的店上有这样一个人。”
    子菱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了，倒是王青云又道：“你若真想找人，我倒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是前些日子才离开府上小厮，十分能干，只是因幼年被马车撞过，残了一只脚。
    子菱笑道：“只要能干，我管他残了几只脚。”
    王青云听了娘子这般说话，露出苦笑不得的表情，“分明你是好意，可这话听了却让外人产生歧议。”
    子菱假嗔道：“我且不过是有口无心，再说也只在你面前这般说得无顾忌，怎现在嫌弃我了。”
    王青云见子菱恼怒的小模.样，笑道：“怎你真生气了。”眼睛却扫了一眼旁边的夏香和秋香，夏香自是傻站在旁边，还好秋香有眼力，忙将拉着夏香，道：“四郞与娘子今出外且是累了，才刚送来一盅香薷饮，喝了最是解暑解乏，我们且去端了来。”
    见着秋香夏香都出了屋，王青云.才小声道：“我怎会嫌弃你在我面前说话直，要知我且是最喜欢你这该柔时柔，应刚时刚的性子。”说到后边他有些脸红，见着子菱不应他，自是有些怏怏不乐。
    见着王青云欲出门，子菱却抓.住他的衣角，道：“不过是跟你玩笑，你还当真。”口气十足娇滴滴地撒娇味道，若是以前子菱绝不会相信自家会对着某位男性做出这件雷人的小女儿姿态。
    王青云咳了几声，“我不过是想去关房门，你拉我干.甚？”
    子菱一听忍住了笑道：“刚才你的话且说了一半，这.人离了府如今如何去寻他？”
    王青云道：“你直接问润玉便是了。”
    当天下午，子菱便让秋香去叫润玉过来。
    夏香有些不解，低声嚷道：“娘子有熟人不用，干甚.找个腿脚不便的。”春香这会也进了屋，她自是知道刚才之事，很是沉稳道：“你却没听见刚才四郞说得那句话吗？”
    “哪句？”夏香问道。
    春香道：“四郞不.是说过的吗？昨日朝云如夫人提到过吕大娘。”
    “这有何蹊跷？”
    春香见夏香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你只去细想一下为何朝云如夫人会在四郞面前提到吕大娘…”
    夏香更是一脸茫然，摇头道：“姐姐这越说我越糊涂了。”
    子菱道：“春香你找个时候代我给吕大娘送去些物事，也算是我送她家儿子满百日的一点薄礼。”
    春香了然的点头，而夏香在旁边听着表情更加郁闷了。
    很快秋香叫来了润玉，对方听说子菱要寻位跛脚的小厮帮着打理未来的店铺，自是喜出望外。从她口中子菱才知道原来这位跛脚的小厮是润玉的堂哥肖枫，因双亲去世早，家里一贫如洗，而他不过七八岁的稚儿，只能依靠唯一的亲戚肖二叔家生话，而这肖二叔是润玉的父亲。还好润玉的家在当时还算家境不错，所以养大了肖枫，可他因脚跛行动十分不便，到了成年无人雇用，生计颇为艰难。
    而润玉的父亲将他带进了王府，却不料才干了二三年，却因得罪了王家一位亲威，还好润玉的母亲拼着一张老脸在太君面前求请，才保下肖枫，退了他的卖身契，之后他一直未找到个稳定的生活来源。
    所以当子菱说着寻肖枫帮忙时，润玉自是极喜。
    倒是子菱见润玉感激之态，心中有些五味俱全，前几天她也是听到一些传闻，据说王太君最喜往子孙房里塞妾，当年她身边的得力女使朝霞、朝云、朝露三人便分别送给了三位儿子王又安、王又宁、王又守的房里，结果到最后朝霞死了，朝云因生了儿子被抬成妾，至于朝露如今还待在四房庶子的屋里，不过女使的身份。
    因听了这个传闻之后，子菱就开始有些怀疑王家祖母送孙子的女使是否有着同样的目的。她且是越想心中越是郁闷，对此耿耿于怀，夜里睡得极不安稳，脑子里便是润玉、桃红、柳绿等五个女使身影等等无数人影晃过。
    第二日春香回子菱话道：“今一早我且是去了吕大娘家里，原来前日朝云如夫人使人请了吕大娘到府中，虽说要缝制新衣，实际却是打听娘子你的事。”
    子菱一听，心中一紧，“吕大娘没说甚吧？”
    春香道：“吕大娘因从骆妈妈口中曾得知大姐不被朝云如夫人喜欢，如今有机会自赞扬娘子一番，想要消除朝云如夫人对你的误会。”
    子菱听后，苦着脸叹道：“好心办了坏事…”
    夏香不解问道：“被人赞是好事，娘子为何懊恼？”
    春香怨其木鱼脑袋，手指点了点对方额头，道：“若你听别人赞美一位你一直讨厌不喜的人，你的心情会如何？”
    夏香想了一下，一脸哀怨道：“当然是心情更不高兴。”
    知道朝云如夫人私下向吕大娘打听自己的事，子菱总感觉自家快被拔光了衣服，赤祼祼地暴露在别人的视眼中。所以夜里洗漱完毕，子菱终忍不住对王青云道：“你让我请润玉的哥哥做事，不是为了润玉吧。”
    子菱绝不会承认这些话说得且有些酸溜溜的。
    王青云微一愣，道：“不是为了润玉，而是为了你…” 沉默了小会，又道：“其实肖枫的脚瘸却是因年幼时为救润玉时被马撞上的。”
    子菱很快反应了过来，如果自家手里握着肖枫这位救命恩人兼堂哥的卖身契，想来润玉在院里自会安分守己些，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口气却依然不变，嗔道：“你且直接给我说就可，就连吕大娘的事也是凭着你那几句含糊其词的话中猜得一二。干甚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还让我自家领悟，你且也不痛快些。”
    见王青云不出声，子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恼怒，嗔道：“怎你之前在我印象中却一直是位坦率直言之人。如今我进了你家门，你却变了个样，说话吞吞吐吐，且是前后不一，今日是要给我一个交待才是。”
    王青云见子菱一脸不高兴，自是小心哄道：“家中与外边自是不一样，我平日在家习惯了说话留几分…”
    子菱是笑非笑地瞪了一眼王青云，将头扭到一边，“对我却也是婚前婚后不一样？”
    王青云慌张道：“当然皆是以诚相待。”
    子菱嗔了一眼王青云，踢了丝鞋上床翻身背着他，口中愤愤不平道：“口是心非。”
    那王青云却也不恼，半坐在床上，俯下身子贴着子菱耳朵小声道：“今日我卜了一卦。”
    子菱见王青云这般无所谓的模样，讽笑道：“卦相告诉你，今天晚上我们且要小吵一架。”
    王青云笑道：“卦且是咸卦。”
    子菱听得一头雾水，转过头望过一眼一脸笑容的王青云，恨道：“知我不懂这些。”说罢依然扭头不理对方。
    这会王青去贴着子菱的耳朵轻声道：“咸为兑柔在上，艮刚在下，而交相感应。初咸其拇…”手却轻轻滑过子菱的小脚趾。
    子菱感觉对方在轻轻摸着自家的脚趾，不免脸一红，嚷道：“休得乱摸。”王青云刚才的说话已是让子菱有些寒心和委屈，不是子菱对这种事情太敏感，而是独身嫁到王家，子菱唯一的依靠只有王青云，如今这唯一的依靠嘴里道以诚相待，却无法直言不讳，怎不让子菱有些郁闷与委屈，担心他故态复萌，对待自家如同家中其他人一般。
    见王青云未听从自家的话，竟然顺着脚趾摸到小腿之上，如今手快要放在大腿上了，子菱有些恼怒了，一脚轻蹬在王青云身子，嘴里道：“嘻皮笑…”
    “二，咸其腓。”王青云是笑非笑地望着子菱踢向他的腿，“这会不是正应了卦相。”
    子菱见王青云依旧不温不火的赖皮模样，心中自是郁闷无比， “还有甚卦相，你就一一说出来。”
    王青云摇头轻声一笑道：“这卦不只要说，更要做。”目光热情地望着子菱，手却轻轻由下而上抚摸过子菱的大腿，轻声道：“三，咸其股。”
    然后将手放在子菱的脸颊，笑道：“最后咸其辅颊舌…”
    子菱呆呆地望着王青云带着温柔的笑容靠了过来，对方那双明亮而深遂的双目在眼前慢慢扩大，然后嘴唇感觉到柔软而温暧的触感，很轻很美妙的感觉。
    子菱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在亲吻自己。
    “新婚那日，他亲吻过我吗？”子菱在对方笨拙地轻吮着唇的吻中，神色有些恍惚了。无意识手搂到了对方的肩上，心跳砰然不停。
    待子菱意识清醒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床上，身边新婚的红绸被已被扫到地下，而王青云眼含春意，轻声道：“咸其辅颊舌之前，应有第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五，咸其脢无悔。我们是否也应依着上天给的卦完成了第四第五的顺序之后，再来一次咸其辅颊舌。”
    子菱终忍不住轻声笑着点头，她刚才的怒意早随着王青云这一个一个的咸，而烟消云散。
    之后自是帐中春色，不必细说。
    子菱由此知道这咸卦之意，对于王青云这种拐弯抹角的求爱语，却是笑纳接受。
    从此咸字成了二人闺中之乐的隐晦之语。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九章 掌灯女使
    
    待第二日醒来，子菱想起昨天夜里之事，脸顿时羞红，然后莞而一笑，夫妻吵闹自是床头吵床尾合，更不要说子菱与王青云昨天根本就没来得及吵起来，便享受起鱼水之欢。
    子菱转过身看着身边依然沉醒的王青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对方的睡相，没有平日的老成和圆滑，他安静的沉睡着，微微撅起的嘴唇意外地让人有种稚气可爱的感觉，子菱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怜惜情绪，轻轻抚过他微皱着的眉头，顺着脸颊的轮廓划到心口处，轻点了一下，便偷缩回了手。
    “我且不管以前你如何模样，如今家里有我，我们夫妻自是一体。”
    这时的王青云其实是闭着眼半醒间，听着子菱的私语，心中情感起伏不定，突生许多感触之情。平日别人只当自家是王家的儿子十分风光潇洒，却不知这样的风光是何等的虚无缥缈，从小听到见到的不止是王家的风光，更有这些风光鲜表皮之下一些掩盖住的污秽之事，如今有时想起都感觉恶心。
    王青云本以为这一生除非到了分家之后，自己是不会去主动争取任何的物事，却不料自从与骆子菱相识以后，才第一次有了争取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自家强行掐灭了。直到听说失踪的丁二郞被找到之后，身边已是有了一名在外纳的妾，已熄灭的想法终于再一次熊熊燃烧起来，终于王青云克制不住心中的念头，向二夫人央得要娶子菱。
    之后王青云更是费尽心思才娶回了子菱。
    想起其中的万般周折，王青.云这才睁开了眼，想要确认一下自家娶到子菱是否是一场美梦而已，然后他看见子菱半侧身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今正温柔的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二人同时脸红，却又同.时绽开了笑容，那一刻一切是如此的温馨幸福。
    我要留住并守住这一刻。王青.云轻轻握住被窝中子菱的手，心中轻声念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早上的温馨幸福并没有让子菱这一天过得轻松.愉快，与王青云早起向父母请安之后，子菱独回到院里，就见着这会时候已是鸡飞狗跳一片吵闹之声，玉钏正在院里比手划脚，眼瞅着旁边房里讽刺道：“有些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家是甚样子，一副装出烟视狐行的浪荡模样，不过就是些残花败柳。”
    这会桃红挑帘子站在门边，冷笑道：“是应该有人照.照镜子，整日涂胭抹粉窜上窜下，不比红屁股的猴子逊色，还当天下人都一叶遮目，不知道你心中那不知羞的念头。”
    子菱听着二人的话对旁边的春香笑道：“她们倒.有几分文采，这些成语连着我也不见得知道用。”
    旁边秋香瞪了.一眼二人，嘀咕道：“这会狗咬狗不嫌太早了吗？”
    “是早了些。”子菱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她们喜欢吵，就吵吧。我们只管隔岸观火就行了。”
    秋香撇嘴道：“娘子对她们且是太过宽恕，小心人善被人欺。”
    子菱笑而不语，这会时候玉钏与桃红也是发现子菱回了院，虽停住了口，但二人依然不甘心地对目相瞪，很有股短兵相接不输气势的味道。
    子菱一副不温不火的态度，如同没有听见二人的吵闹，便对赶出来迎接她的银姐，道：“昨晚四郞就说道明年要考外学，如今要好生温习功课，可平日白天且是事多，只能晚上读书。我寻思着如今四郞书房里还缺个掌灯的女使，你且记得选一位稍有些文采的女使专门每夜在书房里掌灯。”
    子菱话语一落就见院里有几双眼睛齐齐地发亮。
    待回到房里，秋香已经是急不可待地问道：“娘子真要让她们进书房当掌灯女使，到时这些不安心的人还不闹翻天了。”
    “红袖添香夜读书，想想都是一件旖旎美妙之事。”子菱接过夏香端来的冰镇水，小口地抿着，嘴角却微扬了起来。
    春香对秋香道：“秋香你甚时候见着四郞夜里去书房？”
    秋香一听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拍手笑道：“以后这掌灯女使可就要望穿秋水了。”
    子菱眨眼，玩笑话道：“秋香，你的文采也不俗了。不如就派你去为四郞掌着书房的夜灯。”
    秋香听了子菱的话，夸张地苦着脸瞪大眼，道：“娘子你且饶了我，这活且是夜里睡不稳，白天醒不了。”
    春香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陪着子菱又说了会话，春香自是下去了。而秋香与夏香也忙着将绣床架了起来，如今子菱当上了“闲”妻，比起在家里偶尔要帮着骆二娘管些家事的日子来说更是轻闲了许多，反正这小院内外自有女使下人打理。
    夏香这会大咧咧道：“怎么四房还不派人接走桃红柳绿？”
    秋香听了夏香的问，撅嘴道：“我早对娘子说过打发她们回四房，娘子如今也省心多了。要知四爷这次回家身边又新跟了一位扬州小娘子，听说长得极美，就是身子太弱，总是一副悲愁垂涕的娇弱模样，让四爷疼到心尖尖上了，且顾不上被送到我们房里的桃红柳绿。”
    夏香听着咂舌，“这位四爷还真是风流成性。”
    子菱手指敲着桌，笑说道：“听说四房院里有几株茉莉如今正开了花…”
    子菱这突然冒出的话，倒让其他人愣了一下，还是秋香最快反应过来，笑道：“如今天热帐里放几串***最是清新，我且央银姐帮着要几朵***回来才是。”
    过了一会秋香得意洋洋地回房，笑道：“如娘子所料，刚才柳绿听说我想要些新鲜的***做帐中香，她自是自告奋勇应了下来，这会拉着桃红在屋里一阵打扮。”
    夏香在旁边听了秋香的话，道：“桃红柳绿的感情倒是极好。”
    秋香不屑道：“甚感情深，不过是听说四爷这会带回的小娘子美貌胜过了她们，自是要输人不输势。”
    “朝云如夫人和二姐来了。”这会时候春香进了屋对着子菱说道。子菱一愣，立刻起了身，王青云的亲妈和妹妹来屋里倒是头一遭，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不一会朝云如夫人进了屋，身后自是跟着王青雪。
    子菱进王家已是数日，今日到是头一次近距离观察王青云的这位亲妹妹，只见她不过十二三岁，且遗传了自家母亲的好容貌，如雪肌肤加上一双黛眉，一股泼辣味道地从眉眼中透出来了，这位小姑一进门就对子菱叉手诺礼，可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的目光中倒有一分不屑的味道。
    子菱自是当没见着对方的眼神，笑盈盈地迎向朝云如夫人，“母亲请上坐。” 子菱这会自是一副顺眉低眼的孝顺姿态。
    王乔氏坐在椅子接过子菱奉上的点茶，眼神扫了一眼旁立着的王青雪。
    见自家母亲的眼神渐变得锐利，王青雪这才不自在地上前一步，一脸勉强之色，低声道：“前些日子四嫂嫂送来了厚礼，我且未曾当面感谢，还请嫂嫂原谅我的失礼才是。”
    子菱慌忙道：“二姐说得甚话？不过就是些平日玩戴的物事，倒让妹妹见笑了。”冷眼瞧着这位小姑子的做派倒挺眼熟的，十足官家千金的矜持味道。
    见着子菱与王青雪这般嫂友姑恭，王乔氏露出一丝满意表情，道：“如今难得有机会，我们母女三人好生聊上一聊才是。”说罢便让子菱与王青雪都坐下了。
    子菱小心地坐在椅子上，心中却嘀咕道：“这是唱得哪出戏？”王乔氏这般慈眉善目的表现到让子菱万分不习惯。
    王乔氏喝了一口点茶，眉头皱了起来，对着屋里服侍的春香道：“怎这茶的味道差了些，把管茶的女使叫来。”
    春香看了看子菱，见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才下去叫人。
    一会润玉进了屋，身后跟着银姐，王乔氏指着桌上的茶水，道：“这茶是在库房处领得吗？”
    银姐上前一步回道：“是前些日子新领的。”说罢便将二个茶盒放了上来，都是四郞与子菱平日喝的茶。
    王乔氏看了一眼银姐盒中的茶，冷笑道：“我记得四郞房里应供团凤茶中的玉叶长春，还有就是些五品团茶，怎现在都成了五品团茶。”
    银姐吓得忙跪下身，“婢不敢私换四郞的茶，这些都是在库房里领的，当时婢就感觉有差，可管事的大娘说今年雨水不足送到京中的龙凤茶比不得往年，只购回少许，太爷太君以及几房老爷房里的供茶自是不能减，暂时其他房只能用些次点的茶，待过些时日再想办法添置补上。”
    王乔氏听后，扬了扬眉头，便让房里的其他女使都下去了，只留下春香与润玉二位。
    王乔氏这会却对着王青雪道：“这些管事的婆子倒是长着一双势利眼，暗地里捧高踩低的事没少做，说是孙辈房里没好茶，我怎见着你哥哥请安孝敬嫡母的点茶，都是一等的龙凤茶。”
    王青雪原本一脸满不在乎之色，但在王乔氏越来越严厉的注视下，只得讪讪道：“想来是三哥私下买回来的。”
    “喔？”王乔氏了然的点了点头道：“他是娶了一位好媳妇，不过为何你房里…”望着王青雪的表情却透着是笑非笑的味道。
    王青雪咳嗽了一声，不自然地说道：“三哥和嫂嫂待我极了。我房里的茶也是嫂嫂送来的。”
    子菱坐在旁边静听着母女二人的对话，心中却啼笑皆非，亲爱的婆婆小姑，你们这些话是想表明与嫂嫂相比我且差得远，还是想提醒我记得往你们屋里送“茶”。
    终于赶在12点前码出了三千字并检查了一遍，青草希望没有错别字出现呀~~~~~~~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章 母女关系
    
    王乔氏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子菱，意味不明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还担心有些人只记得二房里的三郞，忘记还有四郞，他可也是你父亲的儿子。”
    王青雪表情瞬间微变，又恢复了正常，“怎…会有这样的事，母亲你是过虑了。”
    王乔氏笑了笑，道：“是我想多倒也罢了。”又对润玉道：“一会叫人到我房里取些茶回来，四郞是吃惯了以前的茶，这些茶是入不了口的。”边说边嫌弃地望了一眼桌上放着的茶盒。
    子菱一直冷眼旁观王乔氏在房里颐指气使、毫无顾忌地吩咐着院里的女使，刚开始有些恼意，但随着后来王乔氏对着王青雪说的那些可听出的弦外之音的话，倒让子菱心中却有些惊异，难不成朝云如夫人这次来却是为了自己挣回些面子，要敲打一下目无哥嫂的小姑子。
    这算是和解的信号，还是有其他目的？子菱满脑子问号。
    王乔氏见着子菱一直一言.不发老实地坐在旁边，心中骂了一句：屁都打不出来一个。嘴里却道：“子菱你这一手的针线的确不错。只是绣的甚物事？”
    子菱起身回道：“再过些时日就到.中元节，所以妾身欲绣尊胜目连**供奉在佛前，只是妾身做事太慢，一天的时间也不过能绣上几个字。”
    王乔氏点了点头，心平气和道：“.难得你这般有心。我也不绕甚圈子，今日来却有一件事。”
    子菱一愣，“母亲有何事？”
    王乔氏慢条斯理道：“听说你欲要开店。”
    原来肉戏在这里。子菱心中一震，抬头望了一眼王.乔氏，有些摸不透对方说此话的意思。
    王乔氏继续道：“本来这店面是你带来的嫁妆我却.无须过问，只是想你年小又不曾见过甚世面，怎弄得清这外边世道里的事情，还得有长辈在旁边照看着才是。所以，我就想不如你与青雪姑嫂同心一起开店，一人出店面，一人出人力，我在旁边帮你们照看着，一起赚些花销钱。”
    若不是子菱修养到了家，这会时候早恼羞成怒，.嚷开道：小姑子要钱不找她正二八经的父母，干甚找我这个嫂子，真是无理取闹。再说自家的嫁妆没道理由别人安排，虽也曾听说有嫂嫂将自家的奁具送给小姑作为嫁妆的义举，以保证小姑不会因嫁妆敛薄让婆家人看不起。但子菱自认与这位妹妹的关系，让自家还达不到那般圣母的行为。再说这世上甚都不缺，就是不缺人。我若与这位势利的小姑子开店，说不得被啃得连张皮都没了。
    王乔氏早从吕.大娘那里打听道自家这个媳妇做生意的主意倒是多，却唯有一个毛病不会看账做账，虽身边有个女使春香倒是粗懂些记账，但毕竟生意上的账却非会记些家中用度之类流水账的女使可为，所以以后若子菱与青雪开店，这店中财账她且只能仰仗自己母女二人。
    其实王乔氏手里也是管着几个店面，可惜这些财产皆不是她的私产，而是王太君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当年朝云因生子有功被抬为妾，算是一步登天，比其王家其他租来的妾或是无子的妾，自是身份高了许多，从此算得上衣食不缺，但多余的钱两却一点没有，只有每月依家规划给她少许月钱，而这些钱有时连打点下人、嘴馋私下开小炉、或爱美添置一些新衣的花销都是不够的，更不要说是四郞出生之后身体病弱，虽治病所吃的汤药都用公账报销，可养好身体所需的其他额外花销，却只能朝云如夫人自己想办法。
    还好老太君念在早年曾有次出意外，是朝云发现及时才得保了性命，所以对朝云是另眼相看，见当时她时处境堪忧，就从自家手里的嫁妆中拨了二三个店面让其帮着照看。那王乔氏也是厉害将几个店面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在王家二房里的地位和生活也就渐好转了，而她对王太君自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至于二夫人也因朝云如夫人是从王太君房里出来的知礼守规，对她渐看重了三分。
    但话说回来，虽王乔氏帮老太君管理铺面而得了一些私房钱，毕意这些店都是老太君的私财，王乔氏也不敢将店里的钱都私揽到自己口袋里，更不要说为女儿攒下更多的嫁妆钱，所以当她发现自家的女儿亲近嫡母长兄长嫂而疏远自己与王青云的情形，虽有些心疼却也是十分体谅赞同，毕竟作为庶女的她若讨得嫡母的喜欢，以后的婚事和嫁妆也会稍好一些。
    但随着王青雪的年龄越大，王乔氏见她的所作所为越发离谱，眼中完全没有自己这个亲娘还有亲哥哥，所以这次特意将她带到四郞房里隐约敲打了一番。要让她明白就算她的嫡哥嫡嫂再有钱和地位，也没有甚义务帮着庶妹添置嫁妆，倒是她自家的亲哥哥与嫂嫂帮着妹妹出些嫁妆却也是说得过去的。
    而王青雪完然不知王乔氏这次带自己来四郞家且是为了她的事，不免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见着自家这位小户来的嫂子正傻愣站在那里，她倒有些可怜她的笨拙。
    子菱情急之下也没钻出甚急智，这时只能一笑，敷衍道：“小娘说笑了，妾身前日还预备将店面出租出去，赚些平日的花销而已，不过既然母亲如今提议让我与青雪姑嫂二人合着做生意，且不知母亲是打算着要做甚生意，用钱几何，用人几位？”子菱将提议二字说得极用力，自是告诉她们，你们说的合伙不过是提议，至于最后决定权还得看我愿不愿意。
    王乔氏来这里之前已经做了准备，这会胸有成竹道：“我想既然是你们嫂姑二人开店，自是做些女子的生意就可。本来子菱家里也曾开过制衣店，不如这次也开家制衣店，连管事的婆子我都已找好，且也是你的熟人吕大娘。”
    润玉一直在旁边立着，听了王乔氏的话，自是心情紧张，快速扫了一眼子菱又低下了头。
    子菱这时却有些弄不懂王乔氏的意图，若说对方是看得起自家这个店面欲要夺了去，就不会提议让吕大娘这位和自家曾关系密切的人做店里管事的。但若不是要夺自家的嫁妆，这会时候拉着王青雪横插一脚干甚。
    见着子菱一副斟酌思考的模样，王乔氏起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如今你已嫁入王家，四郞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
    见着王乔氏离开之后，润玉自是欲言又止了半天。子菱见状安慰道：“润玉你且放心，我应下的事自会与你个交待。”润玉听了子菱的话这才稍有放心告退出屋。
    见着屋里只余下春香，子菱苦着脸，揉了揉眉头，哀道：“对这位小娘心中所想，我煞是弄不明白？”
    春香细想了一下回道：“看来如夫人却并非是想找娘子麻烦，倒是真得想让娘子与二姐开店。”
    “真的吗？”子菱半信半疑问道，如今自己是当局者迷，还得靠春香这个旁观者分析一二才是。
    春香道：“若不是真这样，如夫人干甚要提议吕大娘来管店，她且是知道吕大娘与娘子的关系极好。想必那日叫吕大娘来问话，一是想要探娘子的底，二却是想要和娘子合伙开这个店，先试探一下对方。”
    见着子菱一脸沉思模样，春香思量了一番，斟酌用词后又道：“我也知娘子想独自一人开店，不会受制与人。但毕竟你且嫁到王家，虽家里有四郞保护，但这深宅中毕竟是女人的天下，有时四郞也是做不了主的，还需有人帮衬。娘子大可借着与二姐开店之际，一来疏缓娘子与如夫人的关系，二来二姐毕竟是要嫁人的，到她嫁人之时，还怕她有本事带走那店面吗？”
    子菱细一下春香的事也有一定的道理，虽说自家一人开店乐得独掌大权，别人也无话可说。但借着这次机会舍去一点财，缓和自己与四郞生母亲妹妹的关系倒也不错，若真如王乔氏所说，一人出店面，一人出人力，自己也是乐得轻松一些，省了许多事。横竖妻财，别人是带不走的。
    “谁让我不是万能女主，连千年前的古董婆婆和小姑子都摆不平，就算是花钱买个平安密，当一会圣母。”子菱再次无奈的发现，世上很多事情真是不由自主，许多事情发展到最后，全不如当初预想便顺利。其实子菱也无必太过悲哀，不要说是在千年前的她，就算是当今现代社会，这婆媳姑嫂之间的不和，却也非能轻易解决掉的。更不要说这时的她头上有二个婆婆。
    子菱这会发现自家的另一位正儿八经的婆婆和嫂嫂对自己的漠视，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
    子菱在这边思考事情，那边王乔氏带着自家的女儿出了院。王青雪忍不住说道：“她那间铺子，不过就在一个不起眼的巷里，有甚金贵的，一副小气模样。”
    王乔氏扫了一眼王青雪，训道：“她是你嫂嫂要用尊称，你越发没有礼貌了。”
    见女儿不开窍的模样，王乔氏寒着脸道：“跟我回房。”
    王青雪见生母难得一副严肃模样，想起自家年幼时因不听她的话被她用板子打得手红肿之时，心中自是一畏，后退了半步。
    王乔氏见女儿这般模样，哼了一声道：“你又想去嫡母房里服侍她。”
    王青雪这会站直了身子，傲然道：“女儿服侍母亲，自是天地人伦。”
    见着女儿这副模样，王乔氏心中发酸，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母女俩有多久没有好生说过话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王青雪见生母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味道，心一软便跟着王乔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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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一章 谁都想攀高枝
    
    王乔氏与王青雪坐在房里沉默了许久，王乔氏才幽幽地道：“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娘怎不心痛你，为你着想。”
    王青雪扭着脸，心中却不甘。
    王乔氏又道：“你还在为当年娘打你之事而耿耿于怀吗？”
    王乔氏不提倒也罢了，一提到这事，王青雪自是冷言冷语道：“我还要多谢娘打我这一顿，让我知道谁是真心疼我之人。”
    王乔氏气极而笑道：“你懂甚？你那嫡母护着你，你以为真是疼你吗？看你如今这般模样，快要十四岁却甚没有学好，不知人情世故，女红厨房没有任何长进，倒只学会些无用的琴棋书画。”
    王青雪不乐，小声嘟囔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王乔氏冷笑道：“你那里掉书袋的话我且不懂，我只知道二夫人她就是再养你，庶女就是庶女，变不成嫡女，不会有百名下人、千亩奁田、万贯嫁妆跟着你嫁到夫家，若你的嫡母真是疼你，早为你寻一门好婚事备下丰厚的嫁妆，不像你现在这般上下没个着落。”
    王青雪被说得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难得见女儿服软，王乔氏道：“.人就要活得踏实，虽说我万般看不上你四哥的妻子，但至少她知自家的身份，老老实实生活，不会做些不伦不类的事出来。再说你不愿与你小嫂嫂合伙做生意自挣些嫁妆钱，难不成你是想让那位官家的嫂子赏你一个店面。”
    王青雪这会抬起头，挑眉道：“兰慧.嫂嫂前几日就说欲在城中开个卖胭脂的店，我且帮她些，想必她分我一二的利，比那甚制衣店五分利要强得多。”
    王乔氏道：“哄你几句你便信了。.三郞娘子身边多得是能干的下人，凭甚要你插手还分给你利，再说你怎帮你那位嫂子，难不成未出嫁就整日抛头露面，让人见了成何体统。”
    见女儿有些领悟的模样，王乔氏又道：“四郞的小娘.子她就不同了，如今你跟她合伙，不用抛头露面，不过就是出几个下人，娘那里自是早为你备下了。到时虽赚不到甚大钱，但有娘帮你看着她，至少你能吃住她。”
    王青雪低声嘟喃了几句，还是将王乔氏的话听进.了心里。 “既然是让我与四嫂嫂合开店，干甚要用一个她熟悉的人，不让我们选身边牢靠些的下人。”
    王乔氏道：“你懂甚，制衣店不是讲究店面的地段.位置，更重要是有人气。吕大娘原在云想衣店做了这般久，手里自有大把的人脉，横竖没有骆家云想衣，我们不会开个王家人想衣吗？而且你那小嫂子，且还不知道如今吕大娘的卖身契是在我手里握着的。”
    王青雪惊道：“这吕大娘不是骆家的女使吗？”
    王乔氏得意笑.道：“她早就不是骆家的下人。再说…”
    端起桌上的茶，王乔氏慢悠悠道：“我且要让你家四嫂知道，那院里的女使的心能轻易收得了，也会轻易的溜走。”
    就在王乔氏细教着不听话的女儿众多道理时，秋香笑盈盈地进了子菱房里，手里捧着一盒的***对子菱道：“桃红柳绿果然不负期望，从四房里摘了些茉莉。不过柳绿真是倒霉，在四房院里扭了脚，正巧被四爷看见，怜香惜玉地留她暂待下。”
    子菱闻了一下花香，“花开需折枝，就不知那位四爷解不解风情了。”
    旁边夏香不知刚才屋里发生的事，兴致勃勃地问道：“听说四院里美女众多，不知是甚风貌。”
    秋香见夏香永远一副 无忧无虑的模样，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埋怨，顶了一句她道：“你若想看，就让桃红偷领你去转转便是。”
    这一天柳绿一直未回二房四郞院里，却没有人主意到这些，这会时候满院的女使虽过半数对于掌灯女使位置无动于衷，却也有几位女使奔着子菱说的掌灯女使位置使劲钻，要知平素四郞虽住在院里，但这些个女使却极少能近身，这会得了机会，如果饿狼看见了肉，怎不亢奋。
    银姐被缠得不胜其烦，只得追问着春香：“娘子心里可有甚人选？”
    春香自是笑道：“自是有文采的女使就可。”
    倒是秋香在旁补充一二道：“这掌灯女使可要夜里有精神才行，不然四郞在那里夜读，她且没有精神胡睡了过去，怎么能行。”
    纵然银姐是再老实的人也是听出了一些味道，转身便对院里的女使发话，“这掌灯女使不止能懂识些字，还得看是否能耐得住夜里的疲惫不会睡过去。”
    王青云夜里回来听着子菱说道今日发生的事，微皱起了眉头，“这院里的人是应该清理干净了，至于与妹妹合股开店之事，你若不愿意直接拒绝便是了。我且没甚意见，反正也没指望你的店能挣多少钱。”
    子菱听了王青云的话，只是嗔了一眼对方道：“你倒小看了我。”
    王青云笑着搂过子菱道：“我且就看着娘子大展手脚了。”放低了声音他继续道：“其实这次娘且并非为难你，不过是想为妹妹多挣些嫁妆才是。”
    子菱说笑道：“怎你王家也出不起嫁妆。”
    王青云闷闷说道：“王家早有家训娶媳由公账支付不超过四百贯，嫁女公账支出不超过六百贯，其他不足部分各房自出便是。当年我几位嫡姑娘出嫁王家公账也只支了六百贯，其余的嫁妆都是祖父祖母补添进去的，所以到后来轮到我那位庶姑娘出嫁时却只有四百贯的嫁妆，因祖父未私下添置奁具，而妾祖母没甚私财也只送了一箱首饰而已。”
    价值四百贯的嫁妆对于王家的身份来说也出得太少了吧。子菱听得摇头，这会了然道：“所以说，轮到你家妹妹出嫁，也最多不过有四百贯的钱两做嫁妆。”
    子菱又好奇一问：“不知你嫡母和父亲是否会为你的妹妹准备嫁妆。”
    王青云哑口失笑道：“嫡母怎么会给我家妹妹准备甚嫁妆，如今我且只希望嫡母能为妹妹选一门好亲事就是万幸之事，至于我的父亲…”
    王青云摇头不再细说，子菱也是明白他的意思，子菱到府上已有些日子，早已听说王家二爷虽是朝中官员，但为人极吝啬贪财之人，就连官家身份的大媳妇带来的嫁妆，他且都要以帮着三郞走通官路，刮走了一些奁具。所以要他为唯一的女儿出更多的嫁妆钱，可能性却也很小。
    子菱不免为这二房里唯一的女儿感觉可怜，纵然有着官家千金的名，却无官家千金的实。与自己这个被囚在高院里的鸟却是差不了多少。在这里生活的越久对于子菱来说越有种郁闷压抑的感觉，不只行动不得自由，就连着自己这个小院里的许多人事，也有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子菱忍不住去期盼着有一日王家分了家，自己与四郞能单过，那时自是海阔天空凭鸟飞。
    第二日子菱一起早，见着一院里女使有几位睡眼惺松的模样，更有玉钏与桃红边抹着窗门，脑袋一磕一磕的，明显便是睡眠不足。
    “记住了吗？”子菱随口一问。
    秋香点了点头，旁边夏香扯了扯秋香的袖子，小声问道：“娘子说要记住甚？”
    秋香笑得极烂灿，小声道：“自是记住这院里想掌灯的姐妹。”她且心中有些惊诧，原来以为只玉钏、银钏、桃红想要接近王青云，却不想娘子抛出个诱饵，才发现原来平日这些不吭不响的人也是有一二位很有“上进”心。
    子菱对旁边的银姐道：“今日我怎么见大家做事没个精神，你且要盯着点她们干活才是。”又扫过院里众人问道：“银钏怎没见着？”
    银姐道：“刚还见着她。”话语刚落下，便见银钏进了院，看着比其他人有精神得多，还未等她走近请安，子菱就闻着她一身的薄荷味。
    “怎一股薄荷味？”银姐有些受不了这股子冲鼻的味道，捂着鼻子问道。
    银钏垂头小声道：“这些日子蚊虫极多，所以才在身上挂了薄荷驱走蚊虫。”
    子菱上下打量着银钏，见对方脸上和唇抹了层胭脂，掩盖住了疲惫之色，笑了笑道：“银钏也是个做事极细的人。”说罢便走了，今日要回骆家，子菱不想多与她们多说话，坏了自家的心情。
    子菱带着春香、夏香出了院，而秋香今日是被留在院里守家，这位时候她眼珠一转望了一眼旁边的玉钏与桃红，又见银姐走开了，但小声对银钏道：“我家娘子本来是想让你当掌灯女使，可想你已是提成二等女使，再让你做三等的活且是太过委屈了。”
    银钏自是又惊又喜，忙道：“为娘子分忧怎说是委屈。”
    秋香叹道：“早知银钏姐姐不计较这些，我就应劝娘子直接派你掌灯。”
    银钏将秋香拉到一边，小心问道：“如今你且帮我在娘子耳边说些好话吧。”
    秋香摇头小声道：“既然将些事交到银姐手里，娘子就不会再过问的。依着我看你、玉钏、桃红三人是最有可能，如今就看谁能夜里撑得住。”
    银钏忐忑不安道：“难不成还要比试谁夜里睡不着觉。”
    秋香嘴角微扬，道：“也许吧。指不定就在这二三天的时间便选出来了，反正在我看来，横竖熬上个二三夜，实在无聊做些女红也是能撑得过的。”
    看着秋香回屋，银钏有了对方的提点，心里自兴奋加担心。
    玉钏虽是眼下困意十足，但头脑却是十足清醒，将银钏与秋香说悄悄话的情况看在眼里，见银钏这会独一人，忙拉她到了暗处追问二人私下说的话。
    银钏自是左顾右盼，未老实多说，玉钏见着对方死不松口，自是愤愤不平道：“待以后看我怎收拾你。”
    银钏用怜惜的目光打量着在她看来十分无貌无脑的玉钏，“你且今日记得将余下的五匹绢布全部染了色，如今太阳大好，正可晒布。我一会可是要仔细检查的。”
    玉钏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银钏道：“你竟然敢吩咐我做事。”
    银钏挺直背，不紧不慢道：“若你不愿意做事，我直接回了娘子。想来王家养几个吃饭的闲人却也是养得起的，就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养了。”说完银钏扭头就走，正与桃红四目相对，发现对方一直在观察着自家，狠瞪了一眼对方，便匆匆离开。
    桃红见着银钏离开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二章 私奔的结局
    
    子菱回到娘家时，正赶上骆家虎一家今日起启回家与骆二娘告别之时，他们且要赶在秋收之前回到老家才是。虽与他们相处不佳，但最后骆二娘还是赠了他们一些钱两作为回家盘缠。
    至于骆家碧与翠儿这次来京里开了眼，却不愿再回家，只请骆家虎帮着带回一封书信，母女俩人就准备在京城暂时安下家来。骆家碧对于母女的出路也是打算好了的，只等再用绣活攒下些钱两购制一座小火炉，以后专做在街边温酒生意的焌糟。当然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只骆家碧做，至于翠花是被她关在家里做绣活，但每日前来看望问候骆二娘的事却从不中断，倒让骆二娘因女儿出嫁而显得寂寞的心情得到一些舒解，越发显得喜欢翠花，让骆家碧看在眼中自是心喜，只等骆子竹再大一些，二家的婚事说不定就是水到渠成。
    当然骆家碧却并不知骆二娘的心思，虽喜欢翠花，却也不愿自家儿子娶对方做媳妇，在骆二娘看来子竹应娶一位有才有貌的小娘子，这才配得上天作之合，可翠花虽有貌，出身却实在差了些，加上性子太软了些，与子竹实在不匹配。
    见着骆家虎一家远离的背影，子菱松了一口气，笑着对骆二娘道：“终于送走了瘟神。”刚才骆子芦心不甘情不愿被父母拉扯上牛车的模样，还让子菱有些担心对方不会安心离开，还好骆家虎已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个顽劣的儿子带回家好生管教一番，这才避免骆张氏开口央骆二娘照顾骆子芦。
    骆二娘这会是兴高采烈拉着子菱回房，母女二人说了许久的体已话，待听到子菱说到开店之事时，骆二娘开导女儿道：“对于你家小娘的心思，我这种母亲的自是深有体会。再说就算她稍有偏心女儿，但你大可占到四郞的立场提醒她，要让她明白你是她儿子的妻子，是她未来孙子的母亲。想来她也会明白手心手背都是肉，厚此薄彼不可取。”
    子菱笑道：“横竖肉都是烂在.锅里，娘便是这个意思吧。”
    骆二娘捂嘴一笑道：“等到女儿出.嫁，便是别人锅里的肉了。”
    子菱假嗔道：“难道娘因女儿是.别人锅中的肉就不怜惜了吗？”
    骆二娘揪了子菱的鼻子道：“你这块肉是娘身上掉.下来的，在谁家的锅里娘也会心疼的。其实做娘的都是一个心情，想着女儿出嫁后就是鞭长莫及，担心她能否讨好公婆讨好夫君，恨不得将一切好物事都留给她。”
    子菱见着骆二娘眼中的担心，心中一酸，身子软软.地贴着骆二娘，紧握着对方的手，小声道：“娘放心，女儿不是那种唯利短视之人。她们虽以前并不是自家的亲人，但从嫁入王家之后，自是我的亲人，只要她们不辜负我，我且也不会辜负她们。”
    骆二娘欣慰地点了点头，她知自家不过是愚笨.的妇人，没有许多女子的聪明才智、长袖善舞的本事，她只是朴实地知道做事要踏踏实实，做人要勤恳认真，永远无愧于心。要告诉儿女，纵然一生中会有许多吃亏吃苦的时候，但无须缁铢必较，因为不经意间，这些磨砺总会成为品尝甜美的阶石。
    “女儿能这样想.却是正好，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儿你且要牢记你的公婆再有甚不是的地方，你都不可在你夫君的面前多说。”骆二娘小心提醒着女儿，“世上没有父母的不是，就算他们再有不对的地方…”
    “娘说的话，我都放在心里了。”子菱明白娘亲此话的意思，笑道：“女儿绝不会搬弄是非，只讲事情经过。”
    “你真是个机灵鬼，如今你且不过进门的媳妇，待你有了儿子后，就是他家孙子的娘，身份才会真正尊贵起来。”骆二娘溺爱地望着女儿，“待明日我去探探吕大娘的话，娘总感得你家那位妾母提到吕大娘有些古怪的感觉。”
    子菱与骆二娘躲在屋里说了许久的话，让屋外想念妹妹的子竹望眼欲穿，待见子菱从屋里出来便拉着她到了一边，先埋怨妹妹几句后，就与她直说：“前几日江玉郞回来了。”
    子菱一听惊喜叫道：“方仙妹也是跟着回来了。”
    子竹摇头叹气道：“没有跟着江玉郞一起回来，听说方家不知将她送到甚地方去了。”
    子菱一愣，道：“难不成江家还不承认方仙妹这位媳妇。”
    子竹苦笑摇头，“他家不可能认这门亲事的。”见着子菱露出愤然表情，他解释道：“其实江家不与方家结亲却是有原因的。”
    “有甚原因？”子菱一想到方仙妹的遭遇，心中却一阵的痛楚，虽江方二人私奔之事，当初并未公开传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心照不宣之事，很快就在小范围里传开了，让方江二家名声且是很受了些连累。
    “其实他们二家原来也属一家人。”
    子菱被子竹抛出的话，惊得一愣二呆。
    子竹见妹妹一脸困惑地望着自己，便细细道：“听说是百年前福建泉州有人为避国乱，就携眷归隐，后生有六子，就分别取姓洪、翁、江、方、龚、汪六姓，结果后来他的六个儿子同列进士，被誉为六桂联芳。所以特意留下家训：六桂宗亲是一家，相互不通婚。”
    “因为百年前的家训，就让他们二位有情人不能相伴一生。”子菱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说不定他们并非当年的那位泉州人的后代。”
    子竹正色道：“可能性极低，要知他们同是福建人，想必一查各自的祖谱就明白究竟。”
    子菱讪讪道：“反正是百年前的家训，如今已不知隔了几代人。”嘴里虽这般说着，但想到方仙妹是跟着自家的远房亲戚私奔，自是起了鸡皮疙瘩，子竹一脸严肃道：“妹妹这话差异，他们如真成婚不只犯了家训，而且还犯了律法，要知《宋刑统》有申明诸同姓为婚者各徒二年。若这事被说破了，方江二姓虽是异姓，但却是同宗，很有可能会受罚，更不要说再细算他们二人的辈份，且有**的嫌疑。”
    子菱听得心惊胆战，道：“既然是这个原因，当初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们二人。”
    子竹过了一会吞吞吐吐道：“其实…好像江玉郞是知道的。”
    “甚！知道这事，还敢怂恿方仙妹私奔。”子菱一听心中熊熊烈火便起，也顾不得甚礼貌，指着子竹吩咐道：“以后不许哥哥再与这种自私卑鄙的人交好。”
    “当时我听了这件事，也是将江玉郞大骂了一通，他怎能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破坏同族贞节名声之事…其实…他也是情到深处犯了糊涂。”
    “哥哥休听他的狡辩。”子菱追问子竹，“可从那败类口中听说方仙妹的去处。”
    子竹摇头道：“当初他们被方家人先找到，江玉郞自是被暴打一顿昏了过去，待醒来之时，方仙妹已被带走了。”
    “方家就这样宽恕那个败类。”子菱一想到方仙妹因这种丑闻被方家不知被关在甚不见天日的地方，或干脆被带到甚偏远之处隐姓埋名的生活，就咬牙切齿道：“若是我非阉了他才是，不是个东西。”
    子竹被子菱的话吓了一跳，见屋外没人，抹了一头冷汗道：“妹妹这些惊世骇俗的话且要少说才是，如今你嫁了人，不比是在家里。”
    子菱面若寒霜，道：“我这是为方仙妹抱不平，分明是江玉郞的过错，他且有脸回京城，却连累方仙妹如今不知去了何处。”
    子竹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妹妹还是不要再过问才是，免得让人知道你与方仙妹曾交好而连累你的名声。”
    这会时候冬香进了屋，道：“席已备好，骆妈妈叫大郞与大姐。”
    子菱坐在桌前，却还想着方仙妹的事，自是心神不灵，一桌的菜饭也只夹了几口食，待骆二娘叫了她许多声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怎了？”骆二娘关切的问道。
    子菱只能强颜欢笑，敷衍问道：“为何大米哥与大伯未曾看见，还有小牛也不见了。”这时子菱才发现家里真是很冷清，除了娘、哥哥以及挑砚就不见其他人，当然对于家中冷清的原因，子菱还是猜到一二，想必自家这次出嫁，家里自是倾尽财力，无多余的钱两再买新的下人回来。
    骆二娘道：“因再过二月这个院子便到了租期结止时。所以让哥哥和大米帮着在原来住的房子旁边再盖二间土房，待到了九月时就搬过去住。至于小牛，说来也奇怪他与你大伯最是投缘，前几日见你伯伯没了人影，自是闹地哭了起来，我就让冬香带他过去了，如今他且还年小，待过个一年让冬香就教他规矩了。”
    说到要迁回最初到京城时的住所，子菱来了兴致，与二娘商量着在自家的嫁妆田里也修些新房。
    骆二娘是知道王青云私下送给子菱百亩田地的事，便道：“你如今还没有机会去看你的田地，娘早帮你看过了，你那地里有一片坡田，半坡位置就有一处小庄院，磨墨已将那里收拾好了。而且站在庄院门口就能直接看见骆家的新家，要走过来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听到这里，子菱想起到磨墨一直都在外边奔劳，便望了一眼旁边服侍的春香，笑道：“春香，今**就不跟着我回家，且帮我去查看一下那处庄院打扫收拾得如何了。”春香听着红了脸，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应了下来。
    到了下午，王青云自是带着厚礼亲自来接走子菱，临走前子菱吞吞吐吐对骆二娘道：“如今哥哥大了，娘可要好好主意哥哥平日结交的朋友，考虑一下哥哥以后的事。”说实在至从上半年花茶事件，到今日听到的方仙妹私奔之事，子菱对于哥哥私下结交的人越来越放心不下，实在担心哥哥被带坏了。
    骆二娘听后笑着拍了拍女儿的头，送着女儿和女婿出门。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三章 挖了个坑
    
    一回了家，子菱就见王青云忙忙碌碌地不知在做甚，到最后见他翻出拿出一件铜盆，随口一问道：“你找盆干甚？现在还不到中元节。”
    王青云微一笑，道：“你当这是盂兰盆吗？”子菱再一细看，见这铜盆的盆底刻着四条鱼，而盆的二边铸着铜耳二只，果然并非盂兰盆。
    “这是叫喷水鱼洗。” 王青云动手自己抹干净盆上的灰，又往盆里倒了些水，就双手用力摩擦铜耳。
    见王青云一脸严肃，可手却拼命擦着铜耳，这般实在是反差极大的表情和动作，让子菱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夫君这般认真擦铜耳是想擦出金块还是银块出来？”
    王青云笑而不语，子菱很快就发现盆中的水随着王青云双手与铜耳的摩擦，荡起了水浪，然后四股水突然由盆中**到空中，恰似盆底刻画的鱼搅得水花四溅后鱼口喷水。
    子菱看得又惊又喜，捂着嘴.不说话，虽在现代见着水中喷泉极多，但如今亲眼见着盆底没有任何机关却喷出了水，想来一定与这铜盆的构造有关，惊叹着中国先人的奇思妙想、以及巧夺天工的能力。
    终于王青云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盆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王青云摊开微红的双手，笑道：“.别人是彩衣娱亲，我是鱼洗娱妻。为夫我这般卖力表演，夫人也不赞扬一二吗？”
    子菱见着对方一副卖弄新奇之后想得到赞扬的.表情，自是点头忍住笑，赞道：“夫君辛苦了。”心中忍不住好奇之心，亲自操作了一番，却见水盆无任何的变化。
    王青云极不满子菱这般敷衍的态度，一把将对方.拉到自家怀里，轻声道：“刚才的盆底鱼喷水没让你想到甚吗？” 王青云一路回来，见子菱一直情绪不佳沉默寡言，这才想着用这招搏佳人一笑。
    “夫君这个技术想来练习了很久。”子菱终于露出.笑脸道，抓住对方欲不轨的双手，如今这双手是烫得发热，让子菱有些心疼，担心刚才那阵摩擦伤了手上的皮肤。
    王青云见妻子.小心看着自家的手掌，道：“这般活灵活现的鱼水之乐，我们可不能被辜负了。”
    子菱脸通红，见屋门已关，只夫妻二人在房中，身子便软在王青云怀中，笑道：“今日夫君且又占出咸卦。”
    一番**之后，二人起身穿好了衣服，这时子菱才说到江玉郞之事。
    王青云只评了一句：“斯文败类。”
    到了半夜，子菱被饿醒了，见着旁边王青云熟睡之中，便小心的下了床，如今这屋里因子菱不习惯夫妻一屋还住着旁人，早是打发其他女使到别屋，就连带来的秋香和夏香也不例外，只留春香住在子菱这间房的外屋，如今她没回来，子菱只得自各翻找食盒，她且记得盒里边放着几块碎糖饼。
    待吃了几块糖饼，子菱肚里有了些货，不至于饿得发慌，心中却开始有些抱怨这小院里未设有私厨，私下嘴馋也只能请公厨里的厨娘私做，不比以前住在家里那般随便，特别是夜里若是饿了，连吃口热汤都不可能。
    其实在王家还是有设私厨的院子，但也只在几房长辈的院里设有私厨，其他院里皆未设有私厨，却是担心厨房多了会造成管理不善引起走水。至于这些没有设私厨的院里，若真想私下吃东西也只能通过公厨，还得打点好厨娘才是。当然也有机智的人私下在院里杂房里踱个小火炉，勉强可做些简单的吃食，不过要想在院里设明火之事，还需管事的婆子睁一眼闭一眼才行。
    子菱勉强将饼子哽了下去，吃了一口冷水，开始怀念起现代就算半夜饿了，能毫不费力地吃上方便面的幸福时候。
    子菱想到了方便面，突然意识到自家来宋朝这么多年，竟然从没见到过挂面，平日若是吃面都需和面擀出来。
    难道这个世上还未有挂面的出现？子菱顿时兴奋了起来，感觉自家好像找到一个商业买点，顾不得四郞正睡得正香，一把把他推醒了。
    王青云见着子菱这会时候精气神十足，打着哈欠一脸无奈道：“你夜里这般好精神，难不成是想亲自去验收一下书房里的掌灯女使。”
    “你这主意还不错。”子菱见着王青云这会半眯半睁强打精神的模样，心情正好，“我且有另一件事要问夫君。”
    “问吧。“王青云又打了一个哈欠。
    “夫君可曾见过有店铺贩卖干面条，就是那种无须自家和面擀面，卖回来就可以直接烫过水后做成面条。”见王青云有些茫然的感觉，子菱又细细形容了一番，“…这种面是细若发丝、表面洁白光韧，并且可以保存一年半载都不会坏掉。”
    王青云见自家娘子手撑烛灯，望着自家一副跃跃欲试的热情眼神，心中自是好笑又无奈自家娘子也有说风就是雨的冲动时候，道：“我未曾见过这种你说的早被制好，可保存很久的干面，娘子你这大半夜怎么想起问这般古怪的事。”
    子菱听后眼睛一亮，也不知是因被饿得眼睛发绿光，还是发现了商机眼睛发红光，让王青云越发感觉自家新娶的小娘子可爱无比。
    子菱就将刚才灵机一动产生制作挂面的想法说了一遍。
    “如果真有这般蒸煮极方便又非常美味的食物，想来会十分受欢迎，只是娘子你且有十足的把握能制作出来，并如你说的那般保存极久吗？”王青云听后，有些半信半疑。
    子菱一听却有些迟疑了，对于如何制作挂面她也不过就是粗有印象而已，若说是细节问题全然不知，谁叫自家并非万能性高强记忆女主角。
    见着子菱还傻呆地站在床头，王青云随手拿过子菱手中的烛火一把吹灭，反手就将了子菱拉上了床，“再有甚事也待明日再说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起来，子菱就见着外屋桌上摆放着几只黄蜡做成凫雁、鸳鸯，还有一盆大瓷碗装着泡出芽的绿豆、黄豆。见着豆芽菜水灵灵的，子菱嘴馋笑着对夏香道：“一会就用这盘豆芽菜素炒了吃。”
    春香一早就回了院里，这会进了屋，笑道：“娘子又谗嘴了，这豆芽菜可不是用做吃得。”边说边将手中拿着的红蓝二色彩缕交给夏香，并吩咐夏香一会将豆芽菜全部束起。
    夏香依春香所说，细心地将红蓝二色彩缕将豆芽菜细细缠住，边道：“娘子难道忘记了如今已是七夕。往年家里过节都不必准备种生，今年开始却用得上了。” 在宋时七夕时候，除了玩摩喉罗、谷板等玩具时，还有玩耍用黄蜡做成并染上金彩的凫雁、鸳鸯，称之为水上浮。当然还少不了准备种生，种生是指将绿豆、小豆、小麦放于磁器内以水浸泡，长成豆芽之后，再以红蓝彩缕束之。
    其实子菱在见过种生后就明白，其实就是发豆芽菜。而中国古代将豆类种生为豆芽，同时作为蔬菜食用也就是起始于北宋初期，更豆芽菜更被如今的北宋人视为蔬中佳品。
    当然种生不论是从蓝红丝缕束豆芽的形象，还是种生这种明显的称谓，都可看出是女子企盼新的生命，以求多子多福之意。自然夏香这番打趣，说得子菱和春香脸红，让子菱羞嗔道：“怎七夕就不能吃豆芽菜了。”
    夏香是个直肠子的人，这会被子菱说得一愣，自语道：“没说过不能七夕吃豆芽菜…娘子你若想吃，我就去跟厨房说便是，就是不知娘子想食黄豆芽、绿豆芽、豌豆芽还是芽蚕豆？”
    子菱哭笑不得，指着夏香叫道：“就吃你这个不发芽的夏豆芽。”春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忙让夏香带着豆芽菜快快离去。
    待夏香出了屋，春香才告诉子菱一个十分惊讶的消息，如今吕大娘的卖身契在王乔氏的手里。
    原来早在云想衣被卖之后，骆二娘想着无钱再支付吕大娘的月钱，又顾及与对方这几年的情份，自是没有狠下心将吕大娘转卖给人牙，就做主还了吕大娘的卖身契，让她自找生活，待以后骆家再想开店时，再请她继续帮忙。自然吕大娘见骆二娘这般有情有意，含着泪跪谢了对方。
    谁料今年六月初，当初吕大娘为子嗣买回有身孕的妾室之事被彻底暴露出来，而吕家的一些亲戚，自是不认这来路不明的儿子，天天在吕家吵闹，更是要求族长做主重新立嗣。
    当时吕大娘孤儿寡母就算有大堂嫂援助，却依然挡住不住这些如狼似虎亲戚的为难，眼看着这些人的要求就要得逞，吕大娘正遇见了王乔氏找她做新衣。
    王乔氏也是个会察颜观色之人，不过几句话，就让吕大娘向其吐露了苦水。当时王乔氏就劝吕大娘找一户好人家，卖身投靠对方，到那时有了主人这座靠山，吕家的亲戚自是不敢再来招惹她。
    吕大娘当时被说得有些心动，再加上王乔氏身边的一位婆子几番怂恿，冲忙之下就求上了王乔氏，那王乔氏自是做出一副勉强模样签下了吕大娘的卖身契。
    待吕大娘冷静下来后，却有些后悔。
    那日子菱派春香来她家送帛布时，她自是却不好意思说自己已卖身给子菱的婆婆 ，直到骆二娘来看望她，吕大娘这才吐露出实情。
    当时骆二娘嘴里虽道：“大娘你投到王家如夫人名下，却也算是找到一户好人家，想来你家亲戚如今也不敢找你的麻烦。”心中却有些责怪吕大娘为何当时不想投到女儿的名下。她却不知当时吕大娘虽有这般想法，但那王乔氏身边的婆子却道：“就算是找到一位好人家，却也要看这下人是在谁的手里当差，才是关键，若是个府里说不上说的主人，岂不让下人更憋屈了。”
    听了那个婆子的话，吕大娘才正式决定要投身卖给王乔氏。
    子菱听说自家的婆婆已握着吕大娘的卖身契，自是心中咬牙切齿，哼了一声，“没想到她且是挖了坑等我跳。”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四章 进退之间
    
    说实在子菱并不知道王乔氏到底是什么意图？既然说要合伙开店，为何却要用这种手段让人不舒服。
    子菱的确非常不舒服，但还是强忍住冲动，装成很平静地告王青云这件事情。
    王青云听后自是一愣，无奈道：“母亲且是越发过分了。”
    子菱眼眶红了起来，王青云这一席话让她刚才的一腔委屈顷刻间散去了许多，但还是不免小脸挂着委屈，细细道：“我并没有埋怨小娘的意思，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将此事瞒着我。”
    王青云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店还是不要合开的好。我这做儿子的亲自去说。”
    子菱听了王青云的话，先是.高兴，后来却有些迟疑不定，心中实有些担心若王青云亲自去说不会更加得罪王乔氏，让对方怨恨和误会自己离间他们母子感情。
    将子菱犹豫不定的模样看在眼.里，王青云又道：“这回直接拒绝了此事，想必娘亲会将这院里的平日月度花销账薄都交了出来。”
    子菱经提醒才想起虽自家成.了王青云的妻，但到如今却依然未曾有人将这院里的收支、财政情况告之，之前还当是大府人家内院的管理自有规矩，也未多问了。如今听王青云的话却是王乔氏一直掌管着儿子院里的财政大权，未曾交出来。
    怕子菱会想岔了，王青云解释道：“虽府里每月会划.下我的开销月钱，但说实在这些钱两对我来说是入不敷出，以前因是母亲管着这些事，暗地用她的体已钱私下添补院里开支。但如今我们一旦开口拒绝店面之事，想必以母亲的性格自会立刻交出这院的花销统账…”
    王青云还未说完，子菱便明白过来，若是拒绝了朝.云如夫人的“美意”，想来以后对方不会再为这院里的收支赤字补窟窿。
    虽拒绝合伙开店有利有弊，子菱还是咬牙道：“本.是我们院里的花销，让母亲帮着承下却是我们的不是。嫁了人，该管该做的事，不能应困难而撒手不管。”
    王青云见子菱.态度坚决，露出了一丝笑脸道：“娘子放心，还有我在。”说罢便出了门。
    过了许多，就在子菱望眼欲穿之时，王青云一脸轻松地回了屋，只道了一句：“以后你只管自营店面了。”
    子菱自是大喜，但立刻露出忧心之色，“不知夫君如何跟小娘说的，她且不会埋怨我吗？”
    王青云笑道：“我直接央了母亲，如今新妇进门，我这小院里有了女主人，这些家中零碎开支的操心事，自是应由新妇操劳才是，怎能让长辈再用自家的体已钱补贴儿子院里的开销。”
    子菱有些愕然，自语道：“就这样完了。”
    王青云道：“当然不是。待母亲愿将这些账与钥匙交了出来，我才明确拒绝了开店之事。”
    子菱一脸苦意，叹道：“我看你当初说得信心十足，还当你且有甚好计。结果最后还是直露露地说出来了。这时，小娘一定气妾身在你面前胡说。”
    “母亲且没说甚，毕竟我直接告诉她你这位四嫂嫂会在妹妹出嫁时，我们会帮着备下嫁妆。”
    子菱对于王青云这般先斩后奏的话倒没太多的反感，只是怀疑王乔氏怎这般轻易放过自家而去相信这些如浮云一般的承诺。
    王青云见子菱一脸苦恼之色，微笑地捧着子菱的脸，小声道：“这本是我母子三人之间的事，让你被牵涉进来却是不必要的。青雪虽平日不亲我，却也是我的妹妹。虽说到了她出嫁的时候，我这位做哥哥没有甚出力，别人也不会说甚闲话，但我却有些愧疚之心，所以这样开门见山地承诺为妹妹备下部分嫁妆。”
    子菱不安道：“我们有这般财力吗？”她心中实在怕王乔氏到时会狮子大开口。
    王青云正色道：“娘子莫急，这些事无须你操心，世人皆说成家立业，如今我已成家，之后就应立业了。我做出的承诺自会一一去实现的。”
    子菱轻笑道：“夫妻一心，同甘共苦，你的承诺也是我的承诺。”子菱是知道王青云在家里地位尴尬，平素有甚好的差使长辈也不会吩咐给他做，除了每月少许的月钱，自是没有甚收入。
    王青云眼中化不开的温柔，紧握着子菱的手，“今日是七夕节，娘子要高高兴兴的地才是。”
    这个七夕节是子菱嫁入王家的第一个节日，在她眼中这个节除了摆设奢华些、人多些，倒不如原来在家中过得温馨而快乐。唯一让子菱有些收获的不过是夜里乞巧时，王青云的妹妹王青雪难得上前与她搭了个腔，比起之前显得亲切少许而已。
    第二天一早，从王乔氏手里接过账薄和一把小钥匙的时候，子菱显得不急不燥十分平静，比子菱显得更加平和的却是王乔氏，今日的她也没平日的挑剔，只吩咐了几句，就让子菱下去了。
    回了屋，子菱叫来春香一起翻开了王乔氏交来的账薄，当时二人便面面相觑，整个账薄没写一个字，全是空白。
    子菱随手将账薄丢在桌上，不免笑了笑道：“王家人的心思真是个个百转千回。”
    春香难得皱起了眉头，摇头道：“我还真不明白他们为何说话做事从未有个爽快的。不愿意交出账薄直说，干甚给个白本。”
    子菱笑了笑道：“既然是小娘交还给我的账，管它是否是空白。我们且要看看这钥匙做甚用。”边说边晃了一下手中的小钥匙顺手扔到春香的怀里。
    春香见着子菱并未恼怒，也笑道：“说不定也是个空柜子。”
    在王青云的房里的确有一处不起眼的柜子是上了锁的，一问王青云这柜里装着甚物，连他都不清楚，只道钥匙都在母亲手里管着。
    打开柜子，里边并非空无一物除了一个装了些铜钱、银块的小木盒外，其余却是放着些陈旧的衣服、小孩子的玩具，甚至还有些字迹幼稚的书墨，显然却是王青云幼年时用过的物事，皆被王乔氏细心保留着而已。
    子叹了一口气：“小娘是个有心人。”
    “这些物事干甚要锁着？”春香嘀咕了一句。
    子菱捡起柜里的木制小龙船吹去船上的灰尘，幽幽道：“也许这些在她眼中却是珍贵的。”从前子菱也是略有了解王青云的事，在他七岁前是在王乔氏身边生活，而七岁以后，他和三岁的妹妹却开始在嫡母身边生活，直到十六岁以后他才由嫡母院里搬到如今这座院里，算是独立生活。
    子菱这会重新将柜子关上，吩咐春香道：“将银姐叫来，我直接问她便是。”
    银姐跟着春香进了屋，见着子菱身边随手放着的账薄，微有些诧异，却还是规矩地站在子菱面前，子菱问甚她就答甚。
    在王家自是依辈份和身份从公账中开销日常的衣食住行，各院里的女使小厮的月钱自由公账支付，当然若有超过“配置”的人员，就只能各院里的主人自掏腰包支付了。除了这些日常开支外，王青云依规能每月从公账上得二贯钱的月钱，然后二房的私账上会支给他一贯钱，共三贯钱。
    当然若是平常百姓一人一个月有三贯的零花钱算得上丰厚，但对于王青云这样身份的官户衙内却是完全不够，不要说是偶尔打点下人，就连平常应有的好友间交往所需的请客吃饭都是不够，所以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完全能形容很长时间王青云在王府里的生活，还好后来王青云离开嫡母独院生活，行动自由多了，王乔氏才有机会私下添补些钱两在王青云身上。
    当然如今子菱嫁了过来，依规她也有三贯钱的月例。
    听着自己夫妻二人一月不用做事也能得六贯钱，子菱却高兴不起来，咂嘴道：“果然自己能挣钱才是正道。”想着前些日子王乔氏送来的那上品龙凤茶，子菱偷一问市面上的价一斤就要1000钱，合着自家二口子一月的收入只能买上六斤茶叶。
    子菱起了个心眼，随口问道：“三郞也是一样的吗？”
    银姐摇头，结结巴巴道：“婢且不清楚。”
    这会秋香和夏香端午食进了屋，一盘杂色煎花馒头，羊肉羹、炒菜丝儿、炸鱼肉丸、拌黄瓜。
    子菱一见着不免眉头皱起一团，叹道：“又是羊肉。”王家的伙食比起子菱在娘家的时候自是好了许多，但却唯有二大不同，子菱喜吃饭，可王家与其他汴京市民一样喜面食为主。子菱不喜欢吃羊肉，可偏在王家以羊肉为贵，至于猪肉子菱从没有在王家的桌上见过。
    秋香也叹道：“娘子可千万不要让我央厨娘用猪肉做菜，我可是已被骂了一回。”
    夏香是知子菱的口味，便道：“既然娘子不喜欢这些菜，不如干脆在院里支个小火炉，俺做给娘子吃就是了。”
    子菱苦笑道：“钱不是万能，便没有钱却万万不能。”虽说公厨里的菜不合子菱的口味，但至少用不着花自家的钱，若真是私下开厨，一月下来额外的开支不知要增加多少。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子菱虽早明白这个道理，但如今落在她身上，更是深有感触。
    空调坏了，越打字手越冰，发现码到后边青草的思绪开始有些昏乱，也许——脑水一起被冻成冰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五章 争吵
    
