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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她的生活变的千差万别，但所有的抗争都那么徒劳的时候，她该何去何从？
咳咳，其实大家都别看这文案这么严肃，这其实也一样是个狗血八卦的文，只是女主是未婚女子而已。

内容标签： 报仇雪恨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璩（初二）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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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门女
　　作者：秋李子

　　第 1 章

　　下了一夜的雪，雪停的时候天也快亮了，屋檐和道路上都积满了雪，雪刚停了一会就有小厮出来扫雪，好让还没起来的主人们出门的时候不踩到一点雪。
　　一个婆子打着把伞匆匆进了公主府的后门，路上除了扫雪的小厮，还有几个也在匆匆赶路的婆子，瞧见她来，熟识的人开始打招呼：“我说郑嫂子，年前才把你从浆洗那挑到衡香院做事，今儿才初二，你才殷勤了几天啊，这么晚才过来？还真以为自己伺候姑娘就把自己也当成主人了？”
　　天光已经大亮，辰时都快到了，郑妈妈今儿的确是起晚了，不过她怎么肯说实话？声音有些尖利地回答：“你大哥莫说二哥，昨儿老太君来人吩咐，让姑娘一大早起来就回趟侯府，我刚从家出来就先让人预备车马，倒是你们，怎么这时候才去？”
　　先头说话那人嘴一撇：“今儿初二，我昨儿就和柳嫂子告过假，今儿晚去一会。”她们说话时候旁边一个婆子的眼可没离开郑妈妈的头上，突然叫了起来：“哎呦，郑嫂子，您头上这金簪我们从没见过，从哪来的？”郑妈妈下意识地用手护住金簪，脸色变了变：“这是姑娘瞧我勤谨，赏我的。”
　　赏？那两个婆子互相对看一眼，只怕是半拿半偷还差不多，先头说话那婆子微叹一声：“郑嫂子，我们也几十年交情了，姑娘终究是驸马的女儿，我们再大也不过是下人。”郑妈妈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是驸马的女儿没错，可惜不是公主生的。但依旧敷衍地道：“知道了。”
　　说话间已来到分岔口，郑妈妈拐向衡香院，脸上露出庄重神色，那脚步也斯文了些，进院子的时候正遇到院里小丫头提着热水过来，见了郑妈妈，小丫头忙要行礼，郑妈妈止住她：“姑娘起了没？”
　　小丫头摇头，郑妈妈晓得她不是在姑娘身边伺候的，问了她也没用，扭身进了院门，上房的门帘依旧低垂着，两个大丫鬟素琴冷月都站在那里。郑妈妈快步上前，素琴冷月微行一礼：“大娘来了。”
　　郑妈妈此时的脸色就没那么和煦了：“快到辰时了，姑娘也该起了。”不等冷月她们答话，低垂的帘子被从里面掀起来，一股暖气和着安息香的味道散了出来，郑妈妈使劲吸吸鼻子，素琴和冷月都皱一皱眉，但还是恭敬转向屋前等着吩咐。
　　帘子重新放下，一个俊俏丫鬟走了出来，她是三个大丫鬟里面年纪最长的白书，见了郑妈妈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笑着道：“大娘来了。”郑妈妈那张脸依旧板着：“姑娘起了没，也该起了，今儿还要回侯府。”见她有要进去的打算，白书轻轻一动，拦在郑妈妈跟前：“姑娘今儿被梦魇到，精神有些不好，我让她在床上再躺一会，等服了药丸精神好些再起来梳洗。”
　　被梦魇到？郑妈妈还在沉吟？素琴已经拿了小丫头递上的热水往里面去，郑妈妈抢前一步打算进去，在门口的冷月脸上虽笑着但那话可一点也不中听：“郑大娘，媳妇们不得呼唤是不能进姑娘们的闺房的，当日派你来的时候难道没人给你讲过规矩？”
　　郑妈妈的神色变的更不好了？虽说按规矩自己是这院里总管丫鬟们的头，可大家都知道，姑娘们房里，近身服侍的都是那几个大丫鬟，自己这些婆子们不过当个名声罢了。
　　房里已经响起少女微微的咳嗽声，接着是白书的声音：“郑大娘，姑娘说请您进来。”郑妈妈得意地扫冷月一眼，掀起帘子走进屋里。
　　屋里还点着灯，床上的帐子掀起一半，一个少女半躺在那里，白书用帕子小心给她擦着脸，手里端着洗脸盆的素琴躬身而立。灯光之下只觉得少女脸色惨白，连唇都只有一点淡淡红色，虽能看出五官精致，但病容让整张脸都没了神采。
　　这就是衡香院的主人王璩，驸马王安睿的女儿。见郑妈妈进来，王璩把白书的手推开，用帕子捂住口微微咳嗽一声，她这样让郑妈妈心里更加不悦。一个侍妾生的，本就不是那样金枝玉叶，身子还这么娇弱，每日人参燕窝不离口，就该早日好起来让人知道公主的恩德才是，而不是这样三天两头躺在床上。郑妈妈心里这样想面上神色可是恭敬极了：“姑娘安，”
　　王璩又咳嗽了一声，就着白书的手打算站起来，素琴已把洗脸盆放到一边，拿出床下的绣花鞋给王璩穿好，又拿过衣架上的大氅给王璩披上，这才和白书两人扶着王璩走到梳妆台前。
　　郑妈妈见她们有条不紊地服侍王璩梳洗，自己竟插不上话，做出个斯文样子走上前道：“姑娘，您今儿起的本就晚了些，还要回侯府，姑娘还请……”不等郑妈妈说完，冷月已经用膀子撞了她一下：“郑大娘，虽说您老管着这院里的事，可是今儿您本就来晚了，姑娘又被梦魇到，稍晚一会去老太君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是亲祖孙。”
　　冷月语快如刀，要搁在以前管浆洗的时候，郑妈妈早和别人吵起来了，可看着坐在梳妆台前一语不发任由白书她们服侍梳妆的王璩，郑妈妈不由把话咽了下去，哂笑着道：“我也不敢催姑娘，只是昨儿老太君特特派人过来，说要姑娘一早就过去，今儿本是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归宁的日子，老太君想着孙女们多聚在跟前也是常事。”
　　冷月的小嘴一翘，王璩又咳嗽了一声才开口说话：“郑妈妈您先到外面侯着，瞧车预备好了没，我这里梳妆完了就去。”郑妈妈福一下就要出去，冷月哎呀一声：“姑娘，您就算要出门，也要先用过早饭吃完药，不然等到时候头晕，又是我们的不是。”
　　这话是明明白白说给郑妈妈听的，郑妈妈的脸有些红，刚要说话走进来一个小丫鬟：“姑娘，驸马吩咐给您送一碗鸡丝面过来。”
　　一直若无其事的王璩脸色突然一变，鸡丝面，年年一碗鸡丝面，原来又到了这日了。苍白的神色掩盖住了她的不悦，白书已经让小丫鬟出去外面接了鸡丝面，在桌上布好碗筷，对王璩道：“姑娘，趁热吃了吧。”
　　鸡丝面散着扑鼻的香味，上面的绿韭让人食指大动，王璩接过筷子，却只轻轻挑了两根面条出来。十四年了，这年年一碗鸡丝面，就是自己所能得到全部的父亲关爱吗？
　　郑妈妈已经走了出去，服侍着王璩吃面的冷月哼了一声：“姑娘，那些管事也不晓得是怎么想的，什么人不好派，派个原先管浆洗的，连规矩都不知道。”素琴用膀子横她一下，让她不要再说，王璩却像没有听到一样，依旧一根一根挑着面。
　　白书来王璩身边最久，也稍微晓得她的一些心事，只是那些话不是自己这个当丫鬟的人能说的，况且也不敢，毕竟王璩身边的丫鬟侍女都是三年一换，自己这拨已经是第四拨了。
　　白书的表姐就伺候过王璩，临来之前表姐再三嘱咐，除了按规矩办事，别的多一个字都不要讲。算来还有四个月自己到她身边就满了三年，到时平安过了从她身边离开，好好嫁人去。
　　王璩已经放下筷子，这碗面本就汤多面少，只去了上面一层，就跟没动过一样。白书虽不是第一次看见，但还是忍不住道：“姑娘，您就再用几口吧，不然驸马知道了，又要伤心了。”王璩没有像平时一样重新拿起筷子再吃几口，而是看着白书：“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白书被问的一愣，自从来到王璩身边，每天按时伺候她吃药吃饭，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看看书，偶尔做做针线，少见她开口说话更别说这样问了，但姑娘问着又不能不答，白书小心翼翼开口：“姑娘，今儿是大年初二。”在大雍，今儿也是出嫁的闺女归宁的日子，昨日公主就吩咐下人们预备好了车驾和礼物，虽然她隔三差五进宫，可年初二还是和平时不一样。
　　王璩低头，白书她们看不到她脸上神情，也不敢出声打扰，过了会儿王璩才抬头：“到今日，我就满十八了。”白书她们当然知道这位主是年初二的生辰，只是她身份尴尬，又逢年初二公主进宫，除了每年驸马会送来一碗面之外，别的姑娘们生日会有的东西，全都没有。
　　白书迟疑一下，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今儿还是姑娘您的生辰，奴婢们都不知道，要知道了就该给姑娘拜寿。”冷月素琴两个已经机灵地跪下：“恭贺姑娘生辰。”
　　王璩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这看在白书眼里更加奇怪，伸手习惯性地想扶住她，王璩任由她扶着，声音里带有叹息：“十八年了，我常在想，我若不是这天生的，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王璩这话让白书她们觉得更加古怪，白书已经暗自在想，等会儿要不要让素琴悄悄地去回了管家娘子，要不要再寻个太医来瞧瞧？毕竟被派到王璩身边的时候她们都得了指令，小心伺候着，不许怠慢可也不许亲近，若有什么异动就要速度来报，不然有的是榜样。
　　素琴和冷月都看着白书，就在白书想让素琴出去的时候王璩已经微微一叹：“好了，去瞧瞧车预备好没有？”郑妈妈总也去了小半个时辰，听见王璩这话，白书她们松了口气，看来方才姑娘不过是偶有所感。十八的姑娘还没出嫁，别说在这样人家，就是在穷人家都不多见的，也许姑娘是想出嫁了？毕竟年前府里的珠姐儿已经和定安侯的二儿子定了亲，就等满了十五好嫁过去。
　　郑妈妈的声音已经在外面响起：“快些去请姑娘，车已经预备好了。”冷月拍拍胸口，抢出一步就对郑妈妈道：“大娘，让您去瞧瞧车马预备的怎么样？就足足去了半日，都这样，姑娘出门怎么办。”
　　郑妈妈被抢白了一顿面色不由有些不善，刚想回几句口就看见帘子掀起处王璩走了出来，郑妈妈忙住了口紧走两步到王璩跟前：“姑娘，小的出去时候遇到公主车驾进宫，这才等了些时候。”王璩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支手，郑妈妈忙接住她的胳膊和白书一起扶她出门。
　　王璩出门历来只带白书，素琴冷月两人把她送出院门口也就各自回来，冷月在那里吩咐小丫头们把庭院收拾起来，回头见素琴站在那里，上前拍她一下：“懒丫头，怎么这时候在这偷懒？”
　　素琴喵一眼忙碌的小丫头们，拉冷月一下就转到拐角，小声地道：“今儿姑娘有些古怪，要不回了林妈妈让她寻个太医来？”冷月拍一下她的脑袋：“你方才没听说？今儿是姑娘的寿日，只怕是有所感触，落后不就好了，就为这么点小事就去回林妈妈，只怕她又要排揎你。” 素琴想着这也有理，忙谢过冷月就去忙自己的。
　　车已经到了威远侯府，和平时一样停在后门，守在那里的婆子瞧见王璩的车到了就紧走两步，掀起帘子道：“三姑娘到了？老太君念叨了好几次，说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都到了怎么还没见您？”威远侯府三姑娘，只有回到这里，王璩才有序齿，而不是像在公主府一样没序齿。
　　可王璩还是不喜欢回到这里，在公主府可以自己待着，但这里不行，每个人的说话里面都要自己记得公主的恩典。恩典？王璩心里冷笑，所谓的恩典就是没有杀了自己吗？

　　婚事

　　这样的情绪王璩从不表现出来，只是伸手让那婆子扶自己下车，自从十年前段妈妈死在自己面前，王璩就明白不够强大想要为母伸冤不过是妄想。
　　刚走近上房就听到笑语欢声传出来，王璩顿了顿脚步，看向廊下院里等候着的丫鬟婆子，威远侯府的婆子忙上前笑道：“三姑娘，今儿不光是两位姑奶奶，连姑太太们都来了，二姑太太还带了表姑娘过来，所以才这么热闹。”
　　王璩微微点头，小丫头已经看见她来了，喊三姑娘来了的同时也掀起帘子，王璩低头走了进去。坐在上方慈眉善目地老太太就是威远侯府的苏太君，王璩的祖母。
　　看见她，王璩已经不像刚知道真相时心里有无尽的怨恨带到面上，而是依旧平静紧走两步，白书给她解掉斗篷同时王璩也行礼下去：“孙女见过祖母，祖母安好。”
　　苏太君笑的很和蔼：“三丫头啊，祖母都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快起来。”在苏太君旁边陪着说笑的王二奶奶已经上前扶起王璩：“三妹妹真是出落的越来越标致了，照我说，三妹妹不是久病的话，这相貌在这京城里里外外也难找到比三妹妹更出色的了。”
　　王璩眼皮跳了跳，由着王三奶奶把自己送到苏太君身边，苏太君已经拉起王璩的一支手放在手心里面，显出一派慈爱模样来。这就更怪了，王璩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今日透着古怪，先是平日不爱搭理自己的二嫂对自己笑的这么甜，还夸了又夸，又是平日对自己只是面子情的祖母拉着自己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另一道笑声又起来了：“二嫂今儿不回娘家，原来是要守在这夸三妹妹，难道我们一出阁相貌就全变了不成？”这说话的是王大姑娘，现任威远侯的女儿，两年前嫁入诚远伯府。听到王大姑娘这样说，王璩舒了口气，这话还和平日差不多。
　　王二奶奶真要说话，苏太君已经拍了拍王璩的手，低头看王璩的眼里也一派和蔼：“巧姐儿，你二嫂说的对，你三妹妹不过久病，一好起来这容貌你们还差的远呢。”没出嫁前王大姑娘的标致容貌就全京城都有名，听到向来疼宠自己的祖母赞平时自己看不上眼的王璩，王大姑娘身子微微前倾就要说话。
　　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王二姑娘开口了：“大姐姐您别怨祖母偏心，方才三妹妹一抬起头，那双眼竟似玉一般柔，难怪要叫璩了。”王大姑娘再迟钝也觉得今日这事有不寻常了，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下，生生换成赞扬：“还是二妹妹眼力好，哪像我从没这样眼力。”
　　说着王大姑娘走到王璩跟前拉起她的手，看了又看的同时赞了又赞。今儿唱的是哪一出？王璩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像平日每一次见到这些姐妹们一样。
　　说笑了一阵，几位太太带着自己的女儿们下去，房里就剩下苏太君和王璩，平时这样王璩也就告辞，可今日苏太君还紧紧拉着她的手，王璩不好起身说要走。
　　人全都退下去，苏太君才开口：“璩丫头，你今年也满了十八，前几年你是病着所以没寻婆家，昨儿我听你爹说你病也好的差不多了，该寻婆家了。”
　　原来如此，王璩心里明白几分，等着听苏太君往下说，帘栊响了一下，去而复返的是王二奶奶，她快步走到苏太君跟前：“就知道老太君心疼孙媳妇，果然和三妹妹提了。”王璩心中顿时叫起不好来，王二奶奶已经亲亲热热地在王璩身边坐下：“三妹妹，我们原本就是姑嫂，现在你又做了我弟妹，真是一桩好事。”
　　王璩如同当头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从头到脚都是僵硬地，她看着苏太君：“祖母，您要孙女嫁给莫大爷？”王二奶奶娘家姓莫，莫家是京城积年的富商，到了莫老太爷那一代，嫌自家虽富却不贵，让两个儿子死命读书，莫大老爷还算争气，考中进士了了自家爹的心愿。，莫二老爷读书却不是他的本等，花了无数的银子也读不进去，莫老太爷见长子成器也就不逼小儿子，又把独女嫁给户部一个郎中当了续弦这才觉得自家心愿了了。
　　莫老太爷见现在家里也称富贵，心满意足之时却又有了一件烦心事，莫家两弟兄都子嗣不旺，莫大老爷一妻两妾，却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到了莫二老爷这里，妾室通房也有了一屋子，却足足生了五个女儿莫二太太才生下一个儿子来。可想而知这莫大爷是怎么的一个宝贝疙瘩，从小就被娇宠着，变的顽劣异常，等大一些时，包戏子、养小倌，京城里有多一半的名妓都是他梳拢的，在那花街柳巷也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吃喝走马赌钱，那就是一个精通。
　　莫二老爷见儿子荒唐，又怕这么个宝贝疙瘩在外面花天酒地出了什么事，央人从扬州带了两个瘦马过来，又挑了四个出色的丫鬟给儿子放在房里，指望这些经过调|教的女子能拉住儿子的心。莫大爷倒是没有推辞，也安静了一些日子，莫家这才要给他娶亲。
　　只是莫大爷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少年时定的那家人已经找了个由头退了亲，这差点没气死莫老太爷，他虽也知道自己孙子荒唐，却多了一分护短的心，况且男人家好色也是常见的，哪有因为这样小事就退亲的？此时几个孙女都已长大，莫大老爷也做到通政司的副使，孙女们都和官家结了亲，特别是三孙女因为一点偶然机缘还嫁进侯府，这更让莫老太爷底气足，誓要给自己孙子寻一房标致出色，家世显赫的孙媳妇好让人瞧瞧。
　　只是寻来寻去，寻了这两三年也没寻到合适的，就算有人家看在莫家家资饶富的面子上想将女儿嫁过来，可是那出身和容貌就欠了点，这哪合莫老太爷的心？
　　这事京城里知道的人家不少，也有在背后笑他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名门世家的姑娘，哪是那么轻易就给这样人家的？谁知今日竟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王璩的疑问方问出来，苏太君已经点头：“你二嫂大伯虽说官位不显，可全京城谁不知道他家豪富，又是个独子，你嫁了过去，独儿独妇，公婆自然疼爱你，也算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王二奶奶怎么不晓得王璩不愿嫁，公道来说，自己弟弟要真这么好，也不会这么些年难寻媳妇，见王璩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王二奶奶笑眯眯地挽着王璩的手：“三妹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原本身子骨就不好，这嫁到哪家都要生儿育女料理家务，你这小小身板怎么受得了？嫁到莫家，已经有了妾出的长子，我娘再多替你管几年家，等娶了儿媳妇进门，你做了婆婆，那不就是尽等着享福？”
　　这样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让王璩瞬间失语，连泪都忘记流，只是看着苏太君，苏太君笑眯眯地点头：“说的就是呢，三丫头，你嫁过去安享荣华不胜过嫁到别人家，你一个庶出的姑娘，要不是有公主做你的嫡母，你的出身莫家还看不上呢。”
　　如果说王二奶奶的话只让王璩觉得是心头发冷的话，苏太君的话却让王璩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她打掉王二奶奶的手站起身看着苏太君，那泪已经滚落下来：“祖母，原来你是为我好？”苏太君点头：“你从小没了亲娘，公主事又忙，我这个做祖母的不把你多操心操心还有谁操心？”
　　王二奶奶也站起身笑了：“谁不知道威远侯府的苏太君是最疼各位孙子孙女的了？”王璩要使尽了力气，才能不让自己倒下来，她的声音在王二奶奶的笑声里面显得格外冰冷：“谢祖母的好意，只是孙女不愿嫁。”不愿嫁？这答案苏太君并不意外，她微微抿一抿唇，看向面色苍白却双眼明亮的孙女，她长的真像她死去的娘。
　　想起段氏，苏太君心头跳了一下，还记得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总是微微笑着的脸，别人一说笑话就会脸红，只有一双眼睛总是明亮。但苏太君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要怪，就怪段氏命不好，出身没有公主高。苏太君的下巴微微抬起，看着王璩冷笑：“世间女子哪有不出嫁的，况且婚姻大事总是长辈做主，你回去好好准备嫁妆。”
　　王璩的身子晃了几下，差点没倒在地上，但她依旧撑着自己：“孙女宁愿出家做姑子，也不要嫁。”苏太君的眉竖了起来，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王二奶奶已经扶住苏太君：“老太君，三妹妹只怕是害羞，您就别生气了。”
　　苏太君点头：“你说的是，当初我要嫁的时候也是这样胆战心惊。”说着苏太君看向王璩的眼里已经又是一片和蔼：“三丫头啊，我知道你是嫌莫家房里的姬妾多了些，可你要晓得你嫁过去是做大的，我们娘家又会护着你，哪有让你受气的呢？”
　　王璩眼里满是泪：“祖母，您是要嫁孙女呢还是卖孙女？”这话戳中苏太君的心窝，威远侯府虽看着依旧气势显赫，这么几十年下来已经大不如前，不然当初也不会娶了王二奶奶过门，不就因为当时莫家不要聘礼不说，丰厚嫁妆之外还附送五千两银子解了自家燃眉之急？不然就凭莫氏的身份，想登堂入室做正室大奶奶，那还要再等几年。
　　这次莫家看中王璩，不但不要陪送，聘礼加厚之外额外还送一万两银子过来，横竖王璩半死不活的，现在还能换来这些银子，这门生意可做的够好。
　　听到王璩这话苏太君把桌子一拍：“我好心为你寻一门亲事，你竟这样说我，你，你，你。”苏太君连说几个你字，王二奶奶上前扶住苏太君：“老太君，您就别生气了，三妹妹这不过就是害羞罢了。”苏太君喘一口气，王璩连连摇头：“那样的人祖母你就忍心把我嫁过去吗？”
　　这话让苏太君刚平的心又翻滚起来，推开王二奶奶走到王璩跟前用手指着她的脸：“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说完苏太君再不看王璩一眼：“来人，把三姑娘送回去。”在外面伺候的白书听见急忙进来，见王璩满脸是泪，摇摇晃晃似乎快要倒下，上前搀住王璩，苏太君声音里不带一点温度：“三姑娘现在已经定了亲，转眼就要出嫁，你们可要小心伺候着，让她把身子骨养好。”
　　定亲？这本该是喜事但怎么王璩的肩膀一直在抖？白书不敢多问，应声下来就要搀着王璩出去，王璩怎肯转身，手死死地捏住白书的手：“祖母，今儿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肯嫁到莫家。”莫家？白书仔细想了想，难怪呢，这莫大爷荒唐的名声连王璩都知道了，谁肯嫁一个这样的人？
　　苏太君看都不看王璩一眼，转身打算去歇息，王璩知道这不行，一眼看见桌上针线篮里明晃晃的剪刀，推开白书的手抢前一步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祖母，您真要逼孙女嫁，孙女就死在这里。”王二奶奶虽搀着苏太君，可那眼一直没离过王璩，白书吓的面无人色，冲上去抱住王璩：“姑娘，姑娘，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王璩已经心灰意冷，哪里能听见白书的喊声，眼眨都不眨地看着苏太君，只盼着自己寻死的举动能让苏太君答应不把自己嫁过去。苏太君唇边泛起冷笑，用手里的拐杖跺了跺地下：“你戳啊，有胆子你就戳下去，你本该就是要死的人，多活了这么十来年也够了。”

　　父女

　　王二奶奶虽知道苏太君是个面热心冷的，可没想到她对自己的亲孙女也这样无情，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王璩虽已料到苏太君只怕不容情，可真的亲耳听到那又是另一回事，眼里的泪都冰冷，一滴滴落了下来，声音嘶哑地道：“如祖母所愿。”
　　说完手上的力气加重，那剪刀就往喉咙里去，王二奶奶没想到王璩竟是来真的，手已经伸出去死死抓住王璩的手，王璩手上的力气不大，那剪刀只在喉咙那里抹了浅浅一个口子，王二奶奶就把剪刀抢了下来。虽则如此，雪亮剪刀上那一抹浅浅血迹也看的人心里一惊。
　　方才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的白书现在总算想起，急忙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王璩堵伤口，王二奶奶拿到剪刀心里才松了一口气，把剪刀随手一扔，高声叫丫鬟进来。
　　丫鬟掀起帘子见到里面这种情形也吓了一跳，有年纪小的丫鬟不由哎呀叫了出声，早被旁边的大丫鬟用手扭了一下肉，小丫鬟这才闭嘴，随着王二奶奶的吩咐去寻伤药，端热水。
　　整个屋里乱成一团，只有苏太君依旧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她们，等见王二奶奶亲自给王璩包好伤口苏太君才开口：“把三姑娘送回去，记住，从现在到她出嫁前，三姑娘少了一根毫毛，你们一个个都给我下去陪葬。”白书从来没见过苏太君这么严厉和冷酷，吓了一大跳的同时还不忘应是。
　　婆子们经的多些，晓得自己主母的性子，一个个用眼示意，七手八脚扶着王璩出门。苏太君的眼这才又看向王璩，唇边的冷笑依旧没变：“寻死？就算死，我也能让莫家把尸首给抬进门。”
　　王璩的伤口隐隐在疼，听了这话更是疼的剧烈起来，原来连死后清白都不能保住，眼里又开始有湿意，但再多的眼泪也换不来苏太君的一回顾，王璩木然地由婆子们把自己扶出去。
　　刚走出苏太君的上房门，就听到苏太君的笑声：“怎么都散了，还不快去请姑太太和姑奶奶们过来斗牌？”听到笑声，王璩的脚步滞了滞，白书担心地看了眼她，丫鬟们已经从院子里奔出四散寻人去了。
　　王璩是脚不点地地被婆子们扶上马车的，跟着送她回去的还有侯府的两个婆子。白书见王璩脸上神色木然，只有一口气，心里也觉她可怜，但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手捏成拳给王璩轻轻捶着。
　　王璩半躺在那里，眼神呆滞，心里不停地在想，现在死不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深更半夜地时候吊颈，还是趁没人的时候去跳井，不管怎么说死了也比嫁给那种男人好。至于名声，都死了还要名声做什么？婆子们是侯府旧人，当年的事还是有些知道的，有一个不免动了点恻隐之心，开口道：“三姑娘，您要有什么事不好和老太君讲，和二老爷讲也能啊，他毕竟是您父亲。”
　　父亲？王璩那呆滞的双眼现出一点活色来，如果父亲不同意，祖母也不好十分做主。见到王璩的神色变的有点生气，另一个婆子也道：“三姑娘，老奴想来，人总要活着才好，真要死了连个伸冤的人都没有。”白书听她们讲的含糊那眉不由皱了皱，另一个婆子急忙拉那个婆子一下，两个婆子对看一眼，那声叹息怎么都不敢发出来。
　　伸冤？王璩的手伸向袖子里，摸到一个小荷包，这荷包是当日段妈妈塞给自己的，说这是当年爹娘的定情之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了。
　　王璩低声叹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伸了娘的冤屈，而不是就这样死去。
　　马车已经到了公主府，郑妈妈带着人在下面迎接，苏太君已经遣人过来说王璩在府里和姐妹们玩耍，不小心被剪刀划伤，要她们好生服侍。
　　见到抬出的小轿，王璩明白了一些，上轿之前问郑妈妈：“父亲回来了没有？”郑妈妈惊讶地瞪大眼，王璩从不问王睿的行踪，今儿是怎么了？冷月忙道：“姑娘，驸马回来了，公主还在宫里。”这就好，看来天也在助自己，王璩推一下冷月：“快去，就说我要求见父亲。”
　　自从到王璩身边，这还是头一次听说王璩要求见王安睿，冷月也愣住，郑妈妈回过神忙道：“姑娘，您累了这些时候，该回去好好歇息。”王璩此时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肯回去歇歇，手紧紧抓住郑妈妈的胳膊，郑妈妈吃疼又不敢叫出声来，没想到王璩病了那么久，这手抓人还挺疼的。
　　白书晓得今儿不去请王安睿的话这关是过不了的，柔声道：“姑娘，奴婢们先去请驸马，您先回去歇歇，等驸马要见您了，您再出来好不好？”王璩固执地摇头：“不，我不回去歇着，就在这等着。”郑妈妈害怕起来，管家娘子们是再三叮嘱过的，像这样的事情要回过公主才能决定，现在公主不在，难道自己？
　　白书她们是晓得其中利害的，冷月已经挪动脚步打算去请管事的林妈妈来，王璩见她们都不动，而冷月去的方向明显不是往王安睿那个方向去，推开扶住自己的郑妈妈，举步就往里面走：“你们不去请，我自己去。”郑妈妈被王璩猛一推开，收不住脚步差点摔了下去，见王璩已经走出去两步，郑妈妈冲上前拉住王璩：“姑娘，您金尊玉贵的，还是等老奴们去请吧。”
　　王璩这样一折腾已经喘了一会儿，若是平时她也就听郑妈妈的转身回去，可今日不同往日，她还是去推郑妈妈，白书她们忙上前扶住王璩：“姑娘，等奴婢们去请。”王璩被她们紧紧拉住心里已经明白，眼冷冷地看着她们：“你们放开。”
　　白书她们怎么敢放，王璩挣脱几下知道挣不开，怒极喊道：“你们还不快点放开。”白书她们哪个肯听，把王璩紧紧拉住要往轿子里面放，王璩一咬牙，趁轿子抬起时候就从轿子里面滚落下来，白书她们没料到王璩今日会这样，都愣在了那里。
　　趁她们一愣住，王璩爬起来就往里面跑，见她跑的方向是王安睿住所，郑妈妈急的跺脚：“还不快拦住她。”白书她们连忙追上，王璩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先追上的冷月扶住了她：“姑娘，您还是安心回院里歇着吧。”王璩脸上一头是汗，一头是泪，听到冷月这样说，伸手就往她脸上打去，咬牙切齿骂道：“原来你们全都不是好人。”
　　冷月被打那里敢发出声，只是和素琴两人一左一右扶住王璩，郑妈妈看见王璩被拦住，心这才落了下来，两三步走上前正好听到王璩这话，郑妈妈咳嗽一声道：“姑娘，什么好人坏人，我们不过是依了吩咐，照了规矩办事，还请姑娘不要难为我们。”
　　王璩被冷月她们扶住，又听到郑妈妈这话，突然大笑起来，她这笑声听起来十分凄厉，郑妈妈心头不由打鼓，难道姑娘真的疯了？此时郑妈妈也不敢再多想，吩咐冷月她们作速把王璩扶进去。
　　冷月她们手心都捏了一把汗，就怕王璩突然又做出什么别的异常举动，好在王璩除了大笑就再没别的，冷月她们这才把王璩往里面扶，白书跟在她们后面，心一直不停地跳，只希望姑娘这笑声不要再引来别人就好，等一进了院子，由着姑娘爱怎么闹怎么闹去？
　　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刚走过拐角就听到传来喝问声：“是谁在这里喧哗，难道不知道驸马要出来了吗？”埋头走路的郑妈妈如同被雷劈到，刚要上前劝说王璩，王璩已经停止了笑，停在那里不肯走，郑妈妈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上前小声地道：“姑娘，您回去吧，您就算见了驸马，也没……”
　　话没说完一从人走了出来，郑妈妈小心地看着王璩的神色，见她要说话伸手要去捂她的嘴巴，被王璩张口狠狠咬了一下，郑妈妈吃疼放手，王璩已经叫了出来：“女儿见过父亲。”
　　王璩的声音并不大，郑妈妈诸人却如在寒风里被丢进冰窖一样，瞪大眼看着王璩，说不出一个字来。王安睿远远就能看见路边站着一群人，想着只怕是这府里的丫鬟之类，等听到王璩这话，王安睿这才往她们所在方向看去。
　　大红羽纱的斗篷，头发稍微有点乱，脖子上还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双眼明亮，这让王睿想起亡妻，当年她也是这样双眼明亮：“婆婆要我去死，我知道你们王家是再容不下我，这就去死，只是你要答应我，好好对待初二，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说话的时候，段氏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时年方三岁的女儿，一转眼她就这么大了。王安睿的手在袖中轻轻拳了一下，丹娘，你可知道公主的势力大到我们无法想象，我竟连你最后一点心愿都没做到。那为什么你不回来找我？而是让我在午夜梦回时候只有惆怅陪着我？
　　郑妈妈见王安睿站在那里久久不说话，慌的快没了主意，猛然开口道：“老奴见过驸马，老奴正准备送姑娘回房，没想到在这碰见驸马。”王安睿的眼没有离开王璩的脸，丹娘，初二长的越来越像你了，她要稍微像我一些，是不是公主就不会阻止我们父女相见？
　　郑妈妈心头更慌，虽说公主才是这公主府的主人，可这驸马也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的人，到时驸马迁怒到自己头上，那可怎么办才好？好在王安睿已经收回眼光：“既如此，你们送姑娘回房吧。”
　　郑妈妈松了一口气，刚要扶着王璩继续走，王璩已经大声地道：“父亲，女儿有话想和父亲说，还请父亲等女儿一会。”郑妈妈额头上的汗这时已经滴滴答答地掉下来了，大过年的，难道自己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王安睿愣了一下，看向王璩的眼神不复方才那样的急切，带了几分奇怪和疏离：“你有什么话让下人们来说就好，缺了什么吃的玩的穿的让管家们去寻就是，我毕竟只是你的父亲，比不得……”王安睿的话让王璩的心再次坠到了谷底，但她很快就走上前拉住王睿的胳膊，眼里全是孺慕之色：“父亲。”
　　也许是王璩面上的神色让王睿软化了，他轻轻叹息：“好吧，不过只有一刻。”说完王安睿就转身往里面走，跟在王安睿旁边的管家急忙出声：“驸马，公主还在宫里等您。”王睿回头淡淡看管家一眼：“让公主稍等片刻也没关系。”

　　嫁妆

　　管家额头上也有汗下来：“驸马，可是公主吩咐过……”公主虽然阻止王安睿父女平时相见，从没有公开说过，只是总是找些理由罢了，王睿眼里带了几分怒意：“怎么，我要见我女儿还要你们这些奴才答应？”管家不敢多说，只得后退一步。
　　王璩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一些，一定要和父亲好好说，让他不要答应那门婚事，说不定这不过是祖母自己做的主，父亲还不知道呢。想到这，王璩唇边露出一丝甜美笑容来。
　　这丝笑容落在王安睿眼里，不觉又是一阵思念，丹娘，她长大了你看见了吗？小厮推开房门，王安睿招呼女儿进来：“初二，你有什么话要和为父说？”
　　初二，这个很久没有被人叫过的小名让王璩眼里又有了泪，她抬头看着王睿：“父亲还记得初二。”当然记得，这是自己的头生女，出世时候眼睛就睁开，看着自己唇边竟然有笑容，从出生到三岁，一直都那么爱笑，直到那天。
　　王安睿轻叹一声，把往事从心里拂去，看向女儿的眼神十分温柔：“你是我的长女，我怎么会记不得你呢？”温柔的话语在王璩心上泛起涟漪，父亲还是记得自己的。
　　她跪下给王安睿行礼：“女儿不能时时在父亲膝下趋奉，实在不孝。”王睿起身搀住她：“世事无常，我又怎么会怪你，再说这些事非你我之力能变。”王璩并没起身，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女儿厚颜求父亲一次，不要把女儿嫁去莫家。”
　　这话如同一阵寒风让王安睿脸上的笑容冻结，温暖的屋内也像突然被撤走了火盆，王睿过了会儿才道：“初二，嫁去莫家也不是什么坏姻缘。”
　　这话让王璩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她睁大双眼看向王安睿，十分地不相信，王睿微微叹息，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嫁了个家世不那么好的丈夫，你的家世压过他一头，他自然不会欺你，况且他为人荒唐，出什么事别人只会怪他不会怪你，到时也可保你平安，初二，你明白吗？”
　　王璩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心又开始碎成一片一片，怎么也不相信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见王睿的次数不多，可每次相见王璩都能感觉到父亲和别人对自己是不同的，怎么在终身大事上，父亲会这样说呢？
　　王璩的痛苦看在了王安睿眼里，这张脸渐渐和一张少妇的脸融合在一起，那是自己挚爱的妻子，面前的也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十五年前自己保不住妻子，十五年后情况也没有多少改变。王安睿感到掌心传来刺痛，他别过脸去不看女儿面上的痛苦之色，声音有些发涩：“嫁个这样的男人，别人也不会起觊觎之心，你的家世足够你自保，初二，父亲只要你一生顺遂，平安快乐就好。”
　　一生顺遂，平安快乐？王璩的泪掉落在地上，看着面前的王睿已说不出一个字来，王安睿的眼从别处转回来，看着王璩道：“婚期定在四月初三，离现在还有三个月，你好好把身体养好。”说着王睿就站起身，示意在外面等候的白书她们进来扶王璩出去。
　　生怕担干系的郑妈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顾不上行礼就和白书她们去搀地上的王璩，王璩如同被抽去了灵魂，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仿佛是王睿在叮嘱郑妈妈她们好好照顾自己，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一步两步三步，快要跨出门口的时候王璩回头，光影之中王安睿的脸半明半暗，王璩的手又碰到袖子里的那个小荷包，她转头看着王睿，艰难开口：“父亲，女儿嫁到莫家，真的能一生顺遂吗？”王安睿久久没有回答，面上更露出狼狈之色，只是挥手示意白书她们快些把王璩搀下去。
　　王璩挣扎着把荷包从袖子里掏出来，离的不远，王睿能看出这荷包上绣的牡丹花，这是丹娘的手艺。她去世后，她的所有东西都烧的烧扔的扔，除了王璩，她再没有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据，蓦然一见荷包，王安睿心上泛起狂喜，但很快就消去，声音依旧平淡：“你好好养身待嫁吧。”
　　那个荷包就这样孤零零躺在王璩的手心，王安睿并没有上来拿这个荷包，最后一点念想也消失了，王璩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手一点点放开，那个荷包滚落在地上，接着王璩就被郑妈妈她们扶了出去。
　　王安睿的视线并没离开那个荷包，上前一步想把荷包捡起来，刚触到荷包手又缩了回来，站起身对进来的管家道：“车驾已经预备好了吗？我们现在进宫。”
　　管家恭敬应是，王安睿大踏步走出去，不经意地踩到地上的荷包，时光流逝依旧鲜艳的牡丹花顿时染上了黑色，不复方才的娇艳。
　　王璩醒来的时候窗外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刚要掀起帘子叫人又躺了回去，还要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做，等到四月初三日子一到就嫁到那家去，从此什么都没有。
　　帐外亮起一点灯光，接着是白书的声音：“姑娘，您是不是要喝茶。”说话时候冷月掀起了帐子，王璩冷冷地看着她们，虽然知道这些丫鬟都是奉命而来，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王璩心头还是有恨。
　　白书她们在王璩身边这么久，从没见过王璩这种眼神，冷月摸一下白日被王璩打过的脸，那里还有隐隐的红肿。白书已把烛台放在一边，拿起茶焐子里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送到王璩唇边：“姑娘，喝口茶吧。”王璩还是没说话，等到白书说到第二遍王璩才叹气：“就这样让我死了算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哐啷一声，白书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接着白书冷月两人就双双跪了下去：“姑娘，奴婢们知道您心里有气，有怨，您打奴婢骂奴婢都成，求姑娘不要再说寻死的话。”王璩看一眼跪在床边的丫鬟：“我死了，你们也不用再服侍了。”
　　冷月已经膝行到王璩床边：“姑娘，今儿送姑娘回来时候，林妈妈已经发过话，姑娘但凡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就要奴婢们一个个陪葬。”白书眼里也早有泪：“姑娘，奴婢们不过一条贱命，陪着姑娘去了也没什么，可林妈妈又说了，不光是奴婢，奴婢的家人也要被逐出府，他们无衣无食，又靠什么过日子，求姑娘体谅体谅奴婢。”
　　说着白书和冷月磕头不止，她们的动作惊动了外面的人，几个丫鬟也走了进来跪在王璩面前求情哭泣。哭声让王璩想起了什么，那是自己三岁生日那天，一样有红鸡蛋、长寿面，在和归宁的姑母们带来的表姐们玩耍了一天之后，来到大门口送她们回去，这时就听到外面传来哭叫哀求的声音。
　　如果当时没有让父亲出去外面瞧瞧，是不是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王璩闭上双眼，那些模糊的记忆变的那么清晰，当时娘的笑声还在自己耳边：“初二真是心肠慈悲。”还有父亲得意的声音：“我的女儿，当然是好的。”
　　白书她们哭泣了很久，都没听到王璩的声音，心中渐渐漫上绝望，难道就这样死了吗？素琴已经站起身，眼里透着疯狂：“姑娘，您真要寻死的话，就不要怪奴婢们了。”白书抬头喝止：“素琴，你要干什么？”王璩睁开了眼，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这样看着素琴，素琴浑身的勇气又消失了，跌坐在王璩床边：“姑娘，奴婢不想死，奴婢的爹娘已经给奴婢定了亲，就等今年八月把奴婢放出去，奴婢就好出嫁。”
　　说着素琴伸手去摇王璩的身子，苦苦哀求，谁又真的想死呢？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给娘伸冤，王璩叹气：“你们都起来吧，我不会再寻死。”白书她们漂亮的脸上都挂着泪痕，真的吗？王璩笑的很淡：“当然是真的。”
　　活下去，再难也要活下去，王璩的右手紧握成拳，公主的身后不就是皇帝，只有有了权力才能为母亲伸冤，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以公主的庶女身份生活在这公主府里，看似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其实什么都没有。可是怎样才能拥有权力？王璩的眉头微微皱起，白书她们擦一擦眼泪看王璩又皱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过了许久素琴才小声地道：“姑娘，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候，姑娘再歇着吧。”白书伸手扶王璩躺下，王璩躺了下去脑中还在不停地想，可是自己一个弱女子，又不似男子可以考功名，怎么才能得到权力？白书她们吹灯下帘，王璩拥着被子不停思索，猛然眼睛一亮，自己不可以，但自己的孩子可以，嫁到莫家，生个孩子再把他好好教养大，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诊脉吃药，王璩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和原来稍微有些不同的是，郑妈妈她们开始忙着给王璩预备嫁妆，虽说莫家说了不要陪送，这些面上的东西也要预备好。
　　房里摆设和陪嫁的人，都是要先预备的，当年段氏的那份嫁妆还在，苏太君也咬牙拿出来了一些。段家虽是武将，只有段氏这个女儿，那嫁妆也足够丰厚。现在苏太君又让人把好宝换成低石，粗珠变成细珠，衣料只有上面一层是好的，下面的绸料全都用各色布匹填满。
　　段氏陪嫁的两个庄子里面，有一个已经做了王大姑娘的嫁妆，另一个小些的庄子就给了王璩，好地段的大宅被苏太君占了，调换成了一所地方偏僻的三进宅子。
　　总抬数虽然没变，和当年段氏嫁过来一样也是六十四抬嫁妆，可内里的东西变了不少。苏太君命人把嫁妆单子拿来给王璩看，王璩还有些惊讶这嫁妆比自己想的丰厚，可再仔细一瞧，金银首饰六十四件里面，大都是银首饰，金首饰只有四样，而能称得上出台面的首饰只有一支累丝金凤。
　　苏太君真是精打细算，王璩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郑妈妈赶紧道：“姑娘，老太君对您可是操碎了心，六十四抬嫁妆，当日大姑娘出嫁也不过就是这么多。”可大姑娘出嫁的时候，光金首饰就有满满一匣，陪嫁的庄子两个，压箱银一千两。而不是像自己只有一个小庄子，三百两的压箱银。
　　孰轻孰重，已是一目了然。王璩把嫁妆单子放下，淡淡说道：“多谢祖母的好意。”说着就起身：“这屋里闷的慌，白书，我们去花园里走走。”自从那日之后，白书服侍起王璩来比平日更要精心，听到呼唤忙走过来。

　　姐妹

　　送嫁妆单子的婆子见了白书就啧啧赞叹：“白书出落的是越来越好了，就陪着三姑娘嫁出去，也是件好事。”姑娘的贴身丫鬟一般也就是陪嫁丫鬟，只是王璩和别人不同，白书她们从来不想着能陪她出嫁，一时竟愣住了，王璩并没看那婆子，只是开口道：“陪嫁的人自然要挑我喜欢的，这点还不劳祖母操心。”
　　婆子悄悄撇了撇嘴，摆什么架子？一个没娘的就该多捧着老太君才是，真当自己的嫡母是公主就不把老太君放在眼里了？但面上还是笑道：“是，是，三姑娘讲的对，这是要陪您一辈子的人，自然要好好挑挑。”王璩再没看她们一眼，由白书扶着走出衡香院。
　　暖暖的春风吹在脸上，路两边的柳树枝条随着风轻轻飞舞，偶尔有些枝条拂在人的脸上也不见疼，却像母亲手的温柔抚摸。举目所望之处，处处都是怒放的鲜花。公主府的花园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前面几代主人下了心血布置，这园里已有四时不断的鲜花。
　　等成为淮阳公主府后，喜好享乐的淮阳公主又让工匠多次修缮，从上林苑移了无数的名贵花木过来，曾有人说，这园虽不及上林苑那么宽广，可有些景致还要胜过上林苑。
　　这些都和王璩没有多少关系，偌大一个公主府，她平日除了自己的小院就极少出门，偶尔听说春光正好要赏春光，出门不多时就会有管家娘子来截下她，说她身子骨弱，请她多加歇息。次次如此，再好的景色也没了赏玩的心情。
　　今日却和平日不同，王璩已经走了许久也没见到平日里早该出现的管家娘子们，心里不由有些奇怪，接着又笑了，这嫁了个不好的人，还能逛一下园子，也算聊以补偿。
　　看到王璩脸上的笑容，跟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白书笑了：“姑娘您笑起来真美。”美吗？王璩摸一摸自己的脸，听段妈妈说过，自己长的很像死去的娘，而当年段氏的美貌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不然怎么会嫁进侯府？可是这样一对在别人眼里是天作之合的夫妻，也敌不过挟势而来的公主。
　　该怨谁呢？是该怨王家当时不反抗圣旨，还是该怪自己的舅舅生死下落不明，以至让母亲失去了依仗？还是该叹息年仅三岁的自己听不得别人的哭声？满园□里，王璩的眉头又紧紧皱住，看见王璩那一闪而灭的笑容，白书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姑娘是个好人，处境如此也没有对自己朝打暮骂，拿自己撒气的。
　　可是这世间权势要更重要一些，姑娘毫无依仗，又有谁肯为姑娘出头？白书只是轻轻扶住王璩，让她小心着脚下，慢慢往假山上走。假山就是公主府的最高处，上面有一亭子，里面亭几俱全。春日赏花，夏日荷花，秋日有菊花，冬日有梅花这亭子在的高，不费吹灰之力都能看见。
　　平日里也有丫鬟伺候，两个小丫鬟正坐在那里说话，见到王璩主仆过来不由愣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白书已经开口：“姑娘要在这歇歇，你们快去预备些茶果来。”两个丫鬟虽恭敬应是，也忍不住往王璩脸上瞧，公主府里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姑娘，但见过王璩的着实不多，更别提她来赏春光。
　　王璩垂下眼帘，这样的目光并不鲜见，在不知道底细的人眼里，自己这样的就该对公主感恩戴德，而不是有些别的想法吧？一个稍大些的已经往椅子上放了垫子，拉了一下那个年纪小的丫鬟，福一福就往下面寻茶果了。白书这才扶着王璩坐下：“姑娘，走的热了，稍歇一歇吧。”
　　在这亭里看景又和在平地上不一样，园里散落的亭台楼阁尽入眼底，能看到丫鬟们脚步匆匆穿梭其中。王璩赏玩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微微抿了一口，刚采下来的春茶透着浅浅的绿，这绿似乎都能透过白瓷杯染到王璩的手指。王璩又喝了一口，接过白书递上的一颗橄榄含在嘴里，抬头就见那小丫鬟呆呆看着自己。
　　王璩不由一愣，那稍大点的丫鬟要伶俐些，已经开口笑道：“从没见过姑娘这样雪白的手腕，不由看呆了，姑娘您可千万莫怪。”莫怪、包涵、担待，王璩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些话，可是没有哪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和自己说这些的，这些的背后隐隐含着的都是要自己知足，要自己明白自己的处境。
　　王璩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放下杯子起身：“我们回去吧。”正在贪看园里景色的白书听了这话急忙起身来扶住她，那两个丫鬟也恭敬地伸出手来送王璩出去，刚走出一步就听到外面传来笑声，接着有奔跑的脚步声往这里来，夹杂着少女清脆的声音：“凝姐姐我跑的可比你快多了。”
　　园里虽人来人往，但个个都很安静，白书的眉头一皱就想说话，王璩已经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往这里跑来的两个少女光从衣着上来瞧就不是丫鬟这类。
　　不光是白书，亭里的两个丫鬟也认出来人是谁，急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大姑娘。”跑在最前面的少女正是公主所生的长女，府里的珠姐儿，许是跑的急了，她额头上已经有了晶莹的汗珠，面色也是红扑扑的，身后跑上来的少女王璩不认得，许是来公主府做客的。
　　珠姐儿没料到这亭里有人，不由吐吐舌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后面来的少女已经轻轻拍了拍珠姐儿的肩：“我就和你说慢慢走上来好了，你偏要跑上来，瞧让这位姐姐瞧笑话了。”
　　珠姐儿皱皱鼻子，这才看见旁边的王璩，当看见王璩的容貌时，珠姐儿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接着就对身后的少女道：“凝姐姐你又笑话我，明明晓得我不喜欢慢慢走。”
　　被称做凝姐姐的少女唇角含笑地拍一下她，这才看向王璩微微行了一礼：“不知道姐姐在这里赏景，打扰姐姐了。”少女声音温柔，礼仪娴熟，王璩也回了一礼。她们互相行礼的时候珠姐儿一直看着她们，等她们都直起身子的时候珠姐儿才开口笑道：“凝姐姐，娘要知道一定又要说我不懂规矩了，可是在自己家里还要行来行去的，那多麻烦？”
　　说话时候珠姐儿已经上前拉住王璩的手：“这位姐姐你不会怪我不给你行礼吧？请问姐姐是哪位，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的园子里，难道是花仙？”凝姐儿用手掩住口轻轻笑了出来：“珠妹妹，表姐说的果真没错，你糊涂起来可真糊涂，连自己家里的人都不认得。”
　　珠姐儿眉头一皱：“自己家里的？我家里的人我都认得，哪里有这位姐姐这样美丽的？”王璩低下头，手心里珠姐儿的手柔软细腻，说话的声音带有一些娇憨，一听就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宠长大的。王璩又看向那位凝姐儿，她的唇微微弯起，看向王璩的眼十分平静，她们都和自己不一样，是那样的无忧无虑，享受着出阁前最后的快乐。
　　王璩的手微微握成拳，感受到指甲划过手心时那微微的疼，刚想开口说话白书已经开口道：“大姑娘，我们家姑娘是住在衡香院里的。”
　　衡香院这三个字一出来，珠姐儿的眼睛就睁大，王璩能够感觉到旁边那位凝姐儿的唇微微抿了下，似乎发出一声叹息。自己这位妹妹会怎样对待自己呢？是不是也像那几位堂姐妹一样，有一种藏不住的厌弃呢？或许，她连自己这个姐姐都不会认吧？
　　风吹着旁边的竹林，那沙沙声听在王璩耳里十分刺耳，珠姐儿的手并没有从王璩的手里抽出去，她已经笑了起来：“凝姐姐说的果然对，我真是糊涂，连自家姐姐都不认得，还当是这园里的花仙出来了。”这样的答案是王璩没想到的，她抬眼看着珠姐儿，珠姐儿笑的眉眼弯弯，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厌弃。
　　凝姐儿也笑了：“珠妹妹你平日经常在宫里，听说这位姐姐一直体弱，你们姐妹们没见过也是常事。”这话给不知道怎么往下说的珠姐儿解了围，她拉了王璩坐下：“还好有凝姐姐提醒我，倒忘了姐姐平日体弱少不出门，被我这样拉着站半日一定很乏了。”
　　说着珠姐儿已经招呼丫鬟们：“还不快去预备茶果点心，我和姐姐要好好说说话。”这下不光是小丫鬟们，白书也急忙应是，带着她们下去准备。
　　王璩这才看清楚自己的这位妹妹，她很像王安睿，特别是那个高耸的鼻子，和父亲就是一摸一样，唯一像公主的就是那双凤眼，不过和公主那双经常眯起来显得威严的凤眼不一样，珠姐儿的这双眼睛满含着笑意。
　　凝姐儿是平学士的女儿，而平学士，正是珠姐儿夫婿的舅舅。听着珠姐儿对凝姐儿一口一个凝姐姐，王璩不由微微一笑：“定安侯的二公子是凝妹妹你的表哥还是表弟？”这话让珠姐儿红了脸，凝姐儿已经轻轻地敲了下珠姐儿的头：“等她一嫁过去，我就该叫她二表嫂了，现在她还没嫁，就先听她叫几声姐姐。”
　　珠姐儿面上的不好意思更甚，她拉住凝姐儿的手，话里带着不依：“凝姐姐你又打趣我，难道不晓得赵夫人有些不喜欢我，嫌我平日话太多了，我这时不先讨好了你，日后可怎么办？”听出珠姐儿这话里有些郁闷，凝姐儿拍一拍她的肩，话里有些揶揄：“哎，只要二表哥喜欢你就好。”
　　这话让珠姐儿的脸红成一块红绸，扭着凝姐儿只是不依。这样和几个同龄女子坐在一起聊些闺中的话语，听着她们打闹，是王璩从没体会过的，脸上不由带出一丝笑容，珠姐儿用手拢一拢鬓边的乱发，笑着开口：“前儿听说姐姐也定亲了，还没恭喜过姐姐呢。”

　　生变

　　远处鲜花怒放，偶尔还有婉转的鸟叫声传来，面前的一丛竹子青翠欲滴，眼前的少女明艳动人，说出的话就算王璩用尽了心思去听，也没听出半丝半毫的嘲讽。这样的话也正常，闺中女儿家听说姐妹们定了亲，总该互相恭喜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王璩知道自己该低头，该装做羞涩，最不济也该什么都不说，可是为什么心里会那么冷，甘甜的茶水在嘴里变的苦涩无比，说出的话自己不想说但偏从嘴里说了出来：“恭喜，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王璩话里的冷淡珠姐儿听的清清楚楚，她的眼猛地睁大，凝姐儿微微一叹，开口道：“这定了亲本是喜事，可也要看定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是吗？珠姐儿的眉头皱起来，看向凝姐儿，眼里满是疑惑，凝姐儿的唇微微往上一弯，话里却带着叹息：“珠妹妹，你当人人都能和你一样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就嫁吗？”这话就像一声惊雷打的王璩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她看向面前的异母妹妹，如果自己的娘还活着，是不是自己今日的处境就不一样，而本该也是这样的无忧无虑却因为她的娘让这些全都成为泡影。
　　王璩推开珠姐儿的手站起身，要努力控制住自己才不让自己质问出来，说出的话就跟从腊月的河里冻过一样：“妹妹嫁的好，我做姐姐的只有羡慕的份。”珠姐儿茫然起身，伸手拉住王璩的手，话里分明是透着关心：“姐姐，你要不想嫁，就去和娘说，她一定会答应的。”
　　这样的理所当然让王璩心里的痛苦更甚，脸上已经传来湿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泪又流了下来，凝姐儿也站起身，用手扶着珠姐儿的肩膀：“傻妹妹，这话总要你去和公主讲才是，不然……”话还没说完，身后已经传来管家娘子的声音：“几位姑娘原来在这里，害老身好找。”
　　随着话音一个中年妇人走进亭里，这是公主最心腹的宫女，陪着她一起出嫁，配了公主府的总管林阑，人人都叫她林妈妈，在这府里除了公主就是她最说一不二。林妈妈进了亭眼往凝姐儿身上一扫，接着恭敬行礼：“老奴见过几位姑娘，大姑娘您出来的时候长了，公主正让人寻您呢，王姑娘身子骨不大好，这几日办嫁妆又累到，还请先回去歇息。”
　　珠姐儿正待说话林妈妈已经抢先道：“大姑娘，您也是过几个月就要出嫁的人了，现在那些针线活一针都没动呢，难道还要丫鬟们全帮你动了？”林妈妈这话里透着嗔怪又带着关心，和对王璩说话时的恭敬疏离全不一样。
　　珠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林妈妈身后的丫鬟已经上前来准备扶珠姐儿下去，珠姐儿转身时候想起旁边的王璩，拉一下王璩的手道：“姐姐，等吃了晚饭我再去找你。”林妈妈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那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大姑娘，王姑娘也一样要做嫁妆的，她身子又不是大好，你怎么能缠着她呢？来日方长，什么时候不能寻她的。”
　　珠姐儿侧着头笑了：“林妈妈你说的是，是我想的不周到，姐姐，那我就先走了。”珠姐儿和凝姐儿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林妈妈才转身对王璩身边的白书道：“送王姑娘回衡香院。”从林妈妈一过来，白书就吓得浑身发抖，听到林妈妈这话白书如蒙大赦，颤抖着去扶王璩。
　　林妈妈看着她们主仆走出去，这才开口道：“白书，王姑娘身子骨不大好，又要忙着做嫁妆，你该服侍精心些。”白书心里咯噔一下，忙回头对林妈妈道：“奴婢谢过妈妈教诲。”林妈妈眼里的笑并没消失，面上对王璩也很恭敬：“王姑娘请回吧，老奴不送了。”
　　王璩手心里已全是汗，在公主府见到次数最多的就是这位林妈妈，永远都恭敬地无可挑剔，可是也永远地不让自己接近，不管在她面前发火还是亲热，她脸上的笑永远都不会变，总是那么淡淡地说姑娘该去歇息了。
　　看着上方渐渐变的狭小的天，王璩又陷入一种迷乱和困惑当中，那种如同溺水般的感觉又来了，无数的水涌向自己的口鼻逃无可逃，没人会伸出援手，只有努力挣扎，可是所有的挣扎都那么无力。
　　白书带着怯意的声音在王璩耳边响起：“姑娘，您以后不要再见大姑娘了。”虽然早晓得会是这样，可真的从白书嘴里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王璩气血翻涌，头晕目眩，要紧紧扶住旁边的树才不让自己倒下去，她看着白书，脸上带着冷笑：“我一个侍妾生的不能和公主生的女儿称姐妹是不是？”
　　白书跪下时候脸上已经有了泪痕：“姑娘，奴婢知道奴婢已经不能再求姑娘了，可这么十几年都过去了，姑娘还有一个来月就嫁了，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徒生事端？姑娘您纵然嫁到什么地方，侯府也是姑娘您的娘家。”
　　白书说的哀痛，王璩却觉得心里又被割了一刀，徒生事端？究竟是谁在徒生事端？为什么那个罪魁祸首可以高高在上，而自己却要匍匐之下祈求她们的怜悯？王璩用手紧紧拉住胸口的衣服，只有这样才不能让自己叫喊出来：“起来吧，你就随我一起嫁到莫家去吧。”
　　白书脸上的惊惧之色更甚，但身为丫鬟这也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只有低头应是，起身依旧恭敬地扶着王璩往回走。
　　看着白书这样，王璩心里浮起一丝不好受来，她们唯一错的就是被派到自己身边服侍，别的什么都没有，王璩不由微微叹息。白书听到了她的叹息，用手轻轻拍了拍她：“姑娘总觉得自己可怜，可姑娘也一样锦衣玉食、不愁吃穿、没人打骂。世间可怜的人比姑娘多着呢。”
　　王璩停下脚步，话里已经带了薄怒：“你的意思，我该对他们感恩戴德？”白书和王璩对看一时，过了许久才低头道：“奴婢不敢，只是奴婢虽是个丫鬟，心里也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像白书这样的，喜欢的也不过就是个小厮这类，王璩叹气：“你算是在我身边待的长的，我总不能孤身嫁到莫家，这里再如何，他们总要几分面子，莫家，那就不一样了。”王璩的叹息声很长，能做出正妻没进门，就有了庶子女的人家，哪会顾及什么面子？
　　白书抬头看着王璩，嘴里那句想陪着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旦答应了，自己的杨哥哥就……而且杨哥哥已经和自己说好了，等王璩出了嫁自己就该被放出去，那时候就去找爹娘说亲，过红红火火的小日子去。
　　这深宅大院里待了十来年，白书又怎么肯再去和别人争宠？更何况是和那些已经生了子女的妾室？白书看着王璩眼里全是祈求。王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些时才叹气：“先回去吧，这事总要祖母她们点头。”白书并没有放心，王璩纵然再不受宠，也是苏太君的亲孙女，苏太君又怎肯照顾自己这么一个小丫鬟？
　　此地离衡香院已经很近，王璩刚走了几步就见冷月从院里急急奔出，看见王璩她们走过来冷月面上的神色依旧慌乱：“姑娘您可回来了，方才侯府来人请姑娘您过去，说出了急事。”
　　什么急事？难道是要自己提前嫁过去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王璩觉得步子都迈不开了，难道最后一个月的清净都不肯给自己吗？白书的脸也是一片煞白，难道真要陪着姑娘嫁过去？
　　冷月已顾不上什么礼仪，急匆匆地拉着王璩往院子里面走：“姑娘您先去换身衣衫，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冷月很急，可是白书却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给王璩梳头的时候那簪子都掉了好几次，好容易别上去了却歪到了一边。
　　王璩并没有注意镜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任由她们给自己换好衣衫坐上马车往侯府去，难道真要自己提前嫁过去？马车停了下来，白书上前刚要扶王璩下车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管家娘子的声音：“老太君吩咐三姑娘不必进府，换上孝衣往莫府去。”
　　孝衣？王璩看着送进马车里的月白色外褂，还有银簪子这些，那眉头皱的更紧。白书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是苏太君吩咐的，那就只有照做。麻利地给王璩换上了外褂，又把她发上的红绒花摘掉，只一会王璩就换了个模样。
　　管家娘子伸进来个脑袋看了看王璩，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接着那神色就变得哀痛：“可怜三姑娘这么个好模样，下个月又要成亲了，姑爷竟然没了，真是命苦。”
　　姑爷没了？自己不用嫁去莫家了？王璩梳理着管家娘子话里的意思，白书面上也不由露出喜色来，姑爷没了，姑娘就不用出嫁，那自己也就不用陪姑娘嫁过去。
　　王璩的喜悦很短暂，因为她发现马车又继续往莫家去，管家娘子也上了车，白书已经小心翼翼地问：“婶子，姑爷没了我们姑娘还去莫府？”管家娘子叹一口气，接着那声音就变的高亢：“老太君吩咐了，姑爷虽然没了，但这亲不能断。”

　　孤苦

　　亲不能断？这四个字听在王璩耳里又是一阵惊雷，难道说苏太君还是要把自己送进莫家？为那个从没见过面的丈夫守寡？管家娘子得意地看一眼紧紧用手握住胸口的王璩，声音还是不疾不徐：“三姑娘，这种事又不是从没有过，莫家已经有了孙子，您过去就是做嫡母的，上头婆婆自然会疼爱你，出了门别人也会敬重你，比在这家里要……”
　　管家娘子的话没说完，王璩已经扬手在管家娘子脸上打了一掌，看着管家娘子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咳嗽不止。白书忙伸手给王璩捶背，柔柔开口道：“这位婶子，这些话岂是你能说过，难怪姑娘会生气，还不快些过来赔个情？”
　　管家娘子没料到王璩竟会如此，用手捂住了脸正要嚷出来，听到白书这话想起王璩毕竟是个主人，用牙咬一咬下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姑娘，按理说这话本不是该小的们说的，只是老太君临去莫家前已经吩咐过，让姑娘心里有个数，不然就是给了小的几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这样说。”
　　听到这管家娘子嘴里还在不依不饶，白书已经察觉到掌下王璩的肩膀抖个不停，再看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自己怎么担待的起，忙沉了脸开口：“婶子，您虽是奉了老太君的吩咐，可是话也要说的和软些，哪有在姑娘面前这样硬邦邦说话的，传出去还不是让人说我们侯府没规矩？”
　　见白书沉下了脸，管家娘子虽不怕她们主仆，但听到白书说出规矩，那气焰这才小了许多，低下头嘴里依旧在小声嘀咕：“自己命硬克死了自己的娘，现在没出阁就克死了姑爷，就该哄着些老太君日后日子也才好过，哪有……”
　　白书的眉毛竖起来，用手拍了下车壁：“婶子，你倒越说越上起来了，这样的话你怎能说？”王璩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看向白书的眼里有几分无奈：“白书，不要和她说了，我累了，再歇一歇。”
　　王璩的吩咐白书不敢不听，从小茶壶里倒了杯茶递到她唇边，话里有些心疼：“姑娘，你先喝口茶。”王璩依言一口口慢慢把那小半杯茶喝干，方才靠在了白书的肩头重新闭上眼睛。
　　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上面还有婆婆，背着个克夫的名声，婆婆对自己会有好嘴脸才怪，在公主府顶多就是被人不闻不问，但在莫家这种暴发户家里，礼仪规矩只怕统统都看不上，到时自己的处境只会比在公主府更糟而不会更好。
　　难道真要进莫家守寡几年后被折磨死吗？依了祖母的脾性，她只要银子到手，自己的死活是会不闻不问的，说不定到时还会嫌自己死的晚了些。王璩的手紧紧地抠住手心，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进莫家是万万不能的，侯府也不会让自己在府里就这样白白住着。
　　唯今之计，除非能遇到一个什么人肯娶了自己不然就什么都是死路。王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这个世道雪中送炭少，又有谁肯同时得罪公主和威远侯呢？
　　白书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王璩的脸，看到她脸上露出的笑容的时候不由喊出一声姑娘，王璩又睁开了眼，眼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我不会死的，你放心。”白书小声惊叫又不敢叫出声，只是用帕子捂住了口。
　　活着，不管怎样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着这些人的下场，而不是那样寂寂无名地死去，如同自己的亲娘，她含冤死去已经十五年，而京城中没有人会提起她。只会众口一词地赞扬淮阳公主宽厚仁德，对侍妾所生的孩子也视同己出，和驸马恩爱如昔，好一对天作之合的夫妻。
　　又有谁会记得当年威远侯府逼死发妻，只为迎娶公主？王璩这话听在管家娘子耳里却是另一番含义，她看一眼王璩，嘴一撇正要说话马车就停了下来，接着听到一个丫鬟的声音：“三姑娘来了吗？刘婶婶你该赶着服侍三姑娘下车才是。”
　　刘妈妈听出这说话的是苏太君的心腹大丫头绿翘，忙的掀起帘子和她打了招呼这才扶王璩下车，绿翘也伸手帮了一把。看见王璩面色苍白地下车，绿翘似乎有些不忍心地叹气：“三姑娘，姑爷没了您可要多保重，不然老太君更难受了。”
　　王璩没有说话，心里已经开始冷笑，难受？只怕是难受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吧？不然怎么会急吼吼地让自己到莫家来？莫家上下都挂了白，来往的下人们都是满身缟素，看着被白书绿翘一边一个扶着走进来的王璩，个个面上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王璩一步步往里走，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明明莫家的青砖路打扫的干净整齐，连草茎都见不到半根。
　　哭声越来越近，王璩知道自己已经快到了莫家的灵堂，绿翘看了看王璩，见她面色虽苍白但双眼明亮，毫无哀伤之意，心里十分着急，小声地道：“三姑娘，您哭几声吧。”
　　王璩仿佛没听到一样，绿翘见她还是一样没变，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快速往王璩眼上一抹，王璩觉得自己的眼睛变得火辣辣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绿翘面上闪过一丝得意，果然还是老太君明白，这东西备着，不愁哭不出来。但绿翘怎么舍得往自己眼里抹这个？一只手搀住王璩，另一只手盖住脸就开始哭起来。
　　王璩心里已全然明白，心里的嘲讽更大，为了钱，祖母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三人已经到了灵堂，不等王璩抬眼看清灵堂里的摆设，就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王璩本就体弱哪禁得起这样推搡，一下就跪倒在地。
　　接着就听到一个妇人的哭喊：“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吧，这个克死你的搅家精。”哭喊时候，妇人还不停地在王璩身上捶打，这样的捶打可和王璩遇到的那种不一样，这一拳拳都带着恨，恨不得把王璩登时打死在灵堂好给她的儿子陪葬。
　　身上越来越疼，可王璩的心更加清明，这莫家是决计进不得的，不然这命迟早要交代在这里。妇人嘴里嚎着，手上打着，鼻涕眼泪也不管不顾地往王璩身上抹，王璩如同木偶一样任由她这样做作，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砖。
　　莫二太太打的手软，哭的也差不多了，见王璩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眼不由往苏太君那里看去，本来说的好好的，让莫二太太借着哭儿子的机会痛骂王璩一顿，这样娇生惯养的女子定是受不得气的，到时一定会大哭出来，那时莫大太太出面来做好做歹，等王璩晕头转向时候再让她要进莫家守寡的话说出，到时自家也赚了名声。
　　谁知王璩却一动也不动，这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莫大太太比起莫二太太来又多了几分精明，见自己妯娌愣在那里，心里暗骂一句不中用就起身走到王璩身边，拉着她的手道：“这么个好模样，可怜侄子无福消受，你婆婆心疼儿子，这也是……”
　　不等莫大太太说完，王璩已经站起身往苏太君所在的方向走去，莫大太太的眉皱了皱，刚要跟上去就看见王璩对着苏太君跪了下去，声音十分清冽：“孙女愿出家为夫君祈福，求祖母成全。”
　　出家？苏太君没料到王璩竟有这样的念头，那脸色顿时变的不好看起来，出家的话，莫家答应自己的银子可就全飞了，可这出家祈福也是常有的事，自己总要想个万全的主意打消掉她这个念头。
　　莫大太太妯娌两都愣了一下，都没想到王璩会提出出家的话，一直听苏太君说王璩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自家的主意必是稳稳当当也不会背上什么不好的名声，怎么见了面竟和苏太君说的不一样。
　　莫二太太又要忍不住张嘴，莫大太太怕弟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抢在她面前开口道：“侄媳妇你这是说什么话呢？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怎能就去伴青灯古佛？就算想守节，也要进了我莫家的门，上侍奉公婆，下抚养子女，这才是做人的正理。”
　　王璩也不看她们，头依旧低着：“大伯母的好意我是明白的，只是我从小孤星入命，没了娘不说连爹都不得多见几面，长大了好容易定了亲还克死了丈夫，这样的人在家里怎能保的家宅平安，倒不如出了家，常伴我佛身边，也好修修来世，让来生不用这么孤苦。”
　　王璩这话句句刺着苏太君，苏太君已经气的手发抖，但又无法反驳，只是看着王璩冷笑：“孤苦？原来我侯府的下人们全都目中无人不理你。”王璩这才抬起头看着苏太君，一字一顿地道：“祖母调|教出来的下人哪里有不好的呢，只是孙女为人不讨祖母的欢喜，这也是各人的缘法，孙女从不敢怨祖母，只怨自己命不好罢了。孙女当日在府既讨不了祖母的欢喜，异日进莫家只怕也入不得公婆的眼，与其等将来莫家怨怅侯府，倒不如今日就由孙女出家，也好为众人祈福，给孙女修修来世。”

　　入寺

　　王璩说完，灵堂里一片寂静，苏太君冷冷地看着这个孙女，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当初就该一起掐死，那容得她活到现在？白米饭真是养了头白眼狼出来。王璩并没像以前一样低头而是一直看着自己的祖母，已经走到了这步，再祈求她的怜悯已经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撕破了脸皮。
　　王璩正打算再开口，莫二太太已经甩开莫大太太的手冲了上去，那双手已经狠狠地往王璩脸上抓去，嘴里还在嚷道：“就是你这个小贱|货克死了你男人，你还想着出家去过清净日子，做梦吧。”她双手指甲蓄的很长，真要来一下子，王璩的脸只怕就破相。
　　莫大太太在旁看见莫二太太想把王璩的脸抓破，并没上前阻拦，只是惊叫一声：“哎呀，你们是傻了吗？还不快去拦住二太太。”莫大太太嘴里虽这样说，但那手却紧紧拉住想上前拦住莫二太太的白书。灵堂里其他下人不是苏太君带来的就是莫家的下人，哪个会真正为王璩想，嘴里虽然大惊小怪地叫着，却没有一个人拦在王璩面前，倒是苏太君跟前严严实实围了一群。
　　莫二太太来的太快，她冲到王璩面前的时候，王璩下意识地脸一偏，那手从王璩脸颊边就擦着过去，王璩只觉得脸上已经疼了一下，还不等用手去捂住脸就看到莫二太太的手又挥舞上来。
　　现在可是什么人都靠不上了，王璩本就跪在地上，想弯身躲过是不行的，莫二太太虽做了几十年的富家主母，底子也不过就是个五陈铺子老板的女儿，从小在市井长大，只是当日有宜男之相才被莫家娶了进门。手上的功夫可一点都没忘，王璩躲过她的第一次抓挠她已经极为生气，这一抓是势必得手的。
　　见王璩避无可避，莫二太太脸上露出一丝狠戾的笑容，不把这张如花似玉的脸抓个稀巴烂，怎么能解的了自己的心头之恨？王璩在惊慌之中顺手摸到地上不知谁放在那里的香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拿了起来，莫二太太一双利爪正好和香炉迎面碰上，再利的指甲也硬不过那香炉，莫二太太哎呀一声，十个指头的指甲已经断了八个，剩下另外两根没断的也摇摇欲坠，隐隐还有血渗了出来。
　　莫二太太大怒，那原本的性子不由翻了出来，坐在地上就大哭起来：“我好命苦，儿子死了不说，还要被儿媳欺负，老天你就开开眼。”莫大太太见莫二太太没有抓坏王璩的脸，心里大叫可惜，但面上也要假惺惺地道：“你们都怎么了，一个个都白吃饭不干活吗？难道不晓得去拦住二太太？”
　　说着莫大太太还走到王璩身边，话里透着十二万分地亲热：“侄媳妇，你婆婆心疼你夫君，又听说你执意要出家不肯在她膝下侍奉，这才昏了头，你可千万别怪她。”若是别个，只怕也就信了莫大太太的话，可是王璩自小就见多了这种明为关心的人，喘一口气看着莫大太太：“我倒还没问过莫大爷是怎么没了？从来也没听说过他生病，若是和我定亲后生了病没的也算是我克了他，若是别的，那也攀不到我头上。”
　　莫大太太的脸也沉了下来，这莫大爷自定亲后莫老太爷就没看紧他，也许他出去玩耍一玩耍，三日前在和人争一个名妓时被人打了个臭死，抬回家来虽请医调治，今早也绝了气息。
　　抬回来那日，莫老太爷就怒气冲冲地要莫大老爷拿片子去问个清楚明白，是谁敢对自己孙子下手，不等莫大老爷出门那家人就找了上门，话里话外却是这事本就是莫大爷自找的，莫家要真打官司他家也奉陪，只是到时莫家不怕破家就是。
　　莫老太爷知道孙子惹上的竟是赵王府，气的手都颤了，赵王是今上叔父，他家可是自家能惹的起的？况且自己孙子名声早已在外，到时说不定对方还能落一个为民除害的名声。
　　可要忍下这口气，莫老太爷又怎么肯忍？思来想去想到威远侯府，只要王璩不另嫁，肯进莫家来守节，到时以她公主庶出女儿的身份，赵王也不会再多对自家如何，说不定还会送出几个当日动手的家丁让自家打杀了出气。
　　主意一定莫老太爷就吩咐儿子去和威远侯府讲，只要王璩肯守节，除当日说定那一万两之外还另外送上五千两。苏太君知道了莫大爷的死讯，心里正在懊恼那已到手的银子就这样飞了，听到莫家肯这样做，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又让人和莫家商量定了计策，这才让人寻王璩过来。
　　谁知王璩先是要出家，又要问莫大爷的死因，苏太君对这个孙女已是恨之入骨，用拐杖狠狠地跺了跺地面，沉声道：“你没出阁就克死了你的夫君，你婆家肯容得你进门守节已是万千之幸了，谁知你还百般不肯，实在是……”
　　王璩见莫大太太不肯说话，又听苏太君这样说，晓得这事内里总有蹊跷，不等苏太君说完已经打断她的话：“出家祈福也是常事，祖母百般不肯，难道是嫌卖孙女卖了一次还不够，还想卖第二次吗？”王璩声音清冷，双眼似有火光，苏太君恍然中竟不敢逼视自己的孙女，莫二太太也忘了哭泣，灵堂里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苏太君终究活了那么多年，经过的事也算不少，短暂的恍惚后就醒过神来，冷笑开口：“好，我本是为你打算，想着你病病歪歪的，又背了个克夫的名声，以后再找不到好人家，这才让你进莫家守节，也能衣食无忧过了下半世，谁知你竟不明白我这一片好意，还口口声声我要卖了你，世间哪有这般颠倒黑白的，你既要执意出家，那就休怪我对你无情。”
　　这是答应自己出家了，王璩心里泛起一丝欢喜，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变化，只是又给苏太君磕了一个头：“孙女自来命薄，祖母的好意只怕反会折了孙女的福气，佛家讲四大皆空，从此后孙女只当自己无父无母，一心侍奉我佛。”
　　这是要和王家决裂了，苏太君心中怒极，但面上依旧没变：“好，好，我倒没想到王家竟出了这么个和佛有缘的女儿，你只要记得你今日这话就好。”
　　王璩应声而拜：“孙女自会记得祖母教诲。”苏太君已然怒极，但在别人家总不好发火，她把拐杖放一放，对莫大太太道：“贵府遭逢丧事，我们又来给你们添乱，实在不好意思，孙女既执意要出家祈福，我总不好违了她的意思，这门亲事就此做罢。”
　　莫大太太心里虽叫着可惜，可场面话总要说两句，刚说了一句就听到还坐在地上的莫二太太叫道：“人既然不进我莫家了，那银子总要还了我们莫家才是。”
　　一直低头不语的王璩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并没抬头去看苏太君的神色，莫大太太虽心疼银子，但这些银子自有人去料理，哪有当面说出的，莫大太太在心里骂了莫二太太几句，叫过下人们把莫二太太扶进去：“好好服侍二太太进去，她心疼儿子，你们可要好好劝说。”
　　说完莫大太太面有惭色地对苏太君道：“老太君，我婶子她也是心疼儿子才会胡言乱语，老太君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苏太君做戏可比莫大太太要精很多，嘴里自然要说些不会怪的话，就搀了绿翘的手站起来，让白书扶了王璩告辞而去。
　　到了莫府门口，苏太君登车之时冷笑着看着王璩：“你既要四大皆空斩断尘缘，我自然也不敢以你的祖母自居，从此后你好自为之。”说着苏太君就拂袖而去。
　　白书在旁扶着王璩，看着王璩的脸色不由叹道：“姑娘，就算真的要出家，总要平日的供奉的，您真惹怒了老太君，到时侯府对您不闻不问，您的日子怎么能过的好？难道姑娘还要亲自去打水做饭不成？”王璩伸出双手，十指如同春葱一般，这双手除了读书写字，就连针线都很少做过，有针线上人，有贴身丫鬟，不过就是兴致来的时候做几个荷包香囊。
　　想起白书说过的话，王璩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白书道：“你们不也这样过来了吗？我又比你们好到哪里？”白书张了张嘴：“姑娘您金枝玉叶，哪是我们这样能比？”
　　金枝玉叶？王璩嘲讽地笑了笑，不过是公主表示自己宽厚仁德罢了，哪是什么金枝玉叶？
　　四月初三，王璩原定嫁进莫家的日子，这一天王璩收拾好了行装，坐上马车往通济寺去。那日回了公主府，王安睿知道女儿要出家之后，只说了句也好，就命人去给王璩预备出家的事情。
　　富家女子出家比不得平常小户人家，王安睿给女儿准备的东西也是极多，除了贴身侍奉的白书之外，还有两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吃穿摆设也塞了满满一车，除此之外每月还会送上二十两银子供王璩花用，更别提预先已经给通济寺送了一千两的香油钱。
　　坐在马车上，王璩看着和自己一同前去的白书她们，这哪里是出家，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住着，白书脸上可不像王璩那么轻松，虽说她去的主要目的是调|教这两个小丫头，等她们会服侍了自己就要被放出去，可万一王璩忘了？白书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又不敢说出来，哪有做下人的能这样说？
　　一行人各怀心事到了通济寺，王璩下车后只看了看山门就径自往里走，从此后这里就是自己的长居之所。

　　初遇

　　一路穿廊过院，沿路遇到的人并没有对王璩一行投来奇怪眼神，通济寺里常有富家女子进来清修或者托名出家躲避一些事情，等风头过了再还俗，这也是为何王安睿选择通济寺的缘由。
　　在前引路的小尼姑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前面走出的一个尼姑打个问讯：“弟子见过师叔。”迎面而来的是寺里的知客僧无色师太，前几日王家的人已来和知客僧说清楚，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虽然不少，但在通济寺的眼里也不是那么多的过分，王璩今儿来的时候只有小尼姑迎接送到僧房就是明证。
　　看见无色过来，送王璩前来的管家娘子忙紧走几步上前打招呼，满脸堆笑地道：“哪能让师太您出来呢，不过一点点小事，从此后我们三姑娘还要劳烦您老人家多多照顾。”无色既是这寺里的知客，对这些应酬自然熟稔，应酬两句就道：“并不是贫尼要寻三姑娘，是静慧师伯要见三姑娘。”
　　静慧师太是这寺里的方丈，不过她久不管世事，这寺里的当家人是她的弟子无味，怎么她要见王璩？管家娘子的嘴张了张，一时不晓得该怎么说？一直低头不语的王璩心里飞快地转动起来，静慧师太在这国中也是赫赫有名，若得了她的青眼，公主也要让了三分，到时徐徐图之……
　　王璩的心转的越来越快，感觉攥在手里的帕子都要出水，听到管家娘子有些为难地道：“静慧师太要见三姑娘，这是多大的福气，可是……”王璩这才抬头看向无色：“静慧师太既有命，弟子怎敢不从，还请师太前面带路。”
　　无色的眉轻轻拧了下，这动作并没逃过王璩的眼，怎么连自己逃进了尼姑庵，她还不放心吗？王璩心里掠过一丝冷笑，面上的表情越发恭敬平和，如同每一个虔诚的香客一样。
　　无色在前引路，管家娘子不好跟上，只得和方才那个小尼姑一道，先把王璩的东西送进院子去。
　　静慧师太并没住在方丈里，而是在一个不显眼的小院子里，院里也不似这一路行来能看到的精舍一样收拾的静雅，只植了一棵菩提树，菩提树下放了两个蒲团，除此别无它物。
　　禅房的门虽然开着，但无色并没径自进去，而是在离此三步外行礼，话语恭敬：“师伯，弟子已把王三姑娘请到。”屋内响起轻轻地敲磬声，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辛苦你了，请王三姑娘进来吧。”
　　无色后退一步，看来只有自己进去，王璩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之情，据说这位师太佛法精妙，已有十年不见外客，今日自己见她，是另有一番境遇还是怎么？就全看自己如何应对了。
　　王璩敛容垂眼，一步步走上台阶进到禅房，外面院子没有什么东西，禅房里面也同样空空荡荡，上面一张桌子，桌上有木鱼铜磬这类，下面是两个蒲团，盘腿坐在上面的就是静慧师太，她面容和蔼，手里并没捻着念珠，而是低垂在那里看着王璩。
　　纵然在公主府里那么多年，已习惯了不把面上情绪表露出来，当看到静慧师太这双眼的时候，王璩一时竟忘了行礼，只觉得静慧师太一双眼十分清亮，在她面前什么事都遮不住，面上怎么都控制不住，只觉得自己所思所想都无限龌龊。
　　王璩的手紧紧攥住帕子，这时的帕子已经不光是能捏的出水，如王璩的力气再大一些，那块丝帕只怕会被王璩撕碎。过了很久静慧师太才垂下眼轻声叹息：“施主这又是何苦，万事皆有因果。”
　　王璩恍若梦醒，并没跪下去而是依旧倔强地看着静慧：“师太佛法精深，自然以度众生为念，然作恶者居高位，无辜者冤死九泉，敢问师太，这因果又从何而来？”虽然王璩竭力控制，但那话语之中已带有哽咽，一行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静慧师太的眼依旧低垂，仿佛没听到王璩的话，过了些时才抬头，依旧叹息：“痴儿，痴儿。”王璩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忘掉母亲的冤屈，对祖母多说些甜言蜜语，自然就可以享受做为侯府女儿的一切，如曾见过的别家闺秀一样，春日荡秋千，夏日依窗赏荷，可是人活在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这些事可以做的，母亲生了自己，难道就为了贪图享受让她沉冤泉下，甚至把逼死母亲的人当成自己的亲人，王璩自问是做不到的。
　　泪已经掉在了王璩的领口处，新做的天水碧纱衣被打湿了一块，那绿色在眼泪的渲染下，变的更深。王璩和静慧师太都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会儿王璩才声音暗哑地开口：“若为母伸冤是痴，我宁愿痴一辈子。”
　　静慧师太微微叹息，张口又要劝说，看见王璩的脸色不由笑了：“有因自有果，当日之因自然留待来日之果，竟是我痴了。”听到静慧师太这样说，王璩才觉松了一口气，此时才感觉到腿再支撑不住自己，软软地倒在了蒲团上。
　　静慧看着她，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施主心愿异日必将得偿，贫僧今日有句话想和施主讲，异日施主得偿心愿时，追究首恶即可，从者多有为生计的，施主何不网开一面？”王璩抬头看着静慧师太，师太的一双眼依旧清亮，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王璩刚想答应，就想起段妈妈临死前的哭声：“姑娘，不能忘，不能忘。”
　　自己能原谅那些打死段妈妈的人吗？纵然知道他们是为了生计，可是也有不少借势狐假虎威的，能吗？能吗？王璩的眼里又有了雾气，静慧师太轻声叹息：“施主，你执念太深，心魔已种。若进我佛门也能用佛法洗掉心中执念，可惜你尘缘未断，贫僧寿元将尽，多说无益。只望施主记得，君王之怒，可血流飘忤，到时纵为母洗冤，不过徒生罪过，施主保重。”
　　君王之怒？王璩啊了一声，脑中糊里糊涂，但看静慧师太已重新闭上眼，嘴里轻声诵经，知道她不会再多说，在她面前磕头预备退出。
　　退出之时王璩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一样看着静慧师太：“师太此言弟子铭记在心，异日如母仇得报，定只会追究首恶。”说完王璩又是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静慧师太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王璩倔强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她低声又诵一声佛号，昔日之因，自当结来日之果。居高位的，怎能以自己的喜怒轻易行事，以致异日酿成大祸？静慧师太清亮的眼神渐渐变的混沌，只望今日这番劝说能让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不然生灵涂炭，那就是泼天的罪过。
　　王璩一番乱走，直到不晓得转到什么地方才觉得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那样怦怦乱跳，在静慧师太面前，自己险些就说出不再为母伸冤，安心在佛前侍奉的话。
　　王璩的手在袖子里紧握一下，看这样子指望静慧师太是不行了，还是要另想法子，可是办法在哪里呢？尘缘未断，难道还另有一番遭遇不成？
　　“姑娘，总算找到你了。”白书的声音响起，王璩见她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这寺就这么大，难道我还会走丢？”白书伸手扶住她，话里带有几分嗔怪：“姑娘您不晓得，我们去静慧师太那里没找到你都吓坏了，姑娘有个万一，那我们就……”
　　话没说完白书就闭了嘴，王璩微微一笑，和她一起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通济寺专门劈出几个院落给来这里清修或者出家一段时日的富家女子住，收拾的十分精致，今年来清修的人不多，王璩占了其中一个院子。院里也有翠竹鲜花，小小三间上房就做了王璩的住所，白书带着那两个小丫鬟住在厢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厨房，除了不能做荤腥，别的都能自己做。
　　看到那个小厨房的时候白书松了口气，听说尼姑们平日吃的饭食都不好，有了这个小厨房，虽然不能做荤腥，可是做点别的素菜这可难不倒自己，也好能打打牙祭。
　　王璩的清修生活就此开始，除了每日要去大殿一日三次做功课之外，别的时候都很宽松。虽说佛家过午不食，可是对这些娇滴滴的富家女来说又有几个能忍受得了这个？所以对她们在小厨房里做晚饭这事，寺里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除了平日着的是布袍，吃的是素菜，每日要抄写经文，进大殿诵经之外，王璩觉得日子和在公主府时候差不多。如果说有变化的话，那就是不会一出了院子就有人劝说，只要不出山门，这寺里到处都可以去。
　　通济寺既是国中第一大寺，各房的尼姑也不少，就算王璩不想出门，也有别的来清修的富家女子寻她喝茶说话的，王璩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认得几个好友，一概来者不拒。
　　可王璩是清净惯了的人，多来往几次就觉得头疼欲裂，日日讲的都是某某的水粉胭脂好，某某的针线做的好，又有抱怨家里姨娘使坏才让自己进这寺里的，这寺里那有家里好，一人抱怨，人人抱怨。也有人知道王璩是自愿来寺里的，未免话里就带了些酸味。
　　日日讲的都是这些，王璩才晓得能把这些应酬的滴水不漏也是需要时间的。好在既是在寺里，总要抄一抄经文，也能借了抄经文的名头把她们挡在外面。
　　日子就这样过去，这日王璩刚从大殿做了早课回转院子，婉拒了谢家姑娘约自己过去喝茶的邀请，推说还有经文要抄。谢家姑娘的嘴一撇：“抄写经文这种小事就让丫鬟们去做好了。”旁边的施家女儿用袖子掩住口笑：“谢姐姐，王家姐姐是自愿进来的，和我们这些被家里逼进来的不一样，要更虔诚些。”
　　谢姑娘这才没说话，王璩又怎听不出她们话里的意思，只是对着她们还不如回去对着经文来的好。带着白书转过拐角，还能听到有人大声地道：“真要虔诚就剃头做了姑子去，既舍不得那头青丝，又在和我们混，那算得上虔诚？”
　　王璩的脚步滞了滞，白书的小嘴微微一翘，王璩见她摆出一副要和人嚷骂的样子，摇头示意算了。白书扶着她继续往前走，经这一事，王璩竟忘了要从哪里走，突然闻见一股荷花香味，抬头望去时竟已到放生池边，虽没有家里的荷花池那么宽广，也有七八株荷花开放。
　　原来已经到六月了，王璩的眉头微微一皱，进寺已经三个来月，若没有别的，等寻个日子剃度了也好，不然再过些时，家里的供奉只怕就接不上了。
　　王璩心里计算着，转身时就和一双眸子对上，这眸子的主人唇边含笑，竟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往事