    后来子菱私下问了润玉才知，自家四郞可以说得上是几位青字辈的孙子里最为窘困的人了。至于其他几位，大郞因是长房里的长子，加上早年大爷只他一个儿子，所以虽是庶出身份却也被大爷视如珍宝，虽如今添了嫡子，可这大郞却依然受宠不减。
    而与四郞同在二房的三郞，虽公账上支的花销与四郞相同都是二贯，但二房私账上却是只要非大笔开销之用，二夫人都是允许的。更不要说如今三郞娶的妻子所带来的嫁妆也足够小二口过上十分奢侈的生活，自是甚都不愁，前二日三郞房里还又添了一位善磨墨的女使和一位善温酒的女使。
    子菱想着王青云平日受到的漠视，自是为他而心痛。这时开始有些感觉为了些小财，让他与生母产生摩擦是否值得？
    深思了许久，子菱终叹了一口气，直接与王青云道：“我还是与青雪一起合开店吧。”
    王青云不解子菱为何改变想法。
    子菱讪讪道：“想到你以前的处境，我不免想到青雪如今在这家里的为难。”身为庶子的王青云在家都是如此，更不要说是女儿身的王青雪了，子菱突然感觉为了一个小小的店面与小娘、小姑产生矛盾并非一件理智有远见的事，终归她们与王青云是一家人，终归王青雪要叫自家一声四嫂，只要自家这亏吃到明处，气受到明处，你知我知大家知，自己也算是不太冤。
    吃得了亏，打得了堆。子菱露.出一丝微笑道：“一家人相处，一碗水不可能端平。”
    王青云见着子菱对他是一片诚.心实意，心里越发愧疚自己长期养成某种别扭不坦诚的性格，以至于让子菱在这家里与生母相处有些不愉快。
    王青云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位.性格要强却又不得不认命的人，她一方面希望自家在这家里的地位不比嫡母差，但另一方面她却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份永远无法不可能与嫡母相提并论，二人从一开始就是云泥之别。虽是认命，但生母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不敢明比，但心里却是暗自二者相比较。结果挣了二十年下来，她才发现，以前比夫君的宠爱、后来比各自儿子的聪明能干，到如今比各自儿子娶的媳妇，却没有一样能比得上的。直让她心中的怨气越积越深，只能全部发泄在新妇骆子菱身上。
    而将一切看在眼中的王青云，他知道母亲的心结.在甚地方，而他却无能为力更不敢去改变一切。就连子菱进门之后，发现母亲对子菱的不满和小动作，他也是冷眼观察着子菱的应对。他要让自己看清娶进门的妻子是否如他曾料想一样坚强而聪明。
    然后子菱的一举一动让王青云满足了，对方正如.他所想一样的善良，坚强，也不泛小小的聪明。所以，当听出妻子对于生母插手铺面虽不乐却未曾有半句指责的话时，王青云决定这件事情应该亲手去解决，而不是全部推卸在自己妻子的身上，因为，他知道生母为难妻子的根子在甚地方。
    当然子菱是不知道王青云这般复杂矛盾的心.理活动，不然早恼怒了。这时的她却只看得见王青云一脸深思的模样，小心问道：“是不是这时再反悔有些不太好。”
    王青云轻声道.了一句：“小傻瓜。”眼中是满满的珍惜，有这样一个娘子她能为了你的亲人而退一步，你还有甚不满足的。
    子菱见王青云不反对，自是抱着决定就要赶快去做的念头，就亲自去了朝云如夫人房里，这会时候王乔氏见子菱前来，自是皮笑肉不笑道：“你来干甚？该交的物事可都交给你。”
    也许她是在吃自家这个媳妇抢走儿子的醋。子菱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再见王乔氏这些不欢迎的表现，却也能受得下。子菱也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开门见山道：“想与妹妹合伙开店，还请小娘多加协助我们这些小辈才是。”
    听了子菱的话，朝云如夫人自是一脸意料之外的惊讶表情。
    子菱后边直爽大度的话更让朝云如夫人惊了一跳， “媳妇估算了一下我那铺面的位置不算太佳，加上只出店面，不出任何财力人力，如今与妹妹是五五分利，说实在我却不敢占这样的便宜。不如干脆三七开，我只占三成。”
    朝云如夫人愣了一会，上下打量了一番子菱，见对方表情平静，不像是说胡话的样子，一时间心里说不出甚滋味，只能反问一句对方：“你可想好了？”
    子菱点了点头道：“媳妇想好了，原本就想不曾有太多闲时打理铺面，最多不过租给别人挣点租金而已，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让小娘帮着管理，毕竟大家且是一家人，再说想来这三分利比租金来得多，自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朝云如夫人表情是笑非笑，难得正视子菱，说了一声：“我先代青雪谢谢你了。”
    这一句谢字说得虽让子菱感觉有些受宠若惊，却也是她应得的谢。
    子菱临走前朝云如夫人又丢下一句道：“你且放心，你这三分利绝不会比店面租出去的租金低。”
    子菱笑着离屋，果然大家都是聪明人，各退一步，海阔天高。子菱隐约已明白，用自家的铺面合开店，到后来已经不是挣钱问题，更多的一种试探。而子菱回应了这种试探：我明白你们使的花招，也明白与你们合伙有可能会吃亏，但我愿意做出有限的付出，只因为你是我夫君的生母而已。
    朝云如夫人坐在屋里感觉今天的心情就如夏天的天空，忽雨忽睛，手指点头桌头，笑着摇头道：“看来我这位媳妇却也不是百无一用。”
    待回了屋，子菱交待润玉道：“如今这店里的事已与小姑合伙，你堂哥我以后另有安排。”
    润玉虽不说话，子菱却也看出她掩盖住的失望，见对方闷闷不乐的样子，子菱心中也是对她感到抱歉，毕竟当初自家是主动找上门，却不料如今反悔，现在看来只能以后弥补了。
    想到这里，子菱想起那天夜里做挂面的念头，不如找人尝试做一下才是。
    这会时候子菱正想着如今进行挂面的发明研究，却听到院里有人在吵闹，叫来秋香才知，原来从前天夜里银姐说要选掌灯女使，让她们连着四天准时夜里戌时到书房，熬到午正回房睡觉。却不料昨晚第三天时只有银钏准点到了书房，玉钏与桃红却睡得死死得。
    待第二日醒来，玉钏、桃红认为是银钏捣得鬼，而银钏当然一口否认，三人便吵了起来，弄到最后差点打了起来。还好润玉与银姐是将他们各自拦了下来，这才暂时偃旗息鼓。
    而玉钏虽表面看来平静下来，但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刚才借着银钏做事之际就偷翻了她的床，居然被她找到扔在床脚下的一半包药。
    玉钏立刻兴师问罪拦住银钏，谁料银钏毫无理会对方，玉钏一时气愤用力推了银钏一把，当时银钏就跌在地上没个声响。而玉钏见状自是被吓得花容失色，还好桃红发现，镇定地上前探了一下银钏的鼻息，发现对方气息虽微弱却并未有死亡的痕迹，待这时院子里已是闹开了，一时间众说纷纭，乱成一团。
    子菱一听院里出现这种事情，脸顿时沉了下来。出屋见着一院的女使已被润玉责骂着站在院中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子菱也不理她们，眼如针般扫过跪在前边战战兢兢的玉钏。
    过了一会时候春香来回话道：“我才请人看了，银钏只额头上有些血迹，想是倒地时磕到了石子，暂时陷入昏迷，未有生命之危。”
    听说对方没有生命危险，玉钏这才松了一口气，脸色稍好了一点。
    子菱的脸色却依然不佳，冷色道：“之前你们私下闹吵倒也罢了，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我这院小容不下这些大胆妄为、有失体统之人。吵架摔昏了人，若是下手再狠些，岂不是要死人。”
    玉钏抬头见子菱严肃的模样，感觉大势不妙，忙道：“娘子，我且是冤枉。”
    夏香是早看不惯对方平日阴阳怪气的模样，责道：“谁冤枉你的？平日姐妹打打闹闹，怎么没见有谁将谁推到地上昏了，若不是你有心下狠手，银钏怎会这样？”
    玉钏咬唇，不甘心道：“我只轻推了一下她，谁料她未站好。”
    夏香是个直爽的人，插腰骂道：“照姐姐这般说，今我拿刀子划你一刀，也不是我的错，却是你站在刀口位置处的原因。”
    玉钏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解。
    子菱这会虽不说话，但心里明白其实因掌灯女使之事银钏连着几日夜里未睡好觉，白天还要做事，弄得身体处于虚弱状态，指不定连头脑都是半晕半呆之中，想必不用人推，她也坚持不了多久，玉钏说她没有用大力倒是有可能。但是银钏的伤是在额头上，必是玉钏由对方后背推去的，却有些暗地阴人的感觉，就算不是有计划却也有八成是故意为之。
    子菱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桃红，最后落在玉钏身上，“你们既然进了这院，安安份份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谁该赏该罚我都放在心里，自有安排。而现在出了这事，不管银钏是否做对玉钏做过甚，但如今我却只见玉钏伤了人，在院里犯的事。现在指不定整个府里都是知道了，平白让我与四郞被人笑话没管教好你们，弄得家宅不宁…”说到后来子菱有些咬牙切齿，就在刚才她就瞧着别院有几位婆子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还好春香反映快已关上了院门。
    话说到这份上，周围的女使自都明了玉钏的命运，脸色齐刷刷微变。玉钏更是吓得面无血色，慌忙告饶。
    终于我的本本修好了，重新开始码字努力，加油哦。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六章 清静了
    
    众人不说话，只润玉这时低声道：“虽玉钏伤了银钏，却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银钏却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才玉钏不是在银钏床下捡到一包药吗？”
    子菱微皱起眉头，道：“你知那半包药是甚物事？”
    润玉道：“已问了人，说是安神入睡的…”停顿了一下，她继续道：“迷…药。”
    玉钏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抹着泪，哭道：“娘子，果然是银钏下了药，不然我和桃红如何会昏睡过去？她还留着半包，说不定今晚还要偷给我下。”
    秋香愤愤不平低声道：“这些龌龊物事都混到院里，娘子你不能再心软了。”
    夏香在心有同感道：“秋香说得对，不好好清理一下院里的这些鬼鬼祟祟的事，以后可怎办。这回是下药，下回就不知下甚物事了。”
    “与银钏一屋的还有哪几位？”.子菱倒是心平气和的问道，院里另二位女使一脸紧张地站了出来。
    子菱指着半包药问道：“这物事是.从你们屋里搜出来的，若没有承认…”还未等子菱说出后边的话，就见其中名叫阿姚的女使急忙道：“娘子不用查，这包药我曾在银钏身边见过。”
    子菱吃了口茶，细打量了一番.这位阿姚，阿姚也不过十五六岁，长得不出挑，微黄的肤色，细眉细眼间眼神却很亮，倒有几分聪明机灵之色。显然她在子菱的注视下渐渐显得有着不自在和慌乱，微低着头，手指扯着裙边。
    子菱这时询问和银钏同房的另一位女使：“阿妘你.也看见过吗？”
    这位阿妘一脸紧张地摇着头，结结巴巴道：“婢…没见.过。”
    见娘子的目光又回到自家的身上，阿姚忙解释.道：“婢是的确看见过这包药被银钏拿着。就在前二日因银钏带着薄荷香袋，我便央她送我些薄荷，当时正巧看着她的枕下放着这包物事。”
    子菱挑了挑眉.头，像是认可阿姚的话，而玉钏更是随着阿姚的揭发，脸上渐露出喜色，却不料子菱之后话彻底断了她的期待。
    “我且不管前因只看后果，银钏下药玉钏伤人，都是我不能容下的事。” 子菱冷一笑，前些日子她放下的空饵，自是想到会有笨鱼上勾，只是她没料到是眼下情况而已，鱼不仅上了勾还闹出这种事来。
    子菱见人证物证皆在，且占在理上，这会自是雷厉风行地吩咐着人去问朝云如夫人，她送来的银钏和玉钏二人，如今是送还给她还是直接卖了。
    玉钏吓慌忙跪走二步，急辩驳道：“娘子饶我这一次。毕竟我会伤银钏，也是她不对在先。”
    子菱抿了抿嘴望着一院的女使，视线在润玉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不温不火道：“我刚才说过，这小院之外的事我且管不着，但在这小院之里谁受赏谁该罚、谁对谁错，自应由我决定，谁给你们的权力决定谁对谁错。”权力二字子菱说得极重，这会润玉也隐约听出子菱话中对她刚才越俎代庖之言的警告，心中一紧，不敢再多说话。
    “当然若你们想私下解决恩怨，若闹到院外，自有管事的婆子处理，但若闹在我这小院里出了事，就休怪我无情了。”子菱最后的话，彻底断了玉钏的念头，这时的她瘫在地上，大声哭泣起来。
    子菱见着玉钏面无血色的可怜模样，心中不免又有些同情她。但这份同情，很快在她发现玉钏涂得艳红的指甲时熄灭了。
    对于子菱来说，自是没有古人那种主仆阶级森严的观念，更没有视人命如草贱般的心态。在她看来，女使小厮做活，自己给钱天经地义，自己能暂时支配她们目前的生活，但并不代表能支配她们一生的生活甚是生命。所以在某种程度子菱能容忍并宽待一些无伤大雅的放肆行为，但这却并不代表她能容忍下那些试图动摇自己在这小院地位的行为。
    男主外女主内，对于古代这些已出嫁的女子来说，内院也许是她们唯一施展才能的天地，在这里没有一位女主人能容下任何一位不同心的异已，连子菱也不例外，她内心害怕并厌恶那些在自己眼前肆无忌惮表演出来的越界行为，比如银钏玉钏她们的野心，以及因野心而而产生的争斗。
    早打发走，自己身边也安静干净得多。子菱这会下了决心，不能留下这些不安份的女使。
    那边朝云如夫人已是听到四郞院里的事，知道送过的二位女使闹出这样的笑话，气得脸发白，转眼一想，她又不怒反笑，直接就让人回子菱，银钏与玉钏由她处理就是，不必送还给自己。
    不一会功夫，就有管事婆子进院准备带走玉钏。至于银钏，子菱见她还在昏迷之中，便吩咐待她醒来再带走。
    看着哭得一塌糊涂被拖走的玉钏，一时间院里女使们刚才还窃窃私语，这会已是静无声音，大家看着眼前一团和气、有些稚气之色的子菱，不免升起同样的感受，这位小娘子也不是一位好欺负的人。
    见女使们都老实了，子菱问道银姐，“掌灯的女使选出来了吗？”
    银姐低声道：“本是想选银钏，如今她不在这院里，就只有桃红了。”
    听着银姐点到自家名字，这桃红不喜反是一副受惊的模样，忙跪下来央道：“如今婢手上的事且未完，掌灯女使确实不能胜任，还请娘子选其他姐妹。”
    虽说女主人要卖女使不必有甚理由原因，直接卖了也不会有太大的闲话，再说银钏与玉钏也确有不对之处，子菱这些行为在别人眼中自是无可厚诽。但是桃红见着前天还有些洋洋得意的二人如今且都赶出院里，心中还是打了个冷颤，这时她清醒地意识到，之前娘子一直容忍她们的嚣张，极有可能是为了现在不落人口舌赶走她们而用的碍眼法。而如果刚才银钏与玉钏闹架时，自家像早上般插了手，想必现在的命运已和银玉二钏一样。有了对子菱的忌讳，桃红自是不敢再去有意接近四郞，这才将掌灯女使的活当成炭火慌忙避开。
    子菱淡一笑道：“既然桃红不行。那这掌灯女使就让阿姚当罢。就给她的奖励。”不去看众人露出的惊讶表情以及望着阿姚的各色眼神，子菱吩咐着女使散去，就准备回了屋。这时眼角突然扫到一位熟悉的人影，却是柳绿，只见她穿着一身绿衫罗裙，梳着倭坠鬓，插着一只粉珠银钗，面色红润，眼角带春，倒不像养了二天伤才回院的人。
    子菱微停下步子，对着绿柳道：“你脚可好了吗？”
    柳绿眉带羞色，怯生生地柔声道：“已好了大半。”
    子菱点了点头，便回了屋，透过窗口，见着柳绿正欲回房，行走间婀娜多姿，倒一点看不出她曾经扭了脚才好大半的样子。
    回了屋，子菱叫秋香取了绣床，如今快要到中元节，绣的经书才开了个头，还需要加把劲才是。
    秋香这会取了绣床，见屋里无人，犹豫道：“娘子，那包药真是银钏的吗？”
    子菱将墨色丝线比了比经书上的墨迹，漫不经心道：“就算她不是，如今也是了。”
    秋香惊了一声，忙捂嘴道：“娘子你也不相信阿姚的话。”
    夏香在旁边傻愣愣道：“阿姚难道是说慌？不可能吧，她且没必要说慌。”
    子菱抬头道：“阿姚说的话可是真，可是假。”
    夏香还没想明白，嘴里嘀咕着，旁边秋香见子菱露出不耐的表情，知她现在心烦，忙将夏香拉到边上，道：“虽说应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阿姚所说不过是一面之辞，所以有所怀疑自是免不了。”
    这会春香进了屋，正听到秋香与夏香的唠叨，笑道：“夏香你是个直肠子，怎知那些弯肠子人的事。”待春香细一说，夏香才知道，对于下人下药之事各家的处理虽有不同却是大同小异，一般都对犯错之人严惩不怠。更有主人如果未抓住罪魁祸首，干脆就将有嫌疑的下人皆卖走的处理手段。所以在今天这种情况，阿姚完全有可能在并不知道这包药是否和银钏有关系的情形下，为避免受牵连或其他甚原因，立刻站了出来，直接将这事情推到当时根本无法自己申辩的银钏身上。
    “阿姚的反应还真是快。”夏香先是叹息后是郁闷，“你们都想明白了，只我一人糊涂。”
    春香道：“我只愿像你这样能真糊涂着过才是好。”
    秋香眨着眼，好奇一问道：“你们猜这药到底是否真是银钏下的？”
    “谁下的已不重要，以后你们且要注意，别让人有机会在碗里下药才是。”子菱丢出这句话后，就埋头细绣。
    “娘子，放心。”夏香和秋香到是齐口通声道：“有我。”
    说实话子菱很想弄明白昨晚玉钏与桃红真是因被人下的药而昏睡，如果真有人下了药，这下药之人又是谁。但这件问题如今要找到答案却并非简童之事。要知银钏那屋平时经常是人来人往，这包药是否是她粗心掉在床下，还是说有人陷害，实在是不好查出。
    既然事情真像不容易很快查出来，子菱也不想钻牛角尖，与自己过不去，所以事最后也只能放在心里罢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七章 醉香
    
    就在子菱送走银钏玉钏松了一口气时，四房的夫人派了位女使过来，子菱最初还当对方是来打探今日院里发生的这件事。
    等到女使说出来意后，子菱才知是她太过敏感。
    原来四夫人派女使来却是婉言想要讨回柳绿的。
    子菱对于要回柳绿的人是四夫人而非四爷的情况自有些惊讶，但脸上还要保持无所谓的表情，与女使说上了几句，就叫春香去叫柳绿。
    柳绿看来早是知道四房会使人来要回她，这会得了信，很快就收拾好随身衣物，提着布袋笑盈盈地拜别子菱，跟着来人就离开了。而她的身后，桃红隔着窗，一脸羡慕之色遥望着她离去。
    如今的桃早没了最初的自信，心中更是断了攀上四郞从而改变命运的念头。所以当她见着柳绿机灵地借机又重回四房大院，心中既为对方高兴，又感觉失落。
    还好柳绿十分明白自己这位姐妹的心思，临走前安慰她，待自家回到四房站稳脚之后，自会就想办法央四爷将桃红也要了回来。
    桃红得了柳绿的承诺，这才.安下心等着好信息，言行不敢再如往日般张扬肆意收敛许多。
    可惜桃红这样的情况没有维持.住多久，在柳绿离开的第二日，她病在床上。原因自是因这几日身体不佳加上昨天站在院里吹了些冷风，当时就有些发烧咳嗽，最初她只当是个小病未曾注意，待第二天刚同屋住的阿妘，发现她全身发高烧，这才急忙告诉子菱，又熬汤水给她喂下。
    说来无巧不成书，桃红才病在.床上二天，四爷那边才被柳绿说动，吩咐下人到四郞院里将桃红要回去。待来人知道桃红病了，又见着她躺在床上，蓬头秽面的病殃殃的模样，当时就皱起了眉头，要回桃红的话自是不再提出。而四爷听说桃红病在床上，也就没了再将对方要回去的心思。
    柳绿知道此事之后，忙去看望桃红，又在床边安慰.了对方许久。
    桃红如今躺在床上，早没有平日那种水灵迷人，干.涩的面容，无神的表情，加上头发因汗水而粘成一团，丝毫让人联想不到有“病美人”这种形容词。
    桃红见柳绿一脸心痛地望着自家，这会无气无.力垂泪道：“还是姐姐是聪明人，不像我自大又糊涂。如今这般狼狈，也是我未听姐姐的话，痴心妄想要站在高枝上，却忘记攀高枝若是不小心，就会跌下枝头，落个鸡飞蛋打。”
    柳绿用丝绢拭.干桃红眼角的泪珠，强忍住欲哭的念头道：“妹妹如今生病还乱想个甚？你且要好好休息，早些将病养好了，恢复平日的模样，到时还怕四爷不要回你吗？”
    桃红勉强一笑，拉着柳绿的手道：“我吃亏也就认了。原来你劝我，如今我却要劝姐姐一句话，男人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姐姐在那院里一定要小心谨慎。”
    柳绿点了点头，小心将桃红的手放回被褥里道：“妹妹放心，如今我回去不比以前被别人看作眼中钉。现在我在四爷身边服侍却也是四夫人派去的。”
    “那我就放心了。”桃红声音有些含糊道：“四爷那里可不比四郞这院里清静干净些，四爷身边的那些女人，没几位是善心的主…”
    柳绿见着桃红精神委靡，知她累了，最后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桃红屋里，私下拉着春香央她帮着照顾桃红。
    春香自是应下，“柳绿你且放心，娘子早叫人去请大夫为桃红诊断吃了药，如今她的高烧退下，静养些时候就好了。”
    虽然子菱吩咐了阿妘专门照顾桃红吃药养病，但是过了三四天桃红躺在床上也未见好，而润玉见此情况，只得偷偷告诉子菱，王府有规矩：若下人生了病几天不见好，都要送到井院或其他地方养病，以免将病气传给王府其他人。
    子菱听后微皱起眉头，润玉说的井院是王府一处极偏僻的院子，院中有口枯井，便被人称为井院，平日冷冷清清自是无人进出，若病人送到那里去，指不定病不好反而加重。
    见子菱为难表情，润玉道：“如今娘子不愿送桃红到井院里，不如就暂时送她回家养病。不然娘子不送她走，到时专管女使的婆子也会依规矩强行带走桃红的。”
    子菱只得让银姐请来桃红的父母将她接回家养病，待病好了再送回院里。
    桃红临走前，子菱叫春香取了些钱送给桃红。
    院里一下少了四个女使，留下的其他人自是更忙了，当初在掌灯女使这位置上折腾得越厉害的人，这回派下的事也就越多。见此情况，院里有些机灵的人稍一联想，自是明白过来，一时间王青云身边顿时冷清下来。
    过了二日，管事的婆子送来了七八个女子，子菱挑了三位看着顺眼的女使，补足了院里的缺的人手。
    之后子菱见银姐为人本份，做事也是认真，加上是院里的旧人，很快就升她做了一等女使，而银姐空下的二等女使位置，子菱也派给平日做事诚实之人。至于王青云身边，子菱还是选二位平素老实没多余心眼的人服侍着，只做些粗活，细活都是被子菱包办了，谁也别想插手。
    阿姚如今得了掌灯女使这位处置，自是称心如意，但很快她便发现自己不仅因此事在院里受到一些人的排挤，而且这工作不过只是个摆设，四郞夜里极少在书房中，就是算在书房里，那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美事也与自家无关，四郞眼里只有娘子，更将旁人当成碍眼之物，很多时候房里只留娘子，其余闲杂人等一律在屋外候着，在阿姚失落之时，子菱与王青云的红袖添香夜读书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当然二人在书房里的主要目的不在夜读书，而在“添”香中。其原因只是某日子菱随口说了句，“如今好的香料越发贵了。”
    王青云当时接话道：“既然贵，不如我们自做便是。”
    之后二人便饶有兴致地计划并实施自己制作香料，当然各式香料配方是由王青云“友情赞助”的杂书中寻找。而在这种颇有情趣的玩乐中，二人时常因找到某种配方而一起愉悦，又因找不齐配方中的配料而一同失落。
    见着子菱与四郞这般恩爱甜蜜，旁人也为他们二人而高兴，更有夏香时常羡慕得眼红，撅嘴怨道：“原来我与小牛也是这样腻在一起。”
    秋香哀怨地望着夏香，扶额无奈叹道：“我为你未来的夫君继续悲哀。”
    子菱是听不见书房外夏香与秋香的对话，这会时候她与四郞正关在书房里，小心翼翼地照着昨日不知从甚地方得来的密方试验做香料。
    当然子菱制香之前自是洗尽铅华，只穿件素色衣裙，不带金玉之物。
    见着娘子这般清爽淡雅，王青云眼中露出一份赞意，可这赞扬到了后来却变成哑然，因为子菱大刹风景地取了一条绛色汗巾围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你这是干甚？”王青云移开了视线，忍住笑问道。
    子菱见王青云的表情分明是在嘲笑自己，嗔道：“我是怕打喷嚏，污了香料。”
    王青云道：“就算如此，你也无需将口鼻封得如此严实才是。”说罢便解下子菱的汗巾，直接用子菱送他的淡蓝绣兰草丝绢小心遮住子菱的口鼻，然后叹道：“这般半遮半掩才是恰好。”
    子菱低头笑道：“就你讲究多。”说话间，她便坐在桌前，取了准备好的配料以及小木臼，仔细地将各式配料捣成细沫，而王青云将腊茶制成点汤后，依次将子菱捣好的麝香、沉香、丁香、郁金、定粉以及白蜜按比例慢倒放汤中，轻轻搅拌使其配料在汤中均匀混合。
    二人就这般静静地你磨粉来我调料，偶尔目光相交，止不住这满房书香色，二人暧昧情。
    见着王青云调制好一碗黑糊糊的“浆料”后，子菱将这碗调制好的香料慢慢倒入红梅白砂瓶中。
    夫妻二人合作默契，很快就将其做完，子菱兴奋地问道，“这样就算制好了吗？”这可是她有生第一回自己制作香料。
    王青云将瓶口封好以后，笑道：“离制香完成还极早，还需要放置一个月，待瓶中的料水已干，再将其取出制成作丸或饼，这浓梅沉香才算是大功告成。”
    子菱小心地将砂瓶放好后，幽幽道：“也不知这香料到时熏出是甚气味。”
    王青云轻轻拂去子菱发丝上的香料灰，亲密地贴着子菱，唱道：“熏炉蒙翠被，绣帐鸳鸯睡。”手轻轻一扫而过，揭下子菱面上那层薄薄的丝绢，露出子菱娇艳的脸颊。
    “讨厌。”子菱为王青云那赤luo裸的话语又是喜来又是羞，半靠在丈夫的怀里，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犹如吃了一杯酒，醉颜微酡，星眸微嗔，嫣然一笑，沙着声音痴痴笑道：“夫君现在是否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王青云搂住子菱轻声一笑道：“我不羡鸳鸯不羡仙，我们在一起且是比鸳鸯更美满，比神仙更逍遥。”
    子菱不得不承认王青云的情话，真得打动自己了，不然她也不会在被对方抱到了桌上时，只欲拒还羞了一下，就醉在了一片春色之中。
    那一天，子菱感觉自己与王青云一直沉迷这淡如水却又浓如酒的香味之中。
    香不醉人，人自醉。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八章 请安
    
    子菱醒得极早，觉着身子不爽，待半起身点了灯见着裤上一丝血痕，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骆家嫁入王家这一个月来子菱的月事便没来过，且是让她忧心忡忡大半月，生怕自家这么快就中招有孕，毕竟女人生孩子如走鬼门关，更不要说如今才十五六岁的身体还没发育到合适生育的时候，想到这几日平白而来的担心，子菱很是愤愤不平地扭头看着睡得正香的王青云，使坏地发气般捶了一下王青云，见他未有甚反应，干脆就用力推摇。
    王青云被推醒后先看了一眼子菱，又望了一眼窗外，见外边还是黑天，目光茫然，鼻声正浓地嘟喃道：“还未到时辰，娘子怎就醒了。”边说着手便搭在子菱身上。
    子菱也不回话，瞪了一眼王青云，推开他的手，昨天小二口过得太过荒唐，如今子菱行动起来还觉得手脚发软。
    子菱感觉身子一股腻味，只得叫醒外屋的春香准备漱洗的水。
    过了半会春香与秋香就安.排好浴盆，准备好热水，子菱便在隔在屏风后的浴盆里将身子洗浴干净，这才穿上陈姥姥。
    听着子菱在屋里的响动，王青云.也彻底清醒过来，随手拿起床边衣衫穿起，对子菱道：“过几日，我且要出趟门。”
    子菱在屏风后听着王青云的.话，穿好衣衫出了屏风，急问道：“为何要出门？”
    王青云道：“前几日官府改了茶法，废除茶品专卖，且.是允许商户凭着茶引直接与园户交易。正巧我的一位旧友他家一直在做这门贩茶的生意，央我帮衬一二。”
    子菱是知道王青云交友广泛，想必这位朋友有求.与王青云。一想到新婚才二月王青云要离家，她的心情立刻失落，勉强一笑，很是闷闷不乐地问道：“官人这次出门要几日回来？”
    “事情办得快就十日，若是办得慢恐怕至少要半月。”
    子菱迟疑了一下问道：“只你一人去办事？”
    王青云摇头，“与我那旧友一同，之前他就曾言让.我在他生意中参分子，但我不愿朋友间夹杂利益之事，且拒绝了。这次他来请我帮忙又提到这件事，我才起了一试的念头，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去掂量一下这贩茶的水深。”
    子菱听着王青.云的话，心中一酸，“你有足够的钱两吗？”说罢便取了自己放钱的木盒，里边放着子菱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钱。
    王青云见子菱拿出木盒，忙阻止她的举动，“这次到不用我出本钱。”说罢抓住子菱的手道：“我做事，怎能用娘子你的钱。休要臊我的皮。”
    子菱看着王青云一脸正经，挣脱对方的手，嗔了一眼他，怨道：“我且知你是大丈夫，用我小女子的钱，就伤了你的面子。”
    王青云哭笑不得，忙道：“娘子真是冤枉我。”
    子菱叹了一口气道：“你在外边，我会担心。”
    王青云见子菱露出一脸不乐的表情，知她是因舍不得与自己新婚就暂别，只得忙哄子菱许多好话，又许下带回礼物的话，这才让子菱眉头渐展开。
    今日七月十三日，依王家的规矩每月逢三之日，是各院的人集体向太爷太君早起请安时，所以还未到卯正之时，厨房已开火做饭。而夏香这会已从厨房端来了早饭，子菱见着外边天色开始微亮，也顾不得进餐，忙叫春香帮着梳妆打扮。
    子菱在平日自是每天风雨无阻到自己的姑舅（公婆）二老爷和二夫人院里晨昏定省，以尽孝道。当然因二老爷和二夫人身边自有下人们服侍，又因子菱不过是庶媳妇，很多时候是用不着她服侍起寝，照料日常生活，而且就算二老有甚需要晚辈打理做事，也有长嫂长兄在，自也轮不到子菱。所以到最后子菱也就不过是早请安，晚上问安即可。
    这样下来连自己的姑舅就少有交流，就更不要说王家其他亲戚，也不过就是偶尔迎面而过时，道一声安而已。
    虽在子菱偶然心中认为这样不和别人有太大纠葛，倒是是乐得轻松，却还是渐感觉到自己就像游离在王家之外的陌生人。
    这样半喜半忧的心情很是困惑子菱很久。
    至于王家的其他人倒是不知子菱沉默寡言之下倒底在想些什么，他们只是很直观的认为，四郞的娘子虽是个不出采的人，却也胜在安分守己、老老实实。
    当然这句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形容是褒还是贬，就看各人的想法了。
    不一会在春香和秋香的巧手下，子菱便被打扮妥了。因是去向祖辈请安，衣着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秋香就为子菱梳了一款时下京里流行的云近香鬓，斜飞的云鬓上插上一只玉珠钗，又别着镂空雕花小金梳，斜插绢制的时令鲜花，换上桃红领绣缠枝的衫衣，外套件银霜色半臂，一袭松绿八幅罗裙，一位俏皮的新媳妇便亭亭玉立站在王青云面前。
    王青云细打量了一下自家的小妻子，从妆盒里捡了一对珍珠耳坠给子菱带上，笑道：“这会感觉娘子越发有珠圆玉润的味道。”
    子菱嗔了一眼王青云，“夫君是嫌我长胖了。”在王家虽事事不太如意，可子菱还是架不住自家身体的发育，这才二月连子菱都感觉自己好像长高，还长胖了。就连骆二娘前几日见了女儿都道自家女儿福气味重了。
    王青云笑而不语，这会他突然想起一位酒后夸夸其谈的旧友曾道：娶妻应是头发乌亮，皮肤温香，行为举止涩默有佳，才为贤妻。而涩默二字，涩就是为人慎重而懂得羞耻，所谓默就是不多嘴舌。
    如今再看眼前自己的妻子，又想着她平日的言行，有时还深得涩默二字真传，至于头发乌亮，皮肤温香，王青云轻拂起子菱一缕发丝，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见王青云望着自家的眼神有些古怪，子菱还当身上有何不妥的地方，忙对着铜镜又照了一遍，见一切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笑得这般古里古怪。”子菱刮了一眼王青云，只引来对方轻声一笑以及脖后一吻。
    待一切妥善，王青云携着子菱出院，先是向着自己的父母请安，然后由二老爷和二夫人带着王乔氏以及另一位小妾、还有三郞夫妻，王青云夫妻以及庶女王青雪，便浩浩荡荡走到王府的正院太爷太君所住的地方。
    待进了太爷太君正厅之地，这会时候各房的人皆是纷纷来齐，分别向家主太爷和太君请安，然后依着辈份或坐或站或在屋外侯着。前些日子因太君身体不适，在床上躺了几日，今天虽好了许多能坐了起来，看着精神不错，还打了些胭脂，但子菱明显看出太君她老人家病体未康。
    太君是坐在躺床上不多说，只太爷对着儿孙念道了几句后，就让他们男子告退，屋里留女子陪太君说说话。
    这会太君突然叫道子菱的名，子菱看了一眼旁边的王青云，见对方点了一下头才离开，子菱这才稍安心地站了出来，轻轻走到太君面前，叉手诺礼。
    太君小声问了子菱几句话后，就让子菱坐在跟前，笑道：“孙媳妇才进门，我且要亲近一下，你们可不要跟我争。”
    旁边四夫人捂嘴笑道：“娘，你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可怜我们这些不新鲜的人，都被你给丢到一边。”
    太君无力的指了一下四夫人，道：“你这丫头，几日不见嘴越发利落了。快到我跟前来，免得你再淘汰我。”
    子菱是小心翼翼地坐在太君身边低头不语，这会听了四夫人的话微抬头望了一眼，只见这位四夫人不过三十有余，面如满月，眼如杏儿，实足美妇一位，再看她身后站着二位妇人，却也都是花颜月貌各有千秋。
    果然人人都道四房院里全是美人，此话不假。子菱心里嘀咕着：天天都看着一院里美人，不知四叔母是甚心情？
    “听说你院里的朝霞如今且要生了。”这会太君随口一问道。
    四夫人微一起身，回话道：“承娘你的福气，朝霞的身子足有八月，我早已吩咐人去请有经验的产婆候着。”
    太君满意的点了点头，“四娘你且辛苦了，想来朝霞这丫头到你房里也有十年，想一想日子过得真快。”
    四夫人道：“是呀，朝霞妹妹不愧是娘你调教过的人，且是我的好帮手，如今我是离不开她了。前些日子我还跟夫君说，过几日便抬朝霞…”
    这会时候子菱没甚心思听这些事，她只感觉旁边有一道比大伏天太阳还炽热的目光，烤得她且是坐立不安，小心朝目光射来的位置一看，正见着王青云的姑娘王又妤不屑地瞄过来，而那道比太阳还炽热的目光正来自她身边的一位小娘子，子菱还记得她是王又妤的女儿周雯儿。
    其实在拜堂那日之后，子菱还曾见过王又妤几面，当然这几面都是在太君房里。要知最初嫁入王家，子菱除了拜见各位长辈之外，也曾看望太君，特别是太君生病那几日，看望太君次数更是渐多，可让子菱诧异却是为何不过初见的王又妤和她的女儿与自己完全不对盘，见了自家的面总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偶尔还背着太君说些指桑骂槐不入耳的尖酸之话，让子菱听着心中很是不乐，渐也少出现在太君面前，免得与这二母女相遇，自找不愉快。
    当然最开始子菱只当是拜堂那日太君送给自己镯子，让她们以为自家横刀夺爱，而产生了敌视。但越想子菱越觉得有些不对头，难不成自己的魅力和人缘差得连个镯子都比不了。于是就偷问了王青云，这才知道原来并非自己“横刀夺爱”的原因，而是因为朝云如夫人“横刀夺爱”在前。
    而在王又妤心头的那个爱就是早年太君交给朝云如夫人管着的那几家店面。
    明天元宵，提前祝各位书友元宵节快乐，享受“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的幸福。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十九章 无辜
    
    其实按理说王又妤当年嫁到夫君周家，不仅带走丰厚的嫁妆，而且周家当时为官，也是殷实富贵的家庭，作为官家娘子的王又妤又怎会对这些个“小财”打上眼？
    当然这个问题若是简略回答就一句话：往事不堪回首。但是若细说起来，也要追溯到几年前那场引起宋朝政治风暴的元祐党人事件。而在当年周家也因此事受了些牵连，就如丁家一样被贬官赶出京城，之此以后周家处境就如江河日下，各房分家不说，很多时候是妻离子散的潦倒沦落的情况，还好王又妤因娘家人暗中援助了些钱两，加上舍不得离开自己所爱的夫君还有儿女，自是咬牙撑了下来。
    而让这对患难夫妻欣慰的是，就在今年她们熬了四年的苦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因为官府开始解除对元祐党人父兄子弟的禁令，并视罪责轻重照顾受羁管、编管的上书邪类人，对被贬逐到边远地方的元祐党人实行大赦，特许他们向内地调动，而周家也在大赦之内。
    王又妤本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却不料他们全家起身回乡之时，她丈夫却因染了病不慎客死异乡，当时王又妤是万念俱灰，要不是一双儿女年岁太小，指不定她便一病不起，跟着夫君去了黄泉。
    之后王家得了信便派人去接王又妤母子三人时，待来人见着王又妤时，她十岁的儿子已被周家人接走，只留下她与女儿等着王家人。
    很快王又妤带着女儿就回.到了王家，只是她毕竟是已嫁出去的女儿，自是不能与以前未出嫁时的风光待遇相比，所以住了一月，王又妤就渐有受冷落的怨气。再加上女儿周雯儿又到了欲婚配的年龄，正是需要准备嫁妆的时候，而周家如今元气大伤正在渐恢复期间，自是没甚钱两置办周雯儿的婚事。
    在这种情况之下，故王又妤只能.寄期望娘家人助一臂之力，可惜却一直无人应下。不仅如此，自己的亲二哥，也就是王青云的父亲也落井下石随口说了一句，她且是带着嫁妆嫁出去的女儿，有儿有女还回在娘家长住已是越矩，更不要说想要再得娘家的家产。（在北宋时期，出嫁女在生父的财产有兄弟继承的情况下，是无财产继承权，只有在“户绝”的情况下，才有受限制的财产继承权。）
    听了此话的王又妤自是又气.又恼，特别是在发现哥哥的妾室王乔氏名不正言不顺地掌管着自己娘亲的几个店面，当然是心中更不乐，见之碍眼。之后在太君面前拐弯抹角说了一大堆话，想让娘将铺面转给她管理，但太君却一直未松口。
    所以在此情况下，当她见着太君将承诺送给女儿.的镯子给了子菱，更是触动她心中那根敏感的弦，虽然太君事后且是送了周雯儿更好的物事，也没有抚平王又妤的不甘心，对于二房里的人自有股誓不两立的味道，当然她再要强也只能捡软的捏，所以子菱很“幸运”地入了她的眼。
    当听完王青云抽丝剥茧般详细推理出的前因后.果，子菱无言以对，脑海只闪过二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其实自己的夫君还是很八卦的，这.些不为外人所道的事他且能门清，厉害。
    第二个今头，这.城门失火殃及鱼池的倒霉事，自己也能遇得正巧，秽气。
    当天晚上子菱便开始绣尊胜目连**，无奈受连累的她只能在绣**中找平衡与豁达，谁叫别人是长辈，自己是晚辈，这种委屈承受下来到也罢了，若是开口争辩，一句不知尊长的指责，就能将她这才进门还未站稳脚跟的孙媳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边子菱神游天外，那边王又妤正笑对着太君道：“娘你是不知道，如今弟妹院里可是热闹，一溜美人不说，这些美人还个个会弹会舞，前几日我还听着四弟院里丝竹声不断，四弟还真会享福。”
    这话一落下，四夫人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瞧着王又妤的眼神也不太友善了。
    到是太君没甚在乎，“你四弟的性子就是这样。”太君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对于这位庶生幺儿十分宠爱，所以太君对于老四的行为，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几十年下来早是见惯不惊，王又妤见着太君没甚反应，挑了挑手指中的灰，自语道：“我怎听说四弟如今与一位叫刘昺的打得火热。”
    四夫人道：“姐姐这话说得，男人的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怎知道？”
    王又妤笑抿道：“弟妹这话差了，听说四弟与这位刘昺相交，还是你大哥牵得线。”
    这会大夫人嗔道：“甚刘昺不刘昺。没事说到外边那些混浊男人干甚，污了我们的耳朵。”
    二夫人慢条斯理，将话题转到一边，道：“说起再过三日就到中元节，这众多的物事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四夫人笑道：“有大嫂二嫂你们在，自是万事大顺，用不着我们操心。”
    大夫人无奈道：“说你嘴甜果然不假。”
    见着这三位妯娌将话转到了一边，王又妤撇了撇嘴，发现太君用着责备的眼神望着自家，自是委屈地叫了一声：“娘。”
    子菱在旁边看着可乐，原来这位姑娘却也是个炸炮，那里都要响一声才甘心。
    太群听着王又妤这一声娘，自是心一软，虽女儿成家有了儿女，但在自己面前她就算在过个十几二十年，却依然还是个孩子而已，想到这里太君脸色好了一些，将周雯儿叫到跟前摆谈了几句，便让众人都退下便是。
    见着众人离开，屋里只留下女儿王又妤，太君这才嗔道：“你平白无故在你几位嫂嫂面前，说甚胡话。”
    王又妤坐在娘的身边，哼了一声，道：“娘且不知，四弟如今认识的这刘昺可非一般之人，他可是蔡相公的门客，深得蔡相公的喜爱。”说到后边王又妤自是咬牙切齿，一脸狰狞之事。
    太君见着女儿大失礼表，知她是心念死去的夫君，所以对于外边传说当初制造元祐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的蔡相公深有不满，甚至有怨恨，所以才有今日反常言行。
    太君虽想睁一眼闭一眼就过了，但见女儿有些走火入魔之势，咳嗽了几声，弱而无力道：“糊涂，这世上并非只黑白二色，人也并非只忠奸二字可以完全区分。你四弟又守他结交什么人，有他的主意，你一个女儿家，休说些不合身份的话。再说他蔡相身边的人，周家和他们也许有仇，但与王家却是素无恩怨，你将气乱发在他人身上干甚。”
    见着王又妤被责而垂泪不语，旁边的周雯儿忙抽出丝绢，忍着哭道：“娘你且不能再哭了，小心哭坏了眼睛。”
    太君不满道：“你母亲经常偷偷哭吗？”
    周雯儿眨着大眼，怯怯地点了点头。
    “如今周家已得大赦，你还在死抓着那些过去的事不放干甚？”太君怒道，这会一股气涌上来且是堵在胸口，周雯儿见状，忙为外祖母抚背顺气。
    听着娘的责骂，王又妤眼框一红，泣道：“我这是不甘心，凭甚我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没了，从此孤苦伶仃也就算了，偏还让看着你们过得风光快活，我却连为唯一的女儿置办嫁妆的钱也没有。娘，当年你与爹要将女儿嫁到周家，可曾想到女儿如今……”
    太君见着女儿可怜，也没有责她的心思，叹了一口气，就吩咐着女使将朝云叫来。
    听着太君欲叫王乔氏，王又妤脸上虽挂着泪，却也一闪而过一丝笑意。
    这边暂不说太君与自家女儿的谈话，就说子菱从太君屋里退了出来准备回院，王乔氏叫过她。
    子菱上前叉手诺礼，王乔氏却不耐地皱眉道：“且不必甚虚礼，这几日制衣店就要开张。”
    “这么快？”子菱对于王乔氏母女工作的效率十分佩服。
    “又非开甚太过高级的店面，不过就是将店收拾了一下就妥了。我今日还有其他事要问你，听吕大娘道你且懂得些制衣新款式…”
    子菱道：“略和一二。”
    王乔氏拍手道：“这便好了。你且花些心思想些新款衣裙，暂将店面的场子撑起来才是。”
    子菱在旁边听着眼珠却渐睁大了，这位婆婆还真是直来直去，让人做事且是不打折，吩咐得顺口。
    见着子菱的表情，王乔氏挑眉，直言道：“横竖这店有你一份子。”
    子菱心中腹诽道：“这算不算得寸进尺。”心中这么想，嘴里却道：“既然母亲已开口，没有做儿女拒绝的道理。”反正当初云想衣被卖出去的时候，还留些半成品丢在家里，这会叫春香取了来就是。
    王乔氏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发现不知不觉间婆媳已到了四房院门口，这会门口正站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大肚孕妇，旁边有位女使扶着胳膊。
    王乔氏惊喜地叫道：“朝霞妹妹。”子菱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位孕妇便是与王乔氏一样是被太君送给几位儿子的侍妾之一，四房的朝霞。
    见着王乔氏出现，朝霞露出笑容道：“我见今天天气正好就出来四处走走，正好想着来看看姐姐。”说罢微弯身子向王乔氏身边的子菱问安。
    子菱虽受了这礼，心中却有不自在，虽说对方不过是侍妾但身份特殊，看着她总让自家想起院里的润玉，再扫了一眼身边跟着的秋香与夏香，这会子菱才突然意识到她们如今也是到了婚配的年龄。
    王乔氏嗔道：“都这个时候，你倒还讲甚礼，若一路出甚事，那可怎办。”说罢便让女使扶着朝霞进了院，临走前对子菱道：“刚才我说的你，你且放在心上。”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章 早产
    
    子菱回了屋，身后一沉默不语的秋香这才喳喳道：“听说这位朝霞十四岁就跟了四爷，没想到如今才怀了身孕。”
    “能怀上是不错，但能不能生下来，存活那就是一个问题了。”夏香这会突然间冒出这么一句理智的话，倒让秋香有些刮目相看。
    见着秋香显得有些夸张的表情，夏香撅着嘴道：“我知自家笨，但并不代表我蠢。”
    子菱这会转身正色道：“你们休说这些不该说的话。”
    秋香吐舌道：“娘子放心，我看了周围没人才敢说话。”
    “没人，不代表隔墙无耳。”
    才二夫人提到中元节，才让子菱意识到中元节不过还有二日便到了，见着手中还未成形的**绣品，子菱只得将它束之高阁，反正中元节且是完不成，也免得费精神了，倒不如为王青云制一件内衫，想到这里子菱便吩咐春香取些素绢。
    子菱是自知做衣服的裁剪功力还不够，只得找来王青云旧衫子，依葫芦画瓢地小心裁剪了一番，想着是穿在里边的衣服，自是无须太多刺绣花纹，也就只有领子和袖口处稍点缀绣上回字纹。
    待子菱思量好内衫的细节，.这才提针慢绣，边绣着边让秋香和夏香不忙出去做事，先商量一番二人婚配问题。
    春香见着因子菱突如而来的问.题臊得秋香和夏香二张小脸红成一团，捂嘴偷笑了俩人，“原见着你们且是大胆爽利的妹妹，怎今天这般碍口识羞。”
    子菱倒是正色道：“姐姐们不要.当我在说笑，你们跟了我也是有二三年的，我自是希望你们都有好归宿才是。如是已有人选便直说，我且将你们风风光光的嫁了人，也才不妄费我们主仆一场才是。”
    秋香低着头细声道：“我且没甚人选，再等几年也行。”
    夏香倒是直言道：“俺也没个人选，不如娘子帮俺选.个，只要对方是个老实厚道肯做事的便…”见着润玉进了屋，夏香后边的话自是咽回口中。
    润玉这会进屋是向子菱问中元节的置办，子菱因.不知王家中元节时需做甚事，自是吩咐就照着以前的置办来做，又让春香取了五百文钱交到润玉手中，让她一手操办。
    因银钏玉钏之事，润玉明显感觉自己这几日是.被娘子冷落了下来，心中渐变得惶恐不安，担心失云主人信任的自己如何在这院里生活，这会有些后悔当初因私心而为玉钏求请的冒失行为。但如今见子菱重新安排要急之事给她做，这才稍放下心。
    这会子菱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润玉：“想着天渐冷，我且想在院里支个炉子，以后烧些热水，或自做些小菜也方便的多。只是不知府里谁管着厨房这些子柴米油盐之类的购买。” 子菱已有些无法忍受没有猪肉，菜品太过清淡的三餐。想除了厨房配给院里的菜饭，私下也能每日添一二样自己喜欢的菜吃。当然之前也曾尝试了几次通过厨房来做，结果不仅味道不满意，而且细一算私下打点厨娘的钱足够同样的菜品吃三四回的，子菱自是有些心痛，这才起了私做小厨房的念头。
    润玉笑道：“娘子要在院里支炉子倒也极简单，只需偷偷塞给巡院的婆子些吃酒钱就行了。至于这些厨房里的物事，如果娘子信任我，便交给婢来办就是了，我认识一位专帮王府采办蔬菜的经纪，可私下请他帮带些蔬菜给院子。要知若是通过厨房里这些子管事婆子帮着置办，不仅会被她们私下贪去菜钱，而且但凡那个院里私买了甚物事，花钱多少，都会成为她们口中贫嘴薄舌的话题。”
    见着子菱不语，润玉忙道：“娘子放心，婢保证那位经纪绝不会贪墨一分一厘。”
    子菱笑道：“我怎会不信任润玉你推荐的人。你一会和春香估算一下每月若是午食添做一二样菜，大约需花费多少钱两。”子菱可是毫不介意在别人面前表露出来的“差钱”印象，要知自己家自家那百亩田要想产生效益，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如今院里唯一的进项就只有每月的六贯钱。
    润玉和春香得了令，便下去商量起来，这会子菱也专心赶制内衫，不知不觉子菱就熬到夜深人静时，这才停了手上床休息。
    第二日子菱继续忙着做内衫。见着子菱晚天熬夜做衫子，今天又是这样。王青云是看在眼中，疼在心里，亲手为子菱送上一杯清水，他是知子菱不喜欢吃点茶。
    “我又非马上就走，你这般绣衣没个休息，且小心坏眼睛。”王青云催着子菱上床休息。
    子菱抬眼见窗外漆黑，惊道：“怎不知不觉就这般晚了。”又见着如今自己连衫子的二条袖子还未绣在衫上，便对王青云道：“我做事慢，再绣一会便好，你先睡吧。”推王青云上了床后，子菱便吹了烛灯，拿着线篓出了内屋，外屋春香也还未睡，盘脚坐在床上正做着布鞋。
    “这是为你家磨墨做的。”子菱坐上了春香的床，随口一问道。
    春香嗯了一声，如今磨墨在庄里忙前忙后，前几日相见时就发现他的鞋早破了洞，春香看着心痛，就借着平日闲些的时候给墨磨赶制一双鞋子。
    夏香端一盅米粥进了屋，见着子菱与春香坐在灯下安静地做着女红，气氛祥和而温馨，让她也忍不住放轻步脚，小心将碗放在桌上，小声道：“娘子，你今日且是没吃甚物事，不如现在先吃口粥再做，”
    子菱放了下手中的线，随着夏香取了盅盖，一阵米香味飘散在空中，再见盅里熬得极懦的红枣粥，让子菱看着就有食欲，这会她才感觉肚子饿，“这粥且还多，夏香你再取几只碗来，大家分食了。”
    夏香也不客气，忙去取碗。
    “哦，我差点忘记了一件事，春香你且叫人到骆家取一件物事。”
    “甚？”春香将粥盛进青瓷碗里，放到子菱面前。
    “就是我屋里那件的黑漆木箱，里边放的都是些未制好的衣裙。”
    这会子菱听着外边一阵喧闹之声，“外边发生甚事了？”春香也听见了喧闹声，便起身出了屋，嘴里道：“不会是有贼跑了进来。”
    子菱听着外边的声响不像是在捉贼，忙叫银姐出去看看是发生了甚事。
    过了一会银姐回来道：“听说四房里朝霞如今难产，刚才是去请产婆。”话一完，就听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子菱打了个冷颤，嘴里道：“不是才八个月身子，怎今天生产。”
    这会时候院里的女使都出了屋，润玉也披了一件衫子站在屋外，望着四房位置嘴里念道：“这事不吉利。”见着子菱望着她，润玉轻声道：“娘子，看来今晚不太平。”
    润玉这一提点，子菱立刻醒悟过来，忙叫院里的女使紧关院门，回房休息不得四处乱跑。
    待院里清静下来，子菱才反应过来夏香这会还在外边，就叫银姐留意一下，便转身回屋，进屋之前正听着润玉与银姐窃窃私语道：“明日便是中元节，若今天能生下来倒也罢了，如果生在明天，可就不是甚好事了。”
    秋香恐怕是被刚才那一声惨叫吓到了，这会还有些六神无主，在屋里走来走去，结结巴巴道：“生孩子真有这般吓人。”
    “刚才是怎回事？”王青云看来也是被惊醒。
    子菱见他披着件薄衣出来，忙去房里拿了件厚衫子给他披上，“这七月入秋，小心风寒。刚才我叫银姐出去问了一下，听说是四房的朝霞今日小产，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王青云微皱了一下眉头，吩咐道：“叫院里的人别去看热闹。”
    子菱点了点头，“我且知道，早让她们回房去睡了。没想到前日见朝霞还上好的精神，今天却突然早产了。”
    王青云想了一会，还是不放心，叫来润玉让她去王乔氏房里看一下，又对子菱道：“我母亲与朝霞的关系不错，我且担心她跑了去，自找麻烦。”
    子菱吓了一跳，忙道：“有这么严重吗？”王青云将子菱拉进了内屋，关了门，小声道：“不是我诋毁四叔他那里，要知若说是王家最无情之处，就是他那院里了。”
    见着子菱还是一脸茫然，王青云冷笑道：“原来我还当那位四叔母发了善心，允许院里其他人怀上我叔的孩子，而且对方还是她最为忌讳的朝霞，却不料她且在这里等着。”
    子菱听出些味道，讪讪道：“怎听你之意，四叔母不愿让院里其他人怀孕，但你叔不是有一位庶女吗？”
    王青云反问道：“你可见过这位妹妹？”子菱细一想，大房二房四房的几位妹妹都是见过，好像还真只这位人称四姐的妹妹从未曾碰过见面。
    “要知四姐当初不过八岁的时候，就因传她犯了太岁，得失心疯，被四夫人送到道观里，如今是生是死，恐怕除了我那四叔和四夫人，便没人知道了。”
    子菱捂嘴道：“你四叔也不关心一下女儿。”
    “我四叔自有大把的美妾要安抚，如何顾得了**，而且这位女儿不过就是妾所生。如今连她的生母都已被转卖了，又不被嫡母所喜欢，她如何能好得了。”王青云吃了口水，稍休息一会才继续道：“说来因我与五郞关系极好，这才知四叔院里的一些事。本这此事我不该跟你，但却担心你待人没个提防。”
    子菱眼珠一亮，自己的八卦丈夫开始发功了。
    王青云见着子菱一副求学若渴的模样，免不了生出几分无奈，嘴里道：“我说这些话，你且还没悟到多少。”
    子菱点头道：“没悟到，我只知道四夫人容不下别人生的孩子…”说到这里子菱再一次用手捂了嘴，小声求证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这次朝霞早产是四夫人下的手。”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一章 那些消失的生命
    
    “也许真是早产，也许是有人下手。”王青云漠然道：“那里是人多事杂，如何能说得清。”
    子菱见着他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气得轻捶一通，“你不说到罢了，结果说了一半，吊起我的胃口后又不说了。”
    “娘子，官人。润玉回来了。”外屋春香轻声道。
    子菱出了内屋，见跟着润玉回来的还有夏香，便对秋香和夏香道：“你们先去睡，明日是中元节有得忙。”
    听了子菱的话，已是睡意上头的秋香便拉着夏香回屋，倒是夏香丢开她的手，道：“我还有些事要告诉娘子。”
    “你有甚事待明日说便是。”
    夏香道：“这事今日不说，我且睡不着觉。”说罢贴着子菱的耳朵轻声道：“我刚才听一件事。”
    旁边秋香见夏香神神秘秘.模样，嗔道：“夏香姐，很多时候你的事实在不算个事。”
    见着秋香与夏香又要闹起来，子.菱忙道：“夜深你们休再闹了。”说罢转身问润玉外边的情况。
    润玉道：“我刚才时朝云如夫人.不在屋里，听阿珠说一早就被朝霞请了去。”
    子菱听了一愣，“这会快半夜了，母亲还未回房。”
    润玉摇头道：“我去时还未回来。”
    子菱皱起眉头，难不成这时候朝云如夫人还在四.房朝霞那里。你一位二房的妾跑到四房欲生孩子的女使房里，而且如今这位女使还在难产中，这算个甚事。
    王青云在里屋也是听清了玉润的话，忙穿上了衣.服，便要出门。
    “你要干甚？”子菱忙拦下王青云。
    “我去看看。”
    子菱一听怨道：“你一个男人去看甚。你且放宽心，.都住在一处，还能出甚事。一会我叫润玉再去打探一下就是。”
    这会时候夏香却冒出一句：“朝霞说不定不是早产。”
    子菱一脸迟疑.地望着夏香，对方继续道：“我刚才不是去厨房取碗吗？结果正遇见四房去请产婆去，旁边有二个婆子偷偷说话被我听得正着。听她们话里的意思说朝霞如令的怀相不像是八个月，至少有九月。”
    旁边秋香困惑道：“这九个月和八个月有甚别区，都未足月。”
    润玉像是明了甚，小声道：“至少说明有人说了谎。”
    子菱有些不喜欢这些猜忌的闲聊，“这些闲谈之事少说，如今天色太晚，有甚事还是明天再说。润玉你再去看一下娘是不是回来了。”
    这会秋香来了精神，拉着夏香打听详情。
    过了一会润玉就回话道朝云如夫人才回了房，只是脸色不太好。
    王青云听说母亲回了屋，皱起的眉头才展开了。
    就在屋里众人猜测着朝霞到底甚时候生出孩子，就听着传来一声孩子的啼哭声。
    “终于生下来了。”夏香放下了心，她且是位善心的小娘子，虽与朝霞素不相识，却也有份难得的同情心与关切之意。
    子菱自嘲了一句：“别人生孩子弄得我们且忙碌奔走。”就拉着王青云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子菱因夜里睡得太晚，根本就没有休息好，这会是肿着眼皮，无精打采。
    今日全天应节吃素，早上也只一碗白饭，一碟素菜，一碗素汤。
    子菱与王青云吃完了饭便向父母请安，到了下午王家还要请来得道高僧到家设坛祭亡灵。
    “一会祭祀完，去放河灯。”王青云对子菱道：“这几日家里乱哄哄得，正好出去散一下心。”子菱笑着点了点头。
    向二爷和二夫人请安时，子菱见着朝云如夫人表情有些份忧心忡忡的味道，说话做事偶然有些失神，不免担心地望了一眼王青云。
    “一会你且去看看母亲。”王青云偷偷道。
    子菱点了点头，待二夫人吩咐他们退下去后，子菱才私下婉转地询问朝云如夫人，“娘，我见你今天气色不好，可是有甚事？”
    朝云如夫人不解地了一眼子菱，嘟囔道：“你且管我的闲事干甚？”
    子菱毫不扭捏直问道：“可是四房…朝霞姐的原因？”
    朝云如夫人这会脸色有些不佳，瞪了一眼子菱，道：“跟我回屋。”
    子菱让春香先回院子，独自一人跟着朝云如夫人走。
    待回了屋，朝云如夫人坐在塌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子菱问道：“是四郞让你来的吧？”
    子菱干笑了一声。
    朝云一脸不屑扫过子菱，道：“若不是我儿叫你来，想来你是难得跨进这个院子。”
    子菱心平气和道：“我也十分关心娘，且是担心你有甚心事？”
    “我能有甚心事？”朝云冷笑一声，继续道：“不过是可怜与我同样出身的朝霞罢了。”
    子菱听着对方阴阳怪气的话，隐约感觉不动劲，“四房的朝霞不是夜里产下孩子了吗？”
    “就算是儿子产下又怎样，可惜她这个儿子被人说生辰八字不吉利。” 说到后边朝云的眼眶都红了，手绢已被揪成麻花，“中元之日出生，是无路超度的鬼魂托了河灯投生而来，命里带着戾气，是大凶之命，结果还未睁眼看上一眼他的亲娘，就被洗了。”
    子菱大惊，完全无法相信所听之言，“怎会这样，这可是王家的骨肉。”在子菱看来贫穷人家洗儿那是因为家里儿女过多无钱养活的无奈之举，可王家有钱有势，想来不缺养儿育女的钱，更不要说四房的子嗣并不多，总共就只有一个独苗儿子，怎会将才出生的庶儿就直接杀死。
    朝云如夫人如今眼神变得凶狠，道：“是骨肉又怎样，这也要看老爷夫人愿不愿意留他、养他。”
    子菱被朝云的眼神惊了一下，低声道：“前日太君不是还提及到朝霞，他们怎会轻易动…”
    朝云想来心情极度烦躁，口无掩拦直方道：“太君如今也帮不了…”
    “娘。”王青云进门立刻打断了朝云的话。
    朝云这时才像清醒了过来，眼神变得温和许多，自语道：“好好一个儿，就这样没了，朝霞以后要怎办呀？”说到后边眼眶泛出水，紧拉着王青云的手道：“还好你健康活下来了。”
    王青云轻声道：“娘，你休胡思乱想。各人有各人的缘，你是帮不了朝霞的。”王青云又安慰了母亲几句，便叫阿珠扶她回房休息，又嘱咐阿珠这几日暂不让母亲出门，待她情绪平静下来再说。
    阿珠点了点头，便扶着朝云回屋休息。
    子菱听了洗儿之事，心中自是闷闷不乐，想到夜里听得那一声啼哭，便是一个生命到这世界的第一声和最后一声，免不了悲叹生命来得如此艰难，离开却这般平静不起波澜。越想子菱越产生不寒而悚的害怕。
    秋风乍起吹进屋里，子菱打了个冷颤。
    见子菱有些六神无主的模样，王青云知她受到了惊吓，闷声闷气道：“你且放心，这种事落不在你身上。”
    “看你昨日的反应，想来你早知有这些的结果。”子菱不知是为谁而有这种愤愤不平的感觉，丢下一句话就冲出屋，“世上没有绝对之事，当你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时，且不知有一日会不会是别人不把你的命当命。”
    里屋还未躺下的朝云这会听见子菱的话，幽幽道：“她且也是个…好女人，只是太笨了。”递了给眼神给阿珠。阿珠立刻叫来院里的下人，吩咐她们且不许在外边乱嚼舌根。
    子菱紧慢慢走回院子，抬头见着蓝天白云，耳边飘过的是念经之声，心里却是害怕，这种恐惧不只是因为听到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因出生时辰的不吉利便被亲人给勒杀，更因为在这件事中王家人那出乎意料之外的冷漠与平静，包括自己的丈夫，想来他昨天已是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子菱泪水莫名的掉了下来，待回了院，也不理睬春香她们，直接冲进里屋，扑在床上，如今她突然有种自己能活到现在且是一个奇迹的感觉，更对未来充满无助感。
    王青云一进屋就见着自己的妻子独躺在床上，也不计较刚才子菱突然发作的气话，一把抱住对方，温柔安慰道：“放心，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们院里。”
    子菱脸闷在被里，冲动道：“甚时候我们能不顾及这一大家人，不用考虑太多别人的事，不用听见看到太多污秽之事。只二人干干净净、平平淡淡地生活在一起，生一对健康的儿女，养上百只鸡鸭，再有百亩田，就满足了。”
    “你想离开王家我们单住？”在看见子菱肯定的点头后，王青云也不问子菱为何想单住，只轻轻将子菱抱起，坚定道：“你的心愿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子菱粗鲁地抓过王青云的袖子抹干脸上的泪水，笑中带泪道：“我且记牢你的承诺。”
    王青云道：“绝不会失言而肥。”
    事后子菱心情平静之后才与王青云就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
    “四叔母要想洗儿，我且能猜到她的心思，可为何四叔能这般心狠，那可是他的儿子。”子菱想不通，更想不明，要知当年自己的那位刘义父还因大儿要将未出生的孩子洗儿而大发雷霆。
    王青云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这才是某些人的聪明，要知这孩子早一天出生晚一天出生，就不是大凶之命，也不会是被洗儿的命运。”
    子菱忿然道：“生辰八字真得很重要吗？连太君、太爷、四叔父都对洗儿保持沉默地同意。”
    王青云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你且放心，就算以后我们的儿女生辰不好，我且也不会学他人生儿不举，轻易抛弃。”
    子菱听了也只是对着王青云勉强一笑，在她看来话是否真实可信，要看实际发生时，才知承诺之言是真是假。
    当天夜里王青云带着子菱在河边放河灯，子菱见着自己放的河灯飘在水中渐离河岸，最后溶入无数盏河之中，她低声自语着：“我为才离开人间的孩子祈祷，望她忘记前生，早日获得新生。”但子菱知道这些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欺骗而已。
    而在这一天失去生命的不止那条才降生的脆弱生命，还有一位风华正茂美丽无比的小娘子。
    死的小娘子是四爷最近带回来的那位最受宠的扬州小妾，她且死在四房院里厕中便坑里。
    也不知她是甚时候落下去，至少人们发现她时已断了气，大家猜测她且是因平常身子就太弱，昨日又因朝霞之事让她受了惊，上厕时一时不慎跌到便坑里昏了过去，结果最后闷死了。
    中元节，子菱没有看见鬼魂回家，却只看见人世间人形“妖魔”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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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二章 收权
    
    桃红在家休养七八日病终于好了，病一好她便迫不急待地回到王府四郞院里，一进着门就跪在子菱的面前。
    子菱当时且有些愣了，“桃红你这是干甚？”
    “求娘子救救柳绿。”桃红抬头望着子菱，急切地求道。
    “柳绿不是在四爷那里。”子菱这会是摸不着头脑。
    桃红因病才初愈，微显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皱，但往日那股风流美丽的韵味却也回来了，说到柳绿她眼眶里泛起了水雾，“娘子是不知道，前几日柳绿已被四爷吩咐叫牙婆，我打听着绿柳被买给一位虔婆做养女。”
    如今子菱可没甚闲心搭理四院那里的事，但听着柳绿被转卖了出去还是愣了一下。
    见着子菱不发话，桃红跪在地上苦苦央求，她与绿柳素来感情极好，那日听得绿柳被王家转卖了出去自是大惊，待隔天打听到冰雪聪明的柳绿被卖给做那种营生的家里，更是慌乱，情急之下也没甚好办法，也顾不得病还未痊愈，忙回王府禀明身子无恙，可以做事了，那管事的婆子见她当初是从四郞院里出府养病，女使的位置还留着，这会自也是将她派回四郞院里。
    待桃红回了王家却又茫然了，她不知自己能向谁求救，谁又会伸出援手，思前想后她最后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四郞的娘子身上，这才有了进门这一跪。
    见着桃红说到动情之处时.声泪俱下，子菱叹了一口气道：“柳绿是被四爷卖了出去，你若要求也是去求他和四夫人，求我有甚用处，再说如今木已成舟，难道你是让我再将她卖回来吗？”
    子菱这一说让桃红失了声傻住，.过了许久才惶恐道：“是婢太冲动，乱了分寸，央娘子做这般为难之事，还请娘子宽恕。”
    子菱道：“你也是与柳绿感情深.才会有这般举动，却也是有情有义。只可惜不是我不救，而我无能为力。”说罢便叫夏香扶桃红起身。
    不是子菱冷血无情、独善其身。要知四院如今是个.惹事的窝，自己躲还来不及，怎会不知轻重粘染上与他们有关的事。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在这种敏感时期也是无奈之举。
    见子菱态度坚定，桃红眼中露出失望的目光，垂头.丧气地起了身，跟着夏香出了屋。桃红这会清醒过来若是娘子依她的央求，使了援手救了柳绿，岂不是得罪了四房里的人。
    子菱这会叫春香给桃红安排事做的同时，又叫.来了润玉，说来虽子菱对润玉有些顾忌，但是一旦面对王家内部的事时，她也只能用上她了，毕竟各个香是自己带来的，府里这些盘根错节或隐密之事她们且是打探不到的，而银姐正当最初给子菱的印象一样，是个老实做事、口舌笨拙之人，所以也不是个恰当的人选。
    润玉在屋外是.早已听见桃红央求的话，这会被子菱叫进了屋，心里已猜到叫娘子叫她来的目的，果然子菱开口便问道：“柳绿怎会被转卖了？”
    润玉规矩道：“中元节四院不是死了位小娘子，虽说是掉到坑里闷死的，但第二天便有人传那天夜里是看着柳绿进了厕里，因找不到证据，四爷又咽不下这口气，就将绿柳和几个下人都打了二十个板子，赶出院里。”
    几句话润玉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子菱细一想真忍不住“赞”一下那位有可能不存在的导演，真是好手段。
    见着子菱不吭声，润玉继续道：“但是柳绿被打得半死，也不承认是她做的。”
    子菱露出嘲讽之色，“四爷且还真是怜香惜玉的主，只惜柳绿不是他的那块玉。罢了，这些糟心的事还是不听为好。” 边说子菱边拿起手边正赶制的内衫，昨日才得了确定的消息，王青云要在七月底出门，争取赶在中秋节前回家。
    朝云如夫人这二天过得也不是很好，她一想着朝霞的遭遇，心里像塞着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就在中元节前一日晚上朝霞就感觉肚子有些不对，慌忙央人偷偷请来朝云，待朝云到了朝霞的房间，发现朝云分明是要生产的模样，立刻便要请人去叫产婆。
    当时朝霞拦住了朝云只问了一个问题：“生孩子要多少时间？”
    朝云没有回答，而朝霞是忍了痛咬牙切齿道：“若是要生，我只生在今天或后天。”
    朝云当时还笑她：“生孩子之事如何能决定下来，也许你花一个时辰就能生下来，也许一天都生不下来。”
    最后朝霞偷偷生下孩子再做打算的计划终破灭了，她的情况终被四房里其他人察觉。
    朝云还记得当朝霞紧抓着她的手，拼命叫着：“姐姐帮我，我不要现在生下来。”
    但是最后孩子还是在朝霞最不愿的这一天出生了。
    再后来孩子没了，而朝霞疯颠了，被人暂时扔到了井院里，若不是自己私下塞钱给院里扫地的女使请帮照顾一下，朝霞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之后几天朝云都陷入某中失神中，自是有着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触，在朝霞身上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可这样的哀怨，朝云没有坚持多久，如今她正关在屋里发气丢物事，就在刚才太君叫她过去要从铺子里支一百贯钱，本来支钱之事稀疏平常，朝云也没当件事自是拿着账本便去太君屋里，一番聊天下来，朝云隐约听出太君是要收了她管铺子的权。
    收权之事对于朝云不亚于在胸口上割肉，一时间她的脸色青红变化，这递出账本的动作就僵在那里，待很久才落了下来。
    太群也知朝云委屈，有气无力道：“人老了，便总想着自己活着的时候，儿女能过得好一点。你这几年的努力我且看在心里…”
    朝云这会是欲哭无泪，只得强忍心情，勉强笑道：“太君心里能有婢，便是婢天大的福气了。如今我也得了这么多年的好处，若在霸下去，倒是太过贪心了。只是不知这铺子以后是太君直接管着，还是交给别人。”
    太君淡笑道：“我这年龄还能管多久，到时辰自也是分给儿女罢了。”朝云明白太君的心意，又与太君说道了几句，便离了屋，回院之时正遇着意气风发的王又妤领着女儿去见娘，擦身而过时，王又妤高抬起了下巴，矜持味十足。
    朝云回屋里关上门，发了一通气，待情绪平静下来，心一狠，就让女使去叫二爷来。
    虽说太君要回铺子天经地义，但朝云毕竟还是舍不得手里的肥肉被别人叼走了，再加上她才亲眼看着前几天发生的一切，更是发现人且是靠不住的，唯能依靠只有手里握着的钱。
    待二爷知道自己妾手里的铺子要被收了回去，立刻脸沉了下来，嚷道：“娘这是偏心过了，大姐已嫁人，是别人家的媳妇，怎能再让娘家出钱养周家人。”
    见着二爷怒气冲冲地欲去说理，朝云一把抓住对方，嗔道：“我这会只偷给你说，你若乱嚷，太君必要怪我不识好歹。”
    对于二爷来说要他的钱等于要他的命，所以他一把推开朝云道：“既然都是做儿女的，就要一碗水端平，妹妹婆家不争气败了她的嫁妆，还好意思回娘家分你手里的铺子。再说娘手里管着七八个铺子城外还有千亩地，怎就只要你交回铺子来，分明是妹妹在暗地里挑衅，当我好欺负。”
    朝云见二爷气红了脸，心中担心自己挑拨的话说重了，若二爷在太君面前闹得太过于失态，说不定反而弄巧成拙，一时间朝云有些慌了神，毕竟虽说会闹的孩子有奶吃，但并不等于只要闹就有奶吃。
    “这是在干甚？”二夫人听着这边吵闹着，结果一过来便看二人拉扯不清，当时就瞪了一眼朝云，慢条斯理道：“有甚事值得夫君你发这般大脾气。”
    等二夫人弄清自己丈夫发这么大的脾气的原因时，她是心里一阵发酸，暗自咬牙道：死人，为了狐狸精就要跟娘闹，煞是丢脸。不过闹闹也好，就让你母亲瞧瞧，她一直护着的这只狐狸精，如今且不听使唤，反脸无情。
    对于太君私下将铺子交给朝云打理，虽二夫人不仅明面上没有任何的怨言，反到经常赞太君仁慈，但背地里她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十分不乐。虽这三间铺子挣的钱算不个甚，可太君不把铺子交给自己这个正妻打理，反而交给朝云这个妾，在二夫人眼里不亚于是当众被人刮二耳光，很是让她感觉没脸没皮了许久。
    后来因长房嫂子生病，太君就将管家的事暂交到她手中，二夫人才借机将当初暗地里讽她的几个管事婆子训罚了一番，从此再没甚人敢嚼她的口舌，而通过这件事之后王家就成了大嫂主管而她协助，再不是长房一家独大，到后来四爷攀上了朝中某位官员，还订下了儿女亲，这四房里的风水也渐好起来。
    想到四房的事，二夫人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其他，忙拦住二爷，道：“你且消了气才是。”
    二爷平日便不待见自己妻子喜怒不露色的模样，骂道：“消甚气，难不成让我们就忍了下来。”
    “不忍又怎办？娘如今身子不好，你若去闹，出甚三长二短，岂不让人唾弃你这个做儿子的不孝，小心别人说你大逆不道。”二夫人这边轻声安慰着夫君，那边眼神狠刮了一眼朝云。
    旁边朝云这会也是吓得冷汗淋淋，暗里骂自己财迷心窍，忘记太君对自己的情意，若夫君真去闹了，且不说这一闹能否要回铺子，若太君有个三长二短，自己也别活了。
    二爷听了妻子的话，这才静了下来，心里却依然不甘心，嘟囔道：“本来我二房手里管着的家业就少。”
    二夫人是怒其不争，忙吩咐下人守在门外，关着门，冷着脸对朝云道：“你且也只看得清眼前的小利，若这事恼了娘，以后她该如何看待我们二房。再说以娘的为人，你且也明白，她若这次亏了你，必在下次为你补上，你还担心个甚？”
    二夫人这话明是说给朝云听，暗却是说给二爷听。
    朝云心里却嘀咕着：不是我不孝顺太君，而是如今太君眼看着时日不多，若这次铺子还出去，指不定这一辈子我再也指望不到这些了。
    没有太君，以后我还能依靠谁？朝云抽出手绢拭着眼角的泪水。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三章 内奸
    
    被妻子这一说，二爷回过神，叉手谢道：“娘子这一说，煞是让我醍醐灌顶。”
    二夫人脸色缓和许多，细道：“再说前几日四弟妹还与我说为青雪寻了一门好亲事。”
    朝云听说青雪的事，眼睛一亮，忙问道：“是哪家的衙内？”
    二夫人淡笑道：“你急甚。这事且不能心急，横竖四弟妹话里透出对方家世极好，年龄也与青雪般配。”
    二爷倒不在乎自己的女儿能否出嫁，他首先想到的是要花大笔的嫁妆钱，心正痛得慌，挥手随口道：“如今青雪还年小，再大些嫁出不迟。”
    朝云一听自是急了，眼巴巴望着二夫人。
    二夫人道：“虽青雪年小，但有.合适的人却也不能放过才是。”
    二爷这时才想到二夫人刚才说.的话，眼睛一亮，心中盘算着不如借这机会央娘多给她孙女青雪嫁妆，指不定自己还能从中刮些钱两。要知周雯那丫头不过是外孙女，娘都会考虑到她，而自己的女儿可她的亲孙女，血缘亲疏且不用多说，青雪可是从小在太君跟前长大。
    朝云心里也在斟酌，既然二夫.人这会突然开口说出这话，想来青雪的亲事十有八九会成。想到这里，朝云也顾不得铺子之事，心里也开始盘算着女儿的嫁妆。
    这边二房长辈说到青雪的婚事与嫁妆，那边子菱.也正忙着收拾出自己的嫁妆，准备将之前放嫁妆的这间杂房腾出来，以便改做小厨房。
    “娘子，火炉放在这里可行？”夏香重放下炉子，喘着粗.气询问道。
    子菱左看右看，指挥夏香将炉子搬到窗口处，又.让其他女使将炉边的杂物全部搬走，隔了炉子一步距离放了一张半人高的案板。
    群策群力，不一.会小厨房就打理好了，看着房间里窗明几净，秋香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只差再摆上个厨柜，这里再放张桌子和椅子，冬天守夜这房里坐着也暧和些。”
    子菱转身问润玉道：“其他物事已去置办了吗？”
    润玉点了点头道：“皆是吩咐下去了，过二日就送来。”
    这会早上出门的春香回了院子，子菱见着春香回来眼睛一亮，忙问对方自家娘家如今情况如何。
    春香笑道：“全家人已是安顿下来，娘子可没见着如今的新家，那墙刷得雪白，院里还裁了许多花草，不比之前住的地方差。骆妈妈还特意留了一间可看见院里那株梅花的房子给娘子你做寝间。”
    子菱一听便放下心，今日是骆家从京里的院子搬入城郊的庄子之时，子菱本想一早就去搭个手帮个忙，可偏今日是二十三日向太君请安之日，等她请安之后，又被二夫人临时吩咐着其他事，子菱只得让春香代她回骆家瞧一瞧。
    “娘子，如夫人请你去。”朝云房里的女使又来寻子菱。
    子菱见状，只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才回院里安排好事情，还未歇口气朝云如夫人就使人来叫她，今是怎了婆婆们“亲近”自己，煞是有些让自家受宠若惊。
    子菱见刚才整理厨房，且是出了些汗，叫女使端来水洗漱了一下之后就带着夏香，强打起精神去见如夫人，她且很庆幸顶头领导们直到现在才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而不是自己一开始进王家门之时。
    子菱轻手轻脚进了如夫人的里屋，正看着她躺在床上微皱着眉头，毫无往日的嚣张气势，见着子菱进屋，轻声道：“刚才我扭了脚，不方便行走，才将娘子你请来。”
    子菱道：“不知母亲叫媳妇来有何事？”
    朝云笑道：“想绣条腰围，可我手艺不佳，所以请你来帮着绣一下。”边说边指了指身边的半截浅绿压花绸子。
    朝云如夫人这般轻言细语说话，便让子菱心中有些不安，但脸上不动声色，坐在床边。
    夏香是个护主的女使，这会插嘴道：“如夫人，俺家娘子这几日为官人赶制衫儿，如果如夫人不嫌弃俺的手艺，不如我…”
    朝云瞪了一眼夏香，责道：“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还不出去候着。”
    夏香自是一动不动动，直到子菱使来眼神给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告退。
    朝云又让屋里另外二位女使离开，一时间屋里只留下朝云和子菱二人。
    子菱心里感觉朝云如夫人突然来这一下，且是十分古怪，也不多说只顺着她的话问道：“不知母亲是想在腰围上绣甚花底。”如今她凑近了才发现自己这位固执的婆婆也是已长出几根白头发，再一细看淡淡的皱纹爬上了眼角。
    朝云不回答子菱的话，却说道别处：“听说你母亲家搬家了。”
    子菱不解地望着对方，看着子菱的表情，朝云嘴角微弯，轻声道：“新家还就在你那处小田庄不远处。”
    子菱更是一头雾水，她这话是甚意思。
    朝云伏过身子，贴着子菱耳边，悄声道：“你现在就想着以后且有机会搬过去单住了吧。”单之一字，她说得极有力。
    子菱顿时坐直了身子，朝云如夫人的话犹如一道雷闪劈在她头顶，让她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狼狈不堪，但很快她且反应过来，她怎知我在院里说过的话，还有自己娘家搬家也只是昨日在自己里屋里顺口一说而已，她且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这一刻子菱望着朝云如夫人表情闪过不可置信，以及无法掩盖的愤意。
    朝云如夫人却冷笑着，慢慢坐回原处，慢条斯理道：“你休要恼。连我都知你们在院里说的私话，更不要说是府上的其他有通天本事的人。”
    子菱声音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怎知道的？”
    朝云沉了脸，“要知道你院的事还不简单，你当那里是水都泼不进去的铁桶。如今看来你不只是笨，更是自不量力。在王家还有长辈帮你压些顽逆的下人，你都无法管住院里的人，更不要说以后单住，像你这般没心没脑的主母，小心奴大欺主。”
    见子菱听了自己的指责，脸色通红，朝云如夫人哼了一声，“还问我为何知道。你可知，要不是我暗里帮你教训了那位不安分的下人，你这句单住之话若传到其他人耳里，少不得要生出多少事来。四郞也是糊涂了，娶了妻就跟着你胡闹。”
    子菱心里一阵慌乱，由朝云如夫人的话可推断出自己的院里出了内奸。只是这个将自己说的话传到外边的内奸是谁？银姐、润玉、还是其他不起眼的女使。
    朝云眼角露出一丝狠色，道：“有时人的心不能软，前边你明明顺当当地将桃红那丫头送走了，怎现在却让她轻易回院里。这些不安分的主，管她们后边有谁，一律打发或送人。”
    难道是桃红？不对，她是自家说单住之后再搬回院里的。这时子菱脑海乱成一团粥。
    这会有女使进了屋，端着一碗药，朝云皱眉道：“不过是扭了脚，吃甚药，不吃。”
    女使笑道：“如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若不吃药好得更慢。”
    “不吃不吃。”
    “啊。”
    朝云如夫人手这一挥，正碰到药碗，当时碗就被打翻在地，看着脚下摔成碎片的碗，女使苦着脸道：“如夫人就不要为难阿环，我且又要去熬。”说罢便出屋叫人清理地上的垃圾。
    一会便有女使拿着扫帚进屋打扫清理地面。
    且也是子菱眼尖，这会见阿珠进屋快速地将一包物事塞到夫人的手里。
    子菱离开朝云如夫人房里时，怀中多了二包药渣，这是朝云偷塞给子菱，并吩咐她道：“你且偷偷去查一下，这二包药是做甚的？”
    子菱回了屋，坐在床边左右顾盼，总觉着这些墙壁、窗口、床下藏着无数只耳朵，一时间人如坐翻滚车般心呀肺地转了几圈，犹如晕头般难受。
    在这种万般猜忌之下，子菱再看这些进屋向自己禀事的女使，虽一个个且是必恭必敬的态度，她却没有一点高兴和自在，第一次感得这些人特别的刺眼，反复打量着她们，只望能瞧出谁是四处碎嘴的人，这般一天下来，倒让众多院里的女使感觉气氛压抑，且是提心吊胆地做事。
    到了晚上，王青云回到屋里自是轻易看出子菱心情不佳，反复追问了几遍，直到子菱灭了烛火，睡在床上，才偷偷将今天的事告诉了王青云。
    当时子菱是看不见王青云的表情，只听着他的声音里依稀有丝怒意，“没想到千防万防这院里始终都干净不起来。”
    子菱这会想起当初刚进门时，润玉就说王青云院里人手极少，想来他也是因为忌讳这些事，情愿院里的人少些，所以一直未再要下人。
    子菱望着床梁，自言自语道：“都是些谁？”子菱不相信自己院里只会出一个内奸。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青云道：“内院自由娘子掌握，你无须怕得罪了人，但有怀疑之人一律送走，横竖若有人闹且有我担着。”
    
    子菱一夜无梦，待第二日请安时，她禀明夫人想要回娘家一趟。
    
    二夫人立刻同意下，当她知道子菱的娘家且是乔迁旧居，还让子菱捎了半车的礼物作为乔迁的祝贺。
    当天子菱就带春香、夏香，以及院里另外二个女使，还有二位小厮，赶着二辆马车回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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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四章 哥哥们的春天
    
    如今因住在城外，往返的行程就要二个时辰，所以春香早在车上备好了杂糖、瓜子、七巧板之类解乏的物事，可子菱却没甚心情与她们耍乐，自是坐在马车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但脑海中却在反复思量着那个隐藏在院里的内奸究竟是谁？
    子菱不是没有想过从朝云如夫人那里得到“细作”之名，可再一回想昨日对方只挑明院里的人不干净，却根本未提及具体的人，想来不是要自己去求她再说，就是想看看自家有无这管家的能力。
    一想到过去朝云挑衅不屑的表现，素来倔强的子菱还真暗下了决定，即便就是将院子里的人都打发走了，也绝不求到对方名下。
    可左想右想，子菱也没想到甚嫌疑人选，反而让脑袋涨痛，只得手指揉了一下太阳穴，不再去想这些糟心的事。
    待到了家门口，骆家人已有人早早在那里等待。听见子菱的马车来到的信，骆二娘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激动，想要起身冲到门口迎接子菱，毕竟自从女儿成为别人的媳妇以后，自是不如以前行动自由，快二个月的时间连今天再内也不过几次面。
    夏香跳下车就看见门前穿.红衣的小牛一双大眼望着自己，且是识出她来，这会伸手一副要抱的姿势，让夏香乐得一把抱起被养得肥胖可爱的小牛。旁边林大哥虽从子菱下车之后且就粘着她，但眼神却一直往小牛身上飘，待进了屋，终忍不住非要跟夏香争着要抱小牛。
    骆二娘见状自是捂嘴笑道：“哥哥.已是将小牛当成大米来带了。”旁边大米乐呵呵地笑着，扯了扯今天才穿在身上的新衣，一副有些不自在模样，但这般穿得周周正正的他且是比旁边骆子竹得起来成熟多了。
    新家正如春香形容一般收拾.得很干净，听到林大哥和林大米已在不远处暂安了家，虽不过是二间破烂的土坯房，但总归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子菱道：“如今伯伯和哥哥住在家附近，能时常照顾着娘，我且也安心多了。”
    大米拍胸口大声道：“妹妹放心，俺会照顾好姑娘。”
    子菱免不了打趣道：“不知二位哥哥甚时让我能有.嫂子。”
    大米不说话，只嘿嘿地笑着，眼神却往旁边静静站.着的翠花身上飘，脸上还诡秘地泛起了一丝红润。许是翠花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便抬起头，先与大米目光相对，嘴角绽出笑容，复而看见子菱正瞧着自家，立刻红了脸，细声道：“妹妹马车劳累，还是快进屋坐下才是。”
    “哎呀，瞧我们这些人，干甚站在门前。”骆二娘拉着.女儿的手笑道。
    子菱扶着母亲.的手一边走，一边脑海中还在闪过刚才大米与翠花那暧昧的对视，心中顿时起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难道哥哥对翠花有意思？…这个世界也变化成快了吧。
    子菱拉了拉母亲的袖子，眼神传递着一个信息：我不在时，大米哥和翠花姐发生了甚事？这会她才发现今天只翠花来家里，却未见着她的母亲骆家碧。
    骆二娘却只笑不语，却明显露出对于大米和翠花之事旁观不语、乐见其成的态度。
    进了屋，各自坐下之后，有陌生的女使给子菱奉上点茶，子菱自是依礼谢过母亲，吃了一口点茶后，才疑惑道：“娘又买了女使回来吗？”她且是记得骆二娘曾说家里只再添一名小厮，不再添女使，可今天子菱光进门这一会功夫，就看出家里又新添了一位长得小巧漂亮的女使和二个小厮。
    骆二娘这会笑道：“且不是我卖回来的，是有人送给你哥哥的。”
    子菱一口茶喷了出来，“我没听错吧。”一时间望着子竹的表情有些古怪，居然有人送自己哥哥美侍。
    见着妹妹大惊小怪的表情，子竹耳根已是通红，窘然道：“我且是拒绝了，可娘非要留下不可。”
    骆二娘脸上的笑容极灿烂道：“这可是江家二娘子的心意，你且不能辜负了才是。”
    “甚？”子菱望着旁边温和笑着的子竹，嚷道：“江家二娘子是谁？难道…”
    子竹慌忙挥手道：“你们休要再议论这些无影之事，免得坏了别人小娘子的名节。”
    林大米这会粗声道：“哥哥且太腼腆了。俺那天都看见了，那位小娘子看着你，脸上像长了朵花，笑得极开心。”旁边坐着的翠花本是笑盈盈的模样，如今已低下头，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从紧揪着裙角的手看出她且有些紧张和不安。
    骆二娘将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啊！哥哥太不仗义了，如今有了未来嫂子的人选也不告诉我。”子菱假嗔道。
    子竹讪讪道：“这事还没有定下来，做不了数。”
    后来子菱私下一番追问这才知道，这位江家二娘子是子竹一位学堂授课老师江奂仁的女儿，至于这位江老师不仅是子竹的老师，还是江玉郞的大伯，所以在这二层关系之下，子竹就时常走动于江家，也就顺便认识了江家二娘子。
    说来方奂仁也在前皇时期为官，如今且是离任闲在家里，开课教授了四五个质资不错的弟子，日子过得安心惬意，但让他最为遗憾的事却是已到不惑之年，但膝下只有三位女儿，却无子出。三位女儿，老大已成婚，老三才七岁，而老2正十五岁佳年华，是婚配的好年龄。
    说来这位江家二娘子不仅长得极美，而且听说很是贤惠孝顺，所以自她十岁开始，家里的门坎都要被媒婆踩塌了。本来江奂仁报着女儿年龄还小，有足够的时间挑选一门好姻缘，且是要门当户对、少年才俊才行。却不料去年江家二娘子带着妹妹去上香时，牛车受了惊，为保护妹妹她伤了脚，之此以后走起路来便有些瘸，顿时上门求婚的人少了一半，当时江奂仁就有些心凉，还好另一半人未曾退缩，到让他稍有些安慰，自不敢再像之前般挑剔，耽搁了女儿的婚事。
    可事情并不想人预想的那般好，就在江奂仁选中佳婿正准备双方换帖时，自己的亲侄儿又弄出勾走方家女儿私奔这种丢脸的事来，不仅让家族蒙羞，还让江家众多未出嫁的女儿受了牵连，被人指点江家家教不严养出这样的子女，自然在这种情况之下，听到风吹草动的对方立刻反悔，不再有与江家联姻的意图。
    那段时间方奂仁自是唉声叹气，虽然他知道私奔引起的风波终会平静下去，毕竟自家的女儿并非风波的中心，但女儿的婚事却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地拖下去。而就在这时候，江家二娘子却自己选中了未来夫君，正是她父亲的得意弟子之一骆子竹，那段时候她且是整日魂不守舍，时刻站在她的闺楼里翘首期盼着骆子竹来江家向父亲请教学问。
    很快江奂仁就发女儿不对劲的地方，待知道女儿的心思之后，立刻反对她幼稚的想法，毕竟在他看来，骆家人丁单薄，家境贫寒，与江家无论从甚地方来说都差距太大，他可不愿意让女儿降贵纡尊嫁到别家去受苦。
    虽江奂仁当时是直言反对，但在之后一段时间，却无意识地关注起骆子竹来，这时他才发现对方除了平日看得见的品性纯朴，为人谦逊的优点外，也是位体贴他人、为人本分守规的人，很快江奂仁之前的想法便有些动摇，再后来他且借妻子生辰设宴的机会由江家夫人邀请骆子竹的寡母参加，且让有间观察骆二娘，见其为人性格。
    最后的结果，夫妻俩是既满意也不满意，估摸着女儿嫁入骆家，虽不得大富大贵，但也不会受苦受累，小康平安却也是一种福气，再后来到了六月待听说骆家还有位养女且是嫁入京城王家，更让江家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感觉。
    这时江奂仁才正式考虑是否将女儿嫁到骆家，反复斟酌之后，他且在言语中透露出若子竹考上学业有所进步考入太学，他就会将女儿嫁他为妻。
    当时的子竹对于江家二娘子是有些朦胧的好感，至于江家二娘子在知道自己的父亲松口，更是惊喜无比，因知骆家只有二位下人，有时家事还需骆二娘亲手劳作，当下就送来了一位女使和二位小厮，且是要让骆二娘有使唤之人不必劳累，也让子竹用心功读，不为凡事所操心。
    子竹看着家里站着的三位下人，当时就有些羞怒，言语间责怪江家二娘子，看轻骆家，也看轻了自己。将对方弄得眼泪汪汪，还是骆二娘体恤对方女儿家的心思，自是做主收下送来的人，又让儿子向对方道歉。但私下却还是拉着江家二娘子，讲道：“虽说我家不富，但风骨还是在，更不是贪财之辈，只因我且知你体贴子竹的心情，所以才厚脸收下了。”
    江家二娘子这时也知自己做事不曾考虑到子竹的感受，垂泪道：“横竖这一生除了子竹，我谁也不嫁，若子竹一日不考入太学，我且一日跨不进骆家的门，所以送下人，不是为了子竹而是为我，还望娘，帮我劝说子竹不要恼我才是。”
    “你也是个痴情的女儿。罢了，既然你叫我一声娘，你且放心，子竹有我去说，必让你们不再闹气了。”
    之后骆二娘劝说了子竹二次，他才真正不再因此事与江家二娘子闹别扭，但却也对江家二娘子明说了，情意不可分，但不等于钱财也不分。
    江家二娘子敬重对方的磊落坦荡，自是发誓点头不再有下次，最后还俏皮道：“这三人就当是我先搬了些嫁妆存着骆家。”
    子竹不免失笑，突然发现江家二娘子的一些举止，倒让自己想起了妹妹子菱。只是妹妹的帮助和情意可以无条件接受，但是来自于江家二娘子的帮助和情意，自己却无法毫无排斥地全盘受下。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五章 青菱小院
    
    见着天色暗下来，骆二娘便让子菱在家里住上一晚，明日再回。
    子菱点头同意夜里住下，让春香跟着墨磨回自己那处小山庄住，算是给她们夫妻二人难得独处的机会，听了子菱的安排磨墨憨厚一笑，便拉着一脸羞色的春香离开。
    见着四下无人之时，子菱偷偷将药包交给母亲，请她帮查一下，若是得了准信且让磨墨私下传话就行了，对于子菱而言世上谁都可以不相信，唯有母亲是不用怀疑的。
    骆二娘虽接过子菱手里的物事，但还皱起眉头道：“我看这事邪邪怪怪的，女儿你以后且少掺和其中，小心被人使阴招。”
    子菱叹道：“我也不想做这些子事，可偏朝云如夫人央我帮她这个忙。”借着这个时候，子菱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向着骆二娘一一倾诉。骆二娘对于这些深宅大院的肮脏之事是素有听闻，倒也不感觉有多少惊奇，只是为女儿处在这样的环境忧心忡忡提心吊胆。
    “所以说门当户对且是重要，.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平常面对的不过是些锅碗瓢盆日常生活，就算是与亲戚有所争吵，也不过就是打过吵过就罢了，谁也不会太放在心上。那里像这些大门人家里边的勾心斗角，不出人命便算是轻的了，就算是稚子之童且也有几分心计和手辣。”骆二娘见着之前自己预料的事情如今还真是发生了，不免又开始后悔将女儿嫁到那样的人家，虽富贵又却活得不舒坦更不自由。
    子菱勉强一笑道：“娘这是说我笨，.没经过家斗的培训。放心吧，再怎说我也是王家正经的四郞娘子，最多不过是让我心里难受，谁也不敢轻易下狠手的。”
    见着娘半躺在床上揉脚，子菱.自是知道母亲早年落下的腿疾又犯了，便取下手上的玉镯放在桌上，然后侧坐在床边用力为母亲揉着腿肚子，嘴里还道：“娘这寒脚还是请大夫用药再调一下吧。”
    骆二娘半眯着眼睛，极享受女儿的服侍，嘴里道：“原.来一直为我开药方的那位大夫前些日子走亲还未回来，我且习惯吃他开的药，横竖这旧疾一时半会且是好不了，待那位大夫回来再看罢了。”
    见着女儿专心一致地为自己揉腿，骆二娘脸上的.表情越发温柔，轻轻道：“说来你家那位朝云如夫人说出隔墙有耳之事分明是向你暗中示好，看来她且终于是想通了不再为难你，要和你捐弃前嫌，言归于好之意。”
    子菱撅嘴道：“也就这种程度的示好罢了，我且不.惊喜。只是担心，也不知那些乱传话的人将我的本意歪曲成甚样？”
    骆二娘摸了一.下女儿的头，无奈道：“像子竹生母那般能干的娘子且也无法将那些惹人烦好碎嘴的下人完全管住，就更不要说你这样心软手软的女儿。”
    子菱好奇地问：“嫡母很厉害吗？”
    骆二娘露出惆怅的表情，低声道：“姐姐当主母且是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人做事惩罚分明。如果但凡发现犯了家规之人，无须对方狡辩，直接就叫牙婆带走。”
    “就只是让牙婆带走。”在子菱看来若是自家捉住那个“细作”非要先刮对方三十个耳光不可，你敢四处乱说，就不要怪我手段毒辣，煽烂你的嘴，煽聋你的耳。
    “你嫌弃罚得轻。”骆二娘像是知道女儿的心思，嘴里道：“女儿怎知这其中的关节，要知这牙婆也分明暗的，但凡在官府里登记的，且都是明面上的正规人牙，大多是做些正规的生意。但也有不敢在官府登记的人牙，自是私下做盗卖人口的违法勾当。落在他们手里，转卖到一处好人家已是天大的幸运，大部分都是被偷卖到瓦舍勾栏处，让你都由良人变成私ji或杂户，且是一辈子都是卑贱身。”
    子菱揉了许久，终感觉手有些酸软，这会时候女使站在门外问道：“夫人，夜深需安息才是。”
    骆二娘嗯了一声，过了一会秀兰和冬香便端着漱洗的盆，带着手巾、毛尾牙刷子与牙粉进了屋。
    子菱见着这位叫秀兰的女使服侍着母亲极为细心，行止间一眼就能看出和冬香这样村野丫头的区别，且是文雅得体，不愧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女使。
    “大郞歇息了吗？”骆二娘刷完口后，将秀兰送上的薄荷水放在嘴里漱了一下，感觉神清气爽很是舒服。
    “官人刚歇下。”秀兰说话的声音又细又轻很好听，烛光之下秀兰的肌肤有种丝绸般柔滑的质感，再加上一双美眸如水，子菱终相信有人曾说过美貌的女使能上几百贯的价，想到这里她不免打了个冷颤，自己这位未来的大嫂还未嫁到夫家，就先选了一位美貌温柔的女子来服侍未来的婆婆和丈夫，她且也不怕自己还未嫁进门，就让气血正盛的丈夫就被别人先享用了，还是说她本来就是抱着这个念头，乐观其成。
    子菱是完全无法理解江家二娘子的想法，倒是骆二娘听了子菱的话且是一笑道：“这种事本是稀疏平常，毕竟对于妻来说，服侍丈夫的妾或是女使，也是自己带来的人，比一直生活在丈夫身边的人更易控制，也更易掌握，不过能未出嫁便先为未婚夫婿送来使唤女使，她且果然如大家说的一般体贴贤惠。”
    子菱脑海中不免闪过易控制类秀兰和不易控制类冬香的形象，终于黑线了。江家二娘子，也许你就是许多希望享受齐人之福男性梦寐以求的贤妻，果然贤得让我等“惭愧”。
    当天夜里母女俩人难得亲密地睡在一个被窝里窃窃私语，这会子菱想到进屋时大米与翠花的互对情形，不免好奇一问：“怎我看着翠花妹与大米哥相处有些古怪。”
    骆二娘吹灯躺下，“这事情我且也不太清楚，好像有次翠花帮着她母亲做温酒买卖时不慎得罪了闲汉，被几个无赖围了起来，还好当时哥哥和大米经过顺手解救了她们母女俩人，之后好像他们的关系便好多了。”
    子菱了然地一笑道：“英雄救美。”
    骆二娘打了个哈欠，“你且还操心这些事干甚，有这个精神就细细琢磨一下你院里的女使，将你说的话传到别人耳中，且是随口说了去，还是有意而为。”
    子菱如今也睡意浓了起来，闭眼嗯了二声，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子菱一早起身先亲手服侍母亲起早之后，便叫人重新打洗漱水，一会功夫就见夏香带着二位王家带来的女使进屋服侍子菱洗漱穿戴。
    “你怎笑成这样。”子菱见着夏香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些渗人的感觉。
    夏香道：“今才学了一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娘子你与四郞是不是就是这样？”
    子菱被夏香弄得一头雾水，还未反问对方，便见骆二娘笑盈盈进屋，嘴道：“如今女儿已是不中留了，才在家里待了一天，这会四郞就来亲自来接你。”
    待子菱耐住性子，打扮妥当之后，自是慌忙出内院到了前院，果然王青云就坐在堂前，不慌不忙地吃茶，八月的早晨秋日下，他一身青衣暗印花银边衫子，显得气质儒雅且从容。
    看着子菱出现在眼前，王青云露齿一笑，不急不慢道：“今日秋高气爽，我约娘子去踏青。”
    这话一出，屋里半数人都笑开了，羞得子菱嗔了一眼王青云，本想板着脸，却最后还是掩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王青云早起为抱得美人归，骆二娘自是乐观女儿夫妻二人恩爱。
    吃过早食，王青云夫妻二人果然携手踏青，沿着田间小路向着青菱小院而去，青菱小院其实就是子菱嫁妆田中的那处小院子，就在刚才被子菱取了个青菱小院之名。
    不过一会时辰，王青云与子子菱便来到青菱小院跟前，知四郞夫妻前来，磨墨和春香早早站在院门口等着。
    看着眼前的小院落，王青云失笑道：“娘子，你这座青菱小院还煞是院如其名…小…巧别致。”
    “你又开始取笑我了。”
    因田里有佃农做活，子菱自是不能在王青云身上使展“拳术”，恐惹人闲话，只得偷偷暗自磨牙，待一会进了院子，且饱捶你一通。
    青菱小院是一座二进的小院子，虽磨墨尽心打量，但因目前院里只他一人暂住这里，所以许多房间都未置办家具，虽显得极冷清，却胜在干净整洁，加上院里原来枯死的花草已除去，重新栽种了一些常青植物以及花卉，甚至有些早菊已开了花，点缀着整个院里绿中透着些白色，所以虽到了秋日整个院子也没有甚秋色萧瑟之感。
    子菱极为满意便赞了磨墨几句，连王青云也道：“在这里住下实在清静舒服，娘子，不如我们每年来住上几日也是好的。”
    子菱心里嘀咕着：我且希望每年只几日不住在这里才是好的。
    一会功夫磨墨便带上账薄交到子菱手中，“官人，娘子如今已来，不如将名下的佃农都叫来，拜见主人。”
    子菱翻着账薄，笑道：“我难得清闲，由你管着就行了。你且说一下当下的情况，一会我们还要早回才是。”对于自己能当上二百亩田地的地主婆，子菱自是心里喜滋滋的。
    磨墨素来口齿笨拙，花了些时间，子菱和王青云才掌握了田庄的大体情况，虽地契上注有二百亩地，但这土却非正正规规的田地，且是三十亩地是不能种粮食的旱地或坡地。所以，依着子菱的吩咐几亩旱地圈起来，选了二户佃农专养些鸡鸭之类的畜生，至于坡地如今才种了果树，要挂果也要过上一二年才行，而田地自是百亩地种粮食，其他地全部种上了京里市民喜好时令鲜花。
    子菱听着却有些担心，“种得太杂，我却担心人力不足。”
    磨墨回道：“官人娘子放心，如今田里有十户佃农，共四十三口人，其中有一半是花农出生，种花自是不在话下，唯有种果树需费些精力，但俺却还能应付得下来。”
    子菱知磨墨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也就放下心来，当自己的闲散地主婆，至于地主…看了一眼旁边惬意吃茶观花的王青云，子菱不得不承认目前看来貌似地主比自己更悠闲。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六章 找贼
    
    见着时辰不早，子菱与王青云欲准备回骆家。临出门前，子菱便将自己做挂面的想法和制作有可能的步骤细说给磨墨，“如今让你一人管着这些事却也为难，待过几日我再送来一名小厮，你且将些琐碎的事吩咐给他，至于研究挂面之事，到时四郞会派人来配合你。” 王青云没想到子菱来这一招，又见娘子是怨非怨地望着自家，只得哈哈一笑。
    磨墨点了点头，老实道：“娘子放心，若有甚需娘子拿主意的俺会叫春香传话。”子菱露出一丝笑容，对于磨墨渐熟悉以后才知他并非完全是实心人，也有属于他的小狡诈，不然怎会娶走春香这般稳重聪明的小娘子。
    春香是跟着子菱往回走，走到半路，子菱突然想到当初自己答应润玉帮她的堂哥肖枫找事做，不如先签下对方的卖身契，到时可让他暂在庄里帮着打杂，待摸清人品习性之后，到时便知是重用还是不用。这样一来算是完成之前对润玉的承诺，二来如果握住润玉堂哥卖身契约，想来润玉会更加安分，不至于背底里与自己作对。
    当天回到王家之前，王青云就让一位从小跟着他的小厮到茶肆拜见过子菱。
    “我看磨墨老实有余，机灵不足。阿中跟在我身边五六年，一直在外边帮我跑事，为人且机灵也能干。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人，与王家无关，王家也不知道有他，自是省了许多麻烦之事。”
    子菱露出一丝笑容，要知自.己之所以在王家这般谨小慎微，一部分的原因就是院里的下人除自己带来的三位以外，全部是王家的人，就算施以恩惠，她们且还是最后忠于握着她们卖身契的主人，而非自己王骆氏。毕竟在古代忠孝之道是不能违背的，所以很少有仆人背叛主人的事情出现。所以就连主人有甚违法之事，除非是如谋反之类的大罪，否则仆是不能告主，即便是告了，也要受到刑罚。故当王青云说道阿中是自己手下的仆人而非王家的仆人时，她才更加轻松了。
    子菱上下打量了一番阿中，见其.人且是身材瘦小，长着一双眯眯眼，喜感十足，不过既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子菱吩咐了几句，就让他去找磨墨，到时磨墨负责研究挂面，他负责协助其他事情。
    回到王家，晚餐时吃了一片羊.肉，子菱忍不住犯呕，吓得秋香慌了神，且是担心她吃坏了肚子，倒是一直迟钝的夏香反应过来，粗声叫道：“难道娘子有孕了。”
    子菱羞红了脸，小声道：“休要乱说，多半是吃怪了肚.子。”
    秋香急性道：“娘子，还是我去请大夫为娘子诊断一.下看是病还是喜。”
    子菱拦住了夏香，“待过二日还是这样不见好，再.请大夫也是不迟，若真是吃坏了肚子，让旁人知道岂不羞死我。
    当天夜里春香.贴着子菱的耳朵回话道：“院里这会风平浪静，还没有人私下出院。”
    子菱浅浅一笑道：“要让鱼儿上勾，非大饵不可。怀孕可是大事，要知这几年也只有长房有孙，若是我真怀孕，不知会触动院里哪些人的神经？你叫秋香、夏香都盯牢这院里人的动响，我估摸要传话就在这今明二天之内。”
    经过了一天细思量子菱已是想通，就算自己院里打发了所有不怀好意的女使，又怎知后边再送来的女使全然干净清白，除非自己掏钱去买人回来，但终归不是个办法，一来没有这么大笔钱可供子菱奢侈，二来就算花钱买回来，但依家规除各位娘子当初陪嫁来的下人例外，其他并非王府各院当家主父主母买下的仆人少有能住进府里的，就连素来财气逼人的三郞娘子，当初送三郞的二位美貌女使也是二夫人开了金口才住进来，不然若大的府上随便买个下人住进来，且是要出大乱子。
    所以，在此情况之下，子菱只打算找出插在院里的针，却并不打算将针拔出来，暗地里监视控制罢了。
    第二日午后，春香进了屋，小声道：“今天一上午就有一拨人出了院子。”
    子菱轻声一笑，“再等等总得给别人一点应对的时间才行。”
    夜里亥时，子菱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大红喜字缎被，春香进屋道：“下午，就连戌时之后都有人出了院里。以前不曾关意这些，现在细看来，院里整日进进出出的人也是挺多的。”
    子菱风轻云淡道：“你且记住了今天这些出院的人是谁，出了几次院，刚才我发现带的一只玉镯不见了，你带着夏香去细找一下。”春香听后一愣，她是知娘子这只玉镯是落在骆家。
    子菱嘴角挂着笑道：“横竖有些人想看我这院子里的笑话，我就闹给她们看，免得让她们牵挂得难受。不闹起水波，怎能惊动水里的鱼。”
    “对了，今天润玉和银姐出了院吗？”
    春香点了点头道：“今天润玉且是上午出了一次院，是因院里私厨买菜之事，将所需菜单交给对方。银姐是出了二次院，一次是上午去库房去取当季娘子和四郞的四套新衣，下午是其他院里的女使找她有事。”
    子菱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你一会且也让润玉和银姐帮你。”
    春香得令便带着夏香，将院里女使都集在一起，道：“娘子的妆盒里少了一件首饰，少不得是院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娘子说了，若偷镯子的人这时还回来，也不重罚，若是知罪不改，哼…”
    后边的话春香便不说了，以宋律当时处罚原则是，依附关系越强烈，家庭关系越亲近，则处罚比起常人来，就越轻。一般偷者与盗者没甚关系，偷五贯以下者徒刑，偷五贯以上者死刑，但若是下人偷主，因二者关系更为轻密，所以是偷十贯以下者徒刑，偷十贯以上者死刑，比起普通人自是宽恕了许多，而子菱“被偷”的镯子虽没有十贯，却也足有五贯。
    这时有些女使且已睡下，这会被从床上叫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春香扫了众人一眼道：“只给你们四分之一柱香的时候。若没人承认，我只得一个个搜了。”又笑着对银姐和润玉道：“还要劳烦二位妹妹在这段时间帮着盯住院外，不要让外人瞧院里的笑话才是。”
    没人出来自首，过了一会春香带着夏香将女使房间一一看过，虽有一位院里的关婆子仗着是王家的老人说话大大咧咧多有埋怨，不搜娘子身边最亲近的女使怎偏搜她这些从未进过娘子房间的人。
    春香温柔一笑道：“我和夏香早是当着娘子的面搜了一次，一会还要搜秋香那里，大娘且跟着看仔细才是。“关婆子自是闭口不再多说，她也不敢得罪了娘子身边的红人春香。
    搜查之后的结果，却未找到甚玉镯，只在阿姚在衣服中寻到一包药，见着自己衣服里搜出的物事，阿姚自是吓得脸色发青，却一句话都不说。
    子菱一听又搜出药，自是黑了脸，院里有人传话倒也罢了，若有人下药就另当别论。这会子菱且穿上衣服，要亲自出马。
    坐在正屋中央，烛光中子菱的脸忽明忽暗，平日动人的双眸如今就如深潭般黑不见底，不带一丝感觉。
    “这是甚药？”就在刚才春香已是将今天观察到私下出院的人皆禀明了子菱，其中一位就是阿姚，她且是一早出了一次院，夜里又私出了一次院。
    阿姚死咬着唇依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身子颤抖充分表明她内心的害怕。
    子菱忍住了怒，道：“春香将她绑了带下去，一会再细问。”又吩咐春香私下捡半分药送到外边药铺查看是甚药。
    见着一屋的女使，子菱吃了一口水润喉，才慢慢道：“既然院里找不到镯子，想来已被人送出了院。既然如此，陈大娘，今日有谁来了我这院子。“陈大娘是四郞院里另一位管事婆子，且是负责些小娘子不便做的杂事以及守院门，做事素来稳重，这会道：“今天只有位太君身边的雕玉来找过润玉，还有位库房的小娘子帮着送物事进院，但都未进娘子的房间。”
    子菱又问道：“站在这里的人今天有哪些人是出了院的？”
    银姐、润玉、烟儿、阿奴、阿妘、就连秋香和夏香也站了出来，子菱见着大多数女使虽带着紧张之色却不显慌乱，只阿奴神色却有些慌乱，瞧着子菱盯着她，且是忙低下头，不敢视线对视。
    “你们出院是为甚事？见过甚人？”子菱质问道。她也知这样做根本不可能找不出细作，要知传话只需几秒钟可就完成，别人是看不出甚事来的，而子菱这般问也不过是从她们的反应和态度，寻得些线索而已。
    先是润玉神态自若道：“娘子，我且是之前与经纪约好今日在后门将拟的菜单交给对方，因之后要将取菜之事交给阿奴，所以当时且是叫了阿奴一起去。”
    阿奴在旁边点头道：“的确是这样。”
    银姐跟着道：“早上是和烟儿一起去库房取了八套当季新衣还有下月的茶、炭等物事，见我和烟儿拿着不方便，库房里有位姐姐且是与我们一起帮拿了回来，到了下午以前在院里当过职的一位姐姐雕玉来院里央我要些花样。”银姐脸微红，“她们都知娘子的女红了的，所以时常央我帮着照娘子绣的花样勾花底，她们且是照着绣。”
    子菱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旁边的阿姻，阿烟上前一步，必恭必敬低头道：”婢除了早上和银姐一起取东西，我且在分别在中午晚上，与夏香、秋香姐一起取娘子和姐妹的吃食。“旁边秋香和夏香点了点头。
    之后秋香和夏香也对自己今天的动响做了说明，只在取食时出了院，其他时候都在服侍娘子不曾离开。
    轮到阿妘，她看来是个老实巴巴的丫头，这会微有不安道：“如今婢是专管院里挑水，每日早晚都会出院。”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七章 私情
    
    子菱听后却微一愣，每日都会出院挑水到是一个能随时单独与外界联系不被人注意的工作，想到这里，子菱细打量了一番阿妘，心中伸起了一丝怀疑，记得当初她、阿姚和银钏是一个屋里住着。还真是邪门，不过二个月，银钏床下搜出药，阿姚衣服中找出药，这阿妘且不知还藏着甚物事。
    待将出院的人问了一遍之后，且只有阿奴说不出第二次出院是何原因，因加之神色不安目光闪躲，到让子菱越发怀疑。
    “既然你且说不出出院子干甚？那我这院里也留不得你。”
    子菱警告的口气，让阿奴终忍不住哭泣，“娘子，我是冤枉的，我并未偷镯子，要知我从昨日便没有进过娘子的房间。”说到这里阿奴眼睛一亮，指着阿妘道：“反倒是她，看着十分老实，却心怀鬼胎。我且多次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听墙根。而且她说是晚里打水，可我分明看她夜里出门时并未提水，一定是偷了镯子欲藏到院外。”
    “你…你血口喷人。”阿妘黑着脸瞪着阿奴。
    阿奴这会跳了起来道：“甚血口喷人，打水的井分明在后院，你为何要朝着东院走，手里根本没提水桶，而是拿着包裹。”
    “东院？”子菱眯起了眼睛，东院.可是大爷一家住的大院子。
    阿妘白了脸，急忙道：“娘子，我并没.有偷物事，去东院也是因…因…”
    “因甚？”
    “因为大爷院里有位姐姐李真.儿是与我家住在一处，明日她且得恩回家看望父母，所以我想请她帮带些物事给自己父母，而且这包物事里只装了些娘子赏我们的衣服和首饰，没有玉镯。”
    子菱道：“有没有？请人去问一下就行了。”对秋香使了.个眼神，对方了然的点头，轻轻拉了拉润玉，二人便出了屋。
    子菱对阿奴道：“阿妘如今且是暂时说清了。只是我.好奇，为何你能知道她去了东院，显然当时你也在那里，你去干甚？”
    阿奴只是哭泣却一言不发，子菱越听越不耐，微.皱眉头道：“既然你不说，就不要怪我无情，银姐带她下去，一会叫管事的婆子带走。”
    阿奴被吓得白.眼一翻昏了过去，看此情况的其他女使皆有些慌乱，互递眼神、悄私语，屋里且有些乱哄哄的。子菱见状扫了一眼众人，肃杀之色溢于颜表，倒让这些人不敢放肆皆屏息闭气不再动弹一步，直到子菱手一挥让其他无关人等将阿奴送到房里等，众人才松了一口气。于是这些当日未曾出门的女使便几个一起提着阿奴的手脚抬出了屋，待她醒来之后再做处理。
    子菱见着借玉镯之事，倒让自己大体知道了一些情况，也算是达到少许目的，见再问阿妘和烟儿也没甚作用，就让她们也下去。
    这会屋里只余下春香、夏香、银姐三人，子菱便道：“镯子的事且还能放到一边，这药的事却非小事，春香你从药包里捡些去问大夫是甚药，银姐你将阿姚带来，我且要好生问一下才是。”
    这会润玉和秋香回屋，润玉小声对子菱道：“大夫人身边有位女使叫李真儿的确与阿妘的家是在一处，而且还是李真儿直接带阿妘进的府。“子菱道：“今夜且要你辛苦一下了，这会我叫春香连夜出门去问大夫搜出来的是甚药，想来这个时辰出府且是有些麻烦，我知你认识后院守门的婆子，你且去帮一下忙，顺便叫小厮赶马车接送春香。”
    润玉自是应下出屋去追才离开的春香。
    旁边秋香一直欲言又止，见着润玉离开，这才凑上前道：娘子，我且怀疑阿妘送包裹是假，传信却是真，不然她的姐妹怎不留她在东院，倒跑到我们这里，再说为何递包裹之事不白天正大光明地做，非要夜里偷偷地做。”
    子菱一笑道：“且就当她是只大房的暗针罢了。”当阿奴说出阿妘私下听墙根时，子菱是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一番折腾也并非无用之功，这第一只耳朵已找出来，只是不知这第二只、第N只耳朵在哪里？
    子菱这会顺口一问道：“润玉是找谁打听这件事的？”
    秋香道：“她的母亲肖大娘有位早年的姐妹当今就在大爷院里当差，刚才她且是偷偷去问了那位婆子。“阿姚是被绑了手带回来时，脸上已无最初害怕之色，十分平静，见着子菱只说了一句话便沉默不言，“我甚都不知道，是有人陷害我。”
    子菱喝完杯中茶，笑道：“谁陷害的你，你且有证据吗？”
    阿姚没有回答，且是一副死猪不怕开火烫的味道，一点也没有之前指出银钏藏药时的机灵和能言善道。
    这会时候有女使上前道：“娘子，二夫人使人来问，院里是不是出事了，怎大半夜传出哭声。”
    子菱笑了笑道：“你且回二夫人，院里是发生了一些小事，媳妇正在解决。”
    阿姚听有人来，一直沉稳的表情微有变化，先是眼中闪过亮光，然后露出失望的表情。当然这一切都被子菱看在眼中，她且心中冷笑道：你且是在等救兵吧，我也在等你的救兵，只是不知他来还是不来。
    子菱见着春香一直未回，便问了一下时辰，才发现居然折腾到亥时，免不了打了个哈欠，叫夏香取了一个石榴，洗了手后饶有兴致地一粒粒榴子掰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品果肉。
    过了一会，春香和润玉脸色泛白地回来。
    “可问清楚是甚药？”
    春香口齿清楚道：“是滑胎用的药。”旁边站着的银姐、秋香等女使齐齐传来吸气的声音，皆被这事给吓到了。
    “甚？”子菱脸色顿时胀得通红，将茶杯甩到阿姚的脸上，怒得全身发抖，“好，真是好。夏香给我杖嘴。”
    阿姚被泼了一脸的渣且是十分狼狈，又见夏香走上前，她微挣扎了身子，却还是没有躲过夏香的手，被对方牢牢抓住她的肩，几个耳光便披头盖脸地刮下来。
    子菱冷眼旁观见阿姚脸虽被煽得通红，但抬头望来的目光却带着阴毒之色，自是怒极而笑，难得口出秽语，骂道：“贱婢，你为人女使不知守规，反而藏这些阴险之物，你是想害谁？”
    要知子菱昨晚才假传出疑似怀孕的征兆，这第二天下人的房里就出现滑胎药，其原因不用说都让人有种不寒而栗之感。如今再看着阿姚这般死不悔改的模样，虽嘴里说冤枉却说不出一点自己被冤枉的证据，到与之前曾有的印象判若二人，让子菱开始怀疑当初银钏下药的真实性，指不定就是这位阿姚设计下了药，然后推到别人身上。
    见着阿姚微肿的眼皮间透出挑衅的目光，子菱对旁边几位女使轻声道：“你们每人给我刮她十个耳光。”
    秋香是第一个站了出来，想到院里居然有这种阴险的药，她且是心悸，若是那一日娘子真的怀孕，防不甚防之时让这种药入了娘子的口，最后的结果简直不敢设想。想到这里秋香心中毫不留情之意，个个耳光都实打实地煽在阿姚的脸上。
    当下阿姚被打得惨叫一声，银姐立刻上前抽出袖里的手绢用力塞进阿姚口中，银姐虽平日从不与人为难，但这回素来老实的人也被这种事惊得下了狠手。
    润玉在旁边却听得心惊，待轮到她时，她且有些下不了手，倒是夏香的一句话让她下了狠心，“如果娘子出了甚事？想必我们这一院的女使到时指不定比她还惨。”
    阿姚如今虽被绑了身，打了脸，堵了嘴，但望着众人的眼神却依然带着一丝不屈的狠劲，让旁边几位女使也不得不说一句，她还真是个硬茬。
    见着阿姚这般模样，让子菱最后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硬骨头，叫女使们停了手，对春香道：“你去向二夫人来禀明此事，就说这样的下人我不能留，且要送走才是。”
    春香点了点头，便出了院，正遇见夜归的王青云回院，见着春香一脸严肃之色，心一紧就冲进了屋，看见妻子坐在屋中，秋香、夏香、银姐、润玉立得笔直，正中还跪着位被打个面目全面的女使。
    “发生了甚事？”
    子菱感觉鼻子发酸，软软地说道：“有人将滑胎药放在院里。”
    “甚？”王青云立刻反应过来，自是大怒，一脚就踢在阿姚身上，当场让她倒在地上起不了身。
    见着王青云还要踢上对方一脚，子菱却忙将他拦住，“我已将这事叫人去告诉二夫人来，你消消气才是，这内院之事，你男子少管，还是回里屋。”
    王青云忍住怒道：“这样的事如此能忍得下。”
    这时院里女使屋传来哭声，却是阿奴醒来求饶之声。过了一会就见一位叫**的女使表情古怪地跑了过来，小声道：“娘子，阿奴有事要禀明。”
    子菱不耐道：“甚事？”
    **为难地望了一眼阿奴的房间，轻声道：“阿奴要说出她夜里为甚出去？”发现子菱表情不乐，**慌忙道：“阿奴说这件事且是羞于同外人讲，所以不愿在大庭广众下说。“子菱见此情况，也不想多说，便叫秋香去一下。
    过了一会秋香进了屋，红着脸小声在子菱耳边道：“阿奴全都说了，原来她夜里出院是偷偷去见相好的，那男子是东院里专门种花的小厮。”
    子菱一听且是啼笑皆非，心中叹道：难怪她不敢开口，这种院里男女私情之事，不比偷镯子受罚来得轻。
    祝 各位女性同胎三八妇女节快乐！至于男同志，你们就跟着一起快乐吧。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八章 有罪和无辜
    
    过了一会，二夫人房里来了位管家的路婆子。身后跟着一位女使。
    子菱敬她是二夫人房里的老人，且是起身迎她进了屋。
    这路婆子笑着脸，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阿姚，便对子菱道：“二夫人叫我前来问清事情毕竟是如何？”
    子菱指了指桌上的药包，一脸厌恶之色，道：“刚才睡前我取下首饰时发现妆盒里放着的玉镯不见了，因是骆家祖传下来的物事，虽不是贵重却是我极喜欢的，就让人在院里四处找找，举许是掉在甚地方。谁料未找到掉的物事，倒从她那里寻出这种物事来。”
    路婆子细看了一下药包，问道：“这药是做甚用的？”
    旁边春香道：“药铺大夫说是滑胎之用。”
    婆子先是大惊，后眉头皱起一团，扫过地上的阿姚，“难道是院里有人且是有喜。”
    子菱淡然道：“我这院里为**的也只春香和我，可且都没有喜。”
    婆子露出诧异之色说道：“没人有喜，这滑胎药有甚用？“指着阿姚厉声问道，”…你说，偷藏滑胎药干甚？”
    见婆子要问话，银姐望了一眼子菱，待见对方微点头。她才扯开阿姚口中的手绢。
    如今子菱虽坐在屋里，半夜秋日天寒冷，冷风一吹，她只感觉骨头缝里都是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很快感觉到肩上多了甚物事，一看却是王青云将青缎披风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坐在旁边，将子菱的手握实。
    阿姚呼吸顺畅之后，哭道：“大娘，我且冤枉，我也不知甚时候衣服里多出这种药来，再说就如大娘所说，我备这药干甚？“子菱很想拍手赞一下对方且真会演戏，刚才之前冤枉说得硬绑绑，如今却一眨眼功夫说得声泪俱下，这一声窦娥冤真是让人听了心酸。
    夏香却不屑地瞪着阿姚道：“必是昨日我误说娘子有喜，被你当成真事，所以偷拿了药要害娘子。“阿姚还想张嘴喊冤，子菱却不等她多话，道：“说来也是奇怪，前些日子与你同住的银钏也是藏着药，被你指了出来，如今从你那里同样搜出这种歹毒的物事，你是不是想说你住的那屋有邪气，还是想说与你住一屋的阿妘、阿蓝其中一位陷害你。”
    阿姚唔唔哭着道：“我只知这包药不是我的。”
    子菱冷笑一声道：“也罢你说陷害也罢说无辜也可。如今你只需说明，今天早上和晚上都出去干甚？谁是你口中所说陷害你的人？要知这包药当初发现时且是包得鼓鼓的。口子还封得正好未曾撕开过，看来那位陷害你的人是大意地忘记应该在用药害人之后，再放进你上了锁的衣服柜子，不然说不定这药还未用上就先被你发现，岂不是让她精心准备陷害你的招失败了吗？“见着阿姚不说话，子菱嘴角微弯，柔声道：“或是说不是陷害，只不过是有人犯傻误将你的衣服柜当成她的衣服柜，暂时借放一下？”
    子菱的话说得不急不慢，但句句是在讽阿姚，让对方脸上还挂着泪，却一句也答不上来。
    子菱抬眼望了一眼婆子问道：“不知二夫人对于心术不正的下人是如何惩罚的？”
    婆子道：“如是对主人不忠、有所不轨，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是生是死就看她的命硬不硬了。”
    阿姚这会变了色，尖叫道：“你在说甚…”
    “你还敢大叫。”婆子冷笑道：“既然做了女使，就应在为仆期间对主人有忠有义，我且还想要去问一下当初送你来的人牙，哪里找来这般心狠手辣的人。”
    “我就是心狠手辣又怎样？”阿姚这会终爆发了，大叫道：“你们王家就不黑心吗？我的二位亲姐姐进了你家，不过二三年都不声不吭地没有命，说是染了疾病暴毙。隔夜就火化了，也不让亲人收敛尸体带走。事后给了三十贯钱，说是甚体恤钱。分明是你们害死姐姐，又恐尸体暴露你们的罪行会受官府严惩，所以直接灭…”
    子菱越听身子越冷，这会王青云脸色发青，已叫道：“还不堵上她的嘴，难道还让她再胡说。“婆子刚才被阿姚的话惊呆了，王青云一吼让她清醒过来，直接上前捂住阿姚的嘴，可阿姚已是一副豁出去不要命的状态，婆子的手才捂住她的嘴，她就一口咬了下去。
    “啊！“婆子立刻松了手。
    阿姚失心疯般嚷道：“老天没眼，不判你们一个以命换命。明明王家杀了姐姐，我们一纸诉状告你们，反被官员以没证据判诬陷，反打我父亲几十大板。“（宋徽宗时期有律： 雇主殴杀奴婢，要处死刑，除遇大赦令，可保性命。）
    看着被绑手的阿姚却还能在众女使的围堵下不停挣扎大声叫嚷，子菱脸色渐有些发白，她且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的情况，未找出细作，倒找出一个仇人来。
    最后还是路婆子手狠，一把抓住阿姚的头发，且是让她再没办法动弹。子菱死死地瞪着阿姚，四目对视之下，阿姚的目光中含着痛苦，但更多的却是憎恨。子菱迎着这样的目光，咽了一口水，声音沙哑地问道：“药是从哪里得来的？”王家家规甚严，一般的女使基本不能轻易出府，除非是经主人同意，守门婆子才会放行。所以，滑胎药绝对不是阿姚能轻易取得的，必是有人送她的。
    阿姚被压在地上，这会是蓬头秽面，听了子菱说的话，却哈哈大笑二声：“这药就是我早为你们王家备下的。你们用区区三十贯买走我姐姐们、父亲的命，若不是我大意失手，用二百文的药钱就可送你们王家后代的命,且是划算多了”
    这些充满仇恨的诅咒，让子菱当时就惊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死死抓住王青云的手，这一刻她真想从这座溅满鲜血和仇恨的高墙逃出去。
    婆子见状不好，嚷道：“还不叫人捂她的嘴，拉下去重打。“跟着婆子一起来的女使灵机一动上前脱下鞋子堵住对方的嘴。
    阿姚终于不再说话了，虽竭力挣扎还是被拖了下去，不一会就听见外边板子的声音，以及闷闷让人难受的唔咽之声，直到最后没有声音。
    路婆子进了屋，脸色极不佳。大口喘着粗气，道：“如今这件事且是四郞你们无法处置的，如今我且将她带走，回了二夫人，再做细打算。“子菱垂下了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王青云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道：：“一切就由路大娘安排吧。“待路婆子离开后，子菱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与王青云一直紧握着手，且全是汗水。
    这会王青云搂着子菱回了里屋。将她按在床上坐，“这里有我，你且先休息一下。”说罢便出屋，将女使全部叫了出来，站在院里。
    他也知虽自家这个院子在王府的位置属于偏僻之地，但刚才那般尖锐的吵闹声必然将王府上下都闹醒了一半，这会外边想必是乱哄哄的，不过还好子菱是在事情严重之前就禀明了二夫人，而且当时有路婆婆在场为证，这事细算下来自己与子菱还算是无辜牵连进来，算要追究甚责任也落不到他和子菱身上。
    见着女使皆惶恐不安地站着，王青云也不说话，便进了内屋。
    子菱这时依然呆呆地坐在床上，这且是她生平第一次这样面对如此棘手又可怕之事，就在刚才听着阿姚被拉下去打板子的声音，她突然间回忆起年幼为女使时挨板子的经历，一时间心慌，坐立不安，要不是王青云死抓住她的手，子菱差点叫出住手二字。
    王青云进屋见着子菱的表情，轻声道：“作为家中的主母，总有一天你必须习惯面对这样的事。“子菱坐在床上，抬着脸望着王青云，终哭道：“仇恨真是一种让人疯狂的情感，我真的害怕了，害怕真有这样一天，我的儿女被二百文钱送了命。害怕今日我们这般对付阿姚，是否有某一天另一个阿姚出现在我们面前，嚷着要以命赔命。“王青云拍着子菱的头，安慰道：“这件事你我且都是无辜受累，你不必有甚愧心或是害怕。“子菱头脑有些混乱，不免自言自语道：“无辜？其实阿姚也算是未遂犯，她且还未真造成甚事实。”就在刚才子菱还对阿姚恨之入骨，但这会想到阿姚说不定会送了命，却又同情宽恕她来。子菱心里明白自己不过就是纸老虎，虽嘴上说得凶，若真要让自家下令害死某个人。且是完全做不到的，她最多也不过就是惩罚一些伤皮不伤骨的耳光而已。
    王青云知道子菱是一位善良的娘子，将她紧搂在怀中，安慰道：“不管她是否得手下了药，但毕竟她已是起了歹念，而且就算我们饶她性命…”王青云目光中带着凶意，“她今天在院里说出的事，却不是我们说放她便能放她的。“这会春香端上热茶，子菱颤着手接过茶，慢慢抿着，微感觉到一丝暧意。
    王青云见子菱渐平静下来，正色道：“如今屋外女使且等着主母你发话。“轻轻扶起子菱，王青云在她的耳间道：”有我在后边支持你，你且大胆的做便是了。“子菱轻轻点了点头。
    王青云小声道：“你可知当年我是甚时候对你动心？“子菱背靠在王青云的胸口，真想在他的怀中化成一汪水。
    王青云继续道：“当年你带着二把菜刀，闯入花茶坊救出你的哥哥，我还记得你且说过这样一句话，是同归于尽，还是皆大欢喜，我都奉陪到底。那时我便憧憬着也许有一天，我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出现，勇敢而热情。”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二十九章 难熬的夜
    