　　眸子清澈透亮，少年唇边含有的笑容仿佛能让人沉醉。王璩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柔柔流过，一种从没在心里泛起的涟漪慢慢泛起。明知此时该低头才合乎大家闺秀的教养，可是对着这双眸子，王璩竟舍不得低下头。
　　这一望竟不知道过了多久，放生池边荷花畔，有一阵清风拂过，风里带着荷花香，让人沉醉不已。少年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话旁边已经响起白书的声音：“大胆，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吗？”说话时候，白书已拿起手里的纨扇遮住了王璩的脸。
　　直到白书的声音响起，王璩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微微低下头，心里暗自怪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可以这样？虽然面前的少年郎银袍玉带，俊秀非凡，可又不是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男子，怎么可以和人就这样眨也不眨地对视？
　　白书的纨扇遮住了王璩的面容，少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刚要说话，白书已经扶住王璩转身，见少年竟敢上前，回头叱道：“哪里来的野人，竟敢这样放肆，难道要去领几板子吗？”白书毕竟是公主府出来的人，那声势摆出来还是能唬的住人。
　　少年却没料到竟有人敢呵斥自己，别说是在通济寺，就算是在皇宫里，那些宫人见了自己也要毕恭毕敬，那眉头微微皱起。王璩此时心情已经平静，白书这两声叱喝算是给自己扳回几分面子，不然大家闺秀青天白日遇到这种事情，还不知羞地和人对望，传出去都会笑死人。
　　但王璩也晓得这人从衣着打扮来看不是什么平常人，轻轻拉一下白书的袖子：“走吧。”白书也晓得王璩是为自己解围，瞪了那少年一眼这才快速扶着王璩往回走。
　　见佳人的身影消失，少年紧走两步想追上去，但又想起白书的叱喝，不由停了下来微微摇头。自己今儿是怎么了？又不是没看过美女的青涩少年，可为什么在池边见到这身着布袍，粉黛未施的少女，竟觉得心动神摇，连最自持的镇静都不见了。
　　“子凡，你在这做什么，难道说是遇到了花仙？”戏谑的声音传来，被称为子凡的少年转身对来者行礼：“小侄见过四叔。”四叔是个不到三十的白面书生，摆一摆手：“少来这套，又没当着你老子，总是四叔四叔的不老都被你叫老了。”子凡呵呵一笑，这位四叔脾性随和，不爱受礼仪规矩的约束，和大臣们也常称兄道弟，让自己的二叔头疼不已。
　　“贫尼见过祝王、楚国公。”这次来的就是寺里的知客无色师太，她虽然赶的匆忙，但面上神色依旧平静，王侯贵公子混在普通香客中进来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只要能及时认出，不失礼就好。
　　先帝第四子，当今陛下亲封的祝王殿下的脸在听到无色话的时候抽了抽，回身时候面上已经一派威严：“师太请了，小王和楚国公本是偶然路过，想进来讨口水喝，正遇上你们在做早课，这才自己晃到这里，不想惊动师太，罪过罪过。”
　　再拐过去一点就到了那诸位富家女子清修之所。难保里面有几个想攀龙附凤的认出这两位主，到时出了什么事情那就对寺里的名声有碍。这就是无色为什么匆匆赶来的缘故，但她并没显露出来，反而露出一脸的恍然大悟：“能得两位驾临，怎敢说罪过，还请往前面去，贫尼新近得一雨前云雾。还请两位赏鉴一番。”
　　说话时无色已经客客气气地把他们两往前面让，楚国公子凡不由自主地看向王璩消失地地方，难道说她真的是花仙？仅仅只是一瞬就消失了？
　　池边的偶遇引起的涟漪很快就在王璩心里消失了，所谓少女怀春，王璩并不是没有过，在偶尔去侯府的时候也能听到丫鬟们私下议论姑娘们的婚事。但王璩从没一次听到过自己被议论，内中的缘由王璩从没有去想过。
　　直到有一天，王璩被王大姑娘恶意灌了几杯酒，苏太君大发慈悲让她在侯府歇息，半梦半醒之中听到有人叹息：“三姑娘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性子，出身也不差，虽说是庶出，可有公主做嫡母，可为什么前些日子定安侯府来求亲老太君不许，而且接连有几家老太君一家也不许，要说那几家，都不是什么平常人家。”
　　那丫鬟刚说出这么几句就被人捂住了嘴，接着是另一个丫鬟神神秘秘地声音：“你啊，话那么多做什么？难道你不晓得，老太君怎会让三姑娘嫁出去？”这样的话让王璩的眉头微微一跳，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听丫鬟们怎么说。
　　短暂地沉默过去，先开口的那个丫鬟终于忍不住：“三姑娘怎么就不能嫁了？”后面说话的那个丫鬟沉默良久，过了会儿看一看床上的王璩才叹气：“你啊，怎么只吃饭不长心眼，三姑娘要嫁了，就不是侯府的人了，她的夫家要得势的话，咱们侯府可就惨了。”
　　啊？先开口说话的丫鬟嘴巴张的老大，既做了亲戚，就是同气连枝，哪有反倒对岳父家不利的女婿家？后面说话的丫鬟有心想卖弄自己是侯府几代的家生子，哪有侯府的事情不知道的，但又不敢说的明白，不然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了，只一撇嘴：“你当三姑娘真是庶出？错，她是正正经经二老爷嫡出的女儿。”
　　这样的话让先头那个丫鬟的嘴巴张的更大，正准备继续问的时候那个丫鬟就不说了，先说话的丫鬟不由伸手去拉她，撒娇地道：“好姐姐，求您告诉我吧。”王璩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确实有人知道当年的事，可知道了又怎样呢？
　　满腔的愤懑在心中回荡，王璩觉得喘不上气来，直到听到后面那丫鬟叹气中又说了句：“说起来，三姑娘不过比我们吃穿好些罢了，论起旁的，她还不如我们呢。”这话让王璩最后一丝的镇静都消失，她大声地咳嗽起来，惊动了两个丫鬟，双双赶到床前看王璩时，见她双眼紧闭，口里咳嗽不止，丫鬟刚把她扶起来她就睁开眼睛，吐出一口血来。这下两个丫鬟更是慌了手脚，一个给她捶背另一个就急忙喊人。
　　等太医来的时候，也只能断出王璩是忧思太过，以致气血不顺，只能调养着。从侯府回到公主府，王璩就如失了魂魄一样，原来怎么都逃不过。
　　从此侯府的三姑娘就缠绵病榻，再没人来为她问名。而那两个丫鬟，王璩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次去侯府的时候就没见到，偶然问起，不过就是管家娘子轻描淡写地说她们两个服侍的不好，都被打发了。
　　至于那打发是被卖被嫁，王璩不知道也不敢去问，对亲生的孙女都如此，那么对两个小丫鬟，苏太君又怎会放在眼里。想起往事，王璩的眼暗了一下，把自己嫁到莫家，除了能换些银子之外，只怕还做了另一层打算，莫大爷的那几个妾侍奉莫大爷久了，自然能给自己添堵，到时候苏太君等着的就是自己在莫家活活气死的结局吧。
　　王璩唇边露出嘲讽的笑，忌惮自己又不肯亲手杀了自己，不肯背上逼死自己的名声。想借公主的手除掉自己，才巴巴地把自己送到公主府，没想到在公主心里，自己不过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人，纵防着自己也从没在别的上面克扣了自己。既要吃斋念佛得好名声，又要除掉对自己不利的人，祖母心里可有一分亲情？
　　王璩的笔一滞，一大滴墨滴了下来，上天既然让自己不死，就是要让母亲的沉冤得雪。怎能辜负上天？王璩放下笔，从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擦，前几日就和无色说过自己要剃度，这几日该有回音了。
　　刚想到这，就听到白书的声音：“无色师太来了，快请里面坐。”一日不剃度，一日就不是佛门弟子，无色这个知客可还是把她们当客人看。王璩站起时无色已经走了进来，扫一眼王璩房里的摆设就笑道：“王施主，您一心向佛本是好事，可主持说了您尘缘未尽，不让您剃度。”
　　又是尘缘未尽，王璩看着这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屋子，一桌一几一椅一床，其它东西全都收在箱子里没拿出来，现在王璩的屋子可比公主府里最下等的丫鬟屋里都清素。
　　无色也很奇怪，自己这位师伯可是什么都不怕的人，为何屡次不让这位三姑娘剃度呢？况且若论道心，她也十分坚定。王璩已经从沉默中醒来，看着无色笑道：“既主持不肯让我剃度，那我就去求主持。”

　　佛法

　　无色的眉头又皱了皱，随即展开看着王璩笑道：“方丈师伯佛理精通，不肯让施主您剃度，自然有她的道理，施主您又何必苦苦相求，把一件好事变的不好。”王璩的眼里渐渐笼上一层疲惫。无色见状心里叹气，自己已经劝说了师伯很久，但师伯依旧不松口，既她亲自过问，自己也就不好再多说。
　　无色的声音放的更柔一些：“王施主，修佛重在修心，施主既道心坚定，在家修和在寺修又有什么区别？”王璩眼里的疲惫越来越深，看着无色绽出一丝苦笑：“师太，我都没家了，还谈什么在家修？今日寺里容不得我剃度，只怕过不了多时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上天有好生之德，静慧师太精通佛理，又怎会看着人溺水而不施救？”
　　“阿弥陀佛。”门外传来长声佛号，无色心里一松，转眼又变成一紧，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小事，谁知道师伯会对王璩另有安排。但无色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已经迎了出去，静慧师太一双眼依旧清亮，看向王璩的时候眼里带着一丝叹息：“王施主，并不是我佛门不肯容人，只是施主您尘缘未断，贸然剃度，不过徒生波澜，施主这些日子就安心住下，等待转机。”
　　王璩已经跪了下去，抬头时候脸上全是泪水：“弟子明白师太一片好心，只是若连佛门都容不下弟子，天下可还有一片清净之地？”静慧师太又颂一声佛，接着就道：“大千世界，一切经历，不过磨练，施主若真要悟道，又何必恐惧磨练。”
　　静慧师太的声音很平静，王璩却宛如雷击，大千世界，诸般经历，不过磨练。简单的十二个字在王璩心里激起冲天大浪，她看向静慧师太的脸上有些古怪。静慧师太依旧不嗔不喜：“施主若能登时醒悟，放下执念，我今日就为你剃度。”
　　无色听了这话，只觉奇怪无比，当着静慧师太的面不敢说什么。王璩的脸色极其奇怪，忽皱眉忽松开，过了很久仿佛决定了什么一样站起身，面上神色无比坚定：“母亲生儿需十月怀胎，生产之时又历经艰难，甚至有生儿丧命的，弟子虽心向我佛，但母亲之恩不能报，断不敢……”
　　王璩并没继续说下去，她看到面前的静慧师太唇角露出一个笑容，王璩的肩膀垮了下来，不想再多说什么。静慧师太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施主尘缘未断，剃度之事不要再说，至于别的，敝寺别的没有，空房间还有那么几间，施主就请先安心住下，等待时机。”
　　得到静慧师太的这个保证，王璩又重新行礼谢过，静慧师太也不再多说，带着无色出门。她们俩一离去，王璩觉得浑身都没力气，看向旁边的白书，王璩唇边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委屈你还要陪我多待些日子。”白书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就消失，只是低头喃喃地道：“什么委屈，我们是做丫鬟的，生死荣辱都在主人的身上，又有什么旁的呢。”
　　生死荣辱？王璩趴在桌子上，下人们的生死荣辱操在主人身上，自己的生死荣辱呢？王家的生死荣辱呢？又是在谁身上？
　　等到出了王璩的院子很久，无色才小声地道：“师伯，王施主要出家，许了就是，王施主这样的又不是没收过。”静慧依旧神色没动，过了些时才道：“你啊，佛法不熟，世人的事情却处处精熟。”无色虽然年纪已经四五十，也被静慧师太这一说说的脸色通红。
　　静慧师太并没有去望无色，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们修佛，重在修心，王施主心里执念太深，纵用无上佛法也不能洗化，这样的人怎敢收进来。”无色的眉毛皱紧：“师伯，佛法无所不能，怎会洗不掉执念？”静慧颇有耐心：“佛度世人，若连自己都不能度又谈什么别的？”
　　无色似有领悟，静慧看她一眼：“罢了，你是知客，平日俗事自然多，一时不领悟又有什么奇怪，回去吧，我要静心了。”无色恭敬行礼后退了出去，走出很远似乎都能听到静慧师太的念经声，无色皱皱眉，纵修的无上佛法，也要靠十方施主的布施才能活下去，佛理可不能换来口里粮食和身上衣服，还是要去做做自己该做的俗事。
　　王璩的生活又重新平静下来，虽然没有剃度，每日布衣蔬食，抄写经文，偶尔和其他在寺里清修的女子来往，随着暑热到来，寺里清修的女子也不多了，就剩下王璩和谢姑娘还有一个姓宋的少女，别人都已渐渐离开。
　　谢姑娘就是因了家里姨娘的话才来这寺里清修的，每日盼着的就是早日离开寺里，看见别的姑娘都离开了，眼里都要冒出火来，可是自家的人虽然经常来探望，除了送些吃的穿的就没有让自己离开的意思，这让谢姑娘怎么受得了。
　　这日谢宋两位姑娘正在王璩这边坐着，谢姑娘又在那里唠叨家里怎么还不来接她，宋姑娘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王璩接到后微一点头。宋姑娘名淑华性格恬淡，她祖母生了一场大病，发愿祖母病好要斋戒三年，进寺清修一年，来这里不过两个月，和王璩也算气味相投，自然受不了谢姑娘这样的哀怨。
　　白书端上冰碗，谢姑娘接过后搅了搅，话里有叹息：“这里就算有冰，也没有家里的冰碗里放的那么精致，也不知道哪一天……”不等她说完，宋淑华轻声开口：“谢姐姐，来寺里本是要苦修的，家里长辈怕我们受不了这里的日子，才送冰过来，姐姐总要明白她们的苦心才好。”
　　谢姑娘把手里的冰碗一放，说出的话里带有些寒意：“苦心，宋妹妹，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发愿，我可是被奸人所害，见不得我有门好姻缘，就要想着法地把我往这些地方送，也不去找面镜子照照，她那女儿能嫁进那样人家吗？”
　　见谢姑娘又开始唠叨，王璩和淑华交换了一个无奈笑容，王安睿是驸马，公主府里没有侍妾。王璩又长居公主府，偶尔回去侯府一趟也没见过几个小妾。宋家人口简单，宋父不过一五品郎中，京官俸禄微薄，养几个下人都觉得困难，更别提蓄养美妾，那些妻妾之间争宠的手段王宋两人都只略有耳闻，知的不多，但就算是这样也已把王璩吓得不敢进莫家。
　　除她们两位外，前些日子那些少女们哪个家里不是有那么几个姨娘，庶出的弟弟妹妹成群结队，听她们闲来谈起，一派和睦的家庭里面，都有那么些不足为外人道者。当然就算是在寺里，也晓得家丑不可外扬，只是含糊提起，但王璩是个聪明人，稍微顺着那些线细一琢磨，也就琢磨出来了。
　　谢姑娘被姨娘算计送进寺里，为的就是一桩好姻缘，对方来提亲的时候并没有说提的是哪位，只说是谢家姑娘。她的庶出妹妹只小她半个月，长的比谢姑娘还要出色几分，这就让她姨娘动起了心思，背后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她父亲答应谢姑娘入寺为家人祈福，至于时候长短，一概没有说。
　　谢姑娘是谢太太的亲生女儿，谢太太对那桩姻缘也是志在必得，况且世上总是姐姐先定亲的，谁晓得被姨娘这样算计自己的女儿，入寺祈福又是顶大帽子不好反对，只得忍了这口气。
　　谢姑娘犹自唠叨，她的丫鬟已经走了进来：“姑娘，朱妈妈来了。”朱妈妈是谢太太身边的得力心腹，谢姑娘听了这话就跳起来：“妈妈来了，是不是就是接我回去。”说着谢姑娘就跑了出去。
　　淑华这才笑道：“总算清净了。”王璩也微微一笑，接着淑华又道：“原本在家时候，不是不羡慕那些世家大族里的女儿穿的戴的都比我好的，可是这次来之后才晓得，与其如此，倒不如就在我这样的家里，丰衣足食地过一辈子。”
　　淑华地日子王璩怎么会不羡慕呢？虽然宋父官职小，宋母不过就是个秀才的女儿，可是夫妻两口平安和顺，姐妹之间和和睦睦，淑华的吃穿用度自然比不上王璩，可淑华提到家人时眼里那种向往让王璩十分羡慕。
　　淑华说完才觉得自己失口，面前还坐着一位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千金呢，刚要掩饰几句，王璩已经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我现在如此相交，又何必再多说。”这些日子淑华也恍惚明白一些王璩的遭遇，知道和京里原本流传的并不一样，伸手反握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姐姐吃了那么多的苦，日后定是有大福气的人。”
　　但愿如此，王璩并没说话，唇边露出一丝浅浅笑容，直到谢姑娘住的院子发出声音才打断了这丝笑容。

　　第 12 章

　　谢姑娘虽然平时话多一些，娇气一些，可也不会像市井妇人一样大嚷大叫，而这声尖叫明明白白就是从她口里发出，尖叫声里还含着许多的不甘心。饶是淑华镇定，也不由蹙了眉：“谢姐姐这是怎么了？”话犹未完，第二声尖叫又起，这下惊动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这下连王璩也坐不住了，和淑华两人往院门口走去。
　　还没到院门口，第三声尖叫又来了，这声尖叫里除了含有不甘心，隐约还有被困住一样的声音。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王璩和淑华两人也顾不得失礼，往谢姑娘住的院子去。
　　谢姑娘住的院子就在王璩隔壁，小小一间院落布置的比王璩住的地方可要精致多了，刚进院就能闻到一股香味，却不是这寺里常见的檀香，而是女子的脂粉香味。
　　几个丫鬟婆子正垂手而立，一时让王璩觉得这不是在通济寺内而是又回到了侯府。见到王宋两人过来，领头的一个婆子忙上前一步笑道：“惊动了两位姑娘着实……”这婆子是谢姑娘的奶娘，平时十分地能说会道，可此时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淑华先开口：“裘妈妈，方才我和王姐姐听到这里有些动静，担心谢姐姐是不是生病了，这才过来，并无什么其它事情。”淑华这番话说的着实漂亮，王璩不由望了她一眼，若论起待人接物，自己这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还不如她呢。
　　裘妈妈的脸色这才回复正常，面上的神色更加恭敬：“不过是方才有人打碎了姑娘心爱的瓷瓶，姑娘这才动怒，并没什么事的。”这番托词淑华自然是不信，但只微微一笑就要离开。院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来的人是无色，想来是旁边路过的小尼姑听到里面的动静去请的她，毕竟这要在寺里面出什么事，通济寺也脱不了干系。
　　见来的人越来越多，裘妈妈的脸色又变了，此时屋子里面已经沉寂下来，接着一个中年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外面这么热闹，不由先冷冷瞥了裘妈妈一眼这才上前对无色行礼：“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师太，我家姑娘方才听到二姑娘结了一门好亲，正在大喜之时却不想小丫头鲁莽竟打碎了要给二姑娘的贺礼，这才大怒要教训小丫头，老奴正在劝说呢。”
　　出来的妇人面貌和蔼，说的话面面俱到，若没人知道，还当是什么人家的主母，哪会知道是谢太太身边的得力婆子？王璩不由想起公主身边的林妈妈来，和面前这位朱妈妈颇有相似之处，公主身边的人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个个都是人精。
　　可这谢家不过是富了那么二三十年的人家，谢老爷侥幸当过一任知府罢了。从谢姑娘的举动来看，平日闺中的教训也不是那么严格，怎么谢太太身边会有这么一个婆子？
　　不过这些念头王璩只是在心中转了转也没有去细究，说了两句也就各自散去。朱妈妈等院中只剩下自己的人才对裘妈妈道：“太太看重你，让你随着姑娘来，是让姑娘好好磨磨性子的，哪晓得比起在家时候还要放肆。”
　　朱妈妈说话做事都是那样和蔼，裘妈妈却无端觉得脚底有一股冷气袭上来，那膝盖不由自主就要跪下去。朱妈妈并没有看她，而是甩袖进了屋子：“过一个月我再来瞧瞧，姑娘若还是这样，就别怪我无情。”
　　屋里的谢姑娘此时已经老实许多，见朱妈妈进来那眼圈又红了，朱妈妈也没看她，只是淡淡地道：“姑娘从今儿起，每日抄录经文吧。”谢姑娘的牙齿都要把唇咬出血了：“妈妈，母亲怎么会这样，她……”
　　朱妈妈的面色依旧没变，只是坐到谢姑娘身边，话里的叹息很重：“姑娘，您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毛躁些，太太让您进来寺里也是磨磨您的性子，不然以后怎么嫁人？”谢姑娘一听这话更加委屈：“妈妈，那么好的婚事就定给了她，我不服。”
　　朱妈妈暗自撇了下嘴，什么好婚事，也只有那对母女才被晃花了眼。她伸手拍一拍谢姑娘：“姑娘，老奴临来前太太吩咐过了，您一日不悟出这里面的道理，就一日不让您离开这寺里。”谢姑娘顿时愁眉苦脸，朱妈妈看的有些心疼，附耳在谢姑娘耳边说了一句，谢姑娘瞪大眼睛：“那母亲为什么会？”
　　朱妈妈拍一拍她的手：“这就是太太要您悟的道理，悟出来了就可以离开，不然真嫁进那种人家，就姑娘您的性子，没几日就被人算计了。”谢姑娘沉默不语，嫁进世家大族做当家主母，这是谢姑娘从小的志向，可是娘总是不许，说只要嫁进个一般人家，丰衣足食过日子就好。
　　谢姑娘也晓得谢家这样的人家在京城里算不上什么，也就听了娘的劝。谁知这次来求亲的竟是诚远伯家，虽说是诚远伯的第三子，但也是世家大族，谢姑娘竟被暗算进了通济寺，本以为忍不下这口气的娘不会让二妹嫁过去，谁知朱妈妈刚才来说的已答应了潘家求亲，谢姑娘这才忍不住气恼，方才又听朱妈妈说了那么一句，谢姑娘才有些明白，只是娘当日的气恼也不像是假？
　　见谢姑娘皱眉不说话，朱妈妈站起身：“姑娘您是聪明人，早日悟出来也好早日出寺，太太还在家等着我呢。”
　　不到下晚时分，淑华她们已经知道谢姑娘的庶妹定了诚远伯的三儿子，王璩也知道谢姑娘的气恼从何而来，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八月十八，而谢姑娘不能在此之前出寺。
　　淑华不由叹了口气：“没想到谢家那位姨娘竟有这样的手段。”王璩嗯了一声，淑华这话让她想起今日见到的朱妈妈，身边既有这样的人，那位谢太太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怎么会像谢姑娘说的那样肯吃这么大的一个闷亏？不过别人的事总归是别人的事，这事不过是做了她们两个的谈资罢了。
　　不能剃度，安心等待，可是这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王璩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被这个问题折磨，难道要等上十年二十年吗？况且七月的银子已经迟了两日才到，那八月、九月呢？总有一日王家的银子会没有的，到时自己主仆难道就在这通济寺里白吃白住？
　　王璩越想越烦恼，看着外面的一弯月亮，索性把被子推开走到窗下，抬头赏月半响，王璩悠悠叹息，纵然心志坚定，可她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少女，今日是七夕，连织女都有牛郎，可是自己就只能这么孤单？
　　今晚的月色特别明亮，虽然只有一弯，比起满月散发的清辉也不逊色多少，本欲在月色下沉淀心情的王璩觉得心神越来越不宁，拿起床边的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轻轻推开门就往外走。
　　小院笼罩在月亮的清辉下，王璩踏出的脚步并没惊醒白书她们。王璩的脚步很轻，这种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出来的事情从来没有做过，唇边不由扬起微笑，那脚步也越来越快。
　　放生池里，几朵荷花依然开放，已到七月，再过些时就看不到这些花了。王璩走到放生池边，觉得脚有些酸痛，坐到池边的栏杆看着池里的荷花。
　　“啊，原来你真是花仙？”沉寂的寺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声音，王璩猛然跳了起来，转身对着说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王璩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他今日不是银袍玉带，枣红色的锦袍上蹭了一些灰，脚上的靴子也沾上了泥土，那双眼里透着惊喜。
　　王璩乍一见他，下意识地就想跑，但刚跑出一步就停了下来，自己一个弱女子哪能跑得过他？而放声尖叫虽能引来人，但遇到这种事情自己的清誉也会被毁。下意识地，王璩开口问道：“你是谁？”
　　男子见王璩刚跑出一步就停下，眉一挑就明白其中缘由，开口答道：“晟王第二子，楚国公陈安，小字子凡。”楚国公？淮阳公主最心疼的侄子？王璩曾无数次地在丫鬟们的私语中听过他，据说他英俊潇洒，是京中无数女子的梦里情郎。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璩用手拢紧斗篷，唇边虽有笑容眼神依旧冰冷：“原来楚国公是个爱爬墙的小贼，若传出去……”不等王璩说完陈安就接上：“若传出去，我就说我和姑娘您在此幽会，才会爬墙而入。”
　　王璩没料到他会这样讲，脸上顿时露出恼意，往后退了一步王璩才继续道：“我们各让一步，今日你没见过我，我没见过你，如何？”
　　陈安陷入思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王璩踢起脚边的小石头，那石头直直地冲着陈安的脸而去。闺中少女常爱玩踢毽子的游戏，王璩就是个中好手，把这石头当成了毽子踢了过去。
　　陈安没料到王璩会有这个动作，伸手去抓时候王璩已经回身跑走，身影消失在寺里通道。陈安抓住手里的小石头，把它丢了下去，俗家打扮，听到自己的身份并不惊讶，明日找人去查查这寺里究竟有那几个人在这里清修就好。
　　王璩跑回小院的时候，白书她们还沉睡未醒，王璩换掉鞋子重新躺回床上，唇边露出调皮的笑容，没想到自己能戏弄住楚国公，虽然淮阳公主不知道，但能让她最心疼的侄子吃一次瘪，也算不虚此行。



　　香囊

　　王璩是被白书惊慌地摇醒地，睁开眼睛看见白书一脸慌张，王璩眨了眨眼，那残存的睡意还在脑里盘旋没去，不等说话白书已经掀开她的被子把她拉了起来，把手里的衣服胡乱地往王璩身上套，发生什么事了？王璩拉住白书的手，白书这才想起还没和王璩讲，深吸一口气才说：“姑娘，快点梳洗好了往前面去，我们要换个地方。”
　　好好的怎么换地方？王璩这才见屋里不光是白书，两个小丫头也在收拾着东西，看来是要动真格的。王璩快速地把衣衫穿好，在寺里也不用梳那些复杂的发髻，白书拿了把梳子过来给王璩梳了个螺髻，用根玉簪别好：“姑娘，今早有人说昨晚寺里只怕进来了贼，虽没丢了什么东西，无色师太说姑娘们住的离后门近了些，让姑娘们都搬到前面一个大院子去，几位姑娘一起住着，人多也好照应。”
　　进来了贼？王璩猛然想起什么，再也憋不住笑了出来，她笑的很欢畅，让白书愣住，直到王璩笑了停下来白书才茫然地问：“姑娘，您到底怎么了？”
　　王璩摇一摇手，把肚子里的笑给憋了回去：“不相干，师太要搬我们就搬吧。”白书这时的神色比方才无色派小尼姑过来让她们搬家还显得奇怪几分，姑娘今儿到底怎么了？
　　小丫头上前把一双干净的鞋放下，提走昨日王璩换下的鞋好去洗，白书昨晚服侍王璩睡下时，那鞋上并没什么泥土，可过了一夜这鞋上多了些草叶，再联想起方才王璩的无故大笑，难道说这进来的贼和姑娘有关系？
　　王璩的东西不多，小丫头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王璩站起身准备过去，白书看着她有些单薄的身影，摇摇头把方才的想法忘掉，姑娘这么一个深闺里的女子，哪里能和贼有什么关联？说不定是哪个小丫头见姑娘的鞋好，趁姑娘睡下时候偷偷把姑娘的鞋拿出来穿着过一下瘾也是有的。看来还要好好地敲打敲打这两个小丫头才是。
　　王璩主仆到那个院落是最早的，几个做杂活的还在那里收拾，见王璩主仆过来，领头的忙过来道福：“王施主来的好快，无色师伯已经吩咐过了，这面三间是王施主住。”
　　王璩顺着领头的手望去，见三间都是朝阳面的，窗下还有几竿翠竹，绿的极可爱，点头正要过去时白书不高兴了：“这空着这么大个院子，就给姑娘三间，难道是嫌我们出不起？”
　　那尼姑笑了：“小施主不是这样说的，这院子原本是一位俗世清修的大善人住的，那三间是她素日起居之所，若不是王施主，别人还没那个福气住进去呢，这院里别的地方虽说大，可都不如那三间那么好。”
　　白书还要再说，王璩已经走了进去，这屋虽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却有一股若有似无地香味，推开窗子对着的正是那从翠竹，竹子被风吹的沙沙响，再闻着那股香味，仿佛一切都可以放下。
　　白书已经走了进来：“姑娘，您若觉得这里小了，奴婢再去。”王璩把窗关上：“不用，就在这里吧。”白书应是，转身出去让小丫头们把东西都放进来。
　　窗还差了个小缝没关好，王璩使劲一关，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王璩捡起来，竟是个小小香囊，闻了闻，香囊里的香味和屋里的这股香味是一样的。这香真好闻，王璩索性在屋子里又找起来，除了窗台上的这个，还在几个屋角里也找到了一摸一样的小香囊。
　　丫头和尼姑们已把东西都搬了进来，重新归置好，王璩让她们都下去，自己要一个人在这里清静清静。屋里又剩下王璩一个人，王璩把香囊凑到自己鼻子跟前闻了闻，这种香越闻越好闻，好像曾在公主房里闻到过，据说是进贡来的香，只有太后皇后那里有，公主这里的都是太后心疼她才赏的，怎么在这寺里竟有这样的香？
　　脚步声起，王璩抬头见是无色，刚要行礼无色已经笑道：“事出仓促，委屈王施主几日，等过几日清净了，再搬回原来地方吧。”说着无色的眼看向王璩手里的香囊，咦了一声。
　　王璩把手摊开：“这是我在这屋里找到的，见里面的香我竟从不知道，这才拿出来。”无色笑了：“果然这屋子和施主有缘，这里空了一二十年，每隔些时候就有人打扫，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这些香囊。”
　　住在寺里清修，用的是进贡的香，去后这屋子一直空着不让人住进来，若不是这次嚷嚷着有贼，只怕无色都舍不得把这院子给她们住。王璩对这位前主人有了几分好奇：“师太，原本住在这里的这位大师是？”
　　无色眼里多了几分黯然：“说起来，你们还真是有缘，这位大师俗家姓林。”啊，王璩想起来了，原来是贞静皇后，十一岁定给了冲帝，十四岁那年冲帝驾崩，守了皇家望门寡的她只有出家为尼，直到十五年前坐化。
　　当时在位的还是先帝，下诏追封她为皇后，归葬于冲帝陵，上谥号为贞静皇后，也算为她守了那么多年的望门寡做个了结。王璩不由紧紧握住那些香囊，无色已经准备退出去，王璩的疑问还是问了出来：“既曾是贞静皇后所居，为何不被封锁？”
　　无色的笑容有些奇怪：“大师临坐化之前，上表朝廷，称自己一生于社稷无功，这些曾住过的院子、起用的什物都无需封存，留给后人，也算是积德之举。”原来如此，王璩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香囊，香囊刺绣的十分精致，里面的香被这一捏之下，好像已经碎了。
　　这香囊竟是用针线封住口的，王璩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挑着那些线，这线缝的很紧，王璩好一会才把它们挑开，拆开来里面除了有一块香饼之外，在香囊侧面微微的凸起，像是几个字。
　　王璩凑近了仔细看，果然是用和香囊同色的丝线绣出来的小字，若不是丝线细微的凸起，还看不出那些字来。字分六个，一模一样的，恨。
　　王璩差点惊叫出声，恨，恨的是什么呢？要有多大的恨，才会用红色丝线绣出这样的字来？又要有多说不出口，才能只把秘密藏在香囊里？
　　看着剩下的那几个香囊，王璩不想再拆开了，里面只怕不是恨就是苦，用五十年的清修，从红颜到白发，死后得到一个追封。只怕她生前，清修之所，也遍布了皇家的耳目，让她有口也说不出来，只有在做香囊的时候，把恨意密密缝在香囊里，用这种别人看不到的办法来宣泄心里的恨。
　　“姑娘，宋姑娘她们来了。”白书的声音响起，接着淑华和谢姑娘走了进来，谢姑娘一张脸都还白着，不等坐下就嚷道：“这寺里竟会进来贼，实在是太想不到了，我要让人回去和我娘说，让我回家，不在这住了。”
　　淑华的唇弯了弯，接过白书送上来的茶，没想到淑华胆子这么大，王璩心里奇怪，谢姑娘已经拉住王璩的手：“王姐姐，要走我们一起走吧，宋妹妹她说要待满一年才走。”原来是拉不到淑华来拉自己了，王璩把谢姑娘拉了坐下：“谢妹妹，我也不能走的。”
　　谢姑娘更着急了：“不能走？姐姐，你可比我尊贵多了，这寺里要有了贼，我们可怎么办？”淑华叹气，王璩无奈，现在就算再怎么劝她她也不会听，索性听她念叨吧。
　　谢姑娘念叨了半日，见王璩她们都不肯走，跺了跺脚：“你们不走，我可要走。”说完就跑了出去，还能听到她让丫鬟作速收拾东西的声音。
　　淑华摇了摇头：“谢姐姐总是这样，难道不明白这寺里怎么样也不会让我们出事？”王璩应了一声，和淑华又说几句别的话，淑华突然皱眉：“不过我就奇怪，这贼怎么这么大胆？”这话很无意，却戳中了王璩的心事，楚国公是爬墙头的小贼，王璩又想笑了，不过淑华可比不得白书，王璩忍了又忍才把那笑意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淡然地和淑华瞎猜一通。
　　搬到这个院子，每到夜里除了各人带的下人外，无色还专门让四个尼姑来陪她们起坐，月亮越来越圆，王璩再没有像前几日一样趁着夜间出去过。
　　这日王璩正在抄写经文，白书走了进来：“姑娘，晟王世子夫人来这寺里做法事，听说有几位姑娘在这寺里清修，请姑娘们过去前面一见。”来这寺里做法事的人极多，也有几家威远侯府的亲戚来过，都曾请过王璩出去相见，不过王璩一概给了闭门羹。
　　白书见王璩只是停下笔，刚要说那奴婢就出去回绝了，王璩已经起身：“既是世子夫人，那我就去见见吧。”白书啊了一声，但还是服侍着王璩出去。
　　晟王世子夫人不就是那小贼的嫂嫂？倒要去看看这位夫人是不是和她的小叔子一样？院门外已等了两个婆子模样的，见了王璩出来忙上前行礼，王府出来的下人和公主府出来的也差不多，白书和她们应答几句，从袖子里拿出荷包赏了她们，就陪着王璩一同过去。
　　此时法事已完，世子夫人在一座小楼里听人讲因果故事，门外服侍的都是王府里的人，虽人数众多，却除了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的。
　　离得近了，偶尔能听到传来一两句谢姑娘的声音，看来她们两位比自己到的早。王璩走了进去，坐在上面的美人就是世子夫人了，旁边陪着的除了这寺里的尼姑，谢宋两位果然都在。
　　王璩刚要行礼，世子夫人已经站了起来挽住王璩：“妹妹可大好了，说起来都是亲戚，这又是在佛门，妹妹又何需拘礼？”

　　姻缘

　　世子夫人起身挽住王璩时候，谢姑娘的眼都要喷出火来了，自己和淑华进来的时候，这位世子夫人虽也是礼貌周到，但说话可没这么亲热，更没有起身挽住她们，而是让两个心腹丫鬟扶住她们。
　　谢姑娘满嘴的酸水，不由看了眼淑华，见淑华还是笑的那么恬淡，用手扯了下帕子，就知道你不是像表面上的这样，成日和她在一起原来也是想攀高枝的。
　　谢姑娘不由有些恨为什么只看到王璩的仆从不多，东西不丰就以为她被侯府逐了出来，再无翻身之日，怎么说她也是侯府的女儿，那些是她的亲人，等日子慢慢过去，自然就会回去了。谢姑娘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搅成碎片，王璩和世子夫人已经分了宾主坐下。
　　世子夫人姓赵，定安侯的长女，十六岁嫁给晟王世子，生下一子一女，两年前晟王妃去世，现在晟王府的当家主母就是她。京中谁不知道赵夫人的美名？对上孝顺，对下妥帖，待世子那几个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的弟弟妹妹们都一视同仁，绝无人说她半个字的不是。
　　纵然挑剔无比的苏太君，都曾说过一句，威远侯府缺的就是这样一位姑奶奶。话里自有深意，虽说侯府要靠男儿们在外打拼，可是姑奶奶们在婆家的地位也会影响侯府的未来。王璩的众位堂姐妹嫁的都是世家大族，可没有一位像定安侯府的这位姑奶奶一样能够拿的出手，这让苏太君怎么不恨？
　　今日得见真人，王璩不由仔细打量起来，果然这位赵夫人虽和自己谈笑，但绝没有让谢宋两位姑娘觉得受了冷落。讲因果故事的尼姑已经退了下去，茶果点心摆满一桌子。
　　赵夫人亲自给她们倒茶，让一让她们三个，并不忘对谢姑娘笑道：“贵府近日和诚远伯家结了亲，论起来都是亲戚呢。”诚远伯的妹妹是赵夫人的伯母，虽然去世已久，但这亲没有断。谢姑娘顿时觉得与有荣焉，又开始懊恼那门亲事没落到自己头上，也不知道娘说的是不是真的，那潘三爷真的有隐疾，这才在世家里寻不到妻子，而来这种小官家里寻妻？
　　谢姑娘在那里苦思，听到笑声也要跟着笑一笑，应酬两句。赵夫人心思何等玲珑，早觉出谢姑娘的心事从何而来，潘三爷有隐疾不能御女的事在这世家里面早是人人皆知的秘密，若仅是不能御女倒也罢了，听说潘三爷从此后脾性变的古怪，房里服侍的丫鬟们几个月就有人莫名死去，虽都说是病死，但也有人悄悄地说，有丫鬟的尸体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都是伤痕。
　　有人说只怕这潘三爷不能御女就变了性子，成日只用别的法子折磨丫鬟为乐。这让几个正在和潘家议亲的人家断了念头，舍得一个女儿和潘家结了亲也算好事，但这要嫁过去没几个月就被折磨死面子上可一点也不好看。
　　潘家这才没了法子往这些小官宦家去寻亲事，这内情赵夫人自然不能说出来，只是瞧着谢姑娘笑道：“谢妹妹生了一张有福气的脸，日后定有如意郎君，姐姐我先在这贺一贺。”这话让谢姑娘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赵夫人是王府当家主母，她没结亲的小叔子还很多，嫁给王府的庶子，那也比嫁给伯府的嫡子风光啊。
　　谢姑娘脸上的笑容更巴结些，眼里顿时又多了几分热切，赵夫人怎不明白，不过今日要看的是王璩不是别人，对谢宋两人不过略应酬几句。
　　见王璩虽面容有些苍白，但行动之间依旧一派大家风范，赵夫人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叹息，年少失母，在公主府的处境如何，有心的人还是能探出一些风声的，若是差一点的人只怕早就怨天尤人，恨天地无情了。
　　赵夫人不由握紧王璩的手：“好事多磨，妹妹吃了那么些苦，以后定会一帆风顺的。”她的声音和蔼，话里全无做伪之态，王璩霎时竟觉得眼里有泪水要涌出来，生生忍住露出笑容道：“多谢夫人吉言。”
　　赵夫人把她的手更握紧一些：“你啊，还和我客气什么，论起来也是几辈子的老亲了，就叫我一声姐姐难道不成？”王璩这下是真的笑了：“姐姐”
　　赵夫人拍一拍她的手，当日定安侯府去求亲没被允她是知道的，这样一个姑娘做了自己的弟媳，母亲一定是会喜欢的，可惜天不从人愿。不过现在又有别的机会了，想起自己小叔子的话，赵夫人脸上露出有些促狭的笑容，姻缘是真的天注定的，就算进了寺庙，怎么还会让自己的小叔子碰见王璩呢？
　　赵夫人这样的笑让王璩愣住，一直端庄的她怎么会露出有几分调皮的笑来？赵夫人也察觉出来，转了话题和她们几个也说起因果来。又换过一道茶，点心也摆上了两次，赵夫人才笑道：“本是来这寺里做法事的，没想到和几位妹妹一见如故，谈笑到这个时候，倒耽误了妹妹们清修的功夫。”
　　这是要送客的话了，几位姑娘急忙站起来，谢姑娘自然是舍不得的，王璩觉得今日这事有些古怪，淑华还是笑的恬淡，丫鬟已经把备来的表礼送了过来，各人又推辞一番，各自的丫鬟收了告辞而去。
　　一出了大门，谢姑娘就迫不及待地对淑华道：“宋妹妹，这才叫大家风范，好在前几日我娘不许我搬出寺里面去，不然怎么能有这么好的机缘？”淑华只是一笑，王璩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想到那个爬墙的小贼，难道说是他托自己的嫂嫂来看的，可是这种事情只有秘密而为的，哪有没成就让人过来看的，传出去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
　　王璩咬了下唇，把这个念头抛开，谢姑娘已经一脸憧憬地道：“要是被赵夫人看上了，她轻轻一句话，这姻缘就足够好，哪还要去百般出力？”淑华脸上的笑透着几分无奈，看一眼王璩想说什么又没说，王璩也没多少在意，想这么多又如何呢？自己这几年是出不去的，和她们两个可不一样。
　　暑热慢慢消去，七月已过，八月又来了，白书脸上的神情也开始不好看了，七月的银子足足到了初六才到，这个月都初八了，还不见侯府送银子的人到。
　　见王璩还是依旧抄写经文，白书叹气了：“姑娘，怎么着也要寻个人回去侯府说一声，这没了别的好办，没了银子可怎么办？”王璩把最后一个字写好才把笔放下，看着白书：“回去了侯府就会给银子吗？要我说，还是你带着她们几个回去。”
　　白书已经泪汪汪的了：“姑娘您是要赶我走？”王璩的眼还是那样没有波澜：“这不是你要的吗？跟着我，是没有什么出头的日子的。”白书不敢说话了，跟着王璩是看不到出头的日子，但还能活。可要是上面没有吩咐自己就跑回去，那就是背主，管家娘子们是不会在意用自己这条小命给别人瞧瞧背主的下场。
　　王璩叹了一声：“你也别这样，等我给祖母写一封信，言明是自己要苦修，不需下人们服侍，何苦徒费人力。”白书大喜，跪下道：“奴婢多谢姑娘。”
　　王璩并没扶她起来，只是苦笑一下：“也算是你服侍我这几年，要给你个了局。”白书觉得额头有汗出来：“姑娘，非是奴婢不肯为主，只是奴婢一家人的命都在别人手里。”王璩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你起来吧，这几年，你们服侍我也算难为你们了。”
　　白书一头一脸地汗，站起身时还说了一句：“这是姑娘的大德，奴婢实在是……”王璩摇一摇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再多说也是无益，就算她们是忠心耿耿又如何，只怕死的更快些。
　　段妈妈的叫声仿佛又在王璩耳边响起，从那日起王璩就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但又何苦拖累她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呢？
　　帘子被挑了起来，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脸上有惊喜之色：“姑娘，府里来人了。”这个月的银子总算等到了，白书面上也浮出惊喜之色，忙不迭地走出去。
　　院里已经走进一个婆子来，白书见竟然是苏太君的心腹婆子来，急忙迎上前：“妈妈好，怎么今儿是妈妈来？”不等白书说完话，面上已经挨了一掌，这婆子面色已经沉如锅底：“叫你来服侍三姑娘，你竟不好好服侍，拿了侯府的月钱难道就是白花的？”
　　白书被莫名其妙打了一掌也不知道这婆子的怨气从哪里来的，连手都不敢去摸脸，依旧陪着笑容：“妈妈说的是，三姑娘在里面，还请妈妈进去。”见白书这样小心，婆子这才放下手径自进去。
　　婆子打白书时王璩在里面已经听到了，见婆子进来王璩不由面沉如水：“这位妈妈有些脸生，不晓得白书那丫头是怎么了，刚见面就惹的妈妈生气？”对着王璩，婆子是恭敬的，行了礼才道：“姑娘心慈手软，丫头们有了不好也舍不得骂的，可是规矩不能废，服侍的不好就该受罚才是。白书丫头成日陪伴姑娘，就该晓得姑娘在这寺里是来清修的，哪有能见不相干的人？”
　　王璩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婆子面上的笑依旧恭敬：“姑娘要去做丫鬟的自然是不敢拦，可是这种事情是姑娘不能做的，自然也要受罚。”

　　求亲

　　婆子说的恭恭敬敬，仿佛是忠仆苦口婆心劝谏主人，可王璩心里的怒火越来越大，她冷眼看向婆子，说出的话就像结了冰：“我已在寺中清修，不问世间万事，祖母还这样苦苦相逼，难道非要逼死我才成？”婆子的神色并没慌乱，说出的话还是像在劝谏：“三姑娘您说这话老太君听了不知道会多伤心，您在寺里清修，老太君为了您也是想了许多法子，吃的穿的花用的，每个月都让人给送过来，不然三姑娘您在这寺里怎会过的那么逍遥？”
　　王璩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和她们说这些有什么用？每次只要自己说这个，自然有无数的人会在自己面前说苏太君的种种好处，公主的大恩大德，若自己再心存怨恨，那就是不忠不孝之辈。
　　王璩疲惫地挥手：“你也不用再多说这些。”婆子的脸色还是没变：“三姑娘啊，有些话呢不该我们这些人说，只是您是清修，就不该再去招惹，前儿晟王府的世子夫人遇到老太君，大大地夸扬了你一番，您想想，这是清修该做的事吗？”
　　原来如此，王璩心底泛起一丝冷笑，竟怕自己怕到这等地步了？她看向婆子，话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嘲讽：“你说的是，我既在寺里清修，就不用再去见别的外人。”
　　外人两个字王璩念的很重，话里的嘲讽意思婆子怎么听不出来？但自己的任务既完成，婆子也管不了许多，脸上的笑容此时才有了些真心实意：“三姑娘，您本是进寺清修的，早日修的正果，也不枉了老太君一片苦心。”修得正果，王璩此时想大笑，想再出言讽刺，却什么都做不出来，只是看着婆子掀起帘子往外面叫人。
　　白书脸上有微微的红色，方才婆子那一巴掌来的有些狠，看着她的脸色王璩心念一动，对婆子道：“说起来，白书也是我的贴身丫头，今儿无缘无故挨了妈妈您一巴掌，好像也说不过去吧。”婆子嘴里正唠唠叨叨地，这是老太君吩咐送来的料子，还为姑娘置冬衣，那是一百个各色素馅月饼，还有各色新鲜水果，老太君还命预备了一千个素馅月饼，给这寺里上下发放，老太君真是一心为了姑娘，姑娘您可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婆子说的正起劲时候突然听到王璩的这话，虽说刚才打白书那巴掌是杀鸡给猴看，可这姑娘身边的贴身丫头们，也没有自己这些人动不动就打骂的，更不敢说出这是苏太君吩咐的话，眼神开始闪烁起来。
　　王璩哪看不出她的变化？只是静静地等着，白书被王璩这突然的话语说的心里一颤，王璩自来是淡漠的，从没为任何一个丫头出过头，今日怎会如此？婆子心念转了几下就笑了：“姑娘，老奴确是鲁莽了些，心里怕这些丫头们阻止了姑娘的清修之路，这才出手打了一巴掌，没有姑娘下令着实不该。”
　　王璩还是没有说话，婆子见王璩不吭气，心里开始嘀咕起来，谁说三姑娘是最好欺负的一个，任由老太君拿捏的，敢当了老太君的面自杀，又生生逼得老太君松口让她进寺清修，现在又说出这种话，难怪老太君不放心呢。
　　心念一转这婆子已经跪了下来，自己往自己脸上打了几掌：“全是老奴不好，只为了姑娘着想就忘了白书是您的贴身丫头，哪是我们能随意打骂的。”王璩看着那婆子啪啪打着自己的脸，心里涌上的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茫然，这些丫鬟婆子在苏太君的眼里不过是家具什物一般，自己就算打杀了这婆子，苏太君也不会受半点触动。
　　王璩叹了口气：“罢了，你也是一心为主，起来吧。”婆子恭敬地又磕一个头，这才站了起来，并没有用手去遮脸，反而坦然地站在那里，能做苏太君心腹那么久，她也不是那种只知道作威作福的。
　　王璩再没说话，又拿起笔抄写起经文来，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的那股怒火慢慢平静下来，见她开始抄写，白书站到一边伺候起来，婆子是乖巧的人，吩咐人把东西各自放下之后就退了出去。
　　等她一走王璩就把笔扔下，双手一拍，桌上那些叠的整整齐齐的经文就掉了一地，上面飘着的那几张是王璩刚抄写完的，最上面一张的经文最后几行字迹凌乱，和其它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王璩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见她突然发怒，白书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蹲身把笔捡起，又把那些经文拾起来放在桌上。
　　当最后一张经文被放到桌上的时候，王璩的心情总算平复的和平日一样，她把那几张字迹凌乱的经文拿过来，一点点撕成碎片，当最后一片碎片落地，王璩才长叹一声：“那些东西你们拿去分了吧，我不要。”说着王璩就站起身，摇晃着往床边走去，颓然倒了下去。
　　白书屏声静气等了很久，等不到王璩的回应才敢退了出去，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白书叹了口气，都是亲祖孙，这样对上又是何必？
　　当然白书也不敢去劝说王璩，日子还是那样平淡地过，转眼中秋已过，通济寺要做一场大法事，和以往那些小法事不同，这次是要追荐已逝的晟王妃，寺里上下都忙碌起来。
　　听说那日晟王府上下都要来，谢姑娘自从那日遇见赵夫人后，心里也不知有了些什么想法，安安稳稳地在寺里清修，谢家的人来过几次，见谢姑娘如此，都说姑娘清修一次果然好了许多，准备中秋就接她回去，可谢姑娘说要再参悟些佛法，等十月里回去。
　　她既这样说，谢太太也就由着她，只是又派来了几个丫鬟婆子好再服侍她。直到这日晟王府来做大法事，一早王璩就见谢姑娘打扮的花一样地过来，笑吟吟地约她一起去前面瞧热闹，王璩才明白这谢姑娘打的什么主意。嫁进晟王府，这对谢姑娘来说，也算是一步登天，不过王璩可没有这种心思陪她去，谢姑娘本就只是来邀约一下，巴不得王璩不去，见她不答应也不生气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这寺里去瞧热闹地人不少，离前面大殿又远，除了偶尔能闻到的香火味道，连做法事的声音都听不到。这片寂静里王璩依旧抄写着经文，直到抄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没有人来，王璩也不打算喊人来，她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这仿佛空无一人的寺院，好像自己很久以来就和这种空旷有缘，从来没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王璩长长地叹了一声，叹息声还没消散，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如此美景，为何叹息。”
　　是男子的声音，王璩不自觉地握紧手中茶杯，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墙头之上，坐着一个锦衣男子，他脸上笑嘻嘻地看着王璩，双眼明亮如同星辰，不是楚国公陈安还是谁？
　　短暂地慌乱后王璩已站直了身子，说出的话里带有轻叱：“楚国公，虽说您位高权重，可也不能随意闯入女子清修之所。”这墙并不高，陈安轻轻一跳已经到了地面：“王姑娘你这话说错了，我不过是来探望人罢了，谁知这里没人传讯，这才走了进来。”
　　王璩看向大开的院门，又看看陈安跳下来的墙头，脸上不由露出促狭笑容：“不过就是个小贼，还说来寻人。”王璩脸上的促狭笑容看在陈安眼里，如同春花开放一样，他顿时忘了原先的目的，一只脚已然踏出，王璩虽在说话，但眼并没离开陈安脚上，见他踏出时候就后退一步，手放在门上，预备他有什么动作自己就立即把门关好。
　　陈安不敢贸然进来的缘故就是怕王璩把门一关，自己再见不到她，见她这样忙喊道：“哎，你别这样，我不会对你如何的。”王璩半个身子都掩在门后，听他这样说脑袋探出来：“那你要做什么？”
　　她双眼明亮，声音如同初春的黄莺一般婉转，陈安后退一步才道：“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这个？王璩的眼睛瞪大，陈安见王璩露出一脸茫然之色，不由嘟囔道：“上个月我托大嫂去威远侯府求亲，结果回来说你要一心清修不肯再嫁。”
　　想都不用想，苏太君又怎肯让自己嫁进晟王府，王璩的眼神变的黯然，低头不说话，这副模样落在陈安眼里顿时让他起了怜爱之心，悄悄跨出一步：“这么说，你并不是不肯嫁我了？”
　　王璩抬头，眼神里有着惊讶，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出嫁

　　风卷起王璩的衣角，一股浓烈的桂花香味在小院里漫开，两人之间久久没有说话，陈安的眼没有离开王璩的脸，这个女子和初次见面时并不一样，初见时的惊艳到月下时的调皮，再到此时的落寞，让陈安心里泛起涟漪。
　　王璩低下头，陈安能听到她发出轻声叹息，接着王璩的手把门慢慢地一点点合上，陈安心里的涟漪随着这门慢慢合上，那丝丝涟漪也渐渐冻起来。先是王璩的下巴，接着是她的唇，她的鼻，她的眼，就在她那光洁的额头就要消失在门后的时候，陈安听到悠悠地叹息：“祖母她，不会让我嫁你的。”
　　陈安心里的涟漪重新泛起，就在王璩额头只露出雪白一点的时候猛地上前拉住快要闭合上的门：“你再说一遍。”门被他拉住，王璩也没有挣扎，整张脸又重新露了出来，眼里似乎有了泪水：“我祖母，不会让我嫁给好人家的。”
　　陈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脸上带上了几分俏皮：“这样说，你是肯嫁给我了？”这话打中了王璩的心，她抬头仔细看了看陈安，陈安相貌英俊，出身尊贵，虽有些鲁莽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仗势欺人之辈，嫁给这样的人算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可自己是真的想嫁吗？
　　见王璩抬头之后又迅速低头，陈安再顾不得别的，伸出一只手握住王璩的手，王璩有些惊慌，那手在门板上梭巡几下，终于还是被他握住。陈安的手宽大厚实，王璩只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那。
　　一握住了王璩的手，陈安就觉得心神一荡，说出的话也带了几分甜蜜：“只要你肯，就成了。”这话里带有上位者的骄傲，王璩震惊之下几乎忘了把自己的手从陈安手里抽出来，陈安的笑容里带着笃定，太后祖母颇为心疼自己这个孙子，太后一下令，威远侯府又怎会不答应这桩婚事呢？
　　但陈安并没有把这话说的明白，他把手松开，王璩的手一得到释放就把门猛地关上，陈安心里欢喜无比，并没在乎看不到王璩，他对着门露出笑容：“你等我，等我回来娶你。”说完陈安就跑走。
　　王璩过了很久，外面没有了声音这才把门打开一个很小的门缝，院外安静依旧，只有那股桂花香味一直萦绕不去。一点笑意从王璩唇边浮起，渐渐弥漫了她全脸，那种涟漪在心里重新荡开，等着他来娶她？这样的肯定王璩很久没有听到了。
　　怎么忘了呢？公主虽然颇有权势，可晟王也是陛下长兄，楚国公执意要娶，公主还能拦住吗？毕竟自从公主再嫁之后，一直对外所说都是宽仁大度，对待自己也是极尽母职，从无半点纰漏。王璩轻轻咬了下唇，若是公主执意要拦，那这宽仁大度的美名就会消失，公主肯吗？
　　王璩的笑容越来越大，公主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点。王璩的眼越来越亮，如果这就是转机，那就接受吧。
　　晟王府的法事足足做了四十九天，每到逢七的正日子，晟王府的主人们就会亲自到来。这几日也是谢姑娘最喜欢出门的日子，可是一直到法事完结，谢姑娘也没遇到自己想要的机缘，她不由在王璩面前抱怨起来：“就是我娘没给我预备足够的首饰衣衫，王府里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会往我身上看。”
　　王璩依旧在抄写经文，淑华手里执着一卷经在念，两人都充耳不闻，对谢姑娘每隔一段时间的抱怨她们都习惯了。谢姑娘例行的抱怨结束，顺手拿起旁边果盘里的梨子吃了片看着王璩两人的恬淡，谢姑娘又叹气了，不过这叹气却不是抱怨：“哎，我现在明白我娘的意思了，可要修到你们这样，我实在学不会。”
　　淑华把经书放下，和王璩对看一眼，柔柔开口：“谢姐姐天真烂漫，自然会有别的机缘，又何必羡慕我们？”是吗？谢姑娘的眉挑起，白书走了进来：“姑娘，侯府来人了，说要姑娘回去呢。”
　　回去？这消息来的太快，王璩抬起头，谢姑娘一脸大惊失色：“怎么会，王姐姐你不是？”没等话说完，外面走进来一个婆子，她面上笑容恭敬，对谢姑娘道：“三姑娘不过是借此地清修罢了，老太君着实惦记着三姑娘，听说三姑娘的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总不能长居寺院。”
　　王璩在白书说到让自己回去的时候已经站起，等听到婆子说出这番话时王璩顿了一顿，这一回去究竟是凶是吉，难道说是陈安当日和自己说的话祖母已经知道了，这才让人前来，可就算这样，在王璩原来的想法里不过是会催促自己剃度，甚至断绝了供给，而不是让自己回去。
　　难道是陈安已经让侯府答应了婚事，让自己回去备嫁，一想到这个可能，王璩的心想擂鼓一样冲动起来，她使劲平息，才让唇角带只是带上些微的一丝笑意：“既是祖母吩咐，那不敢不从，白书，去收拾东西吧。”虽然王璩竭力平静，但还是能听出她话里的焦灼感。
　　白书早等在一边听吩咐，听到让自己去收拾东西，白书几乎是雀跃着叫进另外两个小丫头赶紧收拾，能离开这里，不再天天念经礼佛，怎么着都是好事一件。
　　王璩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时候那脸上的笑容更深，对旁边的婆子道：“妈妈请在外面等候，我和这两位妹妹说几句话。”婆子恭敬应是退了出去，只是那眼里偶尔闪出一丝嘲讽，低着头，别人也看不见。
　　王璩心乱如麻，但面上还是要强自镇定地和谢宋两位姑娘说几句道别的话，淑华还好，谢姑娘又叹气了：“本以为我是最先走的，谁知道竟是王姐姐，王姐姐你以后可要多多照顾小妹。”
　　王璩含笑应了，从首饰匣里拿出一簪一钗，分别递给谢宋两人：“我来的匆忙，走的也急，这两样东西两位妹妹就留个念想。”谢姑娘也不推辞，从腕上褪下一对金镯：“些许东西，姐姐留着赏人吧。”淑华解下一对耳环，递到王璩手里：“这东西不值什么钱，却也是个念想，姐姐保重。”
　　王璩嗯了一声，来此数月，能和这些同龄女子一起交往，也是从没有过的体验，纵然是有些小家子气的谢姑娘，也有了几分情意在里面。
　　叙话已毕，白书她们把东西收拾好，婆子没有催促，只是掀起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分别的时候已到，谢宋两人送她出来，无色已在外等候，见到王璩出来她长颂一声佛号就道：“王施主，师伯让贫尼来对王施主说，施主心念执着，遇到难事千万不可放弃。”
　　王璩微微地咦了一声，难道说此次回府又要遇到什么别的事情？王璩去看婆子，婆子只是微微低下头，依旧一脸恭敬。王璩把眼转回来，对着无色打了个问讯：“弟子遵命。”
　　听到这四个字，无色脸上才露出真正的笑容，王璩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山门，台阶之下停着一辆马车，和众人打过招呼王璩登车而去，那些别的事情自然有下人们料理。
　　马车缓缓往京城驶去，王璩额头微微皱起，这一去只怕不是吉而是凶。所有的疑惑在见到苏太君之后就有了解答，看着王璩，她只吐出了一句话，就让王璩犹如受到雷击。
　　“嫁人？祖母，您让我嫁人。”苏太君的眼神依旧高高在上，眼底藏着一丝怒火，没想到这人就算在寺院里都能招蜂引蝶，竟招惹到了楚国公，如果王璩真的嫁过去，这怎么能让苏太君不恨？当日就该把她捏死，而不是为了种种顾及留下她的命。
　　苏太君脸上依旧一脸和蔼：“不错，你原本就该嫁人，只是你身子一直极弱，又遇到莫家这件事才让你拖到现在，这门亲事是公主亲自选的，对方是饱学之士，配你也不差了。”
　　王璩不假思索地开口：“我不嫁。”不嫁？苏太君脸上露出冷笑：“难道你还想去给楚国公送信不成？我告诉你，他已经知道你已定亲，你现在想想，在他心里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不守妇道，已有了未婚夫还想攀高枝。”
　　原来她们已经知道了，王璩脸上又有灰白之色显现，苏太君好整无暇地看着孙女：“你毕竟是我侯府的女儿，我也给你预备了份嫁妆，后日就是你的婚期，你好好下去准备吧。”说着苏太君咳嗽一声，进来两个婆子要把王璩请下去。
　　王璩脸色已经灰白一片：“祖母，您真要逼死孙女吗？”苏太君脸上的笑没有变：“你现在死了倒是好了。”原来如此，王璩再没说话，跟着两个婆子往外走。
　　苏太君往榻上靠一靠，丫鬟婆子们走进来，享受着她们的服侍苏太君把眼闭上，为了把这做的真一些，自家操办这门婚事可是出了不少银子，也不知道收的礼能不能填回来？苏太君一阵肉疼，吩咐旁边的丫鬟：“那些好一些的礼，都收起来，给姑娘添妆的东西你们也要看仔细了。”
　　丫鬟低声应是，苏太君这才沉入梦乡，要斗，孙女还嫩着呢，也不想想，公主又怎会让王璩嫁给楚国公。楚国公那边一去寻太后，公主这边就得到消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王璩嫁出去。哎，那边远之地落第的穷举子，若不是这样的事情，怎会成了侯府的女婿？

　　出京

　　十天之后，一丛车马从京城威远侯府里面缓缓驶出，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留恋，刚刚做了威远侯府女婿的章执林带着自己的妻子离开京城回乡。
　　虽说行色匆匆，但骑在骡子上的章执林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没想到这次京城之行，虽然没有考中，但能做了威远侯府的女婿，看着后面那两辆沉重的车，章执林更得意了，威远侯府真是出手大方，光陪嫁就有这么多，那么多的首饰衣料，还有田庄铺子，虽然那些田庄铺子带不走，但每年都会把这些收益送到自己家那边去。
　　章执林坐在骡子上摇头晃脑起来，娶了这么个媳妇，就做了富家翁，自己真是走了大运了。和章执林的得意不一样，马车里的王璩如同泥塑木雕一样，除了眼睫毛偶尔的闪动，还有胸口处的起伏，真的如同一座雕像。
　　从苏太君让她嫁人的那刻起，她的心已已经死了，再怎么竭力挣脱，也挣脱不了。婚事办的很热闹，那些没打过多少照面的姑母姐姐们，都纷纷来添妆，可王璩就坐在那，不说话也不笑，丫鬟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来贺喜的夫人们都私下议论，果然这威远侯府的三姑娘病的厉害，看这样子已经病糊涂了，也只有远远地嫁了，不然在这京城里着实难找婆家。
　　她们的议论王璩听不到，也不想听，心已经死了，再怎么多说也是白搭。喜事一办完，苏太君几乎是立刻就让他们立刻，离开威远侯府的时候，苏太君例行要讲几句祝福的话，王璩并没有跪下去，而是抬起眼看向祖母，那眼里有无尽的怨毒，这怨毒让苏太君的手一抖，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王璩已经开口说话说出的话十分冰冷：“逐我出京，从此之后我再不是王家人。”
　　苏太君短暂的慌乱之后又镇定下来，有什么好怕的，王璩她什么都没有，想要翻身难上加难，她脸上的笑容很和蔼，对着一边自己看不上眼的孙女婿笑着说：“女儿家一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三姑爷，你要好好待三姑娘，等以后有了子女长大了再带回来。”章执林呵呵笑着应了，王璩却是明白的，这话里的意思除非自己变老，不然王家是容不得自己回到京城。
　　王璩的手缓缓地摸上袖子里的香囊，除了曾被拆开的那个，这里还剩下五个香囊，不知道里面又有什么字？
　　当日的贞静皇后又身处怎样的孤寂？王璩微微叹了一口气，旁边打盹的丫鬟听了她的叹气，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自从三姑娘从寺里回来，都在传说三姑娘疯了，不喜不悲不说话，今早离开侯府的时候还那样对老太君，不是疯了的人又怎么会那样呢？
　　见王璩叹气后没有别的动作，丫鬟开始叹气，老太君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不说是对姑娘们，就算是对自己这些丫头，也没有打骂的，三姑娘怎么就这么拧呢？不过这样的话丫鬟也不敢说出来，做了陪嫁丫鬟，以后就要仰仗姑娘，别的什么都不要想，真倒霉，怎么就偏偏自己被挑上了？
　　丫鬟还在那里自怨自艾，王璩开口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丫鬟急忙坐直身子，用最恭敬地话语道：“回姑娘，奴婢名唤素云。”素云、冷云，这是两个陪王璩出嫁的丫鬟，王家还另陪送了一房家人，除素云外别人都在后面的车上。
　　素云，王璩默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素云又加一句：“奴婢原来是在老太君房里管洒扫的。”老太君房里的？王璩看向素云的眼神开始变的凌厉：“我不管你以前是伺候谁的，既做了我的陪嫁，就只有我这一个主人。”素云被王璩突然的凌厉吓到了，想跪下去，车内狭小她刚半直起身就撞到了头，只得摸着脑袋道：“奴婢既做了姑娘的陪嫁，就是姑娘的人，再不敢有别的念头。”
　　王璩并没有被她这番话打动，眼神依旧凌厉，素云被她看出满脑门的汗，想再表一表忠心，只怕王璩也不会听，只得咬着牙等着。过了会儿王璩才道：“做陪嫁要做什么，想必老妈妈们都交代过，我不是那种难说话的主人，只要你忠心为主，我绝不会亏待你。”
　　素云面上露出喜色，又要磕头，王璩摆一摆手让她就在自己脚边坐下，眼里闪出光亮。嫁人就要有嫁妆，陪嫁们的卖身契也全在自己手里，再不是以前在公主府里要依附别人的人，这，只怕是苏太君没想到的。
　　章执林的家乡虽然离京城远，但离边关只有一百多里，有了人，有了钱，自己就可以寻找舅舅的下落，只要能寻到舅舅并没叛国的信息，就有了一线生计。
　　王璩的手微微握成拳，看着靠着车壁的素云，就算她不忠心也不怕，捏着卖身契，离京城又那么远，苏太君是真正的鞭长莫及。
　　马车停了下来，有婆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三姑娘，前面是晟王世子夫人来送行。”赵夫人？王璩的眼里露出诧异之色，没想到赵夫人竟会来给自己送行，车帘掀起，王璩所能见到的是离自己三步开外的一座亭子，赵夫人站在亭子里朝自己露出微笑。
　　王璩低头下车，站到地面上的时候赵夫人已经上前来拉住她的手，王璩刚要行礼下去，赵夫人已经笑了，那笑容里还含着一丝惭愧：“想不到我无心之举，倒让妹妹要远离京城，那里敢受妹妹的礼。”
　　话里的惭愧王璩听的清楚，眼里又开始有酸涩之感，身为威远侯府的人，那府里面的本是自己的骨肉血亲，可他们一个个巴望自己远离，甚至最好是死掉，好让这一切结束掉，让威远侯府当年逼死段氏的事情再无一人知晓。
　　而赵夫人不过两面，就对自己心生怜悯，王璩感到有泪要出来，强忍住露出笑容：“不过是命，夫人又何必挂在心上？”赵夫人微微叹息，自己之力还是不够，本想借着小叔子的钟情让王璩境遇好一些，谁知道反而让她远嫁离京，此时又听王璩话里没有埋怨，赵夫人心念几转之下已经明白，若不是王璩心志坚定，又怎能活下来呢？
　　亭里摆了一桌酒席，赵夫人斟了杯酒递到王璩手里：“此去关山万里，妹妹善自珍重。”王璩接过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坚定神色，老天既不收自己这条命，现在又比不得以前，那再难也要做下去，这或许就是静慧师太说的转机。
　　虽然没有人催促，但还要赶路，说了几句王璩也就道别，赵夫人唤过一个丫鬟，从她手里拿过两封信：“我娘家叔公和三叔，都在边关，妹妹若有什么急事，就请带着这两封信前去，总是家乡人，你孤身一人远嫁，有他们也要好些。”
　　王璩知道赵夫人的那两位娘家人在边关都是位高权重的，能得他们照拂，自己寻找舅舅的事情就更好，感激之情怎么也表达不出来，再次珍重道别，就上车而去。
　　赵夫人看着远去的车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身边已经多了一个男子，男子剑眉星目，虽垂手而立但那眼里却有几分羁傲。赵夫人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问道：“你看那章执林，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子不假思索：“鲜花插在牛粪上，苏太君可真够狠心的。”赵夫人唇边有嘲讽笑容，若不狠心，又怎么能让威远侯府如此？不过赵夫人没有说下去，只是轻叹：“这话，你不必告诉楚国公。”关山万里，两人已是无缘人，又何必徒生波澜。
　　男子并不奇怪，眉微微一挑就当答应了，赵夫人往亭外走去，将要上车的时候突然对男子道：“在你心里，只怕祖母也是狠心的吧？”男子没料到赵夫人会这样问，浓眉蹙起，赵夫人已放下车帘，男子不由自主地看向王璩车马消失的地方，自己和这位三姑娘，也算是同病相怜，都是为家族不容，被家族所逐，不过自己还能有一线希望，不知道她此去边关又是何等机遇？
　　看着赵夫人的马车已经缓缓驶出，男子把心里泛起的波澜压下去，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又何需羡慕旁人？他翻身上马，和这人群里其他的护卫一样护送着赵夫人回京。
　　与此相反的马车里，王璩看着从生下来就没看过的景色，面色渐渐变的刚毅，等着我回京，我绝不会白发苍苍之时才被人施舍回京的。

　　夫妻

　　虽然人马众多，行走缓慢，在离开京城两个月后章执林的家乡也越来越近了。离乡越近，章执林脸上的喜悦之情越深，虽然没有功成名就，但能娶这么一房媳妇回家，也足以让他高兴。
　　坐在骡子上，章执林笑容满面地催促：“我们再走快些，还有三天就能到了。”他一声吩咐下去，跟随的仆人齐声应是，马匹得得，章执林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到了，很快就到了，爹娘要知道自己能娶这么个媳妇，一定很高兴，还有行李里面的那些东西，全都是以前没见过的，小妹就快要出嫁了，这些东西正好给她做嫁妆。
　　章执林的欢喜随着速度降下来收了起来，刚要责问，已经有个小厮过来：“姑爷，三姑娘说赶的太快她头晕，吩咐让慢慢地走。”又是头晕，章执林的眉头皱了皱，这一路上每次要加快速度，王璩都用头晕的理由让他们慢下来，开始章执林还觉得妻子是不是不愿意离开家乡，才这么恋恋不舍，但后面是真的觉得妻子的身体很差，每日都要用药，马车里经常蔓延着一股药味。
　　章执林的眉头皱的更紧，想也能想的到，要不是她身体很差，怎么会嫁给自己这种寒士？就不知道威远侯府的嫁妆钱够不够她吃药的？章执林长吁一声，娶也娶了，还拿了人家这么一大笔嫁妆，还想那些做什么？只有等回到家乡后，慢慢调理妻子的身体，不然这么坏的身体，怎么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感觉到马车又慢下来，王璩靠在车壁上，微微发出叹息，素云这两个月来已经明白王璩是不爱受人打扰的性子，见她闭上眼睛，小心给她盖好被子，又把手炉里的炭拨一拨，放在王璩手边，最后拿起旁边的一碗药，倒在一个小痰盂里。
　　做完这些素云才在角落里屈腿坐下，看着王璩那微皱的额头，素云也叹了一声，这个姑爷，并不是说他不好，长相也还过的去，可是先不去说他的家世，就连礼仪都不娴熟，虽然读过几本书，却没有多少文人气息，别说是做候府的姑爷，就算是常在书房陪几位爷伴读的小厮也要比他好一些。
　　姑娘嫁这么一个人，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难怪姑娘不喜欢，这一路上也少见姑娘和他说话的，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老太君当初是怎么想的才让姑娘嫁过来？素云觉得这问题自己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索性不再去想，现在比不得在侯府时候，姑娘的命就是自己的命，什么事都要为姑娘考虑，觉得一阵阵寒意侵上身来，素云把棉袄又裹紧一些，这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冷，这样的马车里寒意还一阵阵侵上来？
　　马车又停了下来，接着是冷云的声音响起：“姑娘，开始下雪了，姑爷说就在前面客栈休息，等雪停了再走。”又下雪了，素云念叨了一声，掀起车帘往外看，果然下雪了，而且这雪还很大。
　　一股冷风随着车帘进来，素云忙把车帘放下，声音变的很柔和地叫着王璩：“姑娘，下大雪了，姑爷说在前面客栈休息一下。”王璩这才睁开眼睛，伸手扶住素云的手，车队已经停在客栈院子里，王璩下车的时候感觉一股寒风袭来，王璩后退一步，呛咳起来。
　　素云和冷云两个并不比她好多少，冷云忙展开手里拿着的大氅，素云紧紧扶住王璩，先下车的章执林脸上微微露出不耐烦，就算是豪门大户的姑娘娇养，可这身体也太差了，这么一点雪就走不出几步？但看着王璩在雪中步伐蹒跚，两个丫头也快要倒下，本要进客栈的章执林转身上去拉住王璩：“走快些吧。”
　　他本是好意，但王璩对他全无好感，听了这话心头反而升起一股怒火，虽被他稳稳扶住，也没有多少感激之情，只是冷冷看了章执林一眼。
　　章执林的手一滞，王璩这些日子对他的冷漠他是感觉得到的，但在他想来不过是夫妻之间还不熟，等熟了就会好了，此时被她这样看着，心里不由也有怒气，他从小生长在这个地方，人人都说他是读书的料，四里八乡地谁不恭敬他？眼光自然变的很高，那些平常的姑娘早不放在眼里，一心等着读书成名后娶个大族女儿光耀光耀，进京后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文人在这京里多如牛毛，落榜后本憋着一口气要在京里继续读书，谁知被侯府的人寻到，一番利诱下放弃了读书成名的念头，娶了侯府女儿，那可是天大的造化，那些嫁妆就够全家人几辈子花了。
　　没娶王璩前章执林心里已经有打算了，这样的女儿必然是骄傲的，自己要小心些，再说天下哪有捂不热的石头，自己又是她的丈夫，世间女子自然是从属男子的。谁知这一路上不管自己怎么说，怎么做，王璩都是冷冰冰的，不笑也不怒，就如那没了感情的石雕。
　　此时又被王璩这样看，章执林从小天之骄子的脾气开始露出来，手上不由加大了力气：“你我是夫妻，妻子就要听丈夫的，你这样对我就是不对。”王璩还是没说话，一步步往屋子里面走，章执林的脾气被她这样举动又消失不见了，难道说她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两人已经走进屋子，和外面的冷清相比，客栈里面十分热闹，一股低劣的酒味只冲鼻子，再加上这些人身上的汗味，别说王璩，素云两人都捂住鼻子，客栈掌柜已经上前招呼：“是打尖的还是过夜的，小店这地方虽小，也是这附近最大的客栈，最要紧的是干净。”
　　干净？素云的眉头皱起来，那被烟熏黑的屋顶，还有那有油渍的桌子，这样的客栈是干净的吗？就算是侯府最下等的做粗使的住的屋子也要比这干净多了。客栈掌柜呵呵一笑：“小姑娘你这就不明白了，我这客栈，每个月还打扫个四五回，别人家的，一个月打扫个一两回就不错了。”
　　冷云拿出一张丝帕在那桌上椅上擦了又擦，洁白的丝帕一摸一层灰，直到全摸黑了，冷云这才满意地，小心翼翼把王璩扶了坐下，本来还打算要茶，只怕这客栈的水都不干净，连自己都喝不下去，更何况是姑娘？章执林见这掌柜还要和素云说下去，咳嗽一声：“我们不过是等雪停就走，你打些热水来，有菜的话也拿些出来。”
　　掌柜的高声应了，素云还要再说，章执林更加不满：“不过是暂时避避雪，哪有这么娇贵？”既娶了王璩，他也算个主人，素云不敢再说，只是接过客栈小二送过来的热水，把桌上的茶杯烫了又烫，直到那水里不再有灰，这才给王璩倒了杯水：“姑娘，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章执林坐在一边眼里都要冒出火来了，侯府的这些下人们虽然不敢明说，但那所作所为之时带出的一丝轻视是怎么都不会变的，就算这时也没有人管自己，要在平时章执林也就忍了，可现在已经快回到家了，还这样自己的面子在家人面前怎么搁？
　　章执林拍了下桌子：“原来你们只有一个主人？”素云愣了下，冷云已经给章执林倒了杯水：“姑爷，姑娘她身子不好，不如……”章执林并没去接水杯，看着冷云道：“你们姑娘既嫁了我，就是章家的人，以后你们都要改口叫她大奶奶，叫我大爷。”
　　冷云不防备章执林突然发火，只是看着王璩，王璩慢慢地喝着水，章执林说出这话后心就开始怦怦乱跳，这战要赢了，那些下人就会一直听自己的了，而不是听王璩的，就要让她知道，天下只有女子听男子的。王璩这种平静让章执林有些说不出口，刚要再说王璩已经抬头，十分平静地说：“要教训下人，哪有当着外人面的。”
　　章执林的嘴巴张圆，王璩把杯子放下：“去看看外面的雪停了没？”素云领命而去，章执林看着妻子，我我说了两个字，王璩只当没看见他，全身都涌上疲惫，这个被人塞到自己身边的丈夫究竟该怎么对待，王璩是真的不知道，可要像别人一样恭敬地奉丈夫为主，王璩也做不到。
　　素云来到王璩身边刚要说话就听到一个惊喜地声音：“好漂亮的女子，嫁人了没，没嫁人的话小爷我家里还缺一个妻子。”饶是王璩镇静也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不等王璩有什么动作那个声音的主人就跳到了王璩跟前，伸手打算摸她的脸。
　　王璩哪会被他摸到，脸一侧那手指就从王璩脸边滑了过去，那声音的主人并不为忤：“果然是个美人，近看更美，小美人，和我回家吧。”

　　阿蛮

　　素云冷云两人已经双双挡在王璩身边，扫一眼眼前少年，虽然他穿着打扮都显示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素云两人都是在侯府长大的家生子，平日里见的人多，哪会把这样地界里的人放在眼里？素云板着脸开口道：“公子请自重。”少年哈哈一笑：“果然美人身边的侍女也美，你们都跟我回家吧。”
　　听到这话两人的脸都红到脖子根，也顾不得面前这人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在京城，除了几家王府，威远侯府的人也没有怕过别人，素云的眉一扬，不肯留半点余地的怒骂：“哪里跑来的野孩子，这样对人家姑娘，家里大人去哪了？也不知道管教？”
　　冷云用手护着王璩，嘴里也在帮腔：“这样的野孩子，就该送进衙门里打几板子才是。”两个丫头的怒骂并没让那人生气，只是呵呵一笑：“两位姐姐，我并不是什么野孩子，我是……”话没说完已经有人打断了他们：“两位姑娘，我家小爷生性调皮，并无恶意。”
　　素云她们抬头一看，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黑塔样的壮汉，再加他那一把粗犷的声音，虽然听话音像是仆从之类，但这样的壮汉素云两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素云差点吓的叫出来。素云被吓到，冷云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下意识地抓住王璩的肩膀，那声惊呼还卡在嘴里不敢叫出来。
　　突然的沉默让王璩觉得奇怪，抬头去看面前的人，一眼望到的是那个黑塔样的壮汉，怎么会有这么高大的人，王璩也极惊讶，不过这壮汉脸上还带着笑，看起来不是那种很恶的，王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眼往旁边那个锦衣少年那里看去，看到那少年的第一眼，王璩就更加惊讶，怎么这少年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那少年一双眼如琉璃一般透明，见王璩看向自己，笑嘻嘻作一个揖：“小美人，你可愿随我……”不等他说完那壮汉就一把拎起他的肩膀：“我们出来也够久的，该回去了。”那壮汉的力气不小，少年被抓住没法挣脱，但少年还是一脸嬉皮笑脸：“塔叔，你这样会吓到小美人的。”
　　此时王璩可以断定，这少年并无恶意，如果真有恶意的话，光被他称为塔叔的壮汉就够一个打十个了。而且这少年的长相，王璩又看向少年，怎么会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少年也觉察出来王璩重新看向自己，方才不过是匆匆一瞥，现在仔细看了，也惊讶地咦了一声，这个女子的脸眉口鼻竟这么熟悉，和自己身边的谁那么像？
　　他们俩四目对视，其实只是在互相找对方脸上熟悉的部分，看在外人眼里却变成了含情脉脉对望，素云两人已经回过神来，见王璩这样素云咳嗽一声：“姑娘，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该上路了。”冷云拿起王璩刚才解下的斗篷给王璩披上，王璩搭着素云的手出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这少年怎么这么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刚才少年和壮汉一出现，还对王璩这样说话，客栈里喝酒烤火的包括掌柜的都远远让开，不敢上前说一个字，章执林本打算挡在妻子面前，可一看那壮汉的身材，额头上不觉就有汗出来，别说自己，就算是客栈里面所有的人加起来都打不过那壮汉，章执林思来想去不晓得该怎么做，只有站在一边。
　　这时见妻子好好离开，那壮汉也没上前拦，章执林才大着胆子上前道：“是要快些上路，不然天黑前到不了宿处。”方才不出现，这时才出来，王璩虽没对这个丈夫有什么期望，可他这样王璩心里对他又多了一份看不起。
　　做男人的，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还叫什么男人？王璩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绕过他往外走，少年看着王璩的身影，突然喊了起来：“这男人不行，小美人，你还是跟我走吧。”
　　王璩的脚步停下，章执林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羞是恼，只有说话的少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错，已经蹦跳着来到王璩跟前：“姐姐你的样子我很喜欢，跟我走吧。”王璩看着少年那如琉璃一样的眼睛，知道这孩子真的是为了好玩，而且他身材娇小，喉咙处又被刻意遮掩，难道他本是女子？
　　看着笑的一脸灿烂的少年，章执林终于忍不住了，偷眼看一下那个塔叔，见他并没上前才开口：“士可杀不可辱，你别欺人太甚。”少年嘻嘻一笑，眼并没有离开王璩的脸：“姐姐，你愿意跟我走吗？”
　　一瞬间王璩真的有跟这少年走的冲动，虽然面对的是未知的日子，可是从现在来看，章执林确实不是自己的良配，但能说走就走吗？舅舅的下落还没打听到，娘的冤屈还没洗刷，走了用什么来做呢？王璩轻声叹息，绕过少年往门外走去，章执林还怕少年又来拦，走的速度比平时快。
　　少年看着王璩的身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塔叔走上前：“该回家了，不然王爷又该说你了。”少年抬头看着塔叔，一脸不解：“塔叔，这姐姐明明不喜欢那男子，为什么会嫁给那男子？”塔叔虽然长的粗壮，但心思细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回答：“中原人都是这样，成亲是父母做主，不是自己喜欢。”
　　少年皱眉叹气：“难得见到一个我喜欢的姐姐，结果她还不肯跟我走。”外面等候着的人已经牵过两匹马来，少年翻身上马的时候看向塔叔：“为什么这姐姐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塔叔控制着马让它慢慢跑：“我也觉得奇怪，难道你不觉得她长的很像王爷？”像自己的爹？少年笑的一双眼都弯起来：“塔叔，你说她会不是我爹在中原偷生的？”这话让塔叔被呛住，过了会儿才回答：“当日王爷说过并无妻室。”
　　他们俩的马跑的慢，同行的人有些忍不住了：“公主，还是快些赶路吧，您这次出来时间太久了。”少年果然是少女扮成，她皱一皱鼻子，有些嘀咕地道：“都和你们说过很多次了，出来要叫我小爷，不是什么公主，你看塔叔就从来没忘。”
　　侍卫并没有惊慌，扬起马鞭抽了下少女身下的马，马立即窜了出去，侍卫这才慢腾腾地道：“是，阿蛮……小爷。”阿蛮的马虽然窜了出去，但她一点也不慌张，任由那马奔驰，还不忘回头去看那些从人，塔叔哈哈一笑，也一踢马腹让它快跑。
　　七八匹健马快跑过去，溅起地上的雪，领头的阿蛮双眼明亮，不时加一马鞭，好让他们不赶上自己，很快这丛人马就赶上王璩的马车。
　　在骡子上的章执林没有了方才的昂扬，在妻子面前丢了这么大个脸，要怎么补回去，又听到马蹄得得，有几匹马往自己这边来，心里更加紧张，难道说是真的有人来抢马车？
　　章执林刚要招呼下人们保护住马车，阿蛮的马已经来到了他们跟前，见到这熟悉的马车，阿蛮咦了一声就勒住马，她这一勒住马，让章执林的腿抖的更厉害，舌头都不成话了：“你……你，光天化日，官道之上你想干什么？”
　　阿蛮才不管章执林呢，伸手就掀开马车车帘，素云发出一声惊叫，紧紧抱住王璩，一副要动王璩先杀自己的表情。与她相比王璩要冷静地多，看着阿蛮一句话也没说，阿蛮伸进一个脑袋，笑嘻嘻地道：“姐姐，我叫阿蛮，从这里再走两百里，就是我的家乡，你要真不想和这个人过了，就去找我，一定要去。”
　　从这里再走两百里，那就不是大雍朝的地界，而归属于青唐，青唐人在大雍人的传说里，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大雍朝用了几十年才让青唐人不攻打边境，这十来年双方边境虽然平静下来，也在边境设立了市场，可对彼此的提防并没消除。
　　听到阿蛮是青唐人，章执林脸色更加发白，他是读书人，并不是那种走南闯北的商人，这十来年双方边境虽然安宁，可不晓得什么时候又打过来？
　　他的表情并没逃过塔叔的眼，塔叔的眉微微一皱，虽然知道中原人没胆色，但这样没胆色的还是少见。王璩微微一笑，这笑容虽然浅但很美丽，吐出一个字：“好。”这声好传在阿蛮耳里让她也绽开笑容，看着她的笑，王璩可以肯定她的确是个女子。
　　能以男装来外面行走，她一定在家里很得宠，这样的恣意是王璩怎么都做不来的。阿蛮的笑声传进塔叔耳朵，塔叔的眉头松开，马车里的这个女子，虽然看起来那么娇弱，但胆量比面前这个男人的还大，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长的和王爷那么像？
　　阿蛮已经驱动着马往塔叔这边来：“塔叔我们走吧。”塔叔并没多说，一夹马肚马又窜了出去，直到他们的烟尘看不见了，章执林才往地上呸了一声：“蛮子就是蛮子。”说完章执林才示意大家继续前行。


　　章家

　　别人不知道，但章执林是确实被阿蛮的举动吓到了，此后几天他都催促大家赶紧赶路，要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人劫了，章执林才觉得面子不知道往哪里搁呢？王璩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要求大家慢下来，不管是迟还是早到，得到的结果都一样，又何必自己骗自己呢？
　　王璩的低落也影响了素云两人，这一路上两人看的真真的，王璩和章执林这对夫妻连貌合都做不到，按说做为陪嫁丫鬟，为自己为主人打算，都要劝姑娘对姑爷多些笑脸，毕竟女儿家一出了嫁，就要仰仗男人，以夫为主。
　　可章执林这一路的举动，特别是面对阿蛮时候的退缩，让素云两人都有些说不出口，要按了两人在侯府的见识，这样的男人配好一些的大丫鬟都有些配不上，更何况是配姑娘呢？不过这样的话两人可不敢当了王璩的面说出口，说出了不过是陡增烦恼，而且要被姑爷听到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的。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车队和先期到达章家做准备的侯府管家碰面了，管家姓丘，做这种送姑娘到婆家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许是为了侯府面子着想，苏太君吩咐了丘管家提前到章家所在的地方买一座好点的宅子安置王璩，当然，这银子是在王璩的嫁妆里面扣掉的。
　　这本是一件极简单的事，不过丘管家看见王璩的时候面上有些尴尬之色，好像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素云倒很高兴，总算要到了，虽然王璩的马车已经是整个车队里最舒服的一辆，可就算再舒服也没屋子舒服。
　　丘管家行礼问安，王璩不是个多话的人，只是道了声辛苦，就要继续前行，丘管家沉吟一下：“三姑娘，老奴当不得辛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丘管家看着章执林，这话总要说出来：“三姑娘，亲家老爷不同意买宅子，老奴和他说了半日，他说章家屋子够多，何需买宅子浪费钱财？”
　　哦？王璩看一眼章执林，就等着他发话呢，章执林没料到自己的爹会这样说，但很快就醒过神来：“老人家节省惯了，这宅子早晚要买，丘管家你也别放在心上，等我回去和他说。”
　　丘管家应是，车队又缓缓地往城里去，经了这么一个小插曲，王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章家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丈夫虽然有些懦弱但这一路上还算老实，公婆呢？
　　马车停了下来，素云还当已经到了，刚掀起帘子丘管家就又过来了，脸上十分为难：“素云，你先把帘子放下，等我去寻乘小轿来，这里离姑爷家还有一段路，姑娘怎好抛头露面呢？”
　　素云看着面前的一条小巷，这是什么地方，连马车都进不去，有些怀疑地看着丘管家：“大叔，您没带错路吧？”丘管家一脸哭笑不得，素云摇头，这种小巷里面怎么会有好宅子，也只有委屈姑娘一下。
　　直到坐上小轿王璩也一直没有说话，人进去了，可这些东西怎么办？冷云眼珠一转，拉过丘管家：“大叔，我看那章家也没地方安置我们，还是您去寻间好一点的客栈，然后把东西先放下吧。”丘管家点头：“这好说，我这几日就住客栈里面，包了个小院子，别说这些东西，再多一些也够装下。”
　　冷云松一口气，跟着王璩的轿子走进去，这巷子的青石板已经有些不平，又是刚吃完午饭，很多人在那里晒太阳，看见这么一行人走进来，开始指指点点起来。
　　还有人和章执林打招呼：“大林啊，听说你在京城娶了个媳妇，这是带媳妇回家来了？”章执林已经下了骡子和人行礼，一个人这样问，跟着就有无数的人问，不外就是称赞章执林有本事，能娶到京城里侯府的姑娘，瞧章执林的穿戴，也和上京前不一样，果然好本事。
　　素云两人虽说是丫鬟出身，可侯府的丫鬟和别的地方的丫鬟是不一样的，两人从没见过这种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事情，特别是听到有人语带不满地说：“大林，你都走进来了，怎么不见你媳妇下来和我们这些邻居行礼打招呼？”
　　素云冷云双双对望一眼，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就算是新媳妇要见家里长辈，也没有这样公然出来的，侯府的姑娘，哪能抛头露面？
　　见章执林还笑呵呵的，素云顿时忧虑起来，这样没礼貌的人家，日子可怎么过？说话间已经到了章家门前，章家爹娘穿了一身的新衣服，带着儿女们在门口等着，见自己的儿子被邻居们簇拥而来，章母笑的合不拢嘴，章父虽然板着一张脸，可那不停上扬的唇角告诉大家他是十分欢喜的。
　　章执林紧走两步，上前跪下道：“儿子见过爹娘。”章母一把拉起他：“哎呀我的儿，你走了快一年了，我这心里想你想的都快结起来了。”说着章母就用袖子擦眼泪，章父咳嗽一声：“不是说你娶了媳妇，媳妇呢？总不能不见人吧？”
　　章执林回头去看那轿子，徘徊一下才道：“爹，京城里的规矩……”章父手一挥：“什么京城里的规矩，既嫁进了我章家，要守的就是我章家的规矩，连邻居们都不认识，还叫什么章家媳妇？”章执林从小被父亲管的严，现在自然不敢违逆，更何况这一路上章执林觉得自己受王璩的气已经够多了，现在回到家乡，自己也该立一立做丈夫的威信，点头应是后对素云道：“请你们姑娘出来吧。”
　　这里出来？素云觉得自己头顶被雷劈过，这泥泞的门口也就算了，还有这么多的人，自己抛头露面那也就算了，本来也就是丫鬟，可是姑娘怎么能抛头露面呢？
　　见素云迟疑，章执林更觉得自己没有面子，冷哼道：“怎么，你家姑娘就这么尊贵，我的邻居们见不得她？”素云哪敢说个不字，走到轿子面前刚要说话，王璩的手已经伸了出来：“素云，扶我下来。”
　　当王璩那支白皙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有人已经惊叹出声：“这手，比雪还白了几分。”王璩搭了素云的手，冷云掀开轿帘，王璩没有管地上的泥泞，稳稳踏在了地上，当她站到地上的时候，众人往她脸上一瞧，顿时都闭了嘴。
　　王璩历来素淡，出嫁后也是一样的，头上戴了昭君套，披了一件狐裘，就这样简简单单站在那里，面上不喜不悲，可又有一种沉静极了的力量，让人不敢再议论几句。
　　突然的寂静让素云吓了一跳，接着就释然，果然姑娘就是姑娘，和自己这些人不一样，出来后也不说一句话就让大家闭了嘴。王璩的眼淡淡扫过在场众人，接着轻声开口：“我今日初来此地，本不能抛头露面的，只是公公的命难违，以后再休如此。”
　　说完王璩福了一礼，最前面的那个人张大嘴巴正要还礼时候王璩已站起身：“我们进去吧。”说完就往院子里面走，章执林急忙跟上，章父一时也忘了呵斥儿媳不该抢在自己面前进去，用手摸了一把胡子就走进去。
　　章母刚要走进去，已经有回神的人拉住了她：“嫂子，我瞧你这媳妇，这行动做派不是一般人，你啊，可别在她面前拿婆婆款。”前头那句章母听的很高兴，后面那句就听的不满，哼了一声：“我的媳妇，自然要听我的。”
　　就甩开那人的手走进去，也许是被王璩的气势镇住，或者是看见王璩带来的仆从多，倒没有邻居像平时一样跟进去瞧热闹，章家就只有一家人和王璩。
　　素云瞧着这宅子，那眉头都打成死结了，上房三间，两边厢房，后面那里有道小门，也不知道是家里的后门呢还是另有一个院子，就这么点点大的地方，够谁住？
　　见素云皱眉，有个小厮小声地道：“后面那是菜园，哪有什么院子。”素云啊了一声，冷云规矩地站在那里，心里也在哀叹，怎么是这样的人家，买宅子还不许，难道要睡在露天里？
　　章家的客堂收拾的很干净，行礼过后各自归座，王璩的手搭在膝上，听着章执林和他爹娘在说话，此时章执林讲的不是官话，而是本地乡谈，王璩能听个七八分。
　　过了一小会儿章母终于从见到儿子的兴奋里回复过来，看着王璩道：“媳妇，你既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这媳妇怎么伺候婆婆想来你家里的人也告诉你了，三天后这家里的事就全归你做了。”
　　章母这是要给自己下马威了，王璩点一点头：“婆婆说的是，这媳妇伺候婆婆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从小身子有些弱，家里的事都是交给丫鬟婆子们去做，婆婆有什么吩咐告诉她们就成。”
　　身子弱？章母看着王璩的身子，那眉头打了个结，难怪侯府会把女儿嫁来，原来是个病秧子。章父咳嗽一声：“媳妇，知道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使奴唤婢是你的习惯，可是你既嫁了过来，就说不得那么多了，我们章家历来节俭持家，以后这些下人还是不用了。”

　　婆媳

　　不用了？王璩看向章父，虽然王璩目光平静，可章父还是觉得身上多了一层重压，这种重压，好像只有前年儿子考中秀才被知县老爷请去吃酒的时候，知县老爷看自己的时候自己有这种感觉。章父摇摇脑袋，这样那重压才减轻了一些，重新坐直身子看着王璩，这时说出的话底气有那么一点点不足：“媳妇，你初嫁过来不晓得我们章家的规矩，章家从祖上起就勤俭持家，这么几代才积了些阴德，让大林读了书，中了举，祖上既有灵，我们……”
　　章父正准备继续侃侃而谈，王璩又扫过一眼，章父的话顿时停在那里，那个我们说了数次也没说完整，最后一咬牙：“媳妇，你既身子弱，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不顾及你，这样，你留下两个贴身伺候的，别的下人都遣散了吧。”说完章父就闭眼，不敢去看王璩的脸。
　　章母听章父这样讲，急的嚷了出来：“老头子你疯了不成，前面的大有家，做了两间铺子的掌柜，才买了一个小丫头回来使唤，就光媳妇一个人就要两个人伺候，这笔钱，谁出的起？”
　　章母这样一嚷，章父的眼睛才睁开，刚想呵斥自己老婆的时候王璩已经开口：“公公体恤媳妇，媳妇是明白的，只是媳妇从小体弱，家里祖母明白媳妇操持不了家务，出门之时这才配了几房下人代媳妇操劳，长者之言不敢违，这些下人媳妇一个也不敢遣散的。”
　　洋洋洒洒一篇话，堵的章父不好回答，章母在旁忍不住了：“不遣散，你说的倒轻巧，这养下人的银子从哪里来？”王璩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里含着嘲讽和不耐，这样的人以前何需自己出面应付，自有下人们对待，此时不同往时，再有更多不耐王璩也要开口：“银子的事不劳婆婆操心，侯府虽然没多少钱，媳妇的嫁妆里养几个下人的钱还是有的。”
　　章母的嘴没有闭上：“你嫁进我们章家，就是我章家的人，你的嫁妆自然就是章家的钱，不然……”话没说完王璩就看向章执林：“媳妇的嫁妆是婆家的钱，是吗？”章执林此时一个头有两个大，怎么在路上一直不言不语的王璩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听到妻子问自己，章执林伸手拉了拉章母的衣袖：“娘，京城里的规矩，媳妇的嫁妆婆婆是不能使的。”
　　章母顿时大怒，把儿子的手打掉：“呸，你才去了京城几天，就说什么京城规矩？老娘只知道这里的规矩。”这里的规矩？王璩用手揉着额头，感到深深的疲惫，这一路赶来耗时很久，刚进门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和章家的人在这里议论，王璩实在已经累的不想动了，可是要是不说，只怕自己日后的日子更难过，淡淡开口：“婆婆既说是这里的规矩，那媳妇要请婆婆出去问问，这四面邻居可有哪家是媳妇一进门婆婆就要收嫁妆的？”
　　章母再次被王璩堵住，但又有些不服气，刚要开口说出去就出去，冷云就走了进来，对王璩行礼：“姑娘，您吩咐的见面礼都已经发了下去，还有几位说要来谢谢您。”
　　王璩靠在椅背上面色泛出一些苍白：“那就请她们进来。”章母被冷云这话弄的摸不到头脑，已经走进几个邻居，不外就是左邻右舍，张姓李姓。这几个邻居今日一扫平日的叽叽喳喳，个个做出斯文模样来，走到王璩跟前连连福了又福，口称多谢。
　　这更让章家父母奇怪，对她们王璩不过一笑，请她们在旁边坐下，王璩不还礼这几个人也不觉得有忤，只是小心坐了下来，看见章母才道：“章家嫂子，你娶这个媳妇可真是娶的着，又标致又大方，这十来年见过多少新媳妇，没一个像这位一样。”
　　章母的嘴巴顿时张的老大，这动作并没逃过王璩的眼，王璩心底有冷笑泛起，这几个月在路上王璩已经想清楚了，若是章家客客气气，自己也就客客气气的，若是不能，就休怪自己用身份压人，纵然是被家族放逐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毕竟也是侯府女儿，岂能被人压制？况且被人压制的日子，已经过够了。
　　王璩并不知道自己这么想的时候，眼底已经有一丝戾气出现，只是她一直低着头没人发现罢了。章母的不悦那几个邻居自然看出来了，心里不由腹诽，难道说这历来小气的章家嫂子要把那些礼物收回去不成？那可不行，别说给男孩子的文房四宝，就算是给女娃的那些荷包，那做工也是从没见过的，更别提荷包里面还装了一对小金锞子，那锞子虽然小，但做的精致，就算是曾在城里张大户家做过张太太贴身丫鬟的李婶子可都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锞子，要收回去怎么能同意？
　　李婶子已经开口：“章家嫂子，侄媳妇这么做也是长了你章家的脸，难道你还怪她不成？”下手坐的包嫂也连连点头：“李嫂子说的对，要我说呢，大林虽然极出色，可是配这么个媳妇还是有点……”包嫂在最后关头总算想起这是章家的地盘，把那三个字配不上给活活咽了下去。
　　李婶子总算是做过大户人家的使女，眼光又比其他几个人高了一层，心底已经在想，什么配不上，根本就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京城侯府的女儿，那是什么出身，就说自己曾经的主人张太太，她不过一个四品知府的女儿，就已经眼高于顶，看不起所有妯娌。
　　要是自家娶了这么个媳妇，还不供到天上去，哪里会像章家嫂子这样刁难？哄好了她，都不用说什么金子银子，就算想当官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也只有章家婶子这么没见识的人才当她是普通媳妇一样。李婶子既一打定主意，那话里对王璩就有偏袒之意了：“章嫂子，侄媳妇进门也许久了，他们远途劳累，你也该放他们去歇一歇。”
　　章母还在心疼钱，听了这话不由迁怒到李婶子头上：“歇一歇？李家婶子，你可是对新媳妇护的紧，异日你媳妇进门，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对待。”说着章母眼就一横，那眼还是死死盯住王璩，这进门头一个下马威不拿下媳妇，自己这个婆婆的日子不好过。
　　所谓夫妻连心，章父也是一样想法，老两口都盯着王璩，恨不得她立马答应遣散下人，把嫁妆都交给婆婆这事。王璩听到李婶子的话心里松了一口气，既邻居里有向着自己的也就不怕什么，她笑着对李婶子道：“多谢这位婶婶，今日匆促，等过几日再到家里拜访。”
　　李婶子早已站了起来，不自觉地用当日还伺候张太太时的规矩恭敬地对王璩道：“侄媳妇怎么说这样的话，当我们来拜访才是，哪敢劳您大驾。”王璩又是一笑，李婶子看一眼那对不说话的夫妻，心里哀叹，这对不晓得利害的老夫妻啊。但李婶子面上没显出来，只是告辞而去。
　　屋里又只剩下章家几口，没了外人章母的那丝客气又消失了：“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嫁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今日我要好好教教你规矩。”王璩也不再和他们客气，起身道：“婆婆教导媳妇本是应当的，只是媳妇远道而来，此时已经疲惫异常，婆婆要教还请改日。”
　　说着王璩招呼一边的冷云：“你去外面让他们寻个客栈，我瞧这屋子不够大，先暂住客栈几日，买了宅子再搬进去。”冷云应是，接着恭敬地道：“丘大叔已经包了个客栈，姑娘要劳累就现在过去。”
　　章母见王璩自说自话，一拍桌子道：“哪家媳妇是这么不守规矩的，婆婆不叫走怎么敢走？”王璩已经累的不想说话，靠在冷云身上，章母更怒：“你做出这娇弱模样做什么？我这里要人伺候，你……”
　　王璩闭眼摇头：“冷云，让汪妈妈进来，婆婆这里既要人伺候，就让她和小香在这里服侍。”章母气的那手都要戳到王璩脸上：“我要你伺候，你怎么敢推托？”王璩这才睁开眼：“媳妇体弱，下人代替媳妇伺候婆婆也是常事，难道婆婆头一遭做婆婆就要媳妇请大家来评理，问世上有没有这种道理？”
　　章母的脸涨的通红，刚才李婶子她们的举动话语是看的清清楚楚，真要出去评理问个究竟，只怕没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汪婆子和那个叫小香的丫头已经进来，垂手侍立在侧。
　　冷云把王璩刚才说的话说了一番，汪妈妈和小香恭敬应是，汪妈妈是个机灵人，已经上前搀住章母：“太太您先坐下，小香快去厨房烧茶。”这声太太叫的章母心花怒放，从来没有人叫过自己太太的，飘飘然坐下，也不去管王璩已经带着人离开章家往客栈去。
　　章父可没有章母那么容易就被哄到，对章执林沉着脸道：“你这个媳妇，有些娇气也是常事，你做丈夫的就该拿出丈夫的款来，好好教教她规矩。”章执林历来是怕自己爹的，只有点头应是的。章母喝着汪妈妈端上来的茶，觉得有下人服侍也是不错的，对章父道：“不过这下人也要养几个，反正她的嫁妆也是极多的。”章父瞪章母一眼：“你这妇人好没见识，她的嫁妆自然是我章家的钱，那能随便花了？”
　　章执林连连应是：“爹说的有道理，我们章家勤俭持家，哪能这么浪费？况且妹妹就要出嫁，做嫂子的也要拿出些东西给妹妹添妆才是。”听到章执林说到自己女儿，章母得意地眼一眯：“大林啊，你这妹夫的爹可是做过一任知县的，知县老爷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要不是你考中秀才，我们也结不上这么好的亲事。”

　　主仆

　　在一旁恭敬垂手侍立的汪妈妈听了这话那眼不由一眯，一个知县的儿子算什么？二奶奶的父亲是五品官，嫁给二爷老太君还有些嫌家世不够，这家人真是没见过世面，对出身侯府的姑娘百般要求，却对一个知县儿子的女婿万般赞誉。
　　也不晓得他们捧着的那些人见了姑娘说不说的出话？汪妈妈在心里嘀咕，章家人继续把女婿赞扬了个遍，章父才觉得自己在儿媳面前失去的面子又在儿子面前找了回来，看着旁边恭敬站着的汪妈妈，章父咳嗽一声，摆出老爷的架子来：“你既是跟着媳妇过来的陪嫁，以后就是我章家的人了，这家里，怎么都是男人当家，轮不到女人说话，以后你们只能听我的，不能去听媳妇的。”
　　章母也点头：“对，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媳妇嫁进来，不管以前是什么人家，就是我章家的人，你们这些陪嫁怎么能听她的呢。”汪妈妈心里就涌起讥讽，真当姑娘是那种好欺负的？想起这一路姑娘说的话，汪妈妈不由心一颤，从前人人都说三姑娘好说话，从不多言的。
　　当日出京的时候汪妈妈也受了苏太君的一番指示，要多劝着三姑娘些，以夫为天，好好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谁知上路不过半个月，一直不言不语的三姑娘就让素云把自己找到，叫进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翻开一张纸，汪妈妈虽不大认得几个字，也晓得那张纸是当年自己的卖身契，上面那按的指印还在。
　　汪妈妈不晓得王璩拿出这张纸是什么意思，心一直在抖，王璩已经淡淡开口：“汪妈妈，你可晓得什么叫鞭长莫及？”汪妈妈在侯府那么几十年，自然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漫起。王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知道你对老太君是忠心的，只是现在来到我身边，就不要再想着老太君，不然你前头去送信，后脚我就让人去寻逃奴，你觉得老太君会不会为了你对我怎么样呢？”
　　王璩那平静的声音听在汪妈妈耳里就跟打了无数个雷一样，她看着王璩说不出话来，王璩说完就微微咳嗽了两声，苏太君送给自己的陪嫁里面必然有苏太君的心腹，可是那又如何呢？远离京城，是自己处置他们容易呢，还是苏太君接到信派人来的快速？
　　汪妈妈既能被派到王璩身边，自然也不是那种搞不清状况的人，她一边在心里骂那些人看走了眼，一边在想着怎么敷衍。王璩等她许久，微微一叹：“看来汪妈妈对老太君实在是太忠心了，那也是，老太君做了那么多年的当家主母，自然不是我这个刚出嫁的人能猜的透的，素云，帮我去寻寻我那累丝金凤。”
　　后面那句话着实吓到了汪妈妈，服侍主人，自然主人说是那就是，主人说你拿了什么东西，那你就是拿了，就算人人知道你是清白的你也不能辩驳，当初服侍王璩的段妈妈不就是因为被说成偷拿了王璩的一对金镯被活活打死的吗？当时面前的三姑娘可一直在那里哭叫着说段妈妈没有拿，可是老太君又怎么会听呢，只是淡淡吩咐丫鬟们把三姑娘抱下去安置，说三姑娘是被人迷惑。
　　鞭长莫及？汪妈妈叹息一声，老太君谋划事务如此周密，怎么就忘了这么一句话呢，真要自己说个不字，或者以后有什么异动，只怕这条命就登时交代了。汪妈妈看着王璩那平静的眼神，跪下去真心诚意地说：“老奴既被老太君给了三姑娘，自然就是三姑娘的人，三姑娘和姑爷琴瑟和鸣，恩爱和谐，这也是下人们的福气。”
　　王璩听了前面的话没有感觉，听了后面的话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汪妈妈果然是聪明人，难怪当日苏太君让她陪着自己出嫁。看着王璩唇边的笑容，汪妈妈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
　　这一路上的经历让汪妈妈也知道王璩也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主人，只要肯听她的话，她的出手也很大方。面前这家人，明显小气没见识，就算帮着他们又怎样，摆明了过不了好日子。听了章父这话汪妈妈还是低头侍立，果然姑娘想的不差，章母说完就皱眉：“怎么你是哑子，不晓得回一句话？”
　　汪妈妈回过神来，越发恭敬地答道：“老奴是跟着姑娘嫁过来的，谁是这家的主人，老奴当然就听她的。”章父并没听出汪妈妈这话里含的意思，只当汪妈妈是应了从此后要听自己的话，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下人一收拾好了，媳妇没有了帮手，自然也要听自家的。
　　章母也很欢喜，只有章执林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当着父母的面又不敢说出，只是跟着笑。章家发生的一切王璩在汪妈妈回来后就知道了，她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会儿才对汪妈妈道：“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
　　等汪妈妈一退下去，素云就不满地说：“姑娘，这章家也着实太不要脸了，姑娘这样的人品出身，就算嫁去做王妃也绰绰有余，他们章家不但不敬着些，还这样对待姑娘。”
　　和素云的愤怒不一样，王璩很淡然：“你以为老太君会给我寻个好人家吗？”这种结果，王璩一早就有准备，苏太君对自己，怎么会轻易放手？出嫁后死了，侯府还能出面来为自己讨公道，显示侯府的慈爱，从生到死，自己就是该被侯府利用殆尽，这样苏太君才会满意，才会觉得当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王璩觉得手心又有些刺痛，她把手伸开，看着那隐隐的血痕，对素云笑了笑：“丘管家去看的宅子买好了没，什么时候能搬进去？”这客栈在这城里虽然已经算大算不错的，可连素云都觉得这里的设施简陋了些，姑娘住着着实委屈。
　　听到提起那宅子，素云欢喜了些：“丘大叔早看好了宅子，三进三间的，原来的主人还留下些家具什物，随便收拾收拾就可以住进去，价钱也不贵，才三百两，要不是亲家老爷不许买，今日就可以住下去了。”丘管家不是那种不懂变通之人，虽然章父说了不许买，他的定金可是下了，还找了人去收拾打扫。
　　迟迟不肯立约只是做给章父看的，今日王璩一到客栈他就说了大概，只是王璩疲累的很，让素云和他周旋，自己躺下歇息，感觉到素云话里的欢喜，王璩也笑了，有个暂时停留的地方也算不错。
　　见王璩高兴，素云也很欢喜：“姑娘，奴婢再催着他们快点，收拾快的话，三天后就能住进去了。”王璩嗯了一声，冷云手里端着个托盘进来，把东西放下笑着说：“姑娘，这一路上吃那些路菜也吃腻了，这本地风味不过就是些炖煮，奴婢借了他们的厨房给姑娘做了些小点心，也不知道姑娘吃的惯吃不惯？”
　　说着冷云就把筷子递了过来，王璩看一眼托盘上的东西，一共四样，一样是半寸来长的小饺子，一样是杏仁茶，另外两样是小包子和一碟紫姜。
　　王璩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这是什么馅的，味不错。”被王璩夸奖冷云顿时高兴起来：“这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几块肉还新鲜，奴婢见他们有鹿肉，就讨了一块和猪肉剁碎做的馅，要是有韭黄味道就更好了。”
　　王璩点头：“这样已经不错了，这包子又是什么馅的？”素云已经夹了个包子到碟子上，笑着道：“这定是冷云的拿手点心，重油细沙包。”冷云已经笑了，掩不住她唇边的得意。
　　说笑中王璩已经停下了筷子，除了杏仁茶喝了一半，剩下的不过略动了动，这在午夜小点里面已经算是吃的多的，冷云今日头一次在王璩面前露厨艺就得了这么大个脸，心里十分得意，收拾了碗筷下去，白日睡了一会儿，王璩此时也不算很累，拿过一本书来看。
　　素云给她捶着腿：“姑娘，要不要等姑爷？”王璩那翻书的手停在那里，接着就继续翻过去：“不用等了，他今日要过来这里，也不用让他进房，就说我累的很。”素云应是，但还是有些犹豫地道：“姑娘，您还没有孩子，现在就对姑爷这样总有些不好。”
　　王璩把书放下，看着素云一句话也没说，素云也知道这门婚姻不般配，但还是劝道：“姑娘，恕奴婢大胆，姑爷的确不配姑娘，可是这门婚事是老太君他们定下的，木已成舟，姑娘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也要等到有了孩子之后再打算。”
　　王璩明白素云是为自己好，可是孩子，真要和章执林生个孩子出来吗？王璩想起那些，胃里一阵翻滚，一种止不住的恶心涌上来，刚才吃的那些东西全都喷了出来，素云惊叫一声，忙去外面拿清水来给王璩洗。
　　王璩任由素云给自己清洗着，很久才道：“素云，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我做不到。”现在连虚与委蛇都做不到了，离开了京城，破坏掉了苏太君的掌控之后，再勉强自己王璩已经不能了。

　　新宅

　　章执林第二天一早才到了客栈，到的时候王璩正在用早饭，看着妻子那不急不忙的神情，自己的一夜不归并没影响到她的心情，章执林觉得有些失败，坐到她面前素云已经打了一碗粥过来。
　　虽然粥的香味直冲鼻子，和家里那缺盐少油的饭菜比起来明显不一样，可章执林还是把碗往旁边一推，脸上有不悦之色：“你受的教导都到哪里去了？昨儿那么早就离开我家，有你这种做媳妇的吗？”王璩把勺放下，接过素云递上的水漱了口，又擦过了手这才开口：“昨儿我临走之前，已经吩咐汪妈妈她们在那里代我伺候，怎么，是她们服侍的不好？”
　　看着面前平静的妻子，章执林那从昨晚酝酿到今早的怒火一下熄灭了，可是父母的教导还在耳边，做为一个男人，连妻子都压不下来，还叫什么男人？王璩见章执林不说话了，这才开口：“昨日我定了宅子，本打算和你说一声的，又见你忙着和公婆叙话，你现在既过来了，等会我就让丘管家带你去新宅看看。”
　　宅子？章执林又找到一个话口：“家里那么大，买新宅做什么？你这不是胡乱花用？”王璩唇边泛起冷笑，不言不语看着面前的男人，章执林只觉得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咳嗽一声道：“你既买了宅子，那就随你，只是我爹娘也要搬进来，他们操劳半生，也该享福了。”
　　王璩低头，借以藏住眼底的一丝冰冷，这样的表面文章谁不会做？章执林，还是把自己看成和他一般的人了。抬头时候王璩眼里的冰冷已经散去，换上的是平静：“我是他们的媳妇，奉养他们是应该的，你今儿就去那边瞧瞧，挑一个宽敞的院子安置他们。”
　　看着章执林离去的背影，王璩没了力气坐了下来，牙咬住下唇，虽然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自己的终身之托，可多和他待一日王璩就觉得累一分，找到舅舅，一定要先找到舅舅，有了舅舅做主，自己就可以离开这个男人，和舅舅生活在一起。
　　想到和舅舅团聚之后的快乐，王璩唇边的笑容染上一些欢快，舅舅，你到底在哪里？就算你现在一无所有，我也要找到你。
　　丘管家办事的确很快，王璩他们一行到达这里三天后，新宅就收拾好了，家具摆设全都配好不说，连下人都又买了几房，还多了七八个小丫头。为了省心，丘管家买的下人丫头都是从那些经过教导，知道礼仪规矩的。
　　拿了宅子的契约，又接过那一叠卖身契，王璩细细瞧着面前这些人，虽然在这里待的时候不长，可是也要自己过舒服日子。素云和冷云虽然站在王璩身后，可眼里已经露出喜色，这几个月来，王璩全归她们俩服侍，原本小丫头做的事情两人也要亲自动手，早就盼着到了地头有小丫头使唤。
　　那些新买的下人规矩地站在那里，但个个都是心里不安的，不晓得新主人好不好伺候。听说这家的主母是从京城侯府里来的姑娘，规矩大的吓人，会不会过不了几天就被赶走？
　　王璩的眼一一扫过，从外表瞧，这些人倒也老实，王璩没有多说话，只是对汪妈妈道：“汪妈妈，日后这家里的事就你管，你先挑几个好的送去服侍公婆，再挑两个小丫头给小姑送去，素云你们再挑四个小丫头就好，别的人就去做家里其他的事，最要紧的是要好好教教他们规矩。”
　　王璩着重咬了规矩两个字，汪妈妈心领神会，这规矩就是这家里要以王璩为尊，章家一家人只需要服从，别的什么话都不用听。
　　听了这话，下人们的眼都看向汪妈妈，王璩扶了冷云的手出去，还要把丘管家打发了，让他回京去禀告苏太君，自己规规矩矩地在章家过日子，之后就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一直候在外面的丘管家看见王璩出来，急忙上前行礼，王璩笑着示意他坐下：“丘大叔辛苦了。”丘管家并不敢坐下，只是垂手侍立：“为主人分忧本是老奴的分内事，不敢称辛苦。”
　　王璩笑的更甜美，让冷云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丘管家：“我算着日子，你这时往京里赶的话，正好也就赶上过年，这些是我这几日买的一些土产，还要劳烦大叔你把这些带回京去，就当是我送的年礼。”
　　丘管家急忙双手接过单子，扫一眼，都是些这地方常见的东西，上面还有一张老虎皮，标明是孝敬苏太君的。丘管家忙又给王璩行礼：“三姑娘一片孝心，老太君知道了一定十分欣慰。”王璩的笑容更甜，仿佛这话自己十分放在心上。
　　丘管家说完就又道：“三姑娘，本来老太君也舍不得您嫁这么远，只是公主亲自挑的姑爷，老太君也没有办法，现在三姑娘您一点也不怪老太君，老太君要知道了那该多欢喜。”说着丘管家用袖子擦一擦眼角，王璩也用帕子点一点眼角：“我做孙女的，不能侍奉她老人家膝下，一想起来魂梦都是不安的。”
　　丘管家也帮着叹息，仿佛王璩千真万确地和苏太君是一对情谊深厚的祖孙。话说的差不多了，丘管家起身告退，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三姑娘，这是您那个铺子和庄子今年的收成，老奴离京时候带了出来，买这宅子和下人花用了一些，剩下的存在前面当铺里，三姑娘您要用的话，派人带着这个去就行了。”
　　王璩接过这样东西，草草扫了一眼，除去买宅子和买下人之外，还剩下六百来两，再加上自己箱子里的，现在是足够用了。王璩把这东西递给冷云让她收起，汪妈妈已经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了几个下人，看来是挑好了。
　　丘管家又跪下给王璩磕了个头，就躬身退下去，临走之前不由望一眼王璩，见她在和汪妈妈说些家务事，丘管家心里浮起得意，果然这女人就是要嫁人，三姑娘没嫁人前和老太君都快水火不容了，这才几天呢，就变了性子，还晓得孝敬老太君东西了。要知道这没有娘家撑腰的女人，那日子可难过了。
　　丘管家边感慨边吩咐人收拾东西回京，在这里住了个把月，没得好吃也没得好住，这种地方哪有京城繁华。至于章执林一家，丘管家就没想过去和他们说一声，不过是乡下地方走了大运的人，还真以为侯府下人会把他们全家当亲戚了？
　　汪妈妈已在和王璩说话：“三姑娘，这几个老奴瞧着还算精明能干，特地挑出来伺候亲家老爷他们，给章姑娘挑的小丫头也挑好了，等着一起带过去。”
　　王璩瞟一眼这几个人，虽然个个低着头，但能感觉出来他们不是那种老实头，要的就是这样的。另外两个小丫头一看就是曾服侍过人的，见王璩的眼扫过来，还屈膝行了个礼。
　　王璩不由满意点头，对汪妈妈道：“你做的不错。”汪妈妈面上泛起一丝得意，王璩在他们要走的时候开口：“以后你们这些人称公婆为老爷太太，别跟着汪妈妈他们称呼。”这些人都是聪明的，晓得王璩是要给章家面子，齐声应是。
　　王璩这才让汪妈妈把人带下去，用手按一下头，觉得脑袋有些疼，在没有找到舅舅前，还要接着应付章家，如果找不到舅舅呢？王璩猛然想到这个可能性，浑身都变的冰冷，找不到舅舅，难道自己就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不行，这绝对不行。
　　冷云在王璩用手按头的时候就已经走了过来，双手轻轻敲打着王璩的肩膀，感觉到王璩的变化，低头小声地问：“姑娘，您是不是有些冷，我再去加点炭。”王璩按住冷云的手，眉头微微挑起：“从这里到赵元帅驻守的地方还有多远？”
　　冷云没想到王璩会问这个，不过也可能是要去给赵元帅他们送些节礼，毕竟两家在京城也算是常往来的，皱眉道：“听说从这里往北还有一百来里就是赵元帅驻守的地方，姑娘可是要遣人去送年礼？”哎，近在咫尺也无法前往，怎么样也找不到理由单独带人前去面见赵元帅。
　　王璩也知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当年那场战知道的人只怕不少，说不定也有知道舅舅下落的人，毕竟段将军一家三代驻守边关，并不是那种没名气的人家，只有住下来慢慢打听消息。
　　章父一直口口声声说勤俭持家，不肯搬进新宅来，可是章母来过一次新宅，见了那宽敞的屋子，里面的家具摆设也是那么漂亮夺目，下人们一口一个太太更是叫的章母全身都要飘起来，和章父软磨硬缠，还是带着女儿搬了进来。
　　等他们全都搬了进来，已经是十二月初，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亲戚间总要走动，送些节礼。章家父母虽然搬了进来，可是从小过那种精打细算的日子已经习惯了，王璩的种种做派自然入不得他们的眼。
　　这日有客来拜，就是章家女儿的婆家，做过一任知县的黄太太。章母接了人进来，见黄太太笑容温和，待人有礼，话说不上几句就开始抱怨起王璩来：“哎，这个媳妇，身子也太娇弱了些，每日要吃八分银子的药，也不到婆婆跟前服侍，哪有见过这样做媳妇的？”
　　黄太太跟着黄老爷去过任上，是那种见过世面的，见章母抱怨连连，不由笑道：“做婆婆的，要对媳妇跟亲女儿一样，大奶奶的身子既然弱了些，每日都要吃药，做婆婆的就该体恤才是，难道日后你家姑娘进了我家门，我也要她带病服侍不成？”

　　结交

　　“这可不成，亲家……”章母一听到被自己视为心头肉的女儿要去带病服侍婆婆，脱口就出反对之意，当看到黄太太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任是章母再厚的脸皮也不由红了一下。好在这时有小丫头送上点心，章母微微咳了一声，照着黄太太那做派把身子挺的笔直，端起点心送到黄太太跟前：“亲家，您尝尝这个，据说是京里新兴的法子做的。”
　　黄太太不过捻了一些些酥皮入口，章母又开始叹气：“亲家，您方才说的我也明白，只是我家本就是那种勤俭之家，媳妇从京里带来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都穿绸着缎，披金戴银的，这有多少钱糟蹋？”黄太太的眉微微皱起，心里暗自叹气，这门亲事当初就不该定下，要不是老爷知道章家和侯府做了亲，急着和侯府攀上关系，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让媒人上门说亲，等自己知道已是木已成舟不能改，再多缓一缓也要好些。
　　黄太太心里的打算章母自是不知道，又和章母敷衍一会，黄太太就要告辞，章母送到院门口，吩咐个小丫头送她们出去。
　　见她这样，黄太太脚步微顿一顿，现在只希望自己这个没过门的媳妇不像这位亲家一样不懂眼色，不然也就别怪自己心狠。黄太太眼里的厉色一闪，接着抬起头，面上又是平时的神色。
　　她身后的婆子已经和章家的小丫头说起些家常来，黄太太走的慢，那小丫头进来服侍才几天，晓得的事情不多，说起章家姑娘，只说是个和气的，至于别的也不晓得多少。
　　和气的？黄太太妆似无意，句句记在心上，等走到二门口，黄太太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婚事全城人都知道了，想反悔对自家也有碍，倒不如等过年后让自己大儿媳妇来探王璩的病，和王璩借机亲近，以后要求侯府什么事也好办。
　　年转眼就过了，这边的冬天比京城冷，过了年那寒风依旧刺骨，每天还是鹅毛大雪不停地飘。王璩连日来寻找舅舅的事一直都不顺利，虽然参加过那场大战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底层士兵。当日段将军的下落本来也就各说纷纭，有说段将军不是叛国，只是被掳走了，还有的说段将军其实是殉国，也有说他既没死也没被掳走，只是受了重伤，兴许伤好了后就忘了原来的事，才一直没有寻过来。
　　当然，还有最大的传言，就是段将军当日不仅不是被掳走的，还是和青唐人里应外合，青唐兵败后和青唐人一起走了，现在正在青唐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这种种传闻，让王璩的心更加不安宁，如果舅舅真的已经死去，那么自己就要想别的法子了，首先要做的就是离开章家，但离开章家也不是那么容易，还要借助人手，赵元帅他们又远在百里之外，这种机密事情，又怎能让人带信过去？
　　而经过了过年的忙乱，章母又想起了自己这个儿媳，吩咐人把她叫来。照例行礼问安，章母看着王璩那一脸平静，内心又多了几分鄙视，叫你装，再给我装，等会儿知道我要说的话，看你哭不哭的出来？女人再怎么样，也要靠儿子，生不出孩子来，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到时还不是要她圆就圆，要她扁就扁？
　　想到这，章母面上带上了几分得意，声音也放柔了：“媳妇，今儿找你来想和你商量件事，你进我章家门也有半年了，一直没有喜信，我琢磨着你身子本就不好，只怕生儿育女……”不等章母说完，王璩已经开口：“婆婆要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就是，做媳妇的不敢不听吩咐。”章执林这些日子的行为王璩是尽知的，他不进自己的房王璩倒松了一口气，和这个家的牵绊越少越好
　　章母啊了一声，接着就道：“既这样我就说了吧，大林年纪也不小了，我们也想早点抱孙子，他前日收了个丫鬟，你就把她……”王璩还是那句：“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媳妇自当遵从。”
　　章母再次被打断，心头已经有一丝怒火，刚要发火就看见王璩那平静眼神里隐约含着嘲讽，章母觉得自己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顿时没了话，过了会儿才道：“你既答应那就把东西预备下吧，那日大林还说过，你身边那个叫冷云的不错，干脆也一起收了吧。”
　　王璩的眼这才抬起来，眼里有一丝冷意：“我的人我自有安排，不劳婆婆操心。”章母拍了下桌子：“什么你的人，连你都是我们章家的人，我说是就是。”是吗？王璩眼里的寒意更甚，盯着章母不说话，章母被她看的十分狼狈，随即就又想到别的：“你着实不孝，前日让你拿出那件狐狸衣服来给你妹妹做嫁妆你也不肯，还有那对金手镯，现在和你要个人你也……”
　　连日来的种种情绪让王璩对章家人更加厌恶，别说章执林现在进她的房，就算现在挂着章执林妻子名头都让王璩无法忍受，他要纳妾不过是中了王璩的下怀而已。
　　见王璩站起，章母更加恼怒：“怎么？我这个婆婆还没让你走，你就要走？”王璩用手托一下头：“婆婆，夫君的新妾照媳妇瞧来，倒不用安置在媳妇院里，媳妇记得婆婆这院后面还有三间小屋，就安置了她吧，早晚服侍婆婆也方便，况且，”
　　王璩微顿一顿：“婆婆喜欢这位新姨娘喜欢的紧，也无需媳妇这个婆婆不喜欢的人在婆婆面前晃。”说完王璩扬长而去，气的章母拍着桌子对服侍的人抱怨：“怎么会有这种媳妇，去，你们把大爷叫来，我要好好问问他。”
　　服侍的人互看一眼，服侍了这些日子，也晓得章母是什么脾性，就这样还真想在大奶奶面前摆婆婆架子，又没钱又小气，要不是有汪妈妈的嘱咐，谁会真的听她的？还是服侍大奶奶好，又和气又大方。
　　章母正在发脾气的当口，有个婆子走了进来：“太太，黄亲家那边的黄大奶奶来了，说是来贺节。”听到是女儿婆家的妯娌来了，章母把脾气收了些，吩咐人请黄大奶奶进来。
　　黄大奶奶今年二十一二岁，进黄家的门也有几年了，今儿一来是得了黄太太的吩咐，要着意结好王璩，二来呢也想借机瞧瞧自己那位未来的妯娌。敷衍了几句就笑着道：“这边大奶奶进门也半年了，我们都还没见过，本是亲戚该多走动多亲热亲热才是。”
　　王璩是在京城成的亲，回来后本该也要请请亲友的，但王璩一概以自己身体不好推脱了，不过请了几个章家亲近的亲友，黄家这样初结亲的自然就没见着。
　　章母听到提起王璩，那肚子火更不晓得要往哪里洒，冷笑着道：“你也别见她，她啊，身子不好不说，还从来不贤良，我究竟是娶了个媳妇还是请了尊佛回来。”黄大奶奶又是一笑：“大奶奶从小生长在京城，这边住不惯也是常事，等慢慢的熟了就好了。”
　　章母听黄大奶奶这话说的极熨帖，哎，怎么别人家的媳妇就这么好，唯独自家的媳妇，身子差、脾气坏，她没有孩子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等小桃生了儿子，看她还有什么嘴脸在自己面前晃。
　　章母想的时候黄大奶奶已经起身往王璩这边来，刚走进王璩的院子就见王璩扶了个丫头站在檐下：“黄大奶奶好，方才她们才来传报，倒让我没迎出去。”黄大奶奶忙行礼口称不敢，双双站起时候黄大奶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王璩一番，见她面白如玉，并不是那种久病的苍白。身量苗条，一阵风就像能把她吹走，说话的声音虽低，但吐字清晰，笑容和煦，看来那体弱一句不过是推辞。
　　两人携手进了王璩的屋子，不像章母那屋子摆的金碧辉煌，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有钱一样，不多几件古董摆设，屋中一个熏笼，满屋只觉一阵暖香扑鼻。
　　黄大奶奶嗅了嗅，笑着道：“大奶奶这香是什么香，平日倒没闻见过。”王璩已经请黄大奶奶在熏笼边坐下，接过她的手炉吩咐冷云去添了些炭，笑着道：“这香是我一个长辈素日喜欢的，我出京时候她也送了一些，我闻着觉得没那么重的味道，这才点着。”
　　素云已经送上茶水点心，有几枚已剥好的黄柑特别显眼，黄大奶奶心里不由啧啧感叹，果然是侯府出身，公主府长大的姑娘，这行动做派别人也比不上，更难得的是说话做事不带一丝骄傲。黄大奶奶也曾见过几个官职稍高一些人家出来的女儿，那股既骄傲又生怕别人看出来的矫情劲儿，实在是让人说不出口。
　　王璩也在打量着黄大奶奶，见她不过一会儿那初进来时稍微的无措就消失了，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自己那位小姑怎么比得上她呢？
　　两人说了几句家常，黄大奶奶就道：“这样奶奶来奶奶去的着实拗口。瞧着我虚长你几岁，就称你声王妹妹如何？”王璩微微一顿，接着就道：“如此甚好，姐姐。”黄大奶奶面上露出一丝不自觉的得意来，两人说起话来更加亲热，等黄大奶奶走的时候还拉着王璩的手：“妹妹，等到过些日子暖和了，你就到我们家里去坐坐，虽比不上你们京城府里的花园那么大，也有几株花。”
　　说着黄大奶奶声音一低，凑到王璩耳边：“就算受了什么委屈，到我家里去说，别人也听不到。”这黄大奶奶真是个玲珑人，王璩眼里一亮，如果找不到舅舅而要离开章家，这黄家不也一样可以借助？

　　拜访

　　心念动处，王璩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微微带出一点哀怨之色，黄大奶奶果然拍一拍她的肩，说话的声音也更低了：“妹妹这等人品，偏偏……”随着黄大奶奶的叹息，王璩微低一下头：“姐姐能明白我就太好了，等到后日我去姐姐家里，只是……”
　　王璩用手指转动着帕子，这让黄大奶奶更加误解，想起王璩自从回了这就没出门应酬过，别人要来也多被挡驾，看来是章母在那阻挠。黄大奶奶不由冷哼道：“妹妹你放心，后日你要不去，我让家里的管家来请你，这亲戚间走动是常事。”
　　王璩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年纪轻，从小又在京城长大，这里的事也不明白，姐姐是这里生长的，到时还要好好请教一番。”黄大奶奶笑的都快流出蜜来了：“这是自然，我也要和妹妹讨教一番京城里的事情呢。”
　　两人相视一笑，此刻倒也真像是一对好姐妹一样，王璩把黄大奶奶送到二门处，亲自看她上了车，这才回转。素云冷云跟在她的身后，过了些时素云才开口：“姑娘您也该结交一些这里的人了，不然就任由那老婆子到处败坏你的名声。”
　　王璩并没接话，初来时只是想着赶紧找到舅舅，离开章家，并没有心情去结交这里的人，至于名声败坏不败坏，王璩并没有多少在意。这些名声不过都是虚的，淮阳公主嚣张跋扈，苏太君冷漠自私，在外面的名声还不是好到无比？可是现在舅舅一时找不到，而要离开就必须要借助这里人的力量了。这就要自己有改变了。
　　冬日的阳光还是那么温暖，王璩躺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虽然翻开了，但并没有去看，眼看着外面，面色平静心里有波澜翻滚。
　　窗外冷云的声音传来，好像是在小声埋怨素云：“你多那句嘴做什么？你看姑娘又这样了，姑娘嫁了这人本就委屈了，你还说那些话。”
　　素云的声音很低：“姐姐，我这也是怕姑娘过的不好，这才说了几句。”碰的一声，不晓得是不是素云的脑袋被冷云指了一下：“你啊，姑娘是侯府的女儿，这些人再大胆也不敢对她如何，难道你还真要姑娘在这家里过一辈子？”
　　声音停止了，王璩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连丫鬟们都看出自己的委屈，可是祖母还是毫无所动，究竟谁是亲的，谁是疏的？听到屋里传来响动，冷云两人急忙进来，王璩把书随意撂在那：“方才我听见有人说话，是谁来了？”
　　素云把王璩扶了坐起，又给她穿着鞋子：“方才是汪妈妈来了，说后日要给小桃行礼，汪妈妈问姑娘您要怎么准备。”冷云递过茶，等王璩漱过才又端过茶来让王璩吃：“有什么好准备的，不过就是这么点点小事，奴婢已经告诉汪妈妈了，该怎么做怎么做。”
　　两个丫鬟声音清脆，那种半斗口的感觉让王璩微微一笑，接过茶慢慢喝着，这里没有京城里那种嫩叶茶，多是那种砖头一般的，王璩初来时喝不惯，不过这些日子下来也喝惯了，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一杯茶喝完才道：“嗯，你们说的不错，后日我要去黄家拜访，礼物都预备好了吗？”冷云已经拿出几匹衣料来：“都预备好了，就等到时出门了。”跟着主人出门，去那些人家拜访，遇到大方的人也会得到些赏赐礼物，冷云她们自从来到这里少有出门的机会，现在一说起都有些跃跃欲试。
　　王璩瞧一眼那些衣料：“再顺手找出两匹给那位新姨娘裁衣衫，怎么说我也算章家媳妇。”素云的嘴角抽一抽，从箱子底下翻出两个料子来：“这两个料子就够了吧。”虽然也是绸，但这衣料明显没有方才拿去给黄家的好，王璩点头：“就这两个吧，再从我盒子里找一根金簪给她。”
　　素云领命，王璩坐在那看着她们两人，这种应酬的事情以前只觉烦人，现在就不得不去应酬，毕竟还要在章家停留一段时候，要怎样才能在没找到舅舅的情况下离开章家呢？
　　正月二十，这日大吉，章执林在今日纳宠，也许是为了给王璩一个好看，章母吩咐下人遍请亲朋，除了不能从正门进来，穿的不是大红喜服，不能拜天地祠堂之外，这纳宠之礼行比起娶正室也逊色不了多少。
　　王璩在章母吩咐下人预备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她既没阻挠也没发话，只是在新妾进门要请她出来受礼的时候没有出现，只让素云托出两个衣料，一根金簪，说是送给新妾。
　　至于王璩的人此时正坐在黄家大厅上，除了黄大奶奶，还有黄家的两位姑娘也在一边陪坐。黄大奶奶口齿伶俐，讲出的一些笑话让人忍俊不禁，坐在下面的黄二姑娘已经笑的直不起身来：“大嫂，难怪娘疼你，就这张嘴，我们谁也比不上。”
　　一边的黄大姑娘没有说话，自从王璩进来她就一直在打量王璩，果然从京城里出来的世家女子就不一样，行动做派都那么大方，和她比起来，自己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只怕皇家公主也就这样了吧？怎么就忘了面前这位的嫡母就是当今陛下的皇姐呢？
　　黄家姑嫂说笑的时候，王璩也略微打量了下黄大姑娘，她眼里的羡慕嫉妒仰慕都看在王璩眼里，世间人不都是只知道这些表面风光，不晓得内里辛酸？像这黄家虽然门户小些，官职低些，可是这姑嫂之间的相处，看起来就那么融洽。
　　说笑了一会，黄太太那边着人来寻两位姑娘说有事找她们，只剩下黄大奶奶一人陪着王璩，黄大奶奶已经站起身：“走，这大厅虽气派，可坐着还是有些冷，还是到我房里去，那里虽小些，但要暖和多了，我们俩也能说些亲近话。”
　　黄大奶奶这样王璩自然不会推辞的，进到黄大奶奶卧室果然暖和的多，黄大奶奶亲自服侍王璩坐下，又拿过一个靠垫放在她身后：“妹妹你再用上这个，就不会太硬，我生孩子的时候多亏了这些东西，不然可遭罪了。”
　　说起孩子，王璩自然要问几句，黄大奶奶就让奶娘把孩子抱进来，一儿一女，大不过三岁，小的还在襁褓之中，都是粉团一般，活泼可爱，一逗就笑。
　　王璩逗弄一会，送上几样见面礼，黄大奶奶就笑道：“妹妹这样的人品，又喜欢孩子，以后生出的不知有多聪明活泼。”王璩面色暗了一下，接着就微微叹气。
　　黄大奶奶正在倒茶，听到王璩这声叹息就抬头看着她，把一杯茶送到王璩手边，这茶色微带些绿，并不似这里流行的砖茶所出的那种黑色，王璩嗅一下就赞道：“在这里都有毛尖，黄家果然不愧为这里的大家。”黄大奶奶坐到王璩面前，用手掩口一笑：“妹妹你别寒碜我，在这地方说一下还成，在妹妹面前，又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是真正大家，况且这茶总要新茶才好，我这还是去年得的，存到现在茶香也没了多少，不过是给妹妹换下口味。”
　　话虽这样说，黄大奶奶眉间还是有掩不住的得意，松针上收的雪水，去年的毛尖，在这个地方待客这算是最好的茶了。见王璩品着茶，黄大奶奶才道：“妹妹方才叹息为的就是章家今日之事吧？”章家大摆酒席迎新姨娘进门，自然黄家也收到了请帖，对这种帖子黄太太嗤之以鼻，不过让人送去了一份薄礼，算是给了章家一点面子。
　　王璩听了这话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转动着茶杯，那叹息还是那么悠长，黄大奶奶伸手握住她的手：“妹妹，你我也算是亲戚，只是这种事情，外人也不好多说，但你放心，异日章家要真做出什么宠妾灭妻，驱逐正妻的事情，我们会去找知县老爷的。”
　　宠妾灭妻以致正妻出事，地方上出了这种事情是关碍官员考察的，不追究倒罢了，一追究起来。王璩想到过黄大奶奶会这样说，不过自己的目的不是这些，只是叹气：“姐姐，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好，可那样的人，我真的过不下去。”
　　说着王璩睫毛上就有一滴泪珠闪现，黄大奶奶觉得自己手里握住的这只手越来越冰冷，仿佛能感觉到王璩心里的绝望，黄大奶奶把王璩的手握的更紧：“我知道，可是女儿家一嫁了人，就是一辈子。”王璩这时是真的哭了：“姐姐，这些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憋在心里。”
　　黄大奶奶更加动容：“妹妹，章家如何且不必去说他，可你要想走，章家又怎会轻易放你走？”这就说到位了，王璩又是一声叹息，并没有说话。看着王璩面上浮起的绝望，黄大奶奶心里也在各自做打算，到底哪种法子才对自家最好？

　　布局

　　王璩并没说话，只是等着黄大奶奶的反应，过了会儿黄大奶奶总算说话了：“妹妹，夫妻总是……”王璩把手从黄大奶奶手里抽出来，双手掩面叹道：“姐姐这样说也无可厚非，只是今日他家大张旗鼓纳妾，说不得明日我就要被逼死。”黄大奶奶啊了一声，手就去扯王璩的手：“妹妹，哪有这样的事？”
　　王璩把手放下，那脸上已是泪痕交错：“姐姐，你没在里面你不晓得，他家为了钱的事情和我吵过不知多少，又欺我是个外乡人，远远嫁了过来没了娘家做依仗，昨日婆婆说纳妾的时候还在那里道，就算你真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说句话，谁不知道你不孝公婆，不体贴丈夫？”
　　王璩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说的黄大奶奶叹气：“妹妹，你那婆婆我也说不出好听的来，有眼的人都瞧的出来，你要真是不孝，他家怎会住好房子，穿好衣衫，有下人伺候？我还听说连这里二婶子的嫁妆也是你拿出钱来置办，妹妹，你这样的贤惠在这也算头挑的了。”
　　王璩还是叹气：“世间像姐姐这样的明白人少，我真怕有一日被他家逼死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黄大奶奶眉一竖：“妹妹怎么说这种丧气话，休说你还是侯府的千金，就是我们这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的。”要的就是这句，但王璩还是低头轻叹：“姐姐，这总是各家各户的。”黄大奶奶又拉起王璩的手，说话的声音更温柔了：“妹妹，这世间总是有天理王法的，章家的胆子不会有这么大。”
　　王璩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姐姐，我知道我命薄，只求日后姐姐听到我有什么不对的消息，就求姐姐给京城侯府和晟王府去个信，要觉得为难，去寻边关赵元帅也成。”
　　晟王府？黄大奶奶眼里露出惊喜：“怎么妹妹和晟王府的女眷也熟吗？”王璩笑的有些羞涩：“晟王府的世子夫人和我是闺中之友。”黄大奶奶了然点头，怎么就忘了京城这些侯门大族的女儿们，平日里定是互相来往的。
　　此时王璩在黄大奶奶眼里，就更重要了几分，说出的话也更亲热了：“妹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常事，更何况你我还是亲戚，你放心，章家要真有个什么万一，岂是那么轻易的？”王璩忙站起来行礼：“多谢姐姐。”
　　黄大奶奶扶起她又挽住她的手坐下，越看王璩越觉得娇美，心里也有些发闷，看来王璩定是在侯府极其得宠，只是身子不好，不然也不会便宜了这赶考的举子，为什么自己弟弟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娶一房这样的媳妇，章家真是没眼色到了极点。
　　黄大奶奶的丫鬟走了进来：“大奶奶，章家派人来寻大奶奶。”王璩急忙站起，黄大奶奶有些不悦的道：“不是说了要章大奶奶吃了晚饭再回去？”黄家的丫鬟叹了口气：“听章家来的人说，章家大爷在那里大发脾气，一定要大奶奶回去呢。”
　　这本是王璩今儿临走前交代汪妈妈的，此时却故意面上露出一些慌张神色：“姐姐，那我还是赶紧回去吧。”黄大奶奶不好再留，拉了她的手送出去，快上车时候王璩脸上又有泪花：“姐姐，这次出门也是千难万难，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又和姐姐见面。”
　　说话时候婆子已经在旁催促登车，王璩匆忙上车而去，黄大奶奶看着她远去，心里更加肯定章家平日对她百般折磨，别说是晟王府，就算是边关赵元帅，也不是自家平日高攀不上的人物，要站在那边，黄大奶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带着丫鬟去禀告自己婆婆。
　　车上王璩松了一口气，素云给她盖上床薄被：“姑娘，难道真要这样做？”王璩闭着眼：“不过是防备万一。”察觉出素云的担心，王璩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放心，真要有那么一天，我会提前把你和冷云还有从京城里带来的那些人的文书安排好，再给你们一些银子，到时你们也好过日子。”
　　素云摇头：“奴婢不是为的这个，只是姑娘以后身边就没人服侍了。”王璩睁开眼睛：“素云，当日段妈妈在我眼前被活活打死那天，我就发誓以后我身边的近人不许别人碰一指头，你和冷云，算是这么多年来我身边最近的人了，我怎舍得你们有个万一好歹？”
　　素云顿时满面通红：“姑娘，我……”王璩悠悠叹气：“素云，章家这等行为，久而久之，我只怕真的会被逼死，到时你们这些我从京城带来的人，不会有好日子的。”素云当然明白，既被侯府做了陪嫁，就说不得是侯府的人，而是姑娘的人了，现在进章家时候还短，等再过些年，下人们里面难免会有生出别样肚肠的，到时要做事就有百般的不方便了。
　　王璩回到章家的时候酒席已经散了，冷云接到，不过就讲了些新姨娘怎么来磕头的事，又说今日酒席之上章母大放厥词，说王璩的种种不是。
　　见王璩有些疲惫，冷云说了一些也就服侍王璩躺下，点好安息香就各自退去，王璩躺在床上那眉心依旧有个小结，现在最要紧的依然是找出舅舅的下落，实在不行就去青唐。一提起青唐，王璩就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叫阿蛮的小姑娘，从跟随她的从人来看，这小姑娘地位不低，说不定是什么部落头领的女儿。
　　那日怎么就没问一下怎么找到这个阿蛮？王璩翻了个身，总要双管齐下，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章执林自从纳了妾，王璩房里更是脚迹不见，这让章母更加高兴，每天王璩去问安的时候章母总是拉着新纳的刘姨娘的手问长问短，而对王璩连看都不看。
　　渐渐有些下人们也开始凑到刘姨娘跟前了，这些动静王璩自然是知道的。这日素云拉了张纸过来：“姑娘，昨日小桃撵走了几个下人，又买了两个新的。”小桃就是刘姨娘的名字，虽然出了门人人都叫她姨奶奶，但在素云她们眼里，她依旧什么都不是。
　　王璩并没去接那张纸：“买了就买了吧。”素云有些奇怪的问：“要不要去让汪妈妈教导教导他们？”王璩摇头：“不用，你只要让汪妈妈寻到那几个被撵走的，再让汪妈妈在外头买个小宅子，让那几个人到那宅子那住下服侍就成。”
　　素云不解，王璩抬头看着她：“我虽说要走，也要先把你们安置了，汪妈妈是个寡妇，有了你们两个女儿，又有了小小产业，以后你们是要回京也好，留在这里也罢，就随你们。”
　　素云不由跪了下去：“姑娘，您的大恩大德，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王璩让她起来：“以后你拿了文书，重新安了家，就也是汪家姑娘了，这些话再别说起。”素云点头，见王璩又要闭眼就退了出去。
　　这个小桃果然耐不住性子想伸手这家里的事情，就让她继续做，等到手了才会知道厉害，王璩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如果自己有个什么的消息传回去，侯府是一定会来收自己的嫁妆的，到时他们就知道好看了，还真以为把自己的下人赶走了就是给自己好看，真是做梦。
　　渐渐的除了王璩从京里带过来的人，原本丘管家买的那些人全都被小桃唆使章母赶走，换成了新买的下人，这些新买的下人既没得过汪妈妈的教导，自然就碰着小桃，远着王璩，这看在章母眼里更加得意，已经在算计着怎么把王璩从京里带过来的人也赶走，到时王璩剩下一个光身人，自家就真的可以对她搓圆揉扁无所不能，到时用钱也就再不需去和王璩说，自己就可以掌管那钱箱的钥匙。
　　章母自己的主意打的好，吩咐下人们对王璩从京里带的人百般折磨，不外就是不许他们用热水洗漱，给王璩的饭菜也常常迟了很久才送去，就盼着这些下人们忍受不住自己求去。
　　汪妈妈他们得了王璩的吩咐，只做出一副受不得苦，常到王璩跟前哭诉的样子，还有那么一点点火候就成功了，王璩每次做出厉色，要不就是懦色，看在章母眼里更加得意，让你再装。
　　转眼时令就进了十月，章家女儿选了吉日出嫁，章母此时更加意气风发，带了已怀孕七个月的小桃出去应酬，别人问起，只说王璩身子极坏，连家务都操持不了。虽有人觉得章母此举不妥，不过这也是他家家事，也不过问几句王璩的病就转而恭喜章家女儿嫁的好人家，现在章家又要有后，真是大喜事。
　　黄大奶奶忙完自己小叔娶妻的事情，就去章家探王璩的病，刚结亲的人家，章母不好阻拦，让一个丫鬟带着去了。
　　一进王璩的院子，黄大奶奶就觉得不对，今年年初时只觉这院子一片宁静，现在再来，这院子就空旷寂寞，黄大奶奶心里连叹了几声，走进王璩的屋子，见王璩满面苍白的坐在那里，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咳嗽，原来章母说王璩病了是真的。
　　黄大奶奶见王璩要站起来，急忙紧走两步拉起王璩的手：“怎么几个月不见你就病成这样，倒是我的疏忽。”说着黄大奶奶就滴下两滴泪，王璩又咳嗽几声才道：“这是我的命，姐姐你也不必伤心。”
　　素云倒上茶，黄大奶奶见那茶竟是温的，眉不由皱了下，王璩忙呵斥素云：“哪能把我喝的茶倒给客人呢？还不去拿热水。”素云面上露出凄惶之色：“姑娘，厨房不肯给热水。”
　　虽说这都是王璩平日教的，可素云此时是真的流泪了，哪见过那么不懂规矩的厨房，要换了在侯府，素云早带着人把厨房砸了，不过为了以后能过好日子，素云也只有暂且忍下。
　　这话听在黄大奶奶耳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站起身：“妹妹，这章家竟这样对待你，我去前面寻章家婶婶说说。”这一去就不合自己要唱的戏，王璩急忙伸手拉住黄大奶奶的袖子：“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但婆婆要这样对儿媳，做媳妇的也不敢违抗。”

　　赵元帅

　　王璩那苍白的脸配着这柔弱的声音让黄大奶奶眼里的泪也落了下来，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可怜我的妹妹受尽了委屈。”王璩又咳嗽两声，眼里露出期盼之色：“姐姐，原本我手里还有几个人，现在除了素云他们都被赶了干净，也不许我出门，我就求姐姐一件事，姐姐如有人去往京城，就请帮我带两封信往京城我娘家和晟王府，求他们看在昔日情分上，来救救我吧。”
　　说着王璩掩面大哭起来，素云她们俩也哽咽不止，黄大奶奶擦一擦泪：“妹妹，你放心这不过是一点点小事，我定会帮你办到。”王璩见她应了，起身就要行礼：“多谢姐姐了。”黄大奶奶一手牢牢扶住她，王璩虽面色苍白，但容貌还是能看的出娇美，黄大奶奶叹气：“这样的金枝玉叶，什么样的人配不上，怎么偏就嫁了这样一个？”
　　素云把纸笔拿出来，冷云已经磨好了墨，王璩笔不加点很快写好两封信，封好了信皮递给黄大奶奶：“姐姐，妹妹这条命能不能活就全在姐姐身上了。”听她说的委屈，黄大奶奶扫一眼那信皮上的，淮阳公主府、晟王府，这都是想不到的人家。
　　黄大奶奶把信收进自己袖子，用手拍着王璩的肩膀：“妹妹你放心，我定要把信给你带到。”王璩刚要点头就听见外面丫鬟传报：“姨奶奶来了。”接着一个艳装女子走了进来，她就是章执林的爱妾刘姨娘。
　　见黄大奶奶和王璩两人亲亲热热在说话，王璩面上还有泪痕，这刘姨娘就气不打一处来，前几日章家姑娘出嫁，刘姨娘陪着章母出外应酬，那些亲戚故交，谁不和自己亲热说话，只有黄家的人对自己爱理不理，甚至没给自己预备坐的地方，直到章母忍不住说自己怀着身孕，黄太太才吩咐人给自己预备了个小杌子。
　　话里话外也只问王璩的情况，还在那里说要章母分清谁是正经儿媳妇。这真是没有道理，谁不晓得王璩连个蛋都不会生，自己现在有了孩子，等生个儿子出来，王璩还是去一边待着，谁还记得这个章大奶奶。
　　今日听说黄大奶奶来家拜访，自己还以为可以显摆显摆，谁晓得竟直接进了王璩的房，安插在王璩房里的耳目还来说王璩和黄大奶奶哭诉，这更让刘姨娘恼怒，也顾不得自己七个多月的肚子不大方便，扶了丫头就走过来，要让黄大奶奶晓得，谁才是章家掌权的人。
　　黄大奶奶见刘姨娘进来，看向王璩故意道：“这是哪里的亲眷，怎么我不认得？”王璩已经坐了下来，面上的哀怨之色更重：“这是夫君的如夫人刘氏。”黄大奶奶哦了一声，眼扫向刘姨娘：“原来是刘姨娘，我说怎么没见过，本就不是家里能上台盘的。”
　　刘姨娘见自己进来后黄大奶奶对自己不理不睬已经极其恼怒，等听了这几句，气的肚里的孩子都差点掉了下来，忙用手托住肚子看着黄大奶奶：“黄亲家真是说笑话了，前儿还在你家见过呢？”黄大奶奶才不接刘姨娘的茬，吃惊地对王璩道：“听说亲家太太治家有方，怎么连个嫡庶都分不清楚？我去过这么多的人家，还从来没见过做姨娘的出面招呼人呢。”
　　刘姨娘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听了这话耳根都红了，想要强自再说几句，黄大奶奶已经对王璩道：“妹妹，你是为人宽厚的，怕就怕有人用了你的宽厚，做出些别的事来。”说话时候黄大奶奶看一眼刘姨娘，冷冷发出一声笑，接着黄大奶奶对王璩道：“昨儿我去陈亲家家，她家的朱姨娘打碎了碗，陈亲家也没说什么，不过就让人打了十个小板子，这样才叫赏罚分明。”
　　刘姨娘听的冒出冷汗，虽然有章执林的宠爱，章母的庇护，但名分上王璩依旧是她的主母，要是王璩真要找机会处置自己，自己这条小命？刘姨娘恨的咬一下牙，看着王璩那娇娇弱弱的神态，横竖她多病，等自己生下儿子就想办法不让她继续吃药，这样的身子不吃药，过不得三五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到时自己有了儿子就可以扶正，再不受这名分限制，不过刘姨娘瞧瞧王璩身边站着的冷云两人，还有那个汪妈妈，总要先把王璩这几个心腹撵走，这样自家才好做事。刘姨娘心里转着歹毒的念头，不防肚子里的孩子重重踢了她一脚，刘姨娘用手摸一下肚子，对王璩笑着道：“大奶奶，这孩子腿上可有劲了，都说这胎是男的。”
　　刘姨娘的得意王璩怎么看不出来，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加哀愁地看向黄大奶奶，黄大奶奶握一下她的手，笑的还是一样甜蜜：“那要恭喜章家有后了，只是怎么着这孩子出来了也只能叫姨奶奶你一声姨娘。”看见刘姨娘那脸变的雪白，黄大奶奶的笑更加甜了，拍一拍王璩的手：“妹妹你身子弱，找几个人帮你生孩子也是常事，横竖不管谁生出来的，都只认妹妹你为母。”
　　刘姨娘这下脸又变的通红，本以为自己这话会让王璩伤心不已，一个女人生不出孩子来还怎么叫女人，可是黄大奶奶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刘姨娘知道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只有除掉王璩，自己扶正，才能让黄大奶奶那讥讽的笑容消失。
　　刘姨娘再坐不住了，扶着丫鬟起身：“累的慌，我先去躺躺。”说着扬长而去。等她一走黄大奶奶就叹道：“妹妹，没想到你的处境比我想的还难。”王璩的一双眼里全是泪：“姐姐，瞧这个样子，等她生下孩子就再容不得我了，求姐姐速速把信送往京城，好让我娘家来人做主。”
　　黄大奶奶重重点头，接着黄大奶奶想起什么似的：“昨儿我当家的从衙门里回来说，边关赵元帅要奉调上京，也就是这一两天会到这里，你们两家既有旧，你何不去见一见赵元帅，有他的威势压着，章家也不会轻举妄动。”
　　赵元帅？自从知道不能去见他，王璩就对这边淡了，面前就是个机会，何不去求见他呢，他当年和外祖父舅舅都曾共事，说不定他知道舅舅的消息更多一些。
　　虽然已经决定要怎么离开，王璩还是一瞬间就决定去求见赵元帅，能多知道点舅舅的下落也是好事。
　　赵元帅要奉调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他的必经之地的士绅们都商量着去面见赵元帅，好和他拉拉关系，毕竟不算赵元帅是定安侯爷的叔叔，他也有个三品大员的儿子，还深得当今陛下倚重，赵家的这支以后是会越来越盛的。
　　王璩听着汪妈妈出去打听到的消息，以故交之后去求见赵元帅，这是一定能见到的，现在麻烦的是怎么出门？自己比不得汪妈妈他们可以随时出去，现在人全都被章母换掉了，要出去就成了一件麻烦事，看来只有去见章母了。
　　王璩的眉头皱起，真讨厌和她打交道，但又不得不去打交道。
　　王璩到章母上房的时候，章母正在那和刘姨娘说话，见到王璩章母那脸就拉了下来：“你不是身子不好一直养着吗？怎么今儿来了？”王璩也不想再拐弯抹角了，行礼坐下后道：“今儿媳妇来见婆婆，求婆婆让媳妇明儿出门一趟。”
　　章母还没说话，刘姨娘已经开口：“呦，我们金尊玉贵的大奶奶不是连伺候婆婆都不能伺候吗？怎么明儿就要出门？”对她王璩一直都不想理，自然更不会接受她的挑衅：“婆婆，明儿赵元帅要途经本地，媳妇娘家和他有旧，媳妇去见见长辈也是尽一点地主之谊。”
　　赵元帅？章母还在沉吟，刘姨娘立即开口：“不行，谁知道你见了他会说些什么？”王璩闭眼喘气，然后看着章母：“婆婆，赵元帅位高权重，夫君不是一直想做官吗？儿媳去求求赵元帅，能得他几分青眼，夫君也能入了仕途。”
　　一听到自己儿子能做官，章母就忘记了别的，要真是做了官，瞧这个媳妇还能得意什么？章母脸上的贪婪王璩并没忽视，想做官，下辈子吧。
　　刘姨娘还想再打断，章母已经开口：“既然这样你就去一趟吧，只是你别忘记你是我章家的人。”王璩恭敬应是，并没去看旁边气急败坏的刘姨娘，等到自己的死讯传到京城，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富贵逼人。
　　赵元帅在第二日到达本地，本地士绅预备了酒宴要给赵元帅接风，赵元帅略饮了几杯就称自己年老体衰不能多饮酒，吩咐一个副将在那里应酬，自己带人回到驿馆。
　　刚进了驿馆驿丞就迎了上来：“元帅，有一位奶奶已经等您许久，说是京城威远侯府的女儿，今日特来拜访世交。”赵元帅的眉皱了皱，威远侯王家的人，原来也没什么交情，方才在酒席上的那位威远侯府的女婿看起来也愚蠢至极，有什么好见的。
　　“不见。”赵元帅正要走进去，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如果是当年段元帅的外孙女，不知赵家叔公肯不肯见？”段帅的外孙女？记得段帅的女儿是嫁进威远侯府的，难道说嫁到这里来的就是段氏的女儿？赵元帅转身看着说话的人，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脸的弱不禁风，那眉那眼却像极了昔日的段将军。王璩见赵元帅回头看她，已经行礼下去：“侄孙女见过赵家叔公。”
　　赵元帅叹气：“当日段帅对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后人我自然要见。”王璩长出一口气，看来这位赵元帅果然像别人说的一样是位恩怨分明的人。
　　各自坐定，赵元帅看着面前的王璩：“当日段帅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对他的后人也要看拂一二，只是要金银容易，若是为你夫婿求官那就免了，那样愚蠢的人岂能做官？”
　　王璩面上浮起笑容：“赵叔公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侄孙女到此没有别的，只想问问赵叔公，当日我舅舅究竟是死是活？”


　　再见阿蛮

　　没想到王璩会问这个，赵元帅的眉微微一挑，接着看向王璩：“那都是陈年旧事，你又何必多问？”看来赵元帅是知道自己舅舅的下落了，王璩站起跪到赵元帅跟前：“叔公明鉴，孙女在这世上也只有舅舅能算亲人，舅舅的死活若都不知道，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赵元帅眼里的光微微一动，眉头皱起，他是聪明人，能听的出王璩话里的意思，只是捋着胡须不说话，过了会儿赵元帅才叹气：“你起来吧，你就算知道又如何呢？你舅舅他当年叛国，若你外祖父活着，只怕也不会认他。”
　　叛国？心中的怀疑得到了证实，王璩的脸色顿时苍白，赵元帅话里也有叹息：“先帝当日没有追究段家，已是恩德似海，你今日又何必苦苦相询？你既已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我们既有故交，日后有什么事也会照拂你一二。”
　　若是平常人，听了赵元帅的这话，定会感激涕零，可王璩和平常人不一样，她虽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这个消息对王璩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但那双眼依旧没有一丝黯淡。
　　看着赵元帅，王璩缓缓开口：“叔公念的故人之情，答应照拂孙女一二，孙女本该感激，可是孙女有一事不明，我段家数代镇守边关，无数男儿战死沙场，精忠报国。舅舅从小就被外祖父教导忠君爱国，为何当日竟会叛国，况且就算是叛国，叔公可有证据？”
　　赵元帅此时方才动容，当日之事赵元帅也百思不得其解，若说别人叛国还有迹可循，可是段家子弟，数代以来多战死沙场，到了段氏这一代，当日繁盛的段家只剩下一儿一女两人。段家人的忠贞，那可是为众人传颂的，段将军怎会叛国？
　　但事实如此，赵元帅话里也不觉带上叹息：“青唐有一公主，封号德安，青唐王驾崩之后，太子年幼，她以女子之身辅佐太子登基，人都以镇国公主唤之，她的驸马，名阿连怀德。”赵元帅讲的这些王璩只隐隐知道，也听说就是因为镇国公主开始辅佐青唐现在的王，才让边关平静下来，两边互开坊市。
　　赵元帅看着王璩，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阿连怀德，就是你的舅舅。”王璩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是这话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喊出了不，赵元帅看着王璩的眼里有怜悯之色：“阿连怀德娶公主的时候，就是段将军不见之日，而且他们面貌一模一样。这些事情，旁人不知道，我怎会不清楚？”
　　王璩眼里的泪掉落下来，看着赵元帅几乎话不成句：“敢问叔公，陛下可知道这些？”赵元帅沉默一下，接着才道：“段帅英年早逝，你舅舅又已更名换姓，我并没把这事禀告陛下。”
　　陛下不知道？王璩看着赵元帅，觉得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那当日我舅舅的叛国传言？”赵元帅眉头皱起：“我也觉得奇怪，当日段将军不过是失踪，战场上失踪也是常事，报上去的消息也是失踪，可是为何京中竟开始传说他是叛国？”
　　赵元帅看着王璩又缓缓加了一句：“其实，我一直到了三年前，才肯定阿连怀德是你舅舅。”王璩只觉得嘴里各种味道都有，战场上失踪的将士并不稀奇，可为什么自己舅舅失踪的消息没过一段时候就变成了叛国？若不是舅舅背了个叛国的传闻，自己的娘又怎么会被逼死？
　　王璩恨不得立即赶回京城，当面问一问那位高贵的公主，那些传闻究竟是谁放出来的，还有自己那人人都说慈爱的祖母，到底她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
　　赵元帅看着王璩那不停变幻的神色，轻声叹息：“那些事不过是往事，你现在已经长大嫁人，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往事？王璩眼里又有泪聚起：“叔公可知道？这些往事逼死了我娘，我这十来年，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赵元帅并没接话，当日威远侯府四月丧妇，六月娶公主的事情人人都知道的。二月段将军失踪，兵部那里接到的是失踪的消息，三月京里就在传说段将军并不是失踪而是叛国，这传闻传的也太快了，快就像背后有人在操纵一样。
　　王璩见赵元帅沉默，又行一礼：“孙女告辞。”说完就退了出去，外面等着的素云忙上前接住她，见王璩面色苍白，但双眼明亮，而自己扶住的手臂也一直在颤抖。
　　素云刚要开口问她，王璩的手已经摆了下，示意素云不要开口。素云也不敢多问，扶着王璩出了驿站，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就听到耳边响起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啊，姐姐，竟然在这见到你，我还在想怎么去找你呢。”
　　此时是下午时分，西下的阳光照在说话的少女身上，少女头上的金簪、耳边的金环都发着金光，那一身雪白的貂裘衬的她活泼可爱，脸上笑容灵动，正是那日偶遇的少女阿蛮。
　　素云有一瞬间被这个少女的装束容貌所迷惑，接着看着少女身边的高壮男子，认出他就是那个塔叔，原来那日的锦衣少年竟是个女子。
　　素云打量的时候王璩已经伸手握住阿蛮的胳膊：“你来的正好，我要去青唐。”这话让素云瞪大眼睛，阿蛮已经笑嘻嘻拍手：“好啊好啊，姐姐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粗中有细的塔叔已经招呼人赶过一辆马车，这马车比起章家的要宽大很多。
　　塔叔示意他们上车，素云心里七上八下的，姑娘要去青唐就和原来商量的不一样，这事太重大了，要不要给京里去个消息，可是这青唐离这边近，离京里远，等那边收到消息，姑娘都早走了。
　　和素云的着急不同，阿蛮可是很高兴，上车之后就拿出肉干这些：“姐姐，你尝尝我们青唐的好吃的，这肉干可比你们中原人做的好吃。”
　　王璩已经在初听到消息的混乱和见到阿蛮的双重冲击下醒了过来，见素云愣在那里，拍一下她的肩：“你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们去的。”素云的嘴张了张：“姑娘，您要离开章家奴婢明白，可是这去青唐就……”王璩眼神依旧坚定：“这有什么不一样？”
　　素云脸上的神色可以用哭来形容：“姑娘，这和你当初说的不同。”王璩有一点点的尴尬，当初自己的确是骗了素云她们，只说自己在章家过不下去，章家也不会休妻，和离更不用提，王家是不会答应的，那就只有假死遁走，用黄家亲戚的身份活下来。
　　不过为了做到天衣无缝，服侍过自己的人想办法一个不留了。汪妈妈她们听说自己可以得到自由身，也能有一份小产业，自然连声答应。哪晓得王璩内心里打的主意是假死是真，不过不是返回京城，而是要前去青唐，不然王璩怎会在黄大奶奶跟前也做这场戏呢？
　　王璩拍一拍素云的肩，声音变的温柔一些：“素云，舅舅的下落在青唐，我自然要去青唐找他。”这是王璩第一次说出要去找舅舅的下落，素云的眼猛地睁大，王璩微微叹息：“素云，你也别阻拦我，你要记住，你是被赶出章家门的，我托了黄大奶奶给你们办理文书这些，若多说半个字，老太君那边知道了。”
　　王璩没有说下去，素云猛然打了个激灵，老太君那边知道实情，自己就算得了自由身，也是活不成的。见素云神色和平时一样了，王璩才又拍一拍她：“素云，我们的计划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别吐露半个字。”素云点一下头。
　　见她们说完了话，阿蛮这才笑着开口：“姐姐，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好玩的事，我也要听。”这个阿蛮还真是娇憨，王璩笑了，把自己原来的计划告诉了阿蛮，阿蛮连连拍手：“好啊好啊，要我说，装什么死遁呢，一把火把章家烧了得了，谁让他们这么对你？”
　　王璩没想到看起来天真可爱的阿蛮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愣在那里，素云又想起关于青唐的传说了，拉一下王璩的袖子：“姑娘，虽然说您要去找舅老爷是件大事，可是这青唐实在太危险了。”王璩微微一笑，阿蛮的小嘴已经翘了起来：“哼，就知道你们中原人胆子小，说我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可你看我哪里杀人了？”
　　阿蛮的一双手白白嫩嫩小小巧巧，素云看一眼就又缩回到王璩身后，阿蛮哼了一声就又拉着王璩的手：“姐姐，你要去青唐找人，告诉我是最好不过了，那里的人我都认识。”王璩笑了，不过没打算把舅舅现在的名字说出来，万一不对呢？
　　素云这时的震惊已经消失，代之的是对王璩的忧虑，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没有人能反转过来，除了听姑娘的话还能有什么别的吗？
　　王璩看着阿蛮，长久的疲惫在慢慢消去，就算是面对素云她们，王璩也不敢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更别说对黄大奶奶她们了，还要演戏应付章家人，种种都压在自己身上，这种找不到人诉说的压抑快要把王璩压垮，现在有了阿蛮，虽然她是异族人，可王璩觉得，和她说话可以毫无负担。
　　商量好了后续行动，阿蛮也就把王璩她们送了下来，素云在旁边听的小脸苍白，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姑娘吗？怎么心思缜密，行动决断，丝毫不亚于老太君？
　　感觉到素云的紧张，王璩拉一下她：“不用担心，照我说的去做，没人会怪罪到你们身上的。”素云小小应了一声，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不然透露出去，素云毫不怀疑王璩首先就会杀了自己。
　　王璩的院子今天却和平常不一样，素云刚要唤冷云，就有一个声音傲慢的开口：“不用叫人了，太太说姨奶奶快生了，这又是个男胎，章家的孙子怎能在偏房出生，让姨奶奶搬到这里生产。”

　　离开

　　王璩还没说话，素云就已经忍不住这口气了，况且要被赶走也要再做场戏，手里扶着王璩，素云的小嘴可不饶人：“我也算听过见过的不少，从没见过姨奶奶住正屋的？还不快些……”话没说完，素云面上已挨了一掌，打她的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个丫鬟，丫鬟见一击得中，面上露出笑容：“你以为是我打你，是代姨奶奶打的，姨奶奶身份贵重，又怀了章家的后，岂是你能冒犯的？”
　　素云已经得了王璩的吩咐，是要和章家撕破脸的，再则这些日子已经受了无数的委屈。要照了素云的本性，别说是刘姨娘，就算是章家父母也不放在眼里的，听了这话已经冷笑：“姨奶奶，好大一个姨奶奶，我竟不知道，哪家姨奶奶的丫鬟能对大奶奶的丫鬟大呼小叫的？”
　　素云的话让这丫鬟怒极反笑，冷道：“女子以夫为天，大奶奶也要听大爷的，大爷让大奶奶搬，大奶奶，你可能说个不字？”她们争吵时候，王璩已被素云扶到一张椅上坐下，此时王璩只是用手撑着头，眼里似乎有泪，再加上那一脸苍白神色，活活一副伤心无比、不敢相信的样子。
　　“你们眼里还有人吗？就在这大呼小叫起来。”素云和那丫鬟吵的极酣，眼看就要动手时候一个婆子的声音传了进来，素云闭了口，那丫鬟已经满是委屈地对那婆子道：“柳妈妈，不是我要吵，是素云她……”
　　“绿桃，你这有什么好争的，谁不知道素云她们是大奶奶身边的得力丫鬟，眼里别说你，就算是我她们也看不上。”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接着刘姨娘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出来的不光是她，还有章母也扶着婆子的手，和一年前相比，章母现在富态许多，再加上穿了一身好衣服，勉强看起来也有几分威严，她看着王璩，眼里就跟有刀一样：“怎么，大奶奶，你身份再贵重，有我的孙子贵重吗？我说让小桃住正房，谁敢放个屁？”
　　刘姨娘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方才王璩进来时候，她们两正在那看王璩的那些嫁妆，那么多的首饰，那么好的衣料，连胭脂水粉都明显比自己用的好，对王璩刘姨娘是又妒又恨，巴不得王璩在外面有个什么意外，再不用回来这样自己就能占了这些东西。
　　王璩见了章母，咳嗽两声才扶着素云的手站起来：“婆婆要媳妇搬，媳妇也无可奈何，只是我的东西我的人，可全都给我搬过去。”
　　什么？刘姨娘的眼瞪大，怎么能让王璩把东西搬过去，不由自主地刘姨娘摸了下脖子上戴的一个赤金项圈，上面的璎珞是用珍珠镶的，最大的那颗珍珠竟有大拇指大小，上面还有一颗红宝石直耀人眼。这种项圈刘姨娘出门应酬时候曾见张府太太有一个，比这个还要小一些，上面的珍珠没这么多，更没有什么红宝石。
　　旁人都已啧啧赞叹，说不是张府也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刘姨娘已在想着等生下孩子满月时候就戴着这项圈出去显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好东西。
　　刘姨娘如此，章母也摸了下自己袖子里拢着的一块玉，那玉摸上去光滑润泽，看上去透着亮。章母虽然过了这一年多的富家日子，也见过几样好东西，可这样的玉从没见过，而王璩竟拿这个来做镇纸。章母心里一边骂王璩果然是败家媳妇，另一边却在想要把这东西给自己女儿，好让她在婆婆跟前也说的起话。
　　刘姨娘不敢开口，看向章母有些委屈地道：“婆婆，不是媳妇想要这些东西，不过孩子生下来总是要吃穿的。”刘姨娘这时候是章母的心头宝，哪看得了她这副委屈样子，拍一拍她的手道：“你放心，我怎会让你和你的儿子受委屈？”
　　刘姨娘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接着很快消失，咬下唇看向王璩：“可是大奶奶？”章母哼了一声：“她有什么好怕的，惹怒了我，就把她赶出章家，要是乖乖听话，在这里还有口饭吃。”
　　王璩脸上的苍白更甚，仿佛被章母这话大伤了心，只是心底一直在冷笑。章母见王璩面色苍白，双手颤抖不已，更是得意至极，她再厉害又如何，不过是个没生孩子的女人，要是生了孩子还不好办，这没生孩子就算休了她她王家也没脸来讨公道。
　　王璩已经站了起来，声音依旧那样娇弱：“婆婆，媳妇只说一句，那些嫁妆都是家祖母所赐，还请婆婆把嫁妆都随着媳妇一起搬过去。”吃进口里的怎么吐出来？章母的脸一绷：“谁听说过媳妇的嫁妆放在自己手里的，还不快带着素云滚到那边去，不然我让大林给你一张休书。”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王璩还是没料到章母竟如此不讲理，刚要再说章执林的声音已经响起：“自来女子无私财，纵是你王家陪送的，你进了我家门这些东西就是我家的，让你搬过去你就搬过去，休要多说。”见章执林来了，刘姨娘更加娇弱，叫了声大爷那眼里就温柔的要滴出水来。
　　见自己爱妾这副样子，章执林更加心疼，一手搀住刘姨娘，温柔地道：“有我在，你别怕。”刘姨娘嗯了一声，那身子就快要靠到章执林身上了，章母拉住儿子的手：“大林，你出来的正好，快把这毒妇给我休了。”章执林安抚好了爱妾，这才转身去瞧王璩，见王璩一脸灰拜之相，章执林心头大喜，真是个不知死活的，难道不晓得天下女子都要以夫为天吗？
　　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像王璩这样的？现在知道厉害了吧？章执林咳嗽一声看向王璩，声音变的严厉：“娘子，你我毕竟两载夫妻，你虽有种种不是又没生下儿女，按了道理我休了你天下人也不会说什么的，不过你我毕竟是结发夫妻，这休书也就罢了，你搬了出去好生反省，等反省出来再叙夫妻之情。”
　　王璩心里冷笑不止面上却还是一片灰白，看着章执林：“好，好个要我去反省，我就一句话，你要休也好，要贬也罢，我的东西我的人要随了我去。”章母又忍不住了，忘了还要保持婆婆架子，冲到王璩跟前：“女子无私财，你还有脸要什么嫁妆？连你也是我们章家的人，你的这些丫鬟自然也是。”
　　刘姨娘本来偎在章执林身边一脸娇弱，听到这话猛然想到王璩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到时有她们做帮手，往京里传一个信，侯府那里不好交代，眼珠一转就道：“婆婆说的是，大奶奶身边服侍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媳妇这里没什么好用的人手，不如就用大奶奶的。”
　　章母自然称妙，素云已经大怒：“呸，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配我服侍吗？不过是几两银子买回来的小丫头，竟在我面前要强。”刘姨娘的出身本不过就是买来的丫头，当日章执林纳她时候还又给了刘家二十两银子几匹衣料，不过刘姨娘自从得宠刘家爹娘也被接来，这刘家爹娘捧起章家父母来，那叫一个捧臀惙屁，章家父母待刘家爹娘那是极好的。
　　哪里还有人敢说出刘姨娘的底子，听了这话刘姨娘就大哭起来：“大爷，奴知道奴出身低，大奶奶看不起也就罢了，可连大奶奶的丫鬟也看不起，奴还活着做什么？”章执林忙握住爱妾的手哄她，哄了一会就冷笑：“好你个素云，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你今儿要不要伺候姨奶奶，不伺候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这是该分别的时候了，虽和王璩的想法稍有些差池，可也差不了多少，素云看向王璩：“姑娘，奴婢是老太君吩咐来伺候姑娘的，就算死也不去服侍别人。”说着素云大哭起来，王璩这下是真的动容，虽说这几个人来自己身边时候都各自有些想法，可这些日子下来主仆之间也算有些交情，再加上前段时候让她们受的委屈，王璩的泪又落了下来，抚着素云的背：“得了你这句话，我死也安了。”
　　她们主仆在那里哭，章家的人更加得意，章执林的下巴高高抬起：“素云，你可要想好了，是来服侍姨奶奶，还是被赶出去？”素云转头，一口吐沫就往章执林那边飞去：“呸，少在我面前充姑爷，若不是姑娘多病，你又花言巧语哄了人，你以为姑娘会嫁给你，不过是这偏远地方一个读了几行书的酸腐，侯府下三等的下人都看不起你，沾了侯府的光吃好穿好这时就打骂起人来，你也配。”
　　这话让章执林怎么受得了，来到素云面前就要抬手打她，王璩已经喝道：“住手，我的人，不许你碰。”章执林抬头看王璩，被王璩眼里的怒火看的一惊，那手没有打下去，只是冷哼道：“你的人，我这就把她们赶走。”
　　说着就叫后面的婆子：“去，把剩下那几个都叫来，问问她们可要听谁的。”婆子们领命而去，不一会冷云和汪妈妈她们来了，比起素云，冷云的情形更糟，发上的首饰都不晓得去哪了，见到王璩就大哭起来：“姑娘，从没见过这样强盗似的人家，竟要抢姑娘的嫁妆。”
　　不等她们哭诉完，章执林已经大喝起来：“你们姑娘都是我章家人，更何况你们，现在你们要不就服侍姨奶奶，要不就被赶出去，你们自己选。”冷云一愣，汪妈妈可是一直看着王璩神色的，已经快速走到王璩身边，低头似乎是对王璩哭诉，实际是耳朵凑到王璩唇边，听到王璩吐出一个走字。
　　汪妈妈已经明白，可这和原来商量的不一样，总要到了屋里才好细商量，王璩已经握一下她的手，眼里露出坚定之色，汪妈妈脸上不由带出难过神色，对章执林道：“小桃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使唤我们？”刘姨娘那张脸又要做娇弱，又压不住心里的愤怒，一时竟忘了该怎么做。
　　章执林大怒：“好，好，你们都给我滚。”汪妈妈担心地看一眼王璩，王璩还是微一点头，看来姑娘又有了另外的安排，再说等会问素云就好，汪妈妈左手牵住素云，右手拉住冷云：“我在侯府几十年，哪是一般人能使唤的。”
　　章执林的面皮已经紫涨：“来人，把她们给我赶出去。”汪妈妈带着素云两人给王璩行礼：“姑娘，老奴奉老太君之命来服侍，以后不在姑娘身边，还望姑娘保重。”王璩也落泪，章家的下人早一拥而上把汪妈妈她们拉出去。
　　看着她们被拉出去，王璩舒一口气，解决了最后一个牵挂，剩下的事就是顺理成章了。刘姨娘这才开口：“大奶奶，您该去歇着了。”王璩伸出手指向她，正要说话时候已经有丫鬟婆子来紧紧拉住她：“大奶奶，您还是先回去吧。”
　　那话里透出浓浓的讥讽，王璩总要做个样子推一下，早被那些人拉走。看见王璩被拉走，章执林这才觉得神清气爽，娶了王璩这么久，今日才扬眉吐气了，看一眼笑的得意的刘姨娘，章执林还是道：“大奶奶身子娇弱，你们也要好好服侍。”
　　有一个侯府女婿的名头，知县老爷也要对自己恭敬，王璩可千万不能死，刘姨娘听了这话忙道：“奴知道了，奴一定会让人好好服侍大奶奶的。”虽这样说，刘姨娘却摸住自己的肚子，儿，娘怎能让你背个庶出的名头，王璩，必须死。
　　汪妈妈她们被赶出章家，看着身后的大门，汪妈妈叹气：“素云，姑娘她究竟怎么想的，你总要说话。”素云刚要说话已有个小厮模样的走过来：“是素云姐姐吧，我家主人请你们过去。”
　　主人？汪妈妈心里奇怪，怎么黄大奶奶就知道消息，让人过来接自己？小厮把她们引到一辆马车边，汪妈妈看着陌生的马车发愣，素云明白几分，原来是阿蛮。
　　车帘已经掀开，阿蛮俏生生的脸露了出来：“塔叔说的果然对，你们真的被赶出来了。”素云松了一口气，这下姑娘的处境自己就不用担心了。
　　王璩虽然在路上大喊大叫，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等被送进屋子，那些人像拖死狗一样地把她扔到床上就忙不迭地走了出去，王璩也就不叫了，看一看这屋子，不过是极简单的地方，就委屈那么一两天，和阿蛮已经商量好了，王璩不管这床铺坚硬，闭上眼就睡着了。
　　醒过来时外面已经全黑，王璩叫了声素云，没有传来回答过了会儿王璩才想起自己换了个地方。听说那青唐没有大雍繁华，以后这些事情自己也要动手学着做，再不是那娇滴滴的侯门女儿了。
　　王璩摸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入口，稍微润润喉咙就又摸回床上，总要把力气养足，才能逃出去。
　　送来的饭菜虽不能说不堪入口，萝卜干配白饭，还有一大碗没油水的葱花汤。送饭的婆子还一脸嫌恶地道：“大奶奶，这还是姨奶奶心善，给了这些，要是太太的意思，就该让你日日吃窝头。”王璩默默地吃着饭，听了这话突然一笑：“她会后悔的。”
　　婆子被王璩这话说愣住，接着就嘴一撇，吓唬谁啊？女人没有了男人宠爱，又生不出孩子，就算是娘家人也不好出头的，真是死鸭子嘴硬。
　　夜晚又来临了，如果自己没算错的话，最迟明晚阿蛮就要来了，王璩坐在黑暗里等待，过去那十七年都这样等过，现在不过几天有什么等不及的？
　　窗外传来弹手指的声音，王璩仔细听了听，接着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火折子的光亮起，阿蛮的笑声也响起：“姐姐，你果然很聪明。”接着阿蛮也不从门口进，双手一撑窗台就跳了进来。
　　王璩微微一笑，阿蛮绕着她转了一圈：“姐姐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你那几个下人还以为你会被章家薄待，急的不行，本来我明晚才到。”素云她们，也算是有了些情谊，王璩把狐裘披上，好在章家还没把这衣衫也拿走。
　　阿蛮已经看了这屋子一圈：“姐姐，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王璩摇头：“没什么东西了。”阿蛮的眉头一皱：“不是说还有你的嫁妆什么的，难道就便宜了章家。”
　　那些东西自然有侯府来收，王璩一笑：“钓鱼总要有鱼饵。”阿蛮虽然听不懂还是点头：“也对，那些带着很累赘。”外面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接着声音就消失，阿蛮吐吐舌头：“塔叔在外面呢。”两人走出门外，除了塔叔，塔叔脚步还躺着个什么东西，地上有没熄的火折子。
　　不等阿蛮问，塔叔已经开口：“这婆子竟是来放火的。”又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王璩的眉皱起，不过现在这些事情不用自己担心，横竖侯府会把他们一锅端了。况且这个婆子，正好做了自己的替死鬼，不然没有尸首还不大好交代。
　　塔叔心思细腻，见她们俩不说话就道：“你们赶紧出去吧，这里我来善后。”阿蛮拉着王璩飞快地往后门走去，章家虽有人守门但没有侯府那么多，经过门房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阿蛮带着王璩溜出门，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两人刚刚上去就听到塔叔的声音：“走了。”王璩刚要问什么就看见火光从章家窜起，接着有人大喊：“着火了，赶紧救火。”本来安宁的巷子一下就变的混乱。
　　在这混乱里面，王璩乘坐的马车已经出了巷子，火并没烧了多久就被人扑灭，王璩知道，明日自己的死讯就要传出，这次是真的挣脱了。