    王青云这一番鼓励自是让子菱更加定下心来。感激地望了一眼对方。子菱理了理已乱的鬓发，挺直了身子，慢慢地走出了屋子。站在门梯上，半圆的明月如水，将院中瑟瑟发抖的女使和婆子们照得一清二楚，子菱仿佛能看到她们不安的表情和惊恐的眼神。
    依稀间，子菱突然想起很久前母亲曾说过的一席话:“娘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你的嫡母骆娘子，虽然许多事我且已记不清，但唯一记得最牢的却是她面对困难时总是挺直了背，让人见了这样的她，就有种相信的力量。”
    娘，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位让人相信且信赖的主母。
    “陈大娘，请帮我守在院门，不许人走近。”子菱表情平静地吩咐道。
    陈婆子得令先出院门看了一会后回来关上门，回答道：“院外无人。”
    子菱慢慢地走下了门梯，身后春香提着灯笼跟随其后，一摇一晃的烛光打在人的脸上模糊成一片，整个院子有种诡秘的安静。
    子菱停在众女使的面前，然后清清楚楚地说道：“我知人都有炫耀和好奇之心，但从对于今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事，你们且必须掐灭无谓的炫耀和好奇。你们要记住二个不许，别人若问，不许说；彼此之间，不许聊。各人管住自己的嘴，不要明知故犯到处胡说八道，不然到时不要怪我不留情面,家法处置。”
    扫了一圈众女使，子菱问道：“你们都听清了吗？”
    “婢，听清楚了。”女使回答之声此起彼伏，有气无力的。
    “听清楚了甚？”子菱的声音拔高了。
    女使们强打了精神，“别人若问，不许说；彼此之间，不许聊。”
    “很好，我希望你们且能记得住，记得牢。”子菱厉声警告院里所有的人。
    女使们也知今天晚上之事且是有蹊跷，许多人都是未睡着就被阿姚的叫喊声惊醒，待后来见着阿姚被打个半死，且是受到惊吓，更有聪明人由阿姚的话联想到更多的事情，因畏惧而收起了窥私的好奇心。如今子菱再次严肃警告，再笨的人也知此事不能乱说乱传，不然，说不定哪日自己也不声不吭没了命。
    子菱见着众女使已明白，手一挥道：“今日且是累了大家，都快去睡吧。”
    这一夜子菱注定是睡不着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时不停闪过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最初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出细作。却不料出乎意料地挖出这样一个极度仇视王家的人。这会她且心有余悸，庆幸着自己发现的早，不然待铸成大错之后，想来已是迟了。
    对于阿姚的感情，子菱且有些复杂，既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十分可恨。对于她被路婆子打得半死带走，一方面认为这是她罪有应得，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若阿姚所说之话属实，害她姐姐们的凶手且是十恶不赦，应有因果报应。
    但终归到一句话且是冤有头，债有主，就算王家有甚对不起她的地方，也不能将无冤无仇的自己当成报复对象，且是火烧城门殃及池鱼。子菱现在是一肚子的委屈，别人犯得错，却要我们承担，这是不是算“连诛”另类表述。
    王青云也未睡着，他是早知道妻子今天本来欲要达到的目的，结果最后却成了这般情形，想来妻子现在一定十分难受。此时他怜惜妻子这般单纯的人却要面对目前复杂的环境，煞是辛苦万分。
    王青云侧着身子轻轻地将妻子搂在怀里。 感觉到对方瘦弱的肩，他突然意识到平时妻子成稳的表现且让他忘记了她今年还未满十六岁而已，虽已盘成妇人的发鬓，但那脸上的一丝稚气却还未曾完全消失。
    想到这里王青云将子菱搂得更紧，闻着妻子才洗了头的秀发带着丝丝的花香，让他有种陶醉在温柔香的错觉，他仿佛能感觉到隔着二层布的二颗心其实能靠得很近直到重合成一颗心为止。
    子菱更是感到自己被丈夫搂得实在不能呼吸，最后不得不挣脱这样迷人而温馨的怀抱，转过身面对面地与王青云四目相对，透过绣账照入的月光朦胧温和，在这样温柔的月光之下，子菱轻轻地将脸贴在了王青云的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夜静无声唯有彼此的呼吸是如此的近又如此清晰。
    终于王青云打破了此时的平静：“你的心情平静了吗？”
    “嗯。”子菱稍移开身体，抬起了脸，感到内心有种倾述的冲动，自是依着这种感觉，道：“如今我且只看出阿妘有可能是大爷院里的人安下的耳朵，至于是大夫人还是小大夫人就不知道了，还有润玉不愧曾是太君身边的人，大多婆子且都卖她的账。”
    王青云听着子菱说话的口气，也知她恢复过来，淡然道：“如今看来却也是有效果的。”
    子菱脸色有些黯然，“只我却没有料到，最后会闹成这样，且是远离我的本意。”
    王青云安慰道：“也不算背离你原本的意图，至少找出阿姚这般不安分人物。”
    子菱长叹一声，“是呀。只是我一直在猜给她药的人是谁？也许这人就藏在我们身边甚地方，想到这些我就如坐针毡。”
    王青云这会却想到其他方面，问了一句：“我若有孩子。谁会不高兴。”
    子菱想了一会，迟疑道：“也许…你…大哥。”
    王青云冷一笑道：“也许还应该加上另一位。”
    “你是说二夫人。”子菱捂了嘴，“不会吧。”
    王青云迟疑片刻，不是很肯定道：“依我来看她且知道些甚，故意将阿姚送到我们院里。”
    “你的意思是说…借刀杀人。”子菱打了个冷颤，结巴道：“夫君不会是猜错了吧。”
    王青云声音有些苦涩，“若不是这样，我且想不通为何阿姚能顺利的进入院里，要知专为我们送人力的牙婆且都是认识多年从未出过这样的错，她们怎会将与我家有仇的人送到府上，还碰巧被二夫人留下送到我们院里挑选。”
    子菱一愣，自语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说阿姚有可以是二夫人故意送来。”
    王青云无奈道：“我也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而已，真相如何且是不知。也许阿姚是无意被放进来，也许是有意送进来。”
    子菱自语道：“如果真有这种可能性，难道药也有可能与她有关。”
    王青云揉了揉脑袋，低声道：“在我看来，在还没有确认你有无害喜的情况就下出手，煞是一件可笑的事。所以我且相信药之事应该与嫡母无关才对。要知嫡母且不会做出这种蠢笨的事，而且若她真不愿我先添儿女，只需要动动小指头，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她眼中的一切麻烦。““你说得太邪乎了。”子菱却不多信，“要知若不是我这次一时性起想要搜屋。不然阿姚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我下药。”
    王青云扬了扬嘴角道：“嫡母从来都是喜怒不动声色，做事极有分寸，绝不会做这样愚蠢地能被人捉住把柄之事，再说下药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她且是看不起的。”
    子菱吐了吐舌，“听你的口气有些佩服二夫人。”
    王青云过了许久，终回答：“嫡母是个厉害的人，我的母亲在手段心计陈府这些方面都不如她。”
    “其实在我眼中，各位夫人好像都厉害。”子菱讪讪道。
    王青云这会坐起了身子，靠着床枕，拔乱子菱的头发。低笑道：“的确都厉害，不然怎二房里的子嗣只我和大哥二人，且是太少了吧。”
    子菱不解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怎么王家几房的儿女都不多呀。”
    王青云笑声在喉咙里打着转，“四房叔的儿女不少，只不过是被四叔承认能入宗族户籍的儿子只有一位罢了。据我所知他在外边的私生儿女至少有五六位，还好都未领回家，不然四院现在更是鸡飞狗跳。”
    子菱撅嘴：“四叔是这样，那大伯父难道也一样吗？”
    王青云道：“至于大伯父，一直都是子息艰难，还好如今有了嫡子大伯爷且才算舒了一口气。”
    聊天说到后边，夫妻俩也不知聊到甚地方去了。而子菱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只王青云依然清醒着，呆呆望着窗外的月光，最后低头看着身边熟醒的妻子，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脸，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现在，我只能委屈你蜷缩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院落里，但终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样一个污秽之地，让你远离肮脏与危险。
    第二天一早，子菱一睁开眼就见着春香笑望着自己，一瞬间她差点忘记了昨夜之事，再见外边秋高气爽，打了个哈欠随口一问：“甚时辰了？”
    “这会午时。”春香将扶起子菱说道。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早叫我起来。”子菱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到中午。
    春香道：“娘子放心，官人已向二夫人请安且说明娘子因昨晚受了惊，这会身子不舒服，需静养三四天。”春香见着子菱面无表情，又小心道：“娘子正好借着这机会闭门不出，好躲过昨晚生出的一些风波。”
    “你且知阿姚的事情如何了？”子菱且是牵挂着阿姚之事，毕竟她还想着从对方口中问出提供滑胎药的人是谁。
    春香摇头，“我且是不知。”
    子菱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让春香取来铜镜，见镜中的自己二眼无神，脸色灰暗，无奈道：“不用说甚谎话。一见我这般无精打采的模样，不是病了才怪？”
    春香笑道：“如今秋日，正好需补。今一早就送来一只鸡，我且将它和枸杞、当参合在一起炖在炉上，再过一会想来汤就正鲜了，正好娘子吃了补身。”
    子菱道：“这几日就要劳烦姐姐帮我注意到院里的动响，有不安分的人你直接就罚了，不必告诉我。姐姐你去请来润玉来，有话问她。“春香服侍子菱稍做打扮，便去叫润玉进屋。
    子菱想着横竖说自己在养病，也就难得起身，披着银霜暗花薄披风，半坐在床上，等着润玉进来。经过昨晚这件事，子菱醒悟过来就算她对润玉再有疑问，但当用时且是要用，不能因一丝不确认的怀疑而浪费润玉这样的人。
    子菱有些感叹，自己已不知在甚时候失去了相信别人的勇气，更失去面对危险愿意一试的勇气。
    还好，我有足够的时间来修正有些错误。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章 润玉的心
    
    见着润玉进了屋。子菱叫春香守在屋门，不让人进来。
    “这是我们二人第一次开诚布公的相谈。”子菱开门开山地说。
    润玉疑惑地望了一眼子菱，低头道：“我知娘子对我多有忌讳，但娘子要相信，我真对娘子无甚恶意，更不会有做四郞妾这样的荒唐念头。”
    “哦。“子菱没想到润玉能这般直爽地说中自己的心事，倒有些欢喜，嘴角扬了起来。
    润玉咬着唇，终下定决心，抬起头望着子菱，正色道：“太君将我送给娘子的确是有让我成为四郞身边人的想法，但实际上润玉从开始便志不在此，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奢念，只不过因为身为女使，不能也不敢轻易违背太君之意，只能使拖延之术而已。”
    子菱见对方一脸诚意，已是信了一半，直问道：“那你当初为何要为银钏求请？要知你与她可没甚情意和交情。”
    润玉露出一丝苦笑，“娘子果然是因此更加怀疑我，我且直说了吧，当初进了院后。朝云如夫人就曾暗中嘱咐我多加照顾一下银钏、玉钏。虽我不愿意插手娘子与朝云如夫人之间的事，但还是老话，我不过是个女使，如何能直接拒绝朝云如夫人之意，也只能搪塞过去。结果发生那事之后，我且担心以后朝云如夫人怪我冷眼旁观，就多嘴地说了几句，却不料让娘子误会了。”
    “真是这样？”子菱感觉至从到了王家之后，她开始变得多疑，且是个不好的趋势。
    见着子菱还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润玉抛出一句惊人之话，“娘子，其实我有心上人。”
    “甚？”子菱果然微惊。
    润玉红了脸，小声道“那人就是我曾介绍的那位经纪姓姚，人都叫他姚二郞，他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且是青梅竹马二相无猜。”怯生生地望了一眼子菱，润玉又道：“娘子，我也知将他介绍做院里供菜的经纪且是有私情作祟，但请相信润玉也是知分寸之人，断不会因私情，而忘了公事…“子菱打断润玉的解释道：“你不必说，我相信你。我只是疑惑，既然你们情投意合，你当时为何不直接和太君说，想来太君知你心有所属，自不会勉强你。“润玉苦笑道：“我怎不想袒露心思。可我娘一直不赞成我和他在一起，如今又见我有攀高枝的机会，她且是鼓足了劲。只要我言语中透了一点不愿意进这院之意，她且就以命威胁，满口责备。在这种情况下，我怎敢向太君表明我的心意。”
    子菱体谅润玉的苦处，也不再继续追问，只用说笑的口气道：“如此说来，你们以后还可借着送菜机会偷偷见面。”
    “娘子不要取笑我，且是羞煞我了。” 润玉绞着手绢，羞红了脸，“我与他虽有情有意，但相处从来且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曾有越规的行为。”
    说到这里润玉微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谈到另外一件事，“阿奴那件事，娘子且有甚打算？”
    子菱眨了一下眼望着润玉，“你也知道这件事。”
    润玉点了点头，“其实早在娘子进院时，我有一次正好碰见阿奴和种花的小厮私下纠缠不清。才知他们二人暗中苟合之事。说来阿奴是糊涂，那种花的小厮本是有妻子的人，听说这位妻子还是在大郞院里当差，是位很厉害的娘子。若是被她知道阿奴与丈夫的事，阿奴绝没有好果子吃。”
    “我还当他们男未娶女未嫁，只让秋香告诫她若真想婚配，且早了说。没想到我的好心倒是闹了个大笑话。”子菱自是大惊后微怒，“荒唐！且不要说小厮这种身份的人是纳不得妾，就算她不计较身份跟了对方，这种没名无份之事如何能长久，快快去劝她回头。”
    润玉自也是愁上眉头，“阿奴这般没皮没脸和那男子胡混，我暗地劝说了她几次，可她不听还一意孤行。”
    子菱态度坚定道：“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我院里的人虽说不得甚大家闺秀，却也要知礼守规，断不能让她坏了风气。润玉你直接警告了阿奴，如果我再听到她与那位小厮还有见面。她也不必回我这个院子，直接收拾行李送走。院里不留这些糊涂愚蠢之人，免得连累院里其他女子的名声。”
    润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笑道：“娘子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子菱被人当面这般赞了一句，且也红了脸。如今说开了心思，主仆二人自是亲近了许多，子菱也告诉润玉，叫他哥哥且去青菱小院，待到了那里，自有人安排，润玉笑着应下了。
    下午，吃过午食，还没眯眼睡。二夫人就亲自来看望了一下子菱。
    子菱借着这机会，自是想询问一下阿姚事件的后续。
    二夫人当时淡淡一笑道：“如今你身子不好，在院里好生休息。这些糟心的事，你且不用再管，我且处理了。若有人问你，你只管说不知便罢了。”语言中自是透露昨日之事，子菱不必多问。
    子菱碰了个软钉子，这一大堆的疑惑也不便再去追问。
    待二夫人离开之后，子菱便吩咐婆子守好院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至于院里人出院，须先向银姐、润玉、春香三人请示，同意后才能放行。
    如今得了闲，可心情却不见平静，子菱也不制王青云的内衫，从线篓里捡起之前绣了一半的**，重新绷在棚子上，慢慢绣了起来，看着如发般细的墨线在一挑一刺之中，渐让白色的丝绸染上了隽永地禅意，子菱感觉自己在溶入这样黑白的天地间，远离了尘嚣，学会去体会坐观风起云涌。笑看富贵如梦是怎样一种心境。
    而后子菱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心平气和。
    见着天快要黑，秋香和夏香服侍着子菱洗漱后，春香进来手里抱着一件小土坛子，“娘子，刚墨磨送来骆妈妈托他带着娘子的二坛芽菜，说是去年娘子阉制的，如今开坛吃来最可口，这里还有一小坛骆妈妈新做的芽菜碎肉辣子酱，说给娘子尝尝鲜。”
    “还是娘记得我的喜好。”子菱笑着吩咐道：“夏香快去取碗筷，我先尝尝味。”
    春香走到子菱面前，帮着她取头钗。小声道：“刚才墨磨还拿来了一个小盒子，我且退回去了。”子菱心知肚明盒子里装的必是母亲送来的镯子，这种情况之下它且不能显形。
    见着夏香出了屋之后秋香也去倒水，春香伏下了身子，在子菱耳边道：“前日娘子问的事，骆妈妈且是找了村中大夫，说黄纸里包的是能通血的药，红纸包的是可催产的药。”
    子菱一愣，这会想起之前朝云如夫人之前要她问的事，咬了咬唇，叫春香从柜子里找来以前她绣花时勾在纸样的设计图，随便捡了一叠，就让春香给朝云如夫人送过去，随便将刚才说的话回了她。
    等到春香办完事回屋，子菱、秋香和夏香正在吃着芽菜碎肉辣子酱夹馒头，三人虽都感觉辣子酱味道有些怪异，却也吃得爽快。
    见子菱因味辣而红了脸，春香指着夏香和秋香嗔道：“你们二人也是，只顾着自己的嘴，没看见娘子这会正辣得难受。”边说边给子菱端了一杯水。
    秋香这会说不出话，刚才咬到了一颗花椒被麻得难受，一头冲出屋里，且是去厨房舀冷水喝。夏香却腆着脸，嘴里包着馒头，含糊不清道：“之前娘子让我做那些又麻又辣的菜，我且是做得出，可不敢吃。谁料如今几天没吃到这味，倒感觉嘴淡得难受。”
    春香无奈地望了一眼夏香，推着她出门道：“你且去照照镜子，一脸的酱。”
    待春香转身回了里屋，子菱才问道：“你去回话，如夫人是甚反应？”
    春香摇头道：“如夫人只是听，脸上却没甚表情。”
    “娘子，婢有事相求。”屋外突然传出娇滴滴的声音打断了春香和子菱的对话。
    这人进来，子菱一看却是桃红，且有些惊异，要知经过上次掌灯女使的事之后。桃红在这个院里再没有生出甚事端，平日除了做活之外，基本是大门不出小门不迈，且是老老实实、本本份份守着院子，言行举止不比其他女使差。
    所以子菱对于桃红在这段时间的表现是很满意，更希望她能人如其行，真正地改过收敛。
    “你是有甚事？”子菱看出桃红眼中的迟疑之色。
    桃红叉手，低头道：“娘子，婢想明日出府一次。”
    “有甚事？”子菱警觉地问道。
    桃红低声道：“明日是柳绿的生辰，我从小与她长大，情同手足，如今她落了难，我打算将手上的钱都给她送去，也不枉费姐妹情意。”说到后边桃红自是红了眼，煞是楚楚可人，不愧算得上院里第一美女使。
    子菱为难道：“我虽很想同意你出府，但如今且是敏感之时，院里不便有人出入府。”
    桃红怯怯道：“我只出去二个时辰也不行吗？”
    子菱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桃红且是来之前，已有心理准备，知此事难为，所以脸上色虽显黯然伤心，却不太失望，道：“如娘子没有安排婢做的事，桃红且先下去了。”
    子菱安慰道：“再过几日，等这件事平息下来，你再做打算吧。”
    桃红浅浅一笑，走出屋门之时，却站在那里，犹豫了半会，终于扭过头，极小声道：“我猜测，我应该是认识阿姚的姐姐们。”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一章 闭月羞花
    
    桃红的话如一石击起千层浪。当下子菱的脸色就变了，春香见状忙往外走，“娘子，我且在外边候着，若有事直接叫我。”说罢就关上了门守在外边，将子菱和桃红留在屋里。
    子菱这会拍了拍床边的椅子，让桃红坐下。桃红表情十分不安，只挨着边坐在椅上，如今她且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冲动说出的话。
    子菱见桃红的表情，道：“你且放心，从你说出口的话，我且不会让外人知道是从你口里说出的。“桃红勉强一笑，道：“这且也是我猜测而已，也不知猜对还是没猜对。”
    子菱道：“既然不过猜测，你且就将你猜的都说出来。”
    桃红咬着唇，也不知从何说起。
    子菱见状便问道：“我记得之前曾听人说过，你是在今年三、四月间跟着四爷回来的，可听昨日阿姚的口气，她的姐姐们至少是阿姚进府之前就已经死去，这样算来至少是在你进王家之前她们就已死了。你如何能识认她们？”
    桃红点了点头，道：“的确是这样，虽我从未见过阿姚的姐姐，但从阿姚的话中，我却感觉她的姐姐是我认识的人。”
    之后桃红就告诉子菱，在进府之前，她与柳绿都是从幼年时就被一户破落的官府人家收养为女儿。而那家的养母就是以买下幼龄女孩，将她们从小培育成为既有美貌又懂琴棋书画之人，然后待价而估，把养女高价卖给别人或为妾或为侍。
    而在从小和桃红柳绿一起生活的养女且还有一对双生女，姐姐叫闭月，妹妹叫羞花，因双生女比桃红柳绿大上二三岁，且是很照顾桃红柳绿，所以四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就在桃红进府的二年之前，这一对双生女就早被王家四爷见着心喜而一起买了走，在姐妹被带走的前半年，桃红柳绿且还与姐妹俩有所书信，到后来就再无了音讯。
    直到今年三、四月间桃红柳绿也进了王府，最初二人还天真地想要在王家来个昔日姐妹相见的惊喜，但很快她们就惊愕地发现闭月羞花二人，早在一年前就陆续暴病而亡，得了这消息的她们当时还悲伤了几天才恢复过来。
    子菱听了桃红的叙述却有些疑惑道：“你怎知阿姚就是闭月羞花的妹妹。”
    桃红道：“其实最初我见了阿姚，就感觉她的眼神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如今仔细想来，她那种固执要强模样却和羞花略有神似，而且当年闭月也曾说过她们有一位小二岁的妹妹，是跟着亲生父母一起生活。”
    子菱见桃红说得有些口干。就亲手倒了水递给桃红，且是让她诚惶诚恐，感谢万分。
    子菱淡笑道：“你帮我解惑， 我为你端水，没甚大不了。”
    桃红眼框微红了，一口喝干了杯中水，却不说其他话，接着之前所说，“说阿姚和羞花神似，而猜测闭月羞花是阿姚的姐姐这只是第一个原因，最重要的原因却是当年闭月羞花的生父知女儿们不明不白病死在王家，又只给了养母三十贯钱算置办后事之类的开销，跑就到王家来闹，结果王家骂他且是敲诈，便打了他几棍子赶走。之后，姐妹的生父一气之下告了官府，却因无凭无据，加之女儿们已是被送给他人做养女，故他非直接苦主，反被王家告他是在诬蔑朝廷官员，依诬告的罪行轻重被打了几十个板子…后来就一命呜呼。”
    子菱吐了一口粗气。叹道：“她家也太不幸了。这样说来，倒和阿姚的话对上了。”
    桃红扯出手绢拭了拭眼角流下的泪水，哽咽道：“想着从小一起长大，照顾自己的姐姐不声不息的消失，我虽怪阿姚的手狠，却也能体谅她的心情。”
    子菱惆怅道：“人这一生如浮萍无根，顺水而下，能过得平安，便是最大的幸运。”
    桃红终忍不住眼泪，用力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不知她是因闭月羞花的遭遇而哭，还是为自己或柳绿的遭遇而哭。
    子菱见桃红哭得伤心，也不打搅只静静地坐着。
    待桃红平息了心情之后，擦干了泪水。子菱才继续问道：“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想来闭月羞花就是阿姚的姐姐。可阿姚和她的父亲怎就认定王家是害死姐妹俩的凶手。”她且是瞧出来桃红说得话半遮半掩还有所保留，所以故意用此话来试探桃红。
    桃红眼神游离，犹豫道：“我且…也不清楚。”再过了片刻，她却突然改变了说法， “其实我是知道一些内情，不过还请娘子为我之后说的话保密，不然若被人知道我且知内情，想来我的性命不保。”
    子菱一脸正色承诺道：“我会守口如瓶。”
    桃红大口呼吸了几下气，这才一一道来：“四房院里虽对外说二位姐姐是暴病而亡，却有知情之人偷偷告诉了我，当年她们并非暴病，而是有可能被人害死的。”
    子菱吸了一口冷气，虽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如今听人亲口说出来，对于她也是一种惊悸。
    “当年姐姐们都长得美丽善解人意。闭月姐是温柔如水，而羞花姐是热情大方，所以性格相差极大，却长相酷似的她们极得四爷的宠爱，足大半年的时间里四爷身边从未离过她们二人。自然在如此厚爱之下，二人是被有些人视为眼中钉，但在当时这些人谁也不敢轻易动她们姐妹二人。”
    子菱听得专心，桃红也讲得动情，“谁料到有一日，四爷的好友上门拜访，见着姐妹二人便起了色心，当面问四爷要姐妹二人陪他几天。姐姐们本以为四爷会一口拒绝，却不料这位万般宠爱她们的四爷当时就大方地同意下来，还将闭月一把推到好友的怀里，姐妹俩人当时就被吓得失神。”
    说到这里时桃红已有些咬牙切齿，骂了一句道：“前辙之鉴，我们竟然笨得忘记了。”子菱知道桃红这话的原委，自是因闭月羞花之事联想到了如今柳绿的处境。
    桃红也知自己走了神，抱歉了一句，又回到原题之中，“之后姐姐闭月因羞怒气极而昏了过去，至于妹妹羞花她本性子极烈，见对方对她多有侮辱。自是反抗，失手伤了对方，结果那人恼羞成怒，且用力将她一推，结果羞花的头正巧碰上桌子角，当场血流不止就…咽了…气。”
    子菱越听脸色越难，心里已经开始大骂，四爷不是一个东西。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享用，看来在四爷眼中她们不是人，只不过是件物事罢了。
    桃红继续道：“闭月姐见着妹妹不明不白死了，自是悲痛欲绝。可她有甚能力为妹妹报仇，不过就是抱着妹妹的尸体大叫冤屈。之后几天，闭月开始发现早年得罪过的那些人如今正算计着她，若再留下来且是凶多吉少，所以想连夜逃出王家，却不慎失足掉下井摔断脖子死了，之后王府就称姐妹二人染疾暴毙而亡。”
    子菱越听越是心惊肉跳，暗地掐指一算，从自己进了王家这二月时间，就听到四爷院里三起命案，还有一起难产事件，这四爷院子还果真是凶险、恶戾之地。
    桃红这会也是说得悲愤填膺，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本来平静下来的情绪，死绞着手绢，目含怒火。
    子菱咳嗽了一声，道：“你二位姐姐的遭遇也是凄凉。不过你还有其他知道的事吗？”
    桃红摇头，悲道：“我多希望一生都不知这些事，也好活得快活。”
    子菱自语道：“一时糊涂，一世糊涂。”
    桃红垂下头，嘴角带着苦笑，她是知就算四郞娘子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像其他的女主人带着偏见和藐视。但主人终是主人，她永远无法明白自己作为最低层且视为卑贱的女使，内心中永远无法摆脱的那些无助、无奈、无力挣脱的情感，她更无法明白那种天地之大，却无朋无亲的孤独可怕。
    子菱是瞧见了桃红脸上的表情，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待对方恭敬地告退走到门口处时，子菱开口道：“你记得明日申时之前回来。”
    桃红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她意识到子菱话中之意，惊喜若狂地转过头，跪在地上重磕了三个头，惊得子菱当时跳了起来，慌忙去扶桃红，“你这是干甚？”
    在宋朝除非大礼或特殊时刻之外，极少有跪地磕头之礼。即便是仆人见主人，也只行恭礼而已，这般桃红突然来了这一下，让她十分不习惯。
    桃红这会已是泪流满面，哽声道：“娘子受得起这礼，谢谢娘子体恤我的心。”
    子菱轻声一叹，扶起桃红道：“细一算，你曾给我跪下过二次，但二次都是和柳绿有关。世事无常，人世善变，我能体会你珍惜眼前人的心情，更敬重你与柳绿情比金坚的友谊，成全你，也等于…成全了我。”
    桃红是带着泪笑着出了门，子菱坐着床正中，见着对方行走前的跳跃，也能感觉到对方心情的愉跃，这样单纯的快乐不免感染了子菱，让她嘴角微微扬起。
    但很快那丝淡淡的笑消失在子菱的嘴角。
    曾经的自己也有过如桃红般坚定，如柳绿般真诚的朋友吗？
    如果有，他们现在在哪里？
    子菱感觉到吹过堂的秋风是带着淡淡忧伤的味道，那些年久的记忆突然间像泛旧的照片带着斑斑时光痕迹在眼前翻过，让人感伤和叹息。
    子菱的伤感没有持续很久，见着王青云提着只鸟笼进屋，她脸上泛起了笑容。
    第二日一早醒来，子菱就见着王青云拨弄昨日买回的鹦鹉，正学舌像叫着：“娘子好，娘子好。“王青云笑着对子菱道：“买只鸟儿，待我出门办事的时候，你寂寞时可以给你解解乏味。”
    子菱脸上的笑没了影，“你准备起程了吗？甚时候？”
    “后日一早。”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二章 串门？
    第三十二章  串门？
    
    子菱虽心中舍不得王青云离开。但行动上却要支持着对方，这会一听王青云后天就要出门，自是叫来春香，二人慌慌张张地为王青云收拾了行囊。
    子菱嘴里念着：“深衣、冠簪、幅巾、伞、药品、换洗衣服…”反复检查着王青云需要携带的物事备齐没有。
    见春香准备的药只有治疗腹泄的药丸，子菱又忙吩咐道：“只这几粒药有甚用，再去要些治痰证的枳实丸、治腰痛的药棋子、还有甚麝香膏，对了，还有治耳口痛病的赴筵散、细辛散…”
    王青云见状，自是头痛，忙阻止子菱开药单子的行为，道：“这且只出去也不过十日，都是顺着大路走，不必备下这么多物事，不然倒不像是办事，却像是卖药的商贩。”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方便。特别是有甚头痛眼热，且是麻烦，还是都备齐了，我才放心。”子菱唠叨道，吩咐春香一切行动听从指挥，春香自是笑着去备各式药品。
    王青云只得拉着子菱的手。诚心诚意道：“娘子且放心，之前欲出门时便卜了卦，卦相表明这次行程且是大吉，万事顺利。”
    子菱听后只嗯了一声，却还是将一堆物事捡着放在竹箱里，又让夏香去煎饼子，好让王青云带走，嘴里还振振有辞道：“早听人说过，见丈夫行囊里准备物事的齐备与否，便可判断娘子的细心体贴如何。我且不愿让人笑话你娶了位粗心的妻子。”
    王青云只能无奈一笑，待听见子菱嘴里念道：“等以后研制出挂面，出门带在身上更是方便。”他脸上那抹笑越发苦中带着甜，倒让人感觉他且有些洋洋得意。
    知子菱如今是收不了手，王青云只留下一句有气无力的话就离了屋，“这次出门我且只带上一位小厮，你还是估摸准备，不要让我到时且扛不走行囊便是。”
    “知道了。”子菱随口一句，又检查王青云欲带的盘缠，发现他只备下了一袋铜钱，提在手上一掂量也就二三贯钱的重量，再加上些碎银子，总共不会超过六贯钱。
    “穷家富路，只这点钱可不行。”子菱忙从妆盒里捡了一对粗银镯子放到王青云的行囊里。
    当然这一双银镯子用处，一是让王青云能睹物思人，想到这里子菱红了脸，二却是银镯子且还可以在紧要时换些钱，比带上几斤的铜钱方便多了。
    待到将王青云出行时的大体行囊收拾得差不多。且是将整个竹箱子装满了，夏香提了一下竹箱子，且是咂舌道：“这物事足有几十斤重，官人非要选个力气大的小厮扛才行。”
    秋香讽夏香道：“姐姐又说傻话了，官人出行自要备马车，若没马车也要牛车，没牛车还可以乘驴，也算符合策蹇重戴的远游士人的形象，怎么会让个小厮扛怎么个物事在后边跟着跑，让人看了笑话。”
    春香今天且是跑上跑下累得腰酸，嗔道：“既然你有精神耍嘴皮子，我瞧着娘子忘记再准备一双官人外出的鞋，你且去柜子里找双厚底的新鞋，用手揉软合，方便官人穿时不硌脚。”
    秋香苦着脸，不敢再拿夏香开玩笑。
    子菱这会忙着对自制的内衫做最后收尾工作，等一会还要让王青云试穿，看合适与否，再做修改。
    这边子菱在绣着内衫，那边朝云如夫人盯着昨天媳妇送来的花样底子，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待阿珠回屋告诉她四夫人现在正和二夫人在房里不知嘀咕着甚时，朝云如夫人脸上露出一丝讽笑，让阿珠拿起花样底子，决定去见子菱。
    到了四郞院里，一进屋就看着子菱正在绣衣服，朝云如夫人也不墨迹甚，关了门，让阿珠守在门外，就直接对子菱道：“前**院里的动静还真是闹得大，且是找到了细作了吧。”
    子菱见着朝云如夫人的脸色不大好，像是没有休息好，也不恼她话里的阴阳怪气，自从和润玉之间解开心结之后，子菱的心情已是变化很多，现在见着朝云如夫人也感觉何必为了一些无所谓的面子，跟她太过别扭，所以且是直接问道：“细作是不是阿妘？”
    朝云如夫人不料到子菱会开门见山地直接求助自己，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扑哧笑了声，晃着手指，貌似很得意，“你且是找到一个了。”
    子菱愣了，“难道还有一个？”
    朝云如夫人道：“难得见你这般认真，算是对你的奖励，我且再告诉你一个人，阿奴。”
    “甚？”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子菱意料之外。
    朝云如夫人收起脸上的笑，正色道:“正是她，感觉她且不像吗？要知敢背地里与人私混的人。绝对不会像其外表一样老实胆小。”
    子菱回味着如夫人的话，有些恍然大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小娘，也知她与人私混之事。”
    朝云如夫人道：“我所知道的事远比你能想到的且是多。实话告诉你，前几日我便警告了阿奴，若她再将你院里的事说出去，且是小心她那张脸，所以这段时间她才消停了许多，不敢再胡乱说出你院里的事。”
    子菱疑惑道：“她将我院里的事是说给谁听？那位种花的小厮？…还是长房里的某一位？”
    如夫人笑眯眯道：“是种花小厮的娘子。”
    “啊！”又一个出乎子菱意料之外的答案。
    如夫人看子菱大惊怪，不屑道：“我且没见过比阿奴更蠢的人。其实那位小厮的娘子原本是大郞的娘子身边一位不起眼的粗使女使，后来知道自己丈夫与阿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可她且是个聪明人，不和丈夫闹，反吩咐丈夫去套阿奴的话，且是从阿奴口里知道了一些二房里的内事，然后凭借听来的消息递到大郞娘子面前换取重用，正好有一次大郞娘子借着一件不起眼的消息，讨好了嫡母，之后这位小娘也就渐得大郞娘子的器重，成了跟前的红人，而这之中为别人做嫁衣的阿奴且是最近才明白过来。”
    子菱听着如夫人说的话，且是有些恼。之前只当阿奴为情所困实在是笨，如今看来她且是不只笨，根本就没有长脑袋，居然将主人院里的内事用来讨好情郞，真是不忠不义。
    “谁料后来阿奴被送到你这院里，而且大夫人也将阿妘送了过来。这样细算下来，她们二人且都算得上长房埋下的细作，只不过彼此间都不知其身份，所以且会有阿奴为转移目标而牵扯出阿妘听墙根之事。”
    子菱听得目瞪口呆，“有这么夸张吗？不过就是庶子而已，值得这般大张旗鼓监视着？”这会子菱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怎么如夫人将那天院里的事情知道的如此情楚，不会还有她的细作潜伏下来了吧。
    “你当王家的各位夫人是吃素的。若四郞是嫡子，这些人就不可能这般轻易进得了二房的大院门，早被当家夫人查出来打发走了。”说到这里如夫人撇嘴，无所谓道：“不过你且也放心，以我所见，大夫人虽没甚好意，也不敢有恶意，偶尔放些耳目到别人院里，不过就是想知道府里人事，方便控制内院罢了。”
    子菱心里嘀咕：真是说得轻巧，吃根灯草。谁能受得了自己家里且有偷听监视者。不过听朝云如夫人的口气，想来也不是我这一个院子被人“看重”，且是各院都有潜伏者，只看各位细作的本事大小。再说想来二夫人也不会是甘于寂寞之人，说不定她也是四处安插耳目，想象着自己小小院子里养着几班人马，子菱就忍俊不禁。
    子菱免不了问上一句，“既然大夫人送来了人，二夫人也会送人来吧。”
    朝云如夫人笑道：“反正我且是正大光明送给你女使。至于夫人…她这人的心思且是不好猜，若那**能猜出她的后手，你且也算是出师了。”
    子菱听着却黑线了，如夫人听这话你且是在埋怨我，不识你的好意，别人是暗下手，而你是正当光明。可你送的人我实在无福消受，别人细作是要信息，你那二位女使可是想要人。
    朝云如夫人又道：“前天你院里可是热闹非凡。听说扯出许多陈年旧事。”
    子菱心中不乐，一时口快将心思说了出来：“难道院里还有小娘你的人。”待话一说出口，子菱就感觉不妥，可话已落地有声收不回来，这会子菱只得强撑着，等待朝云如夫人的讽刺。
    果然朝云如夫人的反应如子菱的猜想，她且一脸不屑，耻笑道：“你当你这里是金窝，我且非要占个位吗？昨天动静那么大，除非是死人。不然不会不知你这里发生之事。不过最后这位阿姚怎样，却让我有些好奇了，府里就怎么大，她且被关在哪里了？”
    “最差不过爆毙了。”子菱小声嘀咕一句，却被朝云如夫人听见，笑得很古怪，说了句很古怪的话，“也许吧。”
    子菱咬断内衫上打好结的线，漫不经心道：“活见人，死见尸。如今如夫人说未见人，想必是有尸体了。”她现在心中正不耐烦了，要知这次如夫人跑来，这前前后后说出的话，皆是东一锤西一锤太过含糊其词，不知她到底想要说甚，让子菱完全弄不明白对方的意图。是闲得无聊八卦？还是见不得自己过得高兴，所以非要说些让人不开心的事？
    朝云如夫人道：“你以为四房落下的烂事，我们二房会上赶子去解决吗？”
    对于如夫人的神通广大，子菱已麻木了，这会她正望着手里的内衫，心里叹道：小娘你且还要说多久，我这正赶时间。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三章 秋社
    
    这朝云如夫人也不理会子菱的反应。嘴里念道：“也不知这阿姚这个祸害是怎溜进王家的。说来府里越发古怪了，一会四房里冒出催产药，一会你这院里出现滑胎药。”
    子菱见着朝云如夫人说话越来越让自己摸不到脉落，心更是烦，无意识道：“有些人有病没病就知下药，不过催产药倒是稀奇，难道是有人生不下…”说到这里子菱想到了甚，瞪大了眼道：“难道当初四房里朝霞生孩子，便是被人下了催产的药。”
    朝云如夫人看了子菱终于开窍一些，只笑不答，却起身离开。
    子菱见着对方离开，这会却坐立难安，心里念道：难道阿姚得的药的渠道且是通过四房？
    又是四房，那地方是虎谭龙穴吗？怎什么麻烦事都有可能牵涉到那地方。
    之后几天子菱且有心说道桃红对四房众人的印象。桃红只道：“我也只在四院住了二个月，还真是不知这院里人的底细，只知道四爷四夫人都崇道教，前些日子还欲在院里修甚道台。”
    春香是早就注意到子菱在王家的处境，知娘子嫁到这样一处不知根不知底的地方且是眼睛一抹黑，心里有主意的她便私下不露痕迹地接近各房的女使，偶尔互通有无，一来二回。也能谈上几句话。
    宋有行前祭神的习俗，又称“祖道”，所以在七月底，王青云出行当天，子菱且在大门前祭了只黄羊，然后向陆地行神和水上行神祝求着丈夫一路平安，目送夫君渐远。王青云也是舍不得妻子，骑在驴上却不停地回首顾盼，眼里全是依依不舍之情。
    终于子菱站在大门口再也看不见王青云的影子，鼻子一酸，掉了二颗金豆子，正巧被秋香和夏香看见，二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还笑话子菱，“官人只是出去几天，娘子就这般依依不舍，魂都跟了走。”
    “我还真愿意这样。”子菱这时转身回了准备回院，却见前面一个人影快速闪过消失不见，虽只是眨眼功夫但还是被她瞧出对方就是朝云如夫人。想来如夫人也是担心儿子出门安全，并不像嘴里说得那般轻松无所谓，“男儿志在四方，不过就是出几天门而已。”
    这会春香来传话说二姐青雪来院里找娘子。子菱且心里嘀咕着，哥哥出门，做亲妹妹的也不送上一程，还真是无情呀。
    回了院，果然王青雪端庄地坐在厅中，穿着粉蓝色窄袖短襦和一袭绣蔷薇花的雨过天青色罗裙，这般明亮的衣着衬得王青雪更显肤白唇红。娇艳欲滴，也冲淡她身上那股子傲气的味道。
    待子菱问过来意，才知王青雪是央她帮绣喜帕和喜鞋。
    难怪面带春色，原来是好事将进。子菱心里笑着，面上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声：“二姐结亲的衙内是谁？”
    王青雪且是毫无羞意，喜洋洋道：“且是城北刘家。”
    因姑嫂关系并不亲密，子菱自是不便细问详情，只答应下王青雪的请求。王青雪见目的达到，自也起身回屋，如今她且要快些准备喜服才是。
    待见娇客走后，夏香翻着白眼道：“娘子这位小姑子真是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之前娘子帮她的事，她且从没有个谢意，俺都替她臊得慌。”
    到了夜上春香便打探到，王青雪的这门亲事且是四爷牵的线，听说对方的家世人品二爷也极满意，如今已到了互送细贴的步骤。
    秋香在旁边听得仔细，抿嘴笑道：“不知这位二姐出嫁时，会带走多少嫁妆。”
    子菱却对自己这位小姑子的亲事没甚至兴趣，如今她准备清理内院之后，就着手开始绣喜帕。
    阿奴此人子菱自是不敢再留。只道了一句品性有亏，就让专管女使的婆子带走了，至于阿妘，子菱却是暗兵不动，只让春香他们注意点就是了，反正难保走了一个阿妘，不会有无数个阿妘跑进来。
    子菱见着院里的人手也是足够，少了一个人的缺也不影响院里的事活，便不准备找人补上阿奴的缺。只将女使的工作重新安排了一下，每个人忙了一些，也少了闲聊八卦的时间。
    子菱和王青云住的小院，虽不大，但院里的花草却也开得极好，自是平日王青云细心照顾的原因，如今王青云不在，这一院的花草倒让子菱犯难了，栽种在地上的花木倒也罢了，这些种在盆里的花，甚时间要拿出来晒太阳，甚时辰应放在阴暗地方，子菱且都不知道，只知道盆里的土看着干枯，就要浇水罢了。
    还好子菱这样的担心没用到多少，院里自有女使依着王青云临走前的吩咐照看花草。
    见着院里的事情已布置得顺当，子菱终有了时间开始做其他事，便吩咐道：“春香快将喜帕的花底子拿来。”
    等到见春香从柜里翻出以前做衣服时余下的上好红绸缎并裁成喜帕形状时，子菱却突然想起之前赵家大姐曾在信里央求绣双面扇的事。
    这时，她才发现来王家之后，做事就没有章法了。一会想到绣这个，一会想到绣那个，快要三个月的时间，除了做件简陋的内衫，连一件像样的绣品都未完成，真是浪费时间。
    于是，子菱就以着作事要有计划的原则，草拟了一份欲完成计划表。
    “一、喜帕和喜鞋要快绣，这是讨好王青雪之用。
    二、**要紧快绣完，虽是平常作用是平静心情，但也可在绣完之后发挥余热，讨好听说信佛的二夫人。
    三、二面绣的圆扇，这是之前答应赵家大姐的事。
    四、改良二面绣，研制挂面等等。
    ……”
    子菱写完后黑线地发现，其实自己要做的事还挺多。
    见娘子忙碌了一个时辰，写了这么一篇的字来，春香和秋香凑在一起将子菱的心血看了一遍，然后秋香捂嘴，笑道：“娘子这一堆的事貌似都有些不务正业。”
    春香笑眯眯地点头同意，拿起旁边的毛笔，在子菱那张计划表上添了四个字后，笑道：“娘子且早些完成这件事才是大好。”
    子菱一看窘然，在计划表最开头 “早生贵子”四个大字且是显醒目。
    而秋香在旁边看着子菱的窘态。笑得可乐。
    没有王青云在身边的日子，除了子菱内心因想念王青云而感到寂寞之外，她的生活且与原来没有太大的变化。早晚请安之外就整日关在院里，不是绣花，就是逗玩那只会叫“娘子好”的鸟儿，再来就是捣腾新菜，不过子菱女红手艺且是层次不齐，针线了得，厨艺却只能说是勉强，所以到后来子菱就恢复在骆家时的操作模式，自己动口。夏香动手。
    就这样日子不经意间就到了八月秋高气爽，祭祀土地神之日，又叫秋社，这时往来王家的车马渐多了起来，皆是依俗将专做秋社祭用的糕点和酒彼此相互赠送。就连子菱那里公厨也是一早就送来社饭，且是用猪、羊肉，腰子、奶房，肚、肺等切作棋子大小的片，用酱调合味道后铺在饭上。
    子菱见着只在秋社时吃的社饭，不些抽嘴无言，貌似这个社饭长相且与现代的盖浇饭，有点双胞胎的味道。
    吃了几口社饭后，子菱自是起身去长辈房里请安，今天是秋社，依照秋社的习俗，出嫁的女儿且可归娘家，所以子菱只等向夫人太君请过安后，便可回家看望亲人。
    待向二夫人请安之后，子菱与三郞娘子、还有青雪便被带着一同去向太君请安，还未进太君休息的正屋，就听着屋里传来嬉笑之声。
    “弟妹是有甚高兴的事，且说来让我乐乐。”二夫人一进屋先是带着女儿媳妇向太君请过安后，便对坐在太君旁边笑得眉飞色舞的四夫人问道。
    子菱跟在二夫人身后进了屋，立刻闻到屋里一味药味，再看塌上的太君依旧带着病容，而大夫人、小大夫人、四夫人以及几位房里的小娘子这会早到了，且围着太君旁边，说着喜庆的话讨老人高兴。
    四夫人见二夫人来，自是起身迎她，眉目间带笑意，嘴里道：“刚才太君她老人家说了一个笑话，煞是笑得奴家肚子疼。”
    大夫人捂嘴小声一笑道：“今天一早看着四妹满面春风，必是有好事，也不和我们说道一下。”
    四夫人只是笑，但这笑却带着几分炫耀味道。
    大夫人又看了一眼二夫人身边的王青雪道：“青雪长得越发秀气，且是你的福气。听说青雪且要订亲事了。”
    二夫人矜持一笑道：“不过是在斟酌人选而已，还未正式订下。”
    旁边王青雪红着脸。是很娇羞地低着头，倒让子菱看在眼里，免不了叹一声，小丫头的装功厉害。
    王又妤这会带着女儿刚才屋，向太君请过安后，便坐在太君身边，酸溜溜道：“青雪且是有些傲气，眼光挑剔，也不知二嫂能为她订下怎么样的佳婿。”
    王青雪听着大姑娘的话里有刺，且是微变了一下脸，但头低得更下去，只旁边的子菱看得清楚，自己这位小姑子一脸写满了很不高兴。
    二夫人淡笑道：“她一个女儿家能挑剔甚？不过是平常不爱多说甚话，倒让你做姑娘的误会她高傲罢了。”
    四夫人见气氛冷清下来，这会拉着旁边太君的手，大声道：“娘，说来好笑，之前我且埋怨又守整日不务正业，只知甚琴呀曲的，谁知如今他不声不响做了一番大事。”
    太君如今已有些耳聋，听不大清楚话，还好四夫人声音够大，听明白了。笑呵呵道：“我看又守且是聪明人。”
    太姨一直静站在一边，见太君望了一眼她这里，便起身上前道：“他有甚聪明，从来不将心用在正途上，也幸得有姐姐你照顾教导他，不然他早不知成甚样了。”
    子菱在旁边听着这些长辈家长里短说个没完，且是心急：“平日有大把的时间任你们聊得上天入地也无所谓，可今日是秋社，怎你们这些夫人嫂子都不急着回娘家？”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四章 秋社下
    
    虽子菱心再急，可也不敢露出甚不烦耐的表情。只能乖乖站在二夫人身后静待着长辈的吩咐。
    过了一会子菱才总算听出，四夫人为何喜气洋洋，原来四爷前些日子，同蔡公府上一位刘姓的门客一起对旧时的乐器和乐律都作全新的改革，居然创造出一套新时乐，如今正等着蔡公在中秋之时献给官家，到时必有重赏，指不定四爷还会被指上甚官职，且比如今这个闲散无权无势的官好得多。
    子菱一听又是姓刘的，不免猜测，这人不会与王青雪的婚事有甚至关系吧。
    王又妤在旁边却一脸不屑道：“不过是卑躬屈膝地拍蔡某人的马屁而已，值得这般得意。”
    四夫人顿时落了脸，忍住怒气，道：“小姑这是怎的？平白无故见谁都讽上几话，甚叫拍马屁。想来你婆家便是拍错的马屁，才落得这个下场。”
    “你说甚？”王又妤怒得站起直指着四夫人。
    见着四夫人和王又妤又要开骂，弄得大家不欢而散，大夫人和二夫人面面相觑，待听见太君一声重咳嗽，这才忙拉开二人，小声劝说了几句。才让她们知此时此地且不是闹吵之地。
    四夫人和王又妤只能收起自己的脾气，又坐回了原处，很快气氛恢复了平常，待有女使为太君送来汤药之后，太君只留下太姨和又妤在身边服侍着，“今日是秋社，你们都有自己的母亲要见，且快些回去吧。”
    听了太君的吩咐，各位夫人这才带着院里的人一一离开。
    子菱且是小步跑回院里，这会春香、秋香、夏香已是准备好欲带上的物事，只等娘子回院就起程离开。而子菱回到院，立刻将院里的事交给润玉和银姐，就带着几位香动身起程，待走到前院时，就远远见着四夫人一身绮罗，头佩金钗翠玉，且是十分华丽，身边还有五郞陪着，身后还有七八个女使、几位小厮，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从旁门过来。
    子菱立刻侧身站到一边，请长辈先行。
    这时队伍里的五郞也是看见子菱，二人对视了一眼，礼貌一笑便自各移开了视线。
    自从子菱嫁到王家之后，她且偶尔和五郞在院里相遇，因在成亲之前二人且认识，倒是很容易便能相处顺利，但因之前五郞将桃红柳绿送到四郞院里之事。子菱见着五郞就会冷不丁地讽对方几句，弄得五郞总感觉有些尴尬，事后他也知做事不厚道，私下央子竹帮说了许多好话，才让子菱不在挂念当初五郞做的自私事。
    如今见着四夫人一行人消失在门外，子菱却突然感觉其实自己的婆婆二夫人真的挺不错的，虽从来脸上表情缺乏变化，但至少为人做事十分低调。
    “娘子，且不再走，就来不及了。”夏香见子菱站着不动便催道。
    子菱嗯了一声，走了二步又停了下来，自语道：“我怎见四夫人的女使里有一位看来很面熟。”
    秒香失笑道：“都住在一个大院里，怎会不面熟。”
    “这也是。”子菱点了点头。
    因马车都被各位夫人用了去，轮到子菱时就只有半旧的驴车，秋香虽嫌弃驴车小旧脏，子菱也见着这驴车实在太脏，只得让秋香去叫了辆轿子被抬了走。
    这一颠一摇地，待子菱吐了一次之后才到骆家时，已是午后。而门前也就见林大哥、林大米陪在骆二娘身边，不见子竹的影子，一听却是他的老师依习俗在家设宴。他且赴宴去了， 要晚上才回来。
    子菱一听自是失望，看来今天是见不了哥哥了。
    大米笑得露齿道：“妹妹，今天姑娘且是准备了极好的吃食只等你回来才开席，俺现在都饿死了。”
    子菱早感觉饥肠辘辘，毕竟今日的社饭因都是些内肝之类的物事，加上味道不符口味，且只是吃了几口，后来在轿上又吐了一次，如今这个时候肚子里已是空无一物。
    进了屋，骆二娘取了一只新萌芦递给子菱，而旁边林大哥也赶快塞了一把枣儿到子菱手里， 但在手缩回去时，却又拿起了一颗枣儿藏在手心里。
    旁边骆二娘见着自己哥哥这般举动，嗔道：“哥哥，这可是子菱的枣，你想吃一会我让冬香给你拿。” 旁边冬香见状，快步将一盘果子递给了林大哥。
    林大哥笑呵呵地将枣还给子菱，嘴里道：“俺拿果子下去和大米、小牛一起吃。”
    大米这个老实孩，这会撅嘴指着桌上的菜道：“俺吃这些，这些果子十盘八盘地也填不饱肚子。”
    子菱在旁边看着乐呵，心里叹：还是自家的亲人亲切，吃就是吃，不像有些人，想吃却要假装不饿。
    骆二娘这会笑容满面对子菱道：“你且知其意吧。”
    子菱愣了一下，待见手拿着葫芦和枣儿便反应过来，且是通红了脸，不免想到春香写的那四个字“早生贵子”，撒娇地叫了一声道：“娘。我饿了。”
    回到自己的家，子菱自是心情轻松了许多，连饭都多吃了二碗，待大家酒足饭肚放下了筷子，骆二娘又叫人摆上时令果子、社糕等物事，见着骆二娘忙着吩咐女使去取前些日新买的茶时，大米拉过子菱道：“俺前二天在城里见着骆子芦了。”
    “他不是回家乡了吗？”子菱半信半疑道：“哥哥是不是你看错了。”
    大米摇头道：“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我且记得清，没有看错。”
    子菱忙嘱咐哥哥道：“哥哥帮我照看着娘，我且担心他找到我家才麻烦。”
    大米点了点头，慎重道：“有我在，妹妹就放心。”
    子竹的师宴一结束，他就赶紧回了家，正好见着妹妹欲坐轿离开，兄妹二人且是站在门口就说了老半天的话，子菱见着哥哥年龄越大，人也开始改得懂事稳重，也是十分欣慰。子竹也看出妹妹在婆家的生活不差，也放下心来。
    依依分别之后，子菱坐在轿中，便让轿夫先抬着去青菱小院。
    墨磨虽知子菱会回骆家，且不知她会来小院里，有些喜出望外。忙将子菱迎送进院门，端茶送水忙得不逸乐乎。
    到是秋香在旁边看着，打趣道：“也不知墨磨哥是因娘子前来察看秋收情况而高兴，还是因见了某人而高兴。”边说边用眼神一直扫着春香。
    子菱见着秋香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笑着摇头道：“秋香你这张嘴，待那日嫁出去，得让你未来的婆婆好生收拾一下了。”
    秋香吐了吐舌头，忙闭口不说话，旁边春香揪了一下秋香的耳朵，小声嗔道：“不用留在以后，待今日我替人收拾你这张嘴。”
    秋香笑着脸忙求饶。旁边夏香倒是看得乐呵呵，平日她且少不了被秋香打趣，如今看着秋香求饶，自是心情愉快。
    这会墨磨取来了田里秋收帐，又叫来肖枫前来拜见子菱。
    子菱见着这位肖枫虽腿脚不便，但却长得很斯文瘦弱，说话做事且是有条不紊，只是面有些薄，才说了几句脸就通红成一片。
    子菱会看完账后，知秋收粮食之后，田地就可按之前计划一般，种花的种花，种粮的做粮，至于养鸡鸭的圈子，如今早些日买回的母鸡已开始下蛋，每日能集上三十只蛋，前几日阿中见了便寻了几府人家，每日专供鸡蛋，一只蛋八文，一天也能挣二百文，减去喂养花去的粮食和人力，产蛋高峰的季节的这一个月居然还净挣上二三贯钱。
    秋香小声道：“养了这么大堆，却只能挣这点钱。”
    子菱听得笑道：“钱再少且也是钱，没有嫌少的话，横竖这些鸡鸭原本养着是自己吃的，能有多余的收成，也算是好事。不过这鸡鸭养着且要保持一定数量就行了，不可太多，小心染瘟病才是。”
    墨磨点头道：“如今只打算养百只鸡，二十只鸭，再多且是佃农顾不过来。”
    肖枫道：“如今收下的粮有三百四十石，除了按份给佃农的外，庄里如今粮存有二百石，估摸过几天官府就要收税赋后，还能余下一百五十石左右。”
    子菱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下关于研制挂面的事，这会磨墨也开始红了脸。结巴道：“俺还在研究中，前几日才做了几种面，这会正在太阳下晒干面里的水。”
    子菱露出笑道：“那就要劳烦你和肖枫二人，阿中如今如何了？”
    磨墨憨厚地笑道：“院里旧年放粮食的地方且有些破旧，阿中现在正带着佃农重修仓库，娘子要去看一下吗？”
    子菱摇头，待问清如今都一切正常，但起身回府，离开之前她本斟酌着想将田里的产出送些到王家，又怕别人看着这些物事太过寒酸，反让人笑话，还不如不送来得合适，待以后地里产出多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留下春香在庄里过一天，子菱带着秋香和夏香回了王家，到了家门时已是夜深人静时，子菱本以为自己回来的且晚了，谁料才下轿，就见着三郞的娘子也才坐着马车赶了回来，妯娌对视笑了笑，就各回各的院了。
    第二天子菱从春香处听了一件希奇之事，今天一早子芦找到了骆家的新住所，而且还带去了一位让大家大吃一惊的人。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五章 王青雪的婚事
    
    那个人被骆子芦称其为骆子梅。且是骆子竹失踪几年的妹妹。
    当时子菱听了这消息，虽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但心里却笑翻了，这是从甚地方找来回来的骆子梅，连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会分身。
    子菱知是有人冒充骆子梅，便让磨墨关注一下此事，过了几日就听说原来骆子芦送来一位小娘子，因长得倒和骆二娘有些面像，骆子芦自是咬死了称这人就是失散的骆子梅。
    骆二娘因知其是假，自是不承认对方的身份，不料骆子芦如今越发无赖，这会天天到骆家门口吵闹声称骆二娘不认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且是无情。而让那些不明真相的同村邻居渐对骆二娘有了猜疑之声。
    而林大哥见着骆二娘被众人围着劝说认下对方，只当他们欺负妹妹，自是抓起木棒就要赶走围观之人和挑拨话语的骆子芦，因其间不慎伤弄得一位村民，便让人有了怨意，还好旁边的邻居大娘帮着说了许多好话，又赔了二只鸡，此事才罢了。
    骆子芦见着骆家一直咬死不认下女儿。并且还要以将其事报官，他只得带着那位小娘子灰溜溜地离开，谁料他们前脚才走，后脚就有人声称骆家人拐走自己的女儿，这会正赖在骆家，企图敲诈骆二娘一笔。
    子菱听了自是极气，便欲去一探就究，谁料正准备向二夫人求得再回娘家，却听见朝云如夫人房里传出哭闹的声音。
    子菱当时且是只当未听见，欲离开，却不想王青雪从朝云如夫人房里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朝院外跑，身后朝云如夫人掀了帘子骂道：“如今大了，翅膀硬了，可脑袋却变傻了。”
    子菱如今也不能视而不见，只得上前道：“小娘是发生了甚事？”
    朝云如夫人冷哼了一声，拔高嗓门道：“甚事？有人用女儿的亲事给自个的儿做踏脚石，我且还要去说说理才是。” 说罢抬腿就要去找二夫人讨要说法。
    这时王青雪冲了回来，涨红了脸，叫道：“我的事，你不用管。”
    朝云如夫人气急败坏道：“你都被别人卖了，且还得意洋洋，以为落到蜜里了。”
    王青雪见母亲不听劝执意欲见二夫人，自是拦住如夫人的去路，叫道：“娘，求你不要闹了。”眼睛却望着子菱透出恳求之味。
    子菱这会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劝说朝云如夫人道：“小娘且不要生气了。母女有甚气可挣，还是回屋，平心静气地谈才是。”说罢给秋香使了眼神，秋香领悟过来，快步上前叫旁边看热闹的婆子关上院门，然后王青雪和子菱拉着朝云如夫人回了屋。
    “到底发生了甚事？”子菱如今一头雾水，看着闹别扭的一对母女。
    王青雪这会皱起眉头，不耐道：“娘，这事且听我的，不要再闹了。”
    朝云如夫人一副怒气不争的模样，数落道：“我怎生了你这样一个笨女儿，你嫁谁不好，非要嫁个短命鬼干甚？”
    子菱听出点苗头，忙问道：“甚短命鬼？”
    子菱的疑问并没有得到母女二人的问答，见此情况，子菱拉着王青雪追问，“如今你哥哥不在家，若你出了甚事，待他回来，岂不要怪责我这做嫂嫂的，没能照看好妹妹。”
    王青雪把头扭在一边。过了许久才转过脸，这会脸上挂着委屈，眼中泪水还在打着转，说话的口气一如以前般硬气：“这件事，嫂嫂就不要多过问了。娘，这事我且有考虑，你也就要不再多过问了。”
    朝云如夫人气得跳起来，骂道：“没长毛的丫头，你有甚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由着别人安排，还让我不管，你给我滚出去，就当我没你这个女儿。”
    王青雪还真听话地扭头出了屋，不再回头。
    见着女儿这般无情，朝云如夫人手指死绞着手绢，骂道：“蠢人。”眼中的泪却不停掉了下来。
    子菱也看出点味道，这场争吵必然是和王青雪的婚事有关。因见朝云如夫人独自生闷气，子菱只得将阿珠叫到一边问道：“如今是怎了？”
    阿珠一脸愁心地望了一眼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冲动的朝云如夫人，轻声道：“如夫人本对二姐的婚事报有极大的希望，听说对方是位官家的儿子，人品性格都不错，自是很满意，谁料昨日如夫人却听见一件事，这位未来的女婿且是一个药灌子，如今病情加重，娶二姐回家不过是为了冲喜而已。”
    子菱心一紧道：“二夫人、二爷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阿珠露出讽意道：“怎会不知道，听说这位未来的亲家且是能助三郞前途一臂之力的人物，家里怎会嫌弃对方儿子身弱。正好高兴有了和对方结亲的机会。”
    子菱听后吸了一口气，阿珠话里且是赤祼祼地表明，二房欲用一位女儿的未来交换一个儿子的前途。子菱没有想到堂堂王府的千金也会被人当成冲喜之人嫁出去的一天。
    真是残酷的现实，子菱心中叹息道。
    阿珠叹息道：“二姐如今且是可怜，嫁过去的郞君且是病人，这日子还怎过。”
    朝云如夫人收了泪，骂阿珠道：“你同情这样无心无肠的人干甚？横竖从小她就当没有我这样的娘，我送的糖都是毒，别人送的毒都是糖。”
    子菱这会讪讪道：“妹妹且也是聪明的人，想来她自是有不得以的苦衷才会应下这门婚事。”
    朝云如夫人呸了一口道：“有甚苦衷比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得重要。”说完便让阿珠送客，自己却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想着是先到二爷面前闹还是直接去求太君才是？
    怎能将女儿送去冲喜，官家千金又不是那些穷贱人家的女儿，没必要做这样糟蹋身份的事。朝云如夫人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到二夫人面前，甩她二个耳光。
    阿珠偷偷拉着子菱到角落里，小声道：“四郞娘子，你且帮着我家如夫人劝说一下二姐才是。其实如夫人也不过是豆腐心刀子嘴，她心里担心二姐，嘴里却不认输，太过要强了。”
    子菱也知此事自己是躲不过，只得独自一人去见王青雪。
    子菱是第一次进了王青雪的闺房，只见王青雪的闺房里虽家具有些破旧，但却被收拾得极整齐干净。靠墙的桌上放着一张琴，旁边书架上搁着些书，未装满书的格子且是用瓶子盛了些花木做装饰，给整个房间带来几分生气。
    见着窗户上用的窗纱布已有些发黄，还露了个一个洞，子菱心有些酸，知道王青雪在王家的生活的确并不算很风光好过。
    王青雪却是瞧清子菱的眼神，冷脸道：“我就算有再上好的纱，也不会去抹窗户，不要用那些不值价的同情污了我的耳目。”
    子菱已是习惯她说话的架式，犯不着与这个小丫头逗气。直问道：“这事你究意是如何想的？”子菱相信再傻的人也不会愿意自己往火坑里跳。
    王青雪挑了挑眉头，依旧同样的口气道：“你且不用劝我，还是去劝一下我的母亲，休要再闹了。”
    子菱道：“二姐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若嫁过去，对方身子转好倒也罢了，若是不见好，不是嫂嫂我且诅咒你，到时你的夫君身子真出甚事，你在夫家的日子必是不好过的。”
    王青雪扫了一眼子菱，笑着自言自语道：“你当我是傻子，且不知道嫁过去会有何种的情况。事到如今我是不想嫁也要嫁，又何必苦苦挣扎，反让二夫人不喜我。”
    子菱哑然，过了一会道：“别人的喜好真比自己的喜欢重要吗？”
    王青雪收起了笑，质问道：“若我这次拒绝了婚事，你认为我以后还能嫁个如意郞君吗？”
    子菱愣住了，这时她不得不承认王青雪对于此事想得透澈，若这时她反悔，难保不会因坏了哥哥的好事，而让二夫人更是不待见她。
    这会王青雪想到了甚，突然发笑起来。见子菱不解她为何发笑，王青雪从拒里抽出一张纸甩到子菱手里。
    子菱一看，却是一张细帖子，上边居然写着王青雪出嫁时的嫁妆有几何，各种物事琳琅满目写了几十行看得子菱是眼花潦乱，发现光奁田就是五百亩，还有百匹生绢、百匹绸缎、一个城南二进的小院，以及整套上好的家具。
    “这样的嫁妆不错吧。”王青雪脸上露出是笑非笑的表情。
    子菱抬眼望了一眼说此话的王青雪，见她并无炫耀之意，反而带着一分无奈的微笑。
    子菱点了点头，诚实地问答道：“是不错。”细估算了一下这一笔嫁妆至少在二千贯以上，比起自己当初嫁入王家带来的嫁妆可算得上天壤之别。
    王青雪道：“你可知这里边除了依家规由公账支的三百贯钱外，还有太君添二进的小院、百亩田，我父亲难得大方送我的整套家具以及其他物事。想来王家青字辈的庶女中也只有我能如此风光的下嫁官户人家。”
    说到后边王青雪脸上已经挂着泪水，“再说了，对方除了身子不好外。其余家世人品条件无一不是良配，我不过庶女能有这样的机会得一位佳婿，又有丰厚的嫁妆带走。在这样天赐的机会下，我难道还要放弃这次机会再等下一次的机会吗？与其说那些缥缈不定的以后，不如抓住眼前的实在。而且我出嫁，二夫人想着我且是帮了哥哥忙，且也不会再多为难母亲就是了。”
    子菱被王青雪一席话，说得无法反驳。对于别人来说以冲喜的身份出嫁，也许是场悲剧，但对于王青雪来说却是一件可悲的喜事，至少由此，她能得到丰厚的嫁妆，她能名正言顺以正妻的身份到官家。
    有了这样的理解，子菱那些轻飘飘没有甚力量的关切之词是说不出口。她明白，不在对方那样的处境下，是不能体会王青雪笑着同意下这门亲事时的矛盾心情。
    “若是嫁去，他有甚好歹，你怎办？”子菱弱而无力地做最后的劝说。
    王青雪咬唇，一脸凛然道：“我便带着嫁妆再嫁。”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六章 王青云回家
    