灵前

    章家的火虽不大很快被救熄，烧的却是王璩住的地方，第二日合城都在说章家昨日大火，独独烧死了章家大奶奶。虽然生前章家对王璩百般看不上，但这丧事办的可一点也不差，再加上王璩出身侯府，刚要离开此地前往京城的赵元帅都派了副将亲临致祭。 
    赵元帅虽没亲身到来，却让合城士绅都更明白侯府女儿的分量，当知县夫妇也双双前来吊唁的时候，章母的嘴上更是笑开花，没想到死了一个儿媳妇还能来这么多的大人物，来吊唁的人可是比自家嫁女儿来的还要多，送来的礼物也要更多一些。 
    知县太太并没立即走，见她没走，其他的乡绅太太奶奶们也陪着在一边说话，章母觉得今日真是自己前所未有的荣耀，正要命人唤刘姨娘出来见客的时候，下人通报黄大奶奶来了。章母觉得黄家怎能来这么晚，刚要命人迎出去就见黄大奶奶来到灵前，不过黄大奶奶并不是孤身一人来的，身后还带着素云二人。章母见了她们俩刚要沉下脸吩咐人把她们赶出去，素云冷云已双双跪在王璩灵前，放声大哭起来：“姑娘你死的好惨。”  
    虽说今日是来吊唁，可各家太太奶奶和王璩没什么交情，不过是面上装出的伤心，像素云两人这样哭的如此伤悲还是头一个，来吊唁的人都在那暗地打量，心里在想素云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等有心急的问出来，素云已经跪到知县太太面前磕头不止：“太太，我们姑娘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章家人害死的，求知县老爷做主，给我们姑娘还个公道。” 
    这让章母差点气的背过气，用手指着素云大骂道：“你们两个被我家赶出去的贱丫头，现在红口白牙的咒人。”冷云的口齿比素云还伶俐一些，满面泪痕地抬头：“各位太太奶奶，并不是我们咒人，前几日我们姑娘被逼搬到偏房，把正房让出来给姨奶奶，还把我们这几个从京城带来的人也全赶了出去，不容我们活着，过不了几天就传来姑娘的死讯，这不是章家人在里面捣了鬼又是做什么？”
    冷云说的话让在座的都吸了一口气，本来想有人讨好章母出言劝阻的也没人说话，倒有人问章母：“章亲家，这让大奶奶住到偏房，可有这么回事？”章母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素云已经又道：“各位太太奶奶，你们仔细想想，章家这次着火的是偏房，烧死的怎么会是我们姑娘？” 
    顿时在场的人又议论纷纷起来，这走水虽是常事，但这偏房走水怎么会烧死大奶奶？知县太太也觉得这事情有蹊跷，对素云道：“我毕竟是个女人，要告状这还是去寻老爷。”说着就给自己丫鬟使个眼色，让她去寻知县前来。
    不等丫鬟走出去，章执林已经匆匆跑了过来，见素云冷云两人哭诉，他上前一脚就踢了过去：“贱|人，背主私逃还敢来这里强嘴，来啊，把这两个背主私逃的奴才给我送到衙门里去。”见儿子进来，章母又有了依仗，看着素云她们得意地道：“两个小丫头还敢这样？” 
    黄大奶奶已经站了起来：“章太太，你这可就说错了，她们两位早已得了文书除了奴籍，况且从头到尾也没入你章家的户籍，哪里能算的上是你章家的人呢？”那日素云几个被赶出来阿蛮接到，就派人去给黄家送信，黄大奶奶收到了信就把早已做好的文书送了出来，又让管家去衙门给素云她们立了籍。
    那所宅子的房契本就是汪妈妈贴身放着的，又去把这房契改成汪妈妈的名字，虽然看起来事情很多，黄家在衙门里本就很熟，不过两顿饭的功夫已经把事情办的妥帖。
    那宅里除了几房下人外，王璩还让汪妈妈拿了三百两银子出来，有了这些东西，又得了黄家的庇护，在这里也能轻松过日。素云她们静心等待，等着王璩脱身之后另做打算，谁知等来的竟是王璩的死讯。开头素云还当这是王璩已经脱身，不料左等王璩不来，右等王璩不见，去驿站寻到阿蛮问时，阿蛮只说并没接到王璩。
    明白王璩真的已经死了，素云她们商量一番，觉得王璩的死定有蹊跷，于是去求黄大奶奶让她带自己进去喊冤，虽说是脱了籍，可老太君的脾气也是知道的，到时如果怪罪下来，要处置自己那就叫轻而易举，倒不如趁京里还没人来的时候为王璩出头，也好让老太君不迁怒自己。 
    这主意和黄大奶奶的想法不谋而合，现在王璩死了，侯府那里定会震怒，自家抢先出了头，等候府的人到了，当然就会记得自己，商量定了就带着素云她们来到灵前。这话让在场众人再次惊讶，听口气说做为亲家的黄家并不站在章家这边？ 
    黄大奶奶已经开口：“各位，这事本不该我出面，只是王妹妹孤身一人嫁到这里，难免会受了人的欺负，旁的也就罢了，这宠妾灭妻，逼死发妻的事，对我们这里的名声也是有碍的，这两位姑娘虽出身奴婢，一片忠心为主，听到王家妹妹的死讯就哭的死去活来，深恨自己当日护主不利，才让章家钻了空子把人赶出，随后就害死了王妹妹，地面上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说也不能轻易揭过。”
    章执林本有心病，听了这话就大怒起来：“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说着章执林就对在场的人道：“王氏是我结发妻子，夫妻恩爱甚笃，她出于意外而亡，我伤心不已，哪是她们说的这样。”冷云已经冷冷开口：“恩爱甚笃？姑爷你也好意思说这个，自从纳了刘姨娘，您就没有进姑娘房一遭，还口口声声等刘姨娘生下儿子，就要休了姑娘，不然我们主仆怎会被欺负的这么惨。”
    说着冷云又跪到灵前大哭起来：“姑娘，您死的好惨，您要灵去不远，就把这些害你的人都揪出来。”灵前被这么一闹，早就乱了章法，章执林急的满头大汗，除了会说几句素云她们是血口喷人，说不出别的话来。 
    知县已经走了进来，他在这地面当官久了也想升一升，章执林娶了王璩回家，知县对这位侯府女婿也是拍尽马屁想占些好处，谁知天不假年，王璩竟然撒手而去。知县难过自己好容易搭上的线就这样断了，王璩灵前还是来了，到时候府如果不想断章家这门亲，说不定会再嫁个女儿过来，那时章执林身份依旧。 
    更何况王璩死讯传去京城，侯府定会派人来的，见自己勤谨，也说不定会说几句好话，这样自己就升官有望。谁知还在前面坐着就听到别人来报灵前出了这么一件事，自己太太也派人来请，本在陪客的章执林也匆忙而去，知县眉头一皱，晓得这事不是这么简单，还是要见机行事，足足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心里也有了主意这才进来。
    见知县进来，章执林急忙作揖：“老爷，这事明明是那两个丫鬟血口喷人。”素云两人见了知县也是心头大喜，只要知县不偏着章家这事就有了，于是齐齐地道：“禀老爷，若没有十分的胆子，奴婢们也不敢说这些，章家宠妾灭妻不是一个两个人知道了。” 
    宠妾灭妻？知县眼珠一转就道：“这事干系重大，也不好就此轻易下结论，待本县再让仵作去查一下当日现场，你们两个人现在虽是平民，但也做不得原告，凡事等京里侯府来人再说。”章执林松了一口气，听知县这口气只怕是会偏向自家。
    素云两人对看一眼，等京里来人，这位知县老爷倒是个会两面光的，不过没有斥责自己已是不错，来之前已想过难免会受皮肉之苦的素云两人又给知县老爷跪下，口称谢谢，最后又说一句：“奴婢两人所言句句是实，姑娘对我们二人情意深重，今日怎忍她沉冤地下？” 
    知县眼皮跳一跳，对素云二人说了两句也就打道回府，虽没动章家根本，但这件事已传的满城皆知，当日刘姨娘又没出来守灵，这更坐实章家宠妾灭妻之事。章家原来被赶出去的那些下人也在那里说一些章母刻薄对王璩不好的话。于是全城人有八成相信了章家逼死王璩是事实，就等着侯府来人处置。
    阿蛮告诉王璩的时候是在前往青唐的马车上，阿蛮边说边笑：“姐姐，没想到会是这样。”王璩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接话，按照苏太君的脾气，什么事都要做的面上光，怎会轻易放弃这么一个能为自家增光的好机会呢？
    不过没想到素云她们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该做的已经做了，结果如何也就交给老天吧。离去那日清晨，王璩拜托阿蛮让她派人去汪妈妈那里送了一百两银子，在马车里王璩看见出门的是汪妈妈，接着只一闪就不见了。
    离开这个地方，再往北走就是边关，阿蛮的马车极快，三个时辰后就到了边关，当巍峨的边关出现在王璩眼前的时候，王璩的泪流了下来，这就是段家儿男抛头颅撒热血的地方，而自己要从这里出去，寻找另一位段家儿男，好拂开昔日的迷雾。  




    31、青唐

    出边关比王璩想象的顺利多了，塔叔把文书递上，守关士兵查验了文书，又有人来瞧了下有没有带出什么违禁物品。不过边关这十来年都风平浪静，阿蛮的东西又不是很多，很快就出了边关。

    王璩不由转身看着这边关，出了这里再往前就是青唐的地界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又回来，但王璩知道一点，当自己回来的时候，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马车停了下来，好让王璩再看清楚这大雍的山水，身边的阿蛮罕见的没有说话，一双眼只是看着王璩，直到王璩转身过来看着前方，阿蛮才挑起帘子做个手势，马车继续往前走。

    虽只一关之隔，但大雍和青唐的风光并不完全一样，看着两边渐渐不同的景色，还有穿着奇怪的人越来越多，王璩知道自己从此之后再不需苦苦压抑自己，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一声轻叹从王璩口里逸出，阿蛮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姐姐，是不是你们中原人都是这样，喜欢长吁短叹？”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王璩是发自内心的喜欢阿蛮，而不像刚开始还存有利用她的心情，听到阿蛮这样说，王璩的眉微微一弯：“你认识多少中原人？”阿蛮本来半躺在那里，听到王璩这话突然叫了起来：“啊，姐姐，你这样笑起来越发像阿爹了，我还要去问问我阿爹，到底你是不是他在中原偷生的孩子。”

    阿蛮的阿爹，王璩已经听她提过无数次，从能得到的信息里王璩得出判断，阿蛮的父亲也是大雍人。此时又听到阿蛮这样说，王璩的眉微微皱起：“怎么，你阿爹和我长的很像，而且也是大雍人？”

    阿蛮连连点头：“是啊，我阿爹不仅是大雍人，还是大雍京城里的人，这话也是阿爹教我说的。”王璩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蹦出来，难道说，自己的舅舅就近在眼前？王璩几乎是喉咙干涩着发问：“阿蛮，你阿爹的名讳？”

    阿蛮的眼眨巴一下，有些不适应王璩这样文雅的发问，但很快她就笑起来：“我阿爹叫阿连怀德，青唐人没有不知道他的。”阿连怀德？四个字在王璩心里激起莫大震撼，如果赵元帅没说错的话，那么阿蛮就是自己的表妹，难怪一见了她就有些喜欢。

    阿蛮说完见王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惊奇地抬头：“姐姐，你怎么了，难道你也听说过我阿爹的名字？”王璩摇一摇头，不敢保证阿蛮的阿爹就是自己的舅舅，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原因。

    平息了心情，王璩看着阿蛮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我有个故人和你阿爹的名字一样。”故人？阿蛮又来劲了：“姐姐，你说啊，说不定你娘和我爹还真的……”这话让王璩脸色突变，虽然知道青唐风俗和大雍不一样，但这样的话还是不能说的。

    阿蛮见王璩沉默下来不说话，吐一吐舌头，糟了，自己怎么说错话了呢？中原的风俗和青唐不一样，有些青唐能说的话就不能在中原说。王璩的神色虽依旧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手让阿蛮明白王璩是不是在生气？

    轻轻地扯一下王璩的袖子，阿蛮的小脸都要皱成一团了：“姐姐，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王璩低头，那雪白的脖颈在有些暗的马车里也亮着光，阿蛮不由摸一下自己那微有些黑的脸，姐姐怎么能这么白呢？

    但阿蛮很快就把思绪转回来：“姐姐，我……”王璩已经缓缓开口：“家母早逝，死前还备受冤屈，我从幼时就立誓为她洗清冤屈，可惜我痴长到这个年纪，依旧不能为她洗清冤屈，一思及此，心如刀割，怎容得下旁人再如此说。”

    王璩这几句话本是为了打动阿蛮，可说的时候触动到这些年的心酸，还有遇到的种种事情，那眼泪竟掉落下来，再难收回。阿蛮虽然年轻活泼，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况且世间之人无分种族，对母亲之情都同出一辙。

    王璩这几句话已让阿蛮动容，突然站起身给王璩跪下行礼，王璩不觉她有这样举动，马车内虽然宽大总比不得下面好转身，王璩想站起拉住阿蛮的时候阿蛮已经面色严肃地道：“我并不知道姐姐有如此过往，从此后若我再提一句，誓不为人。”

    说着阿蛮磕头下去，这倒让王璩不好拉她起来，过了会儿王璩才叹气：“妹妹情意，倒让做姐姐的有些惭愧。”阿蛮已经站起身，重新亲亲热热地偎到王璩身边：“姐姐，你既要做好姐姐，那就把吃的拿出来吧，我饿了。”

    王璩又笑了出来，和阿蛮交往是极简单的，她说一是一，虽有些鲁莽但也无需那样藏着掖着，两人相视一笑，王璩从袋里拿出肉干面饼，阿蛮已经抢过去大大咬了一口，脸上露出灿烂笑容，王璩这次的笑容是真的到了眼底，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越往北走，雪下的越大，景色也越不同，王璩虽然不再装病吃药，可身体不如阿蛮那么好，只有躲在马车里盖着厚厚的裘衣，阿蛮倒毫不在乎：“要不是怕姐姐一个人闷，我也要去骑马而行，这坐在马车里多闷？”没想到阿蛮身份贵重，骑射之术竟这么好？

    这些日子下来，王璩已经知道阿蛮就是镇国公主的女儿，青唐和大雍风俗不同，王的女儿也可称公主。青唐受宠爱的皇子公主，都可以有一支自己的卫队，编制从几百到几千都有，甚至青唐的后妃中，也有拥有卫队的。

    阿蛮虽不是皇帝之女，却是摄政公主的女儿，也有一支三百人的卫队，称白龙卫。而塔叔就是阿蛮的卫队长，虽然人少，阿蛮却骄傲地说这支卫队是她阿娘送她的，一个人可以打飞龙卫十个。

    王璩虽震惊却很快平静下来，公主府里的藏书不少，王璩没有事做的时候就命人寻书来看，公主并没禁止王璩看书习字，各种书籍看的不少。和那些以为天下只有大雍和青唐两个国家的女子不一样，王璩从小就知道这块土地上，除了大雍和青唐，再往北走还有罗刹国，而在青唐和大雍之间，有个极小的国家名唤高丽，周边尚有几个小的国家，除了高丽在青唐和大雍之间时刻摇摆外，其它小国都依附大雍年年进贡。

    除此之外，隔海相望还有扶桑国，而在大雍的西边，穿过几个小国家，就有不输于大雍的大国，它们和大雍之间的往来更多地通过那些小国家。而从南行去，越过大海，还有更大的一块土地，上面生活的人也不一样。

    当然，对大雍来说，别的国家都不足为虑，周边都是小国，唯一能抗衡的就是青唐。青唐王虽在二十年前自立为帝，也有了自己的年号不似周边小国通行大雍年号，对大雍通行文碟都已北朝陛下致南朝陛下来往，但在大雍的所有书籍里，青唐依旧以王为称，而不是以帝相称。

    况且早在一百多年前，大雍太祖起兵时候，青唐当时的王就集合了十万军队欲南下逐鹿中原。如不是当初边关战士死守，再加上青唐当时有人趁机谋反，青唐王率兵回去，只怕局势又不一样。大雍建国一百多年，青唐每隔几年就会派兵骚扰，从不放弃对中原这块地方的野心。

    一直到了六十年前，被派守边关的恒王利用正好青唐王驾崩，各位王子争夺王位的时机，一鼓作气几乎打到青唐王城，如不是那战死伤的人员太多，只怕恒王就要攻破青唐王城。但也逼得新立的青唐王签下城下之盟，再不开战，双方互开坊市。

    此战之后，恒王声名大振，边关也平静了很多年，直到恒王死于之后的帝位之争，双方才又互相开始骚扰，于是边关就是如此，平静时候就开坊市做生意，打战时候就各自关门歇息。

    王璩自认对青唐也算知道一些，可这些日子下来才明白以前知道的那些有多浅。阿蛮并不在意外面的大雪，把车帘掀起一些，感觉着那寒风扑到脸上，转头对王璩笑道：“青唐有这么个风俗，每年下雪以后，陛下就要到各部族去巡访，以示时刻不忘往事。自然不能是陛下一人前去，皇族除留守京城外都要跟随，有些边远部族，路比这个辛苦多了，那雪下的也更大。”

    这个风俗书上也有记载，但王璩总觉得这是别人的敷衍，哪有皇帝不在宫中而是冒雪出门，此时从阿蛮嘴里得到证实不由笑道：“果然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我原本以为我读的书够多了，想不到还是不知道这些。”

    阿蛮笑了：“不过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各部族首领大都在燕京居住，陛下要去也只用去燕京各王府。不肯离开燕京的部族首领不多，每年也就是我阿爹代替陛下前去的。”青唐不像大雍，各部族之间都有为了土地水草争斗不休，直到一百多年前，青唐第一位王睿打极用雷霆手段收服大部分部族，被部族奉为共主。

    这位王深谋远虑，不满足于在青唐这块地方，对中原之地也虎视眈眈。青唐历代的王虽比上这位的手段，但依旧收服部族，建立百官制度，推行青唐自己的文字，结束了部族之间只能口说相传的历史。二十年前青唐王称帝，追尊历代先王，第一位王被尊为太祖。

    听着阿蛮的叙述，王璩心里暗自判断，看来那些书里面记载的，已经和实际情况有所不同了。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塔叔的声音传了进来，不过他说的是青唐话，王璩也只能听懂一点点。

    刚听完阿蛮就发出一声欢呼，接着就要掀开帘子下车，猛然想起王璩还在车里，张口就是青唐话，见王璩睁大眼睛，阿蛮掩口一笑：“姐姐，我阿爹就在前面，我们一起去见阿爹。”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那位阿连怀德见面了，王璩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披好了狐裘，阿蛮已经跳下马车。漫天的风雪让王璩有些判断不出人在哪里？但能听到阿蛮的欢呼声，王璩在雪里站稳，慢慢地一步步上前，刚走出几步阿蛮就拉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阿爹，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姐姐。”

    风雪很大，王璩的狐裘很快就落满雪花，王璩没顾得上伸手去拂衣服上的雪花，只是抬头去看男子。当看见王璩脸的时候，男子微微地咦了一声，而王璩也愣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青唐的设定，我费了很大力气最后选定了这个，其实熟悉历史的人就看能看出来，我选择的是辽的设定，当然是辽的早期而不是末期。

    为了防止有读者看不到正文，于是这里也贴一下，大家互相理解，谢谢。

    出边关比王璩想象的顺利多了，塔叔把文书递上，守关士兵查验了文书，又有人来瞧了下有没有带出什么违禁物品。不过边关这十来年都风平浪静，阿蛮的东西又不是很多，很快就出了边关。

    王璩不由转身看着这边关，出了这里再往前就是青唐的地界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又回来，但王璩知道一点，当自己回来的时候，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马车停了下来，好让王璩再看清楚这大雍的山水，身边的阿蛮罕见的没有说话，一双眼只是看着王璩，直到王璩转身过来看着前方，阿蛮才挑起帘子做个手势，马车继续往前走。

    虽只一关之隔，但大雍和青唐的风光并不完全一样，看着两边渐渐不同的景色，还有穿着奇怪的人越来越多，王璩知道自己从此之后再不需苦苦压抑自己，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一声轻叹从王璩口里逸出，阿蛮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姐姐，是不是你们中原人都是这样，喜欢长吁短叹？”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王璩是发自内心的喜欢阿蛮，而不像刚开始还存有利用她的心情，听到阿蛮这样说，王璩的眉微微一弯：“你认识多少中原人？”阿蛮本来半躺在那里，听到王璩这话突然叫了起来：“啊，姐姐，你这样笑起来越发像阿爹了，我还要去问问我阿爹，到底你是不是他在中原偷生的孩子。”

    阿蛮的阿爹，王璩已经听她提过无数次，从能得到的信息里王璩得出判断，阿蛮的父亲也是大雍人。此时又听到阿蛮这样说，王璩的眉微微皱起：“怎么，你阿爹和我长的很像，而且也是大雍人？”

    阿蛮连连点头：“是啊，我阿爹不仅是大雍人，还是大雍京城里的人，这话也是阿爹教我说的。”王璩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蹦出来，难道说，自己的舅舅就近在眼前？王璩几乎是喉咙干涩着发问：“阿蛮，你阿爹的名讳？”

    阿蛮的眼眨巴一下，有些不适应王璩这样文雅的发问，但很快她就笑起来：“我阿爹叫阿连怀德，青唐人没有不知道他的。”阿连怀德？四个字在王璩心里激起莫大震撼，如果赵元帅没说错的话，那么阿蛮就是自己的表妹，难怪一见了她就有些喜欢。

    阿蛮说完见王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惊奇地抬头：“姐姐，你怎么了，难道你也听说过我阿爹的名字？”王璩摇一摇头，不敢保证阿蛮的阿爹就是自己的舅舅，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原因。

    平息了心情，王璩看着阿蛮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我有个故人和你阿爹的名字一样。”故人？阿蛮又来劲了：“姐姐，你说啊，说不定你娘和我爹还真的……”这话让王璩脸色突变，虽然知道青唐风俗和大雍不一样，但这样的话还是不能说的。

    阿蛮见王璩沉默下来不说话，吐一吐舌头，糟了，自己怎么说错话了呢？中原的风俗和青唐不一样，有些青唐能说的话就不能在中原说。王璩的神色虽依旧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手让阿蛮明白王璩是不是在生气？

    轻轻地扯一下王璩的袖子，阿蛮的小脸都要皱成一团了：“姐姐，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王璩低头，那雪白的脖颈在有些暗的马车里也亮着光，阿蛮不由摸一下自己那微有些黑的脸，姐姐怎么能这么白呢？

    但阿蛮很快就把思绪转回来：“姐姐，我……”王璩已经缓缓开口：“家母早逝，死前还备受冤屈，我从幼时就立誓为她洗清冤屈，可惜我痴长到这个年纪，依旧不能为她洗清冤屈，一思及此，心如刀割，怎容得下旁人再如此说。”

    王璩这几句话本是为了打动阿蛮，可说的时候触动到这些年的心酸，还有遇到的种种事情，那眼泪竟掉落下来，再难收回。阿蛮虽然年轻活泼，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况且世间之人无分种族，对母亲之情都同出一辙。

    王璩这几句话已让阿蛮动容，突然站起身给王璩跪下行礼，王璩不觉她有这样举动，马车内虽然宽大总比不得下面好转身，王璩想站起拉住阿蛮的时候阿蛮已经面色严肃地道：“我并不知道姐姐有如此过往，从此后若我再提一句，誓不为人。”

    说着阿蛮磕头下去，这倒让王璩不好拉她起来，过了会儿王璩才叹气：“妹妹情意，倒让做姐姐的有些惭愧。”阿蛮已经站起身，重新亲亲热热地偎到王璩身边：“姐姐，你既要做好姐姐，那就把吃的拿出来吧，我饿了。”

    王璩又笑了出来，和阿蛮交往是极简单的，她说一是一，虽有些鲁莽但也无需那样藏着掖着，两人相视一笑，王璩从袋里拿出肉干面饼，阿蛮已经抢过去大大咬了一口，脸上露出灿烂笑容，王璩这次的笑容是真的到了眼底，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越往北走，雪下的越大，景色也越不同，王璩虽然不再装病吃药，可身体不如阿蛮那么好，只有躲在马车里盖着厚厚的裘衣，阿蛮倒毫不在乎：“要不是怕姐姐一个人闷，我也要去骑马而行，这坐在马车里多闷？”没想到阿蛮身份贵重，骑射之术竟这么好？

    这些日子下来，王璩已经知道阿蛮就是镇国公主的女儿，青唐和大雍风俗不同，王的女儿也可称公主。青唐受宠爱的皇子公主，都可以有一支自己的卫队，编制从几百到几千都有，甚至青唐的后妃中，也有拥有卫队的。

    阿蛮虽不是皇帝之女，却是摄政公主的女儿，也有一支三百人的卫队，称白龙卫。而塔叔就是阿蛮的卫队长，虽然人少，阿蛮却骄傲地说这支卫队是她阿娘送她的，一个人可以打飞龙卫十个。

    王璩虽震惊却很快平静下来，公主府里的藏书不少，王璩没有事做的时候就命人寻书来看，公主并没禁止王璩看书习字，各种书籍看的不少。和那些以为天下只有大雍和青唐两个国家的女子不一样，王璩从小就知道这块土地上，除了大雍和青唐，再往北走还有罗刹国，而在青唐和大雍之间，有个极小的国家名唤高丽，周边尚有几个小的国家，除了高丽在青唐和大雍之间时刻摇摆外，其它小国都依附大雍年年进贡。

    除此之外，隔海相望还有扶桑国，而在大雍的西边，穿过几个小国家，就有不输于大雍的大国，它们和大雍之间的往来更多地通过那些小国家。而从南行去，越过大海，还有更大的一块土地，上面生活的人也不一样。

    当然，对大雍来说，别的国家都不足为虑，周边都是小国，唯一能抗衡的就是青唐。青唐王虽在二十年前自立为帝，也有了自己的年号不似周边小国通行大雍年号，对大雍通行文碟都已北朝陛下致南朝陛下来往，但在大雍的所有书籍里，青唐依旧以王为称，而不是以帝相称。

    况且早在一百多年前，大雍太祖起兵时候，青唐当时的王就集合了十万军队欲南下逐鹿中原。如不是当初边关战士死守，再加上青唐当时有人趁机谋反，青唐王率兵回去，只怕局势又不一样。大雍建国一百多年，青唐每隔几年就会派兵骚扰，从不放弃对中原这块地方的野心。

    一直到了六十年前，被派守边关的恒王利用正好青唐王驾崩，各位王子争夺王位的时机，一鼓作气几乎打到青唐王城，如不是那战死伤的人员太多，只怕恒王就要攻破青唐王城。但也逼得新立的青唐王签下城下之盟，再不开战，双方互开坊市。

    此战之后，恒王声名大振，边关也平静了很多年，直到恒王死于之后的帝位之争，双方才又互相开始骚扰，于是边关就是如此，平静时候就开坊市做生意，打战时候就各自关门歇息。

    王璩自认对青唐也算知道一些，可这些日子下来才明白以前知道的那些有多浅。阿蛮并不在意外面的大雪，把车帘掀起一些，感觉着那寒风扑到脸上，转头对王璩笑道：“青唐有这么个风俗，每年下雪以后，陛下就要到各部族去巡访，以示时刻不忘往事。自然不能是陛下一人前去，皇族除留守京城外都要跟随，有些边远部族，路比这个辛苦多了，那雪下的也更大。”

    这个风俗书上也有记载，但王璩总觉得这是别人的敷衍，哪有皇帝不在宫中而是冒雪出门，此时从阿蛮嘴里得到证实不由笑道：“果然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我原本以为我读的书够多了，想不到还是不知道这些。”

    阿蛮笑了：“不过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各部族首领大都在燕京居住，陛下要去也只用去燕京各王府。不肯离开燕京的部族首领不多，每年也就是我阿爹代替陛下前去的。”青唐不像大雍，各部族之间都有为了土地水草争斗不休，直到一百多年前，青唐第一位王睿打极用雷霆手段收服大部分部族，被部族奉为共主。

    这位王深谋远虑，不满足于在青唐这块地方，对中原之地也虎视眈眈。青唐历代的王虽比上这位的手段，但依旧收服部族，建立百官制度，推行青唐自己的文字，结束了部族之间只能口说相传的历史。二十年前青唐王称帝，追尊历代先王，第一位王被尊为太祖。

    听着阿蛮的叙述，王璩心里暗自判断，看来那些书里面记载的，已经和实际情况有所不同了。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塔叔的声音传了进来，不过他说的是青唐话，王璩也只能听懂一点点。

    刚听完阿蛮就发出一声欢呼，接着就要掀开帘子下车，猛然想起王璩还在车里，张口就是青唐话，见王璩睁大眼睛，阿蛮掩口一笑：“姐姐，我阿爹就在前面，我们一起去见阿爹。”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那位阿连怀德见面了，王璩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披好了狐裘，阿蛮已经跳下马车。漫天的风雪让王璩有些判断不出人在哪里？但能听到阿蛮的欢呼声，王璩在雪里站稳，慢慢地一步步上前，刚走出几步阿蛮就拉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阿爹，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姐姐。”

    风雪很大，王璩的狐裘很快就落满雪花，王璩没顾得上伸手去拂衣服上的雪花，只是抬头去看男子。当看见王璩脸的时候，男子微微地咦了一声，而王璩也愣在那里。 



    32、舅舅

    面前的男子有一双和王璩一模一样的眼，而那张脸，看住那张脸王璩差点发出惊呼，这张脸，除了面皮比自己粗糙些，脸上有一些胡子茬，几乎和自己是一模一样。

    阿蛮的笑声响起：“阿爹，我没说错吧，这个姐姐和你长的很像，她到底是你什么人？”王璩转头去看阿蛮，她的笑容在风雪中也显得那么灿烂，男子拉一下阿蛮示意她不要说话，接着眉头皱起：“你娘是谁？”

    男子声音低沉，和他的外表一样好听，王璩那到口边的参见王爷又咽了回去，看着男子的双眼一眨也不眨：“我的娘姓段，闺名敏君。”看着男子的脸色有些变化，王璩知道自己找到要找的人了，但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还有个舅舅，名唤崇德，我，就是来找舅舅的。”

    崇德，段崇德，昔日段家唯一的儿子，这个名字王璩在心底念了无数遍，但从来不敢轻易告诉别人。面前的男子神色变的更为怪异，双手紧握成拳，旁边的阿蛮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刚要开口问询男子已经对王璩开口：“你，不是和你娘一起夭折了吗？”

    夭折？王璩的泪此时滚落下来，她咬紧下唇，让那些冰冷的泪重新回到眼眶，唇往上翘做出笑容，但那发抖的声音暴露了王璩的内心：“原来，这就是你不来找我的原因。”

    这一路上王璩想了许多，见到舅舅的时候是不是要痛哭，是不是要撒娇，是不是要把这十来年的委屈都说出来，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又听到了这样的话，王璩能说出的只有这句。

    男子突然长啸一声，一匹白色的马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男子翻身上马而去。这样的变故让阿蛮惊呆了，侍卫本在附近的，看见男子上马而去也纷纷上马打算跟随前去，远处的风雪里已经传来男子的声音：“不许上前。”

    阿连怀德长久身居高位，早已令出必行，众侍卫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跟上去。阿蛮刚要让塔叔跟上去，塔叔已经摇头：“公主，风雪太大，还是上车继续赶路吧，王爷他不会有事的。”他们说的是青唐话，王璩听不懂也不想再听懂。

    原来以为自己死遁已经是想的最好的法子，可到了现在才知道，早在十多年前，自己就已经是个死人，段氏的女儿随着段氏一起死去，那自己呢？祖母他们究竟要把自己置于何地？

    泪再也忍不住，从王璩眼里流了出来，在外面被风一吹变的冰冷，即便是温暖的车内王璩还是觉得冰冷，阿蛮罕见地没有说话，再迟钝地人也能感觉出这事情不对，更何况阿蛮并不是迟钝的人。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外面又响起说话的声音，阿蛮应了一声，接着对王璩道：“阿爹在前面等你，他要问你话。”王璩微微点一点头，阿蛮忍不住问出来：“姐姐，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璩把眼泪咽回肚里，低头看着阿蛮突然笑了，笑的如同春花开放一样灿烂，但那笑容里阿蛮却觉出有那么一丝丝的凄凉。很快王璩的笑容收了起来：“我是谁，我该是个死了两次的人。”

    阿蛮更感奇怪，已经有人掀起帘子，这次说的是大雍的话：“王姑娘请下车。”王璩低头走下去，阿蛮也想跟下去，已经被来人拦住：“公主，王爷吩咐您在车上继续赶路。”阿蛮的眼睛睁大，脚一跺：“让开。”来人并没让开，阿蛮咬住下唇：“塔叔。”

    塔叔的眼里闪过无奈的光，接着就说：“公主，既是王爷吩咐，您就继续赶路吧。”就知道见了自己阿爹，塔叔就不会听自己话了，阿蛮无奈地重新坐了回去，可是好想听阿爹和姐姐说什么啊，怎么办呢？

    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搭了一个帐篷，看来这位王爷就是要在这里问自己话了。风雪比刚才还要大一些，王璩刚走出去两步就像要被风吹倒，她站直身子，现在自己再不是那个娇滴滴的侯府女儿，这样大的风雪以后遇见的更多，要努力往前走。

    帐篷地上放着火盆，比外面要暖和的多，临时搭起的帐篷很简陋，里面只铺了一张虎皮，阿连怀德坐在上面看着王璩。

    王璩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阿连怀德并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在帐篷里回响，王璩舒了口气：“我该叫您什么呢，是舅舅还是，”王璩微微顿了顿：“王爷？”

    阿连怀德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容貌秀丽，声音比自己妹妹要清脆些，但和记忆里妹妹的声音很像，那双眼光亮耀目，这是自己的外甥女，阿连怀德，或者说是段崇德在方才的冲动之后已经确定她一定是自己的外甥女。

    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很多，但容貌相似，声音一样而出身又相同的人却微乎其微，他站起身走到王璩跟前，伸手抚上她的脸：“原来我的小初二这么大了，我离开的时候，你才只有两个月。”

    男子的手掌宽厚有力，手心还有薄茧，不管怎么说，按王璩从小的教养就算是父亲也不能这么做，可这个时候王璩还想那些做什么？她眨一眨眼，睫毛上有一滴泪珠，但很快就消失了。看着面前的舅舅，王璩很想笑一笑但那笑容怎么也做不出来，问出的话竟是这么一句：“你怎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着王璩就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如同刚失去母亲的幼子，阿连怀德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段家是军人世家，连段氏这个女儿家都有几分豪气，之后娶的德安公主也是那种豪爽女子，阿蛮就更不用说。

    他不由手足无措起来，想拍拍王璩的头让她别哭了，手刚抚上她的青丝就顿在那里，这个孩子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抱在手里，喜欢吹泡泡玩的小娃娃，而是一个亭亭玉立，已经长大嫁人的少女。

    王璩这一哭就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自从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之后，王璩无数次地觉得自己处于孤立无援中，那种在溺水深处无人救援的绝望常常浮现在心中。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给母亲洗清冤屈，王璩只有反复念叨这几句话，才能让自己撑着活下去，才能不动声色地计划着以后的事。

    见到舅舅，如同孤儿有了依仗，在溺水深处有人伸出一支手，从此后再也不是孤立无援了，这种时候，王璩怎能不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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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哭了多久，当王璩终于忍住眼泪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双眼都睁不开，如果现在有镜子，王璩就知道自己的眼皮都肿的不能让人看。帐篷里的火盆已经熄灭，王璩却一点也不觉得冷，看着舅舅笑了：“舅舅，原来我们长的真的很像，难怪阿蛮一路都在说起。”

    提到阿蛮，阿连怀德眼里的温柔更浓一些：“阿蛮是你的表妹，是……”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但话总要说出来，阿连怀德并没说阿蛮的母亲是谁，而是重新问了这么一句：“你已经知道了我现在的身份？”这是迟早的事情，王璩微微点头。

    阿连怀德脸上飘过一丝阴霾，接着那丝阴霾就散去：“初二，当年的事……”不等他说完，王璩已经快速接口：“当年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想到的就是你是我的舅舅，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要找到你，至于别的，我没有想过。”

    阿连怀德的喉咙微微一紧，接着那眉头皱起：“威远侯府不是你的家人吗？还有我听阿蛮说你已出嫁，你的夫家难道待你不好？”王璩眼里又要有泪，但很快就被她忍了回去，只是浅浅一笑：“舅舅，杀母之仇我不能忘，至于夫家，”

    王璩没有再说下去，阿连怀德的手又重新握成拳：“杀母之仇？初二，我十年前曾用化名回到京城，派人寻访过段家的事，得到的消息是当年你娘在接到我失踪的消息后就病死，你在两个月后由于下人照顾不周夭折，当时候府还为了这件事情把当时服侍你的人全赶了出去。奶娘和贴身丫鬟被活活打死。”

    阿连怀德说一句，王璩的手心就传来一阵刺痛，多好的安排啊，可以把自己的存在抹的一干二净。当时既然想到了这样的法子，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也一起杀了，而是要留下自己这条命来呢？

    王璩沉默不语，阿连怀德这十来年身居高位，两边的话一对比，里面的蹊跷就想了出来，他看向王璩，王璩已经叹气：“舅舅，当初他们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呢？而是要我顶着侍妾所出女儿的身份长到这么大呢？”这个问题阿连怀德也答不出来，要能知道究竟，只有前去大雍京城当面问苏太君了。他拍一下王璩的肩：“走吧，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追上阿蛮的马车，我带你回燕京见你舅母。”

    舅母？那位青唐的镇国公主？王璩没有走而是停在那里：“舅舅，当年你是不是真的在战场上叛国？”阿连怀德的脚步停了停，接着轻轻开口：“如果我说是，你将如何？”王璩本以为自己能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毕竟当年的事情都是口口相传互相猜测，说不定舅舅有不得已的苦衷，没想到竟是肯定答案，段家子弟怎能叛国？这是王璩脑中唯一盘旋着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见到舅舅了，撒花。

    为了防止有读者看不到正文，这里也贴一下，希望大家互相理解，谢谢。

    面前的男子有一双和王璩一模一样的眼，而那张脸，看住那张脸王璩差点发出惊呼，这张脸，除了面皮比自己粗糙些，脸上有一些胡子茬，几乎和自己是一模一样。

    阿蛮的笑声响起：“阿爹，我没说错吧，这个姐姐和你长的很像，她到底是你什么人？”王璩转头去看阿蛮，她的笑容在风雪中也显得那么灿烂，男子拉一下阿蛮示意她不要说话，接着眉头皱起：“你娘是谁？”

    男子声音低沉，和他的外表一样好听，王璩那到口边的参见王爷又咽了回去，看着男子的双眼一眨也不眨：“我的娘姓段，闺名敏君。”看着男子的脸色有些变化，王璩知道自己找到要找的人了，但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还有个舅舅，名唤崇德，我，就是来找舅舅的。”

    崇德，段崇德，昔日段家唯一的儿子，这个名字王璩在心底念了无数遍，但从来不敢轻易告诉别人。面前的男子神色变的更为怪异，双手紧握成拳，旁边的阿蛮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刚要开口问询男子已经对王璩开口：“你，不是和你娘一起夭折了吗？”

    夭折？王璩的泪此时滚落下来，她咬紧下唇，让那些冰冷的泪重新回到眼眶，唇往上翘做出笑容，但那发抖的声音暴露了王璩的内心：“原来，这就是你不来找我的原因。”

    这一路上王璩想了许多，见到舅舅的时候是不是要痛哭，是不是要撒娇，是不是要把这十来年的委屈都说出来，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又听到了这样的话，王璩能说出的只有这句。

    男子突然长啸一声，一匹白色的马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男子翻身上马而去。这样的变故让阿蛮惊呆了，侍卫本在附近的，看见男子上马而去也纷纷上马打算跟随前去，远处的风雪里已经传来男子的声音：“不许上前。”

    阿连怀德长久身居高位，早已令出必行，众侍卫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跟上去。阿蛮刚要让塔叔跟上去，塔叔已经摇头：“公主，风雪太大，还是上车继续赶路吧，王爷他不会有事的。”他们说的是青唐话，王璩听不懂也不想再听懂。

    原来以为自己死遁已经是想的最好的法子，可到了现在才知道，早在十多年前，自己就已经是个死人，段氏的女儿随着段氏一起死去，那自己呢？祖母他们究竟要把自己置于何地？

    泪再也忍不住，从王璩眼里流了出来，在外面被风一吹变的冰冷，即便是温暖的车内王璩还是觉得冰冷，阿蛮罕见地没有说话，再迟钝地人也能感觉出这事情不对，更何况阿蛮并不是迟钝的人。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外面又响起说话的声音，阿蛮应了一声，接着对王璩道：“阿爹在前面等你，他要问你话。”王璩微微点一点头，阿蛮忍不住问出来：“姐姐，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璩把眼泪咽回肚里，低头看着阿蛮突然笑了，笑的如同春花开放一样灿烂，但那笑容里阿蛮却觉出有那么一丝丝的凄凉。很快王璩的笑容收了起来：“我是谁，我该是个死了两次的人。”

    阿蛮更感奇怪，已经有人掀起帘子，这次说的是大雍的话：“王姑娘请下车。”王璩低头走下去，阿蛮也想跟下去，已经被来人拦住：“公主，王爷吩咐您在车上继续赶路。”阿蛮的眼睛睁大，脚一跺：“让开。”来人并没让开，阿蛮咬住下唇：“塔叔。”

    塔叔的眼里闪过无奈的光，接着就说：“公主，既是王爷吩咐，您就继续赶路吧。”就知道见了自己阿爹，塔叔就不会听自己话了，阿蛮无奈地重新坐了回去，可是好想听阿爹和姐姐说什么啊，怎么办呢？

    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搭了一个帐篷，看来这位王爷就是要在这里问自己话了。风雪比刚才还要大一些，王璩刚走出去两步就像要被风吹倒，她站直身子，现在自己再不是那个娇滴滴的侯府女儿，这样大的风雪以后遇见的更多，要努力往前走。

    帐篷地上放着火盆，比外面要暖和的多，临时搭起的帐篷很简陋，里面只铺了一张虎皮，阿连怀德坐在上面看着王璩。

    王璩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阿连怀德并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在帐篷里回响，王璩舒了口气：“我该叫您什么呢，是舅舅还是，”王璩微微顿了顿：“王爷？”

    阿连怀德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容貌秀丽，声音比自己妹妹要清脆些，但和记忆里妹妹的声音很像，那双眼光亮耀目，这是自己的外甥女，阿连怀德，或者说是段崇德在方才的冲动之后已经确定她一定是自己的外甥女。

    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很多，但容貌相似，声音一样而出身又相同的人却微乎其微，他站起身走到王璩跟前，伸手抚上她的脸：“原来我的小初二这么大了，我离开的时候，你才只有两个月。”

    男子的手掌宽厚有力，手心还有薄茧，不管怎么说，按王璩从小的教养就算是父亲也不能这么做，可这个时候王璩还想那些做什么？她眨一眨眼，睫毛上有一滴泪珠，但很快就消失了。看着面前的舅舅，王璩很想笑一笑但那笑容怎么也做不出来，问出的话竟是这么一句：“你怎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着王璩就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如同刚失去母亲的幼子，阿连怀德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段家是军人世家，连段氏这个女儿家都有几分豪气，之后娶的德安公主也是那种豪爽女子，阿蛮就更不用说。

    他不由手足无措起来，想拍拍王璩的头让她别哭了，手刚抚上她的青丝就顿在那里，这个孩子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抱在手里，喜欢吹泡泡玩的小娃娃，而是一个亭亭玉立，已经长大嫁人的少女。

    王璩这一哭就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自从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之后，王璩无数次地觉得自己处于孤立无援中，那种在溺水深处无人救援的绝望常常浮现在心中。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给母亲洗清冤屈，王璩只有反复念叨这几句话，才能让自己撑着活下去，才能不动声色地计划着以后的事。

    见到舅舅，如同孤儿有了依仗，在溺水深处有人伸出一支手，从此后再也不是孤立无援了，这种时候，王璩怎能不哭呢？

    不知道哭了多久，当王璩终于忍住眼泪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双眼都睁不开，如果现在有镜子，王璩就知道自己的眼皮都肿的不能让人看。帐篷里的火盆已经熄灭，王璩却一点也不觉得冷，看着舅舅笑了：“舅舅，原来我们长的真的很像，难怪阿蛮一路都在说起。”

    提到阿蛮，阿连怀德眼里的温柔更浓一些：“阿蛮是你的表妹，是……”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但话总要说出来，阿连怀德并没说阿蛮的母亲是谁，而是重新问了这么一句：“你已经知道了我现在的身份？”这是迟早的事情，王璩微微点头。

    阿连怀德脸上飘过一丝阴霾，接着那丝阴霾就散去：“初二，当年的事……”不等他说完，王璩已经快速接口：“当年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想到的就是你是我的舅舅，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要找到你，至于别的，我没有想过。”

    阿连怀德的喉咙微微一紧，接着那眉头皱起：“威远侯府不是你的家人吗？还有我听阿蛮说你已出嫁，你的夫家难道待你不好？”王璩眼里又要有泪，但很快就被她忍了回去，只是浅浅一笑：“舅舅，杀母之仇我不能忘，至于夫家，”

    王璩没有再说下去，阿连怀德的手又重新握成拳：“杀母之仇？初二，我十年前曾用化名回到京城，派人寻访过段家的事，得到的消息是当年你娘在接到我失踪的消息后就病死，你在两个月后由于下人照顾不周夭折，当时候府还为了这件事情把当时服侍你的人全赶了出去。奶娘和贴身丫鬟被活活打死。”

    阿连怀德说一句，王璩的手心就传来一阵刺痛，多好的安排啊，可以把自己的存在抹的一干二净。当时既然想到了这样的法子，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也一起杀了，而是要留下自己这条命来呢？

    王璩沉默不语，阿连怀德这十来年身居高位，两边的话一对比，里面的蹊跷就想了出来，他看向王璩，王璩已经叹气：“舅舅，当初他们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呢？而是要我顶着侍妾所出女儿的身份长到这么大呢？”这个问题阿连怀德也答不出来，要能知道究竟，只有前去大雍京城当面问苏太君了。他拍一下王璩的肩：“走吧，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追上阿蛮的马车，我带你回燕京见你舅母。”

    舅母？那位青唐的镇国公主？王璩没有走而是停在那里：“舅舅，当年你是不是真的在战场上叛国？”阿连怀德的脚步停了停，接着轻轻开口：“如果我说是，你将如何？”王璩本以为自己能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毕竟当年的事情都是口口相传互相猜测，说不定舅舅有不得已的苦衷，没想到竟是肯定答案，段家子弟怎能叛国？这是王璩脑中唯一盘旋着的念头。



    33、相信

    王璩的沉默让阿连怀德的眼里渐渐涌上一丝阴霾，当年的事情就算是对自己最心疼的女儿也不好启口，更何况这个刚见面的外甥女呢？那日不过是受伤，醒来后以为自己被人所救，伤好后定情之日，对方才告诉自己她是青唐的德安公主，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留在青唐。

    狂怒下的段崇德出手伤了德安公主，意欲归国的时候得到让自己震惊的消息，德安公主已经派人前往大雍京城，传播自己叛国的消息，甚至还让人假扮自己，带人袭击了一队大雍守军。那时就是有国归不得，就算回到故国，也只会被当成叛国的罪人。

    既然让自己回不了家，那就别怪来日篡了她的国。想到昔日自己留下时发的誓，阿连怀德更不能让王璩知道实情，刚要让王璩继续往外走，王璩的声音又缓缓响起：“舅舅，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叛国的传闻传出，我娘，或者不会死。”

    阿连怀德的眉猛然皱起，转身看着王璩，声音里自然带上了威严：“你再说一遍。”王璩并没有被他突然的狂暴吓到，声音微微提高：“当年，如果舅舅你没有叛国，那我娘根本不会死。”说完王璩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一种强烈的失望涌上来，没见到舅舅，没问舅舅这个问题之前，王璩对舅舅寄托了那么大的希望。

    舅舅在王璩心里，是那样的英名神武，连段妈妈都说，段家虽只有这一个男子，却胜过天下所有的男子，就算当日赵元帅说出舅舅在青唐的事实，可王璩这一路都在心里为舅舅开脱，或者他有他的不得已，也许是外面的传言太久，才让他不能归国。

    但现在活生生的舅舅就站在自己面前，也亲口承认当年的事是事实，那么这样一算，自己的娘也算死在舅舅手上，这帐，到底怎么算，而自己，又如何面对舅舅？

    王璩用手抱住了头，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实在是太过幼稚，毕竟和舅舅从没见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讲述，没有接触过怎能轻易相信？

    一声叹息传来，这不是自己的叹息而是阿连怀德的，他看着王璩：“你娘已经是出嫁之女，怎会受到波及？”至于段家其他的人，那就更是离的极远的亲族，都已出五服之外，就更不会受到波及。王璩这时已平静些许，只觉得喉咙都有些疼：“淮阳公主看上了我的父亲。”

    背后的话不用再多说，如果段崇德还在边关厮杀，那么公主也只能放手，但是一个叛国将领的妹妹，那就好办多了。妹妹，敏君。段崇德眼前浮现出一个少女的样子，她笑的那么开朗自信：“哥哥，你就放心去打仗吧，这家里我会照顾好的。”

    段崇德从不怀疑假设有一日自己陨落在战场，那么妹妹一定会拿起刀枪去为自己报仇的。可现在，自己的外甥女告诉自己，妹妹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即便背后有别人的推波助澜，但这一切都和自己有莫大关系，段崇德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这声音里带有悲愤。

    外面的侍卫已经发问：“王爷，有什么事吗？”王爷，这一刻段崇德又成为了阿连怀德，他扬起手，大声和侍卫说没事，接着他的手才放了下来，看着面前的王璩：“如果你信我，那么这件事的原因，将来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如果你怨我，怨你娘的死因我而起，那么我就派人送你回大雍。”

    王璩在沉吟，大雍，现在是归不得了，而舅舅，这要让王璩怎么面对舅舅？阿连怀德叹气，不是信不过自己的外甥女，而是这个事情牵涉的太多，她又和阿蛮极为亲密，难保不会漏出些口风来。斟酌再三，阿连怀德只有这样告诉她：“初二，当年我是归不得，并不是不想归，日后我再慢慢和你细说。”

    王璩眼里的疑惑并没减轻一些，归不得和不想归，是不是当日舅舅也受了陷害？王璩最后咬牙，自己也是归不得的人，那就信舅舅一次，日后他会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王璩眼里渐渐换上坚定神色：“舅舅，我已是死过两次的人了。”看着王璩眼里的坚定，阿连怀德的手重重拍在她的肩上：“好，我段家的人从不瞻前顾后，做了就不后悔，走吧，我们要快些追上阿蛮的马车，不然就太晚了。”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息，四顾依旧是白茫茫一片，见他们出来，侍卫牵来了马，这马比王璩矮不了多少，见王璩面有难色，已经上马的阿连怀德明白内里情形，伸手把王璩一拽就拽上了马：“来，舅舅带你骑马，等回到燕京，你跟着阿蛮学骑马吧，在这里不会骑马是不可以的。”

    虽然是舅舅，但王璩耳根还是染上了红色，不等王璩再害羞，马已经如箭一样射了出去，王璩不由闭上眼睛，手紧紧抓住马鬃，阿连怀德的笑声很大：“阿蛮五岁那年我带她骑马，她可没你这么胆小。”

    难道还不如五岁的阿蛮？王璩把眼睁开，看着两边飞快地往后退的景物，看来在青唐要待很长一段时间，那么就要学青唐人的话，学青唐人的习惯，再不是威远侯府里连盛饭都要丫鬟服侍的女子。

    阿连怀德的马很快，不过一刻就看见前面阿蛮的马车，就算如此，当王璩被阿连怀德放下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气喘，阿连怀德看着外甥女：“不错，你一个从没骑过马的人，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阿蛮已经把车帘挑起：“姐姐，快点上车吧，我们赶快一些，说不定今晚就能到燕京，那就能看见我娘了。”塔叔看一看天色：“现在离燕京还有五十来里，快的话也能赶到。”

    五十来里，虽然判断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辰，可是从那天色来看，离太阳下山也不远了，真要赶这么快吗？不等王璩问出来，就感觉到身子微微一晃，马车的速度比这一路上要快了很多，王璩要紧紧抓住旁边的扶手才没让自己倒下去。阿蛮却兴奋的很，伸出脑袋对塔叔叫道：“塔叔，再快一些。”

    还要再快吗？王璩忍住要呕吐的感觉，看来前些日子阿蛮的马车的确是走的很慢。天刚刚擦黑的时候马车终于到了燕京城外，这一路上的狂奔也让王璩面色苍白，如果再等一段时间，王璩是真的会在车上吐出来，到燕京城外马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看见塔叔，守城的士兵急忙放行，而他们的人马刚进城，就听到城门关闭的声音，阿蛮这才看着王璩笑：“姐姐，你可不要怪我，如果不赶这么快的话，到了燕京城外还不能进城，那多不好。”说着阿蛮倒下去：“今晚总算可以睡床了，这几天坐马车把我坐的浑身都酸了，比骑马还累呢。”

    虽然天色已经擦黑，但燕京街头依旧有人，王璩挑起车帘往外看，街上的店铺正在渐次打烊，有几家灯火通明的想来是酒楼这些。阿蛮已经凑到王璩身边：“姐姐，我去过大雍的京城，那里比这里繁华百倍，中原人虽然胆子小了些，但这些比青唐人做的好多了。”

    大雍的京城吗？虽然王璩在那里生活了快二十年，可出门的机会寥寥无几，每次就算出门也不能这样光明正大打起车帘看，而是只能从车帘缝隙那里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前面传来喧哗声，接着马车停了下来，阿蛮的小脸绷紧，在燕京城里敢让自己马车停下的人很少，外面已经传来女子的声音：“这不是阿蛮的车吗？你出外回来了？这倒是个好机会，我要告诉我哥哥去。”这话让阿蛮的脸上添起怒色，掀开帘子对说话的女子怒道：“曼陀罗，就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你哥哥，那种连我都打不过的人怎么能娶我？”

    曼陀罗的年纪看起来和阿蛮差不多，不过她身材要比阿蛮高大，再加上一身红色骑装又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显得她比阿蛮有气势多了，她马蹄上还有血迹，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被她的马踩到。

    见阿蛮出来曼陀罗的气势更高，用鞭子指着阿蛮：“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让你的卫队一涌而上，我哥哥怎么会输给你，奸诈的中原人，和你爹一样。”阿蛮的脾气本来就是那种火爆的，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轻轻一跃就跃到一匹白马上面，也用马鞭指着曼陀罗：“阿爹说过兵不厌诈，况且当日你哥哥也约了人去助拳，他输了就是输了，就算说到天上去，他也是输了，以后让你哥哥别再来缠着我。”

    曼陀罗刚要再说，塔叔已经开口：“公主，天色已经不早，王爷早已回到府里，我们还是走吧，又何必和不相干的人纠缠。”曼陀罗听了这话气的要死，她为宰相之女，姑姑又是未来皇后，从来都没有人能这样对她，碍于阿蛮的身份曼陀罗还能忍让一二，但对着塔叔这个侍卫她可没那么客气，一鞭子就对塔叔甩了过去：“你这下贱的人，我们说话你凭什么插嘴。”

    塔叔只是轻轻一抓，那鞭子就被塔叔抓到了手上，再一扯，曼陀罗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那根鞭子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手心，来到塔叔手里。曼陀罗俏脸顿时红了，不过这是因为羞恼，阿蛮已经在马上笑的前仰后合：“哈哈，连我的侍卫都打不过，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曼陀罗还想再说话，塔叔已经把鞭子扔回给了她，示意继续往前走，曼陀罗在马上直跺脚：“阿蛮，你给我记住，有本事我们就真刀真枪一个人也不许带的打一架。”阿蛮回身一笑：“打就打，谁怕谁？”阿蛮脸上的笑容让曼陀罗觉得十分刺眼，咬牙又说出一个消息：“你别得意，我爹已经去和王爷提亲，你迟早要嫁给我哥哥。” 



    34、舅母

    阿蛮的眼猛地睁大，曼陀罗还没来得及得意，阿蛮就又笑了，笑的眼都弯成小月牙：“我阿爹，是不会同意的。”曼陀罗脸上的笑容可以称之为恶毒：“原来不会，现在未必了。”阿蛮没有理她，鞭子轻轻往马屁股上一打就要往前走，曼陀罗见打击不到阿蛮，加了一鞭赶上她：“以前说不定不会，现在就不一样了。”

    阿蛮只当她的话是放屁，用手招一招对塔叔笑着说：“塔叔，你有没有闻见什么臭味？”塔叔一笑没有接话，这让曼陀罗更是火冒，咬牙切齿地道：“阿蛮你别得意，陛下已经调东阳王回京，你那狡诈的父亲，就快没好日子了。”

    东阳王？阿蛮的眉挑起：“大舅舅回京和我父亲有没有好日子过有什么关系？曼陀罗，你还是想想什么时候打的赢我吧。”说完阿蛮就纵马出去，再也不理曼陀罗。

    阿蛮她们用的都是青罗话，王璩在车里只听懂了一点点，车到公主府，阿蛮笑嘻嘻地上前来掀起帘子：“姐姐到了，这就是我们家。”在大门口这样下车，王璩稍微有点退缩，但要习惯这一切，头一次在没有侍女搀扶下下了车，看着这青唐的镇国公主府。

    和淮阳公主府相比，青唐的公主府要下一些，守门的也不是一般下人而是侍卫，看见阿蛮跳下马从车里出来一个大雍女子，侍卫们的脸上掠过一些惊奇，接着就有人上前打开大门请阿蛮进去。

    阿蛮一手拉住王璩就往里面跑：“走，我们去找阿娘。”，打算慢慢走进去的王璩也只有快步跟上去。沿路遇到的下人不多，有个侍女模样的看见阿蛮就惊喜地叫出来：“公主，您回来了。”阿蛮这才停下脚步：“朵哈，阿爹和阿娘在哪里？”

    朵哈恭敬地行礼后才回答：“镇国公主和王爷都在正堂。”阿蛮听完就又要跑，朵哈急忙拦住她：“托德大人来了，公主您还是先回您的院子。”托德就是曼陀罗的父亲，当朝宰相大人，想起曼陀罗说的话，阿蛮的眼珠一转，拉住朵哈就问：“托德大人来做什么？”

    朵哈还在迟疑的时候已经响起一阵豪爽的笑声：“啊，这不是小阿蛮吗？听王爷说你出去玩耍了几个月，看起来你玩的不错。”

    这阵笑声的主人就是托德，对他以及他的全家阿蛮都没有一丝好感，在这里迎面碰上又不好回避，拉着王璩的手站到路边，勉强行了一个礼：“侄女见过伯父。”

    托德是个年纪有个四五十的中年人，家里众多的姬妾让他儿女很多，常年嗜好美酒让他的肚子如同已经怀孕快生产的妇人，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看见阿蛮对自己行礼他又是哈哈一笑：“小阿蛮，伯父很喜欢你，做伯父的儿媳妇好不好？”

    已经有曼陀罗在前面打底，阿蛮听了这话也没吃惊，只是看着托德身后出来送客的阿连怀德：“阿爹。”阿连怀德给女儿一个安心的笑容，对托德道：“托相，青唐儿女的婚事是要小儿女们自己欢喜的。”托德又是一阵笑声：“王爷，你是大雍人，虽然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但在这件事上用大雍的风俗又何妨？”

    阿蛮已经急得快跺脚，阿连怀德眼里飞速闪过一丝恼意：“托相，陛下大婚就在两个月后，听说您已经给皇后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不知道都有些什么？”托德也不纠缠这件事情，两人说笑着往门口走去，阿蛮对着托德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这才又拉住王璩：“姐姐，我们去见阿娘吧。”

    说着不管王璩答不答应，就拉着她往正堂去。正堂前有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看见阿蛮过来忙推开了门，里面很大，但摆的东西不多，除了案几，连椅子都没几张，这样更显得地方空旷。

    四角摆了火盆，中间一个大火盆在熊熊燃烧，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坐在火盆边在看什么东西的女子抬起头来，阿蛮已经扑了过去：“阿娘。”女子就是青唐的镇国公主了，她接住女儿，温柔地摸一摸她的脸：“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王璩心里不由发出一声赞叹，天下竟有这样的女子，她的美不是大雍常见的恬静，而是如阳光一般耀眼。长发并没像大雍女子一样做成繁复的发髻，而是披了下来，头顶用一根金簪把头发挽成一个小髻，额前红宝石做成的坠饰轻轻晃动，黑色的长袍衣袖宽大，随着手势露出一截浅麦色的小臂，上面戴着一个宽大的金镯。这些首饰要戴在别人身上会觉得十分炫耀，可在她的身上只觉相得益彰。

    王璩一时竟忘了行礼，来之前想过无数次这位公主是什么样的？是威严呢还是慈爱，但并没想到她竟是这样耀眼。镇国公主已经拉着阿蛮的手坐下，看向王璩眼神温和：“你就是崇德的外甥女吧？我是你的舅母。”镇国公主的大雍话微带口音，但吐字清晰，王璩忙跪下行礼：“是，甥女见过舅母。”

    镇国公主并没让王璩起身，只是微微颌首：“大雍常说外甥似舅，你和崇德很像。”阿蛮还赖在镇国公主身上：“阿娘，我就说姐姐比我还像阿爹。”镇国公主轻轻拍了拍她，对王璩道：“你起来吧，这里比不得大雍那么繁华，你先和阿蛮一起住。”

    王璩觉得身上的威压这才消失，能够执掌权柄的公主果然和淮阳公主这样的人不一样。又传来脚步声，阿连怀德的声音响起：“阿蛮，你带你姐姐下去歇息吧，我和你娘有话说。”阿蛮已经跳起来拉住阿连怀德的手臂：“阿爹，我绝不嫁给朝鲁那个坏蛋。”

    阿连怀德拍拍女儿的手，镇国公主眼里含笑，阿蛮说完又对镇国公主说：“阿娘，我不要嫁，你要真让我嫁，我就跑的远远的。”镇国公主的笑意更深：“阿蛮，你先带你姐姐下去歇息。”阿蛮的小嘴撅起，但还是和王璩起身离去。

    阿连怀德并没坐下，只是看着妻子：“怎么，你想让阿蛮嫁给那个人？”镇国公主摊开手里的东西，是一份密报，她的眼并没看向丈夫：“阿蛮嫁给托德的儿子，这对你的计划不是大有好处吗？托德出身太安一族，他们家族现在还掌握有青唐三分之一的兵马，陛下选择他的妹妹做皇后也是如此。”

    这些又何需妻子来说明？青唐这些年的政治东向，阿连怀德比妻子清楚的要更多。青唐和大雍不一样，虽说皇帝被奉为共主，但各部族都有各自的兵马，部族之间的矛盾也不少，没有共主前，部族与部族之间常常厮杀的血流成河。

    有了共主后，如何调停部族之间的争斗和打压那些想代替的人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除了联姻之外，各部族都有女儿进宫为妃，她们生下孩子之后，争夺王位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和大雍那种只在背后谋划不一样，青唐每次换王都有一番厮杀，十二年前青唐上一位皇帝驾崩，他身后十二个儿子和七个女儿之间互相结盟，再加上各自身后的部族支持，在皇宫里杀了一番天昏地暗，最后德安公主得到大部分人的支持，拥立了自己最小的弟弟，刚刚五岁的十二皇子登基，而剩下的那十一位皇子，除了大皇子和四皇子外，统统做了刀下鬼，大皇子早在少年时就被封为东阳王，看见一乱就脚底抹油溜去了东阳，而四皇子素有隐疾，又唯德安公主马首是瞻，被封了个闲王在燕京待着。

    剩下的六个女儿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一人重伤而死外，剩下的五位公主都被逐出燕京，去往寒冷而边远的封地。

    这场混乱阿连怀德曾经亲身参与，也就是由此一战，才奠定了阿连怀德今日的地位。听到妻子提起这个，阿连怀德微微嗤了一声：“兵马多又有什么用？当日五皇子就是出身于托德家族的，算起来他还是托德的表弟。”

    可照样被托德家族背弃，成为了德安公主的刀下鬼。德安公主微微一晒，还是看着丈夫：“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那次是东阳王不肯参与，可是陛下已经召回他了。”召回东阳王，就意味着那位母亲出身小部族的皇帝不甘心再做傀儡，想借助于长兄之手把摄政的公主灭了。

    阿连怀德坐到火盆旁边，伸出手去烤火，眼里有一丝嘲讽：“东阳王？陛下是在引火烧身。”这个答案和自己设想的差不多，德安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问起丈夫别的事来：“你今日见了你的外甥女，有没有十分恨我？”

    德安公主的声音很轻柔，如同和丈夫问最平常的事，阿连怀德的下巴紧了一紧，接着看向妻子：“我当然恨你，从十八年前恨到现在。”火盆里的炭发出噼啪声，德安公主并不意外丈夫的回答：“你是上天选定的，能光耀青唐的人，只要能光耀青唐，你恨我又有什么关系？”

    上天选定的人，当那日段崇德知道答案的时候，几乎都要陷入疯狂，怎么世上有这么荒唐的事？即便当时的自己脱口而出要篡了她的国，她也依旧笑着道：“只要你有本事能篡了我的国，篡了我的国后能够光耀我的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以后继承这个国的，依旧是青唐人。”

    青唐，大雍。听到丈夫默默念叨这两个词，德安公主唇边露出一丝甜美的笑，伸手握住丈夫的手：“你又何必自己骗自己，你现在是青唐人，还是大雍人，你自己分得清吗？”

    德安公主的手很柔软，一点也不像是能上马打仗的女人，阿连怀德把手从妻子手里抽出来：“你当日做这些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我在大雍的亲人吗？”德安公主的话还是那么轻柔：“为了青唐，就算杀尽你的族人我也不会手软的，况且，十二年前，你不也一样杀了我那么多的兄弟姐妹？”

    阿连怀德再次语塞，每次一说到这个问题，阿连怀德就觉得自己会被面前的女人带入疯狂之中，为了一个所谓的天兆，她能做出把自己骗到青唐的行为，甚至排除众议，对自己委以重任，在她心里，只要能光耀青唐，做什么都可以。

    阿连怀德站起身，决定还是出去外面冷静一下，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德安公主轻柔的话语：“不过你的外甥女能够找来，也算她有本事，我听说她在大雍吃了很多苦头，我这个做舅母的总要帮她一下。”



    第35章

    阿连怀德的脚步并没停下，德安公主看着丈夫的身影，用手撑住头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她把手里的东西扔到火盆里，那是一张布状样的东西，一遇到火就烧了起来。德安公主轻轻敲打下自己的额头，东阳王的归来德安公主并不担心，自己的那位弟弟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掌握之中，至于段崇德的外甥女，德安公主微微一笑，和大雍平静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该动一动呢？

    阿蛮住的院子一样陈设简单，不像大雍世家女儿的房间陈设那么精致优雅，沐浴完毕的王璩坐在镜子跟前，慢慢开始梳头，没有丫鬟服侍还真有点不大习惯。

    阿蛮屋里唯二的两个侍女，一个在给她们准备吃的，另一个在给阿蛮预备衣服，这里不像大雍那里，随便一个世家女子身边没有十来个丫鬟婆子服侍就说姑娘受苦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蛮裹在貂裘里跑了出来，身后侍女还在那里说话，语速很快，王璩也听不大懂。阿蛮张嘴就要说话，猛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侍女道：“你们在姐姐面前要讲大雍话。”侍女应是，王璩已经笑了：“我总要学青唐话的，你们要多讲讲我才学的快些。”

    阿蛮点头：“姐姐你果然比我想的周到。”接着阿蛮就坐到王璩身边，地上没有椅子，只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王璩拿了旁边的一个小垫子过来坐到镜子跟前的，看来以后要和阿蛮一样，习惯随地就坐下。

    侍女端着吃的进来，一盆烤熟的肉，一碗肉汤，面饼虽没有阿蛮他们在路上吃的那么干，但个头也不小，银壶里面装的明显不是水。侍女把吃的放在一个小几上，接过王璩手里的梳子给她梳起头来。

    那烤肉的个头真大，王璩还在惊讶，阿蛮已经拿起面饼，把烤肉用刀切碎了放在面饼上，轻轻一卷放到嘴里咬了口，对已给王璩梳好头的侍女比了下大拇指：“娜依，你烤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叫娜依的侍女笑了，给阿蛮倒了碗汤：“公主，娜依做的肉汤也很好喝。”

    阿蛮把碗往王璩这边推了下：“姐姐，难道你不饿吗？还是大雍人吃饭要先喝汤。”这汤一看就是油腻的，王璩十分怀疑自己能不能喝下去，未来就是要吃喝这些，怎么样也要学着喝，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汤很鲜美，但有一股微微的膻味。

    放下碗看着阿蛮期盼样子，王璩点了点头：“这汤不错。”阿蛮一脸看吧，我就说这汤不错，又拿起刀把烤肉剁碎，卷在面饼里递给王璩，那么大个面饼，王璩怀疑自己只用吃一口就会被撑到。另一个侍女已经提起银壶，里面果然是酒，酒色鲜红，阿蛮已经笑着说：“姐姐，你尝尝我们这里的果子酒，我知道中原人不喜欢喝烈酒，特意让她们寻出来的。”

    肉汤、裹了烤肉的面饼，还有这果子酒，可王璩真正想喝的是清水或者茶。“阿蛮，你姐姐不是像你一样，这些东西她怎么吃的惯呢？”轻柔的声音响起，德安公主走了进来。

    王璩忙起身行礼，阿蛮还是坐在那里：“阿娘，你总算记得过来瞧我了。”阿蛮的话里带有浓浓的撒娇，王璩心里又泛起一丝羡慕，为什么别人可以有爹娘的宠爱，而自己就不能呢？

    德安公主走上前把女儿往下滑的貂裘往上拉一下，直到女儿裹的严不透风才笑着说：“阿娘忙的很，再说你现在有了你姐姐，她也可以陪你。”接着德安公主对王璩道：“我和你舅舅都很忙，常没有空陪她，你来了最好，你们姐妹也能说话作伴。”

    王璩急忙应是，德安公主又笑了：“青唐和大雍不一样，你别那么拘束于礼仪，不过吃穿上是比不了大雍的，你不爱吃烤肉这些的话，就让厨房给你蒸馒头，再做几样小菜，这府里也有几个能做大雍吃食的人。”说到这里德安公主的眼微微一黯，看来这些都是为自己舅舅准备的，虽说这位舅母是异族，可从现在瞧来，她对舅舅也算得上是情谊深重。

    转眼王璩在青唐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和在大雍那二十年都不能出门不同，王璩在这里每日都和阿蛮出门逛，有时也去参加别人的宴请。

    虽然燕京比不上大雍的京城那么繁华，但建城也有一百来年，南来北往的人不少，酒楼商铺也随处可见，初来的时候王璩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样抛头露面，但很快就习惯了，到哪里都没人管着，也没人盯着你的礼仪规矩，这样的日子多么轻松？

    商铺里面也有专门卖大雍来的东西的，丝绸、水粉胭脂、瓷器、茶叶，有些布料甚至王璩都没见过，不过那些价格就都是天价。一盒胭脂都能卖到五两银子，这个价格简直就是抢钱，要知道王璩在公主府的时候，每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已经足够买胭脂水粉还有那些零碎了。

    见王璩拿着胭脂在闻，阿蛮已经拿到手上：“姐姐，你是不是喜欢这些胭脂？”说着阿蛮就回头叫娜依，王璩忙拉住她的手：“不用了，这胭脂也太贵了。”卖胭脂的小贩已经笑了：“姑娘，你可别嫌贵，这是大雍京城里最好的那家李记胭脂铺出的，我们辛辛苦苦从大雍这一路过来，赚这么点钱也是应该的。”

    大雍京城里的东西？王璩不由放下胭脂笑着问：“你们经常去大雍吗？”小贩没回答，只是看着胭脂，王璩忙把胭脂拿起来：“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我买了。”娜依上前接过胭脂，又把阿蛮要买的那些零碎也一并拿过来，一起结了帐。

    小贩麻利地接过银子，嘴里说着话：“哎，去大雍这一路也极辛苦，像我们这样的哪里能跑那么远，不过是从上面的行商手里买下东西，然后卖出去赚点辛苦钱。”

    王璩有些失望，小贩见他们出手大方，也有拢住客人的意思，又开口说：“虽然这些东西不是我亲自去运过来的，但是大雍的风情我知道的不少，就拿前几天说吧，我听说大雍边关有户姓章的，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京城里的侯府，儿子儿媳全死了不说，连老两口都差点没活下来，现在只有带着刚出世的小孙子讨饭过日子。你说这大雍的侯府怎么得罪的起？”

    小贩继续在唠叨，王璩已经听不进去了，没想到竟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自己果真没有算错，王璩唇边现出一丝微笑，阿蛮已经拉着她走出这家店继续往下面逛。王璩看着两个侍女怀里的大包小包，再想想这一路上的确买了很多东西，王璩拉一下还想继续逛的阿蛮：“我们回去吧，都买了这么多东西了。”

    阿蛮的手一挥：“没事，这些花不了多少钱，再说姐姐你什么东西都没有，眼看舅舅就要娶皇后了，还要买些衣料回去给你做新衣衫。”

    说完阿蛮就要拉着王璩往一家绸缎庄走，刚走进绸缎庄，就听到传来有人清道的声音：“两边的人速速回避。”绸缎庄的掌柜忙让伙计们看好了衣料，别让进来躲避的人趁乱把衣料顺走了。

    阿蛮可没那么紧张，从绸缎庄里探出个头，正好有熟人看见她，面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阿蛮，你怎么会在这里？”天，怎么会碰到这个讨厌的人，阿蛮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大方地站出来：“朝鲁，今天你当值吗？这是谁要出城，是陛下还是我阿娘？”

    朝鲁看着阿蛮的面孔，又听到她这样的问话，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直到阿蛮又问了一遍他才回答：“不是出城是进城，大雍派来使者参加陛下的立后大典，东阳王出城迎接他们进城。”

    阿蛮哦了一声，对朝鲁挥手：“那你去吧，耽搁久了你主官会处罚你的。”朝鲁怎么肯走，看着阿蛮的脸：“阿蛮，没事的，我为了你就算被处罚也没关系。”阿蛮顿时觉得额头汗涔涔的，果然对朝鲁不能有好声气。

    使者的车队已经过来，坐在车里的正使是大雍陛下的长兄晟王，正好看见阿蛮和朝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青唐果然是蛮夷之地没有教化，光天化日男女就在大街上说话。”他身边的随从道：“是，青唐人好武尚杀，当年青唐先王驾崩，现在的王几乎杀尽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才登上王位，这样不顾手足之情的人，怎能教化百姓？”

    阿蛮的身影已经看不见，晟王看着燕京街头：“罢了，那都是青唐自己的事情，只要他们不攻打我们大雍，就算他们自己都杀光了又关我们什么事？”想起来之前当今的嘱咐，随从沉吟一下道：“晟王，如果阿连怀德真是当年的段崇德，那我们该怎么办？”

    晟王的眉头皱紧，当年段崇德失踪一事，一直是个悬案，虽说有他叛国的传言，但在没有坐实之前也不能轻易下定论，本来以为这些都是旧事，但谁也没想到此次回京的赵元帅在面见陛下时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他怀疑青唐摄政公主的驸马阿连怀德就是当年的段崇德。

    这消息让陛下震怒，可在震怒之时也有几分清醒，这才命自己趁着这次出使查清这件事。可查清了又如何呢？晟王露出苦笑，段家子弟大都陨落在战场上，他唯一的妹妹已经死了，听说连他妹妹的女儿都死了。至于那些其他的段家人，早都是旁支的旁支，在段崇德失踪消息传来的时候就各自四散。

    晟王在这里思量，街道已经重新恢复了繁华，阿蛮和王璩走了出来，王璩笑着问阿蛮：“那个朝鲁看起来还不错，不是那么讨厌。”阿蛮的小鼻子一皱：“姐姐，都打不过我的人怎么不叫讨厌呢？”王璩笑了，却不知道这笑落到了别人眼里，那人的眉头微微皱起，王家三姑娘不是已经死了吗？侯府为了她还去和她的夫家打了一场官司，怎么现在她又笑靥如花地出现在了这里？ 



    36、叛乱

    王璩并不知道已经有人认出了她，虽在大雍生活了二十年，日日不出门的她除了家里人，没见过几个外人。而那些外人也多是女子，大雍的世家女子都不出门，更不会跑到青唐这么远的地方来。至于外男，除了楚国公外就没有别人见过自己。

    而楚国公，王璩仔细看过大雍使团的名单，上面没有楚国公的名字。即便知道大雍有使团来此，王璩也没有半分慌张，他们都不认得自己，每日还是和平时一样。燕京的四周都已去过，如果不是青唐皇帝的婚礼就要举行，阿蛮还要带着王璩往远处去。

    燕京的春天比雍京来的晚一些，但不像雍京的春天来的那么温柔，而是一下就到了，昨儿还穿着厚厚的裘衣，今天就要换上轻软的春衫。阿蛮在娜依她们的服侍下换上公主的礼服，对坐在那的王璩道：“姐姐，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进宫？”

    王璩手里拿着一个香囊在做，听到阿蛮这样问只是轻轻一笑：“今儿进宫的都是公主命妇，我又没有身份，跑去做什么？”娜依正在给阿蛮戴上冠子，阿蛮不习惯这样沉重的冠子，那小脸满是痛苦，听到王璩这话阿蛮就摇头：“什么身份，你是阿爹的外甥女，谁敢对你不满，我就去揍她。”

    王璩唇边弯起笑容，手里的香囊已经做到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掉线头，起身把香囊挂到阿蛮身上：“阿蛮，这不是平时进宫，今日是陛下的婚礼，国之大典。”阿蛮晃一晃头，好像这样才能减轻冠子的重量，用手摸一下王璩给自己戴上的香囊：“姐姐，你做的真是又快又好，你既然不去我也就不拉你去了，不过你放心，等礼仪一结束我就出宫，宫里的厨师每次宴席做的都不好吃。”

    王璩又笑了，阿蛮穿戴着她的公主礼服往外走，沉重的礼服让阿蛮不能像平时一样蹦跳着出去，步伐缓慢地她看起来有几分庄重。王璩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坐到窗下拿起一本书看。

    娜依走了进来，轻声问王璩可要服侍，王璩挥手示意不必，娜依退了下去。不管是哪里的春天，风扑到脸上都是那么柔和，王璩看了一会书，站起身看着外面。

    庭院里的树不是王璩熟知的柳树这些，而是高大的榆树，榆树上有点点绿色刚冒芽，路边有一些野草开着或黄或紫的小花朵。王璩伸出手去，没有柳絮飘落，只有风轻轻吹过她的手掌。

    竟然有点想念大雍，王璩一直认为自己对大雍只有怨恨的，毕竟在那里自己只有痛苦的回忆，欢笑很少，可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感觉着春之到来，王璩心头竟泛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或者这就是所谓的思乡吧。

    为什么思念呢？是思念自己的母亲，还是为了别的？站在窗前，王璩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娜依走了进来，把冷茶换成了热茶，又上了几样点心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王璩重新坐了下来，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想起来了，这是贞静皇后的那几个香囊，自从离开雍京就再没注意过它们，那五个香囊还是和平时一样发出淡淡幽香，王璩并没有拆开它们的意思，今时不同往日，贞静皇后的怨恨当日王璩能够理解，而今日王璩只有发出一声叹息。

    把香囊重新放了进去，王璩拿起书继续看起来，偌大一个府邸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王璩小心翻开书，生怕这书页翻动的响声惊扰了这种宁静。

    一页两页三页，不对，王璩把书放了下来，纵然是阿蛮不在，这府邸也不会这样安静，青唐人性格外向，平日里说话声大的像打雷，公主府里的那位总管的声音更是要大一些，怎么现在就没听到他们的声音。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王璩刚要出去看看，又拿起一样东西，那是德安公主送的见面礼，一把刀鞘上镶了红宝石的匕首。

    德安公主曾经说过，这把匕首是削铁如泥，吹发立断的。王璩握紧了匕首，这样才能给自己以鼓励，才走出去两步就听到有杂沓的脚步声，王璩下意识地把匕首举起，冲进来的竟是塔叔，这个历来镇定的高大男人此时面色有些慌张，看见王璩安然无恙地站在那他才舒了口气：“赶紧离开这里。”

    说着塔叔就冲上去拉住王璩的手想把她拉走，王璩发出一声惊叫，这惊叫引来塔叔的不满，但王璩很快就镇定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王璩如果继续叫的话，塔叔就预备把她打昏然后扛出去，毕竟阿连怀德的命令是保护住王璩然后把她送进皇宫，至于用什么方法没有说。

    听到王璩问话塔叔才把高高举起的手放下，带着王璩往后门快速地走：“东阳王叛乱，王爷让我迅速带你进宫，现在宫里要安全。”王璩已经把塔叔的手甩开，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小跑着紧跟塔叔的脚步：“府里其他人呢？”

    塔叔没有说话，虽然阿连怀德预计到了东阳王会趁着皇帝大婚之日发难，之前也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的是王璩没有跟着阿蛮进宫，直到部署完毕没找到王璩才紧急命塔叔带人回府赶紧把王璩带进宫。塔叔回来的时候府里依旧安静，但这种安静里面透着诡异，塔叔怕的就是有人里应外合把王璩给带走了，见到王璩安然无恙才放心。

    两人已经来到了府邸后门，那里有几个侍卫在等候，看见塔叔出来，侍卫们已经有人敲着马肚往前走，塔叔翻身上马，看来自己也要骑马去了，王璩咬牙上了另一匹空着的马，刚上去就感觉到身上一轻，这马已经飞奔了出去。

    王璩来青唐后虽然骑过马，可是阿蛮担心她有个闪失，那马都跑的很慢，这样快速地奔跑王璩觉得自己头都晕了，只有紧紧抱住马的脖子才能不让自己摔下来。

    塔叔对道路很熟，都是走小巷，一路也没遇到什么敌人，王璩心里不由在想是不是舅舅弄错了，东阳王没有叛乱，不然这里怎么会这么安静，刚这样想就听到最前方的两人传来呼啸声：“有敌人，准备战斗。”前面巷子口已经涌出一群人来，他们衣甲鲜明，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音：“是白龙卫，这一定是德安公主的女儿，抓住她我们就立大功了。”

    王璩的心一沉，抱住马脖子的手慢慢松开，紧紧握住刀鞘，把刀从里面拔了出来。塔叔已经在那里发布命令，让四个人团团围住王璩，剩下的人和那些人战斗。

    这样的姿态更让对方兴奋，谁都知道阿蛮在德安公主心里的地位，抓住了她就可以要挟德安公主，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馅饼。

    白龙卫虽然骑术精良，可是阿连怀德怕太过惹人的眼，只让塔叔带了十二个人过来。对方的人数已经超过百人，而且还在不停呼啸招呼着人。

    喊杀声四处响起，王璩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塔叔手起刀落，一条胳膊已经带着刀飞上了天，那血盈满了王璩的眼，王璩使劲握紧手，让那声惊呼不要从口里发出，镇定，一定要镇定。

    虽然有四个白龙卫保护着王璩，但不停有人冲破他们的包围试图捉拿王璩。那四个白龙卫的身上已经满是鲜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王璩面色苍白，手却一刻也不敢放松那刀把。塔叔又砍了一个敌人，回头看见这样，现在只有冲出去了，他和那几个白龙卫做个眼色，对方明白，一巴掌拍在王璩骑的那匹马上，马猛地窜了出去，两个白龙卫立即跟着她出去。

    对方见王璩试图冲出去，立即把手放在嘴里发出长长的呼啸，跟着就有人追上去，塔叔带着剩下的白龙卫在那里阻止，一时战团更乱。

    王璩不敢回头去看，怕看了自己就没有勇气跑走，一手紧紧抱住马脖子，另一手紧握刀把，耳边只有马蹄的声音，心里回荡的念头是一定不能落到对方手里，不然什么都完了。

    虽然塔叔带人拼命抵抗，但还是有人冲上去追赶王璩，那两个白龙卫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王璩的牙都要把唇咬破，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尖叫。

    追赶的人越来越少，这时已经来到了一个岔路口，两个白龙卫对看一眼，其中一个对王璩道：“姑娘，从这里再往前走就是皇宫后门，王爷在那里派了人接应你，我们俩从这边走。”

    看着这两个浑身是血的白龙卫，王璩知道这时说什么都不是，拔转马头往皇宫的方向去，两个白龙卫往另外的方向走了。

    虽然只剩下王璩一个人，但耳边没有了那些呼喊，王璩更镇定一些，把紧抱住马脖子的手放开，用这只手控制住缰绳，另外一支手紧握刀把，耳和眼都不敢停着，时刻不忘警惕。

    “哈，我运气真好，竟然遇到了你。”怕什么来什么，就再快要到皇宫的上一个岔路口，王璩耳边传来得意的声音，看着面前男人得意的笑，王璩咬牙，一踢马肚就冲上去，那人没料到王璩竟然不退后反而往前冲，愣了一下，趁他发愣的时候王璩一刀就往他心口戳去。

    那男人毕竟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比不得王璩的力气小，虽然被王璩偷袭，但那手已经挡住，那刀只堪堪砍到了他胳膊上。那男人大怒，伸手就要抓王璩，王璩心都慌了，咬牙把刀往马屁股上一戳，马一吃疼就飞快跑了出去。

    王璩也不管这马跑到哪里，只是紧紧抱住马脖子，当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王璩才茫然看向四周，这是什么地方？但绝对不是皇宫后门。

    看着这陌生四周，王璩的马已经跑的脱力，发出一声哀鸣，眼里竟有泪水涌出。王璩下了马，摸一摸马的脖子，把缰绳扔掉就往前走，从现在看来，自己还在燕京城内，而经过的地方很安静，那就说明东阳王的叛乱是在很小的范围内，把身上已经脏污的外衣扔掉，又擦干净刀上的血迹，虽然没有杀死人，可是这刀的确挺锋利的，有它防身也好。

    王璩的穿着历来素淡，脱掉外衣之后看起来就跟普通的青唐女子没有任何区别，王璩沿着小巷快速地走，不知道方向就靠蒙，如果能够遇到熟人那就好办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王璩双腿已经乏力，但她不敢停下来，只是一直不停地走。东阳王叛乱的消息燕京只怕全都知道了，没有人出来看热闹，家家都关着门，这样的安静倒不像是刚刚发生叛乱的城市，而是深夜人人入睡的城市。

    王璩刚走过一户人家，就听到身后有人开门出来，这时候还有谁敢出来？王璩下意识地往回看，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璩，惊讶的神色溢满了脸：“是你？”



    37、是非

    紧张中的王璩并没意识到男子说的是大雍话，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中的匕首已经往男子身上招呼，男子的眉轻轻皱起，在王璩的手过来时候就搭上王璩的手腕：“王姑娘，在下对你并无恶意。”此时的王璩比刚才还要惊讶，除了舅舅一家，也只有塔叔清楚自己的身份，而面前这个陌生人为何一口就叫破？

    王璩手腕一翻，试图从男子手中挣脱，但男子的力气本来就大过她许多，再加上王璩这一路行来已经力竭，不但没有挣脱出来，反而脚下一软，差点扑在男子身上。

    男子后退半步：“王姑娘，现在事情紧急，还请往里面暂避一下。”王璩抬头看他，见他话语诚恳，也意识到他讲的是大雍的话，可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王璩的手腕还在男子的手心，那细白的手腕虽紧紧握住匕首，可依旧觉得这手没多少力气，男子低头看着王璩的手腕，脸上浮起一丝红色，把手松开：“王姑娘，在下并无恶意。”

    王璩的手腕虽被放开，她的匕首却没离手，那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男子看着王璩，开口道：“王三姑娘既不信我，可信晟王世子夫人。”

    赵夫人？王璩的眼微微眯起，难道说自己竟到了驿馆？这也能解释为何这边没有人马过来，毕竟使团中的大人物都已进宫去了，驿馆之中不过留了一些随从，这些随从在东阳王眼里没什么用处，等到局势定了再来收拾也不晚。

    男子还要再继续劝说，王璩已经闪进门里：“你是晟王的随从？那你怎么见过我？”男子这才把门关好，见王璩虽面色惨白，唇无血色，一副疲乏至极的样子，但问出的话依然有根有据，男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接着眉头松开：“在下原本不过是有一些猜测不敢过于肯定，现在姑娘这样问，在下已经明白，当日姑娘定是假死离开。”

    王璩的眉又扬起，男子已经做个请的手势：“这里是驿馆后门，在下居所就在前面，还请先到那里。”王璩的眉皱起，那匕首并没离开自己的双手，耳里已经能听到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男子已经一把把王璩拉了过来用身子遮住了她，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啧啧，邵兄你可真有艳福，竟拐了青唐的小美人来。”王璩双肩被男子紧紧握住，鼻中能闻到年轻男子身上微微的汗味，心中又气又恼，那匕首已经抵住男子的腰，却不敢挣脱出去。

    邵姓男子呵呵一笑，敷衍了一两句，那后来者脸上露出一副我明白的神色：“现在晟王在宫里，外面情形不明，邵兄可真有雅兴，在下就不打扰了。”邵姓男子又是一笑：“能寻欢时且寻欢，休待来日。”后来者哈哈一笑，拱手而别。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邵姓男子才把王璩放开，王璩一得了自由，身子就往外弹开数尺，眼里的戒备神色一点也没变。邵姓男子觉得自己腰腹处有一点点疼，再看王璩的匕首尖上有一点点血色，王璩已经一笑：“抱歉，没想到这匕首这么锋利。”

    邵姓男子下巴一收，有心计的女子见的多了，但像王璩这样敢让刀见血的不多，他摊开手：“姑娘现在相信在下了吧？”

    不相信也得相信，坐到房间里面，王璩这才察觉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看着面前往嘴里倒茶水的人，王璩眉一扬：“你知道我是谁，而我不知道你是谁，这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

    男子把茶壶放下，拱手道：“在下姓邵，邵思翰，是晟王府的一个侍卫，此次跟随晟王来到青唐。”侍卫？王璩浅浅一笑：“侍卫不跟随晟王进宫？”邵思翰也笑了：“来到青唐，离开驿馆，侍卫有用吗？”

    这就涉及到青唐和大雍之间了，王璩微微咳了一声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又陷入那种沉默，邵思翰看了王璩一眼：“在下有一事不明，纵然章家负了姑娘，姑娘大可写信回京，让侯府出面做主，可姑娘为何要假死离开，以至于侯府震怒，章家陷灭顶之灾？”

    王璩的手握住一只茶杯，青唐虽自己也有窑，但技术比不上大雍的，那些大雍买来的精美瓷器只有皇宫和王公贵族家中才有，驿馆所用多是青唐自己烧出的。这茶杯有些粗糙，上面的瓷似乎能挂破人的手。

    王璩却像摸最上等的官窑瓷器一样抚摸着它，语气依旧很淡：“那阁下以为，我写信回京，侯府必会做主了？”邵思翰没想到王璩会这样回答，纵然当日王璩如同被放逐一样地出了京，可是在邵思翰看来，章家有过分之举的话侯府也不会不管，何必定要假死遁走，陷章家于不义之地？

    邵思翰的眉头皱起，听说那日本是章家得了一个孙子，虽说王璩的丧事刚刚办完，但上有公婆，又遇到这种喜事，满月酒也办的十分热闹，章家大摆筵席，广请亲友，章母喜气洋洋坐上了首席，怀里抱着自己的宝贝孙子，在那里听着大家的奉承。

    刚满月的娃娃，未来是黑是白谁也不知道，但这些来贺喜的哪个管得了这个，不停地说着奉承话，这娃娃在她们嘴里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章母满面得色，下手坐着刘姨娘，今儿是她的喜日子，章母也不管旁的就把她也拉出来陪客。

    刘姨娘穿了一身大红，脖上戴了从王璩嫁妆里寻出来的金项圈，面上也满是笑容，看着前来贺喜的人，何不趁今日让婆婆开口扶自己为正？不然怕什么时候有人来给章执林说亲。

    刘姨娘心里盘算，章母在那听着众人贺喜，唯一不满的就是黄亲家没有来，连带自己女儿也只遣人送了金锁过来，说黄太太身子不大舒服，要在那里服侍。哼，什么身子不舒服，就是见不得自家好，想起王璩灵前的闹剧，章母眼皮跳了一下，把心里那丝不安赶走，天下嫁出去的女儿死的多了去了，也不见个个娘家跑来说嘴，况且再怎么着，也没有让丈夫给妻子偿命的道理。

    酒席上了几道，章母觉得有些乏，把怀里的宝贝孙子交到奶娘手里，刚打个哈欠要下去，猛地外面一个丫鬟跑了进来一脸慌张：“太太不好了，有强盗来了。”强盗？刘姨娘已经站起来往丫鬟脸上来了一下：“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强盗？”

    丫鬟被打也不敢回嘴，只是呐呐地道：“姨奶奶，真是强盗，他们进来不说一句就收家里的东西，说那些是他家的，这不是强盗是什么？”刘姨娘还要再问，一个声音已经响起：“好啊，你们在这吃酒吃的热闹，难道我王家的姑娘就白死了不成？”

    王家？章母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看来是侯府的人来了，可这有什么好怕的，这种事情自己也见得不少，不外就是嚷骂一场别的也没什么。

    刘姨娘听到是死去大奶奶的娘家人来了，心头升起一丝惧意，抬头看一下章母，章母已经拍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怕。是不用怕，自己还有儿子呢，儿子就是在这个家里最好的依仗。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她娘家人就该羞死了，哪里有什么资格来出头。

    酒席已经停了下来，来贺喜的众人看着走进来的人，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身上穿戴的都极其气派，年华虽已老去，那双手依旧雪白无痕，难道说这就是京城里的侯夫人？贺喜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章母已经上前：“是亲家母来了吗？快请往里面坐。”

    妇人却没有看章母，话里语气很淡：“我婆家姓朱，不过是侯府里的管家罢了，章太太可别认错了。”侯府的管家娘子就这样气派？来贺喜的人中，有人开始计算起这妇人全身上下的穿着来，有人已经不自觉地说出了声音：“这衫裙竟是顾绣，顾绣可不便宜，这样一套衫裙怎么的也要二十多两银子。”

    还有人指着她的首饰：“瞧那手镯，怎么的也要二两金子，她不光戴金还有玉。”围观的人嘴里各自称奇，刘姨娘不由又妒又恨，当日王璩的嫁妆已经晃花了自己的眼，没想到今日侯府的一个管家娘子的这身打扮也能让人看花眼，这王璩命可真好，还好她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

    朱娘子可不管这些议论，依旧看着章母，那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章太太，一个月前老太君收到三姑娘的一封信，哭诉在章家受尽种种虐待，甚至妾大欺妻，老太君素来心疼三姑娘，接了信就要让人来瞧，谁知不等人出京，就传来三姑娘的死讯，章太太，我们姑娘究竟是怎么没的？”

    章母额头有汗涔出，接着就头一昂：“你不过是侯府的下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讲话？”朱娘子并不气恼：“按理说呢我确是要称您一声亲家太太，可是姑娘既没了，你章家又对姑娘的死没有半点心痛，这亲家太太的话，您只怕受不起。”

    朱娘子话里的蔑视之意众人听的清清楚楚，贺喜的人心里全都大悟，看来这章家今日是要倒霉了。章母听了这话心头大怒，一跳就跳起八丈高，指着朱娘子的鼻子大骂：“呸，我家不去说你家，你家就倒找上门来，大伙来评评理，她家那个姑娘，身体差的连家务都做不了，嫁进门来一年多，我做婆婆的就没吃过她做的一顿饭，每天还要吃八分银子的药，穿的戴的吃的用的，都要好的，我家都没说句什么，现在她家倒倒打一耙，天下可有这样的理？”

    相对于章母的愤怒，朱娘子很淡然：“敢问章太太，我家姑娘穿的戴的吃的用的，可花了你章家一个铜板？”接着朱娘子的声音微微抬高：“我家老太君怕姑娘嫁过门来受委屈，陪嫁给的极为丰厚，还陪送了丫鬟婆子下人，怕的就是姑娘无法服侍有人说嘴。”

    说着朱娘子又看向章母：“章太太，不说你身上穿的戴的，连这宅子都是我们姑娘花自己的嫁妆银子买的，还有这宅里的奴仆下人，可全都是我们姑娘的银子。”章母只觉得朱娘子的眼里一股寒气，往后退了两步不甘心地嚷道：“你问问哪家娶了媳妇，嫁妆不是这家的，难道还是媳妇的？她既嫁进我家，就是我家的人，她的钱财自然也是我家的。”

    这话却是无理，连章家的亲友们都有人开始摇头，朱娘子却一点也不意外章母会这样说，看着章母一笑：“原来你还有这番道理，那我可还要再问一句，这宠妾灭妻逼死发妻的事，你家可有道理？”宠妾灭妻？刘姨娘不由紧张的双手搅在一起，章母还当自己的话被朱娘子听了进去，就更加得意起来：“什么宠妾灭妻，她嫁过来一年多，连个屁都没生出来，我家没休了她已经是大好事了，她自己行为不慎惹的失火自己烧死了自己，也算是她的报应，你娘家人还有脸来说，真是好笑。”

    说着章母呵呵一笑，朱娘子还是那样平静，只是轻轻咳嗽一声：“是失火吗？秦老爷，小的想问个清楚明白。”秦老爷？朱娘子突然叫出的这声让众人都往朱娘子身后看去，这才发现本地知县老爷也跟在她身后，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这侯府是什么来头，一个管家娘子竟能让知县老爷都听话？

    秦知县却没有半点不满，能和侯府攀上关系，多尽些心又有什么，开口就道：“当日仵作又细细查过，并不是失火而是有人放火，而且……”秦知县顿一顿：“仵作当日在尸体脑门上发现一道新鲜的伤痕。” 



    38、恩怨

    秦知县声音不大，但在场众人个个都听的清楚，顿时面面相觑起来，若没有伤痕，那章家还可以赖一赖，说王璩是自己用火不慎把自己烧死的，至于宠妾灭妻，把刘姨娘抛出就能保的平安。可是这有了伤痕，那就变成是章家谋财害命，杀了王璩，这罪过可就大了。

    一道声音猛地响起：“不，老爷，仵作一定验错了。”这道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章执林的，他现在面色煞白，今日之事从大喜到大惊，再到现在他已乱了方寸，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看向秦知县，眼里满是惊恐，嘴里喃喃地道：“错了，一定是验错了。”

    章母瞧见儿子进来，已经叫出声：“儿啊，你来的正好，娘快要被他们欺负死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家，一点道理也不讲。”刘姨娘却怔在当场，当日许给那婆子重金，让她去王璩住处放一把火，横竖那地离正房远着，烧也不会烧到正房去的。

    大火烧起时候，刘姨娘心里已自称得计，不见婆子归来也不着急，还免了自己那五十两银子。秦知县方才那一语倒让刘姨娘觉出其中不对，难道死的不是王璩而是那婆子？此时外面已走进来一个锦衣男子，见到他来秦知县更加巴结一些：“王四爷，这里的事下官来做就好。”

    王四爷微微嗯了一声，对朱娘子点头道：“朱妈妈，你做的很好。”朱妈妈已经后退半步恭敬地道：“这是老奴应做的。”章执林见了王四爷进来，上前作揖道：“舅兄、舅兄，我对令妹十分敬重，恩爱如昔，那些话全是别人编出来的。”

    王四爷并没理章执林，只对秦知县道：“状子已经递到堂前，章家宠妾灭妻是实在的，若依方才的话，竟还有杀人灭口之举，秦知县你素有青天之名，这案就全交给你了。”秦知县得了这句话，心里喜的不得了，连打几拱道：“下官知道，下官明白，贵府三姑娘死的冤枉蹊跷，下官定不负所托把凶手找出。”

    王四爷点头，眼里的赞赏之意更浓：“秦知县为官一方，果然爱民如子，今年又是吏部大考之年，秦知县官声如此之好，定会高升的。”若不是在章家院子里，秦知县这时就要喜笑颜开，多谢王家提拔了，果然靠上了这棵大树就是好啊。

    来贺喜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有些人走的时候还从喜堂桌上高高堆起的礼物里面把自己的贺礼拿走。一个人拿，别的人也跟着拿，不一会那些贺礼都拿的差不多了，章母喊着下人们过来帮忙，哪里能喊的动，自己上前动手去拦也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除了能嚷骂几句再做不了别的。

    秦知县从喜悦中醒过来后板起脸，大喝一声：“来人，把章执林和刘氏带走，本官要细鞠他们谋财害命之举。”这就是板上钉钉不容翻案的话了，章执林如被雷击，看着王四爷话里带着哀求：“舅兄、舅兄，我真的没有做啊。”

    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经冲上前去抓住他们，情急之中刘姨娘喊了出来：“老爷、老爷，大奶奶没有死，定是她杀了婆子自己逃走。”

    啪的一声，刘姨娘面上已经挨了一个巴掌，出手的是朱娘子，她恭敬地对一个锦衣少年道：“四爷，这婆娘竟在这污三姑娘的名声，可恶至极。”王四爷看着朱娘子的眼还是那么赞赏：“不错，三妹已经含冤而死，这人生前不敬主母，死后还要污蔑，三妹生前定是受了无尽冤屈。”

    刘姨娘这一挣扎，身上的大红衣衫被扯掉了，脖子上带的项圈也掉在地上，当着秦知县他们，也没有人敢去把项圈收到怀里，眼看着章执林两人就要被带走，章母猛然扑到儿子身上紧紧抱住儿子：“你们要抓就来抓我，你们这些强盗，一个个都没安好心，把一个病秧子塞到我们家来，现在还要污蔑我儿子杀了她，你们就不信天上有神佛吗？”

    这等撒泼打滚哪吓得到朱娘子，她话里依旧冷静：“章太太，你和我侯府结亲一场，也算有身份的人了，现在不顾身份，撒泼打滚，那侯府也只有断了这门亲了。”

    章母已被衙役们扯着拉开，坐在地上边哭边骂，骂侯府没良心，坑了自家，又骂王璩心肠太坏，做不了媳妇做的事也罢了，死后还要折腾自家，哪听得到朱娘子的这话。秦知县已经让衙役把章执林和刘姨娘带出去，刘姨娘呜呜哭啼，口里只是在骂王璩，衙役已拿了一块破布过来堵住她的口。

    章执林闭着双眼，他再蠢也知道自家这次是活不了了，看着旁边的刘姨娘，平日只觉得她娇美柔顺，现在觉得无限愤怒，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侯府是怎样的势大，早知道今日，别说听自己娘的话要王璩去服侍自己的娘，就算是倒过来让自己的娘去服侍王璩也要做啊。

    秦知县对王四爷打一拱：“四爷，下官先行告辞。”王四爷也还了一礼，猛然想起什么对秦知县道：“舍妹当日出阁时，家祖母预备了丰厚嫁妆以备她使用，现在舍妹已下世，按理这嫁妆……”秦知县已经呵呵一笑：“这嫁妆不过是风俗，怎么处置全由侯府做主，况且这苦主也要烧埋银子。”

    说完秦知县就告辞了，王四爷等他身影一消失就对朱娘子道：“这些小事你办就好，按了三妹嫁妆单子来。”朱娘子垂手应是，等王四爷一走她的脸就沉了下来：“来啊，把章家的人全给我赶了出去，身上穿的戴的都给我剥干净了。”

    朱娘子带来的人们听了这话，发一声喊就把还在哭闹的章母拉了起来，剥着她身上的衣衫，扯着她发上的首饰，连手上的金镯子都被扯了下来。章母怎肯让他们把自己的这些东西拿走，一边哭一边和他们回打，嘴里还在叫着自家的下人：“你们还不快些过来帮忙。”

    方才叫不动，现在哪里又能叫的动？连怀抱着孩子的奶娘都走到朱娘子面前把孩子递到朱娘子跟前：“朱嫂子，这孩子要怎么处置？”朱娘子都没看她，面上的笑很温和：“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小小孩童哪知道这些，把他戴着的金锁金镯都取下来，还给他家吧。”

    奶娘听了这话忙应是，打开襁褓把孩子戴着的金锁金镯都取了下来，虽是二月，这风还有些冷，小孩子的襁褓一打开经了风就哭起来，奶娘可不像方才那么心疼，取好这些东西把襁褓随便一裹就塞到已被剥了外面衣衫，只穿着里面中衣的章母手里：“这是你家孙子，看好了。”

    章母下意识接过，还不等再骂出声，已有人扯着她的胳膊把她轰出门外，章母还要发声喊，门已经被关的死紧，怀里的孩子哭的更加厉害，襁褓一角散开，露出一只腿蹬个不止。章母忙把孙子裹好抱到心口处，在那里大骂起王家来，围观的人倒不少，但没一个帮着她骂的，只是在那里指指点点说他家是活该自作自受。

    章母骂了半日口都干了，那眼泪哗哗往下淌，才听见有人和她说话：“走吧，我们回去，真是娶了门丧家媳妇。”听到这声音是自己丈夫的，章母转头又要哭诉，章父脸色灰白，他比章母又要明白一点，王家的人刚来的时候他就急忙拿了银子溜出去打听消息，处处碰壁不说连衙门都进不去。

    还是有个和他有些熟的告诉他让他快些回去，不然什么都保不住，等回到家门口才见自己老妻如此，现在除了能骂不该娶王璩这房媳妇之外，还能做什么？侯府可是连知县都指挥得动的人家，也只有让妻子抱紧孩子回家，以后再做打算。

    章父章母已过惯了好日子，再回去过穷日子未免有些不习惯，初时还盼着自家女儿接济一下，黄二奶奶遣人给过一两回东西就让人来传话，说自己不当家，一针一线都要从婆婆手里出没，以后还是少去寻她。自家女儿这边没了下落，儿子那里又救不出来，没过几天就听说秦知县判了下来，章执林货同小妾刘氏谋害妻子，按律当斩，小妾谋害主母罪加一等，加判木驴游街一日后再斩。

    文书已经发往刑部，只等刑部批复。章父知道自己儿子已经救不回来，只有先顾着孙子，可是那日宝贝孙子被惊吓后就得了个惊风的症状，日日都要吃药，白天黑夜只要醒着都啼哭不止。章家两人照顾孙子已焦头烂额，还要给孙子请医看药，章家那点小家底贴进去不说，现在每日吃饭都犯了难，只有靠着邻里的接济过日子，也不知那孩子养不养得大。

    章家事情已经讲完，看着王璩那不动的神色，邵思翰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开口问道：“王姑娘竟毫不动容，虽说章家也算罪有应得，可姑娘你未免心肠也有些太硬。”王璩的神色还是没有变化，低头看着那茶杯一言不发。

    过了会儿邵思翰才叹道：“罢，当日姑娘既想出死遁之法，想必也是忍无可忍，只是姑娘为何又来到青唐？”

    王璩抬头，突然笑了笑：“这不过是我的机缘，邵公子你我本是陌路，方才援手等以后再谢。”王璩的笑让邵思翰微微怔了一下，这样的美貌，难怪楚国公会对她一见倾心，可惜这么美貌的女子，竟是蛇蝎心肠。

    邵思翰不由叹气，王璩已经重又平静下来，沉默又笼罩在屋里，看着王璩手边那把闪着光亮的匕首，邵思翰突然开口：“你当日死遁，为何不回到京城而是来到青唐，毕竟京城里还有赵夫人可以帮你，再不然还有楚国公。”

    楚国公？想起那个在荷池边的少年，王璩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接着就恢复了，楚国公很好，可惜的是他太年轻，自己要的他不足以给。王璩微微一笑：“楚国公该成亲了吧？听说他深得太后宠爱，总该是名门闺秀才配得上他。”

    王璩话语里的平静让邵思翰更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实在太过没良心，若说章执林一家对不起她也罢了，可楚国公当日为了她和太后都吵了架，可谓情深意重，但王璩竟这样平静提起，王璩对他哪有半丝情义，真是可惜。

    “是，楚国公去年三月成的婚，娶的是太后的侄孙女，我们离京前，他夫人已有三月身孕。”得到毫不意外的答案，王璩的眼还是没有抬起，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矢志不渝？况且自己当日和楚国公只算得上萍水相逢。

    窗外突然有火光，接着喊杀声四起，邵思翰已经快步走到窗前：“起火的地方，是皇宫。” 


    39、共处

    皇宫？端坐在桌前的王璩抬头看向那个方向，虽然离的很远，但除了火光之外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火味道。皇宫火起，那舅舅和舅母，还有阿蛮他们，岂不凶多吉少？王璩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面上一直保持的沉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邵思翰并没离开窗前，依旧看着远方，他没有再说话，晟王还在青唐皇宫没有出来，如果他有个万一，剩下的人里面只怕也保不住。想到这里，邵思翰开口道：“方才你还谢我，现在看来，我们都难以自保。”其中的关联王璩又怎会不明白，只是此时做什么都是徒劳，除了等没有别的法子。

    王璩倒了杯茶捧在手里，突然抬头对邵思翰一笑：“你这里有吃的吗？”这转化的也太快了些，邵思翰有些吃惊，接着就道：“我去问问驿馆里的人。”说完就开门出去。

    不一会邵思翰手里端着面饼和肉干回来：“外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厨房里的人也没有做饭，这些是他们找出来的。”王璩接过面饼一分两半，另一半递给邵思翰：“你不饿吗？”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面饼，还有王璩那平静的话语，邵思翰的眉皱起，刚才自己出去的时候也能看到同伴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在议论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女子反而这样平静。

    得不到回答的王璩把面饼放在桌上，用剩下的面饼卷着肉干就着茶水在吃，她吃相斯文，如果不是嘴巴在微微地动，邵思翰真疑心她一点东西也没有吃下去。

    过了会儿邵思翰才坐了下来：“没想到王姑娘竟这样镇定，倒是我瞧错了。”王璩已经吃的差不多，又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着，喝完才轻声地道：“这种事情，惊慌又抵的了什么用？况且算起来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那更没什么好怕的。”

    王璩说话的声音一直不高，此时也是如此，邵思翰心头微微的慌乱在她的平静的话语下也渐渐平息，心不慌了就觉得肚子饿了，邵思翰拿起面饼，像王璩一样卷着肉干吃起来。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喊杀声也不算小，小小屋内却奇迹般地平静，既然什么事都做不了，那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和外面的慌乱不同，身处风暴中心的皇宫异样平静，今天是皇帝迎娶皇后的好日子，各宫大开中门等待着皇后的驾临，长长的红色地毯没有被收走，宫女宦官们依旧各行其是，仿佛外面那燃起的大火不存在一样。

    今日既是皇帝迎娶皇后的好日子，来恭贺的人也不少，大殿之上群臣云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皇帝坐在案几面前，礼服还没换去，和大臣们一样，他也在等待。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大臣们齐齐望去，当看见是德安公主走了进来，群臣们心里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东阳王此举明明是对准了德安公主，现在要站在哪一边群臣们都在思量。

    德安公主并没去看群臣们的神色，而是快步走到皇帝面前：“陛下，东阳王谋反叛乱，请陛下下诏讨贼。”德安公主声音不大，却如一滴油掉进了热锅，群臣们都看着皇帝。皇帝心里是五味杂陈，调东阳王回燕京本是要制衡德安公主，德安公主摄政多年，羽翼已成，一般的人无法制衡，而只有自己那位长兄在东阳经营多年，才堪堪与她有一击之力。

    本想着今日自己大婚，趁德安公主进宫之时一举将其格杀，再让东阳王带领军队迅速控制住拥护德安公主的臣子，从德安公主手里拿回权利。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东阳王连宫门都进不了，当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有人来报，东阳王谋反。

    看着面前的德安公主，皇帝只觉得一阵齿寒，还没说话已经有人大喊起来：“胡说，东阳王怎么会谋反，明明是你挟持陛下，谋害忠良。”说话的人是东河郡王，一个小部族的首领。

    东河郡王一开口，立即就有人跟随：“东阳王若想要帝位，十二年前就争了，何必等到现在，明明就是你在这里捣鬼。”说话间已经有人冲到德安公主面前，刀直指德安公主的鼻尖：“你这女子祸乱朝政，挟持陛下，你才最该死。”

    安静的大殿顿时陷入混乱，德安公主并没慌乱，面前直指鼻尖的刀仿佛不存在一样，她抬头看向皇帝：“陛下？”青唐皇帝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德安公主已经对内侍道：“还不快给陛下预备笔墨？”内侍们把笔墨捧出，东河郡王的刀就要砍下，离德安公主的头发只剩一点点的时候锵的一声，东河郡主的刀断成了两截，接着一道寒光闪过，东河郡王看着自己喉间的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满脸不可思议倒了下去。

    德安公主也没上前拔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东河郡王，你府里的姬妾未免也太多了，连我一招都接不了。”说完德安公主才抬头看向群臣：“还有谁要和我比试？”看着德安公主那平静的面容，还有那空气中没散去的血腥味，群臣互相看了一眼，这不是普通的女子，而是在十二年前那场皇位争夺战中连诛数人的女子。

    有人动了动，但他不是拿刀去和德安公主拼命，而是走到东河郡王的尸体面前，拔掉东河郡王喉间的刀，在他衣服上擦净血迹后走到德安公主面前：“公主的刀还是那么锋利，果然不愧是当日元帝陛下亲赐的。”看见这样做的是托德，皇帝的眼猛然睁大，接着就闭上，托德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支持谁，没有了托德部族的支持，光靠东阳王的势力，德安公主就动不了。

    德安公主接过了刀，对托德微一颌首，对皇帝道：“陛下，请下诏。”群臣互看一眼，托德已经表明了立场，剩下的人再和德安公主作对已经没了多少胜算，有人脚步动了动，接着就行礼：“陛下，请下诏。”

    半夜时分那场火就渐渐熄灭，喊杀声也听不见了，天地之间重新归于平静。看来已经分出胜负了，邵思翰长吐了一口气，就不知道胜的那方会对使团怎么样？按照惯例来讲，使团一般不会受到冲击，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些蛮夷会怎么想？

    耳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邵思翰循声望去，王璩靠在床头，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已经沉入梦乡很久，但那双手依旧紧紧握住匕首。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邵思翰心头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初见时候她是那样娇弱美丽，同样被家族所放逐，自己心头不由有些怜悯，后来听说了她的死讯，心里还有一些不好受。

    再来就是青唐的偶然相遇，说出章家因她而起的灾难，她毫无恻隐之心，这样美貌的女子可惜竟然心肠狠毒，到现在面对未知事情的镇定，邵思翰觉得自己一点也看不透她，就连她的容貌也有了些变化，虽然依旧美丽，但眉间眼底好像多了些什么，看着她在睡梦中仍然不肯放开的匕首，邵思翰的眉头皱的更紧。

    窗前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打断了邵思翰的思绪，他起身去看，把窗重新关好，关窗之前，空气里仿佛还有浓烟的味道，邵思翰不由呆了一下，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回转身的时候，邵思翰对上了一双眸子，不知怎么的，邵思翰开口解释：“你继续睡吧，现在离天亮还早。”王璩摇摇头，这样能让脑子清醒一些：“外面的火灭了吗？”邵思翰嗯了一声，接着继续解释：“也听不到喊杀声了，看来他们已经分出胜负了。”

    王璩并没理他走到了窗前，推开窗分辨着方向，外面一片宁静，如果是东阳王赢了的话，那么现在外面该大乱才是，东阳王久不在京城，朝臣中虽有他的党羽，但估计也不多。那么他赢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肃清依附德安公主的群臣，一定会派兵到各家府邸去的，而不是这样平静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看着王璩一会皱眉一会笑，邵思翰觉得自己实在猜不透面前这个女人，终于等到王璩把窗关好转回身来，邵思翰才重新剔了剔蜡烛：“现在天亮还有一会儿，你在这里睡吧，我还是先出去吧。”

    王璩低头，接着就又抬头笑了：“邵公子到了现在，终于想起我的名节了？”大雍女子的名节至重，两个单身男女共处一夜，传出去那就是让双方家族蒙羞的话，可现在就算邵思翰退出房间又有什么用？两人已经相处了大半夜了。

    邵思翰咳嗽一声好掩饰自己的尴尬，王璩已经走到桌前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蜡烛：“邵公子今日施以援手，小女感激不尽，既然你的同伴以为我是青唐女子，邵公子也不用再退出去。”

    邵思翰脸上的红色更甚：“方才不过是权益之计，在下并无冒犯之意。”王璩觉得这样的谈话实在是太无趣了，和阿蛮待的久了，已经学会了她那种直来直往的谈话，而不是自己那过去二十年，日日都不能忘的礼仪规矩，说话要绕圈。

    王璩用手抹了下脸，残存的睡意终于不见了，她对邵思翰一挥手：“我已是个死人，什么名节不名节的全没必要。”死人？邵思翰的眉头又皱了下，接着就道：“王姑娘以后就再不回大雍了？”

    回大雍？王璩一笑：“当然要回去，但不是现在。”不回大雍又怎么能为母洗冤呢？


疑问

    不过这些话王璩不会对邵思翰讲出来，面前的人只是个陌生人，虽有一夜共处的缘分，但也仅仅如此。邵思翰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交浅言深这种忌讳他还是明白的，况且面前这个女子，以后只怕再无交集，那问的清楚明白又有什么用？

    室内又重新归于沉默，邵思翰打了个哈欠，一夜未眠的他是有些累了，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下去。面前的蜡烛跳了几跳，在发出强烈光的同时终于颓然倒下慢慢熄灭，屋里却没有漆黑一片，邵思翰努力睁开眼，面前的王璩依旧那么清晰，天已经亮了，这一夜终于结束了。

    王璩已经起身行礼：“多谢邵公子一夜收留。”她这是要走了，邵思翰起身还礼，知道自己再没有和她共处的机会，心里不由有一些怅惘，王璩已经上前打开了门，天色还早，门外并没什么人，王璩回头，对邵思翰微一点头：“邵公子，威远侯府的三姑娘已经死去，今日邵公子见的，不过是一个普通青唐女子。”

    邵思翰会意地一点头，她既然不肯说就有她不肯说的道理，心如蛇蝎也好，别有苦衷也罢，那些都和自己毫无关系，自己有自己的路要走。邵思翰拱手道：“姑娘放心。”王璩绽开一个笑容，微微一福就飘然而去。

    邵思翰站在门口，心头有一丝悸动，快走两步想追上她的时候，只看见她粉色的裙摆一角荡了一下就在门后消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邵思翰低下头，怎么能忘了自己的目的呢？她和自己不一样，又何必为了那么一点同病相怜就忘了呢？

    昨日的风雨并没影响到燕京普通百姓的生活，王璩出门后一路行来，看见早起的人在扫着自家门前的路，也有卖早食的人支着摊子，街上的人讲的不过就是市井里面常讲的那些闲话，看来换个皇帝还不如隔壁家媳妇偷情被抓让这些人高兴，王璩自嘲地想。

    像王璩这样打扮的青唐少女很多，这么早起出去做活的更不少，王璩并不担心露出什么破绽，但还是摸了下怀里的匕首，辨了下方向后往公主府那边去。

    公主府所住的地方也是燕京王公贵族扎堆的地方，一走进那条街的所在，气氛就和普通百姓所居不一样，街上多了很多全服甲胄的士兵，看见这种情况，王璩想了想就从一个窄巷进去，那里一般是下人们出入的地方，总该松懈些。

    但并不如王璩所愿，窄巷里也一样有士兵在那里，这样的气氛让王璩吸了一口气，如果是德安公主赢了，那自己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是德安公主输了呢？王璩不由握紧刀把，决定还是退出窄巷从前面走。前面大街上的士兵此时更多，王璩边走眼往士兵们身上看去，只有想办法混到公主府周围才能知道究竟。

    王璩心里打着主意，双耳不放过任何一点声响，越往里面走，离公主府也就不远，她的到来终于引起那些士兵的注意，有个领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语气有些生涩：“奉陛下诏，这里不许进出，你要过路还从那边走。”

    陛下诏？难道昨日是青唐皇帝得了渔翁之利？想到这个可能，王璩觉得口里的干涩更重，青唐皇帝一旦得手，那么德安公主现在就成了阶下囚，舅舅呢？还有阿蛮。

    小头目见王璩不动，又重复了一遍，王璩把心头泛起的猜想咽下去，嘴里带出哭音：“这位大哥，我妹妹在里面贵人家做事，我爹娘担心了一晚上，这才让我一大早过来探个究竟，还请大哥您行个方便。”

    里面贵人家，小头目的眼眯了起来，王璩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同时也做好了选择，如果一说德安公主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就好跑。

    小头目并没有放王璩进去的意思，只是沉吟了下：“昨夜里面有几家府邸已经被烧了，你妹妹是在哪个贵人家？”府邸被烧？王璩的心更跳了起来，踌躇一下决定不说实话，托德家也在里面，就用他家吧。王璩往后退了一步：“我妹妹在托相家。”

    小头目的神色放松，刚要说话有匹快马跑了过来，马上的人一脸严肃：“燕王回府。”燕王？王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舅舅的封号不就是燕王？他没事就好了。小头目正在惊讶王璩面上突然绽放出的美丽笑容，就见王璩往燕王来的方向跑去，小头目的心顿时提到了心口，冲撞了燕王的车驾，这是什么下场？

    前面开道的侍卫见王璩跑了过来，刚准备驱赶就认出了王璩，王璩进府这几个月，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公主和王爷对这个来历神秘的女子一直很看重，阿蛮也口口声声叫她姐姐，燕王昨日还为了她派出白龙卫接她进宫，不过白龙卫任务失败，十二个人身死八个，另外四个也受了重伤。

    虽然王爷没有发脾气，接了陛下的诏书出京追击昨夜仓皇逃走的东阳王，但在出发之前还要回一趟府邸，十之八|九就是为了这个女子，现在看见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侍卫好不高兴，急忙下马道：“姑娘您没事就太好了，这就禀告王爷。”

    王璩这一天一夜的奔波总算到了尽头，那颗心这才完全放下，一放下就觉得腿软，差点就跪到了地上。还不等王璩跪下去阿连怀德的马就到了她身边，看见外甥女虽然有些憔悴，但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阿连怀德的心这才放下来，他不敢相信如果王璩有个万一，自己该怎么办？

    所有的怒火只有发泄给东阳王，势必要把他的余党全都消灭才能让自己出一口气。王璩看着舅舅，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半天才笑了笑：“舅舅。”阿连怀德已经下马，一把就把王璩提了起来：“好，这才是我段家儿女。”

    周围有马嘶声，阿连怀德知道还有人等着自己，没有空再说别的，叫过一个侍卫把王璩放到了马上：“公主府昨夜被烧了，你先进宫去，和阿蛮他们在一起。”重新归于舅舅的庇护下，自己就安全了，王璩嗯了一声，只对舅舅说了一句：“舅舅，你要小心，我们都等你回来。”

    阿连怀德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妹妹，用手拍一下王璩的头，让几个侍卫护送王璩进宫，就翻身上马，带着人马离去，直到烟尘全部消失，王璩才勒转马头往皇宫的方向去。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王璩觉得全身都很放松，手里的缰绳已经掉了下去，已经快要梦见周公了。

    突然马停了下来，难道已经到了皇宫门口？王璩睁开眼，还是在大街上啊，离皇宫总还有那么一两条街的距离，侍卫已经把王璩围在中间，看着拦住他们的人。

    来人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他对侍卫们的虎视眈眈视而不见，只是看着王璩：“晟王想请姑娘一叙。”他说的是大雍话，王璩的眼睁大，接着就恢复正常，这个变化并没逃过文士的眼睛，他又加了一句：“晟王是……”

    不用他再解释，王璩已经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上面的纹饰标志着这车不是普通人能乘坐的，想来晟王就在那里。王璩开口，这时候要装自己听不懂大雍话就有点太迟了：“小女子不过一平人，不敢面见王爷，况且也素无瓜葛，再则男女无故不同席，不敢奉王爷诏。”

    文士并没奇怪王璩会这样回答，依旧微笑着道：“素无瓜葛吗？这倒未必。”王璩觉得心里有些烦躁，现在并不是见京城里的人的好时机，但是为什么昨日遇见邵思翰，今日又被晟王缠上？□的马儿似乎也察觉到了王璩的烦躁，轻轻喷了喷鼻子，王璩抚摸一下马儿的脖子，已经想出应答之策：“小女子是青唐人，怎会和大雍贵人有瓜葛？”

    文士笑了，否认就是另一种承认，他并没有反驳而是问出另一句话：“敢问姑娘可姓段。”王璩的手还是在马儿脖子那里没松开：“不姓段。”说完王璩的马鞭扬起：“先生还请让开。”

    文士微微一笑，侧过身让开，王璩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泄露了不少。文士直到王璩不见了，这才走回车里，车内的晟王面色如常，看见文士进来只问了一句：“如何？”文士舒了口气：“这姑娘的来历很蹊跷，只怕她就是段崇德的外甥女。”

    晟王哦了一声：“不是听说她死了，比她娘死的晚不了几个月。”文士笑了：“王爷也相信那些障眼法？”晟王哈哈一笑：“就算如此，王家打了一场官司的女儿也是她，如果真是她，死了两次的人还活着，也算个奇事。”

    文士并没有笑，眼里深邃无比：“谁也没想到死去的人还会活着，只怕以后淮阳公主那里会有些麻烦。”晟王的脸终于变了下色，接着就叹气：“母后也很后悔太过于宠淮阳了，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晟王似乎老了许多：“先回驿馆吧，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该禀告陛下才是。”马车缓缓离开，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这是当初的人怎么也想不到的。

    王璩已经进了皇宫，青唐的皇宫比起大雍皇宫来没那么庄重大气，反而透着一股粗犷。王璩在宫女的带领下七拐八绕地到了阿蛮住处，刚走进去就被阿蛮紧紧抱住：“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儿我担心的一夜都没睡着。”

    看着阿蛮眼圈下明显的青色，王璩心中一暖，拉起了她的手：“别担心，我怎么也是姐姐，不会有事的。”阿蛮点了点头，接着眼圈就红了：“可是娜依没逃出来，还有塔叔也受了重伤。”这一路上王璩都不敢去问侍卫昨日接自己的白龙卫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白龙卫很精良，但那是上百个人围观，只记得自己回头时能看到的是满眼鲜血。

    王璩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比平时更厉害些，那样的红以后是不是还要见到更多次，那温热的鲜血喷到自己脸上的感觉，还有刀插|进身体时的闷响。王璩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旁边的茶壶就往嘴里倒茶，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在想了，可是脑子一直转个不停，一壶茶倒完王璩依旧没有平息下来，她的举动吓坏了阿蛮，阿蛮扯着她的胳膊连声叫着姐姐。

    话里的惊慌让王璩有一丝清明，王璩刚抬头想笑一笑，眩晕袭来，她竟倒了下去，昏倒在阿蛮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姜还是老的辣



第 41 章

    王璩醒来的时候耳边有小孩子叽叽喳喳在讲话，不时还能听到阿蛮气恼的声音：“你们别吵，把姐姐吵醒了怎么办？”虽然阿蛮已经竭力压低声音，但她本来嗓门就不算小，再压低那声音也清晰可闻的。

    一个男孩子不服气地开口：“姐姐，明明你的声音最大，你看，姐姐就醒了。”阿蛮转头去看，见王璩已经睁开眼，伸手就去扭那男孩的耳朵：“明明是你吵醒的。”男孩子的下巴高高抬起，他的模样不像段崇德倒像德安公主，这是阿蛮的弟弟，今年刚九岁的图鲁。

    王璩推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好让干涩的喉咙恢复正常，阿蛮已经叫来宫女把那几个吵吵嚷嚷的孩子送出去，除了图鲁，另外两个估计也是什么王的儿子，和图鲁一样在这皇宫里面学习。

    青唐先帝是个有远见的人，知道光靠武力已经不能够包打天下，虽然大雍人在青唐人的眼里懦弱狡诈，可是大雍的天下却很稳定。于是他诏令王公贵族们的孩子，除了必须的骑射之外，也要学习文字，了解怎么治国，而不是一味的用武力来解决问题。

    相对于男子，对女子的这些要求就不是很高，阿蛮虽也跟着学了几年，但除了能讲一口流利的大雍话，能用大雍文字写几首诗，看一些书之外别的也就没多少了。用阿连怀德的话来说，阿蛮的心是典型青唐人的，好骑射轻文字。

    图鲁就和姐姐不一样，虽然才九岁，身体有些瘦弱，但学这些东西却足够快，举一反三能力也很强。德安公主常常叹息，如果这一儿一女能合起来多好。

    阿蛮说话的声音打断了王璩的思绪，听到连皇后都遣人来问过自己，王璩微微一笑：“我不过是昨夜没睡好而已，你也不用太担心。”阿蛮伸手搂住王璩的肩，话语里带有撒娇：“姐姐，你不知道你倒下去的时候面色白如纸，把人都差点吓死，偏偏这里的太医也不中用，说你只是睡过去了。”

    王璩拿过桌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一切都好，她抬头微笑：“我饿了，太医说的没错，我不但困的很还饿的很。”阿蛮拍一下自己的脑袋：“瞧我这个记性，太医让我们预备了吃的，说等你醒过来吃完了就好。”

    说着阿蛮一拍手，宫女已经端着吃的走进来，四样点心四道热菜，热菜里面有小炒肉和炖鸡汤，点心也是京中常见的。这让这些日子看惯了面饼和各种肉干的王璩有一点发愣，怎么会见到这样算得上是家乡风味的吃食？

    宫女已经开口道：“娘娘知道姑娘受了惊吓才晕倒，特意吩咐厨房预备了这些吃的，好慰藉姑娘的思乡之情。”阿蛮已经拿起旁边的碗给阿蛮打了一碗鸡汤，宫女忙上前接过阿蛮的勺，笑着道：“这汤也和平日炖的不一样，是用小火熬的，里面还放了一根老山参，据说这样最补身。”

    难怪能闻到一股药香味，王璩轻轻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勾起了王璩的回忆。来青唐这么多天王璩知道青唐人就算是熬汤也是用大锅大火，把整只的养或者半头牛扔进去，等到肉熟汤浓再把肉捞起来吃肉喝汤。

    这样汤色清白带有一股药香味的汤王璩是来青唐后第一次喝到，王璩把碗放下对宫女笑了：“俗话说入乡随俗，我既来了青唐就用青唐人的习俗待我就是，怎好意思让你们特意为我做这些呢？”宫女面上的笑依然那么恭敬：“您是贵客，按了大雍的说法要宾至如归，青唐本就没有大雍繁华，怎好在这些上面再委屈您呢。”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王璩觉得自从来青唐后就一直保持的好心情消失不见了，果然不管在哪里，皇宫里的人说起话来总是要弯了那么几弯。王璩面上也浮起那种得体笑容：“请代我多多敬上皇后娘娘，今日已经天晚，等到明日一早再去面见谢恩。”

    宫女含笑应了，王璩在她们殷勤的服侍下继续吃饭，可是虽然菜的味道不错，点心也做的很正，可是这样的拘谨让王璩感到自己重新被束缚，还不如当初在公主府的时候娜依做的面饼配烤肉，再加上一壶葡萄酒，好过面前这满桌佳肴。

    安静地吃完了饭，宫女收拾了饭菜行礼退下，屋内终于只剩下阿蛮和王璩两人，王璩不管那么多就重新躺回床上四肢摊开，这样不雅的姿势好像才能把刚才那种束缚完全抛开。经历了三个多月自由自在的生活，重新再用合乎礼仪的方式来用饭，中间还不忘说上几句恰到好处的话，王璩觉得自己完全不能适应。

    阿蛮也躺到了王璩身边，用手摇着王璩的肩：“姐姐，你对舅母会不会太客气了？舅母常说要我不要太客气，就像当初她还没嫁进宫一样？”王璩转过身子瞧着阿蛮，这个表妹已经十五岁了，可是从小生活的就很简单，再加上别人的宠爱，或者她真不明白人心有哪些算计。

    青唐人都知道实际掌权的人是德安公主，而做为一个傀儡皇帝的皇后，王璩相信这位皇后定然不是那种甘于手中没有权利的人，毕竟皇后是托德的妹妹，而托德，除了是当朝宰相之外，他的部族还握有青唐三分之一的兵马。这位皇后若真的心甘情愿做个傀儡皇后，今天这顿饭的说辞就不是这样了。

    得不到王璩的回答，阿蛮拿起头发往王璩的脖子上挠，王璩这才浅浅笑了笑：“我和皇后娘娘并没见过面，客气点比较好。”阿蛮嗯了一声，重新躺平，看着屋顶发出叹息：“这次阿爹出去，要多久才回来呢？”

    燕王奉诏追击东阳王，也许一天，也许半年，谁也不知道要追到什么时候，毕竟东阳王领地那里还有大批兵马。再加上这一路上那些支持东阳王的人，王璩叹了口气，这青唐的局势比起大雍来要复杂的多，而且他们可没有大雍那样多用计谋，很多时候都是双方打一场来解决问题。

    王璩的叹息并没有被阿蛮听到，她已经沉入梦乡，月亮升起，柔和的月光照了进来，王璩直起身抱紧双膝，把脸贴在膝盖那看着月光下阿蛮那安静甜美的睡容。或许舅舅舅母这一路看到的血腥太多，才会让不告诉阿蛮那些事情，这样无拘无束长大的孩子才会有如此安静甜美的睡容吧。

    既然身在皇宫，去朝见皇后就是必要的事情，一大早起来王璩就梳洗妥当，等着跟阿蛮一起去朝见皇后，阿蛮打着哈欠让宫女给自己梳头，残睡未醒的她看起来就跟个孩子一样。王璩给阿蛮别上一支玉簪，看着这张美丽的脸，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好像是在想段妈妈说的话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之后就是威远侯府以自己生病的借口回绝了几门亲事，于是自己不负所望地“病”了，一病就是好几年，病到人人都知道威远侯府的三姑娘经常连床都起不来。这种如春花开放样的笑容自己从不曾有过，以后估计也不会有。

    阿蛮已经收拾妥当，两人在宫女的簇拥下往皇后宫里去，青唐皇宫并不大，从昨日住的地方出门不久就能看见皇后宫殿的围墙。已经有内侍远远迎了上来，对阿蛮行礼后就有人跑去禀告。

    并没等很久就有人请她们进去，院子很宽敞，不过没什么花木，燕京所在地比大雍京城冷，喜阳的花木常见，喜寒的花木几乎没听说过，除了高大的槐树和一些在大雍院子里一定会被铲掉的野草之外就没什么树木。

    殿门口已经有女官在等候，见到阿蛮就行礼口称公主，对王璩自然多看了两眼，这位来历神秘的女子自从进到公主府那天起就有人想打听她到底是谁？和燕王相似的面貌还有阿蛮一口一个姐姐让人疑心她是不是燕王的女儿，可燕王没有公告大家，也只有稀里糊涂这样过了。

    女官很快就收回了对王璩的打量，在前面引导她们进去。刚一走进殿门王璩就闻到一股香味，青唐立国算来已有一百多年，王公贵族里面羡慕大雍贵族那精致华美生活的不在少数，虽然历代青唐王都一再要求大家要简朴过日子，但见识过奢华生活的青唐贵族里，私下模仿的不在少数。

    这熏香也是其中之一，最早不过是在各家私下学着，后面连皇宫里的后妃们也喜欢把衣服熏的香喷喷的，等到先帝驾崩，当今皇帝成了傀儡，朝政不用烦心，那只有在吃喝玩乐四个字上下功夫了。皇宫里的熏香大行其道，各王府也在比较什么样的香最出色。

    王璩闻了闻这股香味，觉得好像比淮阳公主用的香还要好些，淡而不散。女官上前禀告，这声音让王璩收敛心神，再怎么说这也是位皇后，王璩在那里规矩行礼，阿蛮只是行了一礼后就上前叫舅母。

    青唐皇后比皇帝大一岁，今年十八，很端庄秀丽的女子，伸手拍一拍阿蛮：“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阿蛮指着王璩笑道：“我带姐姐来瞧舅母。”皇后看向王璩，脸上的笑一样温柔：“这位姑娘快请起吧，您是客人，怎好受您的礼。”

    王璩起身时候女官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到皇后下首，既不十分亲热也不那么生疏，王璩谢座后坐了下来，皇后看着王璩：“姑娘贵姓？”王璩忙起身道：“回娘娘，妾姓王。”

    姓王，这个答案让皇后有些意外，刚要再问就听到有人来报：“曼陀罗来了。”不等皇后说请，就听到曼陀罗的声音：“姑姑，我来瞧你来了。”曼陀罗还是一身的大红，看见坐在皇后旁边的阿蛮，曼陀罗的脸色顿时变了，用手指着阿蛮就道：“你，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还不赶紧给我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节。。。好想赶紧写到德安公主发飙的章节啊啊啊啊，可是还是要写过渡，呜呜呜。 



舅母（下）
    曼陀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皇后的脸已经沉了下来：“曼陀罗，是我让阿蛮坐在这里的。”曼陀罗的嘴撅起，脸上的神色十分不悦，拖长了声音叫道：“姑姑。”皇后已经招手让她过来：“你这孩子，比起阿蛮还要大那么几天呢，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曼陀罗想像平时一样坐在皇后身边，可是这位子虽宽，坐了两个人就坐不下第三个，宫女已经搬了椅子过来安放在皇后座位的左边，曼陀罗看着坐在皇后身边的阿蛮一点没有想起来的意思，愤愤然地跺了跺脚，坐到椅子上。

    皇后已经对王璩笑了：“大雍的礼仪规范一直都让人向往，看见我们这样的一定要说是野蛮人了。”王璩还没说话呢，曼陀罗就愤怒地开口：“姑姑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大雍人狡诈奸猾，他们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况且……”

    不等曼陀罗说完，皇后已经开口打断她：“曼陀罗，你今天进宫之前难道大嫂没有教你规矩吗？”曼陀罗的眼圈顿时红了，再看向坐在皇后身边的阿蛮那一脸的笑吟吟，曼陀罗猛地站起来：“姑姑果然不再疼曼陀罗了，亏我还想着姑姑。”

    说完曼陀罗就往外冲了出去，皇后忙让宫女跟着她出去，轻轻地摇头：“这孩子，总是这样不懂事。”说完皇后又看向王璩：“姑娘为人沉静，又是从大雍来的，我倒想请姑娘帮个忙。”

    王璩忙起身恭敬地道：“娘娘有何吩咐妾不敢不遵。”皇后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王璩坐下：“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你也看见了曼陀罗到现在都还这么莽撞，现在青唐不像原先一样，曼陀罗再过一段时间也要出嫁，想请姑娘到我哥哥府里，教一教曼陀罗礼仪。”

    教礼仪？王璩的眉微微一皱，阿蛮已经开口，话里带着撒娇：“舅母，姐姐不能去，姐姐去了谁陪我玩？”皇后轻轻地拍了拍阿蛮的手，话里透着亲热：“并不是要王姑娘长住在那里，等完了自然就回来了。”阿蛮还是摇头：“舅母，我平日有多无聊您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好容易来了个姐姐陪我，您还要她去陪曼陀罗，舅母是一点也不心疼我。”

    话说到这份上，皇后要再让王璩去，就有些不近人情了，王璩唇微微往上扬，虽然没有起身但侧身贴耳道：“娘娘的吩咐，妾自然不敢不遵，但阿蛮又这样说，妾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置。”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很快就消失不见，手往阿蛮身上拍了拍：“好了，你要你姐姐陪着你就陪着你吧，曼陀罗就让她继续莽撞。”阿蛮只是嘻嘻一笑，往皇后身上腻去：“舅母果然也是心疼我的。”

    皇后的笑容在王璩看来有点勉强，没达到目的的她也带了些微的失神，很快宫女就来请皇后往前面去，今日要和皇帝一起接见各国使臣。皇后又让宫女们好好服侍阿蛮她们回去，这才往里面更衣。

    阿蛮和王璩出了皇后的宫殿，阿蛮这才开口：“姐姐，舅母今日好奇怪，怎么会让你去教曼陀罗礼仪呢？宫里又不是没有专门的女官。”王璩斟酌了一下，决定不和阿蛮说实话，况且那些都是自己在心里猜测的，只是微微一笑：“或者，娘娘觉得我的礼仪十分出色吧。”

    这样的回答并没让阿蛮满意，她的眉微微扬起：“是吗？”王璩刚要再解释，就听到身后传来曼陀罗的声音：“哼，阿蛮，我在这等了你很久，你终于出来了。”阿蛮转身看着曼陀罗，眉高高扬起：“怎么，你刚才像个小孩子要糖吃一样，现在又有什么事情？”

    听到阿蛮说自己像个小孩子要糖吃一样，曼陀罗的脸顿时比身上穿的红衣服还要红那么几分，手里的鞭子就往阿蛮身上招呼：“我们来打一场，看看谁才是只知道躲在别人裙子后面的小孩子。”

    阿蛮的性子也被惹了上来，手一抓已经抓住鞭子，嘴里也不饶人：“打就打，谁怕谁？”两边的宫女面面相觑，这两人要吵起来，她们都不敢拦的，可是帝后刚刚去接见使臣，这要出了什么事，谁担当的起？

    看阿蛮和曼陀罗虎视眈眈的样子，还有宫女们那紧张慌乱又不敢劝说的神色，王璩上前拉一下阿蛮：“阿蛮，难道你们要在这宫里动手？”阿蛮看一眼周围，宫女们的神色她当然能看的出来，知道真要在这打起来这些宫女也会受到牵连，把手里抓住的鞭子放开：“走，我们到城外打去。”曼陀罗没料到阿蛮会突然放开鞭子，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摔倒，头还是高高扬起：“走就走，别以为换了个地方我就会怕你。”

    两人双双转身往外面走，王璩对宫女们做个手势，示意让她们快些去给人报信，至于要给谁报信，那只有看老天的意思了。见宫女中有跑开打算去报信的，王璩这才松了口气跟上阿蛮的脚步。

    青唐皇宫不大，很快就来到宫门口，看见阿蛮过来，守门的侍卫先抱拳行礼然后才道：“出宫要有腰牌。”这难不住阿蛮，她已经从腰带上解下腰牌，验明了腰牌，侍卫示意放行。

    看见阿蛮拿出的腰牌，曼陀罗的嘴又撅起，神色里不由带上了一丝嫉妒。不过这出了城打一架，没有了白龙卫的保护，一定能把阿蛮揍个落花流水，曼陀罗得意地想。刚要走出宫门就听到后面传来声音：“曼陀罗，你怎么这么胡闹？”

    这个声音让曼陀罗停下脚步，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中年妇人，曼陀罗的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接着很快就道：“阿娘，我们去打一场这不是常事吗？”原来这就是托德的夫人？王璩虽猜到几分，但听到曼陀罗的说话才敢肯定，宰相夫人已经走上前，她是个小部族的公主，没出嫁前性子火爆，别人就起个外号称她为火凤凰。

    嫁了快二十年，这火凤凰的名头早没人提起，曼陀罗渐渐长大，知道自己娘当年的英姿，一直想做火凤凰第二。可惜前面有个出身容貌样样都比她好的阿蛮，曼陀罗自然处处看阿蛮不顺眼，再加上阿蛮竟然拒绝了自己哥哥朝鲁的求爱，那更让曼陀罗心里对阿蛮恨不得千刀万剐，处处都想盖过她一头。

    宰相夫人听到曼陀罗那句话就冷哼一声：“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处处都要用拳头来争高低，再过几个月你就该出嫁了，从现在到出嫁前，不许你出府门一步。”这怎么行？曼陀罗又要嚷出来，宰相夫人已经让自己的从人把曼陀罗带回去，自己笑着对阿蛮道：“阿蛮，曼陀罗她像个小孩子，吃不到糖就要嚷。你们现在都不是孩子了，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宰相夫人都这样说，阿蛮双手叉在胸前对她行礼：“伯母的话我记住了。”宰相夫人这才满意地点头，带着从人离去。从头至尾都看在眼里的王璩上前拉着怔在那里的阿蛮：“我们现在去哪？”

    阿蛮叹了口气：“白龙卫这次有人受伤，阿娘又说现在东阳王没被抓到不许我出宫，本来还想跟着曼陀罗出去的，现在看来也不能出去了。”的确不能了，德安公主已经来到宫门口，阿蛮没想到这种事情会惊动这么多人，刚要撒娇地叫阿娘，德安公主已经让宫女把阿蛮带下去，看着王璩道：“这些日子都忙，一直没和你好好说过话，你陪我走走吧。”

    看着前面走着的德安公主，王璩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多的让王璩没有时间去想。而现在王璩面对这位舅母，发现自己对这位舅母近乎一无所知，除了别人告诉自己的，这位舅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杀伐决断的摄政公主，还是为了一己之利就让舅舅背上叛国罪名的人？想到后一点，王璩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发紧，这样算起来，这位舅母也是杀了自己母亲的人，毕竟如果没有当初的叛国传言，侯府又怎会逼死自己的母亲呢？

    一个有叛国哥哥的人和一个能带来荣华富贵的公主，这样的两个人让侯府轻而易举地做出了选择。王璩的手紧紧握起，手心又传来疼痛感，所谓因果，究竟是什么人造成的？

    德安公主停下脚步，宫女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王璩这才意识到她们已经来到一座山顶。这座山并不是假山，而是当年青唐建皇宫时顺势围住的，站在这山顶能看到整个京城。

    德安公主极目远眺，过了会儿才突然开口：“你来了这么久，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我告诉你，不管你是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这些我都不在乎。”这样的话实在太突然，王璩的眉跳了跳，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德安公主坐在一块山石上，眼并没有看向王璩：“我知道你们大雍人从小就被教导要忠君爱国，绝不能有叛国之举，崇德刚知道实情的时候差点杀了我。”王璩不知道她讲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在一边听着。

    德安公主眼里有柔情闪过，不过王璩看不到，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我只想告诉，你舅舅没有有意做过这些事情，当他想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你母亲的死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的，那么，”

    德安公主这才看向王璩，王璩屏心静气，知道她现在要说的才是重点，果然德安公主眼里闪过狂热：“那么我就告诉你，你在大雍的仇我给你报，至于之后，你想再杀了我为母报仇，只要你能做到，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德安公主实在太强悍了。 



过往
    此时天高云淡，有微风吹过，这风如同婴儿稚嫩的手抚在脸上。德安公主说出的话却让这空气中陡然带了炽热，王璩竭力想镇静，却怎么也镇静不下来，看着面前的德安公主，王璩的唇张了又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会儿王璩才道：“你，可以不和我讲这些的。”王璩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孤女，纵有舅舅的保证这未来的路也不知道通向何方，而德安公主，一根手指就可以把自己碾死。毕竟那过去的十八年，和舅舅朝夕相处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耳边好像有笑声传来，仔细一听就没有了，德安公主看向王璩，话语还是那么平静：“你是他在大雍唯一的亲人了。”王璩后退半步，喃喃地道：“可是在青唐，他还有你，有阿蛮，有图鲁。”

    德安公主站起身，走到王璩面前。德安公主比王璩要高一些，这样低头看着王璩让王璩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德安公主伸出手，拿掉不知什么时候王璩肩上飞落的一根草叶，动作轻柔。

    王璩觉得自己实在看不懂面前这个女人，她的所思所想包括所做，都和王璩接受到的教育完全不一样，面前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样的？王璩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面上的表情还是维持住和平日一样的淡然，德安公主的话语很轻柔：“你说，你舅舅究竟是大雍人还是青唐人？”

    这个问题，王璩不知道怎么回答，按了王璩的想法，舅舅自然是大雍人，段家男儿们都是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可舅舅在青唐有了家，甚至背了个叛国的罪名，已经和王璩一向接受的要忠君爱国的教育完全不同。

    究竟是哪里人？王璩不由喃喃出声，德安公主笑了：“你不知道，他自然也不知道，所以，我要让他断了在大雍的最后牵挂。”王璩觉得身上一阵寒冷，无端端地，脑子里面多出很多以前在大雍时听过的关于青唐人的种种传言。王璩嗓子发紧，看着面前的德安公主：“难道，你要攻打大雍？”

    德安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浓，静慧师太当日的话突然就到了王璩耳边，君王之怒，血流成河，难道就应在今日？王璩觉得自己的腿再也撑不住身子，已经开始冷的抖了起来：“为什么？”

    德安公主眉一挑，眼里带上一丝赞赏之色，能和自己这样谈话而没崩溃，王璩的胆量的确不小，不愧是自己丈夫的外甥女。德安公主的声音很低，但足以让王璩听清楚：“燕王为自己突然死去的妹妹讨公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们大雍不常有女子死了娘家去讨公道的事吗？”

    王璩的双手紧紧握住，只有这样才能支持自己不倒下去，并不是没有想过舅舅要怎样讨公道，但并没想过因此血流成河。那日东阳王叛乱时的情形仿佛又在眼前，那些血腥和喊叫声，而真要攻打，将是比这些更残酷百倍的。

    那些素没谋面的人就要因此而死吗？死前说不定还要经受各种折磨，王璩觉得嗓子发干，说出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从没想过，因一己之利而陷天下于混乱。”

    说完王璩觉得没有了力气，跌坐在一块山石上，什么仪态全都不讲了，只觉得面前的德安公主是个疯子，讨公道有两国动兵的讨法吗？

    王璩的回答并没有出乎德安公主的意料，她低头看着王璩，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你的继母是大雍的公主，而你一直认为是你的继母想嫁你的父亲，才授意你的祖母逼死了你娘，甚至编造了你已经随着你娘死去的话，对吗？”

    王璩抬起头，一时没有察觉德安公主怎么会说这个？德安公主俯下|身：“要为你母亲讨公道，威远侯府的背后是大雍皇室，你认为和普通人家一样吗？”这，的确是王璩没有想过，或者说一直以来她拒绝想的问题。

    皇室高高在上，岂会容人挑战他们的尊严，王璩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有无尽的凄凉。从段妈妈告诉自己那日开始，自己的念头就是那样的幼稚可笑，为母伸冤，让皇家低头，凭一己之力怎能做到？生个孩子好好教育，等他长大后努力向上，然后为母洗冤，这种想法也不行，对淮阳公主来说，自己不过是个蝼蚁，动动手指就能捏死，让自己的孩子不入官场的方法多的是。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走入死局，王璩的笑渐渐消失，眼里有泪水涌出，如果早意识到了这一点，自己会如何呢？是不是就茫然接受命运，和每个侯门女儿一样，嫁人、相夫教子过此一生？

    德安公主的叹息传来：“你在公主府长大，每个服侍你的人都说过公主待你很好，你从小是锦衣玉食长大，所有侯门女子该有的你样样不缺，要按了大雍有些人的想法，你纵有恨这些年恨也该消磨完了。”

    王璩咽掉眼中的泪，抬头去看德安公主：“是啊，我是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在外人瞧来，我这样的出身有这样的待遇就该叩谢天恩了。可是我怎会忘记我娘是怎么死的，连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也被人从我身边夺走，日复一日，那些人眼里露出的都是你是该感恩的，你是低贱的侍妾所出，公主能容留你就是天高地厚的恩德。他们说的越多，我这心里就越狠，我娘不是低贱的侍妾，公主对我也不是什么恩德。”

    王璩觉得喉中一甜，咳嗽一声用帕子接住，看见帕子上沾的鲜血，王璩默默地把帕子扔掉，看向德安公主的眼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说，这样的日日提醒，我怎能忘？怎能不恨？”

    德安公主的手按上了王璩的肩，王璩的身子在颤抖，这些话压在心里，对舅舅都不敢多说，是怕舅舅知道了更伤心，还是怕舅舅知道了不在乎，王璩理不清心里的感受。

    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如同困兽一般，德安公主叹气：“要不要寻太医过来。”王璩摇头：“不用了，我并没什么病。”从十五岁就开始病了，不，或者说从八岁那年段妈妈被活活打死的时候王璩就开始明白一些，病了躺在床上就能少让她们说些话。

    十五岁的时候不过是病的更重而已，为了装的逼真，王璩没有少读医书，这样才能让自己病的恰到好处，也防止乱吃药让自己真的生病，那就得不偿失。想起过往，王璩闭上眼睛，自己是真的只有二十岁吗？为什么会觉得像活了两辈子一样漫长且累。

    “没有病？”德安公主的眉微微一挑，随即就明白了，装病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从自己得到的消息上来看，王璩几乎是从小就身体不好，一直缠绵病榻。德安公主原本还以为这是淮阳公主故意而为，毕竟要让一个从小深闺长大的少女病的起不来，这种事情就太简单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王璩是自己装病，王璩抬头，脸上的笑有几分无奈：“我的确没病，我读过的医书……”王璩仔细想了想，继续说下去：“差不多能找到的医书我都读过。”别人也不会起疑，反而认为王璩心急自己一直病没好，才会翻医书找法子的。

    德安公主笑了：“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温和柔弱，从不高声说话，这是别人给德安公主的关于王璩的印象，看着面前少女因为说话而微微泛红的脸，德安公主对她也有了些兴趣，不是因为她是丈夫的外甥女，而是因为一个不到二十的深闺少女所能想出的法子。

    再加上阿蛮说过的，用假死遁出，离开自己的夫家，这个女子和德安公主曾见过的大雍女子截然不同。德安公主皱了皱眉，大雍女子在德安公主的印象里，就是柔弱无比但心计深沉。不过那点小心计在德安公主眼里就根本不够班，再怎么玩弄心计，一拳头打过去照样说不出话。

    可面前的王璩，虽然也算得上心计深沉，但怎么会对她没恶感呢？王璩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看着德安公主道：“舅母对外甥女这般情深意重，外甥女自当谢过，但外甥女还是那句，母仇虽重，不敢以此让生灵涂炭。”

    德安公主的眉这次是彻底落不下来了，这个脾气，和段崇德还真是很像啊。德安公主心里做着比较，语气也变的柔和些：“出兵只是万不得已地时候才会有的法子，大雍的使臣还在青唐，我总要去问问使臣，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在大雍是怎么处理？”

    青唐虽然兵强马壮，但东阳王叛乱的余波还没平息，托德站到了德安公主这边，可新上任的皇后又是托德的亲妹妹，说不定等把东阳王给全收拾了，托德又回头和皇帝联手来给德安公主一刀。

    来青唐这些日子，王璩对青唐局势已有了解，自然知道这出兵不是德安公主一个人说了算，不知道大雍的使臣会怎么回答德安公主？王璩心中有些期待，唇角带上笑容。

    两人已经走下山，等候在那里的宫女看见她们下来，迎上去依旧跟在她们身后。德安公主回头看了眼，像说起最平常的事一样：“要不你也给自己想个封号吧，叫什么公主呢？等会儿我就让陛下下诏。”跟在德安公主身后半步的王璩听了这话停下脚步，公主，给自己封号？

    德安公主双手一拍：“你来这么久了，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吧？”有了青唐的身份，大雍就再也回不去了，王璩看着德安公主那笑吟吟的脸，那声好竟然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女主啊，开始从后院女子进行蜕变了。 




比试
    身后响起脚步声，接着一个女官走上前，恭敬行礼：“殿下，陛下问您可有空闲？”德安公主放下双手，脸上的神情恢复的和平时一样，对女官微一点头：“陛下在哪里？”女官后退半步，好在前面引导：“陛下在章华殿等您。”

    德安公主对宫女嘱咐一声就随女官前去，直到德安公主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里，王璩才觉得身上一直带来的重压不见了，和德安公主谈话，真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啊。

    身后的宫女并没上前打扰王璩，直到王璩身子动了一动往前走，她们才继续跟着王璩走，王璩信步往里面走去，看着眼前陌生的宫殿和景致，王璩平静的面容下渐渐起了涟漪。

    成为青唐的公主，从此和大雍就再无瓜葛了，王璩看着天空，这天空比自己在雍京时看到的那方天空大、要高、要蓝。自己在这边天空下也更自在、更快乐。可是心里有个地方总在提醒着自己，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而家在何方？

    有什么东西飘到了王璩眼前，王璩伸手捉去，是不知名的草籽，而不是雍京这个季节随处可见的柳絮。家啊，王璩微微叹息，原来就算再恨祖母、再怨父亲、恨不得把淮阳公主千刀万剐，在自己心里，大雍才是归处。

    身后的宫女轻轻啊了一声打断了王璩的思绪，王璩回头看去，宫女示意王璩靠边回避，前面已经来了一群人，走在最面前的是托德，记得今日是帝后接见外国使臣的日子，方才女官又来寻德安公主，那么现在该是托德送使臣们出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前朝了。

    王璩想闪身后拐，但青唐皇宫没有这么多的回廊，只有回避在路边。和托德并行的就是那位王璩曾见过的中年文士，看见王璩带着宫女回避在路边，他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接着就对身后的晟王点一点头。晟王会意，目光往王璩身上扫去。

    尽管隔的有点远，王璩又是低头侧身的回避状态，可是王璩还是能感到晟王目光里带有的好奇、疑惑或者还有别的王璩感觉不到的东西。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王璩的手心已经出了汗，现在好像不该说出自己还活着的时机。

    心头的灵光突然一闪，或者可以用这个做理由来回绝德安公主的要求，毕竟要册封一位公主，来历总是要说明白的。使臣的队伍已经离开，王璩才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示意宫女带自己回去。

    刚走出几步就看见阿蛮跑了过来，阿蛮已经绽开笑容：“姐姐，阿娘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我等了这许久也不见你回来，这才出来找你。”看见阿蛮那爱娇的，和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王璩那埋的很深的羡慕又涌上了。

    纵然接受了公主的封号，也不可能像阿蛮这样心安理得在青唐生活，既然如此就遵从本心吧。伸手拉起阿蛮的手，王璩和她往住处走去，阿蛮的快乐是发自心底的，而自己背负的始终太多。

    青唐皇宫里的一切比起公主府要舒服很多，不管是食物还是宫女服侍的精心程度。但王璩住的很不舒服。这里毕竟是皇宫，做为一个没有正式身份的人遇到各宫的妃子都要行礼如仪，这倒不算什么，论起礼仪规矩，什么场合该讲什么话，怎么笑才算合适，只怕整个青唐皇宫的人都比不上王璩精通。

    可是女人多的地方烦恼就多，王璩这样一个没名没份来自德安公主府的美丽女子，自然也会引起别人的猜疑。都在转着圈儿打听王璩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德安公主预备给皇帝献上的美人？

    毕竟以德安公主在青唐的权势，没有人敢给阿连怀德献上美人，而王璩这个来历神秘的女人，既然不是阿连怀德用的，那就该是德安公主给皇帝预备的了。

    当又离开一处宫殿，阿蛮就忍不住地抱怨：“那个青妃，怎么能对姐姐那样讲话，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来自一个小族的女儿。”

    这些日子妃子们都变着法地来请王璩和阿蛮去做客，有单刀直入问的，也有拐着弯儿问的，不外就是想知道王璩到底是什么人。但除了阿蛮嘴里的一句姐姐，她们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见阿蛮满脸的不高兴，王璩伸手挽住她：“她们和你不一样，一进了宫就难出门了，没有消遣不就成天琢磨这些？”阿蛮的眉皱了皱，接着就点头：“姐姐你说的是，我好奇怪为什么进了宫嫁了舅舅就不许她们出宫了呢？关在这宫里实在是件烦恼的事。”

    该怎么和阿蛮解释呢？其实比起大雍皇宫来，青唐后妃还算好的，只是难出宫，不是不许出宫，遇到家里有节庆或者什么重要的事，她们还是能回家参加的，而且家人见面也不像大雍皇宫里那么难，可在已经习惯了不受约束的青唐女子眼里，这样的束缚是太难过了。

    阿蛮也明白自己这话说出来也没人能解释，又换了个话题：“姐姐，阿娘和我说过想封你为公主，可是你拒绝了，封了公主青妃她怎么敢对你那么不客气？”王璩把阿蛮的头发往上拢一拢，轻声地道：“阿蛮，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又是这句，阿蛮的眉头皱的很紧，接着就叹气：“姐姐，有什么不一样呢，你是不是还在想大雍的那些事情，可是那些都是往事，阿娘常说，人不该被困在往事里面，有些该忘的就要忘记，不然就不够快活。”

    有些事，可以忘，但有些事，永远都不能忘。王璩看着阿蛮笑了：“阿蛮，等到那些事都该被忘掉的那天，我就做青唐公主，你说好不好？”阿蛮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好啊，到时候我就带你去草原上，姐姐，你不知道草原有多美。”

    从燕京出发往东，快马走上三天三夜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草原，青唐人就是从那里繁衍起来的，走到草原的边就是连绵不断的高山，翻过高山就到了东阳，阿连怀德就是在那里追击东阳王的余部。

    不知道舅舅现在怎么样了？提到草原，王璩再顺着那边想去，德安公主是知道舅舅的情形的，但那是军报，一般人看不到的军报，也只有猜测了。

    “阿蛮，没想到你还住在宫里，难道你家里的房子还没修好？”这种声音不用去想就知道是曼陀罗的，顺着声音望去，今日的曼陀罗脱下了她的大红衣衫，蓝色外衫下穿着的是白裙子，首饰简洁，倒比平日少了几分刁蛮，多了几分淡雅，不过那语气还是一样不好。

    她身边的朝鲁看着阿蛮一脸惊喜：“阿蛮，我还想着怎么去见你一面呢，没想到在这就见到了。”曼陀罗听到自己哥哥又这样说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开口道：“哥哥，你怎么还是这样，世上又不是只有阿蛮一个女人。”

    朝鲁摸了摸头：“可是世上只有一个阿蛮啊。”曼陀罗本就不长于口齿，对朝鲁这句话又反驳不出来，除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不看阿蛮之外就没有别的表示了。

    这个朝鲁，除了憨了点好像也还不错吧，王璩在心里做着判断，又去看阿蛮的脸，看来阿蛮对这个朝鲁也不是太讨厌，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讨厌，可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有口是心非的权利的。

    王璩并不知道自己脸上已经露出笑容，满眼都是阿蛮的朝鲁并没看见，但这笑容落在曼陀罗眼里更激起她心中的愤怒。几次进宫，都能听到皇后和几位妃子称赞王璩的美貌，还有她的品行，赞叹只有大雍才能养出这么优雅端庄的女子来。

    曼陀罗就算自认别的地方胜不过阿蛮，相貌总是比阿蛮强的，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比自己还要大上那么几岁的王璩就轻而易举在相貌上盖过自己，这让自负容貌的曼陀罗怎么忍的下这口气。

    王璩的笑容越是美丽，就越刺了曼陀罗的眼，她扬起手里的鞭子，口气十分生硬：“王姑娘，姑姑几次都称赞你，说你又美又能干，那我们就来比试比试，看你有多能干？”

    怎么曼陀罗不是一直在找阿蛮的麻烦吗，现在怎么转到自己身上？王璩疑惑地看去，曼陀罗得不到王璩的回答心里不由得意起来：“看来你们大雍人就是软弱，不敢接下我的挑战，大雍女子除了美丽柔弱就一无是处。”

    阿蛮怎么可能忍的下这口气，往前一步就站到曼陀罗身前：“曼陀罗，你别太过分了，我姐姐什么都会，那是什么一无是处？”曼陀罗斜眼看着阿蛮：“是吗？大雍那些官家女子，一个个娇生惯养，连针都拿不起来，哪像我们青唐女子，能骑马能做饭。”

    这话噎住了阿蛮，大雍有钱人家的女子，个个都有丫鬟婆子伺候，连喝水都要有人倒，初见王璩的时候她身边不也有婆子丫鬟簇拥着吗？

    曼陀罗更得意了，正准备继续讲下去，王璩已经轻声开口：“曼陀罗你错了，妇有四德，德容言功。况且女子主中馈，什么都不会的女子怎能嫁去别人家呢？”

    曼陀罗是真的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一直以来，大雍女子就是娇滴滴地什么都不会，特别是那些侯门公府的女子，除了会被人服侍，闲来时和人玩玩心计斗斗嘴别的就是废物，没想到王璩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是输人不输阵的性格，头高高扬起：“是吗？你说你都会什么？”

    王璩已经举起一只手，开始数了起来：“琴棋书画这些我就不提了，这是大雍世家女子都该学的。俗的东西比如算账管家、做饭针线、交际应酬，这些样样都要学，人人都要通。除此之外，我常年身子不好，还多学了一样医术，虽不能算得上什么名医，但那种小病小痛还是能看的。”

    王璩说的这些，一只手怎么能数的完，曼陀罗咬一下唇，强又开口：“口说无凭，做饭也不是什么难事，针线的话你们大雍女子有空闲，自然比我们学的好，那就问问医术吧？”

    王璩的眉轻轻一拢，接着就笑了：“可以。”说完不管曼陀罗开不开口就道：“当归活血，人参补气。红娘子通淤破积，徐长卿祛风化湿……”王璩一口气说了数十个常用药和功效才停下看着曼陀罗：“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曼陀罗已经被王璩说的这番话弄的晕头转向，张大嘴巴不晓得该说什么，朝鲁见状忙道：“曼陀罗，我们走吧，姑姑还等着我们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女主不是啥也不会的娇娇女，她只是不愿意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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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陀罗甩掉朝鲁的手，一脸地不服气：“这些是你会的，你自然是明白，那我要和你比我会的，我们去比骑马，看你能不能跑过我。”这人还不消停？王璩的眉微微拢起，阿蛮已经开口：“曼陀罗，刚才是你自己要问的，现在你反倒要怪姐姐会了，哪有你这样的人？”

    曼陀罗没想到阿蛮会反问自己，脸顿时红了，朝鲁又来拉她：“曼陀罗，我们进去吧，怎么能让姑姑久等。”曼陀罗又甩掉朝鲁的手：“不行，我偏要和她比。”阿蛮的眼睛顿时瞪大：“曼陀罗你还是这样讨厌，骑马比不过我医术比不过我姐姐，你还来这里犟什么？”

    曼陀罗正打算再说的时候，有一个女官走了上来，先给他们都行礼后才道：“皇后娘娘已经在殿中等了许久，还请快些进去。”这下解了朝鲁的围，他拉住妹妹就要走，曼陀罗又要甩开他的手，但甩了几次没甩掉，脸上的神色更加不高兴了：“哥哥，姑姑又不是没等过我们，让她多等一会又如何？”

    朝鲁皱眉，在前面做引导的女官已经停下脚步：“皇后娘娘已为天下之母，您纵然是娘娘的侄女，也要先遵守宫规，岂能让娘娘等候？”见女官一下严肃起来，曼陀罗满脸涨红，手里的鞭子又要拿出来，朝鲁拦住她的手，低声叫妹妹。

    曼陀罗这才忍住，把手里的鞭子收了起来，嘴里十分不高兴地道：“本来我们大家活的好好的，非要学那些狡诈的中原人搞什么规矩，难过死了。”女官已经伸出手来：“按了宫规，见娘娘时不能身带利器，还请把鞭子交出来。”

    曼陀罗更不高兴了，朝鲁扯着她的袖子让她把鞭子拿出来，曼陀罗推了哥哥一把就往皇后宫殿跑去：“我去找姑姑做主。”朝鲁摇了摇头，继续跟着女官往皇后宫里走。

    这一幕阿蛮和王璩看的清清楚楚，阿蛮不由摇头：“曼陀罗总是这样，以为仗了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王璩没有说话，能够仗了宠爱为所欲为，那也是值得羡慕的，不过这宫里的规矩？王璩的眉皱起，这种时时刻刻要讲规矩的地方，实在是太不想待了。

    阿蛮也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公主府修好没有，我不想在这里住了。”皇宫虽好，不是自己的家啊，公主府里阿蛮轻松自在。而这里虽然每个人都对她笑容满面，但有意无意中的约束是看得出来的，自己都受不了，阿蛮就更受不了了。

    也不知道曼陀罗那天在皇后宫里遇到了什么，听说她出宫时候是哭着出去的，除了带来的人，皇后还遣了两个女官送她回府，说让她好好学学那些礼仪，还有半年曼陀罗就要出嫁。嫁了人，做了主母就不能像没出嫁的人一样那样任性。

    听到这个消息阿蛮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屋顶，在旁边做针线的王璩把针线放下，遣退了宫女走到她的身边：“你又叹什么气？”阿蛮抱着一个枕头闷闷地道：“曼陀罗比我大一岁，今年年底就要出嫁，出嫁前还要学怎么做主母。”

    原来是这样，王璩轻轻地拍一下阿蛮的肩：“你担心什么，舅舅舍不得让你这么早出嫁的，况且你和曼陀罗不一样，你有白龙卫，她没有。” 而且阿蛮是正式册封过的公主，出嫁之后也不和婆家住在一起的。

    曼陀罗嫁的是东平郡王的世子，这桩婚姻在王璩看来也是联姻的味道更浓一些，嫁过去后身为部族未来的女主人，除了打理自己家的事，还要打理部族里面的事，曼陀罗以后的担子不会轻的。

    依了舅舅和德安公主对阿蛮的宠爱，怎么会让阿蛮嫁去那样的人家呢？只怕阿蛮嫁出去后还会依旧住在公主府，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阿蛮又叹了一声，头埋在枕头里，青唐的枕头不是大雍的竹枕或者瓷枕，而是用羊皮做的，能够把人埋进去。

    王璩把阿蛮的头从枕头里捞出来，阿蛮索性靠在王璩的腿上，王璩摸着她的脸：“舅母不是曾说过，不要陷在往事里吗？那我今天再告诉你，不要为了没发生的事烦恼，舅舅他们一定会让你选个好夫婿的。”王璩的话并没安慰住阿蛮，她还是叹气不止：“可是女孩子是不能不嫁人的，昨日舅母把我找去，话里的意思就是问我想不想嫁给朝鲁。”

    王璩笑了：“那你呢，想不想嫁他？”阿蛮的脸上露出可疑的红色，站起身把枕头往地上扔去：“姐姐你也来笑我，那种打不过我的男人有什么好要的。”王璩轻轻接住枕头，话里带着笑意：“你有白龙卫，能打的过你的男人应该没有。”

    阿蛮整个从床上蹦了下来：“我打架从来不要白龙卫帮忙，是朝鲁他打不过我。”王璩笑的更大声了，阿蛮的脸也越来越红，接着倒了下去：“不和你说了。”

    少女的娇嗔让王璩的心都软了，王璩也倒在阿蛮身边，用手戳一戳她的脸：“还不和我说，说啊，你心里是不是对他有点不一样？”世间的少女就算是最大方的那个，也在提起这些事的时候难免有点害羞，阿蛮坐了起来，努力地想：“是啊，他是不一样，像他那样笨和傻的我从来没见过。”

    王璩笑的眼都弯了，阿蛮已经低头看着王璩：“姐姐，你喜欢的男子是哪种呢？”问题转到了王璩身上，王璩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接着就道：“阿蛮，我嫁过人了，以后也不想再嫁了。”

    阿蛮连连摇头：“姐姐，你嫁的那个人又不是你喜欢的，如果说是你喜欢的，那他死了之后姐姐你不想嫁人也是正常的，可是这个人又不是你喜欢的，你为什么不想再嫁呢？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嫁，这活着多没意思？”

    要嫁自己喜欢的人？这在王璩曾经的认知里几乎是没出现过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雍人的婚姻大都如此，在洞房揭开盖头的那一刻，不管喜不喜欢都是这个人了。

    王璩轻轻叹息，阿蛮把王璩拉了起来：“姐姐，你一定是从来没有过喜欢的人，这不怕，等阿爹回来了，不，等阿娘允许我们出城了，我带你去各部族，你会看到许许多多的男子，这样多的男子，你一定会看到自己喜欢的，到时你想嫁谁都可以。”

    王璩摸一摸阿蛮的脸，其实自己并不是没有过喜欢的人，想起楚国公，王璩心里又泛起了一丝涟漪，能够遇到一个自己喜欢，他也喜欢你的人是多么不容易，可是世间的事不是你喜欢就能做到的。纵然楚国公请太后出面又如何，太后首先是淮阳公主的母亲，然后才是楚国公的祖母。

    “阿蛮，你又在和你姐姐说些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别吓到你姐姐。”德安公主的声音突然在屋子里响起，王璩起身行礼，阿蛮已经扑到了德安公主怀里：“阿娘，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德安公主面对女儿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很温柔，替阿蛮拢一拢她鬓边的乱发，拉着她坐下：“阿娘忙啊，再说你有姐姐陪，我看过不了一段时候，你就只要姐姐不要阿娘了。”

    阿蛮整个人往德安怀里靠，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怎么会呢，我永远都不会不要阿娘的。”德安公主轻轻拍一下女儿的背：“刚才你还和你姐姐说喜欢不喜欢，嫁人不嫁人的话，等到嫁了人，我的阿蛮怎么会记得阿娘呢？”

    阿蛮急的连连摇头，这样的撒娇王璩从没有过，而大雍的母女谈嫁人的问题也不会谈的这么明显，总是要半遮半掩。

    德安公主等到阿蛮撒够了娇才把她从自己怀里扶起：“你啊，这样也不嫌让你姐姐笑话。”阿蛮吐吐舌头，任凭德安公主给自己拢着头发，德安公主用手当梳给女儿梳着头发，眼神温柔、动作轻缓，一点也不像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公主。

    这样的对比实在太强烈，王璩不由想起那日德安公主说的话，心口有一点微微的疼，那是自己的故国，而面前的人做的决定自己是怎么也无法反对的。

    德安公主突然抬头对王璩一笑：“公主府已经修好了，明日你们收拾一下东西，后日我们就可以搬回去了。”阿蛮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阿娘，我们真的可以搬回去了吗？我在这里住的都快闷死了。不能骑马、不能出宫，不能……”

    德安公主打断了她的话：“你搬回去也不能出府的。”为什么？阿蛮的眼睛一下张的很大，德安公主拍一下她的脸：“燕京现在的局势不像以前了，东阳王已经逃回到了他的属地。”

    东阳王没死，他在京中的余党自然也没清理干净，阿蛮是德安公主的女儿，认识她的人不少，现在出门就成了靶子。阿蛮的眼垂了下来，德安公主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不过回了府，可以不和那群女人应酬。”

    这样的安慰太浅，阿蛮的精神依旧没有提起多少，德安公主又推了推女儿：“好了，别不高兴了，现在有你姐姐陪你，你闲了的时候也可以和她学学大雍的东西。”哎，阿蛮又叹了一口气，好像也只有如此。

    德安公主拉过女儿：“别不高兴了，等你阿爹回来的时候你就能出门了。”阿连怀德归来就代表东阳王一党被剿灭干净，也代表青唐的局势重新被德安公主掌握，那样阿蛮当然可以出门。

    可是，王璩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阿连怀德归来，舅母曾和自己说过的事是不是就要实施？王璩的眼对上德安公主的眼，德安公主的眼里依旧是那样平静，但愿舅舅能够阻止舅母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弱弱问句，是晋江抽了还是我最近写的不好啊，怎么留言都好少，人家看见留言不多没动力。。。掩面爬下。 


 
    
    
    悲喜
    
    能离开皇宫最高兴的就是阿蛮，德安公主刚走她就催着宫女把东西都收拾起来。进宫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就没带什么东西，可是出宫的时候那东西就很多。帝后的赏赐，宫妃们送的见面礼。
    
    青唐的后妃都是出身部族，手头里的银子不少，阿蛮又是德安公主的爱女，金银珠宝跟不要钱地往阿蛮手里塞。看着宫女们收拾出来几大箱的东西，阿蛮发出一声呻吟：“每次进宫都是这样，这些东西说了好多次我不要，可是每次进宫还是变着法的往我手里塞。”
    
    阿蛮并不讲究吃穿，德安公主夫妇也是如此，公主府里的陈设都很简朴，至于这些东西，大都像以前一样，被带回府之后就放进库房。看着满眼的金光灿烂，连一把弓上都镶了一层金子，王璩拍一下阿蛮的肩：“等你出嫁的时候就全都是你的嫁妆，啧啧，这么多的嫁妆，别说一辈子，两辈子都够了。”
    
    阿蛮握起拳头在王璩肩上轻轻打了一下：“姐姐又取笑我，找不到能打的过我的人，我啊，就不嫁。”如此理直气壮不容人反驳，王璩又心生羡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像她一样，不在乎别的，只为自己而活呢？
    
    虽然阿蛮不喜欢那些东西，但得知她们要搬回公主府后，按礼仪去皇后宫里辞行时，皇后又照例赏下了礼物，派去各宫妃子那的宫女一个个也没有空手而归的。
    
    冗长的告别结束，终于可以走出这道宫门了，王璩看着离的越来越近的宫门，真奇怪，以前在大雍的时候那是常年累月不出门的，可是从来不觉得在家待着有什么不好，现在在这皇宫里只待了三个多月，王璩就想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阿蛮待久了，脾气也变的和她差不多了？
    
    阿蛮没有王璩想的那么多，出示腰牌，走出宫门，门外塔叔已经带着白龙卫牵着马匹在等候，看见塔叔，阿蛮绽开灿烂的笑容：“塔叔，你伤全好了？”
    
    塔叔那日虽然保住了命，但也受了重伤，一直在家里休养，听到阿蛮的问候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憨厚：“好了，全都好了。”说着拍一下自己胸口，塔叔用的力气并不大，但轻轻拍了一下还是让他咳嗽出来。
    
    这两声咳嗽让阿蛮的眉皱了起来：“塔叔，你明明还没好，怎么就说自己好了？”阿蛮七八岁的时候塔叔就来到她身边，和阿蛮之间名虽主仆，情义却和父女也差不了多少。
    
    听到阿蛮关心的话，塔叔呵呵一笑：“阿蛮，我真的全好了，不然殿下又怎会让我过来保护你呢？”这样的话能骗过阿蛮但骗不过王璩，看来这燕京城里并不平静，不然德安公主也不会让塔叔结束休养重新带领白龙卫。
    
    阿蛮又问了塔叔几句，再三嘱咐他有什么事一定要和自己说，这才翻身上马往公主府里去。燕京大街和三个多月前没什么两样，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也能传来人吵架的声音。
    
    看见白龙卫簇拥着她们过来，街上的人已经自动让开一条路，这让一心想好好逛逛的阿蛮十分不高兴，可是看着满脸戒备的白龙卫，阿蛮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的难实现，只有把马慢些，再放慢些，这样才能在街上多看一会。
    
    阿蛮的马走的很慢，王璩的马自然也不快，但就算再慢，还是到了公主府，临进大门前，王璩看着阿蛮依依不舍地往大街上看去，笑着拍一下她的肩：“别看了，等到舅舅回来，你到时就可以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阿蛮叹了一声：“也不知道阿爹什么时候回来。”阿连怀德在一个月前就到了东阳，上次接到军报后德安公主罕见地告诉了阿蛮，阿连怀德带着人马已经把东阳王围住，但是东阳王在东阳经营多年，一边是长途奔袭，另一边是以逸待劳，战争的天平偏向谁还很难说。
    
    阿蛮记挂着父亲，王璩也牵挂着舅舅，可是阿蛮能找王璩诉说记挂，王璩却不能找阿蛮说出对舅舅的牵挂，说出来也不过就是徒增了阿蛮的烦恼。
    
    阿蛮终于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边等了很久的仆人，公主府被烧毁的只是一小部分，前面的建筑依旧和原来一样。
    
    阿蛮那缓慢的脚步在走过大厅后边的快了起来，王璩都快追不上她了。终于到了阿蛮平日住的地方，也是被烧的最彻底的一个院子，还能闻到新刨木头的味道，看见阿蛮跑了进来，两个陌生的侍女上前行礼：“见过公主。”
    
    阿蛮就像没听到一样，冲进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的摆设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已看不到娜依温和的笑。阿蛮跌坐在地上，虽然恢复的和平时一样，但变了就是变了。
    
    王璩的手落在阿蛮肩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阿蛮没有站起身，话语有些破碎：“我五岁那年娜依就来我身边了，阿娘和阿爹都很忙，除了娜依就没人陪我玩了，娜依有个心上人，我说过等明年她满了十七岁就让她出嫁，出嫁的时候送她一千头羊，一百匹马，这样娜依这辈子都不用再愁吃肉了。在宫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娜依一定没有死掉，她只是受了伤，或者被火烧坏了脸，怕吓到我才让别人告诉我她死了，我还在想，要是她的心上人因为她脸坏掉了不要她，我就提起鞭子去为她出气。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娜依是真的没有了，不在了。”
    