    见王青雪主意已决。子菱不用再说，便起身离开去向如夫人表明王青雪为何会同意的原因细说了一遍。待听子菱说到王青雪说到横竖有嫁妆到时且还怕再嫁不了人时，朝云如夫人气得仰倒，嘴里骂道：“甚再嫁，到时她一个寡妇身份且还能再嫁甚好的。”
    话虽说得不动听，但朝云也没有再闹下去的意图，她也是想明白了，就算闹掉了这次婚事，但二夫人绝对会心中不爽，想来以后王青雪的亲事再提便是难上加难。
    朝云如夫人这会沉默了一下，对子菱道：“你且去告诉二姐，让她不必考虑其他的事，若她真的不愿意去嫁，我且不要这张老脸也要求太君插手她的嫁事。”
    子菱很无奈，只想大叫一声：“你们母女两人还真当我是传话筒，没这样淘汰人的事。”心里虽这样想，子菱还是又一次回到王青雪的房里，正见着她手拿着绣了一半的喜服，呆坐在椅上，目光散乱，表情带着些哀伤。
    “青雪。”子菱小声叫道。
    对方没有反应。
    “二姐。”
    王青雪终于回过神来。见着子菱又回来，对母亲性子深有了解的她便直言道：“你不必再说甚，我的主意已决，不会再改。”
    子菱叹了一口气道：“我不会再说甚，只说一句，外人千般话，不抵女儿叫一声娘。你还是亲自去见如夫人，解开彼此的心结才是。毕竟这世上，没有不体谅母亲的女儿，也没有不原谅女儿的娘。”
    王青雪丢下手里的喜服，便站起了身，扭头便走。
    “干甚？”子菱无意识脱口而出。
    王青雪回过头，是笑非笑道：“我这便去向母亲请求原谅。”
    “你还真是现学现买。”子菱无言以对，跟在青雪身后跨出屋门。这时她才发现天色已快要微黑，想来忙这一对母女的事，自己已错过吃食，这会肚子正饿得发慌。
    王青雪却突然停了下来，对子菱小声道：“其实我娘过得很辛苦，有时比我们这样做儿女的还苦，可悲的却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却帮不了她，只望这次我出嫁，且能私下帮她一些才是。”
    子菱有些不解，这会王青雪见四下无人，贴着子菱的耳朵道：“你可知在我嫡母名下有多少财产是我父亲偷偷转给她的。”
    子菱一愣，然后捂了嘴，一脸惊讶的表情。
    王青雪道：“有一年我和女使玩做迷藏躲在嫡母佛龛的桌下，正好听着父亲告诉嫡母。城外有几顷田地因主人犯事要贱卖了，父亲就用自己私下攒的钱买下，因依规矩家有父母，儿女不得有私财，所以这些田地父亲自是不可能写在自己的名下，只能挂在嫡母的名下，只对外道是妻财所得的利购得的田。”
    子菱听着一笑，心中念道：“其实二爷和四郞还真是父子俩，虽目的不同，但招数还都一样。”
    王青雪冷一笑道：“那时我才知母亲再怎努力拼命，永远也比不上端坐在观音像前念佛的嫡娘，可以不用吹灰之力就可得到许多。所以，从那时我就决定…”
    说到此处王青雪且是斩钉截铁，态度坚决，“我要父母之命，煤酌之言，正正经经被人娶进门，绝不当没有地位的妾室。说来我且要感激未来夫君身子有病，不然他家是绝不会看上我的身份。这样算来一得一失却也是命中注定。”
    子菱没想到王青雪会推心置腹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不由嘟囔一声：“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也不再管王青雪是否与朝云如夫人合好，独自一人回了院关上了门。
    门窗上那只被关在鸟笼里会叫“娘子好”的鸟儿远没有买回来时叫得欢了。
    鸟儿。你也因感觉寂寞而不快乐，还是因失去自由而不快乐。挑了鸟食放在鸟笼里，子菱自语：“青云，你甚时候才能回来。”
    子菱这一天没有绣花，也没有回娘家，吃了几口饭，她躺在床上早早地睡了。
    之后还未等子菱回到娘家，关于那一对称骆家拐走女儿的父母就被骆二娘扭送到官府，说他们且故意让自己的女儿假扮成失踪的子梅想要诈取钱财。
    之后听说对方被打了十个板子就放走了，再后来骆子芦且不敢再露面。
    八月十三日，王青云终于赶回了王家，当时子菱且跟着二夫人向着太君请安，听说王青云刚回来就要向太君请安，她且心中极喜，呆站在一旁。
    不一会王青云就快步进了屋，叉手向太君请安，这会太君半躺在塌上，还不知自己这位孙子已是离家半个月，笑道：“怎几日不见，四郞且是变黑了。”
    子菱在旁边也是发现青云的肤色变黑了，人也感觉瘦了许多，虽有满腔的话想与对方说，可苦于大庭广众之下，只得敛声站在二夫人旁边，只能用眼神望着对方。
    王青云自也是用眼神望了子菱，见妻子无甚变化，这才放下心，将注意转到太君身上，捡了此吉利的话逗太君高兴。还拿出专逗太君高兴而买回来的小玩具。
    太君见了果然笑了起来，“你这四郞，生怕别人不说祖母是老顽童，所以捡了这些物事给祖母我。”
    王青云提着一件大骷髅以数丝悬吊一个小骷髅的悬丝骷髅，笑道：“孙儿只是见着吊线傀儡木童极是好玩，听说是才出来的新鲜物事，所以特带来给太君瞧个新鲜。”说罢，就见他又是提又是拉着绕在大骷髅上四肢关节的七八根线，就见着大骷髅带着小骷髅动弹了几下，太君见着喜欢，就让女使快收了下去，让王青云坐在她身边，祖孙二人说几句话。
    旁边二夫人对子菱悄声道：“这没甚事，你先下去。”
    子菱谢过二夫人，便下去准备为四郞结风洗尘。因王青云回家只洗漱了一下，换了一件衣服就去见太君，这会子菱便让银姐准备洗浴的热水，让夏香去准备酒菜。
    过了一会就见王青云一脸疲倦地回了屋，子菱知他路途劳累，回屋也不多问他事情，只让他好生泡了一个热水澡，再将酒菜下肚以后，王青云终于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待王青云醒来时已是未正时刻，子菱这会坐在床边为王青雪绣喜帕。
    王青云伸了懒腰坐起身，“这是谁的喜帕？”
    子菱道：“你走这几日里，二姐就订下了婚事。”
    王青云有些愕然，“这才几日，青雪就订亲了。你可知是哪家的人。”
    待子菱说完王青云离家之半月发生的事，王青云自是郁闷不乐，自责道：“我这个做哥哥的且是没用。”
    子菱嗔道：“甚是你没用，这事与你有甚关系。”低下了声音，她道：“没用的是卖女求荣，卖妹求荣的人。”
    王青云寒着脸。道：“这才几日，你说话越来越大胆了。”
    子菱却不怕王青云这般模样，撅嘴道：“怕甚，不要脸的应该是那些在别人院里安耳目的人。”眼见着王青云寒气逼人的模样，子菱上前小声道：“你且放心，这会内屋春香和秋香守着，没人敢听墙根。”
    王青云脸上那些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哑然失笑，“看来你心中的怨念十足的深。”
    子菱笑道：“泥人尚有几分脾气，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王青云见着妻子几日不见越发明媚，一把搂过对方，轻声道：“如今我回来了，不要说这些子坏心情的话。”
    夫妻二人耳鬓私磨了一会，王青云这才起身，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出门选回的礼物，他且向父母请安，以及去见妹妹一面才是。
    子菱自不再跟了去，喜帕快要绣好，她正在做收尾的活。待酉时太阳下山，子菱见王青云出去半天还未回来，便收起针线，叫银姐到老爷夫人的院里去看一下。
    这会桃红拿来前几日子菱让她做的喜鞋底子进了屋，子菱见对方一脸喜气，眉目带笑，不免好奇一问：“你怎这般高兴？”
    桃红笑盈盈道：“今日柳绿使人给我递话，说她且是遇见一位好人，要买了她带回老家。”说罢她合手抬头道：“老天保佑，她且脱离了苦海。”
    子菱抿嘴一笑，“的确是件好事。”
    桃红小心的瞧了一眼子菱，央道：“想着柳绿过几日就要离开京城，请娘子允我再请半日假去见上她一面才是。说不得，这便是我与她最后一面。”说到此时，桃红红了眼，哽咽起来。
    桃红和子菱相处越久，越是感觉子菱其实是位亲切可爱的女主人，所以这会才会大胆的向子菱请求。
    子菱毫不犹豫点头同意道：“你将你手中的事做完。我且给你半天的时间，不过我且先说着，以后且没这般容易的事。”
    桃红自是笑应了，这会有女使来院里，道：“四郞刚使人吩咐带回了些物事，请娘子取了送到各位夫人处。”
    子菱自是应下，便取了四郞这次出门带回的十几盒上好团茶和几盒香料，领着夏香送到各处夫人处。
    因大夫人和小大夫人如今忙着中秋府里的各样准备，所以一进大房院里就见着人来人往，皆是各管事的婆子前来领事或回话，子菱见此情况也不便打扰二位夫人，就把团茶和香料交给大夫人身边的女使手中就离开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七章 又见旧识
    
    到了四院里，四夫人正对着一院的妾和女使训话。见着子菱来到，她只微一笑，便打发走众人，拉着子菱的手道：“四郞娘子是难得来我这院，我且要好生款待才是。”
    子菱道：“四夫人且是折煞我了，侄媳妇见着夫人又要打理院子，又要管事这一院的人，早是佩服夫人管家的能耐，想向夫人多加学习，但又见夫人极忙，自是不敢打搅。”
    四夫人扑哧一笑道：“见你这样，是被二嫂嫂管得都没有脾气。”
    子菱讪讪而笑，忙拿出团茶和香料，道：“四郞之前就曾多次提及四爷和四夫人对他的照看，五郞和他也是极好的关系，这次他出门因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甚礼物，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四夫人打开香盒闻了一下，赞道：“这可是波弋来的上好荼芜香，听说在唐时可是贡品，公主乘辇车出宫。把此香挂在玉香囊中，一路走来，满路都是这股香味。”
    子菱笑道：“还是四夫人见多识广，我也只感觉这味道闻着香且舒服，却不知这原也是公主用的贡香。”
    这会二位女使进屋道：“夫人，四爷刚使人说，今日他且要赴宴，不在家歇息。”
    四夫人脸色微变，又恢复之前的笑意，与子菱道：“之前我嫌他整日闲而无事，如今得人重用，我又嫌他太过忙碌，所以说人是没个十全的。”
    子菱只笑不语，眼角却扫着刚才进屋的其中一位女使，见对方不足二十岁，长着一张圆脸，却就是秋社那日见着有些眼熟的女使。
    那位女使仿佛也感觉到子菱打量她的目光，抬头四目对视，女使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困惑，却很快恢复了平常。
    待子菱回了院，终于想起对方的身份，分明就是以前同在丁家为女使因向张二姐下药而被赶出丁家的银珠。子菱因这个发现而心中一颤。
    子菱勉强回忆了一下当初银珠的模样，才发现其实这几年来银珠的五官不曾有大的变化，但过去那股喜庆的笑容却不再在脸上出现，加上脸上皮肤有些凹凸不平，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沧桑之色，与过去的她且是判若二人。难道自己一时半会未曾认出对方来。
    没想到世上之事果然有无巧不成书这一说，居然又见面了，子菱叹息着天下何其大，却又何其小。有些庆幸自己是女大十八变，银珠好像并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
    子菱回了屋发现王青云还未回房，这会银姐来传话道：“官人如今留在二爷那边吃过晚食后才回来。”
    知王青云不回房吃饭，子菱只得独坐桌前吃过晚饭后，让女使送上洗漱水，洗完浴后，就叫春香帮着擦干头发，听着院里有动响，知王青云回院。
    王青云一回屋，就闻着屋里的淡淡香味，再见子菱才浴完身，身着一身淡青色短袖衫儿，下身素白绫裤，披着一头青丝，身后春香正拿着汗巾绞干湿润的头发。
    发现王青云回来，子菱且是微倾过身望向他那边，红润的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淡淡的水气分外动人。整个人如出水芙蓉清秀干净，王青云看在眼里，不免心中微一荡，感觉口舌发干。
    子菱见王青云回了屋，便让春香下去，自己笑着迎上来，轻声道：“夫君可觉得这熏香味如何？”
    王青云这才发现桌上那鼎飞鱼戏莲铜炉的鱼口玤有轻烟冉冉散出，却是才熏的香，嗅了一下，他赞道，“如梅香淡而味雅。”手却轻轻握住子菱的手，感觉妻子的手柔而无骨，加上才洗过那如水般润泽的柔滑，让王青云有些心猿意马，暗生绮念。
    子菱脸如飞霞，朱唇微张，“这香便是那日夫君与我一同制出的，今天我才取出来一用。”边说边牵着自己的夫君朝屏风后走，眼神似雾如梦，带着几分迷离。
    王青云这一刻顿时感觉才半月不见的妻子越发迷人了，心情荡漾，血气翻腾，热气从手掌直达脑中，他轻声一笑，拉过妻子，搂着对方的细腰小声道：“你这是在勾引我。”
    子菱扭过头，抿嘴一笑道：“夫君且是想上勾还是不想上勾？”
    王青云哈哈一笑，一把抱起子菱说道：“妻子之命，为夫从之。”
    小别胜新婚。帐中春色不便细说。
    亲热了一番，子菱有些疲倦，躺在王青云的身边，闭着眼昏昏欲睡，空气中香料的味道让二人之间的气氛理是带着些情欲之色。
    这时王青云却突然犹犹豫豫地说道：“这次我回京时，知道有位熟人如今回京了。”
    子菱懒懒地随口一问，“谁？”
    “丁二郞，丁武。”
    “哦。”子菱先是漫不经心，后而反应过来，微睁开眼却不说甚话。
    王青云又道：“听说我娶妻，他且要前来祝贺。”
    “来就来吧。”子菱无所谓地说了一句，脑袋软软地贴在王青云的胸口。
    王青云这会目光变得深沉，低声道：“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时，还在一年前时。”
    “嗯。”
    王青云自语道：“我想他若知道我娶了你，不知有何反应？”
    子菱先是愣了一下，道：“你说这话，且是在试探甚？”
    王青云没想到子菱会这样说，有些愣住了。
    子菱慢慢起了声，轻声道：“他是你的朋友，要来不来与我何事。你只需告诉我，他要来且要款待就是了，又何必用这种口气说话，你娶我与他何干。他能有甚反应。”
    王青云知自己有些敏感，而子菱是反应过敏，只得忙道：“我真没别的甚意思。”
    “没有就好。”子菱这才消了气，又软下了身子，道：“好好的晚上，被你这般古里古怪的话说得真是大煞风景。”
    王青云失笑无言，忙安抚自己的小妻子，心里不免怪自己突然挑了这么一个话题，要知子菱并不知道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知道丁武对她的曾有的感情。如今自己突然冒出这样的话，的确有些古怪和不合情理，难怪子菱会感觉不大对劲。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阵私话。待疲惫之后才渐渐入睡。
    第二天早上一早王青云就出门了，子菱起了身，便收拾起这次王青云出门后带回来的物事，除了些脏衣服需清洗外，行囊里还有些上好的胭脂、银饰且是王青云专为子菱买的，还有几块茶饼且是王青云带回来自己食用的。
    子菱叫春香将专用做放茶的茶盒取了来，将茶团分类别放好，这才关上茶盒，嘴里道：“这些茶沫压成渣再泡水喝有甚好品的？”
    秋香这会正吩咐女使将脏衣服带出去洗，听了子菱的话，笑道：“娘子这话差了，不将茶磨成沫，这茶又怎能吃，难不成直接嚼了。”
    子菱笑眯眯道：“当然是直接将叶子泡水喝，既保持了茶叶的清香，又能品出水的甘甜。”
    秋香只当子菱说笑，“娘子，又拿话逗我了，我且不信。”旁边春香也是笑道：“娘子是将茶当成了菜，只用水煮了吃。”
    子菱耸肩摆手道：“没办法，差距在这里。”子菱是不会自大又自以为是地向宋人宣传吃绿茶、花茶的好处，就像自己不懂为何宋人喜好在点茶里放上一大堆物事一样，皆是生活习惯和欣赏观念的不同，说不上那一种吃茶的方式是进步或落后。
    虽子菱心里认同饮食习惯不同带来的不适应，但心里却还是暗自决定，终有一日她要在宋朝吃到炒青出来的绿茶。当然目前这个远大的目的，只是一种希望，子菱还没有这个闲时将其变为现实。
    “怎没见我的那双银镯子，难道派上用处了。”子菱将行囊里的所有物事都拿了出来，这会自语道。
    等到王青云回院后，子菱才知自己留给王青云做想念的银镯子且是被对方珍藏下。“这一对镯子，也算是你送我的第一件贴身礼物，我自会好生带在身上。”王青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银镯子带着浅笑道。
    子菱是羞红了脸，但脸上淡淡的笑容却带着一丝甜蜜。
    第二天是中秋节，一早子菱起了身，便被春香秋香围着好生打扮了一番，这会夏香笑呵呵地进屋嚷道：“今经纪送来了四只螃蟹。娘子还是照旧规矩，清煮蘸料酒吃。”
    子菱想了一会，道：“前些日子见有杂书里写着另一种吃蟹方式，不如今日试一下。”
    夏香眼睛一亮，忙问道详情。
    子菱回忆了一番，道：“将生蟹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待冷后，将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等磨成沫，再加葱、盐、醋共十味，入蟹内拌匀就可。”
    夏香将子菱的话重复了一遍，见无出入，笑道：“今又学了一招，我且先用一只螃蟹试试味道。”
    子菱又让夏香将今日经纪送来的菜篮拿来一看，见菜蓝里除了当季的菜外，还有石榴、葡萄、枨桔等时令鲜果，便笑道：“今日赏月宴席，你们这些留在院里的人且也少不得乐一乐，自己制些月饼，再将我出嫁时带来的一坛桂花酒取出，加上这些时令的水果，也能凑足一桌上好的赏月宴。”
    夏香自是笑着谢过子菱，便喜气洋洋地提着菜篮出了屋，她且前脚刚跨出屋，就被烟儿缠着问月饼如何制作，夏香自是老练地照着以前子菱教她制月饼的方式吩咐着院里的人去准备各式材料。
    知道娘子许她们在院里私下赏月玩耍，其他无缘参与府里赏月宴席的女使自是极高兴，不一会院里的人声渐起，皆是商量着夜里如何玩耍。
    春香这会正帮着子菱梳着鬓，听着外边的动响，笑道：“娘子这话说得太早，如今她们且是没心事做事，都盼着天黑。”
    子菱笑了笑，从镜盒里取了一只淡粉色的绢花斜插在鬓后，“一年也就这一次月圆赏月时，随她们去乐。”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八章 夫寿妻
    
    这会王府上下的人正在轩园中府里最高的楼台上张灯结彩。布置夜里赏月酒宴，子菱见着这些布置的人手脚麻利且都是生面孔，只当是从外边聘请的四司六局（四司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结果一问才知这些人原来都是王家自设的四司六局里的下人，因被调教得极熟悉官宴的派场，前些日子被一位才入京的外官用了大价钱，还托了关系才说动了王家大夫人，将他们暂要去了二个月，置办邀宾筵会，如今到了中秋节才将他们送了回来。
    古人本是极重礼仪，像吉筵庆寿，邀宾筵会，丧葬斋筵，修设僧道斋供等等相关的布置、其间细节程序都是有讲究，若失了礼让人笑话是小，犯了忌讳是大。
    子菱最初还当这些四司六局不过是平常布宴待客之用，无非就是端盘子之类用处，但这次中秋宴席上才让她知道之前了解的不过是皮毛而已。不说别的，就光是中秋宴上六局中专掌装簇饤盘、以及准备各式看果、时新水果、海腊肥脯等劝酒食品的果子局，这些人准备的各式果子就足有二十几种，都是分类别、分场合、分时辰将不同作用的果子摆放出来。而其间细节也是听着旁边润玉说道，子菱才没闹出大笑话。
    中秋之时，圆月挂梢，王家各房人依着辈份依次登榭台入席，虽是中秋家宴，但男女也是各有布置，分坐榭台二侧，中间用着一扇仙人望月的屏风毛半隔开了。
    待轮到子菱时，也只在榭台角落处的方桌前入坐，自是一人一桌一椅。
    见着王家所有主人入宴席，坐安。这会台盘司的女使将果子局早已装盘好的“观月高饤果垒”分别送上，只见这白瓷盘中堆垒着香圆、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榛子、松子等共八种水果，依着辈份且是由长至幼分别端送上桌。
    子菱当时还想着餐前水果正好开味，但还未等她拿起一颗松子，就见旁边服侍的润玉上前一步，轻声道：“娘子这观月高饤果垒且非用来吃，不过是选其色艳形美，只做观赏之用。”
    果然旁边其他人皆未动手拾拿水果，子菱忙将手收回，小声对润玉道：“你记得提点我一些。”心里不免庆幸，还好自己的手脚不快，不然若吃下去，非要惹人笑玩。
    观月高饤果垒之后，便听着有下人叫道：“八香入月。”，只见又送上一盘物事，润玉这会伏下身子，小声道：“这八香入月放着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木香丁香、史君子、缩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橄榄花儿等。也并非用做吃，而是用做添些香气之用。”
    子菱虽正经坐着，但听着润玉报着一串的花，脑袋已经有些晕了，还未等她将润玉说的话消化完，就见着继续又上了十珍咸酸果子，八品甜味果子，最后十二时新果子，不一会功夫，子菱面前半个桌子就已布满了用瓷碟装着的各式的果子。
    这时润玉才道：“娘子，先食这十二时新鲜水果。”子菱听在耳里，却只能苦笑，上了这一堆的物事，敢情也只有面前这一盘水果可吃，再看旁边的王青雪，想来已是习惯这般的做派，这会正纤纤玉指取了盘中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旁边自是女使半蹲下身子，举着手，手心中正摊放着丝绢，只待青雪将籽吐在其中。
    待大家吃了几口水果之后。赏月宴席才正式算是开始，子菱这会已是看得眼花缭乱，甚羊舌签、萌芽肚胘、炒沙鱼衬汤、螃蟹酿橙、洗手蟹、五珍脍、猪肚假江珧、虾橙脍、虾鱼汤齑等等各式的菜式，被台盘司的女使快速地端上各人的桌前，不一会每个人桌子自被琳琅满目的菜堆满了。
    而这会专管温酒筛酒的茶酒司女使小厮便从容不乱地为各位主人温酒端食，态度殷勤，服侍周到，见着夜越深天越冷，帐设司的人抬出大的屏风用做挡风，又有油烛局小厮取了精制的熏香炉用做添香烧炭，只眨前眼这被月光所照耀的楼台之上，已是热闹非凡。
    酒宴进行间，便有舞者登台献艺，或翩翩起舞、或清声小唱、或鼓板说笑，让本来就热闹的气氛更添喜庆，各房的夫人老爷也没有平日的严肃正经，皆是恣意说笑，好不快乐。
    子菱感觉在这样月色下，那些桂花香的酒，桂花香的茶，还有带桂花香的风，让她仿佛整个人沉尽在这片丹桂香飘，银蟾光满之中，人有些微醉了，自是笑容可掬地望着前方跳着胡舞的舞女，眼珠随着那不停旋转的裙边不停转动，感觉这翩翩起舞的舞者像要一跃飞上月空。
    这会王青云悄声来到子菱身边，见着妻子醉眼朦胧，自是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们且离开。”
    子菱望着王青云，微点了一下头，悄悄跟着王青云溜出了宴席。
    待子菱吹了风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跟着王青云跑出了王府，如今正站在热闹非凡的御街前，见着街上各家商店皆是张灯结彩，各种货物堆放门前，更有商家将大大的灯笼挂在门前，或是跑马灯，或是琉璃灯，衬得天上一圆月，地下数亿星。
    子菱这会笑望着王青云道：“我们跑出来干甚？”
    王青云拉着子菱到了一处河边，正可看见河里一片星光，原来中秋也是有人在放河灯，王青云这会拿出二只红羊皮小水灯，笑说道：“天上有月，地下有星。”
    子菱接过王青云的一只水灯，点燃后放在水中，笑道：“中秋放河灯有甚意思？”
    王青云想了一会，轻一笑道：“自是求个团团圆圆。”
    子菱呵呵地笑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真得醉了，不然越看青云为何越欢喜，越看心里越是快乐。
    也许是子菱的这份微醉地快乐也感染了王青云。不然他不会拉着子菱在街上的各家店铺肆意逛玩，见着喜欢的物事也不买，只是看而已，直惹得店主失了耐心，二人才满意地离开。
    就这样小二口在喧闹的大街上走了足一个时辰，待子菱感觉脚腿发麻，不愿再走时，便找了一处桥边的小亭坐下，看着河边依然喧闹的人群和灯火通明的京城，子菱和王青云对视而笑，二双手偷偷地握在一起。
    “今天真高兴。”子菱嘴角越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自由自在地在大街上闲逛，终让她能放肆一番了。望着王青云，子菱的眼神发亮，“见着这般月色真想做诗一首以抒情意，只可惜我且毫无文才，不如请夫君代妾身唱诗一首，可否。”
    王青云失笑道：“既是娘子之命，夫自是从之。”说罢站了起来，思索片刻，终脸上带着笑，望着子菱，轻吟道：“菩萨蛮，夫寿妻。秋风扫尽闲花草，黄花不逐秋光老，试与插钗头，钗头占断秋，簪花人有意，共祝年年醉，不用泛瑶觞，花先著酒香。”
    “好个夫寿妻，好个共祝年年醉”子菱带着淡淡笑容，叹了一句道：“君这一首词，使我不饮亦醉。”
    “四郞，你们怎在这里。”这会身后一声叫称，且是打破了夫妻二人那份宁静的温馨。
    王青云转过身，辨认出来者，道：“四叔。”
    这时王家四爷正坐在马车上，掀了车帘，是笑非笑道：“你与侄媳妇在这里干甚？”他也是素来风流的人，如今见着王青云和子菱当街之上缠缠绵绵的模样，也不惊讶，反感慨四郞夫妻二人感情果然很好。
    王青云只是一笑并不回答，扶起子菱道：“她且是脚走累了，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待小厮赶了车来再回家。”
    四爷跳下马车，举止潇洒道：“让侄媳妇先上去，我才从宫里吃了酒。这会吹一下风正好解酒气。”
    王青云也不推辞，他见着天色已晚，赶车的小厮也是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就扶着子菱上了马车，王青云和四爷便慢走步行回府，待走了一段路，正遇上赶车来接王青云夫妻的马车，子菱又一次谢过四爷后，就上了才来的那辆车，与王青云一起坐着回府。
    进了王府，子菱也收起她在外边小鸟依人的架势，跟在王青云身后溜回了宴席上，还好大家一直都关注着台前精彩的表演，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消失，只王青雪漫不经心地望了子菱一眼，微皱了一下眉头，却没说甚么。
    见四爷回来，四夫人自是笑着迎上去，旁边四爷的妾室兰香也跟了去，嘴里还高声道：“官人，你怎这时就回来了，宫里是甚样？”
    大家早在开宴前不见四爷，就知道他是得了恩典进宫参加官宴，这会见着四爷回来，便有人好奇询问四爷在宫里的见闻。
    四爷自是捡着宫里见着的新奇，带着夸张的表情叙述。
    见着四房里的人得意洋洋的模样，王又妤又想讽他们几句，却被大夫人看在眼中，忙拉着王又妤，轻声道：“好妹妹，你休要起风波。”
    王又妤是笑非笑地望了一眼大夫人，道：“嫂子放心，你的面子，我自是要看。”说罢端了酒，上前敬自己的娘亲一盏酒，又和娘说了许多话，这才回了位上。
    太君因秋日天寒，已是不耐多坐，自是让人扶着下去休息，大夫人吩咐着女使且熬些暧身除寒的汤药送到太君跟前。
    王又妤这会眼角扫了一眼二夫人，嘴里道：“青雪好福气，当年我出嫁时的嫁妆且都不如她。”
    二夫人微一愣，道：“小姑这话从何而来。”
    四夫人见着王又妤说话举止都不顺眼，笑中带剌道：“我记得当年姐姐你出嫁时，光明面上且是四十八抬的嫁妆，二三十位女使跟着你过去。至于暗底下太爷太君为你备下的嫁妆，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却不清楚，这会你却跟个小辈在这里计较这些…”
    笑盈盈地望着王又妤，四夫人言辞尖锐道：“不免有失长辈的体统。”
    菩萨蛮，夫寿妻。
    秋风扫尽闲花草，黄花不逐秋光老，试与插钗头，钗头占断秋，簪花人有意，共祝年年醉，不用泛瑶觞，花先著酒香。
    此词为不知名宋人之词，属于青青草正香剽窃并按在王青云身上。词的大意是：丈夫采一朵菊花为妻子簪头，祝夫妻年年恩情缠绵。夫妻恩爱不用美酒，弄花之情也能醉人。注：菊花相传为益寿之卉，而菊酒可以延年，其也有祝妻子长寿之意，所以为夫寿妻。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三十九章 矛盾
    
    “体统…”王又妤挑了眉头。笑起来弯着调子道：“四弟妹这话说得，我怎感觉你且是在说自己。呸，呸，我这嘴又说胡话了。”王又妤见四夫人脸色渐沉，心中高兴，便继续道：“说来四弟进了一次宫，得了甚恩，涨了多少的体统，且说出来让我们欢喜一下才是。”
    四夫人抿嘴一笑，道：“能进宫面圣，但是天大的福气。不像有些人…”后边的话她便不细说了。
    旁边四爷的小妾兰香也是忙点头，一脸羡慕憧憬道：“刚才官人说宫里观月的桥且是用洁白如晶的白石修成，而桥下碧波中开着洁净的白莲，北面有教坊的乐工在演奏清乐，南面有宫女随乐起舞，官家所用的几、榻皆用水晶制成，我这一想真是活生生的神仙世界。”
    王又妤是笑非笑地望了一眼兰香，道：“弟妹真会调教人。”言下之意，她们说话时，这玉香不知体统跑来插话，且是四夫人不会调教房里的人。
    四夫人淡一笑。“今日节庆，大家不过是图个高兴，说几句喜庆的话而已。”
    旁边大夫人将几人的话都听到了，这会过来道：“能面圣的确是天大的福气，之前弟妹不是说过，四弟到时必有重赏，指不定还会被指上甚官职，说来王家虽三代人都是朝中任官，可到又字辈不过都是受父辈的惠，荫补进入仕途，没取得好功名，得甚实实在在的差遣，只望四弟能重振家风，得偿所愿。”
    王又妤笑了起来道：“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差遣算甚，去了一次仙境，带回仙女才是实在。”
    “娘。”周雯见着娘在招惹四叔母，忙上前拉着自己的母亲，做苦脸道： “娘，我且有些不舒服。”王又妤一听这才转移了视线，忙扶着女儿细问道，也就再没有和四夫人抬杆。
    旁边二夫人和四夫人对望了一眼，露出一丝苦笑，这位小姑子原来未出嫁时，在家且就是嚣张自我，如今再回娘家，老毛病不见改。还更添几分尖酸，不和她计较，她却偏要凑上来胡说八道，实在让她们这些做王家媳妇的娘子很难和她相处。
    待五更天时，各房的人才渐回房休息，中秋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子菱起身已是有些迟，还好王青云已是吩咐过今日不必早起请安，子菱这才松了一口气。
    子菱见桌上摆着一卷纸，打开一看却惊讶的发现里边放着一些面条，再细一看分明就是挂面，当时便惊喜地问道：“墨磨送来的？”
    春香点头笑道：“是昨晚磨墨送来的，也不知是否是娘子所说的挂面，先拿来给娘子看。”
    子菱笑道：“要知是不知，一试便知。”说罢让夏香将挂面用滚水煮，结果最后面下锅却散成一团。
    子菱见状便知算是失败，稍有些失望，王青云却笑道：“面团看来也是不错。”便用子菱那一坛的芽菜碎肉辣酱拌着面团，吃了大半碗，直道味道还不错。
    子菱笑道：“官人真是会安慰人。”就让春香去告诉磨墨不如面里加些其他物事再试试。
    中秋节日后，王青云开始更加忙碌起来。这次出门半月，他也长了见识，欲有亲自动手跑茶道挣钱的念头，子菱念其整日奔波辛苦，王青云却不以为然，毕竟之前朝云如夫人的铺面被收回，其中便有一间是王青云半管着的茶肆，自然就没了进项，再加上子菱想离开王家单过，他且是细盘算了一下，至少身上要有五六百贯钱两，能买下独门小院才行。所以，少了财路是万万不可，只得再寻新的挣钱方法。
    子菱听了王青云的想法，忙道：“如今我们手里还有二百亩土以及青菱小院，和一个铺面，虽说过不上甚富贵生活，但小康之日却绰绰有余。”
    王青云当时就摇头道：“若是用你的钱，我且实在无脸见人。”
    子菱嗔道：“你怎又来你的我的。细算下来，这青菱小院且也是你花钱买下来的。”
    王青云笑道：“虽我花钱，却也是你的。再说横竖还要坚持几年才能搬出去，不如现在借着王家这座大靠山，挣上些钱，也好让我决定以后营生之路。”
    子菱却有些不安，问道：“父母且会放我们单过吗？”
    王青云想了想道：“依我看，二夫人是巴不得我们不在她的跟前，再说我们只是以后搬出去单住又不曾说是分家分财产，他们怎会不愿意。说来现在王家几房的人都住在这里，实在显得地方有些狭窄。只不过太君喜子女住在身边，但凡有人说要搬出去住，且是要吃她的责，所以不敢逆她的意。就说现在我们住的院子，原本是家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住的院子，因她们出嫁，而我年龄大不便住在父母院里，这才将这里改了些，让我搬进来住。以后若家里再添人，必是住不下。”
    子菱打趣道：“这府里大大小小十二三个院子，若说要住，再塞四五十个人也是住得下，只不过眼下兼职听墙根的人多了，大家都不方便而已。”
    王青云望着子菱，忍不住笑了笑道：“你放心，这样的日子是没有几天了。我看着太君如今身子不好，太爷也整日只理他的那些小妾，从不过问家中之事。想来太君百年归西之后，王家难保不分家，要知如今几位夫人在太君背后已有些勾心斗角，乱成一团，待上边没有太君坐阵，她们必闹翻天。”
    被王青云这一说。子菱的心情却有些沉重起来，其实光中秋之日，她就隐约有些看出大夫人与二夫人不对盘，而二夫人与四夫人貌似关系不错，而王又妤只与大夫人交好，其余王家的各位夫人，她却都看不上。她们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却让自己这个做晚辈要小心应对，免得受了无辜气。
    过了几天，墨磨又送来了一次挂面，而这次的结果却让子菱有些心喜，挂面研制初见成效。不过只是外形差了些，子菱又吩咐磨墨想法将面条做得更细些更薄才是。
    跟着挂面送来的还有十几盆菊花，见着这些正欲绽放的延寿客，子菱想起再过些日子便是重阳节，便让润玉早些交代经纪准备些做重阳糕的材料，便带着女使去二夫人房里请安。
    待请完安回院途中，正和四夫人擦身而过，见着对方一脸不乐，前方还看着王又妤正转身离开，子菱知道必是二人又有甚口角。
    后来子菱才知道，之前四爷一番忙碌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虽得些重赏，官家还赐新乐名为“大晟”，建立大晟府。谁料这新建的大晟府却完全和制作出新乐的那位刘官人、以及帮忙的四爷没甚关系，因为蔡大官人派自己的儿子去填了肥缺，成了提举大晟府事。
    知道此事的王又妤自是对四夫人一番嘲弄，让四夫人十分恼怒郁闷，更是万分失望。
    还好四爷看得开，反劝说自己的妻子，“塞翁失马，焉之福祸。”
    当然子菱对这些事却完全不关注，如今她只是对四房女使中居然有银珠而心中有了疙瘩，不免偷偷指了银珠，让春香却打听她。
    没不了多久，春香便回了子菱，那位女使叫做雨珠，是前几年进的四院，原本不过是做粗活的下等女使，后得了四夫人的喜欢，才渐渐提成二等丫头。
    “娘子怎对她有兴趣？”春香有些不解。
    子菱搪塞道：“我见她有些眼熟，猜想兴许是在甚地方见过。”此事子菱就不再提，只将疑问放在心里。
    九月九重阳日，依俗插茱萸饮菊花酒驱祸，一大早院里就被摆上了胜开的菊花，煞是美丽。吃过菊花茶，品过菊花糕后，王青云便带着子菱出了门。
    之前子菱定下今日的行程。就同王青云商量同意，重阳节时，夫妻二人先去拜见刘家义父义母，再去城郊踏青。
    到了刘府，子菱和王青云拜见了义父义母之后，子菱自是被义母拉着说些私话，而王青云就与刘家其他男性主人一同院里吃酒赏花。
    子菱从刘义母口中得知刘贵妃如今依然深得官家宠爱，而且如今正身怀龙子，安稳保胎之时，子菱自是乐得向刘义母道一声恭喜。
    刘义母如今也是心宽体胖，越发显得富贵，倒是刘义父面相看着且有些血色不佳，像是得了病一般。
    刘义母偷偷告诉子菱道：“他且是老不休，前些日子买了二位不过十五六岁的女使，也不想想自己是甚身体，和那几个妖精胡乱折腾了二月，结果成这般模样，才知道收敛些，将她们全打发走走，如今且是在移气养体，休养身体。”
    当天刘家留下他们吃过菊花宴之后，子菱和王青云才离开，到了京郊踏青观景一会，发现时辰已是不早，因二人各自有约，王青云便先送子菱到了京郊的观云庵。
    子菱是同陈芝芝约好了在观云庵的厢房相见。
    见着竹林中依旧如故的观云庵，想到去年之时，自己与几位好姐妹一同躲在庵里听唱衣的那份快乐和热闹，子菱不免心中多了许多的惆怅，叹息无忧的时光总是溜走的很快。
    我再一次读者号无法进入，告诉我静态密码有错，无言了，又一次我用得上好的密码有问题。也就意谓着青草暂时无法回复专栏的留言，对不起各位了。等我找回密码后，再回复各位的留言。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章 懦弱
    
    四十章
    坐在厢房不一会功夫。便有比丘尼端上庵里自制的菊花茶，子菱还未吃上一口水，就见着陈芝芝带纱帽后跟一位女使进了厢房。
    妹姐许久未见，这会再见面自是眼中含泪，言语哽咽，将女使们全部遣下之后，二人独在房里，子菱便拉着陈芝芝的手坐在一起，又见对方还带着纱帽，说道：“如今进了屋，干甚还带着面帽。”
    陈芝芝犹豫许久，终取下了帽，子菱一看大惊，陈芝芝虽垂着头遮掩，却依然能看见眼角一侧带着些青肿之色。
    当下子菱道：“你这是怎的？”
    陈芝芝抬头望了一眼子菱，原来美艳的容貌如今不只眼角带着青肿之色，连着气色也不佳，这会听子菱问却不回答，只是眼中泛起泪水。
    子菱猜测到一些，压了声音道：“是不是你在夫家受人欺负？”
    陈芝芝一脸苦涩，微点了点头。
    子菱心痛地望着陈芝芝的伤口。低声道：“不是听说你那位夫君是极宠你，怎舍得让你受别人的欺负，还挨了打。”
    陈芝芝扭过头，捂住伤口，一派平静道：“不是别人打我，这伤就是他打的。”
    子菱一听大惊，自语道：“怎会这样？他为何打你。”
    陈芝芝轻声道：“不过就是大娘故意挑拨一二，说了些我不守妇道的诋毁之话，他便信真，吃了几口酒，冲进房里也不听我辩，就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子菱听后吸了一口冷气，要知陈芝芝的夫君是武官，想来力气极大，这一拳下来，绝不会很轻，心痛道：“对你这般娇滴滴的女儿家也能下得狠心，他且真是心硬。”
    陈芝芝本来强忍住心中酸楚，这会听了子菱一番关切的话，终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不停往下掉。
    子菱忙安慰陈芝芝，却又发现陈芝芝的手腕也是淤青，竟是旧伤，免不了忿然追问道：“他是经常这般打你？”
    陈芝芝轻声抽泣，点了点头。
    一番倾述后，子菱才知陈芝芝在夫家也是过得极辛苦，虽说有丈夫的宠爱。但是家里的一妻二妾却见着青春又美丽的陈芝芝万般不顺眼，虽明面上不会太折腾陈芝芝，但暗地却一直给陈芝芝小鞋穿，就连那些妻妾生的儿女也不给陈芝芝脸色看，偏着她们使出的花招又让人抓不住把柄，陈芝芝是有苦难言，只能暗忍下，还好当初进家门时是带了嫁妆，待稍理清了夫家里的人际关系，这才偷偷用钱买通了些下人，日子才渐渐好过多了。
    “我在家如同被囚，也无人可以倾述，今日他们且是出门踏青登高，我借机脸上有伤不便外出，便留在家里，这会偷溜了出来，与你见上一面。”
    子菱没想到陈芝芝如今是这般处境，心疼她免不了问上一句：“如今你这般委委屈屈的生活，还有甚想法？”
    陈芝芝犹豫了半会，摇头不语，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其实平常他对我却是极好。”
    子菱怒其不争。小声骂道：“将你打成这样，还是经常的，你却说他对你好，平日聪明的你如今也是犯了糊涂。”
    陈芝芝苦一笑道：“他是个脾气燥的人，在家时常一言不合就动手脚，我们这些妻妾被打本是稀疏平常之事，说来我比起其他妾室已算是受打少的。”
    子菱听得无言以对，这受害人都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一个旁观者还能说甚话，只得怏怏不乐道：“你既然受得了，我也不多说了。”
    陈芝芝见着子菱这般表情，也知她的心意，苦笑道：“我知你是心痛我，可又能怎办？之前我第一次挨打后，一时委屈跑回了家，反被娘家人骂了回去，才明白我的身份已不是以前金贵的小娘子了。”陈芝芝自是说不出，在夫家的情况与之前她的预期有着极大的出入。
    “没想到你母亲家人却也不帮你。”心中对陈芝芝的软弱无能有了些理解，不免叹息，原来矜持傲气的芝芝如今却要这样委曲求全，着实是命运的无情，可细想来她的命运早在决定为人妾时，便已注定了一大半。
    陈芝芝轻声叹道：“这些皮外伤算个甚，至少他如今还是宠我的。现在我只担心明年他就要离京去到边境，我该如何办？”
    子菱一愣，问道：“你不跟去。”
    陈芝芝露出愁容，不很肯定道：“上任应该不会带女眷一同去，再说边关苦寒，我却受不了这种苦。”
    子菱无奈反问道：“那你想好以后怎么办？”
    陈芝芝摇头。
    子菱有了些火气。责道：“以前你分明是个有主见的娘子，怎现在如此优柔寡断，要知若你跟了去倒罢，若不跟去，听你口气却是他家的那些妻妾分明不会让你好过，你还留在哪里干甚？”
    这会陈芝芝拉着子菱，求道：“妹妹，你一向是个眼光远的人，如今我也不知应该怎办，帮姐姐斟酌一番吧。”
    子菱也不多想，直道：“反正你现在又无儿女拖累，多想干甚，要愿意就跟了他一起去边境，若不想跟去，要知一去边关也不知甚时候回来，将你留在这里，还不如将你退回娘家。”
    陈芝芝一愣，自语道：“退回娘家？”
    子菱道：“我说的话，虽你认为有理就细想一下，若认为无理，只当我说着玩。在我看来，你如今年轻，长得美丽。干甚要跟其他老女人争一个丈夫，而且他家还有几个儿女。要知丈夫和正妻正是壮年，儿女已是成年，你前边还有二位比你先进门的如夫人，甚时候才会有你这做小妾的出头之日，还不如想办法离开他家，再找一位家世清白的人家，让他宠爱你，做堂堂正正的妻子，又有何不可。”
    陈芝芝顿时被说得满脸通红，心意有些动摇。讪讪道：“事情怎会有你说得那般轻巧。”但转眼想到自己的娘家，陈芝芝表情又暗淡下来，自语道：“就算我愿意，我娘家人也是不愿意。”
    子菱听了陈芝芝的话，终冷静了下来，露出苦笑，“我也不过是未经考虑的发泄，你且不要放在心上。”在宋朝改嫁再嫁并非一件难事，甚至官府还鼓励寡妇再嫁，但毕竟陈芝芝如今是为人妾，除非当家的主母放人，不然她且是没有办法。
    之后子菱也不再多劝说陈芝芝，说了一会话，陈芝芝也不敢在外多逗留，带着女使匆匆而回。过了几日陈芝芝使人送了一封信，信中陈芝芝表示如今已开始想法设法讨好正妻，不再考虑争宠之事，待她再考虑清楚再决定是走还是留。
    九月间，天高气爽，子菱没事便喜欢坐在小院里，摆着绣床绣**，王青雪出嫁时的喜帕和喜鞋已是绣完才送了去，因王青雪没说甚话，子菱也不会自做多情，要帮着对方再绣些物事。
    现在王青雪的亲事正式定了下来，待天宁节后便要嫁了过去，知道妹妹的亲事已定，这会王青云自是忙着之前承诺下的嫁妆，整日忙碌不止，朝云如夫人见着儿子辛苦，自是心痛他，便道：“如今你妹妹的嫁妆已是丰厚，你且就不必再费甚心了。”
    王青云只笑不语。
    就在二房操持着王青雪婚事之际，子菱千呼万唤的银丝挂面终于做成功了，当时子菱便下了满满二大碗面，做了最简单的葱花清汤面。
    王青云吃后便对子菱笑道：“果然极美味。”
    子菱听了赞，自是信心大涨。就让春香准备着干脆就在青菱小院临时建个挂面做坊，专制挂面。
    王青云却忙阻止子菱，道：“这事还是暂缓下，且不要说是制面的原料如今保证，制好以后，你又如何卖出去？”
    子菱想了一下道：“直接买给面店或米铺也行，想来他们用过就知不仅保存方便，味道也美。”
    王青云笑了笑道：“你若这样，必没有人买你的面。”
    “为甚？”子菱不解。
    王青云解惑道：“如今但凡京中可从事的行业都设有行会组织，若我们真是要制面卖面，还是先依规拜见京城面行行会的行老，加入面行才好，要知面行中的行员基本包括了京中大部分从事面食业的人，到时若真制出挂面直接请他们代卖也好，宣传也罢，也不算是违规。”
    子菱恍然大悟，拍头道：“我怎把这件事给忘记了。”说罢便吩咐春香让阿中操办面行之事，并反复叮嘱挂面的制作工艺一定要保密，春香点头便下去了。
    正当王青云准备和子菱商量着又要出远门之际，却见桃红进了屋，见着王青云在房里，扭捏了半会，站在旁边不说话。
    子菱见桃红欲言又止了半天，待王青云走后再问道：“你是不是有甚话要说。”
    桃红抬起头，一脸恳求道：“娘子求你一定要帮帮我。”
    子菱问道：“甚事，你先说了，我才知能否一帮。”
    桃红绞着手绢，小声道：“前二日娘子叫我给二姐送喜帕和喜鞋，却不想半路上正巧遇见四爷，结果…结果…”
    子菱皱起了眉头道：“你且干脆了说。”
    “结果，四爷拦了我，还想…”桃红说到这里已是红了脸,羞得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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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一章 要人
    
    子菱盯着桃红，问道：“难不成你想回四房？”
    说话刚落下。桃红的脸色变得惨白，忙道：“娘子你且误会我的意思，如今我却是万万不想回到四房，所以只央求娘子千万不要送婢走。”
    这时夏香端了茶进屋，见着屋里气氛有些古怪，不免疑惑地瞧了一眼桃红。
    而子菱见桃红一副心急模样，倒不像是说假话，端起热茶吃了一口，道：“你叫我如何帮你，若四爷真到我屋里要你，难道让我直接拒绝了长辈的要求，要知你原本就是他那院子出来的人。”
    桃红也知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毕竟不过就是女使身份，在有些人眼中连一件物事都值不了，更何况自己既不是娘子的心腹更非甚要紧的人物，若四爷真要存心开口要她去，娘子还真不好因为自己而拒绝得罪了四爷。
    想到这里，桃红忍不住无助地哭了起来。
    子菱听着桃红哭，自是心中起了烦念，夏香更是见不得软弱喜哭之人，又见子菱的脸色不佳。忙拉着桃红道：“姐姐你这是哭甚？让人看了须吃笑话。”
    说罢夏香向子菱告退，就拉着桃红出了屋，见着四下无人，叫桃红拭干泪水，埋怨道：“你这般哭，让我看着都不耐，更不要说是娘子，别人还指不定当她把你怎了？”
    桃红忍住哭，道：“妹妹，我这是害怕。若真被要回了四房，保不准被人啃得连骨头都没有了。”
    夏香倒很仗义，“若你真是不愿意回四房。一会我去帮你求一下娘子。”
    “我向天发誓，若之前所说之话是违心，罚我被老天劈死。”桃红诅咒发誓道。
    夏香直言道：“既然你这般诅咒，我且信了你。不过你怎又招惹上四爷了？”
    桃红也是无奈，“我且是千躲万躲着他，可那日也是巧了，我给二姐送喜帕和喜鞋，一时走错了路，刚想回头，就遇见四爷，连躲都没处躲。姐姐，你且帮我再多求一下娘子才是。”
    夏香既然答应了桃红，便找了一个机会为桃红求情，倒是一同服侍的秋香见状怨道：“姐姐也是，平白无辜为娘子招甚麻烦事。”
    夏香低头不语，只嘴里嘀咕。“我也是见着桃红姐可怜才帮她一帮，不然若她真被要回了四房，到时落得跟柳绿一样的下场，却是太委屈了。再说凭什么，他们四房已把人给了我们，可又随便向我们院里伸手要人，这算甚事？分明是当娘子好欺负。”
    子菱听在心里，到了夜里待王青云回房，便问道：“夫君对于此事怎看？”她是知道王青云和四爷、五郞二父子的关系不错，担心此事若应对不好，会影响四爷和王青云的关系。
    王青云笑了笑，道：“男主外，女主内。院内的事自是娘子做主，我这为夫之人却也不能随意插手。”言下之下，却不会反对子菱会做出的决定。
    子菱眼珠一亮，既然王青云不插手院里之事，想来四爷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叫人来要桃红，想了一会，她有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这会问道：“阿中如今成亲没有？”
    王青云微一愣，“不曾成亲。你怎想起问这件事？”
    子菱淡一笑道：“我见阿中能干。想为他寻一位好娘子，也不知他喜甚样的人？”
    王青云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想将桃红许给阿中。”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子菱，自语道：“阿中为人能干，我们这些做主人的的确要为他考虑终身大事才是。”说来要想下人为你做事容易，但要让对方对你百分百忠心全意就不是一件能轻易达到的事。
    子菱道：“夫君知我心思就可。再说，若四爷真厚着脸皮派人想要从我手里要女使过去，我还真难开口拒绝，但如今桃红求到我面上，我若是不应下，倒让旁边服侍的其他女使看了寒心，所以才想到这一招，直接断了四爷的想法。”
    王青云细一斟酌，笑道：“你办法虽笨，却也要一试。想来阿中知道娶这样一位美貌的娘子必然高兴得跳起来，不过桃红且会同意吗？”
    子菱道：“问过便知。”说罢便让秋香去请来桃红。
    这会桃红被叫来，自是心中惶恐不安，见着子菱一脸严肃之色，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但当听对方问过她第一句后，桃红傻眼了。
    “如今让你嫁人，你是否愿意？”
    见着桃红一脸诧异，子菱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这且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若你成了亲，四爷自也不会再打你的主意，所以，我是想问你可有意中人？”已婚妇女和丈夫以外的男人的性关系在宋时是被定义为通奸，而这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通奸双方都要拘禁两年。所以。极少有男主人会轻易沾染或强迫有夫的女使。
    见着桃红带羞摇头，子菱又道：“既然你无意中心，我到有一位人选，他且是四郞外边的小厮，虽其貌不扬，人却十足聪明能干。”
    桃红反应过来，踌躇了半会，才勉强道：“我自是愿意。”
    子菱见她并非心甘情愿，便道：“其实若你不愿意也无所谓，到时你大可装病暂缓此事，但是除非你不在王家做事，除非四爷以后忘记了你，不然这些事自是免不了再发生的。”
    桃红咬着唇，过了半天才正色道：“我信娘子不会害我，只是终身大事却要想清楚。”
    子菱淡一笑道：“的确这样的终身大事，你细去想一下。”
    过了二天，桃红就羞答答地向子菱表明自己愿意嫁给阿中。
    听了桃红的决定，倒让子菱有些惊异，她居然会同意，要知虽说阿中人是不错，但毕竟如今眼下还是下人身份。
    春香见子菱有些不解，便告诉她原来前二天桃红都是心思重重，难下决定。夏香见状就帮着桃红向春香询问了阿中的情况。还正是巧。春香正好从磨墨那里听说这几日他和阿中要在京中置办娘子官人吩咐下来的事情。
    于是三位女使一合计，便私下让墨磨找个借口将阿中约在王府后门，让桃红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下，而当时桃红对于阿中并不满意。
    春香因听墨磨说过阿中极为能干，深得王青云的重用，便将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桃红。
    而桃红左思右想了一夜，终是同意下了。
    “虽人人都想嫁个如意郞君，但却并非人人都能如意。浮华的生活我也曾经历，但现在的日子才让我明白，踏实的生活，心才能踏实。更明白宁为穷**，莫为富人妾的含义。” 这些话既是向子菱解释自己为何会同意婚事的原因，更是她再一次自我劝说。
    子菱听后，道：“你倒是想得明白，难得你能清楚明白的生活。”看着桃红，不免让子菱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告诉她的一句话，宁为富人妾，莫为穷**，果然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追求，比如陈芝芝，又比如桃红。
    桃红低头小声自言自语，“自是有前车之鉴，我若再犯同样的错误，便不是笨，而是蠢。再说我若嫁了他，娘子和四郞也不会亏待我们。”一想到闭月羞花的死，以及柳绿被要回四房，却被恶意的陷害赶出王家。再想着昨天遇见在四房当差的婆子望着自己笑眯眯的眼神，桃红越来越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时桃红突然想起一件事，急道：“娘子有件事我却担心。”
    “甚事？”
    “当初我与柳绿是被四爷直接买了回来，想来卖身契是在四爷私人手里。”
    子菱道：“这事我早出考虑过，想来卖身契也不在四爷手里，而应已被四爷交到四夫人手里才是。”说罢便叫来润玉嘀咕了一阵，润玉听后露出诧异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和春香一同离开。
    过了一会，春香就回来笑道：“果然如娘子所想，卖身契是在四夫人手里，一听说娘子想要重用桃红，四夫人心领神会地就将她的卖身契送给娘子。”
    这说春香边将桃红的卖身契交到子菱手中，“这会润玉已去禀明专管女使婆子此事。”
    秋香在旁边听得仔细，猜测着：“看来四夫人也是坐等着娘子要走桃红。”
    子菱道：“我猜想之前她还没有来得及打发走桃红，就被五郞送进我们院里，那时她倒不好出手，只能装聋装哑，也不便将桃红的卖身契送上门而让四爷恼。不过如今我求到她名下。她正好做这顺水人情。”想着当初自己当时对于四房来人要回柳绿产生的轻松心情，不免推已及人想到四夫人身上。
    这边众姐妹祝贺桃红算是摆脱被四房控制的命运，银姐进屋道：“娘子，四房有人来。”
    屋里的女使面面相对，皆露出了然的眼神。
    子菱见大家这般模样，正色道：“这件事你们且都当不知道才是。”屋里女使们忙齐点头，倒让完全不知情的银姐一头雾水。
    待子菱见过四房来的婆子，发现此人并非上次四夫人派来要柳绿的女使，心中便明了大半。
    果然如大家预料一样，那人言语隐约表示出四房想要走桃红。
    子菱只当没听出对方的意图，笑着拒绝道：“大娘，不是我舍不得桃红。只是如今我正吩咐她办些要紧的事，一时半却也离不开她。”虽是有心理准备，但子菱还是在听到这种要求时心情不爽，不要说之前莫名其妙送来桃红柳绿，后来打个招呼就要回了柳绿，现在又跑来讨回桃红，完全是将自己和王青云视为无人的轻视感觉。
    婆子见子菱居然立刻拒绝，不免露出些不爽之色，“四郞娘子，桃红本是四房里人，之前见着四郞院里无人，这才暂借来，如今时日已久，要回却是正常。”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二章 四房那些事
    
    子菱心里的火正在冒。这会再听这样无耻、颠倒黑白的话，彻底恼了，冷笑道：“大娘是在说笑吧。甚时候我向四房借人来用。你这一句话说出来，不知道的人只当王家居然缺少服侍主人的下人，笑我这做侄媳妇的为人吝啬，长辈借来的女使我却厚着脸扣着人不还。知道的人却会笑话我管自己院里的内事也太松懈，没个章法，女使轻易地被送来送去。”
    这位婆子在四房院里本有些体面，这会见平日面团般任人拿捏的四郞娘子突然说话硬气，不免倚老卖老，甩脸色道：“四郞娘子你这话说得没理，任谁都知桃红本是四院里的人，就算不是四院里的人，四爷向你要个人你都不愿给吗？”话一落，那婆子就知自己说错话了。
    子菱也不恼，面无表情道：“大娘你休要胡乱传话，我四叔父为人正派怎会随意到要侄媳妇身边的女使，而且就算是四爷想要人也不应是你们这些婆子到我这里传话，至少应该是四夫人派人。分明是你故意捏造谎话，想坏四爷的名声。”
    婆子越听越气，情急之下。辩道：“你这娘子怎胡乱往我身上洒脏水，刚才不过是我一声口误，将四夫人误说成四爷。”
    “口误？大娘还请你回去问清楚再来。”子菱转身回了屋，不再理那婆子。
    婆子怒气冲冲去回四爷的话，添油加醋地形容子菱的嚣张。
    四爷听了自是心中暗火渐起，正见四夫人进房，便直说让四夫人去要回桃红。
    四夫人听后却不动声色道：“哎呀，夫君怎不早说想要回桃红，前几日四郞娘子说想重用桃红，又恐她不尽心，便找我要卖身契。我这才记起当初她才进门时，人送过去了却忘记将卖身契一起交给她了。”
    见着四爷脸色并无甚变化，四夫人继续道：“四郞娘子想要桃红的卖身契也是正常，毕竟桃红算不得王府的记录在薄的下人，只能算是四房里私下买的下人，而四房的人留在二房侄儿院里也不是个事，所以我就擅自将卖身契交给四郞娘子。”
    四爷一听，脸色自是不佳，恼道：“你养得好儿子，把自个父亲房里的人送给兄弟，这算甚事？”
    四夫人脸色露出微恼的表情，道：“他也不过是小孩子性子跟你搞着玩，你若真喜那桃红，早就在当初要回柳绿时一并同我说了，又怎会等到现在。如今再让我开口向四郞娘子要回她来，我还丢不起这张老脸。”
    四爷听了四夫人的话，嘴里骂道：“也就是你们这些娘们。整天在院里无事生事。”
    四夫人一听自是气得仰倒，见着夫君欲拂袖离开，立刻上前抓住他道：“这会快午食，你准备在哪里吃食？你是恼我不先跟你说，就将桃红的卖身契给了别人，要知我早听说她已是要订亲事的人，你要她有甚必要。”
    四爷瞪了一眼四夫人，“我要去甚地方，还需跟你说吗？再说这种小事，我有甚值得恼的。”
    见着四爷真恼了，四夫人再不敢驳四爷的话，柔声道：“夫君，我已让小厨房做了你最喜吃的酒煎羊二牲醋脑子，不如吃过食再说。”
    四爷皱起眉，拉开四夫人的手，道：“我已经答应玉凤到她那屋休息。”
    四夫人一听，心中炉火顿起，发现四爷正看着自己，忙露出笑容道：“原来是去妹妹房，你怎不早说。这样吧，一会我让厨娘将酒煎羊二牲醋脑子端到她那屋。顺便再加上酥琼叶、黄雀鮓几道新鲜菜，还有玉真酒，这是夫君你最喜欢喝这酒。”
    “你不必忙了，玉凤早已准备好吃食。”四爷转身离开，临到门口回头道：“人都说少时夫妻老时伴，虽说你进门最初几年我们也是吵着过的，但毕竟在一起过了快二十年的人，你是知我性子，虽说这些年院里进进去去的女子极多，可甚时候我冷落过你，就算你使出的那些手段，我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她们那些女人怎能比得上你，我只认你是这院里的女君，你又何必总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四夫人听着四爷的话，鼻子一酸，小声道：“你以为我还是当年见有女人在你身边就吵闹的小女人，我是早想通透了，所以才一直容得下兰香、玉凤她们几人在我跟前。今天想要留下夫君，是有事与你说罢了。”
    四爷便道：“有甚事，你说吧。”
    四夫人勉强一笑道：“既然玉凤妹妹等着你，你且先去了。待有时间，我再跟夫君说。”
    四爷见状也不追问，就离了四夫人的屋，去妾室玉凤的屋。
    这时云珠带着几位女使将厨房做好的菜端进了屋，四夫人望着一桌的菜，想着自己孤单一人坐在桌前，不免触景生情，由怨转恼。骂道：“不开眼的，还不把这些菜都端下去倒了。”一时怒火中烧，随手拿起一只瓷碗重甩在端菜女使的脸上，当时吓得那位女使虽脸上划起血痕却也不敢多动一步。
    旁边服侍四夫人的金钗忙安慰她，又端来养神红枣茶，“娘子且不要为她们气坏了身子。”说罢便转身吩咐屋里噤若寒蝉的众人，道：“还傻站着干甚，刚才娘子不是吩咐了吗？将这些物事都端下去。”
    得了令，这些女使又慌忙将菜都端了下去。
    吃了一口茶，四夫人终于定下了神，咬牙切齿道：“让她们都把菜端到那贱人房里。我费心准备的菜，总不能浪费了。”
    金钗笑着奉承道：“还是娘子宽宏大量，若不是娘子赏她吃，这些菜可不是她一个妾能吃得起的，对了…娘子，不如再加上一道金齑玉脍，我记得中秋那日她可是吃了一口就吐出来，想必穷人家未吃过生鱼片，且是不耐吃。”
    四夫人露出一丝笑容道：“让她就算咽不下去也得强咽下去，还得对我道一声谢，还是你机灵，就让厨娘选一条上好的黄鱼做给她吃。”
    金钗这时上前一步，小声道：“娘子如今想吃甚。可不能因别人而气坏了你，和肚子里的小衙内。”
    “就做碗红枣粥，如今我一闻着油味就犯呕。”四夫人一脸微笑地摸了摸肚子，自己快要四十岁居然能再有身孕，何尝不算是老天爷的恩赐，但一想到玉凤，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狰狞。今天她本想借着午食气氛和乐恩爱之时，将自己有喜这般天大的好信息告诉给四爷，想来到时他绝对会惊喜若狂，却不想四爷居然被那妖女勾搭到房里，害得她的计划夭折。没了兴致和情绪。
    金钗见着娘子脸色不佳，忙退出去准备吃食。
    四夫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一直在旁边候着的云珠道：“今一早，太君问起我朝霞的事。倒让我发现，我且忘记了她那边，如今她可好些了？”
    这会云珠小声道：“朝霞她还住在井院里，却一直不见好，整日疯疯颠颠的。”
    四夫人皱起眉头，却不说话。
    云珠又道：“看来她的疯病且是冶不好的，夫人不如送她出府，好过留她在府里，若有甚好歹，倒让太君起了误会之心，毕竟朝霞姐当初从太君房里送来的。”
    四夫人瞧了一眼云珠，道：“我也想送她走，可她一个疯人往哪里送？”
    云珠抬头望了一眼四夫人，又低下头小心翼翼道：“我依稀记得朝霞曾说过她有一位亲身大哥就住在城郊，到时夫人将他的妹妹送回去，也算是让他们兄妹团聚，是件大善事。”
    四夫人想了一会，便道：“这样也好，你先去确定朝霞的哥哥是否是住在城效之后，我再去求太君的恩准，将朝霞送出府治疗，到时将朝霞放在屋里的积蓄再添些钱两送到她哥家，还有当初一直服侍朝霞的那个妮子也一并送去。如此一来我王家也算是情至意尽了。”
    云珠笑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全，我这就下去办好。”
    四夫人淡一笑，“你出去时，且将雨珠叫进来。”
    云珠才出屋，金钗就端了一碗鸡蛋羹进屋，“厨娘道娘子吃的粥还得慢火熬上些时辰，这时不如吃点羹，莫饿坏了肚子。”见着四夫人微皱起眉头，金钗笑道：“娘子放心，我才闻了这羹做得极好，没有甚腥味，而且上边还洒了些芽菜肉沫。更是提味。”
    四夫人吃了一口，感觉果真不错，“这蛋羹上的芽菜肉沫的确很是提味，我还每一次吃到这样的腌菜，以后便照着这样做。”
    金钗笑道：“这芽菜还是四郞娘子送过来一坛，若娘子喜欢，我再去要一坛。”
    四夫人三五下便将小碗蛋羹吃完，放下碗笑道：“难怪我曾听人说四郞院里的吃食极有特色，看来也是这位小娘子的功劳。”
    金钗这会见四夫人心情已好，就低声道：“娘子，说实在我有些好奇，要知桃红到时就算回了我们院里，她也翻不出甚风浪，娘子要她怎样便能怎样。为何还将卖身契给了四郞娘子，害得你被四爷埋怨。”
    因金钗是她的心腹，所以四夫人也不掩饰直言道：“我不过是看在二夫人面上买她个人情罢了。顺便再还她一个人情罢了。”还有一个原因四夫人且是没说出口，如今有身孕，有些事还是暂不作为好。
    金钗脱口而出:“是因为阿姚…”话说到一半她自是闭口不再多说。
    四夫人淡一笑也不回答。
    这时雨珠因听了云珠的话，进了屋，细声道：“娘子叫婢来有甚事？”
    四夫人让雨珠走进，便小声问道：“朝霞真是疯了吗？”
    雨珠瞧了一眼四夫人，又低下头道：“看她那样子，的确像是疯了。”
    四夫人点了点头，吩咐雨珠道：“一会你将那药熬了给朝云。”
    话不用说明，雨珠也知是甚意思，便点头告退，走到屋门时，却被四夫人叫住，“且慢，我再想想。”
    四夫人一脸犹豫不定，手轻轻放在肚子上，面部表情变幻不定，终还是咬牙道：“照我说的做。”转过身又神情自若地吩咐金钗下月是天宁节，需现在就开始准备节日时的物事。（天宁节是宋徽宗的生日，将出生日定为一个圣节是宋朝皇帝的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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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三章 婚事
    
    雨珠得了四夫人的吩咐。此时神色镇定地出了屋，回房就从衣柜小心取出一个木盒，里边放着的黑色植物散发出一股扑鼻而来的古怪气味。
    雨珠小心翼翼地将盒里的植物用勺子磨烂大部分后用纸包起来藏在袖中，待见为朝霞治病的汤药熬好以后，使了个招支开熬药的女使，就快速将纸包中的碎沫混入为朝霞熬制的药汤里。
    见着这些黑色的物事完全溶入汤药中，已闻不出那股古怪的味道。雨珠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谁也想到这看是像黑色麦子的植物就这样放在盒子里，却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由可食用的粮食变成能害人的毒物。她更心知肚明，当初朝云早产以及现在的精神异常，也就是不慎吃了一口混有这种毒物的药汤而已，如今夫人再下令让自己熬制这种药，想来不管朝霞现在是真疯还是假疯，只要再次吃下这药，虽说不会是一辈子，但至少这几年内她的精神绝对会处在异常之中。
    雨珠望着被自己准备好的药，迟疑了许久，终让女使阿妮端给朝霞吃，然后以天气渐冷，要为朝霞准备一些保暧被子的名义。带了一床厚被子，跟着阿妮去了井院，坐在旁边看着朝霞傻呼呼想要躲开苦味的药，却被阿妮用糖哄着小口地喝着汤药。
    雨珠必须要保证亲眼看着朝霞将药吃下去才可，不然中间有甚出错的地方，后果不敢想象，雨珠想着四夫人折磨人的手段，打了个冷颤，手指下意识地摸到膝盖处的伤口，这是当初自己因多嘴而被四夫人罚了顶着大阳天，跪在破瓷碎片上足一天而得到的深刻教训。
    想到这里雨珠盯着朝霞的目光变得黑却无光泽，心中最后一丝的怜悯同情也消失。
    见着朝霞将药全部喝完，雨珠这才满意的起身离开，她却没有发现朝霞在看着她离开之后，拼命地想将喝下的药水都吐了出来。
    雨珠回到四房正准备回娘子，事情已经办妥，却发现门前无人，她便进了屋，却听见房里二夫人正和别人说话，刚想退出去，正听见自己的名字，雨珠自是停下了步子。
    屋里金钗小声道：“夫人，如今朝霞被送出府，事情便算是解决完了，可雨珠我总不能信她，偏她知道的事太多…”
    二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这院里才消停了些日子，待过些时日再说。”
    雨珠听得正着。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顿时脸色发白，克制住慌乱的情绪，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直奔自己住的房间，她以前是料到二夫人不太信任她，但今天听了这一番话分明二夫人只等着歇磨杀驴。
    同屋的云珠这会正要出屋，见着雨珠冲回房间，却面无血色，问道：“雨珠你是怎么回事？”
    雨珠勉强一笑道：“刚在院里看见一只耗子，吓了我一跳。”
    云珠也是怕这些动物之人，忙道：“这会秋末冬初，想来耗子要准备过冬的储备，也就越发猖狂了，一会我去捉二只猫关在院里，驱一下耗子。”说罢出了四院，先请守院门的婆子去找些猫来驱老鼠，再取了百文钱准备一会完成夫人安排下来的事情，去找朝霞的哥嫂。
    云珠拿了钱匆匆由院里小径中过，正好迎面而来二房朝云如夫人的女使阿珠，二人礼貌地叉手行礼以后。便擦肩而过。
    阿珠也不停下步子，回了屋小声对朝云如夫人道：“云珠已去找朝霞的哥哥。”
    朝云一口石头总算放下一半，自语道：“朝霞我们姐妹一场，我这做姐姐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阿珠已是见着这些日子朝云的辛苦，便劝说道：“娘子，如今朝霞姐的事你也算尽心尽力，就算再有甚事发生，也不是你能左右的，还是想开一些。再说如今二姐就要出嫁，你且还是将心思用在这上边，二姐与你已陌生了许多，这次正好借她出嫁前，二母女修复关系才是。”
    朝云如夫人苦笑道：“不说她的婚事倒也罢了，说到她我就愁死了，为了嫁妆，她倒舍得嫁给刘家，可悲我这做母亲的，既庆幸她能得丰厚的嫁妆出嫁，又心痛女儿嫁给个半死人，罢了，这些事还是不要想才是，如今木已成舟，只奢望那刘家的衙内能突然神奇地恢复健康。”
    说罢她从盒里取了几串钱交给阿珠道：“朝霞的事很顺利也是要谢云珠的暗助，这是送她的礼钱。还有待朝霞被送出院，想来她家的哥嫂也不会照顾她，你且帮我将她送到庵里请比丘尼照顾。”
    阿珠点了点头便下去。这会朝云闭着眼，半躺在床上，“朝霞你装疯的日子快要到尽头了，只望你离开王家就不要再回来。”
    子菱见着那四院的婆子离开就再没来过。便知道要桃红的事已休，心里松了一口气。
    想着好事要趁早，当天就让人将要此事透露给阿中，当阿中知道子菱为他选了一位极美貌能干的娘子，自是就得合不拢嘴，丝毫不耽搁时间，马上就请来媒婆上桃红家提亲。虽说如今二人都是下人身份，但婚事之礼却也不能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少一不可。
    子菱得知阿中已去提亲，便顺便放了桃红一月假，让她回了家，准备婚事。
    因桃红从小跟在养母身边，自是要回家也是养母家，养母虽知是桃红的女主人备下的婚事，却瞧不起阿中的家世和身份，自是言语之中多有挑衅和阻拦。
    而桃红却是铁了心要嫁，她从小便知道养母是将她当成摇钱树来看待，一旦王家十年卖身契到期，养母必会将再卖自己一次，到时已不是年少美貌的她还不知会落得如何的下场，还不如借着这个契机。在主人做靠山的情况下，违了母亲的意，嫁个自己愿嫁的人，从此以后有了夫家的她就再不会受养母的摆布。
    可桃红的养母怎会轻易将女儿出嫁，便任凭桃红折腾，却自始自终不递出给媒婆的草帖子。
    桃红见养母执意而为，明面上表示顺从，但暗地里却偷偷翻出养母的私印，自做一张草帖子盖了私印交给媒婆。
    见着媒婆带走自己的草帖子，桃红被冷风一吹，终于冷静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就回了王家，哭着央求娘子帮着主持她的婚事，“我的母亲养我不过为了求财，断不会同意我嫁给别人，还请娘子帮我做这主。”
    子菱听了却有些迟疑，虽说自己如今是桃红的主人，但却依然不能替代父母的权利。
    润玉如今知道桃红的事，见着娘子为难，便道：“其实娘子不必为难，虽说桃红的婚事本应该由父母做主，但娘子为她做主也是依律法可为的。”
    子菱有些好奇，“这是为何？”
    润玉细述道：“前几年我便听说这样一件案子，有一名男子因怒殴杀做别人女使的妻子，而在当时官府最初以十恶罪中的故杀罪判刑，最后有人提出了异议，就重新改判为凡人斗杀罪。听人解释，原来在这件案子上报朝庭之后，就被评了法重情理轻，最后处置是依律夫妻名分让位于主仆名分，其意就是主仆之名存在时，夫妻之分就因此暂绝断，所以丈夫杀妻，在妻有主人的情况下，等于杀害外人而非妻。”
    子菱一听自是心领神会，笑道：“既然有这种说法，桃红的婚事我做主却也是情理之中。”
    桃红见子菱应下，这才带着泪笑了起来。
    当天子菱便让人请了位媒婆为桃红操办相关婚事。依着从简而办，待阿中和桃红交换了草帖子，又互换了细帖子后便是二人的相亲见面。
    阿中因听闻为嫁给自己，桃红已经与自己的母亲闹了几次，自是珍惜对方的情意，特意跑到珍宝楼花费钱两买了一只精美的金钗，相亲之时亲手带到了桃红的发鬓上。
    说来桃红以前也曾穿金戴银，但却第一次体会到被人亲手插上金钗的羞涩心情，看着其貌不扬的阿中殷勤地照顾自己冷暧，桃红感觉自己这一步却是走对了。
    待桃红的养母知道自己的女儿居然已正式订亲时，阿中正是下完聘礼。自是有些恼羞成怒，再一听却是桃红如今的主人出面操办了一切，只能哑巴吃后黄莲有苦难言，看着桃红送回家里的男方若干聘礼，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勉强收下媒婆送来定聘的羊酒。毕竟订了亲，要想退婚，依律却要受罚金，养母自是不愿。
    桃红如今婚事已定，自是满面春风，时而阿中还细心地央人偷送来些小玩意和绢花，羡慕得院里的众女使红了眼。
    待润玉知道娘子为桃红选的这位夫君是四郞外边的小厮，她自是眼珠一转，便去找子菱，见屋里没人，就大胆地为她的堂哥肖枫提亲。
    子菱见着润玉出乎意料之外的举动，自是愣住，过了会才道：“且不知肖枫看上了谁？”
    润玉笑嘻嘻道：“就是娘子身边的夏香。”
    “夏香？”子菱免不了上下打量了一下润玉，见她不像说笑，自是好奇一问：“你没有说错，不是秋香是夏香？”要知夏香素来不省事的模样，大家都只当她是个大孩子。
    “是夏香姐。”润玉点头道：“娘子身边的夏香姐、秋香姐都是极好的人，我这般说已是冒昧失礼，还望娘子见谅。”
    子菱淡一笑道：“无妨，这是一件好事，我怎会恼。”
    润玉见子菱没有反感之意，自是心中大定，“我哥哥生来有些腼腆，依我看正需一位爽朗大气的娘子，这才是极好的阴阳相配。相处了一段时间，我见夏香姐不仅为人大方直率，而且有一手好厨艺，就忍不住幻想她若是我嫂嫂，该是多好的事，这才大胆为哥哥求这门婚事。”
    子菱问道：“你且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哥的意思？”
    润玉这会脸红道：“是我越俎代庖。”
    这个润玉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子菱不免笑了起来，道：“婚姻大事还是问过当事人再说，若他们自己愿意，我自是乐见其成。”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四章 收支
    
    过了几日，子菱便听说润玉偷偷去试探夏香之意。却被夏香蜿言拒绝，此事自是暂罢了。
    九月底，京城无论达官富人还是平常平百，皆开始准备冬日一季的食用，王府门前更是车载马驮，各房的管事大多忙得不可开交，安置田庄送上来的野味、蔬菜、果品等物事，更不要说府上的娘子、夫人们，要计算着今年的收成，又要考虑着孝敬父母、准备过年时打点上上下下的开出。
    子菱听说三郞娘子居然将自己奁田三分之一的收成，估算下来至少五百贯的收入都归了二房，送给二夫人掌管，对比自己孝敬公婆的礼也不过是亲手绣的经书、新制的银丝挂面、以及些自制的芽菜等，这些市面极少见却不值甚钱的物事，子菱免不了咂舌叹一声三嫂好大的手笔，自己这小门小户是果然比不上的，还是自己闷声闷气地多腌制些芽菜算了。
    如今因田里有了收成，子菱已暂不会为生计所担心，更不要说她那间小小的挂面作坊已是开张，如今拳头产品便是鸡蛋银丝面，很受主顾喜欢。目前虽未挣甚大钱，但民以食为天，细水长流却也是小富安康。
    子菱虽是嫁到了夫家，却也关心娘家的情况，使人问过母亲之后，得到一切安好的消息，她也放下了心来，如今骆家除了种田之外，也做起了芽菜生意，只不过骆家不出面，而由林大米帮着贩卖，因大米长得端正为人老实肯干，这贩芽菜的生意到被他做得红红火火，不用三个月京中便有人学着做芽菜，只不过皆没有骆家的芽菜做得恰到好处的味美罢了。
    春香这会正抄录着肖枫送来田地收成、磨墨的挂面收入，以及青雪送来的份子钱。而子菱是拿着算盘一阵拨弄，待得出今年各项的收入已让自己的积蓄又多出三十贯钱两、一百五十石的粮食、以及鸡鸭若干、芽菜数坛，子菱自是极满意。
    她斟酌了一下，对春香道：“如今家中拔到院里的月钱六贯，只需要每月自家再添上四贯，便足够我和四郞的日常开支，这一百五十石的粮食都是新米，不如卖出百石，留下五十石做余粮，横竖磨墨他们几人住在青菱小院也是要买米吃食，不如就用这些米。”
    春香却道：“还是不要浪费了新米，如今新米价高。陈米价低，娘子还不如将新米都卖了，磨墨他们吃陈米便可，毕竟虽说院里只需多开去四贯钱，可青菱小院那里却还要每月几贯钱用做日常开销，而且阿中、肖枫和才买的赵婆子三人的月钱不在王家出，却是要娘子和四郞自各掏钱才是。”
    果然经春香这一说，子菱再一算，刚才还笑开的脸如今却皱成一团，在王家一月只需额外补贴四贯钱，而青菱院里因磨墨是子菱由娘家带来的小厮，自是记录在王家的册上，按照家规，他与王家的下人待遇相同，除了月钱，每季还可领一套衣服。但外住在青菱院里另外三人却是子菱夫妻私下买回来使唤，自然这三人的开支是不由王家出，只能夫妻自行开支，细算下来每月至少要增加六、七贯钱的花费，加之其他零零碎碎的支出，一月下来需私下再添补十几贯钱。
    看着自己算出来的支出数。子菱又慌忙算起未来每月的收入。
    田地种粮来年换成二季稻，除去佃农的收入和赋税，估计能得二百二十石粮食，大约价值一百四十贯；种花的经济效应还未体现，但至少也应有上百贯的收入；坡上的果树，最初二年的收成，多半只够自家吃，顺便换些零花钱而已；至于田里圈养的鸡下的蛋已完全用于挂面，自是没有收入；挂面生意如今才开始不到一月，却有五贯的净利，待来年市场开展起来，除去成本，至少也应上百贯利润；还有铺面的收入，暂不清楚。
    这样算下来其实一年最少也该有三、四百贯的收入。
    子菱一阵加加减减，看着账薄上最后估算出来的收支相减并非赤字，还有益余，她终松了一口气，如今才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若不是住在王家，光这每年三、四百贯的收入，在京城是绝对养不起这自己夫妻二人以及身边下人共二十几口人，更不要说有多余的钱两储蓄，以备应急。
    “不过…”子菱着账薄上这个不错的收入，却还是又轻叹一口气，这些收入不过是理想状况下所得，算不得能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数，甚时候才能达到可以搬出王家独过的基本储蓄额。
    见着子菱先是松了一口气，复而又皱起了眉头，春香走来看了一下子菱算的数。然后不解道：“如今家里的情况尚好，子菱怎还犯愁。”
    子菱道：“如今四郞想着做生意，我还说拿出点钱给他做本钱，可如今看来这些子钱却动弹不得，还有挂面如果来年真做大了些，还需本钱继续投进去才是，指不定到时又要捉襟见肋。”
    春香这会吞吞吐吐道：“娘子有件事，我跟你说了，你且不要恼。”
    子菱扬眉道：“甚事，你说吧。”
    春香这才道：“前二日，我遇见一位熟人，她告诉我一件事，有人愿意花大钱请娘子帮绣些物事。”
    子菱一听却有些犹豫，绣品拿出去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若是让王家人听到自己家的媳妇将绣品拿到外边去买，绝对会介意的。
    秋香小声说道：“娘子如今又不缺钱，干甚要做这费神费力的事，再说若别人知道娘子卖绣品，吃人笑话也就罢了，若是让王家人听说了，不知又要传娘子甚难听的话了。”
    春香笑道：“当时我也是这样想，谁料那人说只需绣一个挂画。连工带料支付三十贯钱，我听着当时就有些动心了。”
    子菱再一问，才知对方是位商人家的针线人，前些日子她的主人拜访刘贵妃家时，见着子菱在一年前为刘义母绣的观音，自是极欣赏，就想请绣观音的娘子帮绣一副观音送子图。
    “我那副绣品并不见多出色。”子菱却有些疑惑，虽说自己的绣艺不错，但绣出来的物事还远 远达不到她心目中的精品，到让她怀疑对方的欣赏水平。
    春香抿嘴笑道：“娘子的女红若不出色，我却想不起谁能算出色了。而且对方是在听说娘子送了送子观音之后。刘贵妃便有喜，如今求绣画指不定是同样的目的。”
    子菱啼笑皆非，摆手道：“如今离送绣品已足过了一年多，刘贵妃才有喜，我那观音绣未必是灵验的。”虽嘴里这般说，子菱却细一算，之前绣观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如今自己的针艺和速度又见涨，若是绣品的尺寸不大，说不定只需二个月就可绣成，能卖出三十贯钱是相当不错的价。
    不钱不挣，未免太矜持了，更不要说如今是努力攒钱搬出去住的时候，如此这般一想，子菱就让春香偷偷地去与那位针线人联系，反正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和三郞娘子开胭脂店、王青雪开制衣店没甚二样，不过是个人凭借的优势不同罢了。
    很快春香并带回来对方预付的十贯订钱，子菱也开始忙碌着准备绣品的绣线、绣布，至于观音送子画，子菱只是找哥哥就可，果然过了几日，骆子竹就托人带来了一副观音送子图。
    冬储结束后就是立冬日，在这一天大家都有沐浴的习俗，而子菱也在吃晚饭时，用香草及菊花、金银花煎汤，然后混在热水中沐浴，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如今王青云难得得了父亲的差遣，和二房管家、账房一起去外地进行每年例行的收钱和查账工作，一时半会且是回不来的。
    当时子菱听了这消息后，先是惊讶再是高兴，毕竟之前就曾听说这些事从来未由王青云经手过，一向都是二爷带着管家、账房去。再一问才知，只是今年二爷才出门二天，结果半路不慎摔了一跤，只得返家，本想交给三郞。却不料听到有人传来风声三郞为官有望，担心三郞出门会结外生枝，便让他安心在家等候消息，转让二儿王青云接手，因担心王青云初次经手恐出现差错，二爷自是细嘱咐，又让自己身边最能干的管家跟着去，他还是不放心地送走王青云后，在家养病。
    十月一日朝廷赐衣给群臣，当天一早王府上上下下便端坐在大堂，等着授衣宦官的到来，果然不一会便有小厮来报宫中来人，太爷带着几位老爷站在门口迎来骑马而来的宦官，待太爷和大爷分别由为人之手恭敬地接过绿色、青色的锦缎袍料之后，那人拿了赏银便扬马奔向另一家，今日他可算得上京中最忙碌的一群人之一。
    子菱因站得极远，自是看不大清楚，这会她心里惦记着今天除了是授衣日外，还是开炉日，从今天之后，屋里便可以生火烧碳驱冬寒了。
    果然待宫中来人离开之后，王家各房的下人便开始忙碌起来，为各院换上新绣簾、送石炭、架火盆，不一会功夫王家每个屋里已是炭火正旺。至于王家的各房主人，如今团坐在大堂之上，四司六局穿窜其中温酒盏杯十分熟练，待全家皆浅斟一杯后，四爷起调低唱，以应开炉之序。
    开炉日之后，子菱见着事情终少了些，便开始操办起桃红和阿中成亲之事，知桃红养母不会出嫁妆，子菱便私下为桃红添置些出嫁的首饰和布绢，春香等其他女使见状，也不愿一院的姐妹嫁得凄凉，皆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欲将简简单单的婚事办得红红火火。因阿中的家人也是住在京郊，子菱便放了二人几天假置办婚事，又派了院里几名女使去阿中家帮着料理新房，待第七日桃红带着阿中回到王家时，已是一身妇人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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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五章 骆二娘来访
    
    见着喜气洋洋的二人。子菱免不了问了一句：“如今可满意？”
    桃红并非那种扭捏的娘子，这会大大方方地谢过娘子，阿中却规规矩矩地跪地谢过了娘子后，才起了身。
    旁边秋香和夏香挤眉弄眼笑得正欢，齐声道：“娘子，这可是新郞七朝拜门，送新妇回娘家。”
    见桃红和阿中对望一眼，脸上露出喜悦地微笑，连着子菱也被感染了喜色，笑道：“既是回娘家，我自应送上贺礼物。”说罢便将早准备好的冠花、缎匹等贺礼交给阿中。
    阿中知是主人的心意，笑眯眯地地收下，因是男子身份不便在内院久呆，私下嘱咐了桃红几句，他便向子菱告退，迅速离开了王府，如今他已成了亲有了家眷，更应认真为四郞和娘子办事，以保恩情。
    见着桃红对于婚事一副称心如意的模样，子菱开始操心自己身边另二位女使的终身大事，再次询问秋香和夏香二人的意见。却得到同第一次一样的答复，秋香是低着头细声道：“我还可再等几年才说。”
    夏香却道：“俺以前便说过，请娘子帮俺选一位就行了。”
    子菱免不了好奇问夏香为何拒绝了润玉的提议，夏香这会脸红道：“俺对他不熟悉，怎能答应下？”
    子菱逗她道：“言下之意，若能接触一二，说不定你便答应下来。”
    “娘子又拿我打趣了。”夏香嗔道，她是心知肚明平日住在深宅大院，能接触到其他男性的机会基本很少，就连在王府当差的小厮也极少有人能踏进女眷居住的内院，更不要说是住在外边的人。再说如今她还未真省事，对于这些事也不是很上心，无所谓嫁与不嫁。
    当天春香却偷偷告诉子菱，之前闲聊时，就感觉秋香在言语中透出她根本不愿意和人成亲，问其原因，却是机灵聪明的秋香在这件事情上又犯了她胆小的毛病。
    子菱当时听了这个说法，倒是有些不相信，便私下偷问秋香一番，秋香想了许久，才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娘子，我不是不愿嫁人，可活了这十几年，我却见大多数女子嫁了人却不见好，不是碰到一个脾气暴躁的丈夫挨了打、但是遇见吹毛求疵嫌弃媳妇的婆婆，更不要说生儿育女一次犹如走鬼门关一样可怕。还不如像我现在一样，一个人无牵无挂。”
    子菱万万没有想到平日乐呵呵的秋香竟然有这样消极的想法，再见对方一脸认真，目光中带着些对生活的茫然，虽然刚才所说的话且是她心里所想所感。
    “秋香，人生苦短，世上有不幸的家庭，也有幸福的家庭。”子菱二人虽是主仆身份，实质却情同姐妹，子菱尊重秋香的想法，却也担心秋香犯了糊涂，因害怕而逃避现实，自是劝说道：“要知不幸也许是命运导致，但我相信还有一部分却是性格导致的，不然怎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说法，你不相信别人，归根到底却是不相信你自己。虽你现在一人生活感觉无牵无挂，但是秋香你愿孤单终老吗？”
    秋香低下了头，绞着手绢，哀怨道：“我知娘子不懂我的心。”
    子菱哭笑不得拉着秋香坐在身边，直言道：“我怎不懂。你如今就应了一个词，前怕虎，后怕狼。既然你叫我一声娘子，我且就以娘子的身份问你一问，你且扪心老实回答，当你孤单时，你是否曾想有一个人陪伴左右？当你病了，是否想有人端水送药，关怀安慰？当你离开人世后，是否愿意每到节时有后辈奉祀香火，免做一个黄泉路上的孤魂饿鬼吗？”
    前二个问秋香的态度还是漫不经心，但当子菱那句孤魂饿鬼说出来时，她却惊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子菱，神色有些慌乱，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
    “你现在不知道无所谓，只要不用排斥姻缘态度，你且慢慢想，终有一天会得到自己的真心想法。”在现代独身不嫁的女人都有可能受人闲说，更不要说是在古代，那些无儿无女、无亲无夫的独身女人是极难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大多数会受到歧视和不公的对待，甚至子菱还听说过有位女孩在父母去世后，就被人闯进家里偷偷绑走卖给别人为侍妾，后来被女主活活打死，可怜她死后连为其伸冤报官的人都没有一个。
    见秋香坐在那里一脸沉思的模样，子菱也不再多说回到里屋绣床前继续她的活，如今观音绣图才起了一个头，子菱这会正要静细想绣才是。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食时候，听了春香的提醒，子菱才放下手中的针线，伸了个懒腰。
    待吃过饭后，有女使来传话说骆二娘来府上了。
    子菱自是大喜，忙问道：“如今我娘在甚地方？”
    女使笑道：“骆夫人在二夫人房里聊天。”
    子菱见着身上的衣裙有些过素，忙叫春香找出新做的海棠色绣暗银水波纹的襦衣换上，再稍梳理了一下头发，插上只蝴蝶衔珠钗就带着春香却接母亲。
    到了二夫人房里，骆二娘与二夫人说得正欢，子菱满心欢喜扑到骆二娘的身边。二夫人见着子菱一脸兴奋，也不说恼她失了礼数，反而笑着让子菱陪亲家母在家里四处逛逛才是。
    子菱慌忙规矩地向二夫人请安后，扶着骆二娘离开，待出了二夫人的院子，子菱问道：“娘要来，怎不先告诉我，让我先准备好才是。”
    骆二娘笑道：“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前些日子我见大米整日担着货担在京里卖芽菜实在辛苦，就欲在京里寻一处铺面。今天正好有经纪介绍铺面，这才进了城，顺便来看望一下你。”
    边说边聊之际，母女便到了子菱的院子。见着子菱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整院的女使见娘子的母亲前来拜访，自是上前问安之后，才继续忙自己手中的事。
    骆二娘赞道：“之前我还担心你年小管不好这一院的事，如今看你这小院自成天地，人事皆是有条不紊，娘十分欣慰。”
    子菱扶着骆二娘进了屋，也不向骆二娘述苦，只捡着些高兴的事来说，顺便关心了一下家里的人。
    骆二娘自是道家中万事顺利。子竹的学业有所长进，连学堂的老师都赞了他几次做学文认真。至于大米平日见他老实憨厚，没想着却有几分做生意的能耐，老实却不憨笨，骆二娘自是放心的将芽菜生意交给他。
    子菱听着骆二娘的话，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回家看着翠花和大米的暧昧，便追问之后的进展。
    骆二娘笑道：“最初你那位姑娘且是瞧不起大米，如今见大米也是个有出息的人，而子竹那里已有了方家二姐，她的心思就活起来。这段时间时常偶尔会带着翠花往我哥家里拜访，也不怕惹人闲话，里内缝补衣服，想是拉拢关系。”
    子菱见骆二娘说到这里时心情极高兴，免不了一问对方的想法，“娘是希望翠花嫁给大米哥？”
    骆二娘道：“我见翠花其实是位不错的小娘子，配大米却正合适，一个贤惠一个勤快，而且我哥哥和大米且不吃家碧姑娘那一套，从不与她搭话，她就是有甚小心计施出来也是秀才遇了兵有理说不清。”
    骆二娘说得高兴，便将欲为自己哥哥再找一位嫂嫂，以便照顾父子两人生活的想法透露了出来。子菱听了却有些犹豫，自己的叔叔并非正常人，有人会愿意跟他吗？
    “自是会有人愿意。”骆二娘是瞧出子菱的想法，自信道：“哥哥虽傻，可他有一身的力气饿不了饭，再说如今大米已大了，更是能养家糊口，…”说到后边，骆二娘已是士气正旺，跃跃欲试。
    子菱看在眼里，暗地吐舌，看来自己的娘果然如她所说万事顺利，连着心气也旺了许多，其实子菱很想关心的问一句：娘，你想再嫁吗？
    骆二娘并没有给子菱问这句话的机会，她突然提到了一个人。“前些日子有人来寻陶小牛。”
    “陶家人吗？”子菱随口一问。
    骆二娘摇头道：“那人并非陶家人，只不过是陶家人带来的，说是人称她潘二娘。”
    “潘二娘？”子菱犯了迷糊，但很快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道：“这位潘二娘是不是说她是小幺的亲人。”这时子菱才想起前几日，王青云曾说过丁家有人回了京城，看来潘二娘也是跟着回来了。
    骆二娘吃惊道：“你怎知道？”
    子菱苦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于是就将这潘二娘的身份告诉了骆二娘，连带着将潘二娘是丁家女使的身份以及刘贵妃曾说过潘二娘和小幺有亲戚关系一并告诉了骆二娘。
    骆二娘听后道：“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并非骗人的话。”
    “她说了甚？”子菱问道。
    “那位潘二娘道，她当女使十几年已挣了些钱，前几日才离了主人家，想赎回小牛当作养孙，陪她安度晚年。所以，我这次来除了来看你，顺便也想询问你的意思，毕竟小牛是你带来的，而且他的母亲与你关系极好。”
    “骆妈妈，不要将小牛送走。”这会夏香冲了进来，焦急地说道。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六章 中毒事件
    第四十六章 出事
    
    “夏香。休胡闹。”春香见状一把拉住夏香。
    子菱知夏香对于小牛的感情很深，所以也不恼，只扫了她一眼，对骆二娘道：“娘有何想法？”
    骆二娘道：“虽说我们是将小牛当亲人一样来养，但毕竟不是他的亲人，如今他**的亲人愿意带他一起生活，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夏香在旁边急得跺脚，见春香瞪着自己，只得忍住冲动，结结巴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牛本身有残疾，若是被坏人带走，岂不更惨。”
    骆二娘听了夏香的话，微皱起眉头，自语道：“夏香的话也有道理。
    子菱这会开口道：“当年小幺临死前将小牛交到我手里，虽说是签得卖身契为仆，可我从来都将他当弟弟来看，让他能活得快乐自也是我的责任。虽说小牛跟着自己的亲人生活也是不错，但正如夏香所说小牛并非健康的孩子，我们做决定时更需要慎重，我且提心她提出这个要求时只是一时兴起才是。”
    骆二娘为难道：“那可怎办。如果潘二娘长住在京里，我们大可用上些时候观察其人，顺便还可让小牛和她培养感情，决定送走还是留下小牛。可偏我听她话中之意，她不过还能在京城待上一二月，就要回老家生活了。”
    子菱想了一会，道：“不如娘你去问清潘二娘到底是小幺的什么亲人，我们再做决定，若她是真心对小牛好，我们便直接将小牛送还给她便是了。”
    骆二娘拍手道：“正该这样。”
    旁边夏香也恢复了平静，向骆二娘和子菱道了歉，就要自荐要帮着小牛观察这位有可能成为亲人的潘二娘。
    子菱便夏香的确担心小牛，便让夏香跟骆二娘一起回去，顺便去青菱小院带些挂面回来，刚才二夫人可是赞了一句子菱的挂面很好吃。
    夏香知自己可以回去看小牛，立刻兴高采烈地收拾了一套衣服，跟在骆二娘身后，还对子菱发誓道：“娘子，夏香我绝对会瞪大眼睛观察潘二娘，瞧她是骡是马，且要拉出来溜溜。”
    子菱听着夏香拍胸口的架势，忍住了笑，起身送骆二娘，见着天下雨，便让春香支着伞，送骆二娘到大门，待见她上了牛车。这才返身回内院。
    子菱才进内院就见着一位女使穿着雨蓑行色慌张迎面而来，却是四房里的金钗。金钗也是看见了子菱，匆匆叉手诺礼便向着外院跑去。
    结果子菱还未走回自已的小院，就见着有管事的婆子带着一群大娘四处寻找甚物事。子菱见状皱起了眉头，笑问带着的婆子道：“大娘，这么大张旗鼓地是在找甚物事？”
    管事婆子笑道：“刚发现院里少了位女使，我们正在四处寻找。”说罢便带着人离开。
    子菱借机一把拉住后边一位认识的婆子问道：“大娘，是发生了甚事？”那位大娘见四周无人注意这边，忙将子菱拉到旁边屋檐下，道：“出大事了。”
    子菱一听出大事，就有些心惊肉跳，忙追问一二，这才从大娘口中知道事情经过，原来是四夫人出了事。
    就在刚才午食时，女使到四夫人寝室，准备服侍在床上休息的四夫人用餐，却发现夫人睡熟一直叫不醒，当时吓得她们叫人去请大夫，结果大夫到道却说是中了甚炭毒，同时还发现四夫人竟然有二个月的身孕。
    子菱捂了嘴，“甚叫炭毒？”
    大娘也不是很懂。勉强解释道：“就是吸了有毒的炭中的毒吧。”
    子菱道：“难道夫人是烧着炭并关紧了门窗在床上睡觉吗？”
    大娘道：“好像是吧，昨夜不是一直在吹风下雨，四夫人就是开了窗睡觉，所以有些伤风，早上才未起来，让人将窗户关得严实，又烧了炭，睡在床上驱寒休息。”
    子菱听了第一反应便是一氧化碳中毒、要不就是二氧化碳中毒，随着在宋朝的日子越久，那些曾在脑海中有着极深记忆的现代知识也渐淡忘了，还好基本的常识不会彻底忘记。
    子菱不敢直言说明四夫人出事的原因，只得拐着弯道：“之前我在老家也有人这样，听说并不是甚炭毒，而是人呆在关紧门窗的屋里烧炭，人受熏蒸，时间久了自是会昏迷不醒,甚至自毙。”
    大娘露出一副大太相信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娘子，这事胡说不得。”
    子菱自是闭口不再谈这事，见着大娘欲离开，又一把抓住对方，“大娘，我且再问一下，你们在找的女使与此事有关吗？”
    “自是有关系，本来四夫人屋里，应有一位专做添炭活的女使一直留在屋里才对，如今却是夫人独自一人出了事，她却不见了踪影，想必她且是畏罪而逃，刚才翻遍整个四院。也没有找到她人，这会只得在府里四处寻找。”冷笑了一声，大娘继续道：“就算她再跑，也别想出这院子。”
    子菱目送大娘离开之后，也不回了院，带着春香转身去了四院看望四夫人。
    一进四院，就感觉气氛凝重，四爷站在檐下大发雷霆，院里密密麻麻站着一溜的下人，都被雨淋得湿透，打着冷颤，却不敢吱声。
    子菱向四爷道了安，就进了里屋，只见屋里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四房的几位妾室、大夫人，二夫人等，这时皆守在床边垂泪不语，旁边太君拉着四夫人的手，哭道：“儿呀，你这是怎了？”
    子菱见着屋里屋外一团糟，窗户这会大打开，秋雨正斜斜地飘进来，想必是听了大夫之言。这会正窗“散毒”。
    子菱便拉住旁边一位女使问道：“如今大夫可说甚？”
    那女使焦心地望了一眼床，小声道：“大夫说夫人若再不醒来，且是有生命危险。”
    子菱一听大惊，走到床边，见床上四夫人果然处在昏迷之中，脸色发红，再看旁边的二夫人，子菱发现她身上衣服有些湿，想来是急赶过来的，就细心地吩咐二夫人的女使快去取件厚披风来。
    这会一位女使端着汤药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一位撑伞的女使却是雨珠。雨珠将伞收了放在门边。便进了屋，一抬头，正对上子菱的视线，当时原本悲伤的表情一闪而过慌乱，又恢复了正常，悄悄站在四夫人的床头，帮着喂药的女使搀扶起四夫人。
    子菱与对方四目相对，虽面无表情，但却是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移到墙角边放着的那个罪魁祸首。
    这会春香见子菱呆站在屋里，便小声道：“娘子，你已看过四夫人，再在这里也是无用，如今雨下大了，还是回屋休息便是。”
    子菱点了点头，望了一下那位长得和银珠一模一样的雨珠，突然打了个冷颤，隐约想起很久前曾发生过的事。
    想到这里她再不愿与对方同待在一处，便出了四院，直接回了院里，吩咐院中的女使婆子这会时候少四处乱跑。
    到了夜上，子菱就听说那位失踪的女使已找到，只不过她已经不是活人，而是尸体一具，对方畏罪自杀，吊死在一间废弃的房间里。
    春香听了这个消息，却掉了几颗泪，子菱见状不免好奇，一追问才知，自从阿姚的事发生之后，春香就有意与各房的女使交好，而那位死去的女使正是和春香关系不错的人之一，而知道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如今却走上了黄泉路，春香听了自是伤心。
    “简儿素来便极怕四夫人，前天还因犯小错受了罚，现在出这样的大错她必是因害怕而想不开，她也是糊涂人。四夫人是好是歹如今还很难说，干甚悬梁自尽。”
    子菱却有些疑神疑鬼，最初她以为是一氧化炭中毒，但当她发现四夫人的寝室并不小，即便将全部窗户和门关紧了，也不算是完全密封的环境，怎会轻易中毒，再一想到四夫人身边有位雨珠，她心中就有些不舒服。
    秋香听说又有人死，虽不是自己院里的人，却也影响了心情，脸色沉下，低声道：“能一死百了也算解脱，免得受活罪。这四院里的娘子夫人们平日看得慈眉善目，一个个美得跟天仙一样，但制人的手段却是女罗煞，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前几天我还见着那边的兰香如夫人收拾一个偷吃的小丫头，居然让对方在大冷天，吃加了黄连的冰块，待嘴被冻得没感觉，又让人用针自己去戳舌头…”
    说到这里秋香抱着肩，起了鸡皮疙瘩，“我且都说不下去了。”
    因王家发生四夫人这事，本来要热闹操办的王青雪婚事也不得不受到些影响，还好王青雪毫不在乎，该做甚就做甚。朝云如夫人却抱不平，暗地骂了一句：晦气，老天不开眼，要她遭报应，也不该选在这种时候。
    因四夫人躺在床上二三天也未见醒，她院里的众多下人自是受了牵累，皆去领了罚，所以这段时间若见着走路有些古怪的人，必是四院里受了杖刑的人。
    还好虽四院里鸡飞狗跳，却也不会影响子菱关起门来过日子。
    而天宁节便在这样的秋雨绵绵中渡过了。待雨停，天气又冷了几分，子菱是早早换上了冬衣，坐在屋里绣花，感觉手指有些不灵活，子菱才停下手里的绣活，抱着素黑色雕花手炉暧手。
    这会时候她扳着手指算王青雪的婚期，突然发现离王青雪出嫁之日不过还有七八日，也不知四郞是否赶得回来参加自己妹妹的婚事。
    子菱待手指暖和了些后，也不绣花，却和春香一起在自己带来的嫁妆选出些精致的首饰、又挑了一套自己从未使用过的帐幔和被褥的让秋香抱起，准备亲自送到青雪房里，既然是做嫂嫂，虽没甚值钱的东西可送做添箱之物，但也要尽自己一份心才是。
    王青雪见子菱送来添箱之礼，起身谢过了嫂嫂，又忙着清点需提前带到夫家的四季衣服和首饰，见青雪带着女使忙前忙后，子菱也不便打搅，起身离开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七章 那些过去的事
    
    子菱走到一半路。突然想起王青云欲送给青雪的一套家具还在磨墨叔的店里放着还未取走，如今青云出远门也不知能在青雪成亲前赶回来，自己最后还是借着这几天的时间将打好的家具检查一遍后，直接由店里送到青雪的夫家，想到这里子菱吩咐秋香回去将做家具的那张契约带上，一会便出门办理此事。
    “也不知这位王二姐到时会不会让我帮她铺房挂帐幔。”子菱站在路边等着秋时取契约回来时心里嘀咕着。（宋时迎亲前一日，新娘家要派人到新郎家“铺房”，把陪嫁的床上用品、帐幔、毡褥、四季衣服和首饰都摆放好。布置好房间以后，要留下新娘的至亲住在房中，谓之压房，并有新娘家的女仆要留在洞房里，确保新娘进这个房间以前没有人进来过。）
    结果子菱没有等到秋香，却发现桃红这会正在不远墙角边和人聊天，待子菱认出和桃红聊天的人是雨珠时，下意识将身子向假山处靠去。
    过了一会，见着雨珠离开，子菱才重新站回小石路上，这时桃红正朝子菱方向走来。
    “娘子。”见着子菱站在路边打量着自己，桃红上前问安。
    子菱扫了一眼雨珠离开的方向，问道：“你且认识她？”
    桃红顺着子菱的视线看过去，正看着雨珠走进拱门消失在院里。点了点头，道：“婢认识，她是四房里的雨珠。”这时她发现子菱的脸色不太好，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待反应过来，便慌忙解释道：“我与雨珠姐是当初在四房当差时认识，因许久没见到她，所以一时兴奋聊了几句话。”桃红显然是怕被娘子误会她向别人透露自己院里的事。
    “听说四房里许多人都受了罚，我看她像是没甚事般？”子菱随口一问。
    桃红小心看了一眼子菱的表情，道：“刚才我还和雨珠姐说起这件事，说来她运气极好，因那日一早她和四房的另位女使云珠，照着二夫人的吩咐送一位病人出府，待她们回府后事情已发生，自然此事和她们毫无无关，所以她和云珠才未受罚。”
    “你和她的关系极好？”子菱问道：“这些事她也和你说。”
    桃红微犹豫，然后将子菱请到一边，小声道：“不瞒娘子，雨珠姐对我的确很好，当初闭月羞花的事整个四院都是闭口不谈，还好雨珠姐偷偷告诉我，不然到现在我也不知姐姐们死得惨。”
    子菱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便道：“如今四院风波不停，你还是少与她们有交往才是。”
    桃红点了点头，问道：“娘子这是要出甚地方？我且陪了你去。”
    当天子菱带着秋香和桃红，去检查四郞为青雪打制的家具，一架床、二个衣柜、还有照着子菱带到王家样式打制的梳装台等等物事。做工精致，家具上的雕花也极漂亮，想来是王青云费了些功夫想出来的，只是因是才做好的家具，上边的漆料还未彻底晾干。
    如果青雪看后满意，我要如何将它们搬到刘家？子菱望着这些家具有些犯愁了。
    磨墨的大伯看出子菱的心思，便道：“娘子只需提供住地，店里自会为娘子办妥运输之事。”
    子菱忙谢过对方，磨墨大伯却慌忙摇手道：“娘子万不用客气，当实若不是你允许我贩卖刨子，我怎么会能开起这样的店，更不要说自从娘子做出这刨子这件工具以后，我的木工活且是越做越快，越做做好。”
    子菱自是愧不敢接受，和磨墨大伯说谈了几句之后，她便起身离开，当天夜里便有人送回当初王青云订家具时留下的定钱。
    当然子菱是不会收下，又请来人带了回去。
    过了二天，子菱带着青雪去看一次青云为她准备的嫁妆，青雪虽表现一如平常般冷漠，但子菱还是偷偷发现她挂在眼眶里未流下的泪花。
    天宁节之后。王家过得并不愉快，因四夫人一直昏迷不见醒，再听着请来的庸医只会摇头摆脑说些邪乎的话 “邪性属火，火毒窜入脑，扰乱神明。脑为髓之海，髓海不定则头昏头晕，甚则不省人事。”，却拿不出一点有用的法子，让四爷压抑已久的怒气终于彻底爆发，赶走跟前几位大夫，横竖人有已保证要帮着请来宫里的御医前来诊断。
    四爷见着院里的人闹成一团，实看不过眼，因太君身体一直不见好，四爷便叫来生母曹太姨帮着料理四院里的内事，欲将那些不负责的下人打发了。
    一时间四房哭起顿起，连着太君也听到四院里的动静，叫人递话给四院，“如今青雪婚事渐近，且不要闹得家宅不宁。”
    四爷听到传话时，正铁青着脸望着一脸泪珠的兰香，咬牙切齿道：“有些人不打发走，才真会闹得家宅不宁。”
    兰香吓了一跳，眼泪汪汪道：“夫君，你也知妍儿不过就是嘴碎些，但绝对是没有甚坏心恶念之人，这次是受了教训，你且饶过她才是。”旁边兰香的贴身女使妍儿跪在地上不停求饶，她没有想到不过私下随口说了一句四夫人如今昏迷不醒，照规矩也应该让兰香如夫人掌管院里的事。就被人告到四爷跟前，如今四爷恼得要转卖了自己。
    四爷却怒道：“你若再说，连你一起打发了。”转身拂袖而去，将兰香扔在那里尴尬地不知所措，瞪了几眼多嘴的妍儿。
    王家其他房的人这会也只能冷眼旁观，看着四院里发生的事，私下议论窃窃私言之声不断，连着子菱院里也未有个安静。
    那日一早，子菱便听着院外扫地的阿妘小声道：“听人说若是四夫人再不醒，恐怕就醒不了。”
    旁边烟儿擦着窗，瞥嘴道：“恐怕就算醒了，想必身子也一时半会好不了，倒是便宜了四房里的那位如夫人，也不知谁会得势？”
    **端着热水，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插嘴道：“得势也罢了，横竖是谁得四爷的喜欢，谁就有了势。可得权就不一样了，如今四夫人未醒，这四院总归得有位暂时打理内事的女主才是。”
    一时间几人便就四院以后是跟了四爷七八年的兰香、正得宠的玉凤或是才抬了身份曾是四夫人女使的茉儿，其中哪一位代四夫人掌管着四院，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这会守门的关婆子磕着瓜子，指着跟前几位女使笑道：“你们这些小丫头不忙正事。天天瞎胡闹，虽都伶牙利齿，却都没个见识。”
    烟儿素来机灵勤快，唯一的毛病就是有性子要强，这会听婆子说她们头发长见识短，自是不依不饶要让关婆子说出甚有见识的话。
    关婆子朝着四房所在的方向看出一眼，眼瞅着眼前小娘子，笑道：“既然你们都知道开口说几句得势得权，四房里的主人能不知道，不然四爷怎不让他的几位如夫人暂管院里的人，偏去请来早不管甚事的太姨压在这些如夫人头上。不就告诉有些人惦记着这位子没用。”
    见着院里的女使在院里肆无忌惮地闲聊八卦，子菱皱起了眉头，忙嘱咐银姐出去提醒一下她们，主人的事休得议论。
    这时烟儿正脆声道：“可太姨也不能一直代管，最后总还是四院的人。”
    关婆子冷一笑道：“就算四夫人不行，也不会是…”
    银姐掀了帘子，责道：“不做事，闲聊甚，主人的事也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小心说出甚话，娘子也饶不了你们。”
    见着向来老实的银姐也发了火，院里的人忙收了声，各自做事去了。
    子菱见着院里安静下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夏香回来时，正赶上牙婆拖着一串串的人从后门离开，她自是慌忙回院，见着院里一如以前般平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子菱正坐在绣床上绣观音像，见着夏香回来，放下手中的事，询问小牛之事的进展。
    夏香虽然心里依然舍不得小牛，嘴里却不得不道：“骆二娘已打算让那甚潘二娘带走小牛了。”
    子菱见夏香一张脸拉得老长，便道：“怎你一脸不高兴，难不成这潘二娘人不好。”
    夏香极勉强赞道：“这位潘二娘看来是个很能干厉害的人…而且对小牛…很好。”子菱心里嘀咕着：住在绣院一二年，其实我也知她是位厉害能干的人。
    过了一会，子菱便从夏香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在骆二娘一再追问下，潘二娘终于承认，她并不是小幺的甚远房亲戚，根本是小幺的亲生母亲，而小牛自也是她的亲生外孙。
    子菱当时被这个消息雷得很**，潘二娘居然是小幺的母亲，自己与她们二人住在绣院里足有一二年，却从未看出来，这也深藏不露得太深了吧。
    看着子菱瞪大了眼，张着嘴，夏香却有些不解，问道：“这件事有那般让娘子吃惊吗？”
    子菱一笑。却不能多解释，只让夏香再细说一下。
    原来，潘二娘在十三岁时嫁给当时已有一双儿女的鳏夫朱大，很快就有了小幺，却不料小幺六岁那年家乡遭遇洪水，使得潘二娘和丈夫女儿被迫失散。而潘二娘在独自逃荒为了求生卖给丁家为婢，后来嫁给在丁家做管事职位的潘二郞。
    谁料嫁给潘二郞四年后，小幺进了丁家做女使，被潘二娘认出身份，一时情绪激动之下，让小幺觉察并发现了对方的身份，但母女二人相认并当场抱头痛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因为潘二娘当时已再嫁人还有了儿子，生活十分美满，自是担前任丈夫未死，加之小幺在丁家，如果母女正式相认会影响自己和现在丈夫的生活，所以潘二娘只得狠心地委屈小幺，叮嘱她不能将母女身份暴露出来。
    之后风平浪静过了几年，而元佑事件的发生，使得潘二娘跟着丁家一起离开京城，之后她却越想越感得对不起小幺，便将真相告诉了自己的丈夫，而当时对方虽反应激烈，但最后还是原谅她隐瞒的行为，接受小幺是她女儿的现实。
    待潘二娘有机会再次回到京城寻找女儿时，却悲痛地发现小幺已撒手而去，而小幺果然就如她所答应下来的话，直到死也无人知道潘二娘是她的母亲，更没有打扰潘二娘的生活。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八章 撤资
    
    因女儿已死，潘二娘为了安慰女儿在天之灵。也为了弥补愧对女儿的心，于是千方百计寻找小牛，要为其赎身，从此以后养育在身边。
    骆二娘见着潘二娘因回忆而哭得失声，不免起了同情之心，想到当初自己为了儿子，卖女儿的举动，对于如今潘二娘愧疚无比的心情稍有些体会，当时就答应将小牛交给潘二娘，并让对方发誓会真心实意地对小牛好。
    潘二娘流着泪道：“我前半生已是对不起女儿，这后半生我愿用心血养大她最爱的儿子，要知他是我嫡亲的外孙，我绝不会再委屈了小牛。”
    子菱听着却是唏嘘不止，有些说不出的酸楚，脑海中不由闪过当年在绣院欢快地盘算着挣嫁妆的小幺，记得当时自己还暗自佩服对方的乐观豁达和勤劳努力，如今想来小幺的乐观豁达却是承认了难以倾述的痛苦而得来的。
    子菱默默地从拿出小牛的卖身契，“夏香，你且将这个还给潘二娘，请她好好对待小牛。”此刻子菱眼中泪水已出，她不知这泪是为小幺坎坷而短暂的一生报不平。还是为小牛能再与亲人团聚而高兴。
    旁边秋香听了小幺的故事，低下了头，心情复杂无比。
    “喵、喵。”猫叫的声音这时从院里传了出来，不一会就听着院里有人叫道：“哪里跑来的猫，快抓住。”
    听着院里人声猫声嘈杂，秋香抬头见着子菱皱起了眉头，忙出屋，道：“安静些，娘子正在绣物事。”
    “对不起，我这就捉了猫回去。”有人抱歉地说道。
    子菱听见外边传出熟悉的声音，微一愣，问道：“外边是谁，不像是院里的人。”
    这会夏香隔着窗户，仔细看了一下，“好像…是四房里的女使。”
    子菱心中一颤，透过窗户探出头，只见院里雨珠怀中抱了一只花猫，正笑盈盈地向着被抓坏伤手的关婆子道歉。
    这会桃红从屋里出来笑着迎上前道：“姐姐，这是在溜猫呀。”
    雨珠拍了拍在怀中不老实的猫，道：“院里一直闹耗子，这才养了二只猫，结果还未养熟都溜跑了，为抓它我手已被挠了好几下。”
    雨珠边说眼神边四处张望，正见着子菱出现在窗口处，忙拱身问安道：“娘子万福。”
    子菱也不出屋，隔着窗问道：“如今四夫人身子可好些？”
    雨珠恭敬道：“昨请了位宫里的大夫为夫人问诊开了方子，今一早夫人手脚已有了反映。”
    子菱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句：“这的确是件好消息。”
    雨珠笑道：“确实是件好事。”临告退前。她突然抬头，对着子菱比了个口形。
    子菱这时手已握紧，她且看出雨珠的口形说的那二字：“绢儿。”
    果然自己认出了对方，对方也认出了自己。子菱先是有些慌乱，但很快就淡然处之。被认出时的措手不及并没有影响子菱心情很久，在她看来横竖户籍上写的也是骆子菱，而非曾被卖身为婢的骆子梅，就算雨珠认出来又能怎样，这么多年来人事已非，无凭无据她又能说甚，反她是银珠的身份，想来却很好查出，再容易查到当初被转卖的原因。
    有了这样的想法，雨珠那声绢儿就如扔到河中的碎石，不过泛起了少许的水波就消失不见了。
    如雨珠所说，四夫人在之后的几天内就苏醒过来，只不过因为昏迷了许多，有些反应迟钝，还好旁边儿子五郞以及女使的细心照顾才再渐好了些，不过清醒的时间少，而昏迷的时间多。
    得知四夫人醒来。子菱这位做侄媳妇的自是因前去看望，当她进了四房的院，就看着有些二位陌生的女使守在夫人门前，玉凤如夫人被拦在屋外，因听闻不能入内，也不多说就离开了。
    而守门的女使知子菱是二房的媳妇，面露出为难之色。
    子菱见状，淡笑道：“我且也只去看照夫人一眼，便离开。”
    守门女使互望了一眼，这才同意子菱进屋，但却以屋里病人不便有太多的人为由，将春香拦在外边，只让子菱进屋。
    子菱一进屋，就见着四夫人身边的女使翠梳和另外二位陌生的女使在静静地照顾着夫人。
    发现子菱进门，翠梳便迎上前，悄声带着子菱到了床前。
    子菱见四夫人虽如之前所见一般沉睡之中，但血色比之前正常多了。
    瞧了一眼四夫人后，子菱也不多逗留在床前，退后几步欲离开。她是发现自从她进屋之后，这一屋的女使虽顾着手里的事，但眼神却一直瞄着自己，弄得自己混身不自在。
    这会金钗亲自熬药端进屋，见子菱前来看望，只微躬身问安后，便将药递给床头一位三十余岁的大娘，那大娘吃了一口药汤后，将药汤碗放在旁边的陶盆中，而陶盆是盛着水放在炉上小火烧着。
    大娘扶起昏迷的夫人慢慢将汤药一点点灌入四夫人的口里，旁边别一位女使自是拿着丝绢不停将四夫人嘴角留出来的药水擦拭干净。
    金钗小声道：“这二位女使是夫人娘家暂送来的。听说她们专做服侍病人的活。”
    子菱闻着屋里的药味，再见四夫人这般模样，心里叹息，看样子四夫人能醒来，也是天大的喜事，至于怀中的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这会五郞悄声进了屋，见子菱自是问安后，立刻向金钗询问自己娘亲的情况。
    金钗道：“今天夫人醒了二次，一次比一次清醒的时间长，想来用不了多久夫人就能彻底好。”五郞听了这个消息，依然是沉着一张脸，因子菱在跟前也不便多说甚，只上前坐在床头，呆望着母亲。
    见子菱欲走，金钗自是送她出屋，抱歉道：“因担心再生出甚事端，所以怠慢了四郞娘子，还请娘子你见谅。”
    子菱也知因四夫人之事，她身边的这些女使已是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只是谅解，“只要夫人能好，这算甚怠慢。”
    金钗轻声道：“金钗在这里谢过娘子好意。”
    这会时候。兰香正站在门外，和守门的女使僵持着，见子菱从屋里出来，便沉着脸，冷言冷语道：“不是不许人进屋吗？难不成我这眼睛里看见的不是人。”说完边对子菱笑道：“四郞娘子，我且不是说你。不过是有些人眼中无人，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院子…”
    “在闹甚？”想来兰香的声音大了些，五郞这会从屋里钻了出来，拉长了脸。
    见五郞也在屋里，兰香这才收敛些，一副委屈模样。“五郞在这里也好，你可要为庶母我做这个主，今我来看望姐姐，可偏这二位门神不许我进。”
    五郞皮笑肉不笑道：“如夫人见谅，如今我娘身子不好，请安之事，父亲已说过暂缓，如果如夫人真有心，即便隔着这道墙跪请也行。”
    兰香眼睁大，拍着胸道：“五郞呀，这是甚话？”
    在旁边听着五郞和兰香争锋相对，子菱免不了将五郞和自己的哥哥相对比，不得不感叹的确这种言传身教带来的差距的确很大。
    茉儿这会带着位女使过来，对着五郞叉手请安后，对兰香，细声细气道： “话里的意思就是请姐姐还是老实在屋里待着，待娘子身子好后，再行请安也不迟。”说完也不理兰香吃人的眼神，对五郞道：“五郞不必太担心，娘子吉人天相必能安康。如今院里的台楼建好，今日又正是下元节，不如请有为的道长前来为娘子祈福，解厄除困。”
    见着茉儿讨好五郞，兰香冷笑一声，酸言酸语道：“可真会做人。”
    子菱见着这种情况自己再待着且是尴尬，忙欠安就带着春香离开，身后金钗自是送子菱到了院门口，正遇见雨珠站在院门口欲出门，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住。
    金钗脸上一闪而过厌恶的表情，叫住雨珠，质问道：“你这是去甚地方？不是说过没有得允许，院里的女使不能随便出入院子吗？”
    雨珠讨好一笑，道：“因夜里要点提灯，刚太姨吩咐去库管那里拿一对新提灯。”金钗脸色解缓，挥手让雨珠离开。
    子菱回了院了，正见润玉忙着将提灯挂在正厅上，灯下桌上供奉鱼肉水果等。却是下元节时，家中拜祭下元水官之用。
    见着子菱回来，润玉道：“刚朝云如夫人来找娘子你。”
    “说了找我甚事吗？”子菱问道，见润玉摇头不知，又出了院直接去了朝云如夫人房里，这几日因四夫人之事，又加上王青雪的婚事，二夫人便将晨昏定省暂免了，也连带着子菱有几日未见过朝云如夫人，待子菱进了朝云如夫人的房间，正见她坐在椅上，一脸正色地望着手里的物事。
    朝云如夫人见子菱进屋，便将手里的物事收拾起来，然后从柜中拿出一叠纸递到子菱手上。
    子菱一看竟然是当初关于自己那间店面合伙而立的契约，不免有些惊讶，抬头望着朝云如夫人。
    如夫人抿了一口水，气闲神定道：“以前因我焦心青雪的婚事和嫁妆，所以才想着让你和青雪合伙开店，却没想到青雪的婚事这么快便成了，如今她手里的嫁妆已是足够，这店面还是由你管着妥善。”
    子菱没想到如夫人居然主动将铺面的主控权交了回来，一时间有些呆住了，待反应过来便道：“如今店里的生意才入正轨二三个月，还未生利，青雪若是撤了份子，甚是可惜了，不如等有了利之后，再说也不迟。”
    朝云如夫人一笑，明白子菱言下之意自己还未挣到钱，青雪的本钱却是一时半会退不出来，道：“你且放心，青雪退份子，也不必你补偿之前她的投入，横竖是一家人也无须计较甚。”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四十九章 雨中谈
    
    朝云如夫人一笑道：“你且放心。青雪退份子，也不必你补偿，横竖是一家人也无须计较甚。”
    子菱见朝云如夫人说得如此爽快，只一笑将一纸文书又推到对方面前，道：“既然是一家人，谁管着不是管，以前虽说是青雪管着店面，却也是在娘的帮衬之下，还请娘继续帮衬我才是。”
    如夫人挑眉看了一眼子菱，见对方态度诚恳，终微笑接过契约然后一把撕了，道：“一家人要这些劳什子干甚，既然你已开口，这事我就应下了。”
    “那就请娘多操心。”子菱见如夫人已无其他事要谈，便退出屋回院。
    阿珠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子菱离开后，笑眯眯道：“夫人，我如今可看着这位四郞娘子越来越顺眼，虽说比不上三郞娘子，但总归是有心之人。”
    朝云如夫人只笑不语，如今自己的女儿婚事已定。不管是否如自己所愿称心如意，但毕竟也是一件喜事，她且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再看了一眼地上撕破的纸，朝云如夫人吩咐女使收拾起碎纸都烧了，心里却想着待青雪的亲事完了，她要好生打算一下店里的生意。
    出了朝云如夫人的屋，见着四下无人，春香终开口小声怨道：“娘子就是心太善了，如今如夫人终松口还了店面，娘子为何拒绝。”
    子菱轻一叹道：“前几天我才听说小娘手里的那几家店面都被太君收了回去，想来她手里也紧，就算今天我不出面，四郞也要，又何必做些让人看轻的事，再说除了将铺面投进去之外，就没操过心，再没支出过甚钱两，要让我捡别人的便宜，我还真做不出来。”
    春香细一想，笑道：“还是娘子想得多，到让我显得眼浅。想来即便娘子真将店面要回还麻烦了，如今店时的人可都是如夫人手里的…”
    子菱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皱起了眉头，怎这几日老天爷总是阴沉沉的，看来却又要下雨的模样。子菱心里这般猜测，果然才走了几步路。倾盆大雨一眨眼就下来了，害得子菱和春香见状只得躲在旁边墙边的屋檐下。
    “水官下界，为人解厄。”春香笑望着雨水，并不像子菱这般讨厌下雨。
    见着雨没有个停止，春香便叫住一位正埋头狂奔的女使去取一把伞，那位女使自是点头离开，但过了一会也未见回来。春香见下雨时的天气温越来越寒，竟然吹起了大风，而子菱身上的衣服却不足厚，便道：“见着雨且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我先跑回去取伞，娘子在这里等一下便是。”
    子菱望了一眼前边的路，皱眉道：“这雨下得极大，前边一段路都是没有屋檐遮盖，你必会淋得透湿，不如等雨停了，或下得小了，再做打算…”话刚说到这里，一阵狂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春香见状笑道：“等雨再下大些，我恐怕就算有这屋檐也不顶用。反正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我不碍事。”说罢就用手遮在头上冲了出去。
    子菱独站在屋檐下等着春香取伞回来，这时有位女使提着二盏琉璃灯也冲进了子菱所站的屋檐下，因雨淋得全身湿透了，正狼狈不堪地绞着裙上的水，一抬头发现子菱也站在屋檐下，眼睛一亮，笑道：“原来是四郞娘子在这里躲雨。”
    子菱一看对方，原来却是雨珠。因不愿和她多说，子菱微一点头，便将视线转向春香刚才离开的地方。
    雨珠自是看出子菱冷漠的态度，后退了半步，贴在墙壁上，打了几个喷嚏后，突然轻声一笑道：“没想到当年一般地位的***，如今却要让我恭称一声娘子。老天爷给人的命运还真是让人算不出来呀。”
    这般阴阳怪气的话，让子菱听了心中不是个滋味，忍不住回过头正看着雨珠脸上露出的古怪的笑容。
    子菱面不变色，一笑道：“我不知雨珠你说甚？”
    雨珠绞干手绢，然后一把擦去脸上的水，笑道：“绢儿，你又何必装作不认识如今的雨珠以前的银珠。前些日子我便见你眼熟，本还怀疑你是否和之前我认识的绢儿有亲属关系。结果待我见过你绣的花和**之后，却能肯定你是绢儿，你绣的可是和二姐绣的那些物事一脉相承。再说…”
    雨珠脸上的笑有些玩意，“就算人再怎变，这五官的位置却变不了多少，你可别说你是绢儿的姐妹之类的话，我可知她只有一位亲弟弟。”
    子菱虽被戳穿了以前的身份。可她也没有必要开口承认，只看了一眼雨珠又把目光投向灰暗的夜空。
    见着子菱一直不承认身份，雨珠收起脸上的笑，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无所谓娘子你是不是绢儿，我只是求娘子一件事，不，应该是交换一件事。”
    子菱也不看对方，慢条斯理道：“我拒绝。”
    雨珠没想到子菱这般快速的拒绝自己的提议，勉强一笑道：“难道娘子对你身边有些女使的身份不好奇吗？”
    子菱转过头望着雨珠，“你到底想做甚？我可没有想踏进四房那摊烂泥的兴趣。”
    雨珠失笑道：“你且放心，我只请你帮我一个忙。”她的表情变得正经一字一句：“若有一日我不幸身亡，我只希望娘子看在曾相识的份上，能帮我寻一个去处埋了就可，不要让我抛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子菱完全没有想到雨珠央她的居然是自己的后事，摇头道：“荒唐，你活得好好的，干甚咒自己。再说就算是身后事，也是有你的亲人操办。”
    雨珠露出嘲讽的表情，“如我还能找亲人那就好了，想来以后真死了，连扫墓上香的人也找不到一位。”
    子菱脱口而出道：“你不是有弟弟吗？”话一出。她却窘然了，居然自己的话出了漏洞，果然装傻装糊涂的境界还不够。
    雨珠望着子菱，失笑道：“你果然是绢儿。难为你还记得我有一位弟弟。”垂下头，她自言话语道：“可怜我们分别快十年…”
    子菱见雨珠表情失落，心眼一动，难道雨珠不知道她弟弟在甚地方。自己是多嘴说出来，还是装作不知道？子菱心中有些犹豫，但再一想就算说出来又和自己有甚关系，便半遮半掩问道：“你可知你弟弟如今在甚地方？”
    雨珠没想到子菱问出这样古怪的问题，待反应过来。顾不得甚礼数，一把抓住子菱的手，呼吸急促道：“难道你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子菱想了一下才微点一下头，那一刻雨珠表情可称得上万般惊喜，发现自己还抓着子菱的手她忙松开后，却抑制不了情绪上的激动，嚷道：“没想到，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找到弟弟。”
    “他在甚地方？你怎么知道是他？”雨珠稍平静下来，不停追问道子菱。
    子菱也不便多解释，含糊其词道：“我曾在大巷口附近见过笑得和你有些相像的男子，长得有些男生女相，皮肤很白…”
    “是我弟弟。”雨珠竟然不用子菱再细说，急切道：“一定就是我弟弟，求娘子帮我一个忙，将我偷带出王府，我要去见弟弟。”
    子菱惊愕道：“你在说甚胡话？”
    雨珠急道：“再过几日就是二姐的婚礼，只需娘子帮我一把，我自会神不知鬼不觉跟着娶亲的队伍离开王府。”
    子菱已感觉雨珠情绪有些异常，话里的意思也有些古怪，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偷离开，难道有人不许你离开。不对…刚才你还说到你死…”后边的话子菱咽进了口里，打了个冷颤，想起四房里发生的事，再一想金钗今日的态度，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也冷了许多。
    雨珠却像没看见子菱态度的变化，嘴里道：“娘子你是答应下来了吧。”
    子菱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被烟雨所笼罩的王府，心念着不过几步路，怎春香还未取伞回来。子菱不愿意在这种敏感时候，被人瞧见自己和雨珠站在一起，还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雨珠见着子菱的态度，刚才还亢奋的心情，终冷静了下来，带着指责的态度道：“娘子。你不愿意帮我。难道你不想知道你院里的细作吗？”
    子菱冷着脸，镇定道：“我想知道细作，但我却不愿意与你合作，告诉我，四房发生的事是否与你有关？”
    雨珠笑得极天真，“娘子说的甚事？”
    子菱追问道：“四夫人中煤毒，简儿自杀之事，是否与你有关？”其实子菱在内心并不想知道任何这方面的事，可她却管不住自己如今吐口而出一切的猜测。
    雨珠扑哧一笑道：“娘子，这四房里的人，关我们二人的交易有甚关系？”
    子菱铁青着脸，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不想和杀人凶手有任何的关系或是交易。”子菱又后退了二步，和雨珠保持了一定距离。
    雨珠笑得眼角挤出了泪水，指着子菱道：“果然，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甚是杀人凶人，如今那间院里的主人可没有一位是手里没粘人血的人，指不定有些人还背了几条人命。”
    见子菱的脸色极差，雨珠忍住笑，勉强严肃道：“这件事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再说若真是有甚关系，必是我为求自保而为。难道你不知道有一句话叫鱼死网破，逼不得已。”
    雨珠的回答让子菱感到失望又愤慨，她忍住怒道：“狡辩，甚叫为求自保。就算别人有甚大恶之处，但也不能表明你是善良的。”说罢子菱终忍受不了和雨珠同在屋檐下，冲进了雨中。再和她在一起，子菱会感觉到一丝恶心。
    的确，就如雨珠所说，也许四房里有些人是大恶，但这不等于雨珠有借口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比如自吊而亡的简儿。
    恍惚中子菱突然想起许多前，银珠面对着自己轻声抽泣的话。“如今看来我不仅傻而且蠢，在这庄里我谁也不愧对，却只愧对妹妹你。想来你并不知，我曾暗地里恨过你还害过你…”
    自己没有变，而她却变了，不是变好，而是变本加厉的不堪。
    见着子菱消失在雨中，雨珠也未追上去，只咬着唇，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拳头握紧了，雨珠为刚才的未经思考的试探有些懊悔，但却也为意外的问出弟弟的下落而惊喜，想着金钗望着自己日渐怀疑的眼神，想着四夫人渐恢复神智的情况，雨珠知道她必须一搏才行。透过大雨，她仿佛能看见不远处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的良儿。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章 雨珠又来了（上）
    