    一滴泪从阿蛮眼里流出，滴到了王璩手上，对娜依王璩接触的不多，只知道她比阿蛮大一岁，从小就服侍阿蛮，阿蛮院子里所有的事也是她打理的。能干漂亮，如同王璩曾经想拥有过的心腹丫鬟一样。这样鲜活的生命就死于一场叛乱之中，而这场叛乱她毫不知情，只是受了池鱼之殃。
    
    如果青唐真的以那个理由对大雍用兵，那更多鲜活的生命由此消失，自己承担的起吗？王璩觉得心烦意乱，一直被自己刻意忘在角落里的念头又重新翻起，她想夺门而出，找个地方仔细想一想，为自己母亲伸冤赔上那么多条性命，敢吗？
    
    侍女送上茶水点心的声音让王璩从思绪里走了出来，阿蛮的双眼已经哭红，王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自己想不想，能不能的问题，而是全都控制在德安公主手里，难怪当日静慧师太会说那番话。
    
    王璩摇摇头，这样才能把脑中的烦乱摇掉，事已至此，或许可以慢慢等候，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劝说德安公主慢慢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这样的话，什么时候才能为母亲伸冤？打到大雍皇室低头，这是最快速的办法，但继之而来的生灵涂炭，王璩知道自己承担不起。
    
    或者在中间能有两全的法子，而这一切就要等舅舅回来了。哭泣过后的阿蛮脸上满是疲惫，王璩让侍女服侍她睡下，阿蛮的睡容依旧是那样安静甜美，如果能做个一直不长大的孩子该多好，可惜不能。王璩抱着膝盖坐在阿蛮身边，仿佛已经看痴。
    
    曼陀罗的婚礼很快就到了，这在刚刚平息了一场叛乱的燕京也算是一件大事。托德的妹妹正式成为皇后后的一个月，托德被封为南王，他的长子也被封为东元郡王。曼陀罗虽然没有得到公主封号，但她的婚礼也水涨船高，规格远胜过从前。
    
    阿蛮再不高兴也要来恭贺曼陀罗，和一群没出嫁的青唐贵族女子在曼陀罗的闺房里听着各种各样祝贺的话。青唐女子比大雍女子要大胆的多，不时有少女在那里说嫁过去以后要如何如何。
    
    当听到到有个少女泼辣地说：“姐姐你不要担心，要是鄂博敢欺负你，我们就拿起鞭子好好教训他一顿。”这话让王璩顿觉目瞪口呆，这样的话太背离自己曾受过的教导了。少女说完之后一群人又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有人还叫着说：“何必要我们出手，曼陀罗的鞭子也不是吃素的，不过欺负是不会，要是鄂博敢领了别的部族献上的美女，曼陀罗你会去抽谁？”
    
    曼陀罗今日还是一身红衣，听了这话她的眉就竖了起来：“谁敢给鄂博献上美女，我先去把那个献美女的人给抽一顿，再把美女赏给别人，至于鄂博，哼哼。”少女们又笑了起来，王璩觉得自己的脑子就要炸了，这些太颠覆自己的认知了。
    
    大雍并不是没有不许男子纳妾的妻子，可是这些妻子大都是用柔情来收服男子，更多的是不动声色地对付妾室，像这种公然要抽一顿鞭子的女子，不被人说成是母老虎，天生嫉妒才怪。
    
    看着她们肆意的谈论，在讨论着该怎么用鞭子征服男人，王璩明白了为什么阿蛮会嫌朝鲁不好，打不过的人又怎能娶她呢？
    
    在曼陀罗房里待了一会，阿蛮就要告辞，曼陀罗的眼盯着她：“怎么，这么早就想走，那天我们的比试还没有结束呢，来来，现在趁着这么多人在，我们比试比试。”
    
    阿蛮哪是禁得起激的，站起身就要走，旁边的人立即来劝她们：“曼陀罗，你明日就要出嫁，今天就不要再比了，不然万一花了脸，脂粉盖不住。”今日再不比，以后就没机会了，曼陀罗哪是别人能劝住的，已经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把匕首就要往阿蛮那里飞去。
    
    阿蛮的鞭子如同长了眼一样，远远卷了过来，匕首被鞭子一触就掉在地上。曼陀罗一击不中，心中愤怒，正要再来的时候听到托德夫人的声音：“曼陀罗，难道你还没长记性？”
    
    托德夫人，不，现在该叫南王妃了，已经出现在门口，贵族少女们纷纷行礼，南王妃举手示意她们起来，面对阿蛮温和地道：“你来了这么久，殿下想来也等急了，就由我送你出去吧。”阿蛮恭敬应是，出房门的时候对曼陀罗皱皱鼻子做个鬼脸，这才跟在南王妃身后出门。
    
    阿蛮的这个举动没逃过曼陀罗的眼睛，她瞪一眼想笑的其他人，手就往凳子上捶去，这个闷亏，自己是吃定了。
    
    南王妃并没有像大雍主母一样只送到二门口，而是一直把阿蛮送到了大门口，王府大门口现在人来人往，随从已经牵来阿蛮的马，阿蛮行礼后就打算上马，南王妃脸上的笑容没变：“还没恭喜过你，燕王很快就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舅舅啊，你快些回来吧。
    
    
    归来
    
    南王府门口人声鼎沸，南王妃的声音并不大，但声音十分清晰，王璩的眉扬起，舅舅，终于要回来了吗？这次出征，他已足足走了七个月了。
    
    阿蛮的一只脚已经上了马镫，听到这话重新站回地面，脸上的兴奋之色毫无掩饰：“伯母，我阿爹真的要回来了吗？您是听谁说的。”南王妃笑的依然那么慈祥：“陛下亲口所说，怎么会假呢？”
    
    是皇帝说的？对皇帝来说，燕王的归来不像是一个很好的消息，最好的结果该是两败俱伤，而不是谁压过了谁？王璩的眉微微皱起，青唐动荡不安的局势，在现在是不是就要平静下来？
    
    阿蛮想的没那么多，她满脑子只有父亲要回来的喜悦，阿蛮的笑声让王璩莞尔。看着阿蛮的样子，南王妃的面色更加和蔼，对王璩微一点头：“也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到阿蛮，我家那个傻小子，看来是不可能了。”
    
    这样的试探王璩听的多了，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拉着阿蛮行礼打算再次告辞。南王妃的手已经抬起，道别的时候又到了，纵然是长辈送人出门，也要看着人上了马才算礼数周到，阿蛮的脚再一次踏上马镫。
    
    前面突然有人跑了过来，嘴里喊着让人回避，托德府前的人已经让出一条路，这种阵势，除了帝后驾临没有别人能引起。
    
    南王妃脸上的笑带了几分喜悦：“娘娘驾到了。”皇后是托德的妹妹，曼陀罗的姑姑，侄女出嫁亲自驾临这在青唐是很正常的事。阿蛮现在要走也可以走，毕竟皇后的车驾还没到托德府前，可毕竟是个小辈，这样不礼貌的行为阿蛮是做不出来的。
    
    阿蛮颓然地重新站回地上，把缰绳丢给一边等候的从人，从人已经把马牵了下去。接到消息的托德也带着人赶了出来，准备迎接皇后的车驾。
    
    车驾最前是十六个侍卫，之后是四个内侍，内侍后面是四把各式扇子，之后才是一辆翟车，车辕两边有金包的花纹，这是皇后才能用的。车前悬着的红色丝绦带着喜气。车两边各有四个女官随行，最后又是同样的内侍和侍卫。
    
    来青唐几近一年，王璩还是头一次见到全副仪仗出行。青唐立国虽久，王公贵族们对这些排场多有嗤之以鼻的，实际掌权人德安公主也是不爱排场的，每次来回都不过就带数个侍卫。
    
    这样的排场显示着来人的尊贵，毕竟皇后正式归家，和平日简行又是不同。车驾已来到南王府前，南王接驾，又是一番礼仪之后，皇后才步入南王府，她并没有忽略人群里的阿蛮，命女官上前：“娘娘想请公主一叙。”
    
    不知道为什么，王璩直觉皇后请阿蛮不是什么好事，想替阿蛮直接回绝掉。阿蛮已经开口：“今日南王府办喜事，舅母难得归家，这种时候我还是不敢打扰了，等后日再入宫和舅母叙话。”呃，王璩愣住，没想到阿蛮说起这样的话来也有模有样的。
    
    女官不过是传话的，阿蛮不去她也不敢硬拉，行礼后就退去。阿蛮呼了一声，让从人把马牵了过来：“好了，我们总算可以回家了。”王璩也上了马，看着阿蛮依旧很慢的放着缰绳，想起刚才南王府门口她说的话，王璩不由微笑：“什么时候你也会拐着弯说话了？”
    
    阿蛮的手轻轻拍打着马脖子，眼一时也不离开周围的店铺，要不是身边有侍卫，旁边还有王璩只怕阿蛮早就下马进店铺里大肆购买一番。王璩问到第二遍的时候阿蛮才回答：“阿娘和我说的啊，说现在和原来不一样，舅母已经是皇后了。”
    
    接着阿蛮就叹气：“这样讲话好累哦，还好不需要经常见到皇后。”看着阿蛮脸上那丝不甘愿，王璩的头微微点了点，不管德安公主和舅舅对阿蛮的保护有多完美，阿蛮终究是要走上她的路。
    
    燕王在这年十一月归来，除了带回东阳王的尸体，东阳王全眷也被带了回来，至于东阳王的那十万大军，已被编入燕王自己的队伍里面。从此，东阳王的所有势力都归于燕王之手。
    
    燕王的势力又强大了，或者说，是德安公主这方的势力又强大了。来青唐这些日子，王璩也知道了舅舅是怎么样从一个驸马变成今日的燕王了。都是一战战打下来，扫平不甘愿的部族，灭掉那些不愿臣服的力量。青唐人，只信服强者，这是王璩来这些日子最深的体会。
    
    燕王负责打仗，德安公主在背后替他扫平这些后事，舅舅和舅母这对夫妻，真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天作之合。王璩把手里的书放好，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常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也只有到了现在，王璩才真正明白了这点，接触到不同的人，眼界才能开阔，而不是只知道头顶的那一方狭小天空，把人生都寄托在丈夫的宠爱，儿女的未来身上。
    
    十一月的青唐已经很冷了，阿蛮屋里烧着旺旺的火盆，在屋里也觉温暖如春，只要不出门，穿着夹衣也足够。王璩就地躺了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毡，有些地方还丢着羊皮，这是方便阿蛮的随处坐卧。和阿蛮待久了，她的习惯也被王璩接受，这就地随便躺坐，不受椅子和床的限制，真是一件舒服的事。
    
    有倦意袭来，王璩打个哈欠打算睡去，有人打开门进来，接着是阿蛮兴奋的喊声：“姐姐，阿爹明日就要到燕京了，陛下要带着文武大臣在城门迎接，姐姐你去不去？”皇帝亲迎，这对归来的将军来说是最大的荣耀，这种热闹王璩不想去凑，只是摇头打算好好睡一觉。
    
    阿蛮的脚步声在屋子里不时回响，偶尔还能传来她叫侍女的声音，让她们把衣服拿出来，阿蛮还挑一件最出色的去迎接自己的父亲。
    
    铺了这么厚的地毡都能听到阿蛮的脚步声，阿蛮看来是太兴奋了。王璩翻身睡去，脸上的笑容能看的人沉醉，其实连王璩自己都不知道，来青唐日子越长，这开心的笑次数也就越多。
    
    皇帝亲迎归来的燕王，温言问询东阳王死前的情形，为自己长兄的去世掉了几滴泪。接着就传诏废东阳王为庶人，男子十岁以上者全数处斩，十岁以下者和女眷尽数没为奴。
    
    东阳王妃本是东平郡王的妹妹，东平郡王上表皇帝，愿接回自己的妹妹。这样的顺水人情皇帝自然会做，除了允许东平郡王接回自己的妹妹外，还把东阳王的两个由王妃所出的女儿也送进了东平郡王的府邸。
    
    东阳王的叛乱至此全都结束，征战数月的燕王也回到了公主府，常年在宫里的图鲁也出宫和家人团聚。燕京正好降下一场大雪，全家人在厅上围着火炉烤肉喝酒赏雪。
    
    在大雍的时候王璩从没见过这样的烤肉，全家人都围在炉子跟前，也没有侍女服侍，从割肉到放调料都是自己动手，这样有些新奇。
    
    炉火不大不小，太旺容易把肉考焦，太小肉就不容易熟。阿连怀德是个中高手，翻滚几下一块香喷喷的烤肉就出来了。拿起刀把肉分成几块，先放到王璩面前，然后是图鲁，阿蛮不等父亲送过去就用刀戳起肉吃了起来，边吃边赞好吃。
    
    德安公主自己割了一块肉下来烤，看着这和乐融融的样子脸上露出笑容。炉火旁的小银壶里温着酒，虽然来到青唐很多年，但在冬日阿连怀德依旧不肯喝冷酒，总要热一下。
    
    连续烤了几块，阿连怀德这才停了下来，随意地往炉子上扔了几块肉，自己手拿酒壶直接就着壶口喝酒，德安公主从他手上拿过酒壶，也就着壶口喝了两口，这才放下壶，没去擦唇上的酒滴，轻轻敲一下银壶，开始唱起歌来。
    
    唱了两句阿蛮也跟着和，这样的歌王璩从没听过，最美丽的少女你在哪里，是在山的另一面还是在我身边，最美丽的少女啊，她发似流泉，眼如星辰。谁能得到她的回顾，会一生一世醉死在她的唇间。
    
    这样的大胆让王璩的脸有些微微发红，阿连怀德眼里渐渐有迷茫之意，当年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耳边传来的就是这首歌，歌声清冽，词语大胆，顺着歌声而去，段崇德看到的是一个坐在溪水边的少女。
    
    没看到眼如星辰，先看到发似流泉。少女当时一边哼着歌，一边在用光裸的脚丫把溪水高高踢起玩耍。那白嫩的脚丫不时浮出水面，那道道溪水已经把段崇德的衣衫打湿。
    
    可段崇德毫不在意，只觉得陷入一种迷醉之中，少女玩耍了一会觉得无趣，转身打算离去的时候看见身后站着的人，她并没有惊讶，只是轻轻一笑：“你醒了？”于是段崇德看到她如星辰一样的眼睛，双眸也被那眼吸了进去。
    
    那一刻的心动阿连怀德一生一世都不能忘记，即便是知道真相后的暴怒，也不能盖过那时的心动。如果重来一次，阿连怀德想，自己也不会杀了她。知道真相之后，段崇德的手已经环上她的脖颈，只要轻轻一捏，她的性命就此消失，可是她还是那样笑，笑的就如溪水边初遇时一样。
    
    这样的笑让阿连怀德松开了手，纵然日后知道她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即便她让自己万劫不复，让自己有国归不得，让自己再也没有了家，让自己从段崇德变成阿连怀德。可阿连怀德知道，自己再也下不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舅舅和舅母当年的相遇我想写的很美，可是功底不够，呜呜呜。
    
    这章改了很久，所以现在才发出来。
    
    
    纠结
    
    歌已经唱完，壶里的酒也干了。阿蛮拿起壶摇一摇，笑嘻嘻地喊侍女过来，要她们再拿酒。德安公主制止住她：“你阿爹这一路辛苦，酒还是少喝点。”阿蛮一笑，还是让侍女端来了酒：“阿娘总是这样关心阿爹，不过这点酒，连我都不会醉，更何况是阿爹呢？”
    
    阿蛮的笑声让阿连怀德从追忆里醒来，下意识伸手去取酒，手还没碰到壶就被德安公主握住：“这一路辛苦，酒还是少喝一点。”德安公主的手不是那么柔嫩，握住阿连怀德的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疤痕。这道疤，是自己知道真相的时候狂怒之下用剑刺伤的，这么多年还在。
    
    阿连怀德的手顿了下，接着就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我就喝一点点。”阿蛮已经笑嘻嘻地给阿连怀德倒满一杯酒：“阿爹辛苦了。”阿连怀德一饮而尽，杯子放下时候看着那所剩不多的生肉：“还有肉吗？再让她们端几盘上来。”德安公主已经从炉子上拿下两块肉来：“这是我昨日出城打的新鲜鹿肉，还让他们杀了头牛，几只小羊，你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吃。”
    
    说话时候德安公主已经拿刀把肉都切成小块，蘸上作料放在阿连怀德面前。阿连怀德并没用筷子，也没有拿德安公主切好的肉，而是从炉子上拿下大块的烤肉，随便抹上盐就大口吃起来。
    
    这个动作让德安公主微微一叹，他们夫妻之间，算不上相敬如冰，可也和恩爱两个字差的远。故国始终是阿连怀德的心结，看着一边的王璩，德安公主的眉微微皱起，等到最后了结了和故国的恩怨，或者夫妻之间会有大的改变。
    
    至于剩下的事，那只有尽人事听天命。德安公主瞬间的黯然消失，面上露出笑容，烤肉分肉，让图鲁吃的慢一点，招呼王璩要多吃些。不时扭一下阿蛮的脸，说她一点也不像个大人，曼陀罗都出嫁了，她比曼陀罗也小不了多少，假以时日也该做别人家的主母。这样的举动如同每一个平常人家的妻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阿连怀德放下手里的酒杯，看着伏在德安公主怀里撒娇的阿蛮，眉挑起：“托德家的那个女儿也出嫁了，那刁蛮的性子，也不知道鄂博那小子能不能受得了。”德安公主轻轻地拍一下怀里的阿蛮，笑声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说人家的女儿刁蛮，难道阿蛮又是那种好脾气的？我看啊，她嫁到谁家都不好。”
    
    阿蛮用手捂住耳朵使劲摇头：“我才不嫁呢，一辈子都陪着阿爹阿娘。”德安公主用胳膊环住女儿，只是轻轻拍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图鲁还是那么安静，阿连怀德又喝了两杯酒，伸手拉起儿子：“走，阿爹去考校考校你，看你有长进了没？”下那么大的雪，王璩往外看去，满天都是白的，这雪比雍京的雪大太多了，冒雪考校，不怕全身都湿了吗？
    
    图鲁并没有穿上裘衣，穿着薄薄的就和阿连怀德往外面走。王璩有些担心的问：“这样出去不会着凉吗？”阿蛮已经坐直，听了这话就笑了：“姐姐，男子家就该这样，冒雪出去，连冷都害怕的话，以后怎么上战场？”对，这是青唐，不是大雍。
    
    王璩又重新坐下，阿蛮喝了两杯酒，双腮如胭脂一样，提起酒壶里面的酒已经空了，她把壶一扔：“姐姐，走，我们去瞧阿爹怎么考校的弟弟。”不等王璩答应德安公主就制止：“阿蛮，你姐姐身子没你好，这着凉了可不是玩的。”
    
    阿蛮已经拿起旁边的裘衣给王璩披上，又拿过一顶厚厚的帽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皮子做的，戴上去王璩就觉得暖融融的。阿蛮已经把王璩拉了往外面跑，德安公主摇一摇头，继续坐在厅里喝酒看雪，这种时候还是不去，去了总有些不好。
    
    王璩可谓全身上下都包的严严实实，但一走出大厅，风卷着雪扑面而来，王璩还是打了几个喷嚏。阿蛮穿的没有王璩这么多，帽子也没带，一进到雪地里就满是欢喜，正在伸手抓雪就听到王璩打喷嚏。阿蛮摇头，把王璩的手紧紧握到自己手心：“姐姐，等春天到了，我带你去打猎，这样你身体很快就结实了。”
    
    骑马去打猎，这只有书上才能看见的，王璩的唇弯起，这种生活是何等让人向往。
    
    阿蛮跑的快，已经来到阿连怀德考校儿子的地方，阿蛮头发上，肩上已经落满了雪，她一点也不顾及，快步跑上前，只是在那里拍手大笑：“阿爹，这拳你用的力气不大，图鲁，你再闪的快些。”
    
    王璩看去只觉得是三个白生生的东西在雪地上晃，动作什么的都看不清。砰的一声，有人倒在地上，接着是阿连怀德笑声响起：“不错，能抵挡得住我这几拳了。”倒在地上的是图鲁，他虽然年纪小，个头已快赶上王璩，用手抹掉唇边的血迹，有些不服气的说：“阿爹你明明就没用尽全力。”
    
    阿连怀德又是一阵大笑，手往儿子头上拍一拍：“你这些日子学的也不错，教你们的老师是谁？”图鲁说了一个名字，阿连怀德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走吧，再进去喝两口酒，吃几块肉。”
    
    阿蛮捏捏还愁眉苦脸的图鲁的耳朵：“别哭丧着脸了，我也挨不过阿爹的三拳。”小小的图鲁眉头皱的很厉害：“姐姐，你是女的，我是男人，是男人就要打倒而不是想着就挨了那样三拳。”阿蛮怎么肯服气，已经嚷了起来：“谁说的，那个朝鲁笨蛋就打不过我。”
    
    图鲁才不管：“去，朝鲁那个笨蛋是让着你。”一行人已经回到厅上，侍女上前给他们脱掉满是雪的衣服，换上干净的，又拿来手巾给他们擦脸。
    
    阿连怀德顺便擦了两把就坐到炉子边，拿起肉大嚼，德安公主已经倒满了酒放在他面前，两夫妻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现在王璩才发现，舅舅和舅母之间的话，一直都很少。如果是在大雍，这种情形并不稀奇，女子年华老去，男子尽可纳妾，把情谊放在新欢之上。
    
    可这是青唐，不是大雍，德安公主也不是那种柔弱女子，也许这是有外人在，他们夫妻才不爱说话吧。看着德安公主招呼图鲁坐在她身边，阿蛮不时说笑，一切都和平常人家一样，或者真是自己想多了吧。
    
    夜晚来临，壶里的酒已经空了，炉子上的肉已经吃的差不多了，酒喝多的阿蛮被侍女扶下去歇息，图鲁毕竟年幼，和阿连怀德在雪地里打了一场就有点咳嗽，德安公主带着他下去了，屋里就剩下甥舅两人。
    
    和舅舅重逢之后，这是王璩第二次和舅舅单独在一起，火光映着阿连怀德的脸，王璩想开口说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阿连怀德已经开口：“你这个样子看过去，很像你娘。”
    
    王璩微微讶异，接着就开口：“舅舅知道舅母要做什么了吗？”阿连怀德嗯了一声，把酒杯放下，屋外的大雪依旧没有停，阿连怀德缓缓开口：“威远侯府在大雍已有一百多年，传了七代，大雍世家本就彼此联姻，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若要连根拔起，所用的功夫极大，况且我们也没有这个精力去做这些。”
    
    用谋略让威远侯府覆灭是能做到的，可是没有个十来年的经营要见成效谈何容易？而威远侯府还有一位公主儿媳，要威远侯府休了公主儿媳也不可能。况且这位公主，也是当日罪魁。
    
    王璩越算心里越冷，看着舅舅喃喃地道：“舅舅，难道只有战争吗？可是，那是我们的故国，如果为了娘的事情就发起战争，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阿连怀德安抚地伸手拍拍外甥女的头，王璩低下头，阿连怀德看着外甥女单薄的肩膀，再开口时话里已经有了几分凝重：“初二，普通人家死了女儿，娘家出头往往还会以人命数条做为终结，更何况是两国之间，当日你寻到我，说出你娘的事，这件事就不能轻易了结了。”
    
    王璩知道舅舅说的对，也该出言赞同，可是那毕竟是无数条无辜人命，她的双手绞在一起，以无数条人命的鲜血来洗掉母亲身上的冤屈，这是洗冤还是为母亲造孽？
    
    王璩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怔怔坐在那里，或者自己当初就不该有为母亲伸冤的想法，做出这种事的的自己的父亲和祖母，背离他们就是不孝。可是不为母亲伸冤，又枉为人子，何去何从，竟纠结如斯。
    
    王璩的反应当然没有逃过阿连怀德的眼睛，他声音变的柔和些：“初二，你说的对，那也是我的故国，不到万一，我不会轻动干戈。”这是不是舅舅安慰自己的话，王璩感觉不出来，抬头之时眼里不自觉有了泪。阿连怀德的声音里有重重的沧桑：“我当日虽是被人陷害，背了故国，今日若再为一己之私，妄动干戈，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段氏的先祖？”
    
    段氏一族，忠贞为国，这是段崇德昔日的骄傲，可忠贞为国换来的是什么？是段氏全族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还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因别人的私利而被逼死，以至让自己的外甥女假死遁出，孤身一人寻到青唐？
    
    两种思想在段崇德脑里交锋，是快意恩仇挥兵南下为妹妹讨个公道还是记得故国，让战火熄灭？阿连怀德不由用手捧住了头，那个问题又出现在脑海里，自己究竟是青唐命定的能光耀青唐的人还是大雍段家的将军？
    
    阿连怀德的变化让王璩惊讶，刚要让侍女去寻德安公主来，就听到传来德安公主的声音：“你真的还要自己骗自己吗？”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舅舅不纠结是不可能的，包括女主也是，不纠结是不可能的。
    
    
    使团
    
    德安公主站在门口，毫不在意身后的漫天大雪，她的脸上竟有那么几丝疲惫，王璩望着她，从没想过她也会有疲惫之色，一时王璩竟忘了上前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屋里很安静，安静的连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阿连怀德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德安公主轻轻走上前，没有再说一句只是握住他的手，靠在了他的肩头。王璩起身离去，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内情，结果都是自己的母亲死去，舅舅在异国生活，这些已经无法更改。
    
    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王璩轻声叹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早已脱离自己的想法，何去何从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做主的，王璩回头望向大厅，只有自己的舅舅舅母。
    
    侍女没有催促王璩，依旧静静站在身后等待，直到王璩浑身沾满雪花，变的一片雪白王璩才重新抬脚往住处走，脚步有些迟缓，但一步步都很坚定，没到最后一步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什么，就静待其变吧。
    
    雪依旧在下，很快就把王璩的脚印遮住，这夜德安公主和阿连怀德屋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谁也不知道他们夫妻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阿连怀德依旧和往年一样，在第三天辞别了皇帝，前往各部族巡视。德安公主送走丈夫，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王璩是燕王外甥女的事情也在燕京传开，不过德安公主没有再提封王璩为公主的事情。燕王骨肉团圆，总是有人要来庆贺的，况且又是冬天没什么事可做。德安公主带着阿蛮王璩两人去各王府应酬，礼物收了一堆，赞美的话也听了很多，现在王璩可以肯定，自己对青唐人的判断有所失误，真做到位高权重的人，他们的家眷也只有外表上看起来那么爽朗大方。
    
    漫长的冬天就在这些应酬来往中过去，积雪消融，绿树发芽，春天又到来了。阿蛮在公主府里憋了一个冬天，又被德安公主带去做平日最不喜欢的应酬等事，早就憋不住了。一月的时候就缠磨着德安公主，要她放自己出去城外。
    
    东阳王已经伏诛，依附于他的势力也被扫的差不多，德安公主总算松口让阿蛮出去外面。这让阿蛮十分高兴，等到雪一消融，就拉着王璩出门。
    
    青唐王公贵族都有猎场，德安公主也不例外，出城快马行两日就到了德安公主的猎场。阿蛮要打猎，当然就要往猎场去，带的也不是侍女仆从，而是侍卫，刀枪弓箭各项都准备齐全，连帐篷都预备好了，这一路上未必能有人家，带着帐篷更方便些。
    
    在城内还是慢行，等一出了城阿蛮就轻轻踢一下马肚，让马儿快跑起来。王璩的骑术虽然比初来时候要好，可是怎么比得上阿蛮这些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如果不是侍卫们的马也跟着快跑，裹着王璩的马前进，王璩一定会被单独落在背后。
    
    好在阿蛮虽兴奋还是想起了王璩，快马跑出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王璩此时已是面色苍白，梳好的头发全都落了下来，要再快跑一会儿，只怕就要吐出来。阿蛮勒住马，伸手把王璩从马背上抱了下来，王璩下马后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和平时一样。
    
    王璩抬起头，阿蛮把水囊递到她面前：“姐姐，对不住的很，我一时忘了姐姐你不善于骑马了。”王璩接过水囊喝了几口，觉得舒服许多，见周围侍卫都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是我跑的慢，不如这样，我在后面慢慢走，你们在前面快跑。”
    
    阿蛮的性子怎能忍住在这大路上慢慢骑马？可是王璩又分明骑术不精，阿蛮的眼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想快马奔驰的念头胜过照顾王璩，想来想去叫过塔叔，塔叔的伤已经全好，和原来一样带领白龙卫。
    
    见阿蛮叫自己塔叔走了过来，阿蛮让塔叔亲自带四个侍卫保护王璩在后面行走，塔叔也知道王璩对燕王的重要性，很快就挑了四个精干侍卫过来。阿蛮这才重新上马奔驰而去。
    
    看着那一群马扬起的灰尘，王璩心生羡慕，什么时候才能像阿蛮一样快马而去，而不是在马背上缓慢而行？再心生羡慕现在也只能慢慢的走，这样一拖延，到德安公主猎场已经是三天后。
    
    虽然到的慢，阿蛮的兴致一点也不减，每日带着人去围猎，附近猎场的主人也有知道阿蛮来的，都相约互相去对方的猎场围猎。都是年轻的少男少女，聚在一起只觉得是生气勃勃。
    
    里面当然有朝鲁，王璩这才知道托德家的猎场就紧挨着德安公主家的，朝鲁和阿蛮的相识就是源于争夺一只两家猎场边缘的野兔而起。最后当然是朝鲁打不过阿蛮，那只野兔被阿蛮带走，一次打不过，就次次打不过，一直到现在，朝鲁还是打不过阿蛮。
    
    王璩听着这些少年男女对朝鲁的取笑，第一次只怕是真的打不过，再到后来，就是有心相让了。风吹着地上的草，王璩觉得十分舒坦，她骑术不精，射箭什么的就更是抓瞎，跟他们一起围猎只是凑数。有很多次猎物被赶到王璩马前她都射不中，好在她还会做菜。
    
    那些猎物之前拿回来他们都只烤了吃，有王璩才就不光是烤，煮汤小炒红烧，凡是能想到的手段王璩都拿了出来。这让阿蛮吃的大喜，说以前只以为烤肉好吃，没想到这样做就更美味。
    
    除了自己吃的，送回城里去的，还有许多吃不完的做成肉干，可惜不是冬日，不然就能挂腊肉了。王璩做着之前在大雍不会亲手去做的事情，把那些纠结的往事抛开，这才是真正的偷的浮生半日闲。
    
    一转眼来猎场就半个多月，那些别的猎场的少年男女已经陆续回城，只有朝鲁还等在那里，等着和阿蛮一起回去。
    
    阿蛮哪有回去的心思，一心还想再多猎杀一些猎物，直到德安公主派人来说，不可竭泽而渔。阿蛮这才收拾行装带人回去。
    
    回去的路上除了朝鲁，还多出一个小姑娘，她是东平郡王的女儿琪琪格，曼陀罗的小姑。今年刚十四岁的少女个头比王璩还要高些，一双眼十分灵活。听说托德的猎场里有难得见到的熊，东平郡王的儿子就来托德猎场猎熊，等了几天没等到熊，只等到几头野猪。
    
    乘兴而来没等到，早在三天前就去了别的猎场，跟着哥哥来的琪琪格却没有跟哥哥离去，而是留在了托德家的牧场。
    
    多了琪琪格，行程又慢了下来，琪琪格也是爱说爱笑的少女，一路上缠着王璩问大雍的情形，阿蛮不时过来听一听，王璩说的她都见过，听了几句就又打马向前，不管阿蛮是走前还是走后，朝鲁都紧紧跟随着她。这让阿蛮十分恼怒，又不时和朝鲁拌嘴，朝鲁却只是摸头笑笑，随便她去。
    
    琪琪格听着王璩讲的那些，眼神里的向往之情更厉害：“什么时候我也能去大雍逛逛就好了。”王璩不由吃惊，阿蛮去大雍的时候也才十四岁，虽然只是在大雍的边境一带游历，但也不是不可以去，为什么琪琪格不能去？
    
    琪琪格似乎看出王璩的疑问，伸手抱住马脖子，整个人都快趴到马身上：“我和阿蛮不一样的，她有白龙卫，燕王和殿下又极其宠爱她，哪里不能去，可是我就不行，连离开燕京城来猎场都是求了王妃很多次，又有哥哥带着才能出门。”
    
    琪琪格又叹一声，眼里似乎是王璩讲过的繁华的大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玩一玩。这样的事王璩是无法开解的，人和人不同，虽然表面上阿蛮和她们的身份是一样的，可实际上截然不同。阿蛮的随心所欲更多的，是建立在燕王和德安公主的庇护之下。
    
    如果某一日，这种庇护消失了呢？看着不远处的阿蛮和朝鲁，王璩不知怎么会想到这样问题，心开始紧了起来，但愿永远不要有那一天，让阿蛮脸上的笑容保持永久。
    
    燕京城已经在望，路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进城时候，王璩看见衣甲鲜明的士兵站立成两行，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王璩好奇地看了两眼，阿蛮已经问了出来：“怎么，是陛下要出城吗？”领头的士兵已经回答：“不，是大雍的使团到来，南王要出城迎接。”
    
    大雍的使团？本在后面懒懒的王璩被这五个字惊起，去年遣使是为了庆贺皇帝大婚，今年又没有什么喜事，要说喜事，也就是皇后上个月断出有孕，可这还没生呢，总要等生了儿子立为太子才能遣使庆贺。
    
    这消息对阿蛮没什么影响，她只哦了一声就示意自己的队伍下马靠边，把路给南王让出来。南王今日难得的排开自己的仪仗，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他自然看见路边的阿蛮，脸上露出笑容微微颌首致意，当看到王璩的时候他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南王的仪仗离开，阿蛮继续往前走，在岔道口和朝鲁分开，琪琪格和王璩再三说了要她去自己家里玩，看见王璩答应了这才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
    
    这么一会功夫，大雍使团也进了城，南王已经不骑在马上了，想来是进了马车和使者在一起。王璩低着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青唐老百姓，看起来毫不起眼。使团的马车缓缓驶了过去，一支手挑起车帘，眼从街上扫过，当看见王璩的时候手的主人眼里露出不相信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璩看了很久，虽然王璩低着头，可那眉那眼还是能看的清楚，直到马车完全离开那个地方他才放下了帘子，满脸不可置信，这竟是真的，她没有死，活生生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终于要等到舅母发飙了，啦啦啦。
    
    
    故人
    
    使团的车队已经完全过去，王璩这才和阿蛮继续往前面走。她当然不会看见方才马车里认出她的人，也没有注意使团里都有些什么人，只是看到那熟悉的衣着，听到偶尔传来一两声雍京的话语有些恍惚，原来就算在青唐过着从没有过的日子，在心里也怀念着故国。
    
    使团在到达的第二天进宫朝见皇帝，朝见已毕，自然皇帝要设宴款待，德安公主夫妻没有出席。这次使团的正使不过是正议大夫王安睿，副使为翰林侍讲学士平续宗。规格比起上次以晟王为正使的使团要低一些，南王相陪已经足够。
    
    难得没有事，又是春暖花开，阿连怀德命人在厅前面设了靶子，在那里督促图鲁练习射箭。阿蛮遇到这种事情比图鲁还要高兴几分，自己也拿了弓出来，正看到图鲁的一支箭刚刚射到靶子上，离中心偏了许多。阿蛮拍手叫道：“图鲁，你不行，看姐姐的。”
    
    说着阿蛮就上前把图鲁推到一边，张弓对准靶子，箭轻轻发出哧的一声，正对红心。阿蛮得意地看向图鲁，怎么样？图鲁没有一点不高兴，只是撇了撇嘴：“你的弓比我轻，箭也比我短，射中红心有什么稀奇？”
    
    还有这种事？阿蛮抢过图鲁的弓，的确比自己的弓重，阿蛮的眼睛不由睁大，对阿连怀德叫道：“阿爹，图鲁什么时候用这么重的弓了？”阿连怀德倒轻松地很，让人在旁边摆了桌椅，自己拿个小酒壶在那里自斟自饮，听到阿蛮的问话只是笑了笑。
    
    图鲁的小下巴抬起，人明显很得意：“我三个月前就用这么重的弓了，姐姐你当我是你们这样的女子吗？”阿蛮最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她，伸手就要去抓图鲁的耳朵，图鲁啊了一声就钻到阿连怀德身后，阿连怀德不由大笑出声。
    
    一家人正在笑闹，下人进来报：“南王来了。”南王？阿连怀德的眉一皱，还没说请就听到南王的笑声：“哈哈，燕王你可真悠闲，又是小酒又是带着孩子在这里练箭。”南王是家里的熟客，青唐也不像大雍一样拘泥礼仪，阿连怀德依旧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是示意仆人搬张椅子过来：“南王这几日不是公事忙碌吗？怎么会过来我这里？是不是……”
    
    话没说完阿连怀德就觉得不对，抬头看着托德身后的一个男子，这男子身穿大雍的官服，四平八稳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一张脸经过岁月的冲刷不显得老去而是更显内敛，看见阿连怀德的时候男子眼里闪出的不知是什么光芒，阿连怀德缓缓站起身，对在一边的托德道：“这位是大雍使臣吧？”
    
    托德是个老狐狸，这样的话怎会不明白，已经笑道：“燕王你是知道我的，最受不得礼仪约束，偏偏这几日又是宴请大雍使团，不敢出半点差错，好在今日没什么事情，又和这位王大夫相谈甚欢，想起你府上有好酒，于是就撺掇着他一起来了，想借了他的光能喝一喝你府上的好酒。”
    
    阿连怀德哦了一声，托德已经笑道：“王大夫，这是我青唐的燕王。”燕王？王安睿脸上不知要做出什么表情，那眉那眼都是熟识的，自己曾对这张脸许下过让他安心去边关的誓言，称自己穷尽一生也不会让段氏受到任何一点委屈，孩子自然也是如珠似宝。
    
    丹娘，是不是你在天终究有灵，知道我冷待了初二，这才让舅兄出现？可是丹娘，若我不冷待她，说不定初二就活不到现在。王安睿面上一闪而现的哀痛没有逃过阿连怀德的眼睛，阿连怀德哼了一声，这声哼让王安睿回过神来，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燕王。”
    
    阿连怀德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的人，阿连怀德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当年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自己妹妹死了不算，外甥女还要以死遁出。咔嚓一声，阿连怀德竟把木头做的椅子把手握断，木头上的刺刺进手心里，有血冒了出来。
    
    王安睿被阿连怀德这个举动吓到，后退半步看着这个庭院，燕王？既是青唐的燕王就不是大雍的段崇德了，想起来此之前皇帝的嘱咐，王安睿又重新挺直了背，说来说去，面前的人也不过就是个叛国将领，一个叛国的人有何面目追究大雍的一切？
    
    德安公主得到消息已经走了出来，看见面对面站立的两人，还有旁边明显看好戏的托德，德安公主快步上前：“南王光临有失远迎，还带来大雍的贵客，请往里面坐，我让他们预备酒菜。”德安公主既给了台阶，托德自然要下，他对德安公主行礼道：“打扰了殿下还得到殿下的款待，怎敢让殿下出门迎接？”
    
    殿下？看来这位就是青唐的摄政公主，王安睿看向德安公主，也只有青唐这样的蛮夷才让牝鸡司晨，心里这样想着王安睿依旧恭敬行礼：“下官大雍使臣王安睿见过公主殿下。”
    
    德安公主悄悄拉一下阿连怀德的手，此时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阿连怀德醒神过来，对着王安睿那张英俊依旧的脸冷冷地道：“贵客请往里面走。”声音冰冷的就像是冬日湖底结的冰一样。王安睿的神色变一下，接着后退一步：“还请燕王先行。”
    
    阿连怀德又深深看了王安睿一眼，不发一言往厅里走去，木刺还在手心里面，跳动着一点点的疼，方才流出的血已经干了，阿连怀德却一点也不觉得手心的疼痛，手心再疼，又怎么比得过初听到消息时候那惊天的怒意和心疼？
    
    阿蛮和图鲁两个早就各自回到院子里，阿蛮一跑进屋里就对在窗边做针线的王璩嚷道：“姐姐姐姐，大雍的使臣来府里了，阿爹不让我们看，把我们轰回来了。”大雍的使臣？王璩并没停下做针线，只是淡淡笑道：“一定是有正经事，不然舅舅不会让你们回来。”
    
    阿蛮坐到王璩旁边，伸手抓了块点心入口，哼了一声：“什么正事，托德说是带人到我们府上喝酒的。姐姐，大雍也有喝酒很厉害的人吗？”王璩摇了摇头，这个她还真不知道，一直都关在后院里面，就算酒席上可以喝酒也只是浅尝而已。
    
    阿蛮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人，抓起王璩做的腰带看着上面绣的花，抬头笑着说：“姐姐，听说这个使臣和你一个姓，好像还是什么公主的驸马。”王璩的针顿时没有到该去的地方，一歪一朵将要成形的牡丹花就被毁掉，要重新拆了另绣，王璩顾不上去心疼这绣了许久的花，把腰带放下拉着阿蛮的手：“你说，大雍的使臣姓王而且是驸马？”
    
    阿蛮点头：“是啊，我问了一下他们，他们和我说的。”姓王且是驸马，当朝只有一位是这个，那就是……。
    
    “父亲”王璩喃喃出声，虽然声音很小用的又是大雍话，但阿蛮还是听出来了，她嘴里那半块点心差点卡在那里：“姐姐，你说什么，那个使臣是你的父亲？”
    
    王璩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站起身：“我要去看一看。”阿蛮拉住她：“姐姐，你不要去，说不定他是来带你回大雍的，这样我们就没机会见面了。”带自己回大雍？带一个死人回大雍？一种哀伤之情从王璩心头升起，他不会的，永远不会的，王璩所想要知道的，只是他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王璩的哀伤让阿蛮没有说话，她只是抓着王璩的袖子，风吹着槐树的叶子，竟有一种如泣如诉的感觉。
    
    堂上酒正浓，菜正香。燕王府的酒果然很好，入口不觉得火辣辣的，只有一种醇厚之感，王安睿的眼一刻也没离开阿连怀德脸，心里思索着该怎么找个合适的时机证实面前的人就是当年的段崇德。
    
    德安公主地位尊崇，自然不用像别的女人一样回避，坐在阿连怀德身边的她脸上带着笑，在和托德说话。托德几杯酒下肚，开口笑道：“王大夫为何一直看着燕王，是不是觉得燕王英俊不凡？”
    
    王安睿放下手中的酒杯，里面的酒一滴也没有动，他看着阿连怀德，迟疑一下方道：“燕王长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故人？德安公主的唇往上翘，阿连怀德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往嘴里倒着酒，酒撒在胡子上，满室都是酒香。
    
    德安公主已经开口：“故人？敢问王大夫，这位故人是什么样的？”王安睿又看一眼阿连怀德，踌躇一下开口：“这位故人，是我亡妻的兄长，他二十年前镇守边关，在一次战役中失踪，此后再无音讯。”
    
    亡妻，阿连怀德差点捏碎手里的酒杯，他也有脸说出这个，阿连怀德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说出的话让房间骤然就冷了下来：“王大夫，我想问问你的亡妻是怎么没有的？”
    
    王安睿的手在桌上左右徘徊，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过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十分悲伤：“我的亡妻，是死于一次急病，到现在已经快十八年了。”十八年了，王安睿心里是真的伤心，丹娘，我负了你，可是我从没有一日忘记你，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还有家人，为了他们我也不能死。
    
    不等王安睿伤心够，阿连怀德已经猛地站起身走到王安睿跟前提起他的衣领：“病死还是被逼死？我想你是最清楚的。”看着阿连怀德眼里的怒火，王安睿叹气：“舅兄，你说王家逼死了丹娘，但如果不是你叛国，丹娘又为何……”
    
    阿连怀德已经发出一声咆哮，把王安睿重重丢在座位上：“你不配，不配叫她丹娘。”段氏闺名敏君，丹娘是极近的家人才这样叫的，王安睿被丢了下去，觉得胸口有点疼，咳嗽两声看着阿连怀德：“我是她的丈夫，我们有一个女儿，我为什么不配？你呢，你贪恋敌国的荣华富贵，对她不闻不问，你又配吗？”
    
    阿连怀德已经暴怒，冲上去又把王安睿抓了起来：“当年之事是我对不起她，可你又做了些什么？我的外甥女，竟要以死遁走，你们王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以死遁走？王安睿敏锐察觉到了这句，哈哈笑了出来：“她竟来寻你，她竟来寻你。”
    
    说着王安睿泪流满面，初二，你竟这样不信父亲，竟然不肯回转京城？想起在收到女儿死讯前曾收到的那封信，王安睿的泪更凶了，初二，小小一个章家，父亲还不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很伤心，夫妻父女甥舅，哎。
    
    


    
    相见
    
    王安睿脸上的伤痛声色让阿连怀德满心的愤怒微微消了一点，当年之事，当年之事。这四个字重重敲在阿连怀德心上，如果不是自己的妻子，阿连怀德回头看着德安公主，德安公主坐在那里，脸上神色没变，如同这一切都没发生，手里还端着酒杯对托德示意。
    
    阿连怀德的双手紧握成拳，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跳上前把德安公主的脖子扭断，德安公主并没忽视阿连怀德的这个动作，十八年朝夕相处，德安公主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抬头，德安公主一笑，眼神温柔。
    
    当日德安公主说的话还在耳边，现在杀了我，你也归不了国，纵归了国，你也证不了清白。若有一日，你能站在顶峰，那时你纵杀了我、归了国，别人也不会说你半个字。
    
    转眼就是十八年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在顶峰？阿连怀德把眼睛从妻子那边转开，看着已经站起来双眼无神的王安睿：“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王安睿的心顿时如针扎一样，十八年来，妻子死前说过的话都一直在耳边回响。
    
    丹娘，你若知道初二到了舅兄身边，你会怎么想？王安睿闭眼叹息，并没有回答阿连怀德的话。阿连怀德俯身看着他：“丹娘，是怎么死的？”王安睿睁开眼睛，眼里满是嘲讽：“怎么死的？她有了这么一个叛国的哥哥，你还要问我她是怎么死的？”
    
    阿连怀德发出一声怒吼，这是阿连怀德心底最深的逆鳞，他的手又抓住王安睿的衣衫，已经是一字一顿：“大雍从未曾罪及出嫁女，你威远侯府在大雍也是百年世家，怎能护不住一个妻子？”护不住？王安睿眼里有泪涌出：“舅兄，若我能护住，又怎会……”
    
    又怎会丹娘身死，初二死遁，从一开始就错了。忠孝节义，当日苏太君的话在王安睿耳边响起，段崇德叛国，我威远侯府世代为国，怎能留下一个叛国将领的妹妹？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难道不能休了段氏？
    
    苏太君的笑里带着嘲讽，接着是她依旧温柔的声音：“休了她，我王家就背上不义之名，睿儿，难道你要王家背上这个名声吗？”不义之名？要成全王家的名声，就要把段氏悄悄杀死，段家除了生死不明的段崇德，再没有别人了。
    
    休掉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这样明显的把柄威远侯怎会留给别人呢？或许是看出自己的踌躇，苏太君伸手拍一下自己的手：“睿儿，我知道你和媳妇情深意重，但你是王家的子弟，那些儿女情长只有放到一边，况且我听得淮阳公主青眼于你，你新鳏、她新寡，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王安睿想说反对的话，可是那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苏太君伸手摸一下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睿儿，你是娘的儿子，难道不该为王家想？”为王家想，什么都要为王家想。王安睿过了许久才觉得有声音在自己耳边，那声音却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干涩无比：“初二呢？”
    
    苏太君见儿子已经答应，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初二是我王家子孙，自然会好好待她。”之后是什么？王安睿觉得自己想不起来了，和丹娘说了什么，又是怎样让丹娘服下了药，然后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色从红润转向苍白，呼吸从平静转向急促，直到手快要变的冰冷，自己才大叫来人，吩咐人去寻太医。
    
    自然等太医来了，已是回天乏术，不过半个时辰丹娘就撒手而去，而后母亲以自己伤心过度的理由不许自己守灵，又以尚有长者在堂，不宜大办丧事为由让她的尸骨在家庙放了七天后葬入祖坟的一个小小角落。连一柱香，都不能为她去上。
    
    王安睿泪流满面只是不说话，看着面前的阿连怀德，若不是他叛国，母亲又怎会为了王家下这个手？一切都由他叛国开始，这个罪魁祸首现在竟有脸来问自己，错全是他的，全是他的。自己从没错，只是有心无力而已，丹娘，我一定要杀了他为你报仇。
    
    王安睿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伸出双手就要去掐阿连怀德的脖子，阿连怀德久经战场，只轻轻一推就把王安睿推倒，王安睿很快爬起，又要和阿连怀德扭打。
    
    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德安公主这才开口：“敢问王大夫一句，你今日来此，是大雍的使臣呢，还是外子曾经的妹夫？”说完德安公主看向托德，来这里这么久，哪能让他白看戏？
    
    托德故作严肃的咳嗽一声，坐直身子，看向王安睿：“王大夫若是大雍使臣，在下就不能让你在此出一点差错，若是燕王曾经的妹夫，那是你们的私怨，在下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干涉。”
    
    这话让王安睿满脑子的热血都冷了下来，面前的人已是青唐的燕王，一着不慎就极有可能起纠纷，但怎能轻易放过他？王安睿长出一口气，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被逼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阿连怀德双手垂在身体两边，却不敢有一点松懈，只要王安睿说的一句不对，那拳头立时就要打在他的脸上。王安睿终于开口：“下官鲁莽了。”
    
    托德微微一笑，德安公主的眉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既是使臣，我就要让你带句话回去给大雍皇帝。”王安睿看着德安公主，德安公主看一眼阿连怀德：“我虽是青唐女子，我的夫君却曾是你们大雍人，按了你们大雍的习俗，女子从夫，那我夫君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方才王大夫话里多有不实之语，想来当日我妹妹的死必有内情，我们既是她的娘家人，就想问问大雍皇帝，这种事在大雍都是怎么处置的？”
    
    轰隆隆，王安睿耳里如有数十个惊雷炸响，与之相比，知道初二死遁来青唐寻找到舅舅那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了。
    
    以一国实际掌权者向异国皇帝问这样的话，稍有不谨慎带来的就是战争。德安公主笑的云淡风轻，仿佛说出的是最简单的话：“我也曾听说过一些，遇到这种事情，平民百姓多是聚齐了人手去打一番。世家则是上表皇帝让皇帝出来做主，我虽不才，却也算一国之公主，究竟该怎么选？”
    
    如果真的到这一步，那么威远侯府就极其可能被牺牲，把威远侯府抛出来平息掉德安公主的怒火，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自己当日全力维护的东西，最终却变成让自家陷入灭顶之灾的开端。
    
    王安睿面色煞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德安公主的话，德安公主双目已向托德看去：“对不住的很，让你来我家喝酒，谁知竟喝的这么不痛快。”托德哈哈一笑：“这酒，喝的怎么不痛快，痛快极了。只是这王大夫是随我来的，自然也要我带回去。”
    
    德安公主又笑了：“那是自然，我不过是问王大夫几句话，又没要了他的命，南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托德摸一摸唇边的胡子，但笑不语。王安睿已经从震惊里醒了过来，对德安公主行了一礼：“下官不敢下断言，公主殿下所要带的话，下官这就回了驿站，命人快马回国，禀报我主。”
    
    这回答并没出德安公主的意料，她微微一笑：“既如此，王大夫自便，我不送了。”王安睿如被人抽去魂魄一样走了出去，托德又一行礼也就离开。
    
    王安睿刚走到大厅外面，那呆滞的眼睛突然一亮，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王璩，看着两年没见的女儿，王安睿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王璩走过他身边，微一行礼就往厅里走去，这冷漠的一礼让王安睿心里闪过愧疚，却又燃起希望，毕竟初二是自己的女儿，只要说服了她，最少可以保住家族平安。
    
    父亲的失魂落魄让王璩有些叹息，风度翩翩的王安睿一直为大家所称赞，也不知道舅舅说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失魂落魄？并没有出德安公主意料，三天之后就有人来寻王璩，说是王大夫请她出去一叙。
    
    德安公主看着王璩，眉一挑，去吗？王璩的手在袖子里变来变去，牙在下唇那里咬了又放，终于开口：“随舅母做主。”德安公主一笑：“你们父女团聚，怎能由我做主？”
    
    王璩起身行礼：“祖母虽不慈，儿却不敢先行不孝之举。”德安公主宽大的衣袖在桌上晃过：“哎，大雍人总是喜欢这样，去就去吧。”去了也好，总能再断掉一丝念想，德安公主不在乎王璩恨不恨自己，可是不能不在乎阿蛮。
    
    王安睿约的地点是一座酒楼，直上三楼，来人把王璩领到一间小包厢面前。王璩在门前停了停，积攒起勇气才推开门，迎接他的是王安睿和煦的微笑：“初二，你来了。”
    
    王璩站在那里，过了半日才行礼下去：“见过……”那声父亲怎么也说不出口，到了现在王璩已经无法再视他为自己的父亲，见面不久的舅舅尚且能庇护住自己，但这个生了自己的人，却是那么的，王璩在心里找着一个合适的词语，懦弱？没担当？还是贪恋荣华富贵？
    
    王安睿站起身，双手扶住女儿的胳膊：“起来吧，你我父女很久没见了，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王璩依言走上前，王安睿面前已经摆了一桌酒席，看见一碟状元糕，王璩的眉微微皱了下，王安睿笑了：“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状元糕，也不知道你现在喜不喜欢吃。”
    
    说着王安睿拿起碟子里的状元糕招呼王璩坐下：“坐，别站着，就我们两个不用这样拘礼。”状元糕，当日丹娘服药之前就是先用状元糕哄睡着了王璩，然后才服药而去。王安睿沉浸在伤感里，王璩的声音响起：“敢问王大夫寻小女来有何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苏太君没语言了。。。
    
    
    真相
    
    王璩的话礼貌里透着生疏，王安睿看着女儿，她越发像她的母亲了，原先在京城里时，面上还有几分柔弱，现在那几分柔弱不见了，更加像她的母亲。
    
    丹娘，王璩在心底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觉得心如同被刀割了一样，是我负了你。王璩见王安睿不说话，眼微微低下：“王大夫若无什么事，小女这就告辞。”王安睿把眼里冒出的泪悄悄拭去，脸上露出笑容把状元糕往王璩那里推了一下：“初二，你我是父女，你又何必这样生疏？”父女？王璩的手在袖子里握紧，此时此刻听到父女两个字，是多么讥讽。
    
    王安睿见王璩不语，话里的语气更柔和了：“初二，父亲知道父亲那么多年冷淡了你，可你要知道，父亲不光是你的父亲，还是公主的丈夫，驸马驸马，不过是仰仗公主过日子的人罢了。”
    
    王安睿最后一句也算是真情实意，说完后就摇头叹息，眼里竟掉了几滴泪，这么些年来，别人看着他风光无限，可是只有自己才能知道自己心里的苦。王安睿哎了一声，伸手倒了杯酒，这酒比不得大雍的酒那样醇厚，一入口就火辣辣直冲喉咙，王安睿咳嗽一声，看向女儿：“初二，当日你的死讯传到京城，父亲十分伤心，谁知你竟能寻得你舅舅，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王璩的眉皱起，换了三年前，父亲肯和王璩说这些，王璩自然十分欢喜，可是这时却只觉得他唠叨的十分头疼。王璩的手轻轻一拍桌子，打断王安睿的话：“王大夫今日寻我，想必不会单是叙旧，有什么话还请快些说。”
    
    王安睿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接着很快滚到地上，碎成数片。王安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和这酒杯一样碎了，他话里的哀伤更重：“初二，父亲知道你恨父亲，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那是你的祖母，我不能忤逆，不然就是不孝，公主身份尊贵，我也不能反对，于是只有苦了你，可我从没一日忘记过你。”
    
    原来他都知道，王璩觉得眼里又要有泪，只有扭头望向外面，生生把眼里的泪忍了回去，接着转头脸上已经带上笑容：“那些都是往事，王大夫又何必再提。”王安睿的手垂了下来：“初二，你就这么不肯原谅父亲吗？”
    
    原谅，要自己怎么原谅？世上没有护不住孩子的父母，只端看想不想护，王璩的唇微微抖动，说出的话带了三分嘲讽：“王大夫为了成全孝名，甘背不慈之名，小女子怎敢不成全？”孝？王安睿抬起头，轻声叹息：“初二，你也知道人活一世孝是大德，今日威远侯府将临灭顶之灾，我瞧你舅舅对你多有疼爱……”
    
    王璩打断了他的话：“敢问王大夫，世上可只有孝父不孝母的事情？”世上父母都是一样的，王璩已经继续说话：“我母含冤而亡，舅舅为自己妹妹伸冤出头，我做外甥女的要成全舅舅对妹妹的仁义之心，断不敢拦。”
    
    这话已经实实在在堵死了王安睿的一切念头，王安睿比那日在德安公主府里听到德安公主说的话还要震惊几分，喊出一声初二却再说不出话。王璩看着他，话语更加清晰：“祖母待我不慈，我为孙女，不敢多有怨言，父亲冷淡于我，我也只当那是自己命苦。可是我母生我养我，于王家无半点不到之处，含冤而终，我为女儿，自然不敢忘我母冤情。”
    
    王安睿震惊已经过去，现在心里平静下来，等到王璩说完话他才轻轻击下桌子：“好一个不敢忘，但你别忘了，你是王家女儿，王家有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王璩笑容里有几分快意：“父亲怎么忘了，我已是出嫁女，罪不及出嫁女，难道父亲就全然忘了吗？”王璩终于叫出一声父亲，可这声父亲听在王安睿耳里却带有无尽嘲讽。出嫁女，段氏当日已是出嫁女，别说段崇德当日叛国只是传言，就算他真正叛国要定罪，也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如同今日威远侯府有什么事，同样也不该牵连到王璩身上。
    
    屋里重新归于沉默，王璩的眼这才看向桌上的菜肴，火腿银鱼、鲜笋虾丸、上汤豆苗、油淋猪脯。都是大雍的菜而不是青唐人习惯吃的。能做齐这么几道菜在青唐也算是竭力而为，可是王璩的心没有半分欢喜，为什么要到了退无可退才想起自己？
    
    当日被许配给莫家时候的绝望，在章家时候的遭遇在此时又翻了起来，王璩又觉得一阵反胃，使劲咬紧牙才让那阵反胃消失。那些都是往事，再也不要想起，即便如此，王璩的手还是又握成拳，话语里带着干涩：“王大夫若无旁事，请容小女子告辞，当日之因，种下今日之果，也怪不得谁。”王安睿如同一个最狂热的赌徒，把最后一张底牌抛出：“初二，你在威远侯府过了快二十年，你今日所为，难道不怕世人责你不忠不孝？况且你舅舅叛国已是事实，你怎能和他一般执迷不悟，不肯回头？”
    
    这时候说自己不忠不孝了？王璩哈了一声，接着看向王安睿：“当日威远侯府不仁不义，可有人说过半个字？我母新丧，威远侯府就娶公主进门。为了给公主女儿嫡长名分，我被当成侍妾女儿养大？王大夫，世人的眼有什么相干？”
    
    王安睿再也说不出话，看着女儿除了摇头叹息再无别的动作，王璩吐出两字：“告辞。”王安睿伸出手想要挽留住女儿，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一脸的痛苦，王璩又补了一句：“王大夫您乃当朝驸马，威远侯府从开朝就是侯府，这等小事又怎会挂在心上？”
    
    这样的讥讽王安睿被堵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王璩打开门，王安睿猛地站起来：“初二，你今日一意孤行，异日怎么去地下见你娘？”
    
    王璩的手停在那里，回身看着他，问出的还是那个问题：“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急病？这样的理由王璩自然不能相信，但真实的理由，王安睿看着女儿的眼，这双眼清澈透明，和妻子的眼是一样的，只是妻子的眼里含的是柔情，而这双眼含的是愤怒。
    
    王安睿闭上眼，接着睁开，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瞒住她：“母亲命我给你娘送了一碗参汤。”参汤里放了一味药，那药就是催命的。王璩虽然猜到答案，可知道答案时候心还是颤抖了，王璩的手已经抖的握不住门，索性把手放下，使劲平息心情才把话问出：“我娘临死前，留下什么话？”
    
    “她说，要我好好待你。”久违的泪水出现在王璩眼里，王璩的唇抖动的十分厉害，看着面前的王安睿，她一字一句地道：“您先想想怎么有脸去见我娘，再来操心我有没有脸去见我娘吧。”
    
    说着王璩再这屋里再也待不下去，打开门走了出去，门被重重关上，这一声音也像敲在王安睿心上。王安睿闭上眼，王璩这里说不通那就再无别路了，威远侯府，完了。当日本是为了威远侯府的长久才走的这一步，谁也没想到今日那本该是弃子的这步棋，会让整个威远侯府陷灭顶之灾。
    
    当日的真相在今日被揭开，王璩只觉得心头一片烦乱，自己的祖母和父亲逼死自己的亲娘，回头来还要自己记得这些亲情，让自己放手，当日可有人愿意放过母亲，可有人愿意放过自己？
    
    王璩眼前一片模糊，那泪却不敢落下去，心头的怒火在燃烧，为自己的娘，也为自己。父亲真的是对自己毫无挂念，所想的都是侯府，所为的都是荣华富贵。
    
    不忠不孝？当年威远侯府又做了什么？为了迎娶公主逼死发妻，为了给公主的孩子嫡长的名分让自己以侍妾女儿的身份长大。他们不仁不义不慈，又有什么脸面指责自己不忠不孝？
    
    王璩觉得心头那股火烧的越来越大，恨不得仰天大叫，问天怎么这么不公道，害人者逍遥，被害者稍一反抗那就是不忠不孝，天道怎能如此不公？
    
    “姐姐。”阿蛮的声音响起，王璩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酒楼外面，站在自己面前正担心地看着自己的不是阿蛮是谁？王璩努力挤出笑容：“我没事。”
    
    侍卫把马牵了过来，阿蛮却没有上马，依旧扶着王璩的胳膊：“姐姐，你想哭就哭出来吧，阿娘常说，做人就那么几十年，如果想哭想笑都要忍着，那日子过的一点也不舒服。”王璩眨一眨眼，酝酿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为别的，是为自己一直苦苦忍耐的日子。
    
    阿蛮这次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抱着王璩拍打着她的背，就算是在青唐，也没有个大街上痛哭的道理。王璩哭了一小会儿就站直，笑着说：“没事了，我们走吧。”
    
    阿蛮的眼里满是担忧：“真的没事了吗？”王璩点头，翻身上马：“走吧，我们去瞧瞧那些铺子又来了什么新货？”姐妹俩差不多逛完燕京所有的店铺，大包小包买了许多东西，王璩这才觉得心里那团火烧的不那么旺，看着阿蛮的笑，王璩轻声地道：“谢谢你，阿蛮。”
    
    阿蛮的眉扬起，接着就笑了：“姐姐为什么谢我？”王璩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谢谢她让自己看到了另一种不一样的生活，谢谢她肯陪着自己，孤单的太久，王璩都快忘记有人陪伴有人关心是什么滋味了。
    
    谁也没想到大雍使团来此的目的竟是要问青唐寻当日边关叛将段崇德，当德安公主从托德嘴里得知这个消息时候，唇往上一弯：“大雍皇帝陛下疯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别嫌少啊，这段我改了又改，从语气到用词，再嫌少我就先哭一下。
    


质问

  大雍皇帝陛下当然没疯，德安公主的话刚出口就笑了，看一下面前的托德，她的手轻轻击打着桌子：“大雍皇帝陛下是想将军吗？”追索昔日叛将，不管青唐交不交出人，大雍都有戏可做。可是他们错估了自己，德安公主脸上的笑带上了讥讽：“请大雍使臣来吧，这种事，总不能猜来猜去。”

    旁边侍立的侍从听了这话躬身出去，托德这才开口：“殿下想要对大雍开战吗？”开战？原先德安公主的确有这个念头，但是现在德安公主觉得未必要开战了，她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平静：“南王觉得现在是开战的好时机吗？”

    边关平静已经十多年了，两边的人互相往来也很频繁，此时开战只怕得不偿失。况且青唐内部局势，德安公主微微叹气，各部族虽都被约束住，可不晓得什么时候又从你背后捅一刀。前面和大雍开战，后面部族作乱这种事情在青唐的过去还少吗？

    托德一言不发，德安公主忽然叹气：“南王手里握有青唐三成兵马，当日怎么不和东阳王一起？”这个问题托德知道德安公主迟早会问出来，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陛下非英主。”德安公主的眉挑起：“我一直认为，南王不需要英主。”

    托德笑了，素来被称为老狐狸的他此时却笑的十分坦荡：“青唐，已经乱的够久。”乱的够久，父子君臣互不信任，遭殃的多是平民百姓，没有人不想安定生活，青唐人也是一样。

    大雍的使臣已经到了，正副使都来了，王安睿的面色有些苍白，神色也很恍惚，副使平续宗曾是大雍最年轻的状元，当年打马游街曾倾倒无数雍京少女的心。时光的流逝让他身上添的是那种沉稳，比起当年的英俊少年郎更让人从心里欢喜。

    行礼赐座，大雍使臣们还在想着怎么开口，德安公主已经开口：“追索叛将段崇德？我想问问使臣，什么叫叛？”王安睿面色恍惚，仿佛没有听见，平续宗已经起身行礼开口：“段将军离国将有二十年，又在青唐娶妻生子，对大雍来说，自然是叛。”

    德安公主点头：“那照这么说，你们雍朝皇帝追索他回去，是要予以重用了？”德安公主的单刀直入，让平续宗迟疑一下才道：“身为战将，为国尽忠方是本等，追索他回去，当然是要罚。”罚？德安公主站了起来，看着平续宗道：“原来你们千里迢迢，追索他回去是要杀了他，那我想问问你们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什么？临阵脱逃、逾期不归，这样的罪名足够段崇德死好几次了，更别提他在青唐成为燕王，娶公主为妻，这样的行为要受千万人唾弃，此时竟然还问凭什么要这样对他？

    平续宗没有回答，因为他潜意识认为，这样的答案在大雍就连个小孩子都能答的出来，又何必多费唇舌？平续宗的沉默让德安公主心里有怒火燃烧，她没有坐下去而是看着远方：“那我再问一句，段将军在大雍是否有亲人？他不回去，是不是他的亲人就要遭殃？”

    段家一族的遭遇，平续宗是深知的，当日段崇德失踪的消息传回雍京，本就不多的段氏族人四散，以至于当证实了段崇德的叛国，大雍连一个该连坐的段家人都找不到。段氏男儿，在边关死的干净，嫡亲这根只剩下一男一女，段崇德长在边关，爹娘都死的早，竟没有娶妻。

    想起段氏一族的行径，平续宗心底的坚信有一丝动摇，假设当日段崇德归了国，逾期不归也是死罪，而段崇德的死去，就让段家从此彻底断了根，绝了后，长房嫡系再没人了。

    德安公主还是看着平续宗，等待着他的回答，平续宗迟疑一下开口：“段氏一族，只剩的几个旁支，段将军的亲人，也算是没有了。”德安公主大笑出声：“既没有亲人，回国又是死路一条，谁也不是疯子，更不是傻子，好好的日子不过要随你们回去，大雍皇帝是不是疯了才派你们来？”

    别句犹可，最后一句让平续宗勃然变色：“殿下虽是青唐摄政，但也没有出言辱及我陛下的道理，身为人臣，听到这样的话该……”

    “该当场撞死在这里，表示你不堪你们陛下受辱才对吗？”德安公主施施然说出这句，人已经走到平续宗面前，接着就开口：“我不知道你们中原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动不动就要死，什么皇帝不听你们的你们就要死，还有方才我不过问了句你们皇帝是不是疯了，你也要死，这种送死有什么意思？谁要敢侮辱我，不是该和他打一架，打赢了让他把说过的话都咽回去。须知命只有一条，真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况且你无故寻死，岂不和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无知妇女一样？”

    可怜平续宗饱读诗书，又是天子近臣，和人辩论也多是引经据典，多自己得胜，哪有今日这样被人当面说不过是无知妇女，那脸顿时通红到了脖子，想说几句你不过是蛮夷，细细一想这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以死明志，虽当时够壮烈，可若是自己明志的对象根本不听，那不就是白白死了？但这样又和自己素日所学起了冲突，竟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德安公主已经坐回座位，示意平续宗坐下：“我看你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们大雍要人，人是在我这里，但我不能放。”这个结果平续宗一早就猜到，起身行礼：“殿下所说下官明白，不过段将军终是我大雍人，殿下不肯放，何不让段将军出来，等下官问个清楚明白。”

    这人怎么还在纠缠不休，德安公主以为方才那番话已经让他打消念头，乖乖回国复命，谁知他还要见段崇德？德安公主低头微一思忖，已经开口道：“使臣就这样肯定，段将军会跟你们回国慷慨赴死？”

    这总算问到平续宗擅长的了，他面色庄重看向德安公主：“大雍以忠孝仁义立国，段家一族历代忠良，段将军既是段家之后，忠孝节义四个字是记得牢牢的。”

    忠孝节义？德安公主把到了嘴边的狗屁两个字咽回去，看着平续宗：“那我想问使臣一句，何谓忠？”这个不难，平续宗洋洋洒洒地道：“臣子侍奉君上为忠，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再所不辞。”

    德安公主点头：“那臣子对君上为忠，君上将何以为报。”何以为报，平续宗没想到会问到这步，多是只要臣子忠心，至于陛下那里，平续宗迟疑一下，还是开口答道：“臣子对陛下忠心，陛下自然也是信任有加，高官厚禄、丰厚赏赐，如此君臣才能相得。”

    德安公主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雍朝陛下对段将军的家人一定安排的极好了？我记得段将军还有一个妹妹，虽然已经出嫁，雍朝陛下也当爱屋及乌，让那位妹妹坐享荣华，别的远支宗亲也该一一抚恤，方才你也说过，段家嫡支已经无人，那段氏祖坟那里也该有人时时去祭扫。这样段将军的忠心才能得其所。”

    段将军的妹妹，平续宗脸上露出尴尬神色，看向一边迟迟不说话的王安睿，终于说了出来：“天不假年，段将军的妹妹已经去世了。”去世了？德安公主点一点头：“那她去世之时，雍朝陛下该亲往上香，葬仪极为盛大，她的坟墓，也该修的极大，自然也要在风水宝地之地。”

    若换了别个，只怕就要顺嘴说谎，可平续宗不是这样的人，那张嘴竟像被胶粘住一样说不出来。段氏死后的葬礼，只比别人家的妾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至于她葬的位置，虽然也是王氏祖坟那里，却是极小的一个角落，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祭扫。

    而段氏祖坟，上次赵元帅回京时候曾去过一次，祭扫当年的同伴，陪同他前去的就是平续宗。那墓园当初也是极大的，只是随着段家男儿陨落的多，段崇德生死不明，段氏族人四散，墓园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了。

    守墓的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墓园前的大树已经被人伐完，要不是段家在那附近还有人记得他家的好，只怕连墓道都被侵占。好在坟头还算干净，想必那些段氏族人还是有人来祭扫的，那种破败样子让赵元帅长长叹气，还准备筹一些银子给段家修修墓园表一表当年同僚之情。

    平续宗在那里沉默，德安公主也没有说话，王安睿闭了眼，脸上显出灰败之色。过了些时平续宗才艰难开口：“当年段氏去世，我年纪还轻，又和那家人素无来往，竟是不知道。至于段家墓园，我曾陪赵元帅去过一次，已……”

    平续宗顿一顿：“破败的不成样子了。”德安公主的眉一挑：“生前不信任，死后连尸骨都保不住，敢问大雍陛下如此对待臣子，谁敢忠心？况且当年段将军妹妹的死因颇有蹊跷，大雍陛下不但不追查死因，反而于数月后下嫁公主，如此种种，让人怎能生忠心？”

    德安公主咄咄逼人，王安睿终于开口：“当你之事，是我太过年轻，才对段氏失于照应，让她急病而终，以公主下嫁勋臣之家，在大雍也是常事，殿下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常事？德安公主坐直身子：“妻子死后不过一个多月，大雍陛下就降旨赐婚，三月之后公主下降，大雍陛下但凡有一点想得起段家的忠良，也没有那么快赐婚的道理，王大夫，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晋江又抽了，怎么更新不上去啊，希望能更上去。

    明天小丫鬟开V，所以这文明天不更新。

    双坑裸|奔日更的人伤不起啊。



第54章 断臂

德安公主话语铿锵，说的又是当年旧事，王安睿脸上有汗冒出，猛然想到一事，抬眼直视德安公主：“忠良？段崇德当日所为，可能谈上这两个字，若不是他迟迟不归，也不会……”也不会让京中有流言出来，更不会让自己的妻子死去，当日之事，全是他的错。

德安公主怒极，拍了桌子就站起来：“迟迟不归？你要他怎么归？身受重伤，连命都快没了，帐篷里躺了足足三个月，才换的一口气来，又调养了整整半年，才能拿起刀剑。直到今日每逢下雨下雪，胳膊都酸痛不已，这，都是当年你大雍和我青唐交战时候，他为大雍所做的忠诚，是杀了我无数青唐儿女换来的，今日，你竟这样说他，我为他不服。”

德安公主说话时候已经握刀在手，只指王安睿的鼻尖：“你这无知小儿，既没上过战场，也没流过鲜血，不过是躲在京城享你的荣华富贵，旁人半点不合你的心意你就喋喋不休，这样的人你大雍陛下当宝，我不过当草。”德安公主的刀极锋利，那刀尖上仿佛还能隐隐看到鲜血，王安睿不觉色变。

德安公主已经冷笑：“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为臣者要忠义，那我今日就成全你。”说着德安公主的刀已经往前一送，平续宗上前一步：“殿下不可。”一直不说话的托德伸手夹住德安公主的刀尖：“殿下，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德安公主抽回刀，那刀却没入鞘，还是冷眼看着王安睿：“叛将？一个为国尽忠连命都快没了的人被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叛将？我且问你，当年若不是我救了他，他真的那样死在战场上，你们大雍是不是还是以他生死不明，指称他叛变？你们大雍皇帝的心是怎么长的？他以为打战就是在那里发号施令吗？那是要用人命，用人血去填的。” 

虽然当日之事德安公主也是始作俑者，可德安公主自觉除了这件事，从无半点对不起丈夫，而面前的使者，口口声声却是要他拿命来还，德安公主气极，眼角竟有点点泪光闪动。

那日见到段崇德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已是血人，身上的铠甲脱不下来，要用热水沾着毛巾一点点往下脱，手里的刀已经砍出缺口，还紧握在手里。当时不是没有人想杀段崇德的，是自己力排众议保下他的命，又带着他去治伤。

段崇德的命或许是大雍人给的，但阿连怀德的命，却真真切切是自己给的，谁要想拿走他的命，就先过了自己这关。德安公主的胸脯起伏几次，心里的主意已经打定。

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德安公主看着面前的使者，头依旧高高扬起：“请回去告诉大雍皇帝陛下，阿连怀德已是我青唐的燕王，他要追什么叛将，我在边关恭候。”王安睿觉得腿有千斤重，唇也张不开，该行礼说几句场面话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平续宗抱拳一礼：“殿下既这样说，下官也只有回去禀报我主。”德安公主点一点头：“没想到你这书生胆子还不算小，比别人好。”平续宗又是一礼打算退下。 

德安公主伸出一支手：“公事谈完了，咱们来说说私事。”德安公主面上的笑容让王安睿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果然德安公主开口了：“两位使臣都知道燕王只有一个妹妹，这妹妹当年死的有些蹊跷，不过当日大雍陛下以公主下嫁，所以没人提这件事，不管是你们大雍还是我们青唐，出嫁的女儿无缘无故死去，娘家人总是要去问问的，断不能因为后娶的妻子是公主而不能问的。”

王安睿面色煞白，连唇都毫无血色，平续宗的唇张了张，终究没有说话，等着德安公主的话。德安公主的话那么清晰地落入王安睿的耳朵，王安睿觉得自己身上的热气渐渐消失，浑身都开始冷起来，当德安公主说完的时候王安睿已经全身如入冰窖。

让使臣带这些回去，言外的意思谁不明白，过了很久王安睿才听到有声音在自己耳边回响，那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但怎么这么干涩呢？对，就是自己的声音：“不管段崇德当日为何不归，但今日叛国却是事实，他的妹妹已死去很久，不能……”

德安公主桌子一拍，打断了王安睿的话：“叛国和逼死妹妹，这是两回事，难道因为你们说的叛国，就可以逼死她的妹妹吗？况且妹妹已是出嫁女，我不知道你们大雍什么时候改了律法，出嫁女也要受牵连了？”平续宗忙道：“我大雍并没更改律法，出嫁女并不受牵连，况且段氏一族，已再无嫡亲，只有旁支，照这样算来，段氏”平续宗看一眼王安睿，缓缓吐出数字：“无所归，自然也不能休。” 

德安公主也看向王安睿：“无所归，不能休，所以就干脆杀了她？你大雍的忠孝节义真是好啊，逼得人有国不能归，连无辜者都能随意杀死，王大夫，就是因为当日你王家杀了段氏，让皇家出了一口气，才使得公主下嫁的吧？”

德安公主话里的讥讽那是明明白白的，王安睿不能辩，也不可辩，当日苏太君对段氏下药，为的就是娶公主。妻子再重要，没有王家重要，苏太君的话又在王安睿耳边响起。母亲，您若知道当日之事在数十年后被翻起，甚至让王家陷入灭顶之灾，您还会做吗？

托德微微咳嗽一声：“殿下，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两位使者来燕京也有半月之久，该回转雍京，免得大雍皇帝挂念。”德安公主点头：“有劳南王。”

托德刚想请两位使者出去，平续宗已经朗声道：“殿下所言自然有殿下的道理，只是下官两人本是来追寻段将军下落，还望殿下行个方便，请段将军出来一叙。” 

德安公主看一眼平续宗，刚要说话外面已经传来燕王驾到的声音。阿连怀德大步走了进来，今日的他一身戎装，进来之后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王平两人。

总是要来的，德安公主对阿连怀德道：“你来了。”来了，阿连怀德看一眼妻子，对两位使者抱拳一礼：“叛将段崇德在此。”段崇德声音高亢，一说话竟震的人耳根都发疼。

王安睿还是像木雕泥塑一样，平续宗不由心里赞了一声，也还礼道：“段将军，在下乃翰林院侍讲学士平续宗，段家先祖当年拥护太祖起兵，历代镇守边疆，以致儿孙凋零的事迹，在下在翰林院里也常看见的。边关赵元帅和在下有些瓜葛亲，也曾听他说起过当年。请受在下一拜。”

段崇德伸手扶住他：“平学士不必多礼，当年之事，纷纷扰扰，遂成今日之势，只能叹造化弄人。然虽如此，我段崇德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断不肯学旁人一样种种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 

这话让德安公主微微站起又坐了下去，有什么好阻拦的，当年之事自己做了就是做了。段崇德看一眼德安公主，眼飞快地转回到平续宗身上：“当年段某不敢死，因身在异国，死了别人也不知道段某是怎么死的。今日段某不愿死，因为死了也只背一个叛将骂名，却无人知道段某心思。但段某叛国是事实，段氏一族因段某离散也是事实，段某唯有以一臂以酬先祖，从此后，再无段崇德此人。”

说着段崇德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雪亮钢刀，接着刀光一闪，就对准右臂削去。托德离的近，在众人都还在被他的话震住心神的时候已经有准备，看见段崇德拿出刀削向右臂时已经拔出自己的刀格去。

两刀相撞时候，空中有火星发出，段崇德很快就收回刀，不等托德再把刀送出去一刀又重新砍在自己右臂上。那刀极其锋利，虽被托德挡了下，又被段崇德再次变刀，但还是手起刀落，有血如箭样喷出。

段崇德看着自己掉落的右臂，面色没有半点变化，对平续宗笑道：“以一臂酬先祖，我段氏男儿从无束手束脚之人，更无贪生怕死之辈。陛下若还念当年段氏一族功劳，就请把昔日逼死我妹妹，害的我外甥女无家可归的人送出来，不然我段崇德愧为兄长，愧做舅舅。” 

平续宗在段崇德说出第一段话的时候已经愣住，等到他砍断一臂，漫天血红之中依旧面不变色，本该对叛将鄙视的他不知怎么心里竟升起敬意，长长一揖道：“将军的话，下官记住了。”

德安公主直到这时才冲上前，从衣服里面找出数个小药瓶，也不管这些药瓶里装的是什么药，拼命地往阿连怀德手臂上洒，那泪不知不觉就流的满脸：“你何需如此，你怎能如此？”

疼痛到这时才袭来，阿连怀德伸手摸一摸德安公主的脸：“别哭，这遂了你的心，从此后我就真的是青唐人，不是大雍人了。”说着阿连怀德的面色渐渐变的苍白，德安公主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得偿心愿该是非常高兴的，可让他这样做，他不快活，自己又有多快活呢？ 

托德已经叫来御医，看见满地鲜血，地上还躺着一支手臂，御医聪明的没有多问，只是飞快地止血包扎，又叮嘱了数月之内不要碰水的注意事项，御医就退了出去。

包扎好了伤口，坐在德安公主身边，阿连怀德看向平续宗：“使者请回。”平续宗又是一揖，拉着王安睿准备走，王安睿长长叹息，脚步只动了一下就对阿连怀德道：“方才王爷说过，从此后再不是大雍人，我的女儿还在王爷府上，请王爷让我带自己的女儿回去。” 

阿连怀德轻轻拍一下刚刚包好的伤口，看着王安睿只说了三个字：“你配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会不会感觉有点血腥了，可我写的好热血沸腾。 



嫁衣

阿连怀德方断了一臂，声音已没有方才那么铿锵，这三个字说的有些虚弱，却听的王安睿的身子微微摇了摇，接着他站直身子：“初二是我的女儿，岂能长留此处？”德安公主习惯地拉一下阿连怀德的手，伸出手去碰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德安公主改换右手去拉住阿连怀德的左手，看向王安睿道：“十八年前，你们王家说过段氏所生的女儿已经夭折。一年半前，侯府出嫁的三姑娘已死于大火，王大夫，你到底有几个女儿，你的女儿能死几次？”

王安睿后退一步，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德安公主说的话却让人无法反驳。屋里一片寂静，都在等着王安睿的回答，王安睿的唇张了张，终于长长叹气：“舅兄，初二从小孤苦，愿你……”不等他说完德安公主就打断他的话：“从小孤苦，原来有爹有祖母的人也会从小孤苦？”

王安睿的面上早没有了半点血色，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连怀德的眼有一丝期盼。德安公主还打算继续呛王安睿几句，抬头看见丈夫的身子已经有些摇摇欲坠，把话咽了回去，出口的已经变成另外一句：“王大夫放心，我青唐虽是你大雍人眼里的蛮夷，也不会把无依靠的孩子丢给豺狼。”

王安睿没有再说，又行一礼就转身走了出去，平续宗也匆匆行了一礼就跟着出去，托德跟在后面送他们。只剩下德安公主夫妻，阿连怀德才啊了一声，闭上眼用左手捂住胸口。德安公主扶他坐了下来：“我去叫辆马车送你回去吧。”

阿连怀德既没摇头也没说话，从此之后，就再没什么故国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德安公主看着丈夫脸上现出的怅然若失，只是伸手抱住他的肩，过了些时才道：“你要恨就恨我吧，事是我做的，让你不能归的人也是我。” 

阿连怀德低头看着妻子，十八年的相处，让他不知道是该恨她还是该……？阿连怀德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想伸手摸一摸妻子的脸，右肩处传来的疼痛提醒着阿连怀德，右臂已经离他远去了。

轻轻吐出三个字：“不怪你。”若是心中没有情，又怎会落入这个圈套，如果没有情，怎么会有恨呢？有情方能有恨，不然哪里来的恨意？

对阿连怀德少了一支胳膊的事，最感震惊的就是阿蛮，早上出去还好好的人怎么回来就只剩一支胳膊了？阿蛮拉着德安公主的手要德安公主说出是谁把阿爹的胳膊砍断的，她要拿着刀去把那人砍成碎片。

德安公主担心着丈夫这边，被阿蛮这么一搅难得对阿蛮动了气：“都和你说过了，你阿爹的胳膊是自己砍断的。”阿蛮怎么肯相信，拉住德安公主的手就是不放，德安公主沉下脸：“阿蛮，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今年都十六了，眼看着就要嫁人，怎么还这么耍孩子脾气？” 

一听到要自己嫁人，阿蛮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也知道德安公主是动了真怒，不敢再缠着她，那手却还是拉着她的衣服袖子。母女俩的声音传进屋里，半躺在那里的阿连怀德脸上露出笑容，这笑容让王璩也会心一笑，她把手里的碗放下，给阿连怀德盖上薄被：“阿蛮真是个孩子脾气。” 

阿连怀德用左手轻轻敲一下额头：“是啊，我盼着她长大，又怕她长大，从此再看不到她那么甜的笑。”父母大概都是这样的，不对，这个父母里面要剔除掉自己的父亲。

阿连怀德回府的时候，当王璩看到他只剩一支胳膊的时候，大概有些猜到是为什么断的了。断臂明志，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来偿还当日叛国让祖先背负上的罪名。只是从此，舅舅再也不能提起故国了。

顺着舅舅的目光，王璩看向窗外，窗外的天依然那么蓝，蓝天之下被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没有厮杀的。可舅舅已然断了胳膊，青唐和大雍之间，是不是很快就要动兵？上位者的意志，不知道可不可以逆转？王璩轻声叹息，阿连怀德回头看她：“初二，青唐，不会先动兵的。” 

是吗？王璩微微挑眉，阿连怀德脸上有笑：“大雍陛下不是常说以仁义治天下吗？”自己最后说的那几句，已经直逼皇家尊严，就看是皇家尊严重要还是天下子民要紧，大雍陛下，您敢不敢做一选择？

使团在阿连怀德断臂的第二日离开了燕京，此次出使虽算不上无功也不能算圆满。不知道当大雍皇帝听到禀报的时候该做什么选择？王璩站在那日使团离开的方向看往燕京外面，从此后，离故国越来越远了。

秋天的风又重新吹来，距离大雍使臣回雍京已经四个多月，阿连怀德的伤势已经完全平复，没有了右臂，他在练习用左手使刀。这么些天的练习，已经能让他用左手也娴熟用刀，只是用左手写字还有点难看，但比起初写时候端正了很多。 

阿蛮已经满了十六岁，这个年龄再受宠也不好再留，做为德安公主唯一的女儿，想娶阿蛮的人很多，可阿蛮一个也看不上。每次德安公主来和她说要她挑一个少年嫁过去，阿蛮都捂着耳朵不肯听。

一次两次还好，几次下来德安公主也发了脾气：“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迟早是要出嫁的，我就算再宠你，也最多再留你几年，燕京那么多的少年，难道你就一个也看不上？”阿蛮嘟起嘴，开始用手指头一个个数：“那个妥哈，胖的就像头猪。铁鲁笨的就像一头牛，还有……”不等阿蛮念完，德安公主已经举起一支手：“停，你上个月也是这样说的，不过就是不一样的人，阿蛮，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少年郎？” 

阿蛮的脸上有可疑的红色，但很快就偎到德安公主身边撒娇：“阿娘，我不要嫁，我要跟你在一起。”德安公主被女儿这样一说就心软了，点一下女儿的额头：“阿蛮，不行的，总是要嫁的，选个你看得上的少年郎吧？” 

阿蛮依偎在德安公主身边，什么话都没有说，等了好久德安公主才听到她开口：“阿娘，你说要是讨厌一个人，现在又觉得他不讨厌了，那要怎么办？”女孩子的小心思啊，德安公主笑了，凑到阿蛮耳边：“是不是朝鲁那个傻小子？” 

阿蛮的脸又红了，却没有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觉得朝鲁不那么讨厌了呢？可是当初自己是口口声声对曼陀罗说绝不会嫁给朝鲁的，说出的话怎么能反悔呢？阿蛮的额头皱的很紧，德安公主看着女儿露出温柔的笑，朝鲁是阿蛮唯一能入眼的男子，可是皇后有意让朝鲁娶琪琪格。能和南王再结一门亲事，东平郡王自然是高兴的。

用手按了下额头，德安公主决定不告诉女儿这些事，拍一拍她的背：“你啊，喜欢朝鲁就去和他说，我们青唐的女儿家，哪是那样不敢开口的。”喜欢就是喜欢，来什么瞻前顾后呢？

阿蛮心中升起喜悦，跳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德安公主看着女儿的背影，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吧？好像比阿蛮还要冲动些，不对，自己哪像阿蛮这样不会想别的呢？往事，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不知道阿蛮去找朝鲁说了什么，王璩只觉得那天阿蛮回来的时候有些神不守舍，自己递过去的饼她也没接住，脸上露出的笑容很甜，但这种甜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就像，王璩在找着合适的词，像是自己还在威远侯府的时候，有一次午睡醒来听到白书和冷月在那里说悄悄话，说的是一个小厮，偷偷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冷月脸上露出的笑，就和阿蛮脸上的笑是一样的，还带了些微的羞涩。

少女怀春，感觉自己竟从没怀春过，也不对，当年对楚国公也曾抱过一点点的好感，但也仅此而已。阿蛮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见王璩不说话只看着自己笑，已经蹭到她身边：“姐姐，你说嫁给朝鲁好不好，会不会被人说？”

王璩拍着阿蛮的背，脸上的笑有几分揶揄：“嫁给朝鲁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点，你要不嫁给朝鲁现在你会很不高兴。”阿蛮笑的更羞涩了，把头埋进王璩怀里不肯说话。

朝鲁能娶阿蛮，南王自然是赞成的，至于之前皇后的意思，毕竟没有定约，东平郡王的女儿也不愁嫁，只有当做皇后从没说过这种话，毕竟婚事就算是在青唐也是由父母做主。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阿蛮不用像大雍的女子一样要每日都为自己做嫁妆，可是嫁衣是要预备的，王璩曾答应过给阿蛮做一件最美的嫁衣，从大雍来的最好的料子，德安公主翻出自己箱底各种皮子。还有珍珠和宝石，所有的材料摊开在那里，一片光华灿烂。

先给阿蛮量身，再把衣料裁出来，衣领处要用貂皮，腋下用的是白狐皮，滚脚处要拿天马皮配，珍珠和宝石镶嵌在上面。这是青唐贵族女子常见的嫁衣，王璩还要在领上滚脚处都要绣上各式的花，每日忙着为阿蛮的这件嫁衣忙碌，不知不觉日子又往后过了两个月，嫁衣堪堪成形，还要往上面绣花，再往上面镶上珍珠和宝石。

阿蛮看着面前精致的嫁衣，已经说不出话来，这不过是件半成品，等到完全做成，真的就是燕京最美的嫁衣了。德安公主拍一拍女儿的脸：“你到明年三月可不能长胖，不然这衣衫可就穿不上去了。”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们的话，朵哈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看来人德安公主就惊讶地道：“出什么事了？”青唐官制已经建成，和大雍官制有些不同，除宰相外，只建枢密院，枢密院下设三司，此外还有专管部族的帐官。

来人竟是枢密院的副使，没有什么军国大事，怎么他会来这里？副使来不及行礼就道：“大雍遣来使团，使团大概还有三天能到燕京。”又遣使者，这大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德安公主的眉皱起：“大雍遣使也是常事。”副使又抛出一句：“边关来了军报，大雍陈兵三十万在边境。” 

三十万？自从十八年那一战，大雍已经很少陈这么重的兵马在边关，这次如此，是准备先谈呢还是先打？打又从哪里开始？德安公主的头扬起：“好，我就看大雍有没有胆子打这一战。” 

副使这才把最重要的一句话说出来：“此次大雍的正使乃是他们的宰相。”上次晟王来使不过是代表规格极高，而宰相出使必有大事，德安公主眼里透出惊讶，大雍此行目的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就是大雍和青唐最重要的一段戏了，和谈。大规模打战是不会的了，小规模冲突会有一些。打打谈谈，直到互相妥协. 