    子菱冒雨冲到半路上就遇见取伞来的秋香。这才知道刚才一阵大风冲断了路边的一棵树，正堵了路，如今只能暂绕道而行。
    子菱没有心思听秋香唠叨因树正断在她面前而被吓得惊魂的那一幕，她心里一直想着刚才雨珠的一言一行，莫名生出一份淡淡的怨恨，恨对方无缘无故打扰到自己平静的生活。
    回到院里，众人早是备好了浴身的热水，子菱迫不急待地钻入半人高的浴盆中，渐感觉被秋寒冻僵的身子慢慢暧和起来。
    子菱坐在盆中，闭上眼，任夏香帮着清洗头发，如今情绪冷静了下来，她将事情理了一遍，可是她想来想去，也猜不透对方为何向自己求救，难道真是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找到自己名下？
    算了，想不透，就不去想。子菱实在弄不清雨珠的心中所想，但唯有一点可以确认雨珠和四夫人之事必有千丝万缕的牵连才对，而自己要不要说出这件事？
    不能说。若说了，必要扯出些不应该扯出来的事情，子菱在水中握紧了拳头。
    这时她有些担心因断然拒绝雨珠的提议而使对方破罐子破摔，报复性地说出自己曾是丁家女使绢儿的事，虽此事如今貌似已是找不到任何的凭证，但若细查下去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更怕有些人不用去查， 只用一句无风不起波，便能将自己彻底打倒在地。
    子菱将身子缩进水里，双手紧抱着膝盖，她能想象当四郞知道这件事后，他有时显得敏感的心里会有怎样的变化，指不定怀疑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发芽。
    还有雨珠口口声声的细作又是谁？
    子菱睁开了眼，望着窗户的位置，外边雨依然下得很大，仿佛天际间除了这哗哗的雨声，就再没有别的声音。
    春香这时拿着熏了香的褥衣进浴室，却见子菱虽望着前方，但眼神却显得空洞，神色更是恍惚茫然。
    “娘子。”
    子菱没有任何的反应，春香提高声音又叫了二次，结果子菱依旧呆呆地望着前方，春香心中一急，担心对方会不会因淋雨而染了风寒，忙伸手一摸，好像体温正常 ，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旁边夏香道：“刚火上的熬了些姜汤，你且去端一下。”
    夏香放下了手里的事，便出了屋。
    “你在干甚？”子菱这会清醒过来，看着春香手搁在自己的额头上。
    春香收回了手，问道：“娘子怎回来后就魂不守舍，是不是有甚心事？”
    子菱摇头不语，这些话都是不能和外人道的。
    这一夜子菱睡得并不好，整日都像被噩梦缠住一般，结果第二日，子菱就感冒了，头昏脑痛地躺在床上，被灌了几次汤药，发了些热，才稍好了些。
    斜躺在床上，见春香、润玉又是取来厚褥子，又是端来汤水，特别是发生夏香和秋香端了二个火盆，子菱忍不住嘴角微抽，有气无力道：“不用这样折腾了，房间暖和以后，就将火盆里的火灭了。还有窗户可别关死了。”
    秋香嗔道：“娘子，你如今病着，还操这心干甚？放心，总有人守在屋里的。”
    子菱却苦着脸，心念道：我是不想操心，可看你们这般架势，我却担心成了第二位四夫人。
    银姐这时进了屋，走到子菱面前道：“娘子，如今二姐婚事就在这几日，我们院里是否也应抽几个人手前去帮衬一下才是。”
    子菱一想也对，自己做嫂嫂的人，小姑的亲事除了添置些嫁妆还真没帮她甚忙，虽说有婚庆之类的安排有夫人老爷管着，但自己不能一直袖手旁观吧，想到这里子菱便对银姐道：“还是你细心，横竖最近院里的事也不多，你便带二位小娘子过去搭个手。”
    银姐听后，便出去了，这时时候子菱已有些睡意朦胧，瞅着一屋的人，自语道：“你们该做甚事就做甚事，记得将绣床摆在床边，一会我醒来，还要绣观音。”
    其他人听了哭笑不得，夏香直嚷道：“娘子你还真是劳碌命，都这会时候还记得绣花。”
    ……
    “娘子。”
    子菱感觉耳边有人轻声叫着，睁开眼一看，依稀看着一个穿青衫的小娘子站在跟前，待视线清晰以后。子菱才认出对方居然是雨珠，一时间还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待见着床上眼熟的帐幔，才反应过来，自己生病如今正躺在床上。
    “你怎在这里？”子菱有些心情不乐。
    雨珠讨好一笑道：“知娘子病了，我来看望一下。”
    子菱扬了扬嘴角，见屋里没有其他人，便问道：“其他人呢？”
    雨珠这会低了声音道：“难道娘子想让我们的谈话让第二人知道吗？”见子菱表情微怒，她立刻解释道：“今日是府上特请来三观道长做法第二日，院里的姐妹除春香、润玉外其他人都为娘子去祈福，祝娘子早日健康。”
    子菱皱起眉头，直说道：“我不认为我们有何可相谈的？”心里恼怒自己怎不提前告诉春香她们不许雨珠进来。
    雨珠被子菱说得眼眶一红，忍住哭意，哀怨道：“如今你贵为娘子，难道就忘记了以前为女使的辛苦。”
    子菱虽生病，但头脑还是清楚的，这会怒道：“雨珠，你在胡说甚？”
    雨珠望了一眼屋四周，自嘲道：“娘子且放心，这屋里暂时没有人。如今春香在为你熬药，润玉在为你熬粥，一时半会听不见我们谈话。”
    子菱虽被戳穿心思，却不并心虚。坐起了身子，病歪歪地靠在床角处，讽道：“你就不用拐弯抹角，有甚事直说了。”
    雨珠很自然地取来旁边屏风上搭得衫子，给子菱披上，小声道：“其实我还是为了昨日说的话。”见子菱欲打破自己的话，雨珠快道：“我知你不愿意和我有太多的牵连，但若不是我逼于无奈，是绝不会来找你的。就如你要隐瞒过去一样，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有苦衷的。”
    子菱咽下了要对方走的话，最后勉强道：“我不想听你叙甚旧。”
    发现子菱态度有些软化。雨珠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来，声音沙哑道：“谁不愿自己活得坦坦荡荡，可这老天爷又怎会让你事如人愿。想来这几年我虽尽心服侍夫人，但最后却只落得一句不可信的下场。娘子，你能告诉我，一旦当主人不再相信下人，而偏这名下人知道许多主人见不得人的事，那位下人最后的结局会是甚样？”
    子菱被雨珠的这个问题给难住了，闪过她脑海只有一个阴暗的想法，被杀人灭口。
    见着子菱被问得哑口无言，雨珠一脸委屈，眼中泪花闪动，“若我不先下手为强，也许死得人必是我。”
    子菱有些心中郁闷，不由自主的冒出一句话道：“你这样做，只让我想起一句话，同流合污。再说就算你先下手为强，可如今这结局如你所愿吗？”
    雨珠面如死灰，望着子菱的目光充满痛苦，“命不可测，也许老天偏袒别人，可我不甘心，凭甚我要死，娘子，你能见死不救吗？”
    因雨珠是药户出生的女儿，家中方圆百里也没一位大夫，所以平常村邻都是请她的父亲帮着看病，久而久之雨珠耳濡目染，也能懂些药草之类的知识，更是见过许多因疏忽大意而枉死的人。所以当雨珠偷听到四夫人对自己的不满和杀意时，她心中恶念便起，当时就想到这种不动声色取人命的法子。
    见四夫人有喜之后，晚里睡不好，加之是高龄孕妇，自是精神不佳，雨珠就称她有可能是染了风塞。不能吃药因为会伤到腹中的胎儿，所以只能躺在床上烧炭取暖去寒，四夫人也知怀孕时的忌讳，所以对雨珠的话也没甚怀疑，还担心屋里的热度不够，会驱不了寒气，就放了二个火盆。
    而雨珠在听得四夫人吩咐云珠将朝霞第二天送出王家，就缠着云珠欲一起去送朝霞出门，得了云珠的答应之后，雨珠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先将大部门门窗关紧，递了一个假信给专门为四夫人管着屋里火盆的简儿和她的情人，二人约在上午井院偷偷相见。
    因夜里未睡好觉，白天四夫人只让简儿留在屋里看着火盆，其余人不得在屋里打扰她的休息。简儿见四夫人熟睡以后就欲偷溜，因担心别人发现自己溜走，不仅将火盆中的炭堆得够多，还就将本来就被雨珠关好的门窗，更是关得不留一丝缝，这才离开了屋里，谁料这一走便是快二个时辰，待简儿想起自己的差使之时回去时，睡在屋里许久的四夫人终因吸入的炭毒过多，被人发现昏迷不醒。
    说实在当时雨珠回到王家，听说自己第一次计划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手，自是喜出望外，内心深处还有些洋洋得意。虽简儿因此丧生让她有些惭愧，但这种情绪并没有影响她很久，因为之后几日情况发生了变化，四夫人娘家得知信后，就派人亲自到床边照顾四夫人，雨珠也就没有接近夫人做些小动作的机会。
    再来金钗一直对雨珠报有偏见，很快开始怀疑雨珠是否和其事有关系，因为全院受罚，却只有云珠和雨珠出门躲开了，云珠自是不用说，这件事是娘子交给她做的，可为甚雨珠要上赶着出门，分明是心怀不轨，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介于对雨珠的戒备，金钗就一直派人盯着雨珠。
    在这种情况下，雨珠也没有得意的心情，做事更是谨慎起来，但当她听说娘子渐开始情醒之时，雨珠就慌了神，她是知道四夫人手段的人，越想越感觉本来毫无破绽的计划，却处处都是漏洞。
    雨珠悲哀地就发现，自己陷入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下的困境之中。
    而当她看见，曾是绢儿的子菱如今已成了娘子，再然后她听说了弟弟的消息，那一刻雨珠心情的复杂，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一章 雨珠又来了（下）
    
    雨珠叫出的那一声见死不救。并未让子菱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她只冷眼看着雨珠，自到看着对方躲开了视线，这才道：“甚叫见死不救，我问你，我凭什么要救你，又有什么本事救你。你不觉得这种话说出来有些莫名其妙吗？”
    停顿了一下，子菱继续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事，还是速离开，我且就当没听见。” 虽她不愿见着有人丧命，更不想被人骂一句见死不救，但在这种情况下，她是没有一丝想插手其中的想法，只想快些将雨珠打发走，免得让自己产生某种危险的想法。
    雨珠微颤着唇，一脸无奈道：“娘子又何必这样冷漠，我这说的人都不怕，你又怕甚。”雨珠不担心子菱将她们说的事告诉别人的原因，子菱猜到一半，想来曾经的绢儿身份，让雨珠认为握住了把柄。而子菱也不得不承认，曾为女使这件事。既不算是自己的把柄，又的确是一个无形的把柄。
    想到这里，子菱眼中闪过寒光，暗里发誓，若是雨珠敢用自己以前的身份相威胁，就不要怪自己心狠手辣，让她再没机会说话。这样残忍的念头，很快又让子菱生出一丝惶恐，想到古人那句，近墨者黑，近朱者赤，难道自己耳濡目染之下，三观已被宋人同化了。
    感觉喉咙有些痛，子菱免不了咳嗽几声。雨珠见状忙顺手端来桌上的温水，让子菱喝下。
    子菱没有吃水，只抑制着内心那股恶念，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我是管不了你和他人的恩怨。若要我帮你偷逃出府，却是不可能的。”
    雨珠虽表面镇定，其实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她明白自己犹如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差错便会跌入深渊，见着子菱面部表情变幻不定，雨珠也能猜到对方某些心情，自是哭丧着脸，道：“娘子你的心真是狠，可我也不能怨你。我就只求娘子，若我死了，帮我把这些东西给弟弟。”
    子菱见雨珠提起及膝的褙子，露被藏在里边的一个鼓起的大香袋。
    “这是我几年攒下的月例，以及主人赏的首饰。也只是我这做妹妹唯一能弥补弟弟的一些物事罢了。”说到动情处，雨珠泪流满面，用丝绢不断擦着眼里流下的泪，“可怜我困在这处高墙之内，放眼望去，王家几百口人却没有一人可以救得了我。娘子，你刚说我同流合污，这却是冤枉我了。说来我最多不过是被人拿在手里使的刀而已，真正在背后设计下狠手可是夫人和她的几位心腹女使，你可知当年阿姚的姐姐们死得有多惨。”
    子菱对于雨珠前句口口声声说不怨自己，但后句里却字字都带着深深的怨，听在耳里，心里却不是滋味，待到雨珠话里提到阿姚的姐姐们，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你也认识阿姚的二个姐姐。”
    雨珠咬牙切齿道：“我只恨那老妖婆没有彻底死绝，不能慰藉闭月羞花在天之灵。”
    见子菱不赞同的眼神。雨珠冷一笑道：“娘子你若像这样病了，还跪在雨里会是怎样的情况？”没等子菱回答，雨珠满脸怨恨，道：“有一年，我就是因感冒头昏犯了一些小错，弄坏了四夫人珍爱的金钗，结果她只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我生着病跪在雨里足二个时辰，若不是羞月求情，加上之后她们为我治病，我早已命丧黄泉…”
    这时雨珠突然闭了口，却是因听着外边传来脚步走，不一会春香端着药进了屋，见屋里站着雨珠，愣了一下，对子菱道：“娘子可是好些了，药如今喝了正合适。”
    子菱苦着脸，将药喝完之后，又吃了一块糖果子，看了一眼雨珠后，还是吩咐春香道：“你一会在屋外守着，若有人来通知我。”春香看了一眼旁边红肿眼睛的雨珠，点了点头，便离开里屋。
    见春香出了里屋，雨珠张望一下外边，见对方只是坐在外屋门口专心绣鞋子，这才回去，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因夫人的yin威，我自是不敢违背她的吩咐。努力讨好她，但因闭月羞花曾救过自己的命，自是暗中提点着她们小心四夫人，但最后还是无忌于事。娘子可知，四夫人在四爷并不在院的情况之下，故意强迫闭月羞花抛头露面招待四爷的朋友，只因她当时知道羞月已有二月的身孕。”
    “甚？”子菱大惊，忙捂住嘴。
    雨珠道：“这件事除了夫人、我，阿姚少数几人外，无人知道其中的详情。”
    子菱敏感意识到话后边的含义，道：“当初是你告诉阿姚的。”
    雨珠微眼中带着疯狂， “我不能让她们姐妹死得不明不白，甚是姐姐不慎摔死，妹妹撞头而死，而事情的真相却是妹妹因反抗而流产，被扔在地上无人管…”说到后边雨珠却说不下去，哭不成声：“你…现在知道四夫人的狠毒，为了防止四爷知道此事，就将闭月推到井里，说是失足落井摔死。”
    子菱听了先为四夫人的手段所不耻，但很快冷静下来，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何意义？”
    雨珠咬了唇，目光闪躲。道：“我只希望娘子你知道，我也是被迫无奈，待四夫人醒来之后，不管这件事是不是我所为，她必要借机取我的命，毕竟我知道她的事太多了。”
    子菱头有些痛了，质问道：“你既然知道些隐私不便外人知道，怎又要告诉我，是何意图？我且再说一次，就算我知道了这些事，也是不能帮你。”
    雨珠没想到自己软泡硬拖。拐弯抹角了这么久，可子菱却一直不松口，自是有些微恼，硬邦邦道：“你可知在你院里有一位是二夫人特意放在你屋里的人？”
    子菱疑惑地望了一眼对方，“你真的知道这人是谁？”
    雨珠见子菱有些兴趣，这才微有信心，道：“若不是有那人在，你怎可能轻易将银钏她们赶走。”
    雨珠这会暴出的事，让子菱有种出乎意料之感，免不了警觉地望着雨珠。
    见子菱戒备的表情，雨珠轻叹一声道：“是阿姚生前告诉我的。”
    “阿姚死了。”子菱有些失声，很快又恢复平静，冷冰冰道：“雨珠，有件事我且再一次明说给你听，就是你说出我院里的细作，我也不会帮你…”
    见子菱到现在还一如之前的强硬，雨珠心中却有些着急脱口而出，“没想到娘子长大了，心肠也硬了。也罢，你不救不了我，我不会怪你。我愿意将你院里的细作告诉你，只求你将这物事交给我弟弟，作为交换的代价可否？”
    子菱深吸一口气，铁了心道：“就算你告诉了我，我也不能保证会帮你将这些物事交给你弟弟。”
    雨珠红了眼，怒道：“你太无情了，难道你不怕我…”
    “我怕甚？”子菱打破了雨珠的话，虽感冒声音已是嘶哑，但却掩不住声音中的寒意，“今天就原谅你的无礼，我实话告诉你，你口中的绢儿我且认识，她是我养母的女儿，也是我的姐姐骆子梅，早在几年前已失踪，这是人皆知道的事情，而我是骆子菱这也是人皆知道的事。若你胡说，就休怪我当你四处谣言惑众，直接割了舌头也不为过。”
    子菱这一段阴森森的话，让雨珠有些惊愕，态度退缩了许多，嘴里自语道：“你是骆家的养女…”
    “你以为我是谁？不要告诉我，你以为我是子梅，然后改了个名瞒着王家嫁进来。”子菱咄咄逼人道，见了雨珠的反应，她已有了些自信，想必对方并不知道娘亲当年瞒天过海的花招，只当自己不过用了肤浅的骗术而已。
    雨珠没有回答，此刻她的眼神游离，表情更是慌乱。但子菱看在眼中，却总感觉眼前的雨珠透出些莫名的古怪，只是这时不是让雨珠多思考的时候，子菱冷言道：“说实在，你先是骂我见死不救，又道我无情，可我却要说你一句，一窍不通，荒诞可笑。你说别人要害你，可你也非清白干净的人，我有何立场救你。再说要知我们二人非亲非友，我为甚要帮你，更何况四夫人是我的长辈，就算有甚错，也论不到我这二房的媳妇说个一句半字的。你要记住一句话，我和她都是王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出甚事，也是要连累全家人，也包括我。” 说到后边，子菱已是斩钉截铁，态度鲜明。
    “好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雨珠面如死灰，感觉自己就是那种吊在悬崖边，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的人，不由悲极而泣，“她能出甚事，我并不想害谁，不过就是临死前的心愿，你也不愿意成全我。”
    子菱感觉头痛欲裂，人越发不舒服，挥手道：“你且下去哭。”
    雨珠忍住哭，求道：“想来我和弟弟十年未见面，如今已出不得府里，我几年攒下为弟弟赎身的钱也送不出去了。以四夫人的手段她是决不会放过我，就如闭月羞花、阿姚等等死在她手里的小娘子。”
    子菱且是忽视雨珠越来越词不搭调的话，只听准了一句，“阿姚是死在她手里。”想着本来活生生进到自己院里的女使，最后却丧了命，虽说不是自己直接导致，却也是间接影响，子菱突然有种深深的害怕和畏惧，打了个冷颤，躺下了身子将被子拉起来盖得更严实。
    雨珠却看不见子菱这样送客的举动，痴痴一笑，“她可是被二夫人做了人情，拐着弯送还给四夫人。想来也是不错，用一个不值钱的女使命和一位不受宠的女儿婚事，来交换儿子的前途，真是一笔好买卖。不然娘子你以为就凭青雪愿意下嫁别人的病儿子，就有人帮三郞进仕途，自是因其中也有四夫人使了力气，才会这般轻而易举。”
    子菱的本来还有些红润的脸，这会却越来越白。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二章 阿娇
    
    雨珠也不关心子菱是否在听她说话。自言自语道：“你们都认为阿姚可恶，但她是真可恶吗？无冤可述，只能笨得想以命抵命，可最后却落得一句因病暴毙而已。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没有四夫人的yin威和心狠手辣，我会去有意招惹她吗？”
    子菱感觉自己很难受，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身体正病着，还是因为雨珠的话，斜着眼睛看着站在床前一直说话滔滔不绝的雨珠，这会在自己床头踱着脚不停的走动，行为举止显得有些异常，不免心里有着担心，正欲开口叫进春香将雨珠带下去时，雨珠突然说出的话，让她愣了一下。
    “娘子，就如你不去招惹别人，可怎夫人还朝你屋里塞**这样心术不正的心。”
    “**？”对于**，子菱唯一的印象就是对方毫无特别，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雨珠的眼睛瞪得又大有圆，情绪有些亢奋，道：“当初。你这院里不是搜出甚**，因此还送走了银钏金钏。后来阿姚偷偷告诉我，她曾无意听见**有意挑拨阿妘与银钏的关系，结果之后就发生了**的事情。”
    子菱这会大脑反应已是很慢，听了雨珠的话，很久才反应过来道：“你说**本是二夫人的手，如今这样做，岂不是表示她借着阿妘的手，赶走了朝云如夫人送来的金钏银钏。”
    再细想了一下，子菱揉着太阳穴，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是二夫人手里的人？”
    “为什么我会肯定她是二夫人手下，我且不能告诉你。不过，要知有一句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停顿了一下，雨珠继续道：“她的能干还不只这一点，后来**听到娘子有可能有喜，联想到如今二夫人为三郞成亲二年还未有嫡孙而烦恼，她这位机灵忠心的女使，自是要为本来的主人排忧解难，想来她必是在阿姚面前挑拨许多…”
    子菱接口道：“所以，阿姚就找你要滑胎药，想来四夫人房里这样的药应该不少。”说到这里子菱免不了讽道：“你的猜测能正确，除非是建立在二夫人知道阿姚对我王家有仇的基础上，还得将此事告诉**。”
    雨珠晃晃手指，难得表情有些松轻道：“这世上有二种不知道，一是真正不知道。二是知道却假装不知道。你能区别这二者吗？”
    子菱感觉脑袋是一片混乱，脱口而出，“疯了，既然有些事人皆知道，又何必要杀人灭口。”
    雨珠冷一笑道：“以前我想不明白，如今看了娘子的支应，我终明白了，有许多事王家的家生奴知道了无所谓，主人知道了无所谓，就如你说过的一句话，他们都是王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我们这些异姓的仆人却不一样，毕竟我们不过是依附王家在一起生活几年罢了。”
    说到这里雨珠的表情有些凄凉，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话尽于其，你愿帮也罢，不愿帮也罢，这香袋我放在这里，若娘子不想送，就待我死后帮我埋在土里。算是还我了。”将香袋放在桌上，雨珠转身就走，但走到半路却又回头问道：“我弟弟如今还在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子菱忍住头痛，点了点头，居然鬼使神差地吐了一句：“在王家府里，还是有住着非王家人。”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雨珠一愣，过了会反应过来，眼神一亮，又暗了下来。
    子菱这一睡便到了夜里才醒，醒来时见头顶淡绿色绣牡丹的袆帐，眼睛发直了很久，直到旁边一直绣鞋的春香发现子菱醒来，这才忙让夏香端来羹汤。
    待子菱反应过来，她已是乖乖地吃完了一碗萝卜火腿羹汤。
    肚里有了些货，加上病减轻了一些，子菱这会才感觉有点舒服了许多，回想起之前一脑浆糊面对雨珠时并无甚不妥的言行，才舒了一口气。
    见着烛灯下一脸温柔的春香，子菱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低下了头。
    春香是一直观察着子菱的情况，见她有些表情古怪，不由联想到今天雨珠前来说是四夫人有密事要自己和娘子相谈，结果后来自己端药进屋的时候，却发现情况好像并不是如雨珠所说。
    “娘子，有甚不开心的事？”春香见着子菱闷闷不乐，终于主动问道。
    子菱这时还才想，自己拒绝雨珠的求救是不是太铁石心肠，虽她并不是甚善人，却也并非作恶多端之人。如果自己能伸一把手救一条命，又何尝不可。这会听见春香关心之语，不由一口问道：“如今有一位你并不是很熟的人，突然求你帮她一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春香眨着眼，想了一会道：“帮还是不帮，也要看这件事是否为难，若是举手之劳，予人方便，自己也方便，自可以一帮。但若是需费大力气的，却要看和对方的亲疏关系如何才是。”
    “如果是救人一命？”
    春香当时没有想，脱口而出便道：“自是要救…”但停顿了一下，春香又道：“这也不是绝对的，能救人一命自是一件好事，但也要看这人值不值得求，而且就算要救人，也要在能自保、能力之内才行。难道是有人欲求娘子…”
    子菱勉强一笑，“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说实在子菱从未像今日这般感觉到抉择的艰难，虽刚才和雨珠面对面时，是很坚决地拒绝了对方的求助。但如今心平气和下来，却又犹豫不绝，毕竟对于子菱来说尊重人命是她最基本的道德标准。但如今对于人命的尊重和自己复杂身处的复杂环境，这二者碰撞所产生的矛盾，让她为难了。
    说到底雨珠终不是自己身边的家人。子菱淡然一笑，心里叹道：如果是自己身边的人，如春香、秋香，那怕是桃红，自己也尝试着答应她们的要求。
    这时子菱才发现，其实不知不觉中，她已在身边画了一个小圈子，圈子里的人已被看成她应被重视和关心的人，随着这些人离圈心越近。被子菱关心并爱护的分量越重。而圈外的人，很不幸，他们在子菱心中不过是认识却又陌生的人，能帮且行，不能帮也不会愧疚很久，而雨珠对子菱而言，本质不过就是在圈外，不在圈内。
    将与雨珠的二次面对面交谈在脑海中重放，对方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古怪，难道真是因害怕而显得一时失常。还有她就算走投无路，也不应该找到自己的名下，还说甚帮她偷逃出府，要知现在她可没被甚软禁，还活蹦乱跳地在府里四处乱窜，若是想要偷离开王家，却也并非做不到的事。
    子菱这个突然萌发的念头，像春天的草般疯狂地茂盛起来，这时她冷静下来，抛开雨珠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件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发现一个很明显的迹象，雨珠的行为止举完全不完全像一个正常人的模式，仿佛带着些疯狂和偏执的味道。
    雨珠，不会得了甚精神上的病，而变得有些神志不清，子菱做出这样一个不确定的猜想。
    之后二天，子菱在家里养病，而雨珠也没有来找她，倒是青雪难得来看望了二次子菱，说上了几句才离开，离她成亲的时间越紧，她也越显得有些紧张，让子菱难得以嫂子的身份，好生宽慰了她一下，又叮嘱了几句和婆家相处的话，当然其中自有子菱经验性总结。
    因雨珠提到了**，虽对于这件事。子菱是半信半疑，但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念头，这几天她还留意观察了对方一番，发现当初掌灯事件之后，因为银姐升为一等女使，而空下的二等女使位置，被子菱有心留给老实本份不出挑之人，而这个人正是**。
    而之后对于**的印象，始终就如最初的感觉一般，**无论是说话做事完全不出挑，没有甚何的蛛丝马迹可以看出她在院里不安份或是心术不正。
    子菱有些为难了，虽说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这种描述完全是理想状态下的事。到最后子菱只得不露痕迹地将**手里的事情稍调整了一下，稍远离自己和四郞。
    在子菱看来，只要她和那位阿妘不出甚漏子倒也罢了，若是出了漏子，也就顾不得甚宽宏大量的话了。
    虽说为主人的，自可随意处置仆人，但真如果平白无故没甚理由就将下人打发了或是重罚，院里口杂说不得有些下人私下间便要传你为人刻薄，性子古怪。所以就连素来对下人毫不留情的四夫人，在王府也是风评褒贬参半，下人做错事会重罚，但若做事做得好，却也会被重赏，而子菱也从雨珠留下的那一袋物事是看出重赏这一点。
    细说下来，王家风评最好的不是各房的几位夫人，却是才嫁到王家没有几年的三郞娘子，王家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说她一句不是，就连素来傲气的王青雪也对她崇拜有佳。而子菱因相处不多，虽感受不到对方强大的人格魅力和雄厚的实力，却也不得不赞她是位真正中国古代传统性贤良淑德之人，不然怎会先是将嫁妆拿出给长辈使用，又为丈夫积极地买入年轻美丽的侍妾，就连自己的小姑也是亲自问候日常生活，比起为骆子竹送去美侍的方家二姐可算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子菱是不想学着她们那样为人处事，一来没这个经济实力，二来更没有这样大公无私的思想境界。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三章 王青雪的援手
    
    子菱关在屋里休息了二三天。身子利落了大半就下了床，依规矩先去二夫人和老爷房里请安，又去看望了一下如夫人，再去王青雪房里看能否有甚帮的。
    待子菱到了青雪房里，就见三郞娘子坐在方桌前正认真抄写着青雪铺房时欲带到夫家的物事清单，旁边青雪边看着三郞娘子书写在纸上的物事，边和之前作废的清单作对比。
    见二人忙得无睱顾及其人，子菱也不去打扰她们，只悄走上了去，拿起旁边已写完的上册单子，上边除日常生活需用的盂盆，铜盆，木马子、帐幔外等物事外，还有开合销金红一匹，官绿公服一匹，各类绸缎衣服三十套，画眉天孙锦一匹、籍用官绿纱条、纳本侧礼书三缄等特殊物品。
    子菱一见大部分的物事和自己当初铺房所准备的物事差不多，却也多了些官用、名珍之物，想来对方的儿子却是有官职在身的原因，才会准备这些东西。
    见着三郞娘子娟秀的字迹，子菱微有些郁闷。她有心练习了书法几年，可字迹却一直未见有大踏步的提高，虽说见得人，却算不得甚出色。
    一如子菱对自己的评价一样，一介凡人，平凡一生。
    三郞娘子见着清单理完，便将笔放在砚上，对青雪细声道：“妹妹，待墨干后，你且检查一遍，若是无误就用红带系好，放进奁盒里才是。”
    这会二人才发现子菱在屋里，打了个招呼以后，就请子菱帮着一起检查。青雪细看了一遍清单，露出满意的笑容，谢道：“还是三嫂细心，之前我列的单子，许多物事都忘记列上去。”
    三郞娘子笑了笑，对子菱道：“不知之前四郞准备的家具是不是已准备送往刘家了？”
    子菱道：“我且让他们在婚礼的前三天送去，也不知铺房的人选定下来没有？”因布置新房是新妇家的事，所以一般人家会特意请来夫妻和睦，多子多福的女子为新妇铺房，以取吉利之意。
    三郞娘子笑着点头道：“已选好了几位本家的嫂嫂…”话未完，表情却突然一变，捂着嘴跑到角落处一阵干呕。
    王青雪见状，关心地上前一问：“三嫂这是怎了？”
    子菱见三郞娘子这般模样，立刻反应过来。笑道：“三嫂，且是有喜了吧。”
    三郞娘子一听羞得脸如桃红般红润，眼角嘴角都带着春意喜庆。青雪见着三郞娘子这般羞涩的反应，跟着也贺喜起来。
    三郞娘子却臊得低头，道：“如今还未请大夫看过，指不定是吃了甚物事，坏了胃。”
    “三嫂若身体真不适，还早些回去。”青雪笑盈盈地送走三郞娘子后，对子菱道：“如果三嫂真是有喜，我家还真是双喜临门。”
    子菱笑着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二人将列的清单依着顺序将欲带到夫家布置新房的物事再清理一次，然后叫来四位女使，就这些物事一件一件地放入方方正正的奁箱中。
    待一切需准备的物事都已备齐放妥，青雪才细心地将奁箱用铜锁锁好以后，又将做了记号的纸不露痕迹地卡入箱上系的喜带之中。
    待见着屋里堆满了箱子，子菱和青雪很有成就感在长叹了一声，互望一眼之后青雪笑着谢过了子菱，子菱也不装态做势，受下了青雪的谢后，便道：“如今忙了一天，你且早些休息。再过二天，便是别家的媳妇，此中滋味我却明白。”
    素来要强的青雪，这会红了眼眶，只扭着头，绞着手绢，小声说了一句：“以后，望四嫂多加照顾我的娘亲。”
    子菱笑道：“这是自然，你不说，我也应该孝顺她们。”
    青雪张嘴闭嘴了半会，终还是吐出一句话，“那个铺子的事，我…谢谢你了。”待谢字说出口后，她这才显得轻松了许多。
    子菱道：“这没甚谢的，我先走了。”
    见着子菱快要跨出了院子，青雪慢条斯理道：“我还想问三嫂要人使唤。”
    子菱脚停在了门口，转过身望着青雪，过了半会才斟酌道：“二姐，这话是甚意思？”
    青雪笑道：“我看三嫂调教的女使都是老实能干的人，前几日银姐不是带了三位女使来帮忙，我用着顺手，就想找三嫂要一二位，不知三嫂愿意不愿意？”
    子菱道：“娘不是为二姐准备了女使吗？”
    青雪道：“因跟着我嫁过去的女使之中，也只有二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人，其余都是新买回来不知性情的人，所以娘就同意我家里再选几位女使嫁过去，不如三嫂帮我一把才是。”
    “哦。”这一声味道深长，子菱笑看着青雪，“不知二姐心里可有甚人选？”
    青雪露出是笑非笑的表情道：“我看着银姐不错。还有烟儿、阿婙、**也挺能干，就不知三嫂是否愿意割爱送一位给我。”
    听见那个敏感的名字从青雪的口里吐出来，子菱当时便心中一震，愣了一下道：“说实在，她们都给了二姐你，我也不心痛，不过院里能管事的也只这几位，少了其他倒还能行，若银姐送了你，我这院里一摊事倒是找不到人管，不如这样…我把…**和阿婙都送给你。”
    青雪抿嘴一笑，微躬身道：“谢谢，三嫂了。”
    子菱见着青雪这般姿态，也是微躬身道：“我且也谢过二姐了。”
    见着子菱离开，青雪回了屋关上门，免不了笑起来，摇头道：“我这位四嫂也是个聪明人。”
    之前因得知子菱将铺面交给自己的生母掌管，青雪便对她有了些好感，抱着投之以李，报之以桃的想法，她故意提出欲要子菱身边女使的要求，就看对方的反应。当然青雪也不是全心全意欲帮子菱，不然之后也不会提出四个人选让子菱帮选。
    但最后子菱选出的人选。倒让青雪有种出乎意外之外的惊叹，也不知这位四嫂是知道**的情况，还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正碰端了。
    其实对于**的身份，青雪也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的，当时正是**的母亲在后门来望**，正被青雪瞧个正着，当时就被青雪发现对方的母亲竟然是以前在自己生母朝云如夫人房里当差的女使，因青雪从小养在二夫人身边，有几次巧碰见这婆子偷见娘亲，后来对方不知甚原因便离开了王家，待到青雪长大才知原来她私下去见娘亲。就是将生母屋的事偷告诉对方。
    如今那不知羞得婆子又将女儿送到了王府，等到青雪一打听，才知她的女儿叫**，如今正在四哥院里当差，由之前自己生母的遭遇，青雪自是联想到这位**指不定便又是娘亲到哥哥院里的耳目。
    之前青雪是乐得在旁边看热闹，待她有所听闻自己四哥院里发生的事之后，青雪的想法渐有了些改变，虽说对于二夫人管家的手段非常佩服，但想着若自己嫁过去，那家的婆婆也是这般派这些兴风作浪的细作在自己院里，青雪的心里就不舒服了。如今想着自己就要嫁出家门，想来使得小花招，娘亲也不会怪罪，所以便一时善心发作，帮四哥解决掉这院里不安分之人。
    这边子菱没想到青雪会突然插手帮自己解决掉麻烦，不免有些喜出望外，而旁边秋香刚才一直在子菱跟前，见她们二人说话都颇有玄机的味道，这会不免偷问子菱道：“这般好时机，娘子怎不将阿妘送给二姐呢？”前不久子菱就向春香她们透露出阿妘有可能是长房那里的耳目。
    子菱笑了笑，却不语，她不是不想借这次机会把阿妘也送了走，但一想若真这样做，显得目的太过明确反不好。
    回了院里，子菱便让管女使的婆子送几位女使过来，待选好小女使之后，子菱才告诉**和阿婙，她们被送给了二姐。
    **和阿婙当时听了这个消息是一脸惊讶，而阿婙很快就平静地接受自己换了位女主服侍的情况，至于**央求了子菱几句，见对方态度明确，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阿婙回屋里将行李打包，然后离开了院里，只不过**人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偷钻进了二夫人房里。
    过了一个时辰。二夫人房里的路婆子就私下见子菱试探了几句，都被子菱轻描淡写转移了话题，此事也就渐淡了。
    后来子菱才知道**当时欲跑到二夫人面前告状，却不料王青雪已在二夫人房里刚向对方禀告，因之前三嫂和四嫂见跟自己嫁过去的女使大多是不太懂事的小丫头，就各送来二位能干知底细的女使，自己现在也不知该收不该收。
    二夫人当时也没想甚，便说：“既是嫂嫂们的心意，你便收下吧。”
    有了这句话，**还未有机会见到二夫人就被路婆子打发走了，待二夫人知道这件事后，虽有些微恼，但一想如今三郞娘子已有身孕，三郞也前途光明，这四郞夫妻想来也翻不出甚花样，塞人到四郞院里的心也就淡了。
    而路婆子会去找子菱言语试探，也不过是她自作聪明想讨夫人喜欢，顺便见机瞅一下四院郞里的人事，心想以后有机会收买一二个下人也可。
    青雪出嫁那日，王青云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见着妹妹被花轿抬走，既高兴又悲伤，还未和子菱亲近一下，但很快强打起精神，应对来贺喜的人群。
    第二日天未亮，因异地之事尚未有所解决，王青云也顾不得和子菱说些甚，又马不停蹄地离开。
    子菱见着床边空荡荡的位置，心中不乐却是必然，但很快这样的情绪就淡了。因为她没空多想其他的事，这会正忙着绣那价值几十贯钱的观音图，还有就是参加自己伯父林大哥的娶妻喜事，那位新伯母是同住在一村的一位三十岁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二儿一女，因见大哥虽头脑有问题，但为人善良又爱小孩子，这才勉强同意下来，带儿女嫁到林家。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四章
    
    虽大家都对林大哥娶妻报着祝福的心态。但却还有人对这门亲事有些意见，那人正是翠花的娘骆家碧。
    骆家碧曾发誓要为自己的女儿选一门好亲事，所以这几年来眼高手低一直都未能入愿地让翠花嫁出去。在这种情况之下，翠花也渐有些担心，毕竟她的年龄越大，能选择的机会也就越少，特别是翠花发现以前曾有意追求过自己的粥店儿子，因娘拒绝对方的提亲，二家关系也渐疏远，如今那位郞君也娶了一位妻子，每天早上夫妻一同开店做生意，总是那样恩爱甜蜜，让翠花看在眼中着实羡慕，盼望着甚时候自己也能嫁个如意郞君，你耕田我织布，欢欢喜喜过生活。
    每当这时，翠花总是下意识地想起骆子竹。其实她是非常喜欢这位表哥，在她眼中表哥无论相貌、人品或是性格，几乎是十全十美，如果能嫁给他真是一生无憾，但可惜方家二姐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这才是真正的郞才女貌，她产生了自惭形秽的念头。
    见着女儿面对方二姐的自卑，骆家碧当时就欲想找机会从中挑拨骆子竹和方二姐的关系，却不料翠花见状，不仅难得地鼓起勇气违背母亲的安排，更是劝说母亲放弃那样的想法，在她看来方家二姐比自己更配得上表哥，自己应该祝福他们的将来，而不是去破坏他们的关系。
    女儿的善良纯真，让骆家碧虽心慰却也担心，私下哀其不争，唠叨了几句，见女儿主意已定，只得暂收起破坏骆方二人关系的心思，之后才将视线转移到林大米身上。
    其实在林大哥娶妻之前，骆家碧对于老实勤快的林大米还是挺满意，要知林家家中只一对父子，人口单薄关系简单，若女儿嫁过去，头上没有婆婆管着，就是当家主事的身份。所以她且动了将女儿许配给林家的念头。可惜，现在林家一下多出了四口人，其中还有三口人是外姓人，在骆家碧看来却没道理让自己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受累，有了这个想法，她如今是怎看林大米都不顺眼，也打消了让让女儿嫁进林家的念头。重新在身边寻找更好的人选。
    林大米也感觉翠花母女俩人对自己家的日益疏远，但如今他却没甚空闲想这些人，忙着贩卖芽菜，在他心中有一个朴实的念头，要攒钱买下几十亩田，从此以前让林家不再是佃农，而是田主。然后，自家再娶一个好娘子，生一对儿女…想到这里，林大米脸上憨厚得笑容更灿烂，挑着货筐的背挺得笔直，步脚也跨得更大。
    王青雪出嫁之后，因连着一月的婚礼贺期，整个府里上下自是这一个月都是热热闹闹的，连着四夫人也粘了些喜气渐好许多，不仅能起身而坐，还能开口说话。而雨珠自从那一日来见子菱之后，就消失在子菱的视线中。
    子菱也不便去打听雨珠的事，只是心里总忍不住有些忐忑不安的念头。
    这一日子菱吃过午食之后，因屋里炭火烧得正好，她且有些昏昏欲睡的欲望。因想早日将观音图绣完，子菱只得强打起精神又坐在绣床前，而春香见状忙取出香炉，熏了些提神的香片。
    这时银姐进屋道四院有人来了。
    子菱心中一颤，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针线，见进屋的是金钗和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大娘，便笑道：“怎见大娘很面生。”
    金钗笑道：“这位是张大娘。”
    那位大娘叉手诺礼道：“四郞娘子万福，我且是为夫人管田庄，只不过这段时间夫人身子不爽，才叫我回了院里，帮着管些杂事。”
    二人同子菱寒暄了一阵，这位大娘才说含糊地说出所来的目的，原来张大娘回来，便被吩咐着清理院里的各件物事，结果发现四夫人屋时放着的首饰掉了几件，紧跟着今一早四院就发现有位女使不见了，大家且怀疑那位突然不见的女使有可能偷了四夫人首饰后跑掉了，而刚好之前曾有人见对方多次进入四郞的院里。
    子菱且是意识到对方口中那位不见的女使必是雨珠，忍住心中的好奇，装出一丝惊讶之色，她道：“那些日子我正病着，还真不知有这种事。”
    春香道：“大娘说的那人不会是雨珠吧。”
    张大娘眼睛一亮，点头道：“没想到我这一说，娘子便知道是谁了。”
    春香笑了笑，道：“毕竟为四院只她来过我们院子二次罢了，所以才会有些印象，一次是她跑到院里捉猫儿。 至于第二次，我记得是天宁节第二天，娘子正好生病卧床睡觉。没想到她竟然偷溜进了屋里，行动还真有些鬼鬼祟祟，因我见她是四院的人，不敢说甚重话，只能好言劝走了她…”说到这里春香拍着胸口道：“还好我发现得早，不然指不定娘子有甚物事也会不见。”
    子菱正色道：“没想到张大娘还这样关心我院里有无被盗，我且在这里先谢过，一会再让她们检查一下才是。”
    张大娘见自己欲想追问雨珠来院里的目的，却被春香和子菱说得变样，可也不好反驳，只能讪讪地笑了一下道：“因为有人曾听她说过娘子和她是旧识，所以我才来问娘子，她是否和娘子说了些甚，我们好顺藤摸瓜找回首饰。”
    春香脸一沉道：“张大娘这话说得好笑，我家娘子怎会认识她，还说甚顺藤摸瓜找回首饰，难不成大娘的意思是我家娘子和四夫人被偷有甚关系？也太侮辱我家娘子的为人和身份了吧。”
    “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这会张大娘轻刮了自己一个耳光，对子菱笑着说道：“这我也不过就随口说说，且是无心罢了。”
    子菱淡然一笑，道：“大娘不必担心，我不会放在心上。就如春香所说，我并不认识她。更不可能是旧识。也不知张大娘是从谁的口里说出的，你可要好生问问，是不是听错或传错了话。”
    张大娘见从子菱那里听不出甚事情来，只得道了歉怏怏离开，临走前金钗多有抱歉道：“张大娘平素在外边待惯了，说话稍少了些分寸，还望娘子多加包涵。”
    见着她们离开，子菱立刻问了春香当时雨珠交来的那袋物事如今如何了。当初除了自己身份的问题，子菱是雨珠所说的大部分事情都告诉了春香。
    春香笑道：“娘子且放心，在二姐婚礼那一日，我依娘子的吩咐已私下交给墨磨。如今不在院里。”
    “不在就好。”子菱舒了一口气，对春香道：“若在我这院里，我还担心被人翻出来，到时才是有口也说不清。”
    春香却多有怀疑，“那些物事真是雨珠偷得吗？我们岂不是帮着藏了赃物。”
    子菱笑道：“若真是夫人房里出了偷儿也不会到现在才被人发生，你且当她之前房里管首饰的女使不好使吗？”
    春香听了子菱的话却皱起了眉头，道：“若非偷来的，那就是平日赏的，怎么这四夫人翻脸不认人，赏别人的说成偷来的，这不是寒人的心吗？”
    子菱假嗔道：“你真是看春秋书，替古人担忧。”她心里已是猜想，这也是四夫人会叫一直在外院做事的大娘回来的原因，由她出面若真有甚出格的行为，推在对内院不太知情的她身上却也省了许多麻烦。
    “也是。这些事关我们有何关系。”春香见着子菱又开始绣花，她自己也拿出磨墨旧年的夹衫小心修改大小，去年才做的夹衫今年磨墨穿起来已显得有些短小，春香且是忙得这几日就将衫子改大一些，也好磨墨尽快能穿上。
    但很快子菱这样平静的生活被发生在自己院里之外的事所打破。
    在四院寻找雨珠无果的情况下，当天下午就向管家报了院里出现偷盗者，谁料那位被四院称为偷盗者的雨珠当时正在王又妤的房里，也不知二人说了些甚话，当时王又妤就气白了脸拉着雨珠去见了太君。
    其实一直以来太君对于四院的事都不大爱管，这会听了雨珠说出的那些骇人听闻的话自是气得不行，在听到朝霞也是受了四夫人的暗算才会疯掉，、立刻将太姨也叫了来。
    待太姨来到，看见有人跪在太君跟前，旁边站着王又妤，屋里气氛古怪。她当时就认出跪在太君面前的人就是四夫人房里的雨珠，也是刚听说四院正四处寻找这个盗首饰的偷儿。
    太姨忍住心里的怀疑，躬身正想请安。
    “行甚礼，我见着都恶心的慌，你可生了个好儿子，看他院里都弄了些甚肮脏事。”太君恼怒地骂道。
    太姨被莫名其妙地责骂，心里正别扭委屈，这会又听到太君提到自己的儿子，忙道：“是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又做了甚错事？”
    太君也不回答太姨的话。指着雨珠道：“问她。”
    这一章的内容很少，刚过三千字，主要是因为最近写得越来越不顺了，不只是内容，还有些表述，可能青草要用上一二天对后期内容进行调整和考虑，若有断更请见谅。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五章 四老爷做官
    
    雨珠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是畏惧死亡的。所以当她注意到四夫人神智越发*醒，而望着自己的眼神已隐约带着怀疑之色之后，心中更是惶恐不安提心吊胆，终是无法忍受下去，病急乱投病找到了一直与四夫人不对盘的王又妤，将她所知道的四院里的事全部抖了出来，只望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同时也不让那狠毒的女人日子好过。
    太姨最初还一派安然平静的表情，但随着雨珠口里说出的隐密之事越多，她且越有些坐立不安，更在当对方说到四夫人一直偷给院里的妾室下药，以防止她们怀孕，虽其间有人觉察而偷躲过那些暗算，但四夫人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在四院里生下儿子，就如当年有女使怀了四爷的孩子却被四夫人逼着陪客，最后流产而亡。朝霞是被偷下催生的药，才让孩子提前出生在鬼日，以及更多骇人听闻、欺下瞒上之事，当时她就气得坐在椅上全身发抖，指着雨珠质问道：“休要信口雌黄，你可有甚证据？”
    雨珠害怕得全身发颤。战战兢兢道：“四夫人聪明过人，我自是没甚证据。”
    太姨黑着一张脸，怒骂着雨珠：“贱婢大胆，无凭无据的事，你也敢乱说造谣生事。”转过身她对太君勉强一笑，道：“姐姐还是不要听信这些下人的胡说，我也是知道老四这位娘子素来醋味极大，但决不是那种草菅人命之辈，若她真有这贱婢口里所说的行径，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点风声都传不出来。”
    王又妤半坐在床边，轻轻为母亲捶打着脚，听了太姨的话，她暗里撇了一下嘴，脸上闪过嘲讽之色，极小声自语道：“鬼才信你所说的话。”
    太君这会正半躺在床上，听了太姨的话，眼皮也不抬，自语道：“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也是大半生已过之人，平日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过问儿女太多事情，可再怎说有些事却不能是当成没看见、没听着，自己糊弄自己。”
    太姨讪讪道：“姐姐说的是。”
    太君慢条斯理道：“你是明白还是糊涂，我且不想知道。不过劝你一句，我们这般年龄已是不想甚荣华富贵，不过只求含怡弄孙的乐趣罢了。”
    太姨的脸瞬间就通红了，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想要儿子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以前只当自己的儿子子嗣单薄，也曾多次让老四将失散在外边的私生子带回家里养，但老四认为儿子娘亲的身份太过卑贱不想认下，自己也就只能作罢，只能特意寻了些好人家的女儿送到他的院里。可这十几年下来，除了四夫人生下五郞，便没有那位妾室能再为王家添上一子，虽太姨心中有诸多的猜测，却万万没有想到全是老四的娘子的原因，她自己肚子不争气也就罢了，还不许其他妾室有孩子，煞是太过狠毒。
    若是其他的人，太姨是根本不会浪费甚精神，直接要求儿子休掉炉妻，再娶贤妻便是。可这老四娘子却非一般普通人家的女儿，当年且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老四娶上她，她不仅是官家的女儿，而且对方的兄弟如今在朝中也是有几分势力，却是轻易不能休的。
    这次她失了腹中的孩子，却是咎由自取罢了。想到老大、老2虽说不上子孙满堂。但也是有一双儿子的人，却只有老四院里只五郞一个独苗，素来不急不燥的太姨已是被拨弄得有些火气，各种心思转了几圈，最后下了狠心，上前了半步，半弯下身子，低声道：“姐姐放心，这件事我且会办妥。”
    太君闭上了眼，哼了一下，就让她们都出了屋。
    出了太君的房，太姨望了一眼和她一同出屋的王又妤，微一笑道：“如今太君身子不太好，若有甚事要是不要劳累她才是。”
    王又妤却不会给太姨甚好脸色，冷一笑道：“我们王家素来都有仁善之名，从不曾被人指着脊梁咒过，可偏有些人不懂怎管教晚辈，任他们做些沾血带命的事，而且这些命还都是我们王家的子孙…”
    说到这里王又妤的怒意又上来，嘲笑道：“如果人人都有四嫂这等手段，想来我王家人丁至少也能少上一半。”
    太姨被王又妤连讽带刺一阵数落，虽有心反驳，但一想到是自己儿子院里弄出来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心里就像咽下一只苍蝇般恶心难受，也不和王又妤多说，冷瞅了一眼王又妤身后畏缩的雨珠，就匆匆回了屋。
    太姨回了屋后让女使去看望一下四夫人，待她知道对方如今已能被人扶着在屋里走上几句，至于她娘家送来的几位女使听话语却是要长留在四夫人身边。
    太姨听在耳里。虽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恼道：“她且是当我王家无人能服侍她吗？”
    这会太姨正在思考着如何处理这件事，四老爷却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你怎来了？”太姨见着儿子脸上的笑容，心里更加郁闷，语调也就不太温柔了。
    四老爷没有发现自己母亲的不妥，请安之后就将才听到的好消息告诉了生母，原来如今四爷得了朝中大官的青睐，正有上好的差职等他去做。四老爷道：“这应奉局是个美差，虽官不过六品，但因专门为官家搜求奇花异石用在修建宫中庭院艮岳，虽清闲却是能深得官家重视的职位。”
    太姨也是知道当今官家喜爱收集奇石异木，应奉局正是投其所好而建，如今儿子能在其中任职，以他的能力以后封官加爵却是能预料到的。太姨这会已是忘记心中的不悦，忙叫女使去取香，一会她要拜谢苍天，终于让她的儿子如愿以偿。
    “你告诉太君了吗？”这时太姨又想来了四夫人之事，心里正犹豫是否将此事告诉儿子，却又恐他生气，坏了大好的心情，只得勉强将这事件暂时憋在心里。
    四爷笑道：“我刚已去禀告了父亲和娘亲，因此事赶得急，想来再过几日便要去苏州赴任。”
    太姨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岂不是要离家几年？”
    四爷安慰道：“娘放心。不过就几年的功夫，到时待我在那里安定下来，且将娘也一同接过去玩耍几天。”
    太姨笑得眼眯成缝，“儿，你有心了。”心思一转，她突然问道：“既然你要离家几年，且是多准备些物事带去，以前你若出甚远门，自有你母亲子为你打理内院之事，如今她身子才好了一些，正需休养之时。你这一走你院里的事可怎办？”
    四爷听了太姨的话，笑道：“其实我是想将娘子和五郞一起带着去上任，毕竟这一去想来至少也是三五年的时间。”
    太姨心中不乐，脸上却要装出关心之色，嗔道：“知道你舍不得你的夫人，但她如今身子一直不见好，这一路奔波如何能吃得消，你休要任性而为。不如先行，待她身子好了再派人接她过去也是使得的。”
    太姨见儿子听了自己的话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便趁热打铁道：“如今她才失了腹中的孩子，正是需要静修养身体，而你这一上任必是有许多事需要打理劳累，你也知道她是容不得其他人在她眼前管事的，到时不仅她的身子没有养好，反多添些劳心之事，反而不美。”
    四爷苦笑着点头道：“她就是素来要强。娘的话也在理，我就暂不带她上任，还请娘帮我多加照看着她，一切待她的身子好了再做打算。”
    待四夫人从四爷口里听说任苏州应奉局管事之职后，她自是心喜无比，却在四爷告诉她到时只带玉凤上任，留她在家中休养身体时气得差点从床上蹦了起来。四夫人并不知道另一件事，当太姨知道儿子要出远门赴任的当天，就立刻请来牙婆挑选了二位农家女，皆是长相美丽清秀，身子健康结实的清白娘子，准备到时让她们跟着儿子一起赴任，想来四郞娘子就算事后知道也是鞭长莫及。过个一年半载等她们已生下一男半女，到时木已成舟，她还能使出甚花样吗？
    如果事情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平息下来倒是简单了，但很快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彻底爆发出来，四爷赴任离家的二天后，就有人跑到官府状告王家草菅人命，害死自己的女儿，请求官府为民做主。
    告状之人就是阿姚的寡母，因女儿自从卖入王家之后，她便再未见过女儿的面。而当初王家人污蔑说女儿私下逃走，差点自家还吃了官司。却不料前二日邻村在河里洗衣服却发现河中漂浮着一具尸体。而那具尸体竟然是女儿阿姚，不仅如此验尸人还在女儿的尸体上发现了许多的伤痕。阿姚的母亲肯家女儿必是被王家虐杀之后抛尸河里，同时道出当年自己还有二位亲女儿是死在王家四院里。
    平平常常一家人居然有三个女儿前前后后都是死在王家，这件事很快在京城弄得满城风雨，谣言四起，气得太爷闭门不出，而太君也是病上加病，卧床不起。
    因阿姚之前是在子菱院里当差，子菱院里的女使也有被问了话的，还好当时阿姚是活着被带出院的事却是许多人看在眼中，自然也就牵连不到子菱身上。
    很快不到十天，官府就查出最后和阿姚见面的是府上的一位小厮，而正是那名小厮和阿姚因私情发生口角之争，对方情急之下误杀了阿姚，然后在尸体上绑石子抛到河里。
    那名小厮很快就认罪画押，因二人都属于王家所卖的下人，王家只承担监管下人不严的罪，未伤及一丝皮毛。
    而就在王家摆脱嫌疑之后没多久，四夫人是被她娘家人强带回娘家养病，而四院里的茉儿也跟着送走了，只有四爷的妾室兰香一人独守空房。
    太姨如今操心为儿子寻一位知书达礼、善解人意、身世清白的女子管理四院之事。
    偶尔间她会自言自语道：“既然她能回娘家养病，也就别回我王家，待过几年，看我儿不休了你才怪。”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六章 芝芝之死
    
    因四院短时间里这些种种的变故。使得王家一些有心人很快打听出当年发生的一些事，很快大家怀疑阿姚之死是否就是四夫人下的手，而那名小厮说不定只不过是找来的替罪羊，更有人信誓旦旦道曾看见那名认罪的小厮的双亲曾到了王家，后来是带着喜色离开，其中原因自是不用细说。
    还有就是被四院一直寻找的偷盗者雨珠，她到最后也是莫名其妙失踪不见，难道她也被杀害了？
    在种种流言之下，王家众多下人自是躁动不安，还好很快各房的主人出面安抚了下人，这件事才渐平息下来。
    虽事情好像渐淡出大家的视线，但关于四院的众多传闻也越来越多了，就连子菱这样闭门不出的人也听到了些模棱两可的传闻，说这件事是有人暗中操纵一切，不然怎会被苦主轻易找到了尸体，还直指王家四院，最后导致四夫人被送回了娘家。
    当然那个暗地里的操纵者是谁，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朝霞其实一直都没有疯，她虽住在井院里，但一直留心着四院的一举一动。待得机会出了府就将事情告诉给了阿姚的亲人；有人说是背地里操纵一切的人是兰香，虽她表面对四夫人恭敬，但其实心里一直憎恨四夫人，所以卖通了别人将这件事抖了出去；有人说是玉凤，因为最后能跟着老爷身边的只有她；有人说是茉儿，因为她本是四夫人身边的使唤女使，四夫人所有的事她应该都知道底细。
    还有一个更险恶的说话，便是这件事和大夫人有关，因为四夫人一直帮着二夫人欲夺她手里管家的大权，所以这次借机挫四夫人的锐气，顺便报复四夫人一直以来对她的怠慢表现。
    当然这一切的猜测都有一个相同之处，便是尸体绝不会是四夫人派抛在河里，而必有某位有心人特意买通了某人，将尸体故意藏在河里，要知在宋时不仅有土葬，还有火葬，人死了用火一烧，甚证据都会干干净净地消失，怎么会被人捉住马脚。
    当然面对着这样的传闻，大夫人是坦然处之，笑道：“无稽之谈。”
    至于二夫人更是喜怒不见于色，如今的她只关心三郞娘子腹中的孩子，不但找了二名稳婆住在院里提前准备好，更是寻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婆子照顾着三郞娘子，连着大郞娘子看在眼中也不得不赞道：“二夫人还真是位好婆婆。”
    在府里日渐云谲波诡之下，子菱也只得安守小院不敢随意出门，当初雨珠请她代送的物事。子菱终还是心一软，使人偷偷送交给了她的弟弟，过了几天便听说对方自赎其身离开了京城，回了老家。
    至于雨珠的情况，子菱也是很久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当初雨珠向太君告密之后，就离开这王家，最后是生是死便再没有人知道。
    十一月的京城天气日渐寒冷，子菱在屋里绣着观音，虽屋里烧着炭，手指却也是些冻僵，旁边夏香看着心疼，不免嗔道：“娘子你且休息一下，喝口茶，暧一下手，再绣也不迟。”
    子菱却不理会这些，不知为何这几日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某种不好的事快要发生一般。
    这时春香匆匆地冲进了屋，小声道：“我刚从外边听得一个消息，刘贵妃不慎流产了。”
    子菱大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可能吧。你且不是听了甚谣传。”
    春香道：“不是谣传，墨磨是从刘府听得的消息。”
    这会子菱自是坐不住了，换了件厚衣裙，披着斗蓬，带着夏香和秋香便赶去了刘府。
    见子菱前来看望自己，躺在病床上的刘义母心痛宫中的女儿，自是哀声叹气，虽子菱有心安慰没甚用处，反问道子菱如今成亲半年应该有喜才对。
    子菱红了脸，羞道：“如今我且年小，再过个一二年也是可以的。”心里念道：要是现在我怀孕，说不定就是要我命。
    “傻丫头。”刘义母拭干眼角的泪水，唠叨道：“你如今嫁到大户人家，又是庶子之妻，没有儿子就更没有地位，就像你姐姐一样，就算她是贵妃又怎样…”
    子菱也不插嘴多话，只乖乖地听着刘义母说着不知多少遍的母凭子贵，直到对方说累了，她才小声安慰了刘义母几句，“义母多虑了，如今姐姐正是风华正茂，依然得官家宠爱，待她将身子养好后，想必还能再得龙子。”
    刘义母叹道：“官家的宠爱又能长多少年，红颜都易老。”
    子菱见自己越劝说刘义母的情绪越是低落，只得闭口不再说甚，还好刘二郞的娘子带着儿子向祖母请安，孩童娇滴滴地声音冲淡了气氛中的凝重。
    见孙子粉嫩的小脸。刘义母一直苦着的脸终于见了一丝笑容。
    子菱见着时辰不早，虽刘义母盛情挽留，还是离开了刘家坐着牛车回王家，走到半路上却听见秋香惊道：“前边那位女子不是陈家二姐的女使吗？她怎在路上卖绢花？”
    陈家二姐就是陈芝芝，子菱一听秋香所说，忙凑到车窗口顺着秋香的视线望去，果然前边不远处有一位着青色襦裙的小娘子，正是芝芝身边的女使小红。
    让车子停了下来，子菱让秋香将对方叫了过来。
    “你怎在这里卖花？”子菱掀了车窗问道。
    女使小红眼眶猛地发红，不一会泪水便流了出来，哭泣道：“骆大姐，我家娘子半月前就去了。”
    “甚？芝芝去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就如晴天霹雳一样打得子菱六神无主，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蹭地一下跳出了车子，叫道：“怎么可能？前二月我还见她好好的。”
    见小红哭得像一个泪人一样就是不说话，子菱且是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追问道：“到底发生了甚事？怎会这样？我记得前月我们见面时，她还说当家主母私下告诉她，要送她回娘家，还她自由身。”
    秋香香见旁边有路人望着这边，忙道：“娘子如今天色已晚，你们还是上车再说吧。”也不管子菱同意与否，拉着子菱就向车上塞。
    待坐上了车，子菱才稍平静了一下心情。但眼泪却无法克制地流了下来，“怎会这样，芝芝的坟在甚地方？”
    小红终于忍住了哭，道：“就在郊外的漏泽园里，骆大姐，我家娘子死得冤枉。”
    一阵哭述后，子菱才知陈芝芝本欲想讨好秦夫人，待丈夫任职离家之后，就请她找个名目将自己打发回娘家，还其自由身。谁想事情本进行地顺顺利利，谁料计划未赶上变化。很快陈芝芝被诊出怀有身孕，使她陷入了矛盾之中，而她的那位秦大官人得知芝芝有喜更是惊喜若狂，一时间更是宠爱无比。
    当时且将秦夫人气得咬牙，也不听陈芝芝的辩解，将对方认成二面三刀的小人，就使了一个毒计，派了一个闲汉扮成正经的官人模样，整日坐在家附近的茶肆，让旁边卖针线的小贩三番四次替他到秦家跟芝芝如夫人传话，芝芝只当对方认错了人，不予理会，还派人到茶肆骂了对方一通。
    可那闲汉却是脸厚不但没有退缩，还连着几天使不同的人来传话，终于引起秦大官人的疑心，再加上秦夫人在旁边煽风点火。秦大官人只当陈芝芝给他带了绿帽子，炉意和恨意之下，不由分说就将娇滴滴的陈芝芝被打个半死，孩子自是没了。
    被人污蔑的陈芝芝终忍不住指着秦夫人的鼻子骂道：“这府里最脏的人便就是你，休得见不得别人清白便将污水乱泼。我陈芝芝活着不是你秦家的人，死更不会做你秦家的鬼。”
    气得秦夫人顾不得甚脸面让人将陈芝芝赶出秦家，陈芝芝反笑道：“你且不用赶我，我走就是了。”当时倔强的她是强撑住一口气，拖着病弱的身子堂堂正正地走出了秦家大门，至于她带去的嫁妆却被秦夫人扣下，待理清分明后再归还。
    再后来便没有了，陈芝芝死了，她死不是秦家的鬼，也不是陈家的鬼，陈家嫌弃女儿是坏了名声被赶出夫家，根本连门都没有开，就无情地将陈芝芝关在了门外，至于当初陈芝芝嫁到秦家带去的嫁妆，陈家直接向秦家要回，一厘一分都未交给陈芝芝。而在天寒地冻身上有伤的情况下，芝芝没几天就死在安济坊中，临死前只有小红留在她身边。
    “怎不来寻我？”子菱气急而哭。怨道：“芝芝当怎会沦住在安济坊中。”
    小红哭道：“当初我和娘子是身无分文被赶出来。我也想来找骆大姐你，可我家娘子一直拦着我，只道她的名声已是被秦夫人毁了，若让大姐你来，必会连累你的名声，说不定让你也被泼上污水，再说那时安济坊里的大夫已说我家娘子医石无救…”
    “芝芝，你这个糊涂蛋。”子菱终明白何为撕心裂肺，捶着心口，哭怨道：“有甚比命重要？”
    一时间小红和子菱抱头痛哭，车外听着事情经过的秋香和夏香这会同样哭得像个泪人，也不拦住子菱到陈芝芝坟前看望的意愿。
    陈芝芝的坟被埋在漏泽园，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被打得平滑的木板上写着“陈芝芝之墓”，子菱又忍不住痛哭了起来，没想到和朋友天人永别的时刻来到的如此之快，那些脑海中一如昨日的记忆，一瞬间就化成一堆土包。
    “世事无常，人命脆弱。”子菱跪在坟前，如今的她已不能为陈芝芝做些甚，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烧上一份钱纸，送上来生的祝愿。子菱恨秦夫人的狠毒，却也理解她某些行为的原因，很多时候妻妾永远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能和平相处的妻妾故然存在，但彼此间勾心斗角却是人之本性，归根结底却是男子的薄性风流而产生。
    想到这里子菱怨秦大官人的看是多情其实无情的本性，怒陈家人对女儿的无情无意，还有气自己的自以为是，若不是当初自己说动了芝芝想法办离开秦家，说不定情况会是另一种变化。
    直到天色已暗，子菱终被秋香扶着上了车，另走前交给了小红一些钱两请她帮着修缮坟墓，又问了小红还记得当初那个使人传话的男子模样。
    小红这会咬牙切齿道：“这人已不见踪影，不然早被我咬死在娘子的坟前。”
    子菱神情暗淡，对小红道：“如今发现那人的踪影，且记得告诉我。虽我别的事已是帮不了芝芝，但若能还她一个清白之身也算告慰她在天之灵。”
    注：宋朝是建立了赈恤机制，特别是在宋徽宗时期，蔡京当朝执政更是有了完善的发展，不比现代社会的福利制度差多少。
    居养院：供乞丐、贫穷之人、老人孤儿免费居住，并且每天会依标准发放米和钱，甚至到了冬天十一月至正月还有柴炭。
    安济坊：是为病卧无依之人所建立的免费医治居住的地方，有专门的医者。
    漏泽园：相当于殡仪馆与义冢的结合体，服务的对象是那些被“上天的恩泽所漏掉”的人，实质就是针对贫穷之人死后无钱安葬而设制，由官府专门划拔了不毛之地三五顷，由僧寺负责丧葬事由。
    而且这三个机构相关的管理、工作人员大多都是僧人，出家者的仁爱天下，又何尝不是用这种形式体现出来。当然官府还制订了对于管理僧人的奖惩制度，做得好赐紫衣及祠部牒各一道，做得差，杖一百。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七章 太君去了
    
    子菱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只是手环抱着肩，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回想起过去和陈芝芝相处的点点滴滴，子菱的泪水包在眼眶中不停的打着转。
    芝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到现在子菱还是有种恍惚的错觉，也许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陈芝芝还未离开人世，她还是如过去一般带着些少女特有的任性和小小的清高，但却如此美好美丽，犹如骄阳下最灿烂的花朵，生动鲜艳。
    秋香见着子菱呆坐在车里目光呆滞的模样，却有些害怕了，忍住哭意小声叫道：“娘子，你不要吓我。”
    子菱缓慢地转过头望着秋香， “你且放心，我不会有事。”
    子菱也曾怨过上天不公，但却从未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幸运，如今当初不是母亲暗中偷梁换柱改变了自己的身份，说不定此刻的她跟芝芝的处境会变得如出同一辙，已是黄土下的一把枯骨。
    但自己的未来会跟秦家夫人重合吗？若某一日王青云带回一位女子，让她叫上自己一声姐姐。那时的自己会是如何的心情，那时的自己会变成一如秦夫人般可怕的人吗？
    子菱一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心口隐约做疼，她深深明白虽和王青云两人从未将爱字赤luo裸地说出来过，但那些真诚而温柔的承诺，那一首 “秋风扫尽闲花草。黄花不逐秋光老。试与插钗头。钗头占断秋。簪花人有意。共祝年年醉。不用泛瑶觞。花先著酒香。”的词，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含蓄委婉的爱意表达。
    如今自己才和王青云新婚不过半载，但若是时间久了，会不会就算青云不同意，二夫人和二老爷也要为他纳妾。
    此刻子菱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全感，直到回到家，也是被秋香和夏香扶进了院子，呆坐在椅上一直沉默不言。
    春香也是看出子菱的古怪，从秋香口里听说了一切，自是又惊又气，小心地安慰着子菱:“娘子，你也不必太过难过。人总是有一死，你就当她是回了家，总有一天，你们会在天上再见的。”
    子菱望着春香，终于道出自己的心声， “春香，我怕。”
    “娘子，你且怕甚？四郞不会像秦大官人无情，骆妈妈也不会像陈家无情，娘子休要胡思乱想了。”
    子菱那天晚上一直未睡着，她总感觉自己的上空悬着无数把厉剑。一旦自已闭上眼，那些厉剑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将自已刺透戳穿，而更怕的是面对着这样的恐怖，她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保护的人，在她身边的那半张床是如此的空荡荡和冰冷。
    就这样子菱睁着睛直到天快亮时才疲倦地睡了过去。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窗户外下着毛毛细雨，她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绣花针正慢慢地绣着一件手绢，只是那张手绢总是绣不全…
    “啊！”子菱被梦中永远也绣不全的手绢给吓醒了，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床梁，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梦中那熟悉的场境分明是当初穿越前自己在现代世界时发生的事情。
    子菱也不知是从甚时候起完全记不起曾经在现代的童年时代、少年时代是如何过的，记不清现代的父母是如何的模样，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唯一还有些印象的也是有穿越到宋朝前自己独坐床前绣十字绣的记忆。
    “我被这个世界同化，可偏却不甘心就此被改变。”子菱坐了起来，突然感觉很悲伤，忍不住用手捂着嘴，压抑般哭了。
    屋外春香和秋香是听见了子菱的哭声，二人面面相觑了半会，终没能跨进房门。
    终于子菱哭累了。心情也稍平静了一些，想起自己从昨天到现在所产生的种种害怕，突然又感觉到好笑，甚时候自己变得如此脆弱。也许小心谨慎的生活并没有错，但并不等同于面对还不曾发生的一切而胆怯懦弱。
    如果有一天王青云真带回甚美妾，子菱你只有二个结局，一就是下狠心收拾她，二就是下狠心离开他，难道少了他一个王青云就没法活吗？
    用手捂着像是犯了绞心病的心脏，子菱咬着唇自语：“就算未来是何等的不堪，会让我如何的心疼，但骆子菱你不是纯纯正正的传统宋人，你是现代人，曾有一颗独立而勇敢的心，这是你最宝珍的财富，千万不要将它丢失了。”想通未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没有勇气面对一切时，她闷在心里的那股气终于消散了。
    待春香和秋香进了屋时，看见的已是心平气和的子菱。
    这一年的十一月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月份，就在子菱还未完全接受陈芝芝已去世的悲剧之后，另一个打击又接蹱而来。
    十一月二十二日就是宋人最重要的节日冬至节，而本应是众人更换新衣，备办佳肴，享祀先祖的大节日，但王家却是悲痛万分，府里上下愁云密布，因为王家太君终未能熬过这个寒冬。
    那天晚里，子菱是被吵闹声惊醒的，当她听到太君快不行的消息时。当场就被打蒙了，匆忙间只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袄裙，就匆匆地跟着传话的婆子赶去太君的寝室。
    子菱进了太君寝室时，屋里已站满了人，气氛安静却压抑。
    此时的太君已是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她颤抖着声音，非常虚弱地吩咐儿子送她归地，此话一出，站在床头的王又妤终忍不住伤心，用力捂着嘴，将哭声咽了下去。
    大老爷和二老爷是小心翼翼地按照宋人风俗“临死前要迁居正寝，废床、寝于地”，将母亲从床上抬到了地上，安置妥太君后二人已是泪流满面，重重地跪在地上，旁边众儿孙跟随其后皆跪在了地上，唯有太爷盘脚而坐地上，紧拉着妻子的手一言不发。
    太君望着一屋的儿孙，又见着旁边的太爷，终露出一丝笑容，““我先走…”话未说完，她的眼睛已闭上了。见着悬置在太君口鼻上的新丝棉终没有再能晃动一下时，满屋的王家人知道太君气绝去了。不免号啕大哭起来，捶胸顿足。
    太爷见着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如今离他而去，一时间老泪长流，泣不成声。
    见着全家人已哭不成型，终有冷静的婆子忍住哭声，小心地拿来太君的旧衣，见着婆子拿来母亲的衣服，大老爷含着泪水，双手恭敬地接过后站起身，左手执衣领，右手执衣腰。走动了几步后面对母亲，大声呼叫着：“娘回来吧，回来吧。”
    随着一声声悲伤的呼唤，大老爷将衣服轻轻地放在已去世的母亲身体上，只望衣服上真有她老人家的魂魄，能在儿子的招魂之下，再一次回到身体，死而复生。
    在此刻，“招魂”不只是丧葬时的一种仪式，更是活着的亲人心中最期盼实现的愿望，他们在盼望着这样的召唤真能成功将尚未跨进阴间，还在阳间徘徊地亲人叫醒。
    连着子菱也在心中默念着:祖母，你回来吧。我们都舍不得你离开。
    子菱知道自己的丈夫其实是非常敬爱祖母，如果当他知道自己敬爱的祖母去世，不知他会何等的悲伤，她又一次绞心地痛了。
    太君云世的当天晚上，整个王府一夜间就由喜变哀，华衣换成了麻衣，佳肴改成了素食，歌伎舞伎通通遣走，满府的彩灯全部换成了白底黑字的灯笼。
    当天半夜四夫人也被娘家人送了回来，太君去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媳妇们亲手为她老人家沐浴，袭衣。
    子菱和其他几年孙媳妇自是站在旁边打着下手，而大夫人和二夫人是亲自为太君沐浴、洗发，至于四夫人却因身子不见好，见到太君遗体那一刻，便昏了过去。
    看着夫人们为太君洗身，子菱心中却没有一丝的害怕，那一刻她明白有种对亲人的眷恋能完全改变人对死亡或是说尸体的畏惧，至少子菱是静静触摸着太君平静而僵硬的脸，取了棉球为她塞了耳，用一尺白布小心地盖在她的脸上。
    待众人为太君挽好鬓，插好钗，换上裹肚、束帛、汗衫、袄、深衣、袍，鞋，最后盖上被子后。有女使端来了米，大夫人轻轻用匙拔开太君的嘴，将米小心填到她的口里，再放上一块玉，到时刻太君才算换好了衣裳，能体面从容地离开阳间。
    很快灵座、魂帛、铭旌也是已摆放好。
    然后就是讣告亲友。
    再然后，子菱看见奔丧而回一脸风尘的王青云，她终忍不住扑到在丈夫的怀里，一生中从未有这样一个月让她充分感觉到人生的无常。
    陈芝芝死了。
    太君死了。
    自己身边还有谁会是下一位死亡者？
    生命是如此脆弱，我们的相聚是如此的宝贵。
    抱着柔弱的娘子，王青云一直忍住的泪水，也悄悄地流了下来，他知道太君总会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的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更让他有些愧疚，自己还未曾真正孝敬过祖母。
    “子欲养而亲不在。”王青云自语着，手却将子菱抱得更紧。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八章 首饰
    第五十八章
    
    太君下葬那一天。天开始下雪了。
    回家之后子菱就发烧卧病不起，这一病七八天不见好，让王青云也没心思出外做事，他如今手里的差使不是因妹妹的婚事有些耽搁，就是因太君的丧礼争赶着回家而撂下了，还是子菱劝说了许久，他才不情不愿地准备着过几日就出门。
    这会王青云嘱咐子菱道：“如今家里没了太君，几位夫人也就没人能压制得住，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虽说少了四夫人，但大夫人和娘还住在一院，她们二人素来是面和心不和，我担心着家里要开始不太平起来。如今你病着床上，就乖乖地养身子，少掺和她们的事。你且机灵些，若发现有甚不对头的地方，你就干脆学四夫人回娘家住几日，横竖娘家离你的庄子也近，就说料理庄里的事情暂住过去，别人也说不了什么。”
    子菱咳嗽了几声，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会时候银姐端了药进来。子菱皱着眉头喝完药，忙含一粒梅子糖压住口中药味后，问道：“桃红身子好些了吗？”
    银姐叹了一口气道：“她是好了，可秋香还跟娘子一样躺在床上，刚才有婆子就来问过，是不是将秋香送到井院里为好。”
    子菱一听免不了眉头皱得更凶，望着旁边的王青云道：“如今我这院子里已病下了三四人，听说三郞院里也病了一二人。”
    王青云点头道：“他那院里的病人都送了出去，如今三嫂双身子，更是忌讳这些事。”
    子菱斟酌了一下道：“我是不愿意秋香住在井院里，那里看着阴森森的让人心里渗得慌。不如我先将秋香送去青菱小院，让春香跟着去照顾一二，顺便还可以打理一下庄里的物事，收拾出几间住的房子，若再过个半月我这病还未好，就直接禀明夫人，让我到青菱小院养病，彻底避开那些糟心的事。”
    王青云点了点头，“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觉嘴角露出一丝讽笑：“横竖这些争权夺利之事，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子菱夫妻是躲在房里商量着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而太爷和四爷却是躲在房里炼制丹药。
    太爷因太君之死，一时受了些打击，平日那些软玉温香的美女，如今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白骨红颜而已，倒有些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的淡然姿态，将家里的事托付给几位儿媳妇，他且整日就忙着修道炼丹。还请来了一位不知甚地方来的道长，好吃好喝地供在家里，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弄得家里四处都飘着药味，此事传到平日不出院的子菱的耳里时，倒让她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太爷被一些故弄玄虚之辈给骗了，吃下“仙丹”真成仙了。
    若只太爷一人求仙也就罢了，如今去苏州应奉局才上任一日的四爷因嫡母出世，只能回家丁忧守丧三年。因在治丧期间禁止奏乐歌吹饮酒行令，四爷素来爱好的弹曲歌舞也只能暂时收起，院时养着的几位歌女也都打发走了，只留着玉凤和兰香守着院子。见着自己院里越发冷清，四爷又闲来无事干脆就跟着太爷沉迷修仙制丹的乐趣，就连把又回娘家养病的四夫人接回来的心思也没有了。
    看着父亲整日无所事事只知求仙问道，儿子五郞心里有些怨恨之意。原本越发老成的模样，如今更是添了几分深沉，有时子菱在院里偶遇他时，都差点认不出他来。
    当然除了五郞对于父亲的行为抱有不满之外，王家其他人倒是乐见其成，这日一早，看着夏香端腊八粥着进屋。子菱免不了叹息一声：“又是一年快要过完了。”想起去年此时自己和亲人围坐一起分食腊八粥的热闹，如今却是一个孤单单地守着院子，王家人虽多，除了丈夫却无一人是自己可亲可近之人，想到这里子菱倍感凄凉，吃着热粥，心里也不快乐。
    这时时候春香进了屋回话，前几日子菱就叫春香先回青菱小院收拾物事，待过完年后，就寻个机会住进小院，也省了整天被人盯着浑身不自在。
    春香这会一一将青菱院里的事情向子菱交代完后，便笑道：“如今房间已收拾妥，若娘子去住，只需将衣物带上就可。”
    子菱满意的点了点头，旁边夏香关心地问道：“秋香如今病可好了？”昨天秋香就被送到青菱小院里养病，如今才一天的时间，夏香就感觉身边没个秋香逗嘴，有些孤单寂寞。
    春香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
    夏香一听显得闷闷不乐，捡了碗就离开，临走前央子菱道：“娘子，我明日想去看望一下秋香可好？”
    子菱自是同意，又问了春香一些田庄的事，就让她回去照看秋香。
    春香前脚才走，后脚润玉进了屋小声道：“朝云如夫人来了。”
    子菱一愣，要知朝云如夫人已是很久未主动上门。
    这会朝云进了房，她穿着一身深灰蓝的襦裙，外边套了件银霜色褙子。头上也只插了一只白色绒花。太君去世，因要守丧，这一院的娘子们都将平日艳丽的服饰收了起来，就连金钗也是少戴，就算保温的皮料衣裙也只敢藏在衫子小心遮掩着，不敢像往年一样大大方方地穿在外边向人炫耀。
    朝云如夫人一进屋就闻着一股药味，见子菱一脸憔悴躺在床上，这会欲起身，忙道：“你且休息下，我只来问你一件事便离开。”
    子菱勉强一笑，便躺回床上，嘴里道：“子菱失礼了。”
    朝云如夫人掏出手绢捂着鼻子道：“这几日家里全是药味，连我院里的女使也是躺下了一个，你且要小心些，不要让病加重了。”
    子菱点了点头，问道：“小娘昨日去看望了二姐，二姐如今如何了？”
    说到女儿的事，朝云如夫人是一脸春风，笑道：“姑爷是位极斯文有礼之人，青雪她倒是寻了一门好亲事。”转眼脸色又沉了下来，叹气道：“就是姑爷的身子太弱…”
    后边的话朝云如夫人也不想多了，转问道：“太君赠你的首饰能否拿给我一看？
    子菱虽有些疑惑，还是叫润玉去取首饰。当初太君在临死前就立了遗愿，她的嫁妆一半是由大爷和二爷得去，还有另一半却是女儿王又妤以及王家其他子孙分得。就连子菱和出嫁的王青雪也是当场各分得一套金首饰，有手钏、戒指、耳坠、花钿等。
    这会润玉取来首饰盒交给朝云如夫人手里，如夫人打开首饰盒后表情微显得有些凝重了。
    子菱忍不住问道：“可有甚不妥之处？”
    朝云如夫人也不说话，将盒里的首饰一件件取出后细看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在一只镶翡翠的蝶恋花金钗，嘴角微扬，是笑非笑道，“你些首饰根本就不是太君那里来的。”
    朝云如夫人这话说得子菱一头雾水，忙追问道：“小娘这话是甚意思？这些可全是前日夫人亲自分到我手里来的。我且还未动过，怎就成了不是太君那里来的？”
    朝云如夫人也不回答子菱的话，拿着首饰盒就起身，道：“我且借你这首饰一用。”见着子菱一脸困惑之色，她淡一笑道：“待情况清楚以后，我再和你说。”
    子菱也不多问了，待见朝云如夫人离开之后，就问旁边的润玉，“你是从太君房里过来的，刚才如夫人说的话，你可明白一二。”
    润玉想了一会道：“我只知道太君的首饰极多，大多是极精美珍重的，除了平常喜戴的十来套外，其他的首饰都是锁在柜里由专人保管着。这会如夫人说娘子手里这一套首饰不是太君的，我也不明白是何意。”
    夏香在旁边也是听得糊涂，嘀咕着：“这些本是太君屋里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分给娘子的首饰，怎说它不是太君的物事，如夫人怎说话只说一半。”
    子菱感觉好像猜测到甚，淡笑道：“想来另一半目前不便让我知道。”
    过了一日，朝云如夫人身边的女使阿珠就将首饰还了回来，在子菱一再追问下，阿珠才勉强透了些风出来。
    原来前二天朝云如夫人去看望二姐时，正巧见二姐戴着当初从太君那里分得的镶玉石金镯子，当场就让如夫人感觉有些不对，让二姐脱下一来细一看，便肯定这双镯子好像是太君的一双镶玉刻金石榴镯子，但细一看质地却差了许多。朝云是知道太君那双镶玉刻金石榴镯子上的二块玉石虽不过半个小手指大小，但却是极好的羊脂玉，但如今自己女儿手上带着的却不过是不值甚钱的玉石，再说这双镯子上石榴的做工也是不算考究，怎可能是太君留给孙女的物事。
    朝云二十年前曾是太君屋里出来的女使，那时太君屋里的首饰就是由她管了五六年，对于太君名下那些首饰的好坏优次和太君喜爱程度，她是非常了解。再说太君手里还有一本这首饰册子，更是用笔细描了所有在册的首饰模样，还一清二楚的记录着首饰的来历。有些是太君嫁进王家带过来的，有些是后来太爷为太君添置的，还有是别人孝敬太君的。所以当年依着首饰清单，朝云是将每一件首饰都是细看过一遍，也就明白太君素来喜欢的首饰都是做工精致考究、成色上佳，而那些只图个新奇或质地稍差一些的首饰，太君最多不过戴上一二次，便赏给别人，从不留在身边，更不要说是上册子。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朝云之后不在太君跟前，对于太君以后添置的首饰也不清楚，但也能敢肯定二姐手里这套普普通通的金首饰绝对不是太君留下的物事，更何况在太君遗愿中写明了分给孙辈的全是她年轻时用的首饰，而太君年轻时用过的首饰，虽过了二十年，朝云却也是有印象的。
    朝云如夫人心里有了疑问，回家之后便向子菱借来首饰，然后偷送到外边的金楼检查，结果金楼的人道这些首饰都非甚老久之物，最多不过三四年前打造的，而且成色也不佳，甚至有二件还不是金制的，不过是踱金而已。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五十九章 又一年过了
    
    当时朝云如夫人一听。先是气得跳脚，但很快她冷静下来便敏感地意识到此事有蹊跷，绝对是有人换偷换掉太君的首饰，以次冲好。只是，这种偷梁换柱的行为是在太君在世之前，还是在世之后，就值得思考了。
    这会她依稀中记得早年太君手里有一套点翠掐金的首饰极为贵重，但清理太君遗物时却并未见这一套首饰，难道也是有人偷去之后，还考虑周密地将首饰册里的那一页关于点翠掐金的内容都撕去了？
    朝云如夫人如今且多了个心眼，虽心有疑问，但面子上却是不动声色，暗中查找原因。
    阿珠说到此处停了口对子菱道：“如今娘子知了这事，但千万记得莫要说出去才是。”
    子菱却免不了将疑惑说出来，“几位夫人得到的首饰更多，她们怎没有发现这种问题？”
    阿珠摇头道：“其中关节我且也不清楚，只不过猜测若真是有人偷走了太君的首饰，想来这人也不敢太过猖狂，只敢偷少许太君以前长期未使用之类的首饰，再说现在也不能确认有多少首饰已经被换了去，指不定就娘子你和二姐二人手里的物事碰巧被换了去。”
    阿珠临走前又嘱咐了子菱对于此事要守口如瓶。就离开了。
    当然子菱虽然对于这件事有些好奇心，但理智告诉她想要将太君屋里的首饰换掉这绝对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为了避免有人多嘴惹出甚麻烦事，子菱也细嘱咐知道此事的几位女使休要说出去。
    年关将近，子菱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过年要准备的物事上。
    如今王家治丧期间，过年自然一律从简不可能像往年一样大摆宴席，但亲友间馈赠年节的礼物却还是要准备，往年家中有骆二娘在，子菱自是不用操心这些事，虽说如今成了亲，上有二夫人和嫂嫂操心这件事，但子菱私下该走的人情还是要走的。
    这会子菱将润玉和银姐叫到跟着，三人自是开始起草送馈岁的名单。名单里除了子菱娘家、刘义母、赵大姐家、王青云外边的朋友同窗之外，王府上上下下的主人仆人也要依着亲疏轻重关系准备年礼。因送的年礼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其中的门道且是让子菱有些晕头转向，还好有院里有婆子对于府里的情况了解很多，依着往年其他房里准备年礼的大体情况，再由子菱根据自己的经济实力稍加修改，用了二天时间，大体做了个名单。
    名单做好了，这后边的事就简单了。子菱也不想置甚新奇贵重的玩意，只量力而行直接将自己家生产的挂面、芽菜做主打，再来就是加上些酒、果子、羊肉等寻常过年送礼的物事就足够了，既不太过寒酸又不是打肿脸冲胖子了，做为王家的孙辈应节送人的年礼却也合适。
    很快经纪就将子菱需要的物事准备齐，足花掉子菱三十贯钱，让她很是心痛了一番。之后的几日子菱和其王家人一样也是整日忙碌着送礼收礼。想来是治丧期各房送来的物事不得太过华丽，大多都是些实用之物，而子菱从润玉口中听说以前曾有人在岁礼中送上甚玉杯宝器、珠翠花朵的，今年却是没了影。
    祭灶、打扫房屋内外，贴门神、挂桃符各种过年前的活动一如往年一般进行，只不过少了许多的热闹。太君才去世不到三月，王家依礼禁办甚宴席，所以，一家人除夕那日祭祀祖先之后，只静静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后，就各回各的院里守岁。
    子菱是同三郞夫妻、朝云如夫人等人陪同二老爷和二夫人守在屋里，待听见外边传来阵阵的鞭炮声，却是旧年已过，新年已到，几房的下人皆四处贺拜新年，子菱也向长辈贺了新年，二夫人见子菱病还未好，就让她先行告退回了自己的小院。
    子菱回到院里，站在门槛处，抬头就能看见夜空中偶尔闪过的灿烂烟花，王府此刻的寂静更能衬出一墙之隔的别人家喧闹快乐的声音。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刻。配上迎面吹来的寒风，子菱越发感觉自己的寂寞冷清。
    还好子菱这样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她一跨进自己的屋门，就见感觉到一股暧气扑面而来，屋里虽依旧是之前黑白灰这几色守丧期布置，但屋正中一盆烧得正好炭火，加桌上放的红灯笼，使整个房间有了一丝跳跃的喜色。秋香、夏香穿着青灰色的衣裙，正忙碌着置办守岁饭，方桌上摆满了各式的小菜点心，鱼蝦圆子、瓜萎煎、糖丝线、蜜麻酥、蜜煎珍果等等吃食。
    见着子菱一进屋眼神就落到了红灯笼上，秋香笑道：“只在自己院里添一丝喜气，想来没甚事吧。”
    子菱坐在桌前，还是让秋香将红灯笼灭了。其实从内心来说，她对于守丧期间不论衣着首饰，甚连家里的摆设都必须遵守相应的规矩，这种只重形式不重实质的情况是很反感的。不过就算她心理再排斥这种形式主义，但也知道毕竟已是生活在古代，不论是否是心甘情愿，却也要尊重传统，更何况这些传统不见得都是虚伪虚假的。
    所以，刚才一进屋见着红灯时，子菱虽有些无所谓，但很快那红通通的烛光让她感觉到刺眼，心里不仅完全没有产生过年的喜气和高兴，反而有种微妙地不舒服感觉。毕竟在这样一个应全家团聚的日子，丈夫不在身边、长者又去世，更让子菱心中更添伤感。
    秋香乖乖地灭了灯后，换上了普通油灯。这时子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刚我还未吃饱，这会看着这些菜且是有食欲了。”说罢便让旁边站着的秋香、夏香、银姐坐下了，如今院里其他女使已被子菱打发回家和家人团聚，只留下她们四人如今守在院里。
    夏香听子菱一说便坐了下去，而秋香看了一眼银姐后也坐了下来，只有银姐一脸惶恐的表情望着子菱，叉手道：“我们怎敢和娘子同桌，若人见了必要说甚闲话，惹人笑话。”
    “如今院门关紧，谁又能进来，你不必担心。”子菱笑道：“今日过年，只我们四人守着院子一起守岁，围坐在一起热闹些。”说罢递了个眼神给夏香。
    夏香得了子菱的指令，兴冲冲地站起来一把将银姐拉到旁边椅子上坐着，嘴里还道：“今日娘子开恩，许我们同席而食，大家正应该放开些才是。”
    因不能饮酒，子菱就以点茶代酒，先敬了几位女使：“今是新年，大家不过太过拘谨，自便就是了。”
    各自吃了一口茶之后，夏香忙下筷夹菜。嘴里嚼着物事，笑道：“我早自便了。”
    别人看夏香总是一派天真不懂事、未长大的模样，其实夏香早不像以前一般不醒事，她已是渐明白进退已是怎样。如今娘子一人在院里，若自己这些同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也一副主是主仆是仆的规矩模样，想来更让娘子感觉孤单寂寞，有了这种想法，夏香才会有这样表现。
    见夏香和秋香这般放松自在，渐渐银姐也不太拘谨了，大家吃说到一处，不一会屋里气氛就十分融洽。
    不知不觉间。时辰过了未时，子菱已是有些疲倦斜坐在床上，半盖着薄被，手里抱着黑白竹绘暧手炉，看着夏香几人且是围着床边的火炉旁说得正欢。
    这时润玉回了屋，见大家坐在一起烤火，而夏香正眉飞色舞讲着前二日才听的一个笑话，“说一佃农赶驴进城，遇到个无赖问：吃饭了没有？那佃农说：吃了！ 结果无赖却说：“我问的是驴！”
    听到这里，银姐已是露出笑容，秋香却呸了一口道：“这算甚笑话，最厌恶那些嘴里沾人便宜的人。”
    夏香笑道：“妹妹别心急，我这还没说后句，听了无赖这句话后，那位佃农转身对驴就是两耳光说…”将声音放粗了，夏香大声道：“给老子不老实！城里有亲戚也不说一声。”
    这话一出口，立刻惹得银姐捂嘴笑了起来。
    而秋香笑指着夏香，不依道：“好个夏香，我才说京里有门亲戚只是一直没甚往来，你就给我说这个笑话，且是拿我做乐。”
    夏香如今也是练得嘴尖，道：“妹妹这话说没道理，我不过是说个笑话，偏你要把它往自己身上想，难不成你家还真有一头城里有亲戚的驴。”
    “了不得，了不得。你且越来越猖狂。”秋香假闹着要戳夏香的嘴。
    子菱见几人打闹成一团，忍不住笑出声，一抬头就见润玉回来，有些诧异道：“你怎回来了？不是放你回家过年。”
    润玉挤到银姐旁边坐下，道：“我被我娘赶回来，说过年没有下人将主人丢在院里自各回家的道理。”
    说了一会话，见着大家都有了疲惫之色，子菱打了个哈欠就叫大家散了回房小睡一会。
    润玉和银姐服侍子菱睡下后便离开，结果过了小会，润玉又偷进了屋，小声道：“娘子可曾睡了。”
    子菱这会还很清醒，“有甚事吗？”
    润玉将桌上油灯点亮。然后迟疑了一下，便道：“前几日如夫人不是说娘子手里的首饰有假吗？”
    “哦。”
    润玉吞吞吐吐道：“我…”
    子菱见润玉欲言又止，也不催促她，过了小会润玉小声道：“娘子，昨天我看见有人插了一只跟娘子那只镶翡翠的蝶恋花金钗相似的钗子。
    子菱坐了起来，望着润玉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之色，“你说的是我从太君那里得的那只金钗。”
    青草一直以为是因为这段时间工作太累加之下班回家要码字，所以精神劳累，导致身体不舒服，结果今天一量体温才知道自己在发低烧，而且肠胃炎症又发作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章 道长
    
    经润玉细一说，子菱才知道对方是润玉家的邻居。人都叫她王二姐，而王二姐的娘以前是二夫人房院里的人。
    润玉话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但聪明人都是知她话里的意思。
    子菱斟酌一下，漫不经心道：“指不正是碰巧有些相似罢了。”
    润玉摇头道：“我看不像，我仔细看过她戴的那只金钗做工和娘子那只十分相似，只不过精致许多。因那王二姐是位爱炫耀之人，我且捧了她几句，她就把底都抖了出来，说这只钗子是相亲时，对方为她插上的金钗，事后她还专门到金楼问了这钗子值多少钱。说是上好的镶翡翠蝶恋花金钗，打造者还是位有名巧匠，至少能值几十贯钱。我再一问这她这位未来的夫君是谁，还真是巧，是大老爷跟前一位管事的大儿。娘子，莫非首饰被掉包之事和长房有关？”
    子菱听着这些话，心里怎可能会舒服。其实当初对于自己拿到手里的首饰有可有是赝品的情况，虽心中不满，但毕竟也算是太君赠送的，拿在手里全当是对她老人家的一个想念，可如今听着有人招摇地将正品带到头上。子菱就感觉自己活像吃了一口苍蝇，心里不爽是自然。
    可就算心中不乐又能怎样，难不成能指着别人说：她偷了太君的金钗，造了一只假钗子给我。更何况这件事难保不定暗底里跟大夫人和二夫人有所关联，要知那只钗子的出处是来自长房里的下人。
    子菱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是为自己报怨，而是为太君不平，她老人家生前攒下留给儿孙的物事，就被有些龌龊之辈无耻盗用了。横竖朝云如夫人在暗底里查这件事，考虑一番就让润玉偷将这件事偷偷告诉朝云如夫人。
    新年头一件事就是更衣贺年，子菱睡了二个时辰，便起身出院向二夫人请安之后，跟着长辈一起去向太爷请安贺年。
    如今太爷沉迷炼丹，见儿孙们向他请安问好也没甚高兴之色，只顾着跟旁边他请到家中的道长交谈修行心得，让长房和二房的众多人站在屋里突然间有些尴尬。
    子菱站在后边，小心打量了眼前这位道长，因是方外人士，所以王家也不避讳他和家中女眷相见，所以这会他端正地坐在太爷身边， 长相到是端正，留着长须，四十来岁，晃眼一看还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却看不出甚厉害之处，子菱实在弄不清楚怎让太爷和四爷这般相信他。
    这会时候有下人兴冲冲地进了屋。道：“门外有一位自称道长儿子之人，来府上接道长回家。”
    太爷一听且是不高兴地对道长道：“难道道长嫌弃我家宽待不周？”
    那位道长抚须而笑，道：“顽儿不听话，我且同他说过要在老丈家待炼出仙丹再离开也不迟。”说罢就让王家下人将自己的儿子打发走。
    这时太爷反劝说道长道：“既然令郎远道而来，何妨让我等一见。”又对屋里其他众人道：“以后非急事不必来烦我。”
    大老爷和二老爷只能恭敬地听着，不敢多说。
    这会时候只见四爷带着一位满头白发、弓腰驼背的老头进了屋，那老头见了道长的面便上前请安，话语间立刻表明他就是道长的儿子。
    众人见状自是大惊，就连太爷也是惊叹万分连忙追问道长：“为何道长看来四十岁不到，可令郞却已是花甲之年。”
    道长长叹一声道：“说来惭愧，我儿天生顽逆愚笨，不肯服用我炼制的丹药，所以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然他区区百岁怎这般老态龙钟。”
    老太爷这会大喜，忙道：“人都说道长足有上百岁，果然是仙丹的妙用。”
    道长矜持一笑，就对自己的儿子问道：“我之前已说要在王老丈府上过年，为何你又来接我。”
    那位道长儿子道：“父亲的玄孙昨日出生，还请父亲回家为我孙儿取名。”
    子菱在旁边听得张口结舌，心中实在不会相信眼前的老头会是那位道长的儿子，更不信那位道长已是上百岁年龄。听着他们说得口若悬河，子菱心里却越发想笑，暗道：一对骗子。
    虽子菱是完全不相信这二人，但旁边的王家人虽有半信半疑者，但太爷却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而且在听说道长喜添玄孙后，立刻送上了贺金。
    这会时候道长又叹道：“虽说我游方天下足百年，却还看不破红尘，这会时候归心如箭，还望老丈人原谅。”见太爷一脸为难之色，那位道长又道：“罢了，如今我身上还有三粒仙丹，却是我以前炼制好，想留给家中孙子食用，如今我和老丈人也算是有缘，这三粒仙丹就送给你。待我从家里回来，再同老丈人一道炼制仙丹。”
    太爷一听大喜，忙道：“仙丹来之不易，怎能让道长破费。”说罢就让人去取钱两后，又对道长道：“之前曾听说欲炼的仙丹还缺银、铅、汞、朱砂等物事，不如就由我为道长准备待离开后带走。”
    说话间，就见下人捧上了百花花的银元宝做为购买道长的仙丹以及赠送的盘缠，那道长虽装得道貌岸然，却也掩饰不住望着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和贪婪。
    让子菱见状心中不免骂了一句：果然是骗子。虽知对方一定就是骗子，子菱却有口难言，要知对于道教的过度崇信已在太爷身上明鲜表现出来，就算子菱当场戳穿对方骗子道士的身份，但若无确实的证据，说不定还反受责罚。背个污蔑方外人士的罪名，惹来**烦。
    见着王家众人和道长相谈盛欢的场景，子菱嘴角露出一丝讽意，还真是上行下效，听说官家对于道教也是十分推崇，说不定用不了多少时间他还会自封个甚天上道仙的名。
    过了一会，子菱就跟着二夫人乖乖地离开了太爷房里，这时队伍里有女使小声议论道：“那道长还真是道法无边，我真想吃上一粒仙丹永保容颜。”
    二夫人听了这话，脸上不动声色，待回了屋，却突然道：“刚才是谁说想吃仙丹？”
    有女使脸色发白地站了出来。子菱抬头望了一眼二夫人，却见她面带微笑，看不出甚表情，至于她身边的朝云如夫人且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二夫人看了一眼院里的女使，又问道：“还有谁和她有同样的想法。”
    见没人出声，二夫人搁下一句话便进了屋，“送她到太爷屋里，就说媳妇体谅父亲炼丹辛苦，送一位制丹女使给他使唤用。”
    话一落下，那位女使就跪在地上求饶，要知仙丹效果看来诱惑十足，但制丹过程却十分辛苦。天天待在高温的房间里不说，还要试吃配方，不过一月的功夫听说太爷院里的制炼女使已是倒下三、四位。
    子菱一进二夫人的屋，就见着屋里那一尊观音像，心中一笑，果然佛道也算死对头。
    二夫人坐在屋里，听外边传进来的女使求饶之声，皱起了眉头。见着二夫人这般反应，朝云如夫人小声吩咐着身边的女使让人将外边鬼哭狼嚎的人拉了出去，免得搅了大家的清静。
    二夫人听着外边没有了声响，眉头才展开了。见三郞娘子如今有身孕，而子菱病还未大好，嘱咐了几句 “如今你们一个双身子，一个病未全好，只需依着大夫的嘱咐调养身子，休要吃甚忌讳的物事。”
    子菱一听便明白，这位二夫人是担心自己的二位媳妇起了吃仙丹的念头，笑道：“娘，请放心，人都说有仙缘之人才能有仙寿，想来我不是有此缘分之人。”
    三郞娘子不说话，只是点头同意子菱的回答。二夫人露出满意表情，让她们下去休息，子菱和三郞娘子自是告退。
    这时朝云如夫人却突然开口道：“夫人，听说过几日院里要进几位女使。”
    二夫人打量了一下朝云如夫人，道：“确有此事，我看四郞院里还差些人手，而且如今兰慧身子重了，想来房里还要添几人才行。你问此事干甚？”
    朝云如夫人笑道：“我如今院里阿珠已是年大，过一二年便要放出去，所以想先选一二位小丫头调教好，免得到时抓瞎。”
    二夫人点头道：“你可有人选？”
    朝云如夫人快速扫了一眼如今正起身同三郞娘子一起离开的子菱，对二夫人道：“听说之前夫人房里有位王姓娘子，如今她女儿长大就要进府，也是位能干又美丽的娘子。”
    子菱听朝云如夫人话里有话，稍停了一下，又快速跟着三郞娘子离开了屋。
    新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大年十五之后，子菱就移住青菱小院，对外的说辞自是风寒未好，恐将病气传染给他人，其实子菱早在几日前便大好，如今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当然二夫人对于子菱暂住外庄并不太在意，只细问过青菱小院那里的安排和人事之后，就让子菱带着贴身的女使住了过去。
    虽是住在青菱小院，但王府里的院子也要管着，子菱只得将机灵的秋香和银姐留在王家。只带了春香、夏香、桃红、二位粗使女使和一位婆子住进了青菱小院。
    知道子菱来青菱小院暂住，骆二娘自是第一时间过来看望子菱，聊了许多，骆二娘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第二天，子菱一大早就起来，今天她已是安排好回娘家，下午再去看望一下伯父林大哥家人。
    虽才过了新年，骆子竹已开始攻读功课，今年他且是要考外学，正是需用功的时候，子菱也不打搅他学习，来日方常以后兄妹再聊也不迟。只让冬香将自己之前从王青云那里要来的一些书籍送了进去，还未到午时，林大哥就派自己的儿子林大米到骆家来请女儿骆子菱，骆二娘也不留子菱，就让女儿跟着大米离开了。
    感觉不太好，不只是身体不舒服，还有就是写出来的内容T_T，总感得少点什么。
    
    豆蔻梢头春色浅 第六十一章 琐事
    
    一路上子菱坐在牛车里细问过林大米如今家里的情况，林大米赶着牛车，一脸憨厚地笑容道“有娘照顾，俺也不担心父亲的衣食，三位弟弟和妹妹都很听话，大弟还跟我一起挑担卖芽菜。”
    子菱见着林大米一副乐观的态度，心中也轻松许多，不免随口一问道：“如今翠花表姐如何了？”
    林大米过了半会才回答，表情终显得有些失落，“俺很久没有见过她，也不去想她。”
    子菱知自己说到林大米的伤心处，昨天才从骆二娘口中知道了一些翠花的现状，她如今是被邻村一位小官的儿子看上，欲要纳她做妾，可骆家碧怎可能同意自己的女儿做妾，这会正四处为女儿寻问亲事，知此情况后，骆二娘还想为林大米做媒，却不想骆家碧心气高一口拒绝，弄得如今三家相处都有些尴尬。
    到了林家，子菱见着房屋虽有些破烂，但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新伯母林家娘子一看便是老实本份的人，见着子菱一派贵家夫人的打扮，身后还跟着二位丫头和婆子，自是面带惶恐，慌手慌脚不知如何应对。至于她的几个孩子更是不敢吭声，只躲在母亲身后，用胆怯怯地目光偷瞧着子菱。
    子菱自是笑mimi地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些小玩具送给了几位新表弟妹，又陪着新伯母说了几句话，气氛也就渐轻松起来。见儿女和子菱相处融洽，林家娘子心中松了一口气，慌忙回了厨房，要知今天招待娇客的物事可还需再细准备一下。
    见着子菱和大家说得亲热，林大哥坐在旁边却不耐烦了，突然打断大家的谈话，一把推开窗户，指着用竹栏围着的鸡棚里几只母鸡，对着子菱，一脸得意道：“鸡，女儿，俺家有鸡了，以后苗儿就能吃鸡了，不会没肉吃了。”
    子菱知林大哥的心意，笑着小声道：“以后我想吃鸡就找父亲。”
    听子菱叫出父亲一词，林大哥眼睛一亮，笑容更憨厚了。
    当天，林家便杀了二只鸡，一家人围着木桌，吃得极热闹。
    待子菱准备回青菱小院时，林家如今最小的妹妹已是舍不得她离开，子菱见状便笑道：“我家就住在不远处，若妹妹喜欢只管来找姐姐便是。”
    林家娘子慌忙道：“小孩不懂事，大姐休要理她。”
    子菱抿嘴一笑道：“大家都是亲戚，彼此走动无妨。”见着大米赶来牛车，子菱上了车，便打道回府，虽说如今青菱小院已收拾得可以住人，但想要住得舒适却还需再布置些物事，所以子菱要赶回去收拾打理才是。
    待过了些日子，二家你来我往，倒也有了几份亲戚间的亲近。没过多久，大米娶了村上一位屠夫家的小娘子，对方很是能干勤快，林家的日子开始越过越红火住在青菱小院的生活是平平静静、无风无波，让子菱感觉又回到未嫁前的日子，每日除了应付一些日常琐事之外，偶尔到娘家和林家走动一下，定时回王家请安之外，更多的时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继续她的绣作-观音图。
    二月十五日虽是花朝节，但因是子菱回王家向长辈请安之日，且不敢怠慢，天未亮便起身，便叫春香收拾好物事，准备回王家。
    这会春香收拾好子菱昨日连晚绣完的观音图，笑道：“娘子的绣功越发厉害了，瞧着观音娟秀慈目的，真是栩栩如生。”
    子菱吃了几口粥饭，道：“春香如今你的嘴可比蜜都甜了。”
    桃红也笑着凑上前，看了看观音图，再看了看子菱，抿着嘴道：“哎呀，我说这观音见着几分面熟，竟然与娘子有几分像。”
    春香打量了一会，也惊叹道：“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这一说，果然像了。”再一看当初子竹手画做绣样的观音送子图，春香便有一分了然地说道：“想来当初大郞便是依着娘子的相貌作的画。”
    子菱啼笑皆非：“越说越离谱了。”
    主仆几日说笑了一阵，子菱便带着春香、桃红和一位婆子，叫了小厮赶着马车回王家。
    只见这一路上，虽天色未明，但也看见冬日退去，春色渐染，杏花绽开之间，时有鸟啼燕舞。许多人家便趁着早春时节，踏青赏花。更有村间小娘子门早早摘下带着露珠的鲜花插在乌鬓间，打扮得明媚可爱，却是要与这春天百花一争美色。
    到了王家，见着府里上上下下一派肃色，与府外热闹喜色的境色一对比，子菱免不了有几分拘束。
    在二夫人院门前，子菱便吩咐身后的春香道：“这会桃红跟着我就行了，你且将绣品送给客户。”
    春香点了点头，便告退。
    这会二夫人屋里，三郞娘子已在服侍着，子菱忙上前问安。二夫人见子菱虽独住在外边，但气色却不见有差，又听子菱说了些住在青菱小院里的生活，放心地点头道：“如今你年小，身子可要养好，免得以后生儿吃亏。”子菱红着脸，只得装羞涩。兴许应了远香近臭这句话，今天她且是难得地陪着二夫人和三郞娘子说了半天的话，直到二夫人想起今日是花朝节，才让二位晚辈各自下去。
    子菱得了二夫人的令，这才和三郞娘子离开二夫人房里，彼此彬彬有礼地说了几句无关庠痛的闲话，三郞娘子便挺着肚子离开，子菱本想去见过朝云如夫人，却不料此时她已不在院里，只得作罢，回到自己家的小院。
    因小院一直有银姐、润玉管着，就算有甚事，只管让秋香传话，所以子菱虽住在外边的青菱小院，可这王府里的事情大小也是知道了。也知这段时间王家上下有些不平静，前些时大夫人就揪出府上几位不安分私下设赌玩乐的婆子，被赶了出去。
    润玉道：“昨日府上还又打发了几位女使走。”
    子菱微皱了一下眉头问道：“知是甚原因吗？”
    润玉看了看身边正挑帘子进屋的桃红，欲言又止，桃红也是机灵人，见着润玉这反应，身体向后一退也不进屋，隔着帘子脆声道：“如今天渐热，娘子带到青菱小院的衣裙且是有些厚重了。”
    子菱道：“桃红你提醒了我，让银姐收拾些薄衣。”
    听着桃红离开的脚步，润玉见屋外秋香守着无甚闲人，才小声道：“前些日子秋香不是曾向娘子你禀告，二夫人叫人借去了你的首饰。”
    这会子菱才想起，前段时间，府里曾有人来要太君所赠的那些首饰，因是二夫人身边的女使，子菱便叫她直接去找秋香，因为那套首饰自家并未带出府。
    “难道夫人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子菱眼睛一亮，颇有些兴灾乐祸的味道。
    润玉口齿伶俐几句话的功夫就将事情的来胧去脉说得一清二楚，原来前些日子，润玉邻居家的那位王二娘进府当了女使，跟其他女使闲聊时便炫耀起相亲时对方送的金钗，被人怂恿了几句，一时兴起便将金钗带到了头上，谁料被大夫人身边的女使瞧个正着，忙将王二娘抓住，拖了去见大夫人。
    大夫人见府里的下人在守孝期间，居然如此不合规矩，便叫来二夫人。
    正巧着那日王又妤正好在大夫人院里，一眼就瞧出王二娘手里的首饰居然与自己记忆里娘亲的首饰一模一样，立刻便起了疑心，忙追问王二娘，一个小小的女使怎会有如此贵重的饰物。
    王二娘哭着自辩那金钗是相亲时对方相送。
    当大夫人知道这只金钗居然来自自己丈夫跟前的管事家，自是不信，忙叫来管事来问话。
    结果，那位管事自是一口否认，说相亲时自家只不过准备了一只普通的金钗，这只钗子从不曾见过。
    见二人说的话自相矛盾，王又妤越发肯定金钗来路不明，便询问大夫人和二夫人，自已娘亲那只金钗如今的出处，结果大家一回忆记起来是子菱手里，这才叫人去向子菱要首饰，待子菱的首饰一来，二相对比，当时府里就炸了锅。
    本来有人还怀疑子菱掉了包，结果反被人嘲笑既然已是属于四郞娘子的物事，若是需要用钱，即便她将其卖了，也不会有人说甚话，又何必做这种以假做真的荒谬事。
    于是众人将当初太君留下的物事通看了一遍，这才发现不只子菱手里的首饰有劣质的，几乎所有人手里都或多或少有上这么一二件劣质首饰，粗算下来也有三四百贯钱的价值，更有过份的却是太君当初做嫁妆带来的名人字画也存在赝品的，想必是被人换了的。
    润玉说道：“有人估摸了一下，这些被换掉的物事至少也要上千贯。”
    子菱听得惊讶无比：“谁敢这般大胆？”
    “娘子你且不清楚，就这几日府里是闹得天翻地覆，我本想禀告娘子你，可府里除二位夫人允许外，不得有人擅自出府。”
    子菱道：“那这事如今查得如何了？今回府我怎么没见出甚征兆。”
    润玉撇了撇嘴，继续道：“能查出甚？又没旁证，王二娘家一口咬定金钗就是管事家里送的，而且这事身边的邻居都知道。那管事家的也一口咬定，当初送得是一只普通的金钗，而且卖金钗的那位老板也能证明他家在相亲前购的金钗不过是一般的物事。最初本是这二家的人在吵闹，却不知怎大夫人和二夫人也跟着闹了起来，二夫人称这几年来有人借着管家的机会偷将首饰都换了去，这会却将脏水泼到自己屋里人身上。而大夫人也冷嘲热讽这些首饰当初是二人都检查了以后才分给王家众娘子，指不定是有人背底里做怪，偷换了去，谁料手下人有手脚不干净，偷了去又被抓了个现行，而且说到管家，也不是大房一家能管得完了，自有些小人背后使坏。”
    子菱听得有些咂舌：“怎不见有人说去报官？”
    润玉这会笑了起来，眨眼道：“周夫人便是闹着要报官，却被太爷拦了下来，家丑不可外传。”
    听润玉说到周夫人，子菱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周夫人是王又妤。
    “后来还是太爷出面，大夫人、二夫人才消停了。只对外道家里出了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所以这几日陆续便卖了些人。”
    子菱却听出几分蹊跷的味道，自语道：“这事还真真雷声大雨点小，这桩无头官司就不了了之，难不成有内情。”
    “要不婢再去打听一下？”
    子菱摆了摆手道：“这事还是不要好奇，小心没事惹来一身腥。”
    待春香送了观音图回来，子菱便起身回青菱小院。
    坐在车上，春香和桃红说说笑笑，不一会便说到了这买画之人身上，春香这会叹了一口气道：“原来那家的郞君也是可怜。”
    “姐姐，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
    春香道：“那家女使偷偷告诉我的，她家郞君这次回京本是欲娶心爱的女子，却不想女子已嫁他人，他只能黯然神伤，今日就离开京城。”
    桃红笑道：“有情人成眷侣，有缘也要有份才是。姐姐就休要替别人伤心。”
    微风吹起了车帘，*光照入车里留下斑斑阳光，露出外边流水细柳，子菱叫了车停下，笑对众女使道：“一年一日的花朝日，岂能辜负这般初春好时光。花开，正是玩耍时。”
    桃红听了目光发亮，眉飞色舞道：“我且知邻近有处上好观花的地方”
    一名男子骑马飞奔越过子菱车身，身后一辆马车扬鞭紧紧跟随骑马者，车上有女使催促赶车人道：“快快追上二郞，不要跟丢了。”
    如果春香看见那位女使，必要惊喜地叫上一句，“是她，买绣品那家的女使，好像主人家姓丁。”
    可惜他们谁也没看见谁。
    就这样擦身而过。
    
    第六十二章 大结局
    
    待春香送了观音图回来，子菱便起身回青篷小院。
    坐在车上，春香和桃红说说笑笑，不一会便说到了这买画之人身上，春香这会叹了一口气道：“原来那家的郎君也是可怜。”
    “姐姐，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
    春香道：“那家的女使偷偷告诉我的，她家郎君这次回京本是欲娶心爱的女子，却不想女子已嫁他人，他只能黯然神伤，准备离开京城。”
    桃红笑道：“有情人成眷侣，有缘也要有份才是。姐姐就休要替别人伤心。”
    微风吹起了车帘，春光照入车里留下斑斑阳光，露出外边流水细柳，子菱叫了车停下，笑对众女使道：“一年一日的花朝日，岂能辜负这般初春好时光。花开，正是玩耍时。”
    桃红听了目光发亮，眉飞色舞道：“我且知邻近有处上好观花的地方…”
    一名男子骑马飞奔越过子菱车身，身后一辆马车扬鞭紧紧跟随骑马者，车上有女使催促赶车人道：“快快追上二郎，不要跟丢了。”
    如果春香看见那位女使，必要惊喜地叫上一句，“是她，买绣品那家的女使，好像主人家姓丁。”
    可惜他们谁也没看见谁。
    就这样擦身而过。
    转眼便是六月、七月暑热之时。
    前半月因三郎娘子早产生下二房嫡孙，又听说王青云从外地快要回到家，子菱悠闲的乡下生活不得不结束。带着女使婆子返回到王家的小院住下，平日陪着三郎娘子逗逗小侄儿外，便是完成一年以前赵大姐的嘱咐，为她的小姑子嫁妆添置一件双面绣的圆扇。
    兴许的子菱的绣功真有长进了，这次双面绣圆扇完成的异常顺利，只用了不到一个半月便大功告成。
    将双面绣最后一针落下之后，子菱松了一口气，将绣品用缎子仔细的包好，便忙吩咐女使打些温水，她且要淋浴休息一番。
    秋香心思巧，这边子菱房里沐浴，那边她便收拾出竹席摆在卧房最通风的窗口边，又准备好刚从井里取出的冰镇梅子汤，待子菱沐浴完毕便舒舒服服地躺在竹席上喝着梅子汤，耳边蝉鸣正欢，感觉透过葱倩色暗印兰叶花纹的薄绸窗帘，隐约有几丝阳光印在脸上，让脸颊皮肤有一丝灼热感。朦胧中子菱斟酌着是就这些躺着，还是将竹席搬离窗口一点之际，她便睡了过去。
    当王青云一脸尘灰回到王家，看见的便是娇妻躺在竹席上，着了件薄衫，发也不挽鬓，只梳成辫子，一脸很惬意的睡容。
    秋香见着王青云进了院子，惊喜之际，还未来得及叫醒子菱，便被王青云制止住，“先不忙叫醒娘子，打来些水，我先漱洗一番。”小别胜新婚，王青云自是想与娘子好一亲热一番，但想着自家一身臭哄哄，想着娘子素来爱干净，便不忍心熏了她。
    待王青云清洗干净，走到竹席边时正巧是子菱半醒半睡之际，她微张开眼睛见着自家丈夫的笑脸不过一尺距离，还当自己做了个白日梦，笑了笑便翻身准备继续睡，却不料一股热气直往耳边吹，然后感觉有人的手正撩开自己的衣领，温热的肌肤触摸感觉，顿时吓得子菱打了个冷颤，一把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还未来得及大声呼叫，便像被浪里推沙般溶在一堆的热吻了。
    熟悉地嘴唇感觉让子菱的惊吓变成了惊喜，整个身体软了下来。
    一番亲热之后，二人躺在竹席之上，子菱面带春色，望着王青云稍显憔悴的脸，嗔道：“你悄无声息回来，差点吓我一跳。”心里却很是怜惜丈夫外出的辛苦，正要说几句贴心的话，却不料王青云一把搂住子菱的腰也不管这天气热辣，二人身上的汗已腻在一起，笑道：“娘子刚上莫不是把我当成那偷花窃香的贼。”
    “休胡说。”才相见的激动心情这会已经被王青云的胡话给激飞了，子菱忍不住掐了一把王青云的手背，微恼道：“才回家就乱玩笑。”心里暗道：也不知说些甜言蜜语，哄哄几月未见的妻子，木头一个。
    王青云也不气，笑呵呵地贴着子菱耳朵道：“娘子休急，胡话虽多，正经话却只有一句。”
    “甚？”
    “我们生个儿子吧。”
    王青云本想见着娘子羞涩之态，却不想子菱早已修炼成精，挑着眉头，暧昧地打量了王青云身体上下，调戏道：“那就要看官人努不努力了。”
    这话出来且是火点了爆竹，水溅了油里，王青云也顾不得那白日宣淫的非议，站起来一把抱起子菱，向床边走去，嘴里道：“如此这般，我且要努力地让娘子点评一番。”
    子菱却急了，忙贴着王青云耳边道：“好官人休要胡闹。”如今祖母过世一年的守孝期未过，后辈岂能在期间寻欢作乐，怀孕生子。所以就连二房嫡长孙的出生、满月之类的酒宴也是未办，只在那几日餐桌上多加了些菜而已。
    王青云轻将子菱放在床上，紧握她的手道：“就这些握着你的手，我便心满意足了。”
    四目脉脉对望，一时间温情满屋。
    王青云和子菱在屋里情意绵绵，门外秋香众女使却红了脸，彼此互望了几眼，便各自偷笑起了。
    大观元年一月，太爷提出了分家，王家众小辈还未来得及打消太爷的念头，他却已邀来族中长辈，拿出了财产继承和分家的方法，也不要儿女赡养，自己留下部分日后生活和死后丧葬之用的财产，除去应由嫡长子继承管理的祭田外，其他家产无论嫡庶一律均分。
    因太爷主意已定，且分配的不偏不倚，后辈们自是无口舌之争，各房相互谦让了一番，便自个收拾自家的物事，归拢如今属于自己名下的财产和下人，拆墙的拆墙，封门的封门，不过一二月的功夫，整个王府已分成三家人，大房一家，二房一家，以及四房一家，至于太爷和太姨却是想住那家就住那家。当然太爷没有麻烦任何一家人，清明之后，他带着太姨搬进早已置办下来的郊外庄园，据说里边早已布置好诸如炼丹房之类的建筑，没多久四爷就跟着住了进去。
    二老爷和夫人一向生活简素，不爱奢华享受，便借着分家之际，将二房里满了年限或差一年才满年限的人，尽数都放了自由，至于整个二房的管家大权，自是顺理成章由三郎娘子掌管。
    如今子菱院里只留下春，秋，夏，润玉，桃红，再有一个粗使女使七巧，一个婆子。而银姐也是这次离开的人之一，当然子菱自是送了些钱两给她，也算是主仆一场的缘分。
    因分家来得很突然，子菱本来有些疑惑，但很快便在与王家人交谈中了解了内情。而其中的关键便是当年那件赝品案，原来当这个事件还真是一件家丑，而大房和四房的人皆脱不了关系，甚至连太爷都有着大牵连。
    原来在子菱嫁进王家之前，王家已开始露出经济拮据之势，家里的收入不足支撑那些奢华享受的开支，却因王家人素来有些好面子，暗自只得折东墙补西墙维持旧日的风光，到后来大房实在无奈，不得不将主意打到了太君手里那些压箱底的首饰，私下偷偷摸摸地换了一些。
    至于太君手里的字画，之前太爷就想拿出几件让四爷去讨好权贵之人，谋个好出路。但太君怎会将自己的物事白送给庶子，自是一口拒绝。太爷见着无计可施，本想做罢，却不料身边一位妾侍出了一个主意，说认识一位落破的文人，此人善长摹仿名人字画，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太爷一听便起了心思，费心地用了些手段将赝品偷替换掉太君手里的真品。
    当时子菱听了这些烂事之后，便为太君报不平，但如朝云如夫人却不这样看，只讽道：“虽说大房背着生病在床的太君偷偷摸摸换了首饰，可依我所见若不是太君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了他们去，大房的人岂能轻易得手。而换画之事，虽说是为了四房，但根子在太爷身上，太君即便事后知道了又能怎样。说来说去，却是二房最吃亏，如今分了家，到是省了以后更多闹心之事。”
    子菱心里通透了。
    四月初，子菱放了润玉几日假，让她回家与纪经济成亲，与他们同时成亲的还有肖枫和夏香。肖枫和夏香也算是当初子菱住在青菱小院时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却没想到年初肖枫竟然亲自向王青云表达欲娶夏香的心愿，而当夏香知道后也不像上次一口拒绝，反而毫不迟疑地同意了。
    夏香的反应让子菱诧异了些许，再一细问，子菱却啼笑皆非o夏香只说了一句：“俺想快快生个像小牛的娃。”大观元年五月二十一日，子菱顶着五个月的身孕到了刘府，见着子菱的到来，刘夫人忙叫人扶着她进了屋，嘴里埋怨道：“如今你双身子，大热的天跑甚？”
    子菱用丝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笑道：“我且担心姐姐，不耐在家里等着消息，如今宫卫有信出来吗？”
    刘夫人虽故做镇定却也掩不住一脸的焦急，“我叫大郎二郎在宫外等着信，也不知大姐如今怎样了？”
    子菱忙安慰道：“义母且放心，姐姐定平安无事。”听了子菱的话，刘夫人勉强一笑：“但愿如此。”过了小会，她叹道：“早上宫里传出信，说大姐不慎动了胎气，如今怕是要早产，而乔贤妃底下的侍女今天也正巧临盆待产。虽说都是生产，可别人是足月，我儿却……”说到这里刘夫人取出丝帕抹去眼角泪水。
    子菱知道义母嘴里说的侍女是今年才封的一位才人，原本是乔贤妃为了争宠，特意提上来的一位韦姓侍女，有几分美貌，让官家宠幸了一段时间，一路由侍女升了郡君，又升为才人。
    说来后宫虽三千粉黛，八百烟娇，但最美貌的却是二位刘贵妃！私下被人称为大刘贵妃，小刘贵妃。二位刘贵妃同样出身寒微，也都美貌绝伦，可谓是春花秋月，各有千秋。其中小刘贵妃便是子菱的义姐，虽子菱义姐入宫远比大刘贵妃早上二年，可因年龄比那位刘贵妃小上五六岁，手段和风韵自是不及那位刘贵妃老辣成熟，竟然让对方后来者居上，彼此间争宠三年，可谓势匀力敌。
    不料去年六月大刘贵妃被诊出怀有龙种，一时间风头无人能比，让一直未能生育的小刘贵妃很是郁闷，再过了二个月贤妃乔氏身边的侍女也被诊出身怀龙种，这下小刘贵妃有些慌张，那段时间刘府上下且是偷偷找了些道长帮忙作法，就连子菱也绞尽脑汁去回想在现代社会听说的安全期，受孕期的计算送进宫中。
    还好一番折腾也不知甚地方对了路，十一月底，小刘贵妃终于被诊出有孕在身，这下更是弄得人仰马翻，保胎成了重中之重。期间子菱得了恩赐陪着刘夫人进宫看望了一下小刘贵妃，三年前入宫时见到小刘贵妃还有几份瞻前顾后小家碧玉的感觉，如今却已是珠围翠绕，仪态万方，皇家雍容华贵之气溢于颜表。
    金兰姐妹这次的见面，虽说再没有上次见面私下拉到内室里谈话的亲密，但彼此间关心问慰之心也是真诚的。临走前小刘贵妃情深意重道：“若再有机会，你且一定要进宫，虽你我隔着这宫墙，但早年的情意却是不变的。”
    子菱笑道：“姐姐可要记得召我入宫，我还等着看望姐姐的皇子。”
    再到后来，大观元年二月间那位大刘贵妃顺利产生皇八子，小刘贵妃难得地以平常之心面对，想来是身有孕后心态产生了变化。
    刘夫人这会道：“你姐姐入宫四年五年一直无出，二年前的小产且是让她伤了身子，如今好不容易又怀上，结果才八个月兑。”说到这里，刘夫人慌忙道：“我且要去上一柱香，保佑她顺顺利利。”子菱一直陪再刘夫人身边，待过了一二个时辰见天色渐暗，宫中却无消息传出来，刘夫人自是强迫着子菱回府：“你的心意作义母我已收到，你还是快快回去，休要在这里让我又添担心。”这边话才落下，那边却是王青云亲自来接子菱回家。
    子菱和王青云回到家还未休息下，却有刘府的人传来消息，刘贵妃虽早产，却也顺利生下九皇子构，同时的还有那位韦姓的平昌郡君顺产生下十皇子材。
    子菱听着义姐终得偿所愿，高兴得忙让女使取来早已备好的贺礼，送到刘府。
    慢！子菱兴奋劲还未过去，突然想到了甚，忙追问王青云道：“刚刘府小厮说义姐生下的九皇子叫甚？”
    王青云道：“九皇子名构，十皇子名材。”
    “构，赵……构。”子菱心一猛跳，便感觉腹微有坠痛感，“啊。”
    “娘子，你怎么了？”见着子菱脸色突煞苍白，王青云顿时紧张，再一握子菱的手，只感觉冰冷，忙叫人去请大夫。
    子菱被人扶着躺在床上，只感觉心神恍惚，恐慌害怕，手紧贴着腹部，身边不停有人走过，隐约听着有人道：“受了惊吓，动了胎气…”
    孩子不会有事吧？子菱心中怕得要死。这会她突然发现自己出嫁时不过十四岁，十五岁本应笄之时，却因太君去世，夫人为自己简单的举行了一个仪式便罢了，而如今自己不过十七岁而已却怀孕，也不知女人这道生产的鬼门关，自己过得了，还是过不了。
    想到死，想到刚才突然听到的名字，子菱打了个冷颤，一把抓住床边一直守护着的的王青云，叫道：“离开京城，我们离开京城，搬到别的地方住。”
    王云青对子菱反常的状况很是担心，只得顺着她的话，安抚着：“好的，我听你的，等你身子好了，我们搬到别的地方住。”
    像得了保证，子菱松了一口气，腹部的痛感，又让她紧张起来，苍白着脸追冉道：“我身子…”
    “娘子且放心，大夫说了没甚大事，只是要注意”王青云说了许多，终于让子菱放下心来，轻轻地抚摸着凸起的腹部，她眼角间露出了丝丝的微笑，眼中却含着泪，小声自语自言着：“我的孩子，我是母亲，我会保护你，让你长大，让你幸福。”
    子菱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落在地里的种子，终于在这个时代生了根。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历史上宋朝的残局和毁灭，她唯一希望只是自己爱的家人和亲人躲避掉那场开始倒计时的血腥悲剧。
    此时此刻的她并不知道，早在很多年前她一个不经意间的扇动，其实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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