归国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落叶往人的脸上扑来，跟在王安睿身后的管家脸上有些尴尬：“二老爷，这几日打扫的小厮有些偷懒，都没来把落叶扫掉。”落叶枯黄的边缘割在人的脸上有一点辣辣的疼，王安睿却毫无所觉，也没听到管家说的话，就算是两个月前，小厮们也没有敢偷懒的，但现在？

    王安睿的眉头皱起，去年从青唐出使归来，对青唐的话没敢有一丝隐瞒全数禀告陛下。陛下斟酌再三，又和群臣议定之后决定再派使节，为的就是不能青唐随便一说就把人给送出去，不然今日他国来要人，明年别国也会蠢蠢欲动，送一个人是轻易的，多了呢？不说大雍朝的面子往哪搁，也会寒了群臣的心。

    以宰相为正使出使，又在边关陈兵三十万防备青唐一言不合就开打。本以为青唐看了这种架势就会让步，同意不再替段崇德追究当年之事，这样威远侯府也算逃过一劫。

    谁知德安公主不但没如众人所料，反而提出三点要求：一，大雍需承认青唐皇帝，来往文书之上以南北朝互称。

    二，大雍和青唐边关互市，从此来往无妨碍。三，燕王之仇不能不报。大雍同意了这三点，则青唐愿意互相交换质子作为保证。若不同意，那就打一仗吧。

    边关互市和燕王之仇，对大雍皇帝来说都不算什么为难的事，但是承认青唐皇帝，互以南北朝相称，这却让大雍皇帝十分震怒。自古以来，天朝上国统领四方，四方之国无不臣服，哪能承认青唐为皇帝，日后还要以南北朝互相称呼，从此之后四方之国将以谁为正朔上国？

    大雍自然不能同意这一条，但青唐也绝不愿意就这一条让步，双方互不相让，在边关都屯有重兵。原本平静了十来年的眼看战火又起。对小老百姓来说，不管为什么打仗，总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那些在边关做生意的商人们更是怨声载道。

    重燃战火之日，有奏折也摆到大雍皇帝案前，奏章上力陈青唐已今非昔比，再不是当日的部族小国，为江山社稷也不能再燃战火。四方之国以大雍为正朔久矣，岂会因青唐称帝而弃大雍？

    洋洋洒洒一封奏折，皇帝将群臣召集来重新议论，看完奏折众人又是议论纷纷，最后终以天下太平乃万民之福，南北朝相称也无不可做为结论。这边议定，那边就快马往青唐传讯。

    这消息已经过了两个月了，虽说当时陛下没有发难，可是谁都知道威远侯府不过就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青唐那边一有定议，遣来使臣，签了条约，威远侯府就该被送去祭刀了。

    王安睿长声叹息，从进府到现在，一路走来都没看见平日如穿花蝴蝶样来往的丫鬟，没听到她们欢快的笑声，而是一路萧索，一路凄凉。

    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多，王安睿踩上去，听到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管家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了，这些日子下人们私逃的、拿钱来赎自己的，还有不听使唤的越来越多，老太君现在病在床上，各房太太们自己有自己的打算，奶奶们更是一问三不知，这侯府，眼看就要散了。

    管家哀叹一声，他从下生时就在侯府，早把侯府当成自己的家，这好好的侯府，怎么就成这样了？管家不由叹息，猛地听到王安睿问出来：“你还记得二奶奶吗？”二奶奶？谁，她不是已经辞了管家的事，说自己身子不好吗？

    王安睿话里有叹息：“记得她嫁进来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却不是这样情形，而是枫叶似火，人笑如花。”管家立时反应出来王安睿说的是段氏，那个没了快二十年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二老爷今日会提起她？

    管家过了会儿才道：“日子太久，小人记不得了，只记得二奶奶是个爽利女子。”王安睿的眼垂下，唇边有一抹温柔笑意，接着又叹息：“当日她若没有死去，是不是今日就不会这样。”管家啊了一声：“这和二奶奶有什么关系？”

    王安睿回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嘲讽：“难道你也在骗我，你在侯府这么多年，我不信你不知道二奶奶当年没的蹊跷。”管家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二老爷，小的是这家里的下人，只知道一点，主人家做什么都是对的，旁的，小的从来不管。”

    王安睿没有再说话，已经到了内院门口，管家到这里就该退下，门口守着的老婆子看见王安睿忙上前行礼：“二老爷来了，方才老太君还念着您。”王安睿没像平日一样对婆子温和笑笑，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老婆子一路上唠唠叨叨，说老太君这次病的有些厉害，好在老太君身子骨好，这才缓了过来。

    内院来往的人比外头要多些，但总比不上以前了，王安睿木然地跟在婆子身后，一直到了苏太君上房。苏太君上房里的人要多一些，看见王安睿过来，丫鬟忙报二老爷来了，里面响起衣裙窸窣的声音，想是那些人开始回避。

    王安睿进屋时候，除了服侍的丫鬟就只有大嫂，威远侯夫人坐在那里。苏太君躺在床上，眼微微闭着，面色有些苍白，王安睿叫了声大嫂，威远侯夫人起身道：“二叔叔你来了，婆婆方才服了药好了些。”王安睿道一声大嫂辛苦，坐到苏太君床边，看着苏太君那瘦削的面孔，王安睿心里又是叹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该怪谁呢？

    屏风后有衣裙的声音，接着一个少妇冲了出来，直指王安睿：“二伯你还真有脸来瞧婆婆，今日侯府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三姑娘一手造成的，假死害我侯府出了这么大个丑，又跑去青唐，和那个乱臣贼子扯在一起，口口声声要为段氏偿命，呸，她段氏一条命难道要我侯府全府来偿？”

    少妇是王安睿三弟的续娶妻子朱氏，嫁进侯府也才四五年，当日她父亲以娇女付老夫，也有依仗侯府势力的打算，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侯府就遇到这样大事，让朱氏怎能甘心。

    威远侯夫人已经站起身来呵斥：“三婶婶你是疯了吗？今日侯府遇到大难，本该同舟共济一起度过，你怎能这样对二叔？”丫鬟上前来要扶住朱氏，朱氏挣脱怒视威远侯夫人：“大嫂心里的打算谁不知道？总觉得二伯是驸马，有他出力侯府还能过这一关，可是老太君都变成这样了，公主在哪里？公主在哪里？”朱氏说到后来已经声音凄厉，她儿子还小，刚刚三岁，连王璩的面都没见过，就要受此连累，况且朱氏虽能归家，但她娘子也是一群势利眼，谁也不知道未来为何。

    床上的苏太君睁开眼睛，看着朱氏淡淡地道：“陛下还没降旨，你们就吵成一团？”威远侯夫人安静下来，上前叫一声婆婆刚要说话朱氏已经愤怒开口：“婆婆您别装了，降旨不过是迟早的事，我都听说了，青唐那边已经遣来了使团，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京，那领头的就是什么燕王。”

    苏太君的眉一皱，看向王安睿，王安睿安抚地拍一下她的背：“母亲不必担心，即便有什么旨意，母亲已是风烛残年，也不会受什么牵连，说来只怪儿子没有教好女儿。”苏太君看着儿子，心里并没安慰，只是吐出一句：“当年我就该忤旨的，而不是留下她的命。”

    王安睿又是一声叹息，当年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赐婚旨意下来不久，皇后就秘密来到侯府，点名要见王璩，当熟睡中的王璩被抱到皇后面前，皇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孩子。王璩被抱走之后，皇后冷冷看了苏太君和自己一眼就扬长而去。从此王璩是活的好好的，可是若知道就是当年这个孩子掀起这样的波浪，今日的太后可会后悔？

    威远侯府的愁云惨雾外人自然不知道，跟随使团上路的还有王璩，新婚不久的阿蛮吵着要和使团一起出发，被朝鲁当着众人的面从马上抱了下来。阿蛮脸红成了一块红布，再也没法跟着他们上路，但她让塔叔从白龙卫里挑了十二个侍卫让他们跟随王璩前去，说这些侍卫都去过大雍，虽然只进入到里面不远，但比起别人还是要好些。

    这样的好意王璩当然接受，这次的使团和平日的不一样，除了燕王为使者，使团的队伍也很庞大，青唐跟随的官员也不少，虽然草约已经谈定，但到正式签的时候，总是还要继续扯皮，这些事自然不能由燕王亲自出面。

    使团里面还有返回的大雍使者，出城时德安公主又来送行，短短一段路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全出城。王璩坐中间的车里，她虽然没有封号，但人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对她十分客气。

    这样的队伍就没有王璩来的时候走那么快，从燕京出发，又足足走了十八日才来到大雍和青唐的边界。今日的边关和平日不一样，青唐和大雍的军队都衣甲鲜明地守在那里，两者之间相隔不远

    青唐这边的军队在队伍一出现在视线之内领头的就快马上前，在阿连怀德面前下马行礼，好像要故意让大雍那边的军队听到一样：“臣边关守将哆黑察，恭迎燕王，燕王出使顺利。”顺利，顺利。青唐那边的兵跟着大叫起来。

    阿连怀德已经下马扶起哆黑察，看着青唐的守军大声地道：“我奉命出使，断不辱命。”青唐这边的兵发出欢呼，在大雍这边等待着的大雍守军的马轻轻走了几步，好像有些不耐。

    哆黑察送阿连怀德到了大雍这边，在那条无事不能随便越过的线面前停下，阿连怀德看着面前的赵元帅，快二十年了，他的鬓边已经染上了霜花。低头看着那条不存在的线，阿连怀德微微一笑一步跨过，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写和谈各种苦恼的人于是就这样侧面写了，再次掩面。

    我天朝上国，历来都是视四方为蛮夷之国的，谁敢不服的就打吧，于是在整个我天朝上国的历史上(不含清朝），统一的帝国只承认了周边唯二的两个政权和我们是平等的，一辽一金，其它的统统被视为我们的藩属国。

    所以大雍会如此震怒青唐提出的条件，以南北朝互相称呼，那就太没面子了，让周边的小国家给谁上贡啊？服谁为上国啊？

    当然在真实历史上，这种谈判没有个两三年是很难出结果的，可我在这里金手指一下，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再次掩面。



迁坟 
 
    重新踏上曾经以为永远都不能踏上的故国土地，阿连怀德平复一下心情，挺身站直，看向赵元帅。赵元帅已翻身下马，按理该行礼迎接这位青唐的燕王，看着那熟悉的面容，赵元帅始终没有动作，二十年前的同袍，今日已各是一国。 
    风吹起阿连怀德那空荡荡的袖子，断臂明志？这样的耻辱即便是倾长江水也洗不干净，更何况只是一条手臂？边关两边一片寂静，站在另一侧的哆黑察有一些急躁，不耐地踱着步子看着赵元帅，一副只要这边有异动，他就会动作的样子。
    阿连怀德依然等在那里，当日既做了选择，今日就不会后悔。赵元帅终于抱拳为礼：“大雍边关守将赵致然见过青唐燕王。”燕王那两个字赵元帅吐的很轻，身边的通事已经把赵元帅说的话转成青唐话。阿连怀德微一点头，张口也是青唐话。 
    当青唐的语言从阿连怀德嘴里流出时候，阿连怀德知道，从此之后，再没什么故国。赵元帅脸色沉静，大雍使者盛宰相也已走了过来，两国使者并肩走入边关，身后是送别的青唐人。
    阳光照在阿连怀德身上，看着面前熟悉的景物，阿连怀德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故国之思，这副模样落在赵元帅眼里，更加添了几分愤怒，叛国之人不但有脸归国，还这等泰然自若，就是不知羞耻。  
    边关不长，很快就走完，再往前去就是大雍的疆土，到了这里使者就该上马离去，盛宰相也重新坐进车里。 
    看着阿连怀德上马，赵元帅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阿连怀德你给我听好了，这次前去京城，成约则罢，若不成约，你青唐要打，我绝不让你越过边关。”
    赵元帅的声音很大，那声音被风传的很远，马上的阿连怀德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再没有说话。越过边关，进入到大雍的土地，坐在车里的王璩看着那越来越秀气的山川，当年曾经迫不及待地想逃开，现在看见却无比的亲切，终于回来了，王璩的手紧紧握住车窗边缘，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回来了，在青唐时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如同水一样漫过王璩的身体。不知道那些熟人该怎么面对已死去的自己？是装做不知道，还是愤怒责骂？在所有的设想里，王璩从没想过有人会为自己活着高兴，连父亲和祖母都对自己还活着万分恼怒，更何况别人呢？ 
    车队经过王璩曾经住过一年多的那座城，城里热闹依旧，曾挂过章宅匾额的那座宅子已经换上了别的字眼。对章家，王璩已经没有恨了，如果不是他家的短视，也没有这么快就脱身，况且他家已得到了惩罚。 
    王璩在车内坐直身子，有些往事可以过去，但有些往事不能过去。路边围着看使者车队的人群里，王璩发现了素云的身影，她比以前胖些，手里还抱着个娃娃，正在和身边的男子说话，素云能这样过，冷云他们想来也过的好，没有连累到她们，那就好了。 
    一路往前，山川越来越秀美，两边的树木开始增多，马车越来越平稳，经过的城市一个比一个更繁华。这种种现象都在提醒人们，大雍最繁华的城市京城就要到了。
    一路上行来，青唐除少数曾来过大雍的官员见识过大雍的繁华富丽外，剩下的官员都在惊叹大雍的一切。青唐人善战，不缺乏英勇的战士。对国家的治理却很粗犷，除了燕京和几个王的驻地能算得上是城市之外，别的都极其粗犷。  
    这一路盛宰相都在显示大雍的繁华，所过之处的各地官员不用盛宰相的嘱咐，供给都极其奢华。食物精美、用具奢华，连床帐都是从没见过的。这样的态度除了表明大雍好客之外，还有别的意思在里面。 
    阿连怀德曾在大雍生活了二十多年，段家以武为主，这些奢华的生活是没有享受过的。供给越奢华，阿连怀德的眉头越紧，以奢华来进行夸耀，怎比得上以仁德来服人呢？这样的奢华让阿连怀德下定了决心，回归青唐之后，一定要让众人知道，奢华只会让人迷醉，越沉迷于奢华，就越容易忘记本心。
    车队终于到了雍京，又是冗长的仪式过去，众人才被请进驿馆，休息之后等待去皇宫赴宴。阿连怀德有他的公事要忙，王璩也要去做自己的事，第一要做的就是把段氏的坟从王家墓地迁出。 
    王家墓地在京城外不远，王璩从没去过，但要找到这个地方还是很容易的。转过墓道，路过那些修的十分庄严的各位祖宗的坟，王璩并没停留，记得段妈妈曾经说过，自己娘的坟就在西北角不远处，和几个得葬进祖坟的妾的坟在一起。  
    在墓碑林立的墓地里穿行，王璩终于看见那些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矮小的坟墓。生前为妾，死后就算能葬进祖坟，那坟也要比正室的矮，更不能直面大门，只有侧着立碑，如同生前那样恭敬地对待正室。 
    王璩在这些矮小的坟墓里找到了自己娘的墓，坟头不高，坟前短短几个字，王门段氏之墓，没有立碑人的名字，面前也没有香烛。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坟总算没有塌掉。  
    王璩的手摸上那墓碑上的六个字，娘，女儿来看你了，二十年了，女儿终于能来看你了。泪从王璩的眼里流出，一滴滴掉落在墓碑上，墓碑上的黄土遇到眼泪变成黄泥，把王璩的月白色外衫弄脏。王璩全不顾及，依旧抱着墓碑，如同残存不多的记忆里，曾被母亲怀抱。 
    “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是威远侯府的墓地，谁让你们胡乱进来的？”呵斥声打断了王璩的思绪，一个小老头出现在王璩面前，胡子都要一根根翘起来，这想必就是这里看坟的人。   
    已有侍卫想上前把他拉下去，王璩制止住，恭敬一礼道：“这位老伯，我今日是来迁我母亲的坟的，并不是来捣乱的。”说着王璩递上一小块银子：“老伯常年辛苦，这点银子拿去打酒喝。”  
    小老头的眉头皱的更紧，并没有去接王璩手里能买一坛子酒的银子而是又道：“要迁坟的话，总要主人家开口说了算数，不然我在这看守坟山，平白无故地少了座坟，也是不成的。”  
    主人家？王璩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道：“老伯，这座坟里的人是我的母亲，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迁走这坟，您老放心，并不会连累您老的。”这座坟里的人的女儿？小老头突然往后一跳，接着就喊了出来：“有鬼啊。”   
    有鬼？王璩只是瞬间就明白了小老头的意思，段氏去世不久，威远侯府就说段氏所生的女儿已经死了，定在这里还有个小坟的。王璩低头看去，在段氏坟墓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坟包。这座坟很小，小的都能让人忽略，王璩蹲下去，手摸上那个坟包，也不知道躺在这里的孩子是谁？
    看见王璩这个动作，小老头用手使劲拍一拍胸口，看见王璩有影子，身上的衣衫也有缝，那证明她不是鬼。小老头刚打算说话，已经响起个老婆子的声音：“死老头，你鬼叫什么？这里有老侯爷他们的英灵镇着，哪里会有鬼？”
    老婆子说话时候正好看见王璩转头，仔细一看也吓了一跳：“有鬼。”看来这个老婆子曾见过自己的娘。王璩只是站起身，老婆子吓的后退一步，再看王璩站起身时有影子晃动，这才拍拍胸口，有些哆嗦地问：“您不是这里面躺着的二奶奶，难道是她的侄女，不然怎么长那么像？” 
    王璩不想多解释，只是笑道：“多谢两位老人家还能记得我娘的坟，今儿我来是来迁我娘的坟走。”老婆子比小老头镇静的多，哦了一声就说：“姑娘，这事我们不好做主，总要去问问老爷们。”这里去往京城也不远，王璩还在思索，小老头已经叫了起来：“对，对，前面就有个庄子，我听说三老爷这几天在那庄子里读书，我这就让我儿子去前面庄子问问三老爷。” 
    说着小老头就跑走，老婆子迟疑一下：“姑娘，这还有一会儿呢，您先进去屋里喝口水？”王璩轻轻摇头，也不管那些泥土会弄脏自己的衣衫，就坐在坟前一块青石上。   
    太阳渐渐偏西，王璩还是坐在那一动不动，老婆子有心回去自己屋里做饭，又怕自己不在一个错眼不见这群人就把坟墓挖开，把里面的棺材起走。看着这些或坐或站的彪形大汉，老婆子毫不怀疑他们要挖开坟墓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这长的和当年的二奶奶很像，又说二奶奶是她母亲，难道说是二老爷的那个女儿，可是那个女儿不是很早前就说死了，为这个自己一个老姐姐还被活活打死，罪名就是没有照顾好姑娘。看着那个小坟包，老婆子心里嘀咕难怪听说侯府要倒霉了，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死了人，那些冤魂也不会放过他们。  
    脚步声总算又响起，小老头跑的一头都是汗，身后还跟着个年青人，看来就是他的儿子。王璩这才缓缓起身：“告诉他了吧，那我开始了。”说着王璩示意那些侍卫动手。  
    侍卫们早闲不住，拿过铁锹就要开始挖粉，小老头急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着王璩道：“姑娘，我不管您是有什么仇怨，方才三老爷说了，这坟山的一根草动了，就要小老儿的命，您就大慈大悲抬抬手，等和侯府的主人说过了再来迁坟。” 
    就知道那位三老爷会这样说，王璩并没有动摇，看来她今天是一定要把坟迁走，小老头心里叫苦不迭，老婆子已经开口：“你这个笨人，一定没说是姑娘要迁走坟的，你再去说说。”说着老婆子就给自己儿子使眼色让他赶紧去。
    那儿子倒也乖觉，飞快地跑走，再等一会儿又何妨，王璩把竹篮拿过来，里面有个瓮，王璩掏出帕子慢慢擦着瓮口，这是娘暂时存身的地方，不能让娘受委屈。
    瓮里里外外都擦干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看着这次来的人，王璩只站起不行礼。来人就是王三老爷，他本来长的胖些，又走了这么段路额头已经有汗沁出，看见王璩他就大怒道：“我说谁这么大胆，原来是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女。”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鄙视我吧，我又狗血了。



决裂

  王三老爷的喊声并没让王璩动容，她只眼皮微微一抬，看向小老头：“主人家既来了，你也不用担心，我这就迁坟。”说着王璩示意侍卫动手。

    侍卫们早等不得，上前就用铁锹掀开，王三老爷没想到自己的喝骂竟被王璩如此无视，一口血差点喷了出来，他身后跟着的管家几步窜到坟前，声音尖利地对侍卫们道：“三老爷的话你们没听到吗？”侍卫们根本就不听，只是看了眼管家。

    管家只觉得这眼带了寒意，十一月的天气本来就冷，可再冷也比不上他们眼里的冷。管家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强挣着道：“让你们住手，你们听……听懂没有？”最后几个字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侍卫们哪个理他，有人伸出手来，轻轻一拨就把他拨到一边，继续动手挖坟。

    管家踉跄一下，险些没倒，眼巴巴地看着侍卫们挖坟，想上前阻拦自己又没那个本事，还是蹭到三老爷身边：“老爷，不如还是请二老爷出面，虽说这是侯府墓地，但这底下埋的可是二老爷家的人。”

    三老爷十分恼怒王璩对自己不闻不问，听了这话一股气就冲管家发去，一巴掌甩在那管家脸上：“一边站着去，怎么说我和二哥也是兄弟，他的女儿，我也管的。”说着王三老爷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往王璩脸上打去：“你这个逆女，还不快些让人停下，我王家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王璩不闪不避，只是抬眼看着王三老爷，眼里的嘲讽越来越浓，这样一幅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表现让王三老爷觉得胸口气血翻滚不止。王璩身边的侍卫有人动了一下，这更吓得王三老爷不敢动，这巴掌打下去倒是轻易，可打了下去只怕就要被侍卫们揍一顿，可要不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是连面子里子都没了。

    终于王三老爷的手还是轻轻收了回来，嘴巴里面依旧嚷道：“你这个不孝女，王家有哪点对不起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他来来往往只有这么几句，王璩也懒得应付，只是看着那渐渐变平的坟堆，心里越来越激动，娘，很快我就要带着你离开这王家的墓地，从此后你再不是王家人，在外祖母身边你会过的很好，再也不会伤心。

    看见王璩不搭理自己，王三老爷跳到她跟前，指着她的鼻子：“让你停下让你停下，这是我王家的墓地，岂是你一个逆女可以胡乱做主的？”看来不让他闭嘴耳朵还真的不清闲，王璩看着他，淡淡开口：“王家墓地，我自然知道这是王家墓地，我迁走我娘的坟，从此后我娘再不是王家人，难道还要和王家人打招呼？”

    王三老爷现在觉得自己的面子都被王璩拿下来用脚踩了，他大喊道：“胡说，女子一日嫁夫，就终身是夫家人，死后葬入夫家墓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休来胡闹。”王璩唇边有嘲讽的笑，她看着王三老爷：“一日嫁夫，终身都是夫家人？若是夫家人对她无情无义，逼死她呢，难道她也要心甘情愿做你们王家人？我娘生前受尽冤屈，死后还和仇人葬在一起，她在泉下只会日日不安，哪有半点安宁，我是她的女儿，她生前我不能尽孝，怎能再让她受这样的苦？”

    王璩说的动容，侍卫们手下更快，那坟堆已经消失，露出下面的墓来，王璩看着墓，眼里有泪涌了出来，冷冷看向王三老爷：“你方才说我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现在你可看的清楚，我母亲为你王家的荣华富贵而死，死后他们却连一口好的棺木都不肯给，还葬她在这种地方，这就是你们王家的仁义吗？”

    段氏的坟在的地方很低，里面竟有水浸出，那口棺木也不是什么好的，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块朽木，里面的尸骨只怕更是不能看了。王璩并没有理王三老爷，几个侍卫已经把棺木小心地抬了出来，虽则如此，还是有几块板子掉了下来。

    王璩跪了下去，在棺木前磕了几个头，正预备起身打开棺木的时候王三老爷已经冲到棺材前跪下去大喊：“二嫂二嫂，你睁开眼看看，你怎么就养出这种女儿？不记得王家对她的养育之情，不念及身为大雍臣子的忠诚，和她那乱臣贼子的舅舅一起，要把你从王家带走，二嫂，你在天有灵，就该降道雷把他们劈死。”

    王璩的手在棺木上面停了停，看着王三老爷道：“养育之情，你也好意思说的出口？世上可有这样的祖母，三番两次要把孙女卖出去，天下可有那样的父亲，坐视女儿受折磨？”王璩脸上本已有泥土，再被眼里涌出的泪水一冲，脸上竟是道道黄泥，但王璩并没有伸手去擦自己的脸，还是看着王三老爷：“你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王家的仁义呢？害死发妻不说，还把她葬在这种地方，日日受冷水浸泡、蚂蚁啃咬。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仁不义，你呢？你是她的小叔子，你可为她说过一句话，你是我的叔叔，可曾因为我的处境安慰过我？”

    王三老爷见王璩面上满是泥土，一身素服上也沾了泥土，再加上那和段氏极为相似的面容，偏偏这时一块乌云飘过，把那快要西沉的太阳遮住。王三老爷觉得面前一黑，顿时觉得这不是王璩，而是段氏从棺木里爬出来找自己索命，吓得大叫一声：“二嫂，二嫂，冤有头债有主，这不关我事，是娘要做的，她说你家本就无人了，你哥哥又没有音讯，淮阳公主对二哥青眼有加，这个机会过了就再没有尚公主的机会了。这才摆布了你，二嫂二嫂，并不是我害了你，对侄女我也没有不闻不问，侄女出嫁，我还让人给她添了妆。”

    段氏死因王璩曾听王安睿说过，今日王三老爷再说不过验证了这番话而已，看见王三老爷在那抖成一团，已经吓的开始胡说，王璩叹了口气，王家的人果然个个如此，遇到大难之后各自打主意，哪会为家人想一想。

    王璩别过脸，不再去看王三老爷，伸手打开棺木盖子，乌云已经散去，一缕阳光照在段氏尸骨上。这么多年被水泡，被虫蚁咬，段氏的尸骨已和泥土混在一起，装裹的衣衫都看不出来，泥土里露出几根白骨，只有一头青丝还拖在那里，发上有一支赤金簪。

    侍卫打来一盆清水，王璩已经悲不可抑，伸手从脚那里把骨头一根根取出来，取一根，就用清水洗一遍，清水稍有泥土，就换掉重新洗。根根白骨被装入瓮里，直到最后的那头青丝，王璩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如同给自己的娘洗头发一样，把青丝里的泥土洗干净，又挽成一个髻，把那根赤金簪别好，从自己手腕里褪下一对绞丝银镯放了进去，这才把瓮口盖好。

    把瓮放进竹篓里面，王璩这才站起身，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木，示意侍卫们把棺木盖好，放进慕里，重新盖上土，那块墓碑歪在一边，王璩再没看一眼，就背起竹篓准备带人走出。

    经过这么一折腾，太阳已经落山，王三老爷早被管家扶起来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守坟的老婆子倒了碗热水过来，管家在喂着他，虽然知道是自己吓自己，可王三老爷依旧惊魂未定，鬼神之说虽常被人斥为妄言，可谁没做过几件亏心事？

    王璩背起竹篓，看见一边站着的守坟的人，把方才那块没被接受的银子拿了出来，送到老婆子跟前：“这么多年，多谢两位老人家还肯看顾我娘的坟，这些就请两位老人家添件冬衣吧。”老婆子接了过来，看着那个小小坟堆，段氏的坟被推平之后，这小坟堆显得有些明显。

    王璩看一眼看小坟堆，也不知道底下埋着的是什么，她抬头去看王三老爷：“二十年前，你王家说我已随母亡，三年前，王家出嫁到章家的三姑娘已死在大火之中，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你王家人，你，包括你王家的所有人，没资格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有资格说我的人在我背上，不是你们。”

    说出久藏在心里的话，王璩再没看王三老爷一眼就往外走，王三老爷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挣出来的一样：“有本事你别姓王？”王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三老爷一脸讥讽：“我王璩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在天地之间活的堂堂正正，何需藏头露尾？况且天下姓王的又不止你们一家，我自姓我的王，和你们威远侯府有什么关系？”

    说完，王璩再没理别的，大踏步往外走去，在外面的人已经等候很久，看见他们出来把马车赶了过来，王璩先把身上的竹篓放下，小心翼翼放进车里，正打算坐进车里时候听到耳边传来喊声：“初二。”

    这声音是王安睿的，王璩回头：“王大夫有何贵干？”看着面前这酷肖亡妻面目的女儿，王安睿叹息：“初二，你就真要做的这么绝吗？”迁出段氏尸骨，表明从此和王家再无瓜葛，即便是父女，那也将等同陌路。

    王安睿得不到王璩的回答，叹息一声：“初二，难道你不怕天下人骂你不忠不孝？”忠孝？果然王家人都爱用这两个字来压人，王璩冷冷一笑，对着王安睿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王大夫，我已死了两次。”死了两次的人，王安睿又要叹息，王璩已经坐上马车，看也不看他一眼，马车欢快地走了。

    风吹着王安睿的衣角，一股落寞之意从他身上蔓延，他久久没有动一步，直到暮色笼罩在他身上。 追悔，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狗血，掩面。

    段氏因为棺木很薄，同时坟里又进了水，所以才这么快化成白骨。

第59章 末路

买了最好的棺材，亲手做了装裹的衣裳，把段氏的尸骨重新从瓮里拿出，从头到脚把摆放整齐，装裹的衣裳裹着骨头放进棺材，发上还是挽着那支赤金簪，手腕那里多了一对绞丝银镯。烧了一把纸钱，把灰放在右手处，又拿出一颗珍珠给她含在嘴里。 
头下垫了枕头，身上盖了被子，灵前摆放了鲜花素果。娘，二十年前你没有得到的，今日我统统给你，王璩恭敬地在灵前磕头，站起时已泪水盈睫。看着灵位上写的先慈段氏敏君之位，儿王璩恭立。娘，从此之后你再也不是王家人了，等威远侯府被抄家那日，我一定来告诉您。 
用你的死亡换回来的荣华富贵，怎么能让它长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走进来的是阿连怀德，看着妹妹的灵位他久久没有说话。王璩侍立在侧，也没有开口。 
过了会儿阿连怀德才擦掉眼角的泪：“晟王方才遣人来说，想来祭拜你的母亲。”王璩把段氏尸骨从王家墓地里起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是说什么，都清楚一点，王家已走到穷途末路了，谁也救不了他们，能够自保的也只剩下尚了公主的王安睿了。 
王璩轻轻摇头，晟王前来祭拜，一是示好，二来只怕代表着皇帝来吧，可王璩要的绝不是这个。阿连怀德看着外甥女：“你不用担心，王家，已没有什么活路了。”皇帝案头弹劾威远侯府的奏章已经是高高一摞，以前那些被视为小事的，现在都被无限放大。 
王家的管家们仗着主人的势也在外面有欺男霸女的行径，抢夺别人的财产，甚至有因此灭门的，到这个时候，全都成了罪状。甚至连王四老爷喜好男色，在府里豢养娈童的事也被抖了出来。这种事情，不是头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不知道自己那位祖母现在会不会后悔当年做出这种事情？不过，这都和自己无关了，王璩抬头对阿连怀德道：“舅舅，明日是个好日子，我们，把娘葬了吧。” 
“哐啷”的声音在房里响起，丫鬟们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上前把碗渣拾起，又拿了布把地上的药擦掉，坐在旁边的威远侯皱紧了眉：“娘，您又何必这么生气，不过就是要您去侄女那里说两句软话，怎么说她也是您孙女，总要……” 
呸，威远侯脸上又被苏太君啐了一口，苏太君坐在椅上，面上早没有了连日病着的苍白，除了有怒火再没有别的：“叫我去给那个孽障说软话？我丢不下这个脸，再说你以为说了软话别人就会放过你，那孽障和她娘一样，也是不死不休的性子。” 
威远侯叹气：“娘，我记得三侄女不是这样的人，她柔柔弱弱，从没忤逆过我们，要我说，也是当初我们做的有些过了。”听到儿子还为王璩说话，苏太君伸手又要拿东西砸向儿子，旁边的婆子忙道：“老太君您消消气，侯爷也是为了侯府。”
苏太君冷冷瞧着儿子，冷笑道：“我一生好强，为侯府也是呕心沥血，没想到养出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这种时候，求那个孽障有什么用，她说的可是明明白白，说自己从此再不是王家人，要真这么着，她就该割了肉，换了血才是。” 
说着苏太君激动不已，咳嗽起来，丫鬟忙端过来茶让苏太君润润，苏太君喝了一口，眼里精光四射地看着儿子：“不许去，要谁去了，我不等陛下降旨，先用拐棍打死他。” 
苏太君如此倔强，威远侯不好再劝，又问了几句苏太君的身体情况，旁边的婆子代答了，太医说了，不能再动气，好生养着就是。威远侯这才告退，刚走出门威远侯夫人就迎上去：“侯爷，老太君怎么说？” 
威远侯摇头，威远侯夫人急的都要哭了：“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老太君怎么还这么倔强，我一个媳妇远远地和她说她不肯应也就算了，怎么连侯爷您去她也这样。” 
威远侯叹气：“这也是命啊，当年要不是娘想要老二尚公主，也不会有这么一出。”威远侯夫人用帕子点一点眼角的泪，听到提起王安睿就怒道：“事情全是他惹出来的，为了他的荣华富贵搭上了侯府一家子，现在倒好，他什么事都没有，倒是我们要当干系。” 
夫人的抱怨威远侯明明白白地听出来，到这个时候，威远侯也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弟弟，女儿是你的，公主是你娶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可是就没见你为侯府奔走，除了送些药材和来探望一下母亲，你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埋怨也解不了面前的困境，威远侯叹一声就道：“家里还有多少银子，再找一找，我再往盛宰相府上走一趟。”提起银子，威远侯夫人就更伤心了，现在还有什么银子？连自己的私房钱都贴出去不少，这些私房钱还是自己留着有个万一，以后一家子的嚼裹，难道真的等到事情临头，一家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吗？ 
看见夫人只掉泪不说话，威远侯叹道：“再不行，就把书房里的东西当几样吧。”威远侯夫人哎了一声就道：“现在去当也当不出什么钱来。”有总比没有强，威远侯示意夫人快些去办，自己就佝偻着背往外走，还要等见了盛宰相打点该说些什么。 
夫人见威远侯走了，叫过一个婆子去操办这件事，自己还要去里面服侍婆婆，尽自己这做媳妇的孝心。刚走出去几步就有个婆子从后面进来，瞧见威远侯夫人就忙道：“大太太请留步，小的想求大太太开个恩。”这个婆子是苏太君的陪房，也是现在侯府总管林大的娘。 
平日见了她，威远侯夫人都要笑着问好，今儿心里有事，威远侯夫人只是停下脚步问道：“林妈妈您有什么话要我开恩的。”老林妈妈福了一福才道：“大太太，两三年前老太君就有话，说小的全家为人勤谨，要把小的全家给放出去，只是一直都有这样那样的忙，这才没领了主人的恩德。现在事情也忙的差不多了，还请……” 
不等老林妈妈说完，面上已经挨了一掌，想起那些罪名里面，不少也是这些豪奴所为，威远侯夫人收回手，已经气的不行：“滚，若不是看在你曾服侍过老太君的份上，就该活活打死了你。”老林妈妈挨了一巴掌，不由也怒起来：“大太太，这种时候您还这样，大家好聚好散，到时若有什么我们这些也能帮一把，您既这样无情，到时也别怪我们不认主人。”
对付苏太君威远侯夫人没法子，对付这么一个老奴才，威远侯夫人可没什么怕的，她的头一昂：“你说的可轻巧，这么多年你们林家在侯府也捞够了，现在一见大难临头就想脚底抹油走了，没那么容易，要走，你林家上下四十四口人，每人一百两的赎身银子，走之前什么东西都不准带，这样我就让你们走，否则，你就乖乖待着。” 
老林妈妈还想往里面去，早被威远侯夫人示意两个婆子把她牢牢夹住，老林妈妈急得大嚷：“大太太，您现在这样对我们，难道不怕人心散了？”威远侯夫人冷笑：“人心，再过些时候连命都保不住了，我还要这人心有什么用，你们也给我好好听着，别的不行，弄死你们几个还是轻而易举的，想死的快一些的就都学着吧。” 
说完威远侯夫人一挥手，示意婆子们把老林妈妈带下去。老林妈妈听了威远侯夫人后面几句，眼一下直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什么名声人心都是虚的，自己全家的命是握在主人身上的，就算想逃，抓逃奴也是常见的。 
婆子们把老林妈妈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去，威远侯夫人觉得心口有些疼，索性也不再进去当什么孝顺儿媳妇，扶了丫鬟的肩就往自己房里走，丫鬟战战兢兢服侍着，泼天的祸就要来了，可还不是个服侍人的，至于以后被卖到哪里，就要看自己的运气了。 
回到自己上房，威远侯夫人躺了会儿，吃了丸药就觉得舒服一些，先前拿东西去当的婆子也回来了，看见她手里拿的银子，威远侯夫人拿了一百两日常使用，剩下的全让她拿去给威远侯使用。 
看着那一百两银子，威远侯夫人无奈摇头，早些年哪把这一百两银子放在眼里啊，现在可就不行了。外面有惊慌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个少妇走了进来，看见是自己的三儿媳，威远侯夫人摇头：“又有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王三奶奶匆忙中还记得行礼：“媳妇本不敢打扰婆婆的，只是听说二嫂昨夜和二伯吵了起来，今早莫府就来了些人，说要接二嫂回去，还要把嫁妆都抬走，以后嫁娶各自不相干。” 
竟有这种事，威远侯夫人气的一口血差点喷了出来，强自站起来：“走，我们去瞧瞧，世上哪有这样自说自话的？”王三奶奶急忙扶起她，心里升起一丝懊悔，就不该来回婆婆，要是二嫂顺利走了，自己也能照这样做，省得日后跟着在这里吃苦。 
偏偏自己家人不在京里，王三奶奶咬了下唇，全忘了当年嫁进侯府时的那种得意，婆媳二人已来到前面，老远就能听见王二奶奶的声音：“你家也休拦我，我们夫妻十来年，你可想想你是怎么对我的，占了我的嫁妆，连陪房丫头都摸上了，还生了那么几个庶出子女，不都是我拿钱出来养的，现在你我夫妻情分已尽，好聚好散罢了。” 
威远侯夫人听的差点又要吐血，王二爷的声音也能听见，但总是要小了些，里面还夹着孩童哭闹的声音，威远侯夫人闭了闭眼，末路，这就是末路，人心惶惶，纷纷思逃。 
作者有话要说：威远侯府啊，快完了，啦啦啦啦

第60章 穷途

王三奶奶扶了下威远侯夫人，也不过就是意思意思，威远侯夫人已睁开眼，此时乱做一团，早不像平时一样有丫鬟婆子呼喝，威远侯夫人运了运气，勉强开口：“有事好好说话，这样闹成什么话？”不说别个，连威远侯夫人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和平时不一样，闹纷纷的众人也没有听的。 
不听也要把眼前这事解决了，威远侯夫人分开众人走进去，总算有几个人还记得她是这府里的主母，让开了一条道。王二奶奶早没有平日那样见到婆婆就一脸笑容，柔声细语的样子，脸上活像谁欠了她几千银子，盯着威远侯夫人如同盯着几年没见过的欠债人，冷冷地道：“夫人你来的正好，快些给了我休书，我拿上就走，那些嫁妆也抬了去，当年我嫁进来时还有五千现银子，这几年早被你家花了，我娘说也不用去算这些细账，至于这几年借的那三四万银子，等落后再来算。” 
银子，银子，莫氏这一口一个银子打的威远侯夫人头晕脑胀，连话都快说不出来，王二爷已经冲到威远侯夫人面前跪下：“母亲，今日她走了，我们侯府颜面何存？”颜面？威远侯夫人刚要安慰儿子几句，耳边已经传来哧的一声：“谁不知道你们威远侯府已没有什么路可走了？再过些日子等圣旨下来，你们侯府被抄家流放，那时这些太太奶奶们，也要舍下面皮去为奴为婢，我家太太心疼姑奶奶，才让我们来接姑奶奶回去，免得又多一个人受罪，你们啊，还是快些放人吧。” 
说话的是莫家带来的下人，莫氏把还抱着自己大腿哭个不停的孩子一拨，脸上露出嘲讽笑容：“婆婆，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现在走了，到时也能体你们的情，到时也能帮个十来两银子，你家又何必让我留在这里，到时一起受罪？” 
明明白白的嘲讽让威远侯夫人再也受不了了，她捂住胸口，有滑腻的东西从嘴里吐出，那口鲜血在阳光下明晃晃的，王二爷急忙叫母亲，又回头对莫氏道：“毒妇，夫妻这么多年，我可有一点对你不好？”莫家的人已经催促莫氏：“三姑娘我们快些回去吧，太太还在家等您，说一起去王姑娘那里祭拜呢。” 
王璩那日把段氏骸骨起出来后，在驿馆设了灵堂，陆陆续续也有人前去祭拜，不过都被挡驾了，已有人打听出来明日就是段氏出殡日子，商量着索性等段氏棺材出门时候拦着路祭呢。 
威远侯夫人本就气急，又听了莫家下人这句话，勉强要挣扎开口，谁知莫氏就点头道：“说的是，我和三妹妹原先也有几分交情，这去祭拜也是合适的，我们快些走吧。”威远侯夫人被这句话彻底击倒，竟晕了过去，王二爷忙叫母亲，几个孩子哀哀啼哭，莫氏连眼都没稍他们一眼，在莫家下人的簇拥下就走了出去。 
刚走出去数步，听到一个愤怒的声音：“好啊，我侯府还没倒，就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欺负。来啊，给我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挨个送去打二十板子。”声音里带有威严，王二爷已听出说话的人是苏太君，急忙冲上前跪在苏太君面前：“祖母，您要给我们做主。” 
莫氏心头哪有半分惧意，斜斜一瞟苏太君，冷笑开口：“老太君，您不是生病了吗？就该好生养着，说不定等圣旨下来，念在您多病的情形下，您也能有几个孙子在身边服侍，不然，您现在活的精精神神的，等到时只剩下您一个孤老太婆，也是凄凉可怜。” 
啪的一下，莫氏身上已挨了一拐杖，莫氏反手就去抓苏太君的拐杖，差点没把苏太君带的跌倒，莫氏冷冷看着苏太君：“老太君，您有这打我的力气，还是想着怎么去把三姑娘怒火给平了，要不是当日你家做的太过分，今日又怎会落得这种下场？” 
苏太君把手里的拐杖重新柱好，面上不怒反笑：“好的很，你莫家趋炎附势，我就看你家有什么好下场？”莫氏轻松一笑：“这不劳您费心，我娘还在家等着我，我要去见三妹妹，顺便赔礼道歉，再在灵前叩拜，我这样勇于改过，怎会受牵连，倒是老太君您，千万不要太固执了。” 
说着莫氏绕过苏太君，莫家的下人们扛着摆设，抱着东西从苏太君身边走过，不时还传来几声嘲讽的笑声。已经苏醒的威远侯夫人眼泪婆娑地来到苏太君面前，她做侯府当家主母这么多年，从没有一日想过会受这么大的屈辱，而给自己屈辱的，还是一直以来孝顺的媳妇。
苏太君已说不出话来，王二爷哀哀哭泣，几个小孩子追不上莫氏，反被莫家下人推了回去，见祖母父亲都有眼泪，他们也大哭起来，扑到苏太君怀里：“老祖，为什么母亲不理我们？”莫氏无所出，几个孩子都是庶出，之前莫氏对这几个孩子虽不能说是爱如掌珠，也是嘘寒问暖，这几个孩子也只知有嫡母，不知有亲娘的。 
见母亲要走，自然是上前拦住，谁知原本对他们温柔慈爱的莫氏早把他们拨的远远的，现在只有来问苏太君。苏太君被问的心如刀绞，王璩啊王璩，你竟这样心肠恶毒，你纵恨我，也要想着侯府还有这些小小孩童，他们也是你的侄儿侄女，侯府完了，他们自然也落不到好处。侯府这么多年也对你不薄，你从无一日少衣少食，你，怎能如此？ 
威远侯夫人垂了会泪，劝苏太君道：“婆婆，事情已到这份上，能走一个是一个，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说着威远侯夫人觉得鼻中酸涩，那泪怎能止的住。苏太君听着身边孩子稚嫩的声音喊着老祖，闭眼叹息：“你去，把最小的哥儿姐儿都带上，去见那个孽障，就说这些孩子也是她的侄子侄女，她可忍心让他们流离失所？” 
威远侯夫人听到苏太君这话知道她终于松口，忙擦一擦眼泪道：“婆婆，媳妇知道了。”苏太君伸手抚摸着离自己最近的孩子柔软的头发，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是她的宝贝，哪舍得让他们流泪？人都有怜老惜弱之心，王璩，难道你真的没有心吗？ 
驿馆里一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段氏的灵堂却很安静，王璩跪在段氏灵前，默默地念着经文，阿连怀德也曾问过要不要请高僧来超度，被王璩拒绝了，就这样和娘待在一起，静静地给娘念经，倦了就和娘说说话，等明日一下葬，就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娘在一起了。
阿连怀德任由她去，别人更不敢打扰，现在阿连怀德是大雍的贵客，就算把驿馆烧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更何况只是在驿馆设灵堂不容人打扰呢？ 
门口有恭敬地声音响起：“王姑娘，威远侯夫人来拜。”终于来了吗？王璩把手里的木鱼放下，轻声道：“还是和原先一样。”来人沉默了一下，没有想到王璩会这样决绝，接着脚步声响起，想必来人已经走了。 
王璩看着段氏的灵位，当日既然敢做出这种事情，今日就不要怪别人同样对待，威远侯府一百多年来，因侯府灭族的人家就少了？因果循环，不过是生生不息。 
脚步声又响起，这次说话的下人当有一些迟疑：“王姑娘，威远侯夫人还带了几个小童来，说是您看过就明白了。”想以孩童稚嫩的哭声让自己改主意吗？王璩跪在灵前一动不动，下人以为王璩这次会让他们进来，谁知王璩还是开口道：“请代我转一句话，昔日之因，今日之果，当日既能狠心对待，今日又为何不敢吞这个果？” 
下人应是，王璩在她要走之前又开口：“别忘了和威远侯夫人说一句，当日既能尚了公主，今日何不再去求公主。”这句话里王璩难免带上一丝怨恨，下人仔细听了，起身去传话。 
王璩闭上眼，有泪流出，威远侯府倒了的话，势必有无辜者被牵连，那些自己从没见过面的侄子侄女们，就更是不能得周全，可是谁不无辜？难道自己就该死吗？难道自己的娘就该死吗？ 
王璩把泪擦掉，今日种下这个因，那昔日有什么果自己也要受的。重新敲着木鱼，默默念诵着经文，娘，我不愿你早登极乐，只愿你能早日转世，下一世不要再嫁给那样薄情的人家。王璩仿佛看到母亲在她面前露出笑容，一样的温柔甜美。 
无功而返，当苏太君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长叹一声，那两句话自然也被威远侯夫人原原本本传了回来。不拖泥带水的决绝，好，果然好。没想到这些年的情谊全都丢进狗嘴里去了，苏太君大笑起来，威远侯夫人急忙扶住她：“婆婆，婆婆。”苏太君低头，眼里有泪水：“去和老大说，不要再去奔忙了，没用的。” 
已成穷途，皇权威势在上，即便是当日交好的人也没有人敢再伸出援手，威远侯府这次是真的完了。苏太君又是一声叹息，她心里开始清明起来：“你去寻一寻，家里还有多少银子，我瞧着老四媳妇还算不错，人还忠厚，给她一纸休书，让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走吧。” 
保住一个是一个，皇家的冷漠无情苏太君是知道的，淮阳公主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再到自己儿子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苏太君明白，只怕连淮阳公主都自身难保，又有什么余力来为自家求情？况且淮阳公主也绝不会为侯府求情，她恨透了侯府。 
这些内情别人不知道，苏太君是清楚的，时至今日，苏太君还是没有后悔，毕竟侯府又在自己手上延续了二十年，而不是像别的人家一样被用借口夺爵。唯一该后悔的，是当年就该杀了那个孩子，永远绝了后患才是。 
次日一大早，驿馆大门打开，披麻戴孝的王璩在前，身后是十六人抬的棺木，没用吹打，没有人沿路抛洒纸钱，王璩就这样慢慢地送母亲最后一程。 
手里捧的灵位上写着的依旧是段氏敏君之位，一步步往城外走去，这段路不能用车马代步，不然就是心不诚。十一月的寒风有些刺骨，王璩在街道上慢慢走着，娘，这次给您选的位置不会有水淹，您再不用担心冷。
陆续有人跑来，都是某某家要来祭拜，都被侍卫赶走，王璩没有去细听那些都是哪些人家，自己的娘当年不稀罕他们的祭拜，今日依旧不稀罕。城门就要到了，出城再走三里，就是段家墓地，娘，你会在那好好的。 
又有人走了上来，王璩还是没有注意，直到这人高声说道：“晟王前来路祭。”王璩才抬起头，面前的男子分明是熟人，曾在青唐见过的邵思翰，他一脸的不耐，难怪侍卫没赶开，毕竟晟王身份摆在那里。王璩看他一眼，接着垂下眼：“我母无职，不敢受晟王祭拜。” 
本来说完这句话邵思翰就该走回去向晟王复命，但也不知道怎么，邵思翰吐出一句：“人不能只知母而不知父，不然何异禽兽。”远远的，王璩能够看到晟王身边的男子就是王安睿，王璩依旧没有抬头，手里还是抱着那个灵位。 
邵思翰刚想挪动步子时候，突然听到王璩开口：“若母被父所杀，则该知母还是该知父？”况且，王璩抱紧灵位，抬头直视邵思翰：“做哥哥的为妹妹洗冤，这是天经地义的，难道做子女的就该念着父亲劝阻舅舅吗？这样一来，岂不只知父而不知有母，同为禽兽。”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苏太君渣的十分理直气壮的人其实我满喜欢写的，掩面

第61章 议论

邵思翰明明知道自己该反驳王璩所说，可却觉得不该去反驳，当杀母仇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这样的局面让身为子女的人如何选择，报母仇还是念父恩？王璩没有看他，继续往前默默走着，风吹起王璩身上的孝服，邵思翰看着王璩那在寒风中有些单薄的背影，该退回去回禀晟王才是，可是邵思翰一动也没有动，何为对错？

久等不得的王安睿不由挪动步子往王璩这边走，一步两步三步，王安睿已经站在王璩面前，王安睿的眼并没离开王璩抱紧的那个牌位，段氏敏君，以最决绝的方式抹掉曾在王家存在的一切痕迹，王安睿觉得自己眼里又有泪。

叹息声从晟王那边传来，不知是为谁叹息，王安睿的眼看向女儿：“初二，你就不怕千夫所指？”以当年之事让自己的整个家族全都颠覆，不管出发点为何，王璩，已终将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了。

风似乎大了些，吹起了王璩的头发，怀里的灵位没有须臾离开，王璩看着王安睿，话语铿锵：“人在做，天在看，王大夫当年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不管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王璩所知道的只有一点，母亲死的冤枉，而侯府，是踏在母亲的鲜血上又延续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

王安睿后退一步，孽障，苏太君愤怒的话又在王安睿耳边响起，那个孽障，当初就该把她一起杀了，她懂什么叫情谊，知道什么叫父亲恩情？ 

苏太君浑然忘记当日不杀了王璩，一来是为的皇后的话，二来也是要灭掉知道段氏死因的人的口。侯府再势大，也不能无故杀人。而护主不利就成了最好用的罪名。

三来，是王安睿不肯承认的，迎娶公主，怎么能让公主的孩子受委屈呢？但不管当年目的如何，在苏太君眼里，让王璩活着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一个名分又怎么要紧呢？看着面前这酷肖段氏的面容，王安睿长叹一声：“初二，侯府纵有千种过错，毕竟养了你二十年，又让你好生出嫁。” 

王璩冷笑：“侯府二十年的养育之恩？王大夫，您怎么就忘了章家呢？还要不要我提醒您，当日威远侯府可是用害死发妻的罪名打的官司？”王安睿的脸色开始泛白，王璩走前一步：“况且，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我怎么记得足足有十四年，我都是住在公主府的衡香院？” 

身边有丫鬟婆子围绕伺候，一切用度都不会缺，这是王安睿知道的事实，另一个事实也是别人不知道的，王璩自从到了公主府，所有用度都是从公主府这里出的，侯府，再没出过一个铜板。

王璩再没有看王安睿一眼，低头用下巴蹭一下灵位：“娘，我们走吧。”视自己为无物，王安睿觉得胸口有气血开始翻滚，他声音嘶哑：“初二，我毕竟是你父亲，不孝乃忤逆大罪，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初二，你敢承担这一切吗？”

王璩回头，眼里带着怒火：“威远侯府的三姑娘，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你的结发妻子段氏所生的女儿，早在三岁那年就随着母亲夭折，王大夫，这都是你威远侯府放出去的。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和你女儿同名同姓同样貌的人。” 

王安睿哇的一声，已经吐出一口鲜血，王璩冷冷看着他，接着眼往上抬，看向跟在后面看热闹的人群：“谁要唾骂我王璩，先自问有没有做过亏心事，若你真是从生到死毫无瑕疵，从无一日行过一丝亏欠之事的君子，我王璩，任你唾骂。” 

王璩这句话说的声音很高，高的仿佛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听见，微顿一顿，王璩又道：“况且，此地饱学之士自然极多，我倒想问一句，丈夫逼死自己的妻子另娶高门，这样的父亲，教做儿女的怎么能认？” 

周围的人早停下窃窃私语，看着王璩的眼神有了变化，原本多带有鄙夷之色，做为女儿，不去隐瞒父亲的罪过已经是大错，更别提寻找到舅舅让他追究当年的事。可是仔细再想一想，逼死发妻、对亲生女儿不慈，这样的父亲似乎也没有脸面要女儿百般孝顺。

毕竟父母一体，怎能只记得父亲而不记得母亲呢？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当杀母仇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做儿女的该怎么办？议论纷纷之中，谁也得不出结论，毕竟这是两难的选择，最终还是有个书生摇头晃脑地道：“父慈母爱，这才是家庭正理，可惜有些人竟做出不顾正理的事情，己先不正，又何以去正别人？威远侯府本是朝中大族，不为众人做表率倒罢了，反而做出这种种事来，威远侯府怎能不倒？”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的人自然开始赞成：“周兄果然不愧是饱读诗书又通达的人，这样的道理被你一口说破。”被称为周兄的人得意地摇一下手中的扇子，眼就看向站在晟王那边的邵思翰：“不敢当不敢当，弟不过是多知道些道理罢了，读书虽有用，可是也不能只光顾着读书不晓得道理变通。” 

周围的人又是一通恭维，他们的话已经传进邵思翰耳里，对这些话邵思翰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自幼坎坷，七岁被逐，八岁丧母，被舅舅从庄子里赶出来之后就一直流浪，也曾差点.卖.身为奴，更曾日日乞讨度日。受人讥讽又不是一回两回，直到后来被堂姐寻到，得到家族庇护，那段日子才算结束，也更清楚知道缺少了家族庇护的人是何等艰难。

邵思翰看着远方，王璩带着人早已走远，接着，邵思翰的眉皱紧，自己竟然在心里有些赞同王璩的话，当家族不能庇护自己，反而加害自己的时候，难道不该和它反目成仇吗？

手缓缓摸上臂上的一道疤，那是当日被舅舅赶走的时候被狗咬的，还有舅舅当时恶狠狠的骂声：“你别怪我，你不是我邵家人，本就姓赵，你该去找赵家人养你。”之后就是长达两年的流浪生活，吃尽了万千苦头。

晟王已经上了马车，邵思翰收回思绪，跟随晟王车驾回府，再次回头看时，已看不到王璩那行人的身影，她有她的路，纵然这条路布满荆棘，被众人唾骂，也要继续行下去。自己也有自己的路，做一个受人敬仰的人，等到某一日，家族会让自己重新列入族谱，至于那个女子，终究只是异数。 

邵思翰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那心底曾荡起的波澜只当从没发生过，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早已渐渐散去，街道又和平时一样，喧嚣吵闹，如同这尘世间的每一天。 

可是对有些人来说，尘世间的每一天并不都一样，王璩已把段氏葬在了段家墓地上。青唐的使团还在和大雍群臣进行着细节上的谈判，皇帝的圣旨久久没有下来，威远侯府里人心惶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刀就落了下来。 

转眼就到过年时候，和往年的热闹相比，威远侯府门庭冷落，既没人送年礼也没有去送年礼，下人们有告病的，有偷奸耍滑的。 

威远侯夫人已经顾不上什么过年不过年，家务不家务了，每日除了让厨房做饭送到各房去吃之外，就是在房里盘算自己还有多少私房，怎么才能把这些私房保下来，好让孩子们以后有些嚼裹。

可是送到哪里去？自己娘家罗家早已败落，那几个兄弟们都是缺钱的时候，这么一份东西送过去不被他们吞了，威远侯夫人也就不姓罗了。自己女儿那里，偏偏两个女儿都随丈夫在任上，至于别的那些手帕交、闺中密友们，威远侯夫人怎能不晓得她们性子，私吞了还是好的，甚至有人还会把这些东西都给出首出去博上面一笑。 

威远侯夫人急的团团转，真是事情到了难时才后悔平时做的不够，还是有个心腹婆子出了主意，既然这样，倒不如化整为零，把这些首饰衣衫都分到各房奶奶手上，再让她们交代孩子们都各自拿了一些，银子换成金子也轻巧好拿。

至于那几亩妆田，谁听说抄家连太太奶奶们的妆田都抄去的，倒不用防备抄家，防备舅老爷们才是正经。威远侯夫人听了这个主意深以为然，叫来自己几个儿子儿媳，亲生的就多塞些，庶出的就少少给点，也别让人说自己太刻薄。

看着匣子箱子都空了，威远侯夫人又落了泪，但就算如此，也没忘了往自己身上也踹了包金银首饰，那几张地契更是贴身藏着，这样再怎么抄家也不怕了。

一个这样做，几个妯娌自然个个这样做，也有些下人趁这个时候得了些好处，他们的路子倒比主人们还要强一些，被放出去的儿子侄子，出嫁的女儿们那里都是放东西的好地方。这个年侯府都没怎么过，都在想着怎么能让自己的损失少而又少，只有年三十的时候，苏太君命人预备了一桌酒，祭了祭王家列祖列宗，至于有没有求列祖列宗保佑，降个雷来把王璩这个孽障劈死，就没人知道了。

过年大雍全国上下都封印，快要结束的谈判也暂停下来，每日使团的人也被请去赴宴，王璩在驿馆里耐心等待，等着威远侯府遭报应的时候到来。 

元宵一过，谈判又起，这次估计有个三四天，再斟酌几个字句就可成约了，而阿连怀德已经告诉过王璩，对方已经答应了交换质子，只看是谁来做这个质子了。

推开窗，看着外面薄薄的雪，雍京现在的风雪王璩已经不觉得那么寒冷了，燕京的风雪才叫大，这个时候，阿蛮该在那里烤肉赏雪吧？门口传来下人的声音：“王姑娘，宫中遣来使者。”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大家等待已久，想念很久的淮阳公主快要出场了，她真是被大家惦记最多的配角啊，总共就两场戏。

第62章  质子
使者？王璩站起身，是谁遣来的使者，又是为什么遣来？王璩走出门，问外已有 个宦官模样的人等候在那里，看见王璩出来行礼道：“太后娘娘召见。”竟是太 后召见？王璩不由转头去看，守在门外的侍卫已经走上前，只要王璩说一个字， 他们就能把这宦官从驿馆丢出去。
这一趟怎么都要走，王璩抬头：“有劳使者，奉诏。”宦官看一眼侍卫们，脸上的笑容没变：“王姑娘是太后娘娘的贵客，请随老奴往这边来。”说着宦官就在前引路，王璩跟在他身后，轻轻做个手势，示意侍卫们留在原地。
即便带了他们出去，也进不了宫，又何必让人看自己的笑话？王璩单身上了马车，这让宦官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这时王璩第一次来到大雍皇宫，和青唐皇宫比起来，大雍的皇宫高耸巍峨，远远就能看到太极殿高大的屋脊。皇宫门口下了车，宦官在前面做引导，带她往里面走，过往的宦官宫女看见带王璩走进来的宦官，都在路边侧身行礼，看来这位宦官身份定然不低，王璩在心里做着判断，没有开口问询，依旧跟着他往里走。
虽然是冬日，没有鲜花簇拥，但这一路行来景色，已让王璩心里赞叹，大雍的繁华富丽，以皇宫最为集中。离太后居所越来越近，前面拐弯处走出一群人来，和来往的宫女宦官都沉默寡言不一样，人群里有笑声传来，还伴着女子偶尔的娇嗔。

宫女们簇拥着中间的肩舆，一个少妇倚靠在上面，脸上带有慵懒的笑容，厚厚的裘衣也遮盖不住她凸起的肚子，王璩初看她第一眼本以为她是宫里的妃子，谁知当看到少妇偶尔低头喝肩舆边的男子说话时那男子的长相，王璩不由微微愣住，楚国公，这人竟是楚国公。
不知楚国公说了什么，少妇掩口笑了起来，姿态自然，对视的眼里满含着情谊。他们夫妻看来十分恩爱，王璩没有停下脚步，倒是楚国公一行人看见王璩没有回避，稍微怔了一怔，双方在这御道上，就这样迎面遇上。
宦官行一个礼：“老奴见过楚国公，楚国公您这是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楚国公抬一下手，示意宦官不必行礼，那眼却落到了王璩身上，自己钟情的第一个女子，虽然知道她的死讯时假的，可有些时候宁愿她已经死了，也不愿她真的活着。
四年没见，她的相貌竟似从没改变，那眉那眼还是记忆中的，甚至比记忆中更为鲜活出色。纤腰一束，仿佛弱不胜衣，风吹起她的裙角，如同能随风化去。这样一个娇滴滴的闺中女子，竟能做出这种事情，楚国公心头波澜翻滚，不知该怎么去瞧这个曾钟情的姑娘。
楚国公夫人的笑声响起：“王阿翁这是从哪里来？我们刚从皇后婶婶那里来，婶婶特意叮嘱用肩舆送我出去呢。”这笑声也惊醒了楚国公，时光已经过去，当年那个放生池畔的少女已经消失，自己已有妻有子，留恋过去又有什么用？楚国公最后看一眼面上没有一点变化的王璩，对宦官一点头：“王阿翁您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一步。”
双方交错时候，楚国公还是忍不住去看一眼王璩，王璩看着楚国公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楚国公心里发出一丝哀叹，楚国公夫人已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楚国公看着妻子，她性情活泼，容貌美丽，打理的府里井井有条，又给自己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肚子里的这个还有两个月就要出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看着丈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温柔，楚国公夫人和他相视一笑，王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方，过去的，终究就该让它永远过去。
和楚国公的路遇并没有扰乱王璩的心神，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天起，王璩就清楚明白，楚国公这样的男子背负的太多，终究不是自己的良配。
太后的宫殿就在眼前，看见他们过来，有小宦官上前对宦官口称阿公，又说太后已经遣人来问过数次，问王璩到了没有？
宦官对这些小宦官点了点头，带着王璩径自进去，和普通人家老太太的上房相似，门外也有宫女守着，看见宦官带着王璩过来，宫女们有笑着和宦官问话的，有推开门的，但没有一道好奇的眼光投在王璩身上，这让王璩自在许多，虽然心里不怕，可要真被众人看来看去，还是有些感觉不对。
门里焚着百合香，太后半躺在一张榻上，一个宫女难着美人拳在给她捶腿，几个少女或坐或站，在听一个女官模样的人讲故事，这几个少女，衣着和宫女不一样，想来就是这宫里的公主。
宦官已经上前对半闭着眼的太后道：“娘娘，王姑娘请到了。”果然不愧是宫里多年的老人，就是会说话，太后睁开眼睛，女官已经站起身：“娘娘这里既有客人，臣就先告退。”一个穿粉红宫装的少女轻轻把太后扶起，小嘴已经撅了起来：“庄先生，您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被称为庄先生的女官微微一笑，太后对那粉红少女慈爱地笑道：“没看见我这里有客人吗？你要听，就到旁边物资去，别在这里吵。”粉红少女这才行礼告退，和那些别的女孩子相约走了出去。
跟随她们的宫女也跟着出去，一时屋里只剩下宦官、太后、王璩和那位捶腿的宫女。看着王璩，太后笑着：“上前来吧，我年纪大，眼睛花了，想好好看看你。”王璩这才跪下行礼：“妾参见太后娘娘，愿娘娘……”
惯例的吉祥话没说出来，太后就挥手：“罢了罢了，就我们几个人，瞧你年纪，和我的孙女也差不多少，来我跟前坐着吧。”太后再三这么说，王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太后没有再让她继续前行，对宦官道：“去倒茶来，再拿个凳子过来，哪能让客人就这么站着？”
宦官早搬过一个凳子过来，那凳子却没有放在王璩身边，而是放在太后旁边，太后看着王璩，再推脱那就矫情了，况且太后再怎么地位尊贵，不也和家里的老人一样吗？王璩谢过座，端正做到凳子上，微微抬头，好让太后瞧自己瞧得清楚些。
捶腿的小宫女已经退了下去，太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轻叹一声：“你长的，还真像你娘。”王璩万万没有料到太后会以这么一句话开头，眼里带上惊奇：“太后见过家母。”
太后如同每一个爱拉家常的老太太一样：“见过，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你娘那时还没出嫁，你外祖母曾经带着她奉诏进宫，那时，她十五还是十六来着？”在旁边的宦官提醒：“娘娘，没三十年，二十六年，那年段氏该是十五岁。”
王璩安静地坐在一边，不问也没有动容，面前的老人是在宫廷里过了一辈子，牢牢把握住后宫的女人，在她面前耍心眼只怕就要被看出来，倒不如就这样动也不动，等她问到自己再回答。
太后和宦官拉了几句家常，中间难免会提到威远侯府，见王璩神色不动，依旧恭敬坐在那里，太后的眼微微一眯，以为她只是个仗了舅舅的势就胡作非为的小女子，没想到竟有这样坚定心智？
太后轻轻一拍：“你瞧我们两个，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做什么，倒让王姑娘听不下去。”宦官也含笑急忙应是，王璩这才抬头微笑：“那些事妾都没听过，正听的有趣呢。”
太后的眼和王璩的眼对在一起，接着太后笑了：“你就算再觉得有趣，我也没这么多事可讲了。”王璩也笑了，太后瞧着她，点头道：“这么仔细一瞧，你和珠丫头还有几分像，毕竟是一个爹的孩子。”
终于到了正题了，王璩顿时打起了精神，对太后道：“太后难道忘了吗？威远侯府的三姑娘已经在三年前没了，妾不过是个和她同名同姓同样貌的。”太后的眉挑起，王璩还是笑着，死了就是死了，死一次已经足够，死两次那是从没听说，王璩再不是当年威远侯府的三姑娘，也不是所谓公主的庶女，而是一个全新的人。
太后哎了一声：“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心智，难怪了。”王璩还是一笑：“妾不过是不想再死第三次，也不想再过那种日子，当不起太后娘娘的赞。”
既然到了这个时候，太后也不再绕弯子了：“青唐和大雍的谈判已经过了这么久，定约已久，只是质子一事十分难办。”王璩洗耳恭听，等待着太后的答案揭晓，果然太后在短暂停顿之后接上：“青唐说愿以青唐皇帝的四兄为质。”
那位王王璩曾经见过一两次，一条腿有缺陷，人又是好酒贪色，在众人眼里都是个废人，以他为质，倒让德安公主又省了心。王璩一笑：“娘娘，妾不过一个女子，并不能干涉这些事情。”
太后如同没有听见王璩的话：“青唐那位皇兄，是青唐皇帝的同母兄长，青唐这边的说法是，那边既送来皇帝的同母兄长，这边也该送去一个同母兄弟才是，若无兄弟，姐妹也可。”
太后生了三女两子，长女洛安公主去世已久，最小的女儿在十年前入道，除了皇帝还有一个儿子三年前大病一场，据说只能依靠拐杖行走，那么剩下最合适的就是淮阳公主了。
这个答案王璩猜得出，青唐的人又怎么猜不出呢？王璩看着太后：“娘娘，此事您该去问当今陛下才是。”

第63章 牺牲

当今陛下？太后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接着那抹厉色就消失，垂下眼，轻轻拈起面前的一枚果脯，却没放在嘴里，而是慢慢吹着上面的糖霜。太后不语，王璩也没说话，过了会儿太后才把那果脯扔掉，看着王璩道：“孩子是我生的，也是我照管长大的，他们的心，我怎会不明白呢？” 
兄妹之情再重，也重不过江山社稷。而青唐，宁愿舍皇子也要一个出嫁已久的公主做质子，背后的意思众人也都明白。王璩也垂下眼，国事家事，到了现在，已然分不清楚。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那悠悠的香味弥漫在殿内，过了会儿王璩才开口：“娘娘为一国之母，尚且有心无力，妾只是闺中弱女，此事更非妾能所为。”太后并没接王璩的话，过了会儿才悠悠叹息：“况且在你心里，这也是为你母亲报仇，对吗？” 
王璩心里的隐秘被太后说了出来，心开始狂跳起来，当日段妈妈所说，自己在公主府所遇到的，还有侯府里人的嘴脸，都让王璩更深的得出结论，当年是淮阳公主杀妻夺夫，才这样对待自己。 
王璩深吸一口气，让心平静下来看着太后的眼毫无畏惧：“太后，当日之事，难道不是太后纵容吗？若太后能管束住了女儿，又怎会有今日之祸？”太后看着王璩，见王璩毫不退缩地和自己对视，太后轻轻叹息：“杀妻夺夫，天下人都是这样想的？” 
王璩接上一句：“难道不是吗？”太后摇头：“自然不是。”王璩那句你骗人都快说了出来，猛然想到面前的人是一国之太后，这样对待毕竟不好，生生咽了下去，只是看着太后，面上那不相信的神色毕露无疑。 
太后看着王璩：“我不能说我女儿全无错误，当年若不是她那句，威远侯二子甚美，惜乎有妇，也不会有你母亲被逼死去，若是你母死后，她没有求先帝赐婚，让一切坐实，也只会让威远侯府成为笑柄，而不会有今日之事。” 
王璩的脸色变了，难道当年公主并不是像大家想象的一样，授意威远侯府杀死自己的母亲，而是祖母这样做的？太后的眼转的深邃，当年知道真相的自己也是那样恼怒，可是木已成舟，皇家，当时丢不起这个脸，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生生咽下了这口气，除了让威远侯府好好照顾那个孤女，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太后叹气，如果当时就停止婚约，纵然暂时被人取笑，也不会酿到今日的大祸，说来说去，自己太娇纵那个女儿，以至有今日，可是怎么能不娇纵呢？洛安公主死在驸马的手里，先帝和自己都极其伤心，当时怎么舍得让淮阳公主再碰钉子？ 
知道了真相又如何，毕竟，段氏一族已经式微，段崇德在战场上失踪，生死不明。而那个小孤女，太后看着面前的王璩，在公主府里长大，大了再寻门亲事远远嫁了，怎么也翻不起浪来。为一家一姓之富贵，牺牲掉的人也不少，可是谁也没想过这个小孤女，会翻起这么大的浪花，搅的天翻地覆。 
太后又是一声轻叹，王璩终于开口：“娘娘今日所言，妾字字牢记，可是娘娘手握国柄，又怎会容忍威远侯府如此欺瞒，况且满朝文武，难道就都瞎了眼，聋了耳，闭紧嘴巴不发一言吗？”太后并没恼怒，唇边反而露出一个笑容：“投鼠忌器，这点你不懂吗？而满朝文武，谁也不是你娘一个胎胞生下来的，谁会为了这么两个小人物就拼上自己的前程，即便是你，你娘的亲生女儿，不也要去寻到你的舅舅，求他为你出面吗？” 
王璩长久来的信念几乎是被击破，她头一次在太后面前露出崩溃神色，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太后又是一声叹息：“我今儿叫你来，不是为别的，不管你认不认，珠丫头总是和你一个父亲，日后你见了她，能把她当妹妹吗？” 
王璩心头的恨意又起，如果没有她的母亲看上了父亲，也就不会让自己孤苦若此，话里已经带上浓浓嘲讽：“当今陛下的外甥女，淮阳公主的独女，定安侯府的七少奶奶，天生尊贵，众人仰慕，岂能和我这个自小孤苦的女儿做姐妹？” 
太后一双眼还是看着王璩，王璩咬一下唇，瞬也不瞬地和太后对视，太后轻声叹息：“你不要以为我今日叫你来是怕了你，别说你，就算是你身后的青唐燕王，我也一样不放在眼里。” 
不过是一个叛国将领，偶然攀上他国公主得到权柄的小人而已，这就是太后对阿连怀德的评价，但是现在不是怄气时候，太后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王璩：“珠丫头人单纯的紧，定安侯夫人又是宽厚平和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虽叮嘱了只怕还是有风声传进她耳里，若你能以她为妹妹，她也能好些。” 
太后顿一下，威远侯府的结局就是夺爵抄家流放，没有了父母的庇护，再加上王璩这个不肯让她为妹妹的姐姐，都不用别人薄待，珠姐儿自己就会怄死自己。这个外孙女若有几分像她的娘，太后也不会这样操心。 
太后这几句话里含有浓浓的情谊，王璩的眼里竟有了泪：“太后怜惜外孙女，连一点委屈都不肯让她受，那我呢？还有我的母亲呢？就活该受委屈，活该去死吗？”太后在宫里活了一辈子，这种话也听的不少，只是叹息道：“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吗？你的母亲，包括你，都是王家送出的牺牲。” 
牺牲吗？王璩的手紧紧握成拳，说出的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当初王家为了荣华富贵，已牺牲了我的母亲和我，今日太后为何舍不得让你女儿去牺牲，舍不得让你外孙女去牺牲？”太后神色没动，旁边的宦官已经忍不住了：“王姑娘就在您进宫前，陛下已做了决断，以淮阳公主和驸马为质，青唐，已经答应了。” 
太后脸上此时方显出老态，伸手点住王璩的鼻子：“我的女儿，也不是不能做牺牲的。”说着太后放下手，满身都是疲倦，再怎么严密防护，这么大的事情珠姐儿不可能不知道。太后没有再想下去，只是看着王璩，缓缓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当年的事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之下酿成今日局面，我的女儿已经做了牺牲，我不希望珠丫头也被牺牲。” 
王璩这一刻对珠姐儿感观复杂，这个从出生到现在都被呵护备至的女孩，即便是到了现在，也要被人谆谆告诫，不要亏待了她。王璩看着太后，一时发不出声，太后又是一声叹息：“话说完了，你走吧。”宦官在旁引着王璩出去，王璩回头看着太后：“今日进宫时候，遇到了楚国公伉俪，他们伉俪情深，夫妻恩爱。” 
太后没有料到王璩会说起这个，脸上有惊讶之色，王璩还是淡淡地道：“若我母亲没有死去，或者我也和那位楚国公夫人一样，有一个精挑细选的夫婿，每日烦恼的不过就是家务事，如同大雍每个侯门公府的女儿一样，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了。无心也好，有意也罢，这一切都拜您女儿所赐，太后对外孙女的情谊，王璩深感，然王璩不能认她为妹。” 
太后并没有奇怪王璩的回答，能够借助他人之手让家族被抄家，又怎会顾及一个在她心里，本就不该出现的女儿呢？太后轻声叹息：“既如此，也就随了你去，今日就当你从没进过宫吧。”看着王璩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里，太后闭上双眼，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她虽娇纵跋扈，也有一份自己的骄傲，保不住她就保住外孙女吧。 
王璩行礼下去，跟着宦官往外走，只是内心并不像外表那样平静，珠姐儿，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妹妹。她的笑声是那么清脆，人生是如此无忧。宦官突然叹气：“七奶奶她，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太医说，她身子不大好，这胎怀的很艰难。”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宦官还是自顾自说下去：“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的住，到时传到了她耳里，说不定就是一尸两命。”王璩停下脚步：“这也是太医说的？”宦官点头，一尸两命？王璩站住：“难道太医没有药吗？” 
宦官叹气：“有些事情光用药是不成的。”难怪太后要这样说了，整件事情的苦主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如果能得到自己的安慰，珠姐儿的心情也会好很多，可自己凭什么就要毫无芥蒂地去安慰呢？ 
王璩也叹息，那脚步却动弹不了，如果如果。可惜世间再没如果，宦官引着王璩上车，王璩本该回转驿馆，只当做今日再没有来过皇宫，太后说的话全在自己耳边，阴差阳错，才变成今日的局面。 
还有一个人可以得到证实，淮阳公主。王璩告诉车夫往淮阳公主府行去，两边一印证，不就可以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淮阳公主府门虚掩，王璩下车上前推开大门。门应手而开，门后却没传来小厮不耐烦的声音，王璩踏进这座府邸，青石板铺的路一直通到大厅那里，路上没有杂草，也没有雪融化后的薄冰，除了太安静，这里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王璩一直往前走，来到大厅面前，偶尔几次来过这里，记忆都很不好，王璩摇头，决定不再去想过往，绕过大厅，进入二门，那里就是公主府的后院，一个叫衡香院的小院子里，自己足足住了十四年。 
朝衡香院那里看了一眼，王璩继续前行，再绕过一个弯就到了公主的上房了，每年会有一次，自己来到这里磕头问安，除此就再没有了。 
一看到公主的院子，王璩先被吓了一跳，公主的院子外面全是人，看衣衫穿着，像是这府里服侍的，难怪外面一个人都没有。看见王璩过来，她们也毫不在意，依旧一脸的等候，她们在等什么？ 
王璩往前走，离院门还有数步时候有人拦住了她：“王姑娘，青唐再急，也要等等再说，您又何必这么着急地跑来？”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吗？王璩推开婆子的手，打算进去看看，那婆子又要拦，已有人道：“让她进去吧，也让这个狼心狗肺的人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十四年的养育之恩，不但不报反而要倒打一耙，真是没良心。” 
没良心吗？这些话王璩没有在意，当初要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知道，这种唾骂是少不了的。屋檐下，院子里，全站满了人，一个个垂手侍立，也是在等待。 
看见王璩来，或者是有人说过，丫鬟打起帘子让王璩走进去。屋里的陈设和原来一样，那股香味都没变化，淮阳公主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梳妆，身上穿的是朝服，发髻已经梳好，正往头上戴首饰。 
看见王璩进来，淮阳公主微微一笑：“你来了，没想到珠儿没有送我一程，你倒送了我一程，世间的事的确想不明白。”王璩看着淮阳公主严妆，脸上的惊讶开始遮盖不住：“您梳妆，是要去做什么？”淮阳公主从首饰匣子里挑出一支凤簪，端正戴在发上后才道：“我在还你母亲的一条命，你没看出来吗？” 
偿命？王璩没有想到淮阳公主会这样说，后退了一步，淮阳公主已经梳妆好了，转身面对着王璩：”你要的，不就是要我还你母亲的命吗？我现在给你，你拿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情节，包括之后的章节都是很重要的，改了又改，想台词想的都快吐血了才变成这样。

第64章

王璩微微低头，抬头时候脸上神色依旧没变：“公主这条命，是还给我母亲呢，还是还给陛下看的？”淮阳公主的头依旧抬的很高，听了这话也笑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是有区别了，王璩没有说话，还是看着淮阳公主，两人目光交错，对视之中淮阳公主终于垂下眼，话里带有叹息和不甘心：“我从没想到，在我眼中如蝼蚁一样的你，会变成这样。”蝼蚁，王璩眼里闪过厉色，这才是淮阳公主的真心话吧，即便命在旦夕，也不会看自己一眼，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为她所做的任何牺牲都是那么天经地义。
王璩眼里的厉色淮阳公主并没放过，她下巴抬起，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又弥漫全身：“别以为你有了那么一个舅舅，今日可以依仗他的权势来逼死我，在我眼里，蝼蚁永远是蝼蚁，而你所依仗的，不过就是个乱臣贼子。”想激怒自己吗？王璩还是没有动，淮阳公主的愤怒和不甘，这是王璩心里曾想过的，高高在上的人，一旦被一个从没放在过眼里的人打下宝座，那种受侮辱的感觉，只怕比让她死还要不甘心。 
淮阳公主眼里的愤怒没有消失，王璩的眼渐渐变的平静，从一开始踏上这条路的时候，王璩就知道自己将要背负的，是怎样的命运，这样的辱骂，世人的不谅解，甚至还有别的，但王璩从没想过要在意。当初别人可以不在意，现在自己又何必在意？况且自己在意的那个人，已经埋在了地里，永远不会再回来。 
门响了一下，林妈妈出现在屋里：“公主，驸马说还想见您一面。”淮阳的怒意现在是真真切切的：“让他滚。”这一声已经透出窗外，想必院里的王安睿听的清清楚楚。 
王璩没有动，淮阳公主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这就是你想要的吧，今日我死去，明日威远侯府被抄家，而你的父亲，和我这二十来年的夫妻，做的也不怎么开心，你，可以在你娘的坟墓面前说了吧。”王璩没有挣脱淮阳公主的手，还是看着她：“公主和驸马夫妻情深，一人死去，另一人怎忍独活？” 
淮阳公主放开手，失声大笑道：“好，果然够狠，不放过我倒也罢了，你竟连你的亲生父亲都不肯放过，王家，到底出了些什么人，一个个无情无义、凉薄自私。”王璩低眉，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头很久的话：“当年你们可曾想过放过我？” 
淮阳公主的眉一扬：“你，不过是个蝼蚁，我从来没在乎过你，又谈什么放不放过？”蝼蚁吗？王璩的眉微微一挑，接着道：“我若真是蝼蚁？你又何必将我关在衡香院里让我不得出来？又何必阻止我和驸马见面？” 
淮阳公主笑了，笑声很张狂，笑声一停，淮阳公主就厉声道：“你问的真是可笑，我若真在乎你，你怎会过的那么悠闲自在？至于驸马，他也算是个男人吗？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敢去照管，亲生的父亲都不管，你怪的了谁？” 
说着淮阳公主伸手在王璩心口一点：“记住，蝼蚁就是蝼蚁，即便仗了大象的势，也不是大象。”说完淮阳公主撤回手，反身指着自己心口：“而我，才是皇家公主。”王璩后退半步，气势依旧没减，蝼蚁已罢，天之娇女也好，到现在争这些已经没有用了，王璩只是冷冷开口：“陛下一定会感念公主忠心，照顾好公主的女儿。” 
提到珠姐儿，淮阳公主第一次动容，父死母亡，威远侯府也要覆灭，自己的母亲已经是风烛残年。这样的打击对珠姐儿不可谓不大，听到淮阳公主嘴里喃喃念出珠姐儿的名字，王璩又加上一句：“公主有念女之心，就怎么不知道蝼蚁也有爱女之意，孺慕之思？当日不管是你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我没了母亲全因你起，今日公主又何必心疼自己的女儿没了母亲？” 
说到后面一句，王璩已经有些微的颤抖，怎能让淮阳公主这样毫无牵挂死去，自己的娘临死之前还苦苦牵挂着自己，公主是母亲，对女儿有爱护之意，难道自己的娘就不是母亲了吗？ 
淮阳公主果然大为动容，她手指向王璩：“你要做什么，珠儿她，从来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你若对她有不利，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王璩看着她，满腔的愤怒都融在话里：“那我可有半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 
淮阳公主眉一挑：“有，你是你父亲的女儿，这就是你最对不起我的地方。”王璩接的很快：“那珠姐儿，也是你的女儿。”说完王璩再不想看淮阳一眼，转身就要离去，虽然说的泰半是气话，但王璩真的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带着人闯进定安侯府，把珠姐儿拖出来，要她亲眼看着她母亲死去，要她知道当年她母亲造的孽，凭什么她能这样一无所知活下去?
可王璩知道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如淮阳公主和苏太君那样，冷漠地看着人死去，眼都不眨地看着挡自己路的人死去。 
看见从屋里走出来的王璩脸上有怅然若失神情，王安睿叹了口气，上前拦住她：“初二，收手吧，公主已经死了，威远侯府已危在旦夕，难道你真要你的祖母白发苍苍寄人篱下吗？”王璩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年前他还是风度翩翩的，现在已经憔悴很多，看起来老了有十岁，王璩开口问他：“我娘去世的时候我几岁？” 
三岁，这是王安睿怎么都不能忘的，黄口稚子，寄人篱下。王璩看着他：“你可曾为我寄人篱下说过一个字，你可曾在平日关心过我一句？”答案自然是不曾，王璩手指苍天：“当日你既做出这种事来，今日又何必怜惜自家要白发苍苍寄人篱下？老天若真有眼，就该打个雷把你们给劈死，而不是到了今日我要假手他人，为自己母亲伸冤，为自己讨个公道。” 
昨日小雪，今日天气晴朗，日头在空中照的人暖和无比。王安睿后退几步，面色如土，王璩不再看他，抬脚要往外走，外面已经传来惊呼：“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姑奶奶，这个府里的姑奶奶只有一位，那位嫁进定安侯府里的珠姐儿，王璩没料到她竟然来了，并不想在此时此地见到此人，可已经无处可避，珠姐儿已经冲了进来，挺了七个月的肚子，此时却没有一点孕妇的大腹便便，也不去看院子里的人，更不管身后那群阻止的人，只是往屋里冲：“娘，娘，女儿来了。” 
王安睿上前一步，想要阻拦住珠姐儿，可只走了一步就停下：“初二，不是只有你才有母亲。”王璩的眼里也有了泪：“是，不是只有我才有母亲，可我母亲全然无辜，她的母亲呢？还有你的母亲呢？你敢说她们全然无辜吗？王大夫，是非黑白颠倒不是这样的。”
王安睿又要叹息，王璩的头抬起：“我母无辜，我也无辜，王大夫，你此时怜惜你的这个女儿，怜惜侯府里的人，觉得他们全都无辜，觉得他们不该受无妄之灾，你可曾把这怜惜有一丁点用在我和我母身上，纵是做了牺牲，就该得到牺牲该有的一切，而不是随意践踏，王大夫，侯府今日之祸，早有肇始，你又何必只怪别人？” 
王安睿再退一步，王璩看一眼屋里，此时淮阳公主只怕已经咽气，能听到珠姐儿惊慌的喊声，王璩看着王安睿：“那是你二十年的妻子，王大夫，你不进去瞧一眼吗？” 
珠姐儿的喊声突然停止，接着林妈妈走了出来：“快去寻太医，姑奶奶她见红了。”有个小丫鬟还在懵懂时候，啊了一声道：“可是公主已经没了。”林妈妈一掌劈在她脸上：“公主没了也是公主。”小丫鬟慌不择路地往外跑，林妈妈刚要进去，就哎哟一声：“姑奶奶，您怎么又出来了。” 
珠姐儿整齐的衣着已经凌乱，身上手上竟全是血，不知道这血是淮阳公主的还是她自己的，脸上的泪没有一刻能够止住，一步步走来，竟是步步血花，她仿佛没听见林妈妈的话，只是茫然地道：“我去见舅舅，我要去为娘求情，舅舅他怎能这样无情？” 
见珠姐儿这样，林妈妈心疼地上前抱住她：“珠姐儿，公主已经没了，您要节哀，想想您肚子里的孩子。”珠姐儿仿佛没听见一样，嘴里只是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血从她腿上越流越多，已经在脚边聚起一滩血水，多的让王璩眼前一阵晕眩，王安睿上前安慰女儿：“珠姐儿，你乖乖地不要动，你娘她已经没了，你要好好保重。”说着王安睿又滴了几滴泪，珠姐儿依旧挣扎个不停：“父亲，娘没有死，娘是骗我是不是？” 
院里院外等候的下人们已经痛哭失声，中间还夹着林妈妈惊慌地叫声，珠姐儿已经晕过去，血还是从她腿那不停地流出来，王璩没有停在院子里，往外走了出去。 
风吹着王璩的衣衫，看着这熟悉而冷清的府邸，听着不时传来的哭声，王璩不知道心里该怎么想，珠姐儿那一身的血又浮现在王璩面前，只追究罪魁，不牵连无辜，静慧师太当日的话又在王璩耳边响起。可是怎么能不牵连无辜，世上的事情怎能算的清楚？ 
此时不像方才那么安静，这府邸里的下人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拿着白布白花到处挂，不时有人撞到王璩，王璩也不在意，猛然听到耳边有人叫了声姑娘，王璩停住脚，这个做媳妇打扮的人有些眼熟，看见王璩看自己，白书笑一笑：“原来真是姑娘，都几年没见了。” 
她是白书，自己出嫁前的一个侍女，王璩认出她后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下人们的议论传进耳里：“原来这就是衡香院的姑娘，长的这么漂亮，怎么那么心狠，怎么说大姑娘也是她妹妹。”妹妹吗？王璩已经无力去辩解，接着不知道是白书还是谁的声音：“别胡说，姑娘她是好人，从来不打骂我们的。” 
另外的声音又响起：“好人，大姑娘不也一样是好人，可你瞧这好人现在就落到这种地步了。”议论声越来越远，王璩已经走到公主府外，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耳边传来别人叫王姑娘的声音时候王璩没有像平日一样露出笑容，而是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仿佛再也无力支撑。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文下的评论，我很想说一句，求你们仔细看完文再来评论好吧，而且很多都是你们自己脑补YY的，而且我再重申一点，任何人做事都要承担责任和后果，不管这责任和后果是好的坏的都要承担，这一直都是我写文从头到尾贯彻的理念。 
这一点，不会因为是主角而得到豁免，也不会因为是配角而得不到。 
女主从选择了这条路开始，就注定她不能像别的普通的侯门女子一样，而且这条路会走的很艰难。接受不了这种艰难的人，说正经的，就不配做我文里的女主。



挣扎

说话的人没料到王璩的膝盖竟软了下去，伸手扶住了她，只一瞬王璩就已站直，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只是不……”话说到一半王璩就停了下来，说给别人听又有什么用呢？又有谁肯关心自己，问一问自己可好过？

抬头，脸上又是和平时一样的笑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邵思翰，眼转向他那还扶着自己的手臂，邵思翰急忙把手放开，脸上的红晕瞬间不见，轻咳一声道：“王姑娘，我家……”不用邵思翰再说下去，王璩已经看到前面车里帘子开处，露出的是赵夫人那张微笑的脸。

看见赵夫人发上戴的白花，身上着的素服，看来她是来吊唁淮阳公主的，公主之尊，果然是和别人不一样，死讯刚传出去，就有无数的人来了。王璩走到车前微一点头：“夫人安好。”

赵夫人还是那样温和，微微一笑也问候了一句，看着王璩的脸，这张脸娇美依旧，但原本的柔弱已经消失，代之的是一股坚毅。赵夫人不知怎么叹了一声，如果没有种种事情，这个女子，该和所有大雍世家里的女子一样，深闺里长大，嫁入差不多的人家，生儿育女，在荣华富贵中来，从荣华富贵中去。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对这个有两面之缘的女子，赵夫人无法像其他人一样轻而易举地骂她狠心，纵然王家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娘，可是迁出坟墓、逼死继母，让威远侯府被夺爵抄家流放，这样的事已经足够震惊了。

天下间又有哪个当家人敢说自己处事绝对公道，从来没有对不起家里的任何人呢？都是思来想去，以最小的牺牲换来最大的利益。赵夫人的叹息虽然很轻，但还是传到王璩耳里，王璩略有所动，接着就重新挺直了背：“夫人既还有事，王璩也不多耽搁，告辞。” 

赵夫人的手还是放在帘子那里，王璩的坚毅超过她的想象，纵然不能全都赞成她的所为，但也不得不赞一句，有如此心智的人，世上少有。 

听到王璩告辞，赵夫人只说出一句：“保重。”自从回到雍京，这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让自己保重，王璩唇角弯起：“多谢。”帘子被放下，赵夫人的脸再看不见，王璩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脊背依旧挺直，脚步还是那样平稳，这个女孩子，人人都看错了。赵夫人发出一声叹息，没有再多说什么，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邵思翰看着王璩的背影，每次见到她，她都不像别的大雍女子一样，身边簇拥着丫鬟婆子，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外表柔弱、背影单薄，但却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人一样，而是倔强地看着天，说着别人永远也想不到的话，仿佛她站在那里，就有无穷力量一样，不需要家族庇护，也不用男人保护，而是一个人面对这种种非议，依旧走下去。

异数啊，邵思翰刻意忽略掉方才看见她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时，伸手出去扶住她的时候心里曾泛起的一丝涟漪，也忽视掉当手碰到她胳膊时，心里竟会涌上的一丝心疼，走上公主府的台阶，今日是来为淮阳公主吊唁的。

王璩回到驿馆时候，看见如热锅上的蚂蚁等在那里的侍卫，看见王璩从马车上下来，侍卫明显松了口气：“姑娘你回来了，燕王知道您被太后接进宫去，久久没有回来，差点没冲进皇宫里面去。”如果真冲了进去，那就是大事了，大雍皇宫比不得青唐皇宫。

王璩这才想起这马车是宫里派的，摸了一下，袖子里面没有常打赏的荷包，自从去了青唐，这种事就做的少了，索性也不打赏，也不怕再多一条小气的罪名，故意没有去看车夫失望的脸，跟着侍卫走进驿馆

刚进驿馆就看见阿连怀德迎面走了过来，看见王璩除了有些疲惫外还是完好无损，阿连怀德拍了拍她的肩：“好，回来就好，那个太后要真有什么异动，我拼着打光了人也要把你救出来。”看见舅舅，王璩勉强露出笑容：“我没有事，太后毕竟不是那种无知妇人，怎会由着性子做事，我只是去了趟公主府。” 

阿连怀德哦了一声，接着就道：“那个公主要去做质子，我答应了。”王璩深吸一口气：“她去不了了，她，死在我的面前。”说完这几句，王璩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毕竟不是那种能够笑看人命还神色不动的人，王璩，只是个比普通姑娘坚强些的女子。 

阿连怀德眉皱起，已经能察觉王璩的疲惫从何而来，伸手习惯地拍一拍她的肩：“没事，你去歇着吧，有我呢。”王璩嗯了一声，勉强走进房里，躺在床上，浓浓的疲惫弥漫全身，眼皮已经累的耷拉下来，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还有珠姐儿凄厉的哭声，下人们的惊叫，那仿佛要流到自己脚边的鲜血。感到脸上有泪，王璩拿起被子胡乱擦了一下，你现在心疼这个女儿，顾念你的母亲，当年你怎么不顾念我的母亲，心疼我这个女儿，她，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王璩咬着牙，让哭声不发出来，用被子紧紧蒙住了头，你，每次都说自己无奈，可是你究竟做了什么，就连死，你都没有勇气。双手握成拳，王璩捶打着床板，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你，还有何脸面说你是我父亲，说我娘是你亡妻。 

威远侯府里一片静寂，不是平日那种不许下人们发出声音的静寂，而是没有人的静寂，苏太君坐在屋里，身边服侍的人一个都没有，听着府里到处传来的寂静，只会让人感到害怕。 

苏太君闭上眼，手握住一串佛珠，每次遇到大事，都要转动佛珠轻声念佛，让佛祖保佑。可是这次苏太君知道，再念佛也没用了。

外面有脚步声，进来的是威远侯夫人，这些时日下人们也是各自去寻路子，早约束不到他们了，威远侯夫人不过就带了个小丫鬟，见屋里黑漆漆的，威远侯夫人哎了一声：“怎么没见点灯。” 

苏太君在黑暗中发出叹息：“不用点了，也没什么事，你有事就说吧。”虽然不让点灯，威远侯夫人还是摸到蜡烛，让小丫鬟把烛点起来：“婆婆，淮阳公主没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太君的手停了下，接着啪的一声，佛珠掉在了地上，蜜蜡串成的珠子散了一地，小丫鬟忙蹲身去捡。苏太君也没阻止，只是看着威远侯夫人：“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淮阳公主虽然没有伸出援手，但有她在，威远侯府就算被夺爵抄家流放，总还是可以把几个小孩子送到她那里求的庇护的，可现在，一下子没了，这条唯一的后路也就断了。 

威远侯夫人也一样伤心：“哎，听说是陛下要送公主去做质子，公主不愿意，就自杀了。”苏太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从来都坚持的她啊了一声，险些倒了下去。

坏消息既然已经说出来，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威远侯夫人意思意思扶一下婆婆，继续道：“原本还想着，定安侯府那里也可以托一下，可是今日也不知道是谁露的信，偏偏就在公主要自杀的时候，珠姑奶奶跑去了，结果动了胎气，七个月的孩子就要出来，现在太医和稳婆还在公主府，在给珠姑奶奶接生呢。” 

珠姐儿嫁过去也有四年了，这一胎也是盼了好久的，现在要是就这样没了，定安侯府不知道怎么迁怒这边呢？苏太君用手扶住额头，声音都有些嘶哑：“谁，是谁这么大胆透的风声，难道不怕死？” 

威远侯夫人想冷笑，但毕竟苏太君积威尚在，只是跟着叹气：“今儿陛□边的内侍去给珠姑奶奶送东西，也不知道怎么话锋里就露出来，珠姑奶奶一听公主要没了，也不管什么就往外跑，下人们虽然想拦，却被珠姑奶奶说谁要不让她出去她就一头碰死在这里，这样谁还敢拦？” 

内侍到的怎么这么恰巧？苏太君活了一辈子怎么不明白里面的机关？那种挫败感又消失了，只是不停念着：“孽障啊，孽障。”威远侯夫人也叹了两声才道：“婆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求婆婆开个恩，去见见三姑娘吧，说几句软话，难道婆婆就不怕自己孤零零无人送终吗？” 

说几句软话，有用吗？苏太君开始举棋不定，见苏太君没有像平时一样斥责自己，威远侯夫人又道：“婆婆，媳妇知道您拉不下这个脸，到了这个时候，能保住几个就保几个，可怜淑儿才刚两岁，难道就因为她姑姑的怒火，以后去别的人家为奴吗？” 

说着威远侯夫人慢慢滑了跪到地上，满眼都是泪，嘴里只是喊着婆婆。淑儿是威远侯夫人最喜欢的一个孙女，虽然才两岁大，可一张小嘴十分甜，阿爹阿娘祖祖祖母，从来不会叫错，长的又好，粉嘟嘟的小脸，花瓣样的小嘴，人人都夸她有福气。 

苏太君也很喜欢这个重孙，常带在身边逗弄，听了儿媳这话，苏太君只是叹气不说话，威远侯夫人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期盼。苏太君有些动摇：“我去，那个孽障会听吗？老二是她父亲，当着众人的面都被她斥责，更何况我这个祖母？” 

威远侯夫人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许多就道：“会的，婆婆，二叔毕竟是男人，可是您对三姑娘，也是有养育之恩的，生恩虽大，侯府这几十年的养育之恩难道就白费了吗？”苏太君叹气：“容我再想一想。”这就是有些松动了，威远侯夫人又说了几句，从屋外叫进苏太君的丫鬟服侍她睡下，希望明儿一早苏太君就能去驿馆见王璩，这样也能保住几个人。 

威远侯夫人睡不踏实，一大早就来侯苏太君，苏太君看起来也很疲惫，昨夜睡不踏实的一定不止威远侯夫人。梳洗好了，厨房端上早饭，一大碗粳米粥再配了两样小菜，平时的精致点心一样也没有。威远侯夫人给苏太君打了碗粥，又夹了一筷肉松，安静地服侍苏太君吃早饭。

苏太君喝了一口，脸上有些怪色，接着一吐，粥里竟有老大一块石头。看着苏太君的脸色，威远侯夫人心里暗叫不好，苏太君却重新拿起筷子吃起来，只怕再过一些时日，连这样的粥都不能吃了。

威远侯夫人松一口气，服侍她吃完早饭就要更衣去驿馆，马车早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苏太君这边安排。苏太君刚扶着丫鬟的手说了句：“我去，不过是为的威远侯府，不是……”已经有哭声传来，接着一个人跌跌撞撞来到苏太君跟前：“老太君，宫里来人传旨了。” 

作者有话要说：王璩，坚强的让我心疼。 


抄家

来人传旨，时候终于到了吗？苏太君缓缓站起身，威远侯夫人眼里一片空洞，完了，全都完了，所有的荣华都将成为过去，威远侯夫人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着，从没穿过的粗布衣服，以后难道就要成为自己的穿着吗？

苏太君的神色比儿媳要镇定一些，伸手整一下衣衫：“去接旨吧。”四个字已经耗尽了苏太君全部的力气，她站在那里，要依靠着丫鬟才能完全站住，等待，等待自家那无可逆转的命运，等待那皇家可能发的一点点慈悲。

耳边传来威远侯夫人的哭声，苏太君恼怒地看向儿媳：“不许哭。”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威远侯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婆婆，今儿就算您说媳妇忤逆媳妇也要说一句，要不是您对三姑娘做的太过分，三姑娘也不会那么恨侯府，也不至于有今天的祸？”

过分吗？苏太君只是冷笑：“侯府没缺她的吃穿，出嫁时也是送了厚厚一份嫁妆，她死讯传来，侯府也是让人去做了主，哪一点亏待她了？”威远侯夫人的泪一直忍不住往下流：“婆婆，到了今日，你还要骗我吗？”

苏太君定定看着儿媳：“好啊，到现在就说这样的话，当年你可从没有为段氏说过一个字，我过分，那也是你的妯娌，你的侄女。”威远侯夫人又抽噎起来，女人们已经陆续知道消息，人人怀里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哭哭啼啼地往苏太君上房赶，上房里已经是哭声一片，听见威远侯夫人这样说，王大奶奶上前来劝说：“婆婆，当年的事再如何，三妹妹也不能那么做，怎么说她也是侯府女儿，您今儿又怎么怪起老太君呢？” 

威远侯夫人呜咽一声，对儿媳道：“你现在可会来做好人，上回是谁劝我要把三姑娘嫁到莫家去了，要不是这一桩一件的事，三姑娘也不会这么大的怨气。” 

三太太本是木呆呆地在那里，自己的丈夫没有两个伯哥那么成器，只晓得吃喝玩乐，自家孩子又小，侯府家产全被抄没，自己家要怎么过？听了这话也不无怨恨地道：“婆婆，大嫂，你们现在一个怪一个，这么些年你们也享用够了，我呢，年轻轻的嫁了个半老头子不说，进侯府也没有个几年，现在就要去吃苦，我的爹啊，你怎么能把我嫁到这种人家？”

说着三太太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苏太君手里的拐杖狠狠跺了几下地，要众人都安静些，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听她的，有怪威远侯夫人的，有恨王璩的，还有恼怒当日王璩在侯府的时候没有和她多说几句话，现在遇到这种事，也不好恬着脸上门。

这种人竟沾了多数，苏太君越听越恼火，对着说的最厉害的那个人怒道：“你们怎么也是我侯府的人，哪里有一点骨气？”说话的是王九奶奶，嫁过来也就四五年，听了这话哎呀一声：“老太君，我嫁人不着，说几句闲话难道也不成吗？再说您年纪大了，受诰命日久，说不定那圣旨上就能把你额外免掉，我们这些，都是要去为侯府吃苦的，说几句抱怨的话也不成吗？”

苏太君怎么受得了孙媳妇的气，拿起拐杖就要打，王九奶奶接住苏太君的拐杖：“老太君，您还是省点力气，过会儿只怕要哭个不住。”说着王九奶奶就跺脚：“可恨我爹娘不在这里，没人帮我做主，不然我也该学二嫂一样，讨封休书离了这里。” 

哭声、议论声，传进耳里的多是忤逆的话，平日苏太君眼里的孝顺媳妇孙媳们，全都变的面目狰狞，一个个嘴里讲的都是忤逆至极的话，苏太君再支撑不住，想要坐下去，可椅子早不见了，腿一软竟倒了下去。旁边的威远侯夫人听见她倒下去，竟过了半响才去扶她，扶起来在椅子上坐好，也不像平日一样软语温存，只是在旁边哭个不停。

纷纷嚷嚷之中，终于听见有男人的声音：“老太君在哪里，请她出来吧。”说话的是威远侯，威远侯夫人看见丈夫，顾不上什么就扑到他面前：“老爷，老爷，事情有没有转机？”威远侯长叹一声：“哪有什么转机，夺去爵位，所有家产一概抄没入官，全家流放三千里。” 

虽然已经知道，威远侯夫人还是啊了一声，接着就哭起来：“这，陛下当真这么狠心？”威远侯已经顾不上妻子话里的不妥，只是催促道：“圣旨上还说；怜惜威远侯太夫人年已老迈，特留一房子孙在京侍奉，其余的，都一概流放，传旨官说既有这个旨意，就让我进来商量商量该留哪一房在京侍奉，不过也只有一刻，等会儿就要进来抄没家产了。” 

听到有这个旨意，女人们是跃跃欲试，再怎么艰难，也好过流放，苏太君坐在椅子上，面色已经苍白如纸，威远侯走上前，双膝跪地：“母亲在上，儿孙们不孝，把祖宗的爵位也丢了，现在既有留京的旨意，请母亲大人做个决断，留哪一房儿孙？” 

哪一房？哪一房都是自己的心头肉，怎么舍得割掉？苏太君老眼里涌出泪：“我的儿，难为你胡子一大把，还要去流放，可怜我王家世代尽忠，到头来也没逃过夺爵流放。天你怎么不睁开眼，打死那个孽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威远侯只滴了几滴泪就道：“母亲，还请早做决断，你们该收拾的东西也收拾起来，贴身的东西，他们总不会来搜身上。” 

虽然天气还微有寒意，可威远侯夫人穿了总有七八件衣衫，头上插了一头的首饰，贴身处还用油纸包了一包首饰，听了威远侯这话忙道：“老爷，这您不要担心，这早准备好了。” 

威远侯看着满屋子的女人虽然神情悲戚，但个个穿戴的也和自己夫人差不多，想起刚才在外面听到的话，威远侯长叹一声：“事到临头，这家子早就离心，不败又如何呢？”苏太君刚缓过点气就听见自己儿子说这样的话，又要大怒。 

还是威远侯夫人机灵一些：“婆婆，现在您指一房留在你身边服侍吧。”苏太君叹气：“哎，就五奶奶吧，这孩子，我平日瞧着还好，也算忠厚。”五奶奶平日也得不到苏太君的欢喜，听到指了她家，威远侯夫人不由一愣，原本还想着让三奶奶留下呢，平日苏太君很是喜欢这个孙媳，又是淑儿的娘，不过到现在再计较也没什么用，威远侯夫人忙道：“老太君您说的是，那就五奶奶家留下。” 

既然已经定了，威远侯就出外去对传旨官讲，等会儿再进来就没这么整齐了，到时就是抄家了。威远侯一走，里面就炸开了锅，先是三奶奶哭泣：“就知道老太君您平日就是哄人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把我们丢下，您这样无情无义，也难怪三妹妹会那样对你。”

九奶奶的话酸不溜丢：“五嫂子，你好福气，能够在这里侍奉老太君，不用去流放受苦，到时您可要好好服侍老太君，省得辜负了老太君的心。”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这还是一家子吗？苏太君睁开疲惫的眼，是一家子，怎么会跟乌眼鸡样的，若不是一家子，又个个都姓王，平日也是亲亲热热，谈笑风生。 

不容苏太君再多想下去，吵闹声已经变成惊叫，一群兵丁气势汹汹走了进来，丫鬟婆子们虽有了心理准备，可看见这伙气势汹汹的兵丁，还是惊叫不止。领头的是个守备，他走到檐下道：“下官奉旨前来查抄犯官家产，请苏太君和五奶奶先出来，旁的人，不管是谁，都给我锁了。”

女人们都满眼是泪，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回避，手抖的一个比一个还厉害，那些兵丁都是普通人，哪里见过装束这么华丽，模样这么俊俏的妇人，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妇人们的眼泪更刺激的他们齐齐咽了一口口水。

守备回头怒斥道：“都给我收敛着点，这些可不是窑子里的花姐儿。”说着守备有些遗憾，可惜的是这次不过全都流放，并不像以往那样，有些犯官家眷全数被没为奴，不然也可以买几个回去好好伺候自己。守备把脑子里的想法晃掉：“还请苏太君行个方便。”

苏太君叹气，眼一一看向这些人，五奶奶过去扶住她，另一支手牵着自己的孩子，慢慢走了出去。剩下的人眼里全是嫉妒和不甘。

三太太的哭声更大：“婆婆你偏心，你这样，我咒你王家断子绝孙，你没有人送葬，扔在乱葬堆上。”三太太骂的更厉害，有些话威远侯夫人连听都没听过，守备的眼皮一跳，没想到这威远侯府还有这样的女人，骂起人来和市井泼妇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这不关守备的事，他手一挥，示意兵丁们开始干活，兵丁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把女人和孩子们都赶了出来，就在苏太君院里找了间空房关了起来，不管那屋子塞的下塞不下，连丫鬟仆妇也赶了进去，扑通一声锁起来，等到抄完家再行发落。

这时候也没有什么主人下人，全都挤成一堆，孩子们哭个不停，尿了饿了也没人去管，这时除了孩子们，女人们倒不哭了，到了现在哭也没什么用了，威远侯夫人摸一摸头上的首饰，身上的衣服还能折变些银子，还好做了这些准备，不然到时分文都无，这日子怎么过？

箱笼被抬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先被打开，各兵丁溜了几样好的，守备也拿了几件，不过不敢多拿，多拿了外面的人看着不像，今日可还派了戚王来呢，不过戚王朔自己总和威远侯府有些交情，不好进来动手抄才让自己带人进来的，可不能惹怒了王爷，差不多就行了。

各种金银首饰耀的花人的眼，衣料流光溢彩，大包大包的名贵药材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檀木家具摆的几堆，拨步床不是一张两张，东西越拿越多，戚王胖胖的脸上更加得意，这真是一件好差事，那些笨重的东西就算了，这些好首饰好衣料，自己可要留一半。

兵丁们又捧出几个小匣子，打开里面全是田地房契，戚王呵呵一笑：“威远侯，你总是哭穷，可我瞧你家里也不穷啊，不说别的，光这些田地就有好几个庄子。”威远侯的官服已经被脱掉，没戴上枷还是因了戚王给他几分面子，听了这话脸上那表情不知道怎么形容：“王爷，犯官家里人口众多，进项又少，早就穷了。” 

戚王又是呵呵一乐，这下自己还能发笔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威远侯府也是百来年的世家了，底子怎么能薄得了呢？嗯，这个凤钗可以给自己新纳的第十三房小妾，那个镯子看起来不大好，就给了老太妃吧，怎么说来了这一趟也不能白走。

戚王正在打算，面前突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王安睿，另一个戚王不认识，只觉得这女子极美，就是一股冷冰冰的气息，王爷我最爱冷美人了。虽然这冷美人年纪看起来比王爷我还大，可只要美，王爷我从不嫌弃。 

戚王起身道：“王姑父来此有何贵干？”淮阳公主虽然死了，但皇帝对王安睿的处置迟迟没有下来，戚王也能称得上他一声姑父。王安睿开口道：“我带逆女……”话已经被王璩打断：“王大夫，我今日是来瞧报应的。” 

王璩的眼里依旧没有温度，王安睿的脸刷一下红了：“初二，你已做到这种地步，难道还嫌不够吗？”王璩冷冷抬眼：“当日我母身死，这侯府可有人说过一句话？这，全是你侯府的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雍京的事终于快要告一段落了。要苏太君活着，儿孙全离心地活着，孤单寂寞地活着，好像我比你们更狠，掩面。


报应

王璩的眼里依旧没有温度，王安睿的脸刷一下红了：“初二，你已做到这种地步，难道还嫌不够吗？”王璩冷冷抬眼：“当日我母身死，这侯府可有人说过一句话？这，全是你侯府的报应。”

王璩的声音历来不高，现在也是如此，王安睿看着她，又开始叹气：“初二，你娘，也是侯府的人，为侯府……”初二再次打断她：“牺牲吗？为侯府牺牲也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你想说的不就是这个？”王璩的咄咄逼人让戚王看的咽了一口口水，这美人一怒，的确更好看些。可惜面前的美人比那玫瑰花还扎手，可惜啊可惜。

王安睿说不出话来，眼泪又要流出来，王璩没有看他，径自往里面走去，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去看看？守在那里的兵丁打算去拦，王璩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兵丁们觉得全身都寒到脚趾头，又不敢放她过去，戚王的手一挥：“让她进去吧，不过一个小女子，掀得起什么风浪？”

这话戚王说的很随意，却刺痛了王安睿的心，王璩的身影依旧那么单薄，看起来也是柔弱的小女子一个，可是就是这个小女子，让侯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也让自己再无路可走。

戚王再看一眼王璩，真是美人啊，身段就跟风中的杨柳一样，不，比杨柳还要柔和很多。戚王恋恋不舍地收回眼，胖脸上又浮起笑容：“王姑父，老太君是有特旨的，留在京中安享晚年，您现在也可以进去瞧瞧她老人家，不过那府里，老太君是不能去住的。”

王安睿应了，也往里面走，突然一个男子冲过来，指着王安睿鼻子就骂道：“二叔，事全是你惹出来的，现在我们都要去流放了，你和你的女儿倒过的平平安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要去见陛下。”王安睿没料到会有人冲过来指着自己骂，怔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威远侯叹气：“小六，事已至此，是个男人就收拾起来，虽说是去流放，全家也还能团圆着，总好过各自分离。”王六爷比王璩还小那么一两岁，从小也是受尽宠爱，长大了只知道风花雪月在家享福，别说出去外面受苦，就算身上割破一个口子也一大群人在那里惊呼心疼。

现在要去流放，吃不得好吃，穿没有好穿，还要受那些押送人的窝囊气，想想比死了还难受，偏又舍不得死，方才王璩过来他就想说，只是怕王璩身上的那股寒意，现在看见王安睿过来，那股怒气怎么受得了，听到自己父亲呵斥自己，王六爷突然张嘴哭了起来：“父亲，儿子虽然能吃苦，那些小孩子家，可怎么过得去？”

去流放的，十个小孩子有十一个都要在路上被磨折死了，更何况侯府的孩子都是金枝玉叶，哪受过什么苦？威远侯看着自己弟弟，连叹数声：“二弟，你到底养了个什么女儿，全无心肝？”王安睿没有说话，失魂落魄地往里面走，抄家是听说过的，但从来没想到会轮到王家。

路过庭院依旧，只是冷冷清清，偶尔有人走过，不过就是那些粗鲁兵丁抬着箱子出去，怀里都揣的鼓鼓囊囊，不时还嬉笑打闹，有个兵丁嘴笑的都快咧开：“哎，有了这东西，说不定能去和万香楼的花魁睡一夜。”他手里拿着的是个小玉佛，玉佛雕的纤毫毕现，那玉光滑润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王安睿的血都要冲到脑门子上了，这是供在苏太君房里的一尊玉佛，每日有人擦灰，日日香花素果供奉，现在就被这粗鲁汉子拿在手里不停把玩，嘴里还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实在是不能忍，王安睿有心想把这玉佛讨回来，却又难得张嘴，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王安睿脚步更加沉重，一步步往苏太君上房来。

还没到院子门口，就听到有哭声，这哭声不是一个人所能发出的，王安睿眼圈也红了，初二，你这样做，就算你娘知道了，她又怎么安心？苏太君上房不像别的院子那么冷清，妇女们都被关在空房里，有人哭有人骂，孩子们哭的声音更大，苏太君坐在椅上，眼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王璩。

王璩还是一身素服，负手而立，周围人的辱骂哭喊，都没传进她的耳里。有几个兵丁守在门口，不知道这唱的是什么戏，一脸瞧热闹的样子。

看见王安睿进来，苏太君拿起手里的拐杖：“我现在就活活打死了你，打死了你，我也不用赔这条老命。”王璩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敢吗？”

一语说中苏太君的心事，她咳嗽起来，旁边的五奶奶忙给她捶背，想给她倒杯茶润润喉，也找不到茶水，好在苏太君已不咳了，话里的怒意依旧没变：“你，你这个孽障，我是你的祖母，教训你本是天经地义的，你有什么资格反抗？”

王璩笑了笑，这笑看在苏太君眼里却无比狰狞，如同那因果故事里来自地狱的恶鬼，苏太君再怎么坚硬的心，也不由寒了一下。王璩的声音很轻：“当年，你也是这样想的，才杀死了我娘，是不是？”

王璩的脸飘在苏太君面前，这张脸渐渐变化，不是素服的王璩，而是那爱笑的，爽朗的段氏。把药放进参汤里面时候，苏太君不是没有过一瞬的恍惚的，但很快尚公主能带来的富贵荣华就抹掉了这种恍惚。威远侯府已经惹怒了皇帝，这么一个好机会为什么不抓住，能得到公主的青眼，这是多么难得。

叫来王安睿的时候她已经一切如常，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没有多少主见，谁是他心上的人，他就会听谁的，而对自己这个娘，他是言听计从的。一切都照了自己想要的走，段氏果然在失望中喝下那碗参汤，她是那么骄傲的女子，怎么能受得了丈夫那样说。

咽气不久，就托人去公主面前说了几句话，那样的话让公主心花怒放，又放出风声说某某家女儿想要嫁给王安睿，只等服丧期满，公主果然中了计，去皇帝面前亲自求下那道圣旨，甚至等不得服丧期满，就嫁了过来。

一切都没出自己的意料，只除了没有在以后让王璩也死去，一个失母的三岁女儿，在这大宅院里要死去，那是多么的轻而易举。

苏太君面前的这张脸越来越清晰，仿佛能听见段氏在自己耳边轻轻地叫婆婆，苏太君浑身汗如雨下，开始惊叫起来，那声音很尖利，她突然的尖叫让被关着的人的哭声也停顿了，五奶奶不明就里，只有上前紧紧抱住苏太君。

苏太君在五奶奶怀里一直摇头：“不要，不要过来，你已经死了，我们超度过你，还给你烧过香，你去投胎去吧，不要再过来。”王璩只是一愣就明白了，苏太君也把自己错认为自己的娘了。

王安睿一个箭步上前，拍着苏太君的背：“母亲，母亲您醒醒，丹娘她，已经回不来了。”苏太君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五奶奶只有紧紧掐住她的人中，这才让她睁开双眼。

王璩的笑里渐渐带上了讽刺，原来她并不是不怕的，苏太君被王安睿那几下拍打缓过了一些气，拉住儿子的袖子开始哭了起来：“儿啊，娘没有做错，娘为的是威远侯府，对不对？”王安睿慢慢拍打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苏太君哭声更大一些：“儿啊，娘也没有亏待你女儿，吃穿用度也没有少了她的，就连她嫁人，也送了好好一份嫁妆，果然是养虎成患。”苏太君哭的越来越凄惨，被锁着的人也开始跟着苏太君骂起来，不外就是王璩无情无义，侯府养大她，还让她嫁出去，她竟这样倒打一耙。

三奶奶抱住怀里已经哭累睡着的淑儿大喊道：“你就是铁石心肠，这也是你的侄女，你忍心让她去受苦寒？”一人如此，人人如此，有孩子的都抱起自家孩子，在窗口面前哭成一片。

王安睿已经哭了，跌足道：“初二，你竟这样执迷不悔，你定天打雷劈、万劫不复的。”王璩等她们都说累了才开口：“你们说完了吗？”那些人没料到王璩会这样开口，愣在那里，苏太君也已哭的累了，靠在五奶奶怀里不说话。

王璩指向苏太君的上房：“四年前，我被逼嫁到远方，那个男子猥琐龌龊，还不如家里的小厮，你们可有一个人为我说一句话？五年前，王家要把我嫁给莫大爷，我连求死都不得，你们，可有人问过一句？十五年前，我奶妈被活活打死，你们一个个除了说打的好，又说了什么？二十年前，也是在这里，我母亲被定了生死，这么多年，你们可有谁到她坟上去烧过香，你们可有一个人，眼里看我一眼？”

纵王璩无比坚强，说到这里也不由含了难过，这些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自己家人的人，哪怕有那么一个，对自己曾表过善意，说过一句情，也不会到了现在这一步。

可是他们都做了什么？奉承苏太君，对自己能踩就踩，连一句三妹妹都欠奉，远嫁、出家，被逼嫁给莫家，都被人冷眼旁观，如同她们曾说过的，让自己活着就是最大的恩典，那么现在，让他们活着也是最大的恩典。

院子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王璩说的不对，苏太君只是靠在五奶奶怀里，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等王璩说完，苏太君才怒道：“孽障，果然孽障就是孽障，纵我侯府对不起你，也是生养了你，你有什么资格敢来说这番话？”

王璩眼里的寒意渐深，声音渐渐变的平静：“段氏所出的女儿，已死在二十年前，王家祖坟里有她的墓，侯府出嫁的三姑娘，已在章家被火烧死，苏太君，你说我有没有资格？”侯府的所有恩情，已在那次全都还完，剩下的只有恨。

苏太君差点被气的喷出一口血来：“孽障，你逼死祖母，你会被天打雷劈的。”王璩站在那里，风卷起她的衣角，脸上越加冷清：“苏太君，您不会死，您会长长远远地活着，活着看你儿孙四散，富贵成为流水。”

王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阵风吹进这院子，带起的寒意让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即便是被关在房里的妇女们，也齐齐啊了一声。苏太君再也说不出话来，这样活着不如死去，可怎么能容得下自己去死？苏太君除了诅咒再做不出什么别的，王璩还是站在那里，说出的话云淡风轻：“为了我的母亲，粉身碎骨都可以，又怕什么天打雷劈，苏太君，您怎么不赞我一声孝顺？”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写到这个情节了。


决绝

孝顺？苏太君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女子，这个人曾经如此柔弱，柔弱到轻轻一捏就可以把她捏死，可是现在为什么她那么的可恶，可恶到苏太君想把她活吃了。

王璩转身打算离开，苏太君喊出一句：“你，你今日做下这等事，来日难道不怕报应吗？”报应？王璩缓缓转身，看着苏太君突然笑了：“你有子有孙有封诰，你当年做下那些事情，你都不怕报应，我一个无夫无子无父无母的人，在天地间孑然一身，我怕什么报应？” 

王璩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眼中却似有一团火在烧，苏太君又咳嗽起来，人靠在王安睿怀里，气的说不出话来，五奶奶怯怯开口：“三姐姐，我知道你有怨气，可是老太君人年纪这么大了，人，总是有怜悯之心的

王璩静静地看着五奶奶，五奶奶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去看王璩的眼，王璩在一片沉默中开口：“老太君，您在这穷途末路之中，还有个孙媳妇为您着想，实在值得庆贺。”苏太君睁一只眼，没有理王璩。

王璩对五奶奶道：“人，总是有怜悯之心的，这话说的好，可是老太君一生为人，可曾发过一丝怜悯之心，我八岁那年，段妈妈被杖死，她全家都被撵出侯府，我记得段妈妈的婆婆，也是在老太君屋里服侍了几十年的，儿子早亡不说，临到老年还被赶出侯府，那时可有人发一丝怜悯之心？”

五奶奶的眼眨一眨，觉得王璩说的也有一些道理，王安睿忍不住开口：“初二，下人做了错事被撵了出去，也是他们自找。”自找吗？王璩脸上的笑容带上一丝揶揄：“王大夫这句自找说的好，下人在你们眼里不过蝼蚁一般，想打死就打死，想诬赖就诬赖，那你们，在陛下眼里，又是什么呢？” 

王安睿自觉失语，补救已经来不及，只有听着王璩继续往下说，院落里十分安静，连那几个看守的兵丁都觉得稀奇，怎么会有这样的话。王璩声音清脆，每个字都敲在人的心里：“王大夫，您常说威远侯府忠君爱国，君王所赐，无论是什么都要受着，今日陛下降下诏书，威远侯府自然也要咬牙承受，哪能发出半句怨言，不然就算不上忠君。” 

王安睿的面皮已经煞白，苏太君没有睁开眼，王璩说完，缓缓走向妇女们被关着的房间，在门口停下，看着三奶奶问道：“三奶奶，我记得你爹爹，好像是苏州同知？”三奶奶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点头不语，王璩还是那样平静：“这个孩子，该是你爹爹的亲生外孙了吧？我朝本有先例，流放之人，孩童可由外家领回自行抚养，这本是我朝历代皇帝宽厚仁德之举，三奶奶，您亲生的爹爹，这孩子亲亲的外祖父，都不肯把她领回去，这时倒来怪我没有怜悯之心，未免有些怪错了吧？” 

三奶奶被她说的满面通红，紧紧抱住淑儿，开始哭泣起来，房里的众人也抱着孩子开始哭，能嫁进侯府的人家，都没有穷人家的孩子，事到临头，自己娘家却避之不及，王璩冷冷看了她们一眼，一步步倒退回去，在苏太君面前站定：“威远侯府和大雍世家，一个个都有几辈子的老亲，昔日车水马龙，今日门庭冷落，苏太君，你该问问自己平日是怎么为人的，而不是只知道骂我。” 

苏太君早说不出话来，五奶奶接不上话，王安睿心里五味杂陈，王璩看他一眼，唇边露出笑容：“王大夫，您不是常说你孝顺仁义，怎么到了现在还不接您的母亲回公主府，好让她安享晚年。”王安睿如同被打了一巴掌，本来苍白的脸又红了起来，王璩淡淡替他接上一句：“是怕惹怒陛下吧？王大夫，您就是这样孝顺仁义的，你们侯府就是这样忠孝两全的？” 

王璩的话再没人能够反驳，五奶奶低下头，王璩冷冷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再不看他们一眼，从此就真的是无父无母，人世间独自一人。

刚走出数步，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安睿的话有些口吃：“初二，就算我们有天大的过错，珠儿总是你的亲妹妹，她今早生下一个儿子，刚落草就断了气，你，就去看看她吧，她心重，又经了那么大的事，只怕……”王璩回头看他：“她心重，她软弱，王大夫，您难道忘了我没了亲娘的时候才三岁，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道只有公主是您的妻子，珠姐儿是您的女儿，而我，我娘，就是那陌生人，就是连被侯府牺牲还要叩谢侯府恩德的无用之人吗？” 

纵然心里早有无穷准备，但王璩说出这几句的时候，眼里还是忍不住有了泪，天下父母总有偏心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王安睿的面色忽红忽白，王璩的话清晰地传进他的耳里：“我，从离开章家那日，就已无父无母，更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王大夫，请自重。” 

说完王璩转过头，再也不看王安睿一眼，天地虽大，能让自己在意的人却没有几个，世间之人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个人能在自己伤心的时候安慰自己，既然如此，就自己心疼自己吧。

王璩走过威远侯府的各个庭院，脚步越来越快，已经到了前面，戚王看那些珍珠宝贝已经看的不想看了，再送来东西，不过一挥手就让人登记上，看见王璩走了回来，那眼里顿时冒出火光，笑嘻嘻搓着手上前问：“姑娘，您可出来了，怎么，有看中什么的就挑一两件去，也好补补你在这家里受的亏待。”

戚王的热络并没放在王璩心上，她只一笑就走了出去，她这一笑更增美艳，戚王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咽了口口水就继续对兵丁道：“快着点，本王还饿着呢，早完事早好。”

早完事早好，威远侯一家子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或蹲或站，这边一完就要被暂时关进牢里，然后启程前往流放之地，不知是在哪里呢？但不管是在何方，都没有京城繁华富丽。

威远侯府门前突然来了一匹马，马上的人一身内侍打扮，走进来给戚王行了礼就道：“还请王爷行个方便，陛下急诏王大夫。”完了，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威远侯心里总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王安睿能够没有事，就算是被贬官，也好过被流放，可是现在看来，是毫无可能了。

雍京的天还是那么蓝，王璩坐在驿馆窗下，手里是一件做成一半的小孩子衣衫，阿连怀德走了进来，看见王璩在做衣衫，笑着说：“这是给阿蛮的孩子做的？”王璩嗯了一声，接着也笑了：“还没恭喜过舅舅，舅舅就要做外祖父了。” 

前几日青唐有信来，阿蛮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阿连怀德用手摸摸胡子：“哎，日子过的真快，还记得阿蛮在我眼前乱跳，现在她就有孩子了，也不知道她有了孩子，还像不像以前一样，只知道刁蛮。”

风吹了进来，这个话题让人十分欢喜，王璩给阿连怀德倒了杯茶，头微微一侧：“我想，阿蛮的性子，就算再过几十年，也还是那样。”阿连怀德笑出声，家常叙过，该讲正事了，阿连怀德轻咳一声：“初二，送四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还有几日就要离开这里，你是随我们去青唐，还是留在这里？”

淮阳公主自杀，大雍经过几日的商议之后，质子变成了当今陛下的五皇子，一个刚满八岁的孩童，听说他生母早亡，一直养在皇后膝下。青唐同意了质子的更换，大雍陛下或许是为了补偿王璩，给了王璩一个顺安郡主的封号，又特旨许她用公主的依仗，把当日的淮阳公主府赐了给她。

这些王璩没在乎，阿连怀德也不在意，圣旨到来的那天，王璩不过让人接了圣旨就罢，那座府邸也没进去过，只听说工部奉命重新修缮，好让公主府变成郡主府。

王璩的眼抬起：“舅舅也不要初二了？”虽然知道王璩是开玩笑，阿连怀德还是沉默了下才道：“这里毕竟有你母亲的墓，而且……”段家的墓地也在这里，阿连怀德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只有在段家墓地门口磕头，没有踏进墓地一步，爹娘在地上，知道了这些事也不会安心，只是离的乡远，此后再想到他们墓前一瞧，就更难了。

王璩明白阿连怀德心里所想，脸上已经有笑容：“舅舅若要初二在这里看守墓地，初二就一步也不离开。”这张酷似段氏的脸让阿连怀德又想起了妹妹，阿连怀德的手在桌上敲了几下，接着就道：“是我糊涂了，当日我离开京城，护不住你们，今日难道还要你为我守墓吗？” 

既然决定了回青唐，剩下就没什么话了，王璩也没有什么东西想要准备，双方互市之后，这些东西就不稀奇了，只是临走前还要去一个地方，彻底了结这里恩怨，从此后再不回来。

通济寺依旧庄严肃穆，王璩站在山门前，第一次踏上通济寺的绝望还在心里，而现在，一切都成了过往，手摸上腰间，荷包里放着的那几个香囊，既从这个地方来，就还到这个地方去。

知客的无色还是那样巧舌如簧，看见王璩出现在面前，叫了声王姑娘就哎呀一声：“贫尼竟忘了，该称您一声郡主。”郡主吗？王璩从没放在心上，又怎会在意别人的称呼？只一笑就道：“不知静慧师太可还在？”无色正在招呼小尼姑端茶上果，听了这话就道：“师伯已经很久不曾见客，不过您是贵客，自然是要见的。”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老师教育我们，写文要前后呼应，所以，我是很乖的学生哦。



第69章 不悔

静慧师太已不住在方丈内，而是在另一个小院落里，院子里花木扶疏，走进去就能闻见一股檀香味。静慧师太闭着眼睛跪在佛前，手里轻敲木鱼，口里喃喃念诵。 
无色引着王璩走进里面，并不敢打断静慧师太的念诵，直到静慧师太念完停顿，无色才上前道：“师伯，王施主已经来了。”几年不见，静慧比起初见时已经老了许多，仿佛没有听到无色说的话，难道她耳朵已经不好？ 
王璩正在纳闷，已听到静慧师太开口：“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王璩微微一愣，静慧师太已转过身，王璩上前行礼，无色已经退了出去。 
檀香味依旧在屋里流转，王璩不知怎么开口，倒是静慧先开口：“施主得偿所愿，不知是否已经放下。”放下吗？王璩低头，静慧说的话触及王璩心底深处，威远侯府已经倒塌，母亲的坟迁出王家墓地，淮阳公主死了，至于王安睿，前几日已获罪下狱，得不到什么好下场，自己的确已经得偿所愿了，可是竟没有原本以为的欢喜无限，竟有一些惆怅。 
“何谓放下？”王璩终于开口，静慧不为所动：“放下就是忘记，忘记就是不再让这些事打扰施主的心神，若施主已全忘记，全放下，则佛门为施主所开。”多年以前，王璩曾苦求入佛门而不得，今日这道门要为自己开启，可王璩已不再想得到佛门庇护了。 
眼和静慧双目对上，王璩从袖子里拿出那几个香囊，六个香囊小巧精致，托在王璩手心。静慧师太一愣，接着从王璩手里拿起那个已拆开的香囊，里面的恨字还是那么清晰，只一会儿静慧师太就明白了，即便历尽世间百态，静慧师太也不由叹息：“这是贞静皇后的吧，她在佛门一生，最终也没看破。” 
王璩声音清冷：“佛门不能让贞静皇后看破，王璩更加愚钝，只怕更不能看破。”静慧师太并没意外王璩的回答，低声诵了声佛号，能劝则劝，不能劝则由之任之，天下之大，能点化几人？ 
静慧师太又重新念诵起来，王璩背门而立，看着面前的静慧师太：“大师怎不继续劝说？”静慧师太睁开眼睛：“大千世界，人以亿万计，与我有缘者又有几人？施主你心志极坚，岂是我这明白粗浅佛理之人所能点化？” 
王璩垂下眼睛，静慧师太的声音还在继续：“放下或不放下，明白或不明白，施主自有道理，况且到了此时，都木已成舟，施主了解了这层因果，不过是又开了新的因果，日后遇到何事，施主自会明白。” 
王璩昂起头：“我为我母，纵九死一生也不悔，若旁人为了自己母亲，日后同样对待我，王璩，也不悔。”静慧师太的喉咙轻轻动了下，终于没有再说。 
王璩跪地行礼，起身之时眼里重新染上明悟：“放与不放，不过是一念之间，师太又何必执着？”静慧师太没有说话，眼看向面前排列整齐的那几个香囊：“你，只不过不想像贞静皇后一样。”贞静皇后以如花的年纪进入寺里，重重看守不得踏出一步，满腔的恨意只能绣在香囊之中，后人提起也只会叹一声她命薄，可有人能明白她的心。 
从看到那个恨字香囊开始，王璩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即便通晓了佛法又如何，是不是某一天也会有重重叠叠的恨意涌上心头？做了有什么后果王璩不知道，但不做，一定就是后悔。 
王璩没有回答静慧师太的话，只是行礼退出，这层因果已经了解，下一层因果该来的时候，王璩想，自己也不会后悔。王璩的背影消失，静慧师太的眼由明亮转成黯淡，毕竟是学佛不精，点化不了执念重重的人啊。 
大殿里传来诵经的声音，这时并不是做功课的时候，看来今日又有人来做道场了，通济寺的香火总是这么旺盛。王璩绕过大殿，往门口走去，放下或不放下，这个答案，王璩不会告诉静慧，而是在自己心里。 
“哎呀。”有惊呼声传来，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王璩感到自己撞上了什么人，急忙后退一步，被撞到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衣着虽朴素，发上的首饰也不多，可从她身边那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和她的气派来看，这人的地位不低。 

那丫鬟已经开口：“你这女子怎么走路都不带眼睛的，撞倒了我们太太你赔得起吗？”妇人有些嗔怪地开口：“素馨，这里本人来人往，我瞧这位也是有心事，不然也不会撞上，你怎这样说？”素馨有些哀怨地道：“太太，您要是撞到了，大奶奶一定怪奴婢没有照顾好您，到时奴婢受罚，太太您也不会帮奴婢说话。” 
妇人轻轻一拍素馨的手：“好了好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王璩见过的大家主母也不少，可像眼前这位透着和蔼的倒不多，双手握在腰间福下去：“方才有心事，倒没看见夫人过来，冲撞了夫人，夫人莫怪。”妇人伸手虚扶一把，仔细打量起王璩来，眼里突然露出一丝惊讶，接着后退一步行礼道：“方才没认出是郡主，还请郡主恕罪。”这下轮到王璩奇怪了，知道自己被封为郡主的人不少，但见过自己的人并不多，怎么这位一口就道破自己的来历？ 
素馨吐下舌头，没想到竟呵斥了一位郡主，不过自己家太太也不是什么地位低下的人，见王璩满面惊讶，素馨已经开口：“我家太太是定安侯夫人。” 
定安侯夫人，赵夫人的亲娘，听说这位夫人治家有方，御夫有术，三十年来，定安侯除了她房里再无别的女子，在雍京也算是头一份。而她的另一个身份，就是珠姐儿的婆婆。
王璩又行礼下去：“原来是定安侯夫人。”这行的是子侄礼，婉潞上前一步扶起她：“郡主快些起来，今日不过是为我那小孙子来做一做道场，没想到会遇到郡主，还请到里面喝茶叙话。” 
小孙子？那就是珠姐儿生下后就夭折的孩子，王璩再硬的心也要软了一下，话里已带有叹息：“我还有事，先告辞。”王璩礼节没有半点纰漏，婉潞叹了一声，这个女子，面貌柔弱，礼仪娴熟，外表和大雍任何一个世家侯门里的少女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就是这个女子，做出的事可称惊世骇俗。 
世间恨自己父族的女子不少，可是没有一个女子敢像她一样，把本该是自己依仗的父族一把推翻。听见婉潞的叹息，王璩的眼微微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可是为了珠姐儿而怪我？”珠姐儿肚里的孩子是这位夫人的孙子，王璩并没忘记。要说怨，面前这位夫人怨自己也是应当的。
婉潞一愣，接着就道：“这场人伦惨祸，说起来也是各有因果，我又何曾怪你。”这样的话语王璩从回到雍京再没听过，不由微微怔住，接着婉潞已经轻柔地道：“只是你和她，毕竟也是同父所出，世间没有化不开的冤仇，又是姐妹，何不让事情过去？”换了别人，王璩已经反唇相讥，可是刚和静慧说过话，婉潞的话说的又很柔软，王璩的唇张了张，竟没有像平日一样出言相讽。 
婉潞眼里抹上一丝柔和，伸手握住王璩的手：“罢了，我不过多说一句，你既要走，我送你一程。”婉潞的手十分柔软，身上有一股香味，这股香味是大雍世家女子常爱用的熏衣香，自从段氏死后，已再没一个身上有这样香味的女子这样温柔地牵起她，经过多少事，王璩觉得自己已经心硬如铁，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举动，让王璩登时泪已满眶。 
婉潞的步子不快，王璩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她身上有娘曾经有过的香味，声音又这样温柔，这样牵着自己就像娘牵着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就让自己沉醉一会，让这难得的温柔延续一会儿。 
就算走的再慢，也到了山门跟前，侍卫牵着马走过来，婉潞轻轻叹了一声，拍一下王璩的手臂：“我知道这些话不该是我这个陌生人可以讲的，又仗了比你大那么几十岁，孩子，该放下的就放下吧。”孩子，有多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叫起自己孩子？王璩不由鼻一酸，泪差点落了下来，她急忙低头以掩饰那眼圈的微红。 
为什么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可以对自己这样说，而自己的血亲只会抱怨，只会辱骂？王璩的难受婉潞察觉出来，轻轻拍一下她的背以示安慰：“当年的事，我一直在想，若是我当日肯站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一些事了？” 
当年的事？王璩惊讶抬头，婉潞微微点头：“当年我也在那巷中，只是没有出来，此后我也试图化解这层怨气，可是怎么都化不了，孩子，有些事，既然已经做了，就把那些事给放下吧。”这才有了求亲之举吧？如果自己嫁进定安侯府，有这么一位婆婆温柔对待，是不是对威远侯府的怨气就少了很多呢？可是没有如果，一切已成定局，连叹一句造化弄人都不成，瞬息之间，王璩已经收敛好了自己心神，脸上努力露出笑容：“多谢夫人，我会的。” 
再说其它的话已经没有意义，王璩翻身上马，轻轻一踢马腹，马欢快地跑了起来，在马上王璩也忍不住回头，看见婉潞依旧站在那里，对一个儿媳也这么用心，珠姐儿真是好福气，不过这些都和自己无关，过去了就过去吧，放或不放，本来就在一念之间。 
马儿已经远走，婉潞还是没有回转，素馨不敢催促，过了很久才听到婉潞轻叹一声，这人伦惨祸，究竟是从何时为因，何时为果，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上部写完了，我是休息两天继续写下部呢，还是直接开始写下部？


第70章 遇袭

道路两边的青草青翠欲滴，间或开着或红或白的小花，越往北走，树木越来越少，只有到处都能见到的杂草在春风吹拂下一夜变绿，昭示春的到来。
再往前走，就是大雍边关了，出了这里，就彻底离开大雍，进入青唐了。队伍里发出欢呼声，去年离开青唐，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谁不想家呢？即便大雍繁华富丽胜过青唐千百倍，可只有青唐才是家。 
欢呼声传进王璩耳里，引起的却不是同样的欢喜而是一丝不怎么明白的愁绪，离开大雍，以后再不回来。掀开窗边的纱帘，王璩的眼神里带有不舍，这里，是曾养育了她二十来年的故国。 
哭泣声不知从哪里发出，夹杂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王璩仔细听了听，知道这是陪同五皇子去青唐的宫女们发出的哭声。 
五皇子虽说是去做质子，皇帝还是派了两位翰林去做他的老师，又从宫里选拔了八名内侍、十六名宫女前去服侍，还带了一百来名侍卫去保护他。送别之时，听说皇帝当众哭了，至于皇后已经伤心的起不来床，五皇子虽不是她生的，也养了八年。 
这些宫女想必是不愿意离开大雍，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吧，虽说在皇宫里也看不到家人，可怎么也比去青唐那传说中的蛮荒之地好。哭声渐渐大了起来，接着传来呼喝声，那些哭声渐渐停下来，接着猛然又大起来，这些宫女大都才十三四岁，本在那里思乡思亲人的，这样呼喝又怎能止住？ 
这哭声听起来无比凄凉，触动王璩内心，人人都说五皇子命苦，被派去青唐做质子，过的日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以后编写史书的人只怕还要叹息几句，可是谁又记得这些跟随五皇子前去青唐的人呢？后世史书上只会记录到跟随五皇子去往青唐的有多少人，至于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来历，没有人知道。 
牺牲吗？想起太后曾说过，皇家的人也不是不能做牺牲的，可是皇家要牺牲一个人，是要再用几百个普通人的命来填的，这样的牺牲庶不可笑？太后和苏太君想的也是一样的，为了家族、为了社稷，牺牲那么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而被牺牲的人，该含笑九泉，觉得自己死得其所才是。 
王璩轻声叹气，难怪苏太君认为，让自己活着就是天大地大的恩德，太后也会认为，淮阳公主死去就还的干干净净，再不欠自己的了。可是世间哪是这样算的，她们的命贵如珍宝，难道自己母亲和自己的命就轻如草芥吗？况且就算是牺牲，也是要心甘情愿的，而不是这样含着满腹怨气，如此怎能不反噬呢？ 
心中有个地方终于变轻了一些，当日淮阳公主死在王璩面前带来的冲击慢慢消失，这一切已经结束，该回到青唐，把心中对大雍的不舍放下，从此后，慢慢忘掉过去。 
欢呼声越来越大，已经能看见大雍的边关，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该是青唐的人和大雍的人进行交涉，然后放青唐的人过关了吧。 
王璩猜的没错，赵元帅依旧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看着面前的阿连怀德，他只是一抱拳道：“燕王威风八面，所为连这边远地方的人都能听到，愿燕王回青唐后，马蹄再不过大雍。”话里的含义阿连怀德怎么能听不出来，只是一笑：“诚如斯言。” 
赵元帅的眉一皱，没想到阿连怀德竟这样回答，他再没说多余的话，拨过马头，让出一条道来，旁边大雍送青唐使团的官员已经等的额头上有了汗，却不敢去打扰赵元帅。面前这位不光是手握重兵，性子也不是那种温文儒雅，惹怒了他，一刀把自己劈了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是从战场里实打实得来的功劳，而不是依靠家族得到的地位。 
大雍官员上前说了几句场面话，在路边恭敬施礼送青唐使团离开，马车又开始行走，哭泣声已经听不到了，王璩看着马车一步步离开大雍，从此后，就永别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依次在王璩眼前浮现，不管是好是歹，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都和自己无关了，以后的大雍，再没有了那个叫王璩的孤女。 
进入青唐之后，道路开始崎岖起来，行进的速度更快，快要到家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在大雍时候照顾一下年幼的五皇子，更别提那些娇滴滴的宫女，都是能赶多快赶多快，一日起码要行两百里，这样算下来的话，本来该走十五天的路，最多七天就能走完。 

马车虽然布置的很舒服，但在里面实在太颠簸了，到第二日王璩就干脆不坐在马车里，而是要了匹马跟随大家前进，让王璩惊讶的是，本该在马车里享受众人服侍的五皇子也骑在一匹马上，薄薄的唇抿的很紧，一双眼里满是倔强。
看见王璩看向自己，五皇子哼了一声，下巴往上扬起，仿佛极端不喜欢王璩注视。跟随他骑马的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人，看见五皇子这样就对王璩拱手：“郡主，五皇子他年纪小，您多担待。” 
文士还没说完，五皇子已经气鼓鼓开口：“褚先生，您不是平时教导弟子，要忠孝仁义俱全，为何要理这样没有忠孝仁义的人？”没想到这年幼的皇子还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王璩的眼微微一弯，褚先生饱读诗书，却不是迂腐之人，不然也不会做了皇子的老师，听了这样的话在肚子里搜索着，想要找出几句先贤的话来让自己弟子明白，做人要懂得变通，而不是一味只知道读死书。 
王璩却已经打着马儿上前，没有搭理五皇子，褚先生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才对五皇子道：“做人要能屈能伸，等待时机，而不是一味地和人讲道理。”能屈能伸？五皇子的嘴微微往上撅，褚先生又叹气：“你要知道，这是离开了宫里，再没有人能护住你了，在青唐，你就代表了大雍，不能让人轻看的同时，也不能得罪了人，和青唐上层交好，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方才那位女子，并不是平常人。” 
五皇子的头低了下去，伸手拍一下马脖子没有说话，脸上明白写着委屈，这是个才八岁的孩子，远离故土来到异国做质子，虽然看似什么都不缺，可对他心里冲击也很大。这样娇生惯养的孩子，怎能接受得了自己被依赖着的父皇和母后的抛弃？ 
听到褚先生的叹气，看到褚先生眼里的怜惜，五皇子抬起头，如同发誓一样：“先生，弟子记住了，弟子一定会当好这个质子，让青唐没有任何借口说话。” 
褚先生笑了，脸上的笑容带有欣慰：“殿下既有这等心愿，在下既当尽力辅佐，对殿下不离不弃。”五皇子的眼弯成月牙，此时才有了几分孩童模样，而不是方才那种小大人的样子。 
青唐没有沿路的驿站，休息都是睡在帐篷里，洗漱用的是山泉水，吃的不是自己带的干粮就是去打的野味。还有两天就能到燕京，这日依旧在水边扎营，士兵们除了各自警戒，也有去打猎来补充食物的。行走了这么多天，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阿连怀德不由有些心痒，操起一把刀就对王璩道：“等我去打头鹿来，新鲜的鹿肉烤了吃最好吃。” 
王璩正在照顾火上的一锅清水，预备等水开了好冲茶，听了阿连怀德的话笑了：“舅舅可是手痒了？还有两日就到燕京，等回到那里去猎场打猎多好，现在这个地方，就算有猎物只怕也不多。” 
阿连怀德已经束好盔甲：“猎场的猎物虽说是野的，可也有人经常去投食物，哪比得上这种野味来的凶猛，你等着，我去去就来。”王璩看着阿连怀德上了侍卫牵过来的马，身后还有两个侍卫跟随，低头看一下火，可惜自己弓箭不熟，不然也可以去打猎。 
火上的水已经烧开，王璩泡好一壶茶，这些茶具包括茶叶都是从大雍来的，王璩怎么也不习惯喝成饼的茶，还是这股味道最喜欢。喝了一口茶，感觉到茶的清香在口里散开，就等着舅舅打回来猎物，剥洗干在火上烤。 
外面突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接着有人奔了过来，嘴里开始呼喊，本在火堆旁安闲地烤肉喝酒的士兵们立即站了起来，有几个火堆都被踩熄，王璩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那声音听的清楚明白，燕王遇袭。 
只停了片刻，王璩就要站起身往外去，已经被人拦住，拦住她的是两个侍卫：“姑娘请不要焦躁，这里的事情一定有人主持，况且来人既然敢袭击燕王，对姑娘只怕也不利。”心神狂乱之中，王璩总算找到一丝清明，外面的呼喊声已经消失，方才还安详的营地此时已经有一股萧杀之气弥漫，使团里的官员和大雍的人都被请进各自的帐篷，已以有人过来请王璩进帐篷。 
王璩并没有看见来人是谁，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出的话颤抖无比：“舅舅怎么了？舅舅怎么了？”王璩如同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直重复的只有这两句，来人的眉头皱紧，看着王璩身边的侍卫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让王璩的心再次狂乱，如果舅舅有了什么万一，自己该怎么办？即便是当年被苏太君远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王璩也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舅舅，在王璩心里已经不止是舅舅了，代表的是一种安稳，一种依仗，一种别人从来没有给过的安全感。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突然好想以五皇子为主角写个文啊，从小被送去做质子的少年，和别国的小公主发生了感情，长大后得以归国，在偶然的机会下得到了皇位，娶了小公主，但是呢后宫里有无数妃子，于是种种爱恨纠葛，各种狗血缠绵。 



第71章 伤势

风吹着火堆上的木柴，火如同挣脱了束缚一样，往四处飞舞。王璩觉得浑身冰冷，手指尖儿都是麻木的，虽然离火堆很近，但王璩一点也感觉不到火的温暖，说出的话都能凝结成霜：“我要见舅舅。”又是一串青唐的话，王璩竟听不懂了，直愣愣地盯着来人，过了好半天才认出那是燕王的卫队长。 
卫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站在王璩面前就跟一座铁塔一样除了重复请王璩进去的话，再没有第二句话，王璩努力想平静下来，却平静不下来，耳边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郡主，燕王他福泽深厚，一定不会有事的，郡主您还是进去帐篷里面歇息，等到明日一早就知道了。” 
男子的声音如同一道清泉流入王璩心里，让王璩那狂乱的心神稍微平静了一些。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王璩并没有去看方才说话的褚先生，而是盯着卫队长：“舅舅如果有个什么，我要你……”不等王璩说完，卫队长已经行一礼道：“属下唯王爷的命是命。”这样就好，王璩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却还是对旁边的褚先生微一点头：“多谢褚大人。” 
褚先生微微一笑：“郡主不必多礼，下官随行人里，也有擅长医术的，若燕王有所需要，定当竭尽全力。”褚先生后面的话是对卫队长说的，王璩微一怔就给卫队长传了过去，卫队长见王璩已经安静下来，这边的任务已完成，并没有看褚先生一眼就转身离去。 
王璩进了帐篷，刚一走进去就跌坐在地上，如果舅舅有个万一，自己的处境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王璩的手摸到腰间的那把匕首，轻轻抽了出来，匕首在眼前发着雪亮的光。 
手轻轻抚上匕首，这柄匕首只有一次见了血，东阳王叛乱那次，可也是这次之后王璩开始认识到，依靠别人的保护是不行了，那么现在呢？王璩紧握住刀柄，这样能给自己带来力量，既然跟随舅舅回到青唐，就不能做舅舅的累赘，即便不能帮助舅舅，也不能让舅舅挂念着自己。 
刚才的慌乱从此后再不能有，一定要坚强再坚强，绝不能做舅舅的累赘，王璩在心里默默念叨，却不知道眼边已经有了泪，心里更加沉甸甸。不知念叨了多少时间，王璩不觉昏沉睡去。这一夜没几个人能睡的踏实，帐篷外的脚步声，火光，远处偶尔还能听见狼叫，甚至有几次隐约能听到人的嘶吼，持续了整整的一夜。 
到天亮时候，阳光重新照耀在大地之上，一支手挑开帘子，和衣而卧的王璩几乎是跳了起来，手里的刀就要出鞘，来人明显被吓了一跳，接着是一道带有委屈的声音：“王姐姐，你怎么话也不说就把刀亮出来，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这声音有些耳熟，王璩仔细一看，面前的少女一身浅蓝衣衫，发上的珍珠在那闪着光，脖子上的玛瑙红的像血，这竟是个熟人。“琪琪格。”王璩吃惊地喊出来，怎么会在此时此地遇见此人？ 
琪琪格听到王璩认出了自己，已经上前拉起王璩的手：“王姐姐，都好久没见了。”王璩不习惯和人这样亲热，也不好立即把琪琪格的手甩开，只是借着把刀放回去的空当把手收了回来：“是很久都没见，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该在燕京吗？” 
琪琪格脸上露出一丝哀愁：“哎，去年和你们去打猎的时候还说要去找你们玩，可是王妃不许我经常出门，这次我阿爹带着我阿娘来我外婆家里，这才能出门，谁知道昨晚刚歇息就听到有人来报信说燕王遇刺，我阿爹忙带着太医往这边赶。我阿娘担心了一夜，今早就带着我过来，我听说你也在这里，就来找你了。” 
和大雍不一样，除正妻外，各部族也会把女儿送来做王公贵族的侧妻，地位虽比不上正妻，却比大雍的妾地位要高的多，生出的儿女可以称自己的亲娘为母，和亲娘这边的亲戚交往。这样的亲戚也是正经八百的亲戚，并不像大雍除正妻的亲戚之外，妾室的亲戚就被视为下人。 
各王府里这样的女子都被称为夫人，琪琪格的母亲，就是一个小部族首领的侄女，也是东平郡王最宠爱的三夫人，除了琪琪格，还生有两个儿子，听说为了承爵的事，王府里也是十分热闹的。  

琪琪格外祖父家在这附近，但是鄂博是东平王妃所出，而鄂博的妻子曼陀罗，是青唐皇后的侄女。难道是一石二鸟？抑或是栽赃嫁祸？几个念头从王璩脑里闪过，接着王璩就对还瞪着大眼看着自己的琪琪格笑了：“原来三夫人也在这里，她是长辈，我该去拜见她的。” 
说着王璩已经拉住琪琪格的手往外面走，火堆已经全都熄灭，地上只有几堆焦黑，一个中年妇人负手背对帐篷站着，她身量苗条，若不是王璩曾见过她一次，只怕还以为这是位二八佳人，而不是位年已不惑的中年妇人。 
听到脚步声，三夫人转过身来，她凤眼柳眉，和青唐女子的浓眉大眼全不一样，脸也是小小巧巧一张瓜子脸，初次见面时候，王璩还险些以为面前是个江南女子，而不是草原儿女。 
只是那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让王璩知道这位夫人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么柔弱，能在美女如云的东平郡王府独得数十年的宠爱，这可不是一句我见犹怜能解释的。 
见王璩要行礼，三夫人急忙拉起她：“昨夜听说燕王遇刺，又是在我家这里，急的我一夜都没睡好，姑娘昨晚想必也没睡好，瞧眼下都黑了一圈。”这位夫人不光是人长的秀气，说话声音也如黄莺出谷一样，王璩此时哪耐得住性子和她应酬，只是敷衍两句。 
三夫人又关切地问起燕王的伤势，王璩也不知道内情。见王璩语焉不详，三夫人的眉往上挑起，燕王的伤势究竟如何，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问自己丈夫带来的太医，他们也都摇头，说燕王吩咐不许说出去，难道燕王伤的极重？ 
三夫人心里急的跟猫抓样的，从王璩嘴里也问不清楚，语气里面还不敢带出一丝焦急来。安静站在一边的琪琪格突然叫出来：“阿爹来了。”走过来的果然是东平郡王，看见丈夫，三夫人松了口气，迎上去就问道：“王爷的伤势如何？” 
东平郡王虽然宠爱她，只是这里人多口杂，哪能当众说出，只是岔开话题：“已经预备了一辆宽大马车，让王爷上车后继续往燕京走。”往燕京去，既可以代表这伤势不重还能赶路或者也代表这伤势太重要赶回燕京。 
三夫人的心更像被猫抓一样，东平郡王看了眼旁边的王璩，突然笑了起来：“你前晚不还和我说，说我们大儿子刚丧了妻子，想求燕王外甥女为妻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着王璩的面，三夫人不好白自己丈夫，只是看着王璩微微一笑：“我们儿子太粗鲁了，只怕王姑娘瞧不上。” 
王璩也一笑，青唐也好，大雍也罢，到了这种地位，想要嫁什么样的人就和自己的出身地位有关系了，而不知道燕王的伤势，不明白未来走势如何，这位夫人怎么肯娶一个不能给自己家带来助力的女子呢？ 
王璩不由想起阿蛮和朝鲁，他们两个能互相喜欢，终成眷属，这是多么难得。王璩几乎是在心里相信，就算阿蛮和朝鲁没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们依旧会相爱的，因为他们互相对视的眼光已代表了一切，至于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王璩不愿去想，也不愿去争。 
卫队长往这边走来，昨夜他是一夜未眠，眼下的青色比谁都重，胡子已经盖住了嘴，依次行礼后才对王璩道：“王爷想要见您。”这是王璩一直盼着的，但又怕舅舅是弥留之中，见自己就是最后一面，努力压住心头的狂跳，王璩镇定地对东平郡王夫妻点头后才往燕王的帐篷走。 
帐篷外围的全是人，但不管是官员还是别的什么人，都被挡在了外面，王璩能看到褚先生也在人群里面，身为大雍跟随质子前来的人，想知道燕王情况也是正常。王璩没有再去看其他的人，低头走进帐篷。 
帐篷里并没有王璩预想到的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燕王坐在上面，右边肩膀被包扎住，除了面色有点苍白，王璩并不觉得他和平时有什么两样。这样的情形让王璩放心下来，不自觉地，眼睫处有微微的湿：“舅舅原来没什么事，差点吓死我了。” 
燕王笑了，那笑容依旧是王璩熟悉的，接着燕王就招呼她往前坐下轻声开口：“初二，你回大雍吧。” 


作者有话要说：挠墙啊，我都更三次了还没更上去，再更不上去就诅咒传说中晋江的技术人员全被TJJTDS 


第72章 长谈

进来之前任王璩再怎么想，也没想到阿连怀德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眼里的泪都忘了流下来，王璩怔怔地看着他，唇微微张开，仿佛要得到阿连怀德再次证实。阿连怀德抬起左手，安抚地拍一拍外甥女的肩，声音放的柔和一些：“初二，青唐现在的情形已经很坏，我，护不住你了。” 
这句话就像棍棒敲在王璩心上，她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暗哑地开口：“舅舅把初二当成累赘了吗？”阿连怀德微微一顿，手放了下来，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痛：“舅舅怎么会把你当成累赘呢？”王璩的泪掉的越来越多，既不是累赘，为什么要自己回大雍？大雍，虽是故国，可在大雍，已什么都没有了。 
阿连怀德不擅长安慰人，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王璩哭泣。过了会儿王璩用手背擦一下泪，泪沾在手上凉凉的，可王璩的心比这泪凉多了。王璩这才抬头，脸上努力露出笑容：“初二不做舅舅的累赘，舅舅是要做大事的人，初二可以照顾舅舅，可以为舅舅出谋划策，若舅舅要人上战场，初二就努力学习刀枪，也能为舅舅上阵杀敌。” 
王璩的话让阿连怀德差点湿了眼眶，当年妹妹也是这样，让自己安心地去，这个家会有她照顾，可是结局如何呢？而现在的情形，比起当年更加艰难。阿连怀德叹了一声，轻轻拍着外甥女的手：“初二，舅舅不要你做谋士，不要你做战将，舅舅要的，是你像这世间的每一个女子一样，嫁一个好丈夫，生几个好孩子，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和丈夫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做世间每个女子该做的事，王璩不由一笑：“舅舅，你以为初二能做到吗？初二还能像世间普通女子一样吗？”在世人眼里，王璩早不是一个平常女子了，夫族、父族都因她而陷入灭顶之灾。这样的女子人人都避之不及，又有什么人愿意视她为平常女子，愿意和她在一起，不为她的身份，而是真的喜欢她，尊重她，怜惜她，包容她，如同对世间每个女子一样？ 
阿连怀德低下头，声音里的叹息更重：“初二，你才二十四岁，阿蛮小你五岁，都要做娘了，难道你就要这样孤单一辈子？”王璩笑了，笑容里带有的东西连王璩自己都不清楚：“舅舅，那是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命。” 
阿连怀德再说不出安慰她的话，沉默又在两人之间弥漫开，过了许久王璩才抬头：“舅舅，你的伤到底怎么回事？严重不严重？”阿连怀德按一下肩膀，王璩差点发出一声惊叫，阿连怀德放下手：“我的伤并不算重，不过伤势不能让别人知道，况且这幕后的人？” 
阿连怀德的眉又紧紧皱起来，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才想让外甥女回大雍，大雍皇家现在还忌惮青唐，对自己这个外甥女也会礼遇，在大雍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但是在青唐？人人都知晓外甥女是自己的软肋，对她打各种主意的人不少，即便是自己妻子，要反目的时候也会抓住王璩，而不是保护她。 
青唐的局势，之后只会越来越乱，阿连怀德叹气：“初二，陛下上个月下诏，要在两月后册立太子。”青唐皇后去年生下了儿子，这个孩子的降生让青唐各方观望的势力有了些变化，青唐之前从没册过太子，这次要册立，背后自然没有这么简单。 
王璩啊了一声，看向阿连怀德的眼有些诧异：“不是还有舅母。”德安吗？阿连怀德自己都没察觉面色有了变化，还是依旧说了下去：“有太子和没太子是不同的。”册了太子，德安无法再继续摄政，而归政于帝，也不是德安所甘心的。 
王璩这些年在青唐耳濡目染，已不是当日那闺中毫无所知的少女，不甘心归政的德安和皇帝之间，必将还有一场厮杀。那阿蛮呢，图鲁呢？王璩想起这两个表弟妹，眼里多了几分担忧，阿连怀德放松下来：“他们是我的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有自己的命运，但初二你不是，我怎能让这些事情牵连你，听舅舅的话，回大雍去吧。” 
理智告诉王璩，该听舅舅的话离开青唐返回大雍，但感情上王璩怎么也接受不了，离开了舅舅，从此后自己就真的是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再也没有人能够诉说。王璩低下头，细白的手指绞在一起，牙紧紧咬住下唇，过了些时候做出决定，抬头话里带有坚毅：“舅舅，初二就算死也要和舅舅死在一起。”

阿连怀德笑了，笑里带有些许的愁：“我知道，可是舅舅舍不得你去死，你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以后每一天都要好好活，怎么能轻易说死？”王璩觉得眼眶又有泪，却只叫出一声舅舅就再也说不出话。 
阿连怀德又怎么舍得外甥女离开自己呢？那酷似丹娘的容貌，那对自己永远带有信赖的眼神，可是青唐局势变化就在眼前，连自己都遇刺，已经代表了对方的迫不及待，之后呢？阿连怀德不敢再想下去，如果外甥女真的受了自己牵连而死，自己又有何面目去面对亡妹？ 
清清喉咙，阿连怀德让声音变的清楚些：“初二，你也不要难过，等这边的局势平定下来，舅舅就去大雍接你，到时候你就是青唐的公主，想在哪里住就在哪里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王璩把泪咽回去，抬头笑了：“好。”
看着外甥女脸上的坚毅，阿连怀德觉得自己再说不出别的，让她再次成为一个人，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阿连怀德拍一拍她的脸：“初二，你回去大雍，想做平凡人也可以，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隐居起来，每日钓鱼看花，有合适的男子就另嫁了。” 
王璩摇头，话里带有一份固执：“不，我不要隐姓埋名隐居，我要活的堂堂正正的，我还是大雍的郡主呢，我要让舅舅知道，我活的很好很好。”说到后面王璩的声音又带上哽咽，努力抑制还是能听出几分。 
阿连怀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外甥女的脸，这个孩子啊，倔强的不知让人说什么好。帐篷外传来卫队长的声音：“王爷，马车已经预备好了，是即刻回京吗？”阿连怀德回了一句即刻回京，正打算吩咐人把王璩送走的时候袖子被王璩拉住，低头对上的是王璩渴求的眼：“舅舅，就让我送您到燕京吧，还没见到阿蛮呢，也不知道舅舅的伤势到底要不要紧。” 
青唐要册封太子，大雍和青唐新近结盟，也会遣使道贺，按照常规来说，直到使团离开之时，局势都会维护在表面的平静上，就让她随使团一起走吧。 
阿连怀德心里做了决定，微微点头。王璩这才放开牵住阿连怀德袖子的手，起身道：“我再去做衣衫，给阿蛮孩子的衣衫都还没做好呢。” 
看着王璩的身影，阿连怀德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下。普通人的命运总和这局势息息相关，更何况是身处权力中心的他们呢？初二，但愿你回了大雍，能平稳安顺，从此再无波折。
车队在经过一上午的耽搁，吃过午饭之后又重新上路。王璩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做了一半的衣衫，本来还想好好精心给阿蛮的孩子多做几件衣衫，可现在看来是不能了。自己的人生仿佛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和大雍每个世家女子都不一样，不再平静的青唐将不是自己的家，那自己未来落脚的地方该在哪里呢？ 
看着外面蓝的炫目的天空，王璩靠在车壁上，悠悠吐出一口气，平稳安顺、永无波折的日子，似乎永远都和自己无关。 
阿连怀德受了伤，车队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已经遇到了燕京派出的御医。从阿连怀德遇袭到传出消息到燕京，再到燕京派人来，总共就用了两天两夜，这个速度已经是惊人的快，也传出一个消息，德安公主还牢牢地控制着燕京内外。 ,
御医们的到来并没让阿连怀德的伤势有所变化，车队还是那样走，到了第七天，燕京城终于在望，和其他人的喜悦相比，王璩明显冷静地多，这个地方不过就是自己暂时停留之地，未来，曾经那么清晰地在眼前，接着又很快消失，重新变成不可知。 
各人各自归家，五皇子和随从们被请进驿馆休息，等到第二日去拜见青唐陛下。阿连怀德的马车自然进了公主府。刚下了马车，王璩才站稳就听到惊喜的声音传来：“阿爹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你们都等了好久。” 
阿蛮再嫁了人，怀了身孕还是阿蛮，看着那向自己冲来的女子，王璩不由拍一下额头，四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朝鲁跟在她身后急的没有办法：“阿蛮，你小心些。” 
王璩张开手紧紧扶住阿蛮，话里带有担心和嗔怪：“你都要做娘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阿蛮拍拍自己的肚子，脸上的笑一样没变：“这孩子结实的很呢，我几天前才去打猎回来呢，跑这么一段路，怕什么？”怀着身孕还骑马打猎？王璩觉得额头已经有冷汗出来了，王璩见过大雍怀孕的女子都宝贝的很，每日要喝补药补身，有这样那样的忌讳，别说骑马打猎，就算是让她们多走几步路都怕孩子有个万一。 
朝鲁已经走上前来，无奈地对阿蛮笑一笑：“姐姐你可要说说她，怀了孩子还这么蹦跳不停。”阿蛮的下巴翘起：“这算什么？阿娘怀我的时候还上阵杀敌呢，我还不是一样活蹦乱跳。”看着朝鲁一脸无奈，王璩也笑了，这对夫妻的日子过的，比王璩曾见过的夫妻要有意思多了。



第73章 承诺

德安公主已经走了出来，用手扶一下女儿的肩：“阿蛮，你很会欺负朝鲁。”阿蛮面上顿时有不依神色：“阿娘，你只会说我，怎么不说是朝鲁欺负我？”德安公主拍一拍女儿的脸，虽然阿蛮已经嫁人许久，现在又怀着身孕，可在德安公主看来，她还是那个爱和自己撒娇的小女儿。 
站在一边的王璩再一次心生羡慕，上前给德安公主行礼，德安公主扶起她，温言问了几句，那眼却没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不远处。阿连怀德的马车离府门口还有一段路，舅母对舅舅，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吧。 
王璩想的时候，阿连怀德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府门口，车夫跳下车给德安公主行礼，帘子掀起处，走出的不是阿连怀德而是一名御医。阿蛮的脸顿时变的有些苍白，在她心里，阿爹是无所不能、从来不会躺倒的，而现在，分明是连马车都下不了。
朝鲁虽然总被阿蛮说她又笨又傻，可阿蛮的心思他很能猜出来，不等阿蛮说话已经握紧她的手：“你放心，岳父不会有事的。”真的？阿蛮抬起已经含泪的眼，朝鲁点一点头，这一点头仿佛给了阿蛮信心，阿蛮长长呼出一口气，王璩也拍一拍她的肩：“没事的，舅舅还没看见你肚子里的孩子叫他外祖父呢。” 
说到孩子，阿蛮低头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已经能够感觉到肚里孩子的跳动了，还没见到自己孩子呢，阿爹一定不会有事的。阿蛮抬起头，脸上的笑重又浮现。 
德安公主脸色神色没变，掀起帘子上车问了几句，再也没有下车，只是伸出手示意车夫把车径自赶进公主府。阿蛮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僵在那里，王璩已经搂住她的肩膀：“我们先进去吧，舅舅受了伤经不得风。” 
朝鲁也是一样说辞，三人进了公主府，阿蛮迫不及待地想往德安公主院子里去看看阿爹的伤势如何，刚走出几步侍女就拦住她：“公主，殿下说王爷服了药刚睡下，您还是别过去，先在您院里等待。” 
这样的结果阿蛮是怎么都想不到的，她眉头紧皱，王璩已经伸手拉住她：“舅舅的伤势总要先养着的，况且你还怀着孩子，怕激动起来对孩子也不好。”朝鲁的眉头也和阿蛮皱的差不多，两夫妻互相对看一眼，终于阿蛮还是跟王璩走了。 
朝鲁，是皇后的亲侄子，如果真的立了太子，托德和德安公主的结盟会不会有变化？毕竟，妹夫做皇帝和自己外甥做皇帝，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而且，青唐不乏母后摄政。看向德安公主所居院落，王璩觉得一阵寒意漫上来，面前这对夫妻的未来，是不是也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清晰明白。 
“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耐不住了。”叹息声从德安公主嘴里发出，她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面全是心疼，阿连怀德回避了她的眼神，当年东阳王叛乱时候，托德选择了支持德安公主，这次呢？ 
德安公主的手抚上丈夫的伤口：“你先忍耐一些时日，总有一日我会让她还了你这债的。”伤口处并不是很疼，阿连怀德却轻轻晃动身子让伤口离开妻子的掌控。德安公主收回手，眼里有一丝不解：“我以为，你回了一趟大雍，会不怪我了。” 
阿连怀德没有说话，坚毅的脸上还是一样没有表情，德安公主低头看着裙子上绣的精美的花：“阿蛮已经怀孕，我们都到了做祖父祖母的年龄，图鲁再过一些年也要娶妻，那些事，是不是该忘掉？”阿连怀德开口时候喉咙里有些许哽咽：“初二去迁丹娘坟的时候，丹娘的尸骨都泡在水里，天下的人对她骂不绝口，而我，终究不敢去父母坟前叩拜，你说，我怎么能忘？” 
德安公主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又恢复的和平时一样：“果然不能忘吗？”夫妻四目对视，中间似有火花闪过，的确是不能忘，德安公主摸起手边的刀，看向丈夫的时候唇边带上了冷笑：“既选择做了，就不要怕别人唾骂，这才是有担当的人。” 
阿连怀德连一根眉毛都没动：“我并不怕大雍人的唾骂，可是初二，她本不该受这样的唾骂，她本该像大雍所有侯门世家的女子一样，得家族庇护，嫁差不多的男子，而不是孤身一人面对着逼死丹娘的家人。”德安公主并没动容：“你，还挺心疼这个外甥女，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带她回来，面对的是什么？” 

阿连怀德怎不清楚，他的神色还是如常：“初二，就要回大雍了，德安，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死在你的前面，你要让初二毫发无损地活着。”德安公主面上有惊讶之色闪过，接着低头，手里的刀已经放回原位，抬头时候那神色和平时并无不同：“好。” 
阿连怀德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道：“你答应了我，那我也会答应你，在你没掌握青唐全部局势之前，绝不和你反目。”德安公主的眼睛眯起，这是他们之间，头一次提到这个问题，也是头一次阿连怀德赤|裸|裸地暴露出自己的想法。 
屋子里安静的什么都听不见，阿连怀德抬起左手：“德安，今日之青唐已不是昔日之青唐了。”面前这个男子也不是那日自己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血人了，德安公主伸出手和丈夫相握：“好，但你还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必要光耀我青唐。” 
“一定。”阿连怀德重重反握住妻子的手，这是他的承诺，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这个承诺从不会变。阿连怀德的手很快放开，德安公主似乎还在回味丈夫手心的温暖，接着她突然抬头一笑：“我们若不是这样的身份，而是世间普通男女，该是多么好的一对。” 
那时定会是白发苍苍时，子孙满堂前，还能听到妻子的嗔怪，怪他不要喝这么多的酒，可是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所以结局也不是如此。阿连怀德抬起头：“但愿阿蛮、但愿初二，能像你想的那样。”阿蛮吗？德安公主没有回答丈夫的话，朝鲁的身份，一直都是一个坎，一个无法回避的坎。 
但愿吧，德安公主对着丈夫笑了：“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一定不能是这样了，你到时要疼我宠我，我也不会算计你，你说好不好？”这样的话不像是德安公主所能说出来的，阿连怀德看着她眼里的一丝痴迷，耳边仿佛又响起初遇时的歌声，多么美好的相遇，却酿成这样的结局。 
德安公主的头靠上丈夫的肩，右臂依旧是空荡荡的，就在德安公主以为得不到丈夫回答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好字。德安公主奇怪抬头，对上的是丈夫的双眼：“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能在一起，那我一定会疼你宠你。” 
德安公主眼里隐隐有泪花，她转过头去，那泪花很快就不见了，当站起身时，又是那个青唐的摄政公主。 
这样的变化阿连怀德并不吃惊，或者说，德安公主方才的话才能让他吃惊。德安公主的笑容又和平常一样了：“我出去了，现在只怕探病的人已经挤满一屋子了。” 
不同于普通人，燕王遇刺受伤这种事情是能引起很大风浪的，阿连怀德刚回来不久，各家府邸遣来探病的人已经在门外等候。甚至很多人都是亲身前来，燕王的伤势到底要不要紧，而且最重要的是，追查凶手的时候，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公主府的大门还是紧闭着，不管是谁都没能进去，这样更加让人心里猜测，是不是燕王不行了？如果燕王不行了，那青唐的局势会怎么变化呢？ 
从白日到黑夜，公主府的门都没有打开，直到有一辆明显不同于众人的车走了过来，车上的人内侍打扮，看来是宫中遣使来探望。本来堵在府前的众家马车纷纷让开一条路。 
宫中的马车轻快地走到府前，下来一个内侍，上前轻敲大门：“奉陛下旨意，特送药材过来。”等了很久那门才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问了句什么，接着那门重新关上，过了会儿才重新打开，请内侍进去。 
这样的举动让人更加猜测，是不是燕王的伤势已经沉重到连皇帝都不放心的程度？如果燕王就此咽气，德安公主失了左膀右臂，托德会不会再站到她身后呢？ 
各种猜测都在流传，但没有一个字传进公主府。阿蛮已经在德安公主的允许下去看过阿连怀德，不过那时候阿连怀德正在沉沉睡着，阿蛮只看见他面色和平时差不多就被德安公主赶走，说让她好好回去养胎，不许在这里捣乱。 
阿蛮也只有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原来住的院子，她出嫁后那院子就是王璩住着，里面的摆设和原来一模一样。看着王璩拿出来的从大雍买回来的各种东西，阿蛮半点心肠都没有，只是撅着嘴在那里抱怨：“怀了个孩子，真是和平时不一样，连打猎都要被人说，现在连阿爹都不能去照顾。” 
王璩任由她抱怨，拿出一匹红色锦缎来：“这匹锦缎可以送给曼陀罗，我记得她最爱红色了，这支钗子可以送给东元王妃。这个呢，就可以送给南王妃了。”阿蛮又叹了口气：“姐姐你别忙了，反正不管我送什么过去，她们只会说好，不会说坏的。姐姐，阿爹的伤势到底要不要紧？” 
王璩停下来，摸着阿蛮的头发：“阿蛮，舅舅的伤势你不能和别人说。”为什么？阿蛮感到很奇怪，接着很快就想到：“难道连朝鲁都不能说吗？”王璩很想说不是，但她不会骗人，只是静静看着阿蛮，阿蛮的眼里添上一丝黯然，手垂了下来，靠在王璩膝上：“姐姐，人要一直长不大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阿蛮也察觉了不对了，生在这样家庭，怎么能完全摆脱家庭影响呢？



第74章 提亲

人，怎么能长不大呢？王璩摸一下阿蛮的头发，想起舅舅曾说过的话，这样的出身就该承受这样的命运。阿蛮已经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亮，接着就露出笑容：“阿娘常说，人活在这世上，最要紧的是当下开心，不能为明天的事烦恼。” 
德安公主会这样说吗？王璩很怀疑，但也跟着笑了：“阿蛮，你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阿蛮也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侍女已经走了进来：“公主，朝鲁公子已经在外面等您，还有南王妃也来接您了。”南王妃，她亲自来接阿蛮，只怕不是为的阿蛮而是为的燕王吧？ 
王璩扶起阿蛮，两人走了出去，外面等着的果然是南王妃，阿蛮快走两步上前行礼，南王妃挽住她，声音和平时并没半点不同，还轻轻拍了拍阿蛮的手，嗔怪她这么多礼。做足了好婆婆的样子，南王妃这才转向王璩笑道：“王姑娘这一路辛苦，刚回来还没喘气，阿蛮就上门打扰了。” 
王璩面上也堆了笑容：“这本是阿蛮的家，哪能谈得上打扰不打扰？”南王妃微微一笑，侍女已经带着那些礼物出来，王璩请南王妃先行，自己和阿蛮跟在后面，刚走出院子南王妃就笑道：“阿蛮你也许久没见燕王了，还不去和燕王辞个行？” 
果然这才是目的吗？王璩看向阿蛮，阿蛮点头道：“是啊，我去见阿爹。”王璩一愣，南王妃面上已经带出笑容，阿蛮刚走出两步就蹲了下去，手捂住肚子，这动作让王璩愣住，刚走过来的朝鲁急忙上前扶起阿蛮：“你怎么了？” 
阿蛮靠在朝鲁怀里，面色有些苍白，说的话也透着不舒服：“不晓得怎么，肚子有点疼。”阿蛮的肚子现在是极要紧的，朝鲁抱起她就往外走：“那我们回家吧。”南王妃见儿子儿媳往外走了，面上露出一丝郁闷，接着就很快转为关心，对王璩道：“殿下和王爷那里，还劳烦姑娘去说一声，我要跟去看看阿蛮到底怎么了。” 
阿蛮的脸一直埋在朝鲁怀里，看不出她的表情，但王璩还是觉得沉甸甸的，长大就这样迫不及待到来，以一种让人难以接受但又不可回避的姿势出现在面前。 
来探望燕王的人越来越多，皇宫里也派出几次使者前来探望，但都得不到燕王伤势的确切信息，终于这日公主府前来了一队仪仗。侍卫宫女内侍一样也不缺，当德安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公主府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青唐帝后终于耐不住性子，前来探望燕王伤势。久闭的公主府大门终于打开，门前的人都让开了一条路，德安公主身着难得见到的礼服站在公主府大门口，迎接帝后的到来。 
当听到帝后到来的消息，王璩还是在窗下做针线，给阿蛮孩子的衣衫已经做了好几件，但王璩并没停下来，做了男孩的又做了女孩的，一离开青唐只怕就很难再见，多做几件多尽点心，也算是做姨母的一片心。 
这里该绣朵海棠，那里该用绿叶遮盖。王璩仔仔细细做着，生怕多了一个线头就碰破了孩子娇嫩的肌肤。有急促的脚步声进来，接着是侍女的声音：“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往前面去，说是许久没见您，有些想您了。” 
王璩停下针线，面上有惊讶之色，还以为那位皇后已经忘记了自己呢，这几年都从来没提过自己。舅舅的话又在自己耳边响起，燕王的外甥女，怎么会是个普通人呢？王璩把针线放下，面上有叹息之色，舅舅说的是对的，在青唐，总是会陷入到这种尔虞我诈彼此算计之中。 
那回到大雍呢？寻一处地方安安稳稳住下来，闲时看花开花落，忙时听农人耕作。这样的日子想必也是舅舅的向往吧。但这样的乐土究竟到哪里寻，那传说中的桃花源吗？抬头，王璩面色已经恢复平静，微整一整衣衫，就和侍女往外走。 
帝后已经探望过燕王的伤势，燕王还是躺在床上，不过在枕上微微叩头表示感谢。这样的燕王，看在帝后心里做何想旁人是不知道的，只有德安公主面上那不时露出的哀戚神色，看在皇后眼里有了别样味道。 
王璩到的时候帝后都被请在厅里用茶，皇后还是王璩记忆中的样子，端庄典雅，脸上带有恰当的笑容，如同每个位高权重的女人一样。旁边的青唐皇帝面貌清瘦，眉眼之间也能看出和德安公主的相像来，只是那精气神总有些不好。坐在下方的德安公主克尽主人的职责，三个人正在谈笑，就像是普通人家亲热的姐弟。 

难为他们要日日演戏，王璩上前行礼，皇后已经搀起她拉着坐到自己身边，那眼往王璩脸上看了又看：“前几日听说你们回来，我还想着你会进宫的，谁知左等右盼却没见到你，想来是因燕王伤势，你要在面前服侍，才不好进宫的。” 
话都被皇后说完了，王璩再没有别的话说，只是微微一笑：“皇后娘娘慈爱，王璩深感。”皇后又赞了几句，旁边的皇帝冷不防来了一句：“你既这么喜欢她，我记得重元还没成亲，何不就为重元求了她？”
重元是托德的弟弟，皇后的同母兄长，之前也说过亲，不过他总说要娶个十分出色的美人，一直到自己妹妹成为皇后，还是孤家寡人。皇后好像刚想起来一样，啊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惊喜，眼却没看向王璩，而是看向德安公主：“姐姐，您可愿意。” 
德安公主没想到他们会提这个要求 ，面上也有些许惊讶，但很快就平下去，只是看着王璩：“这种事情，在我们青唐总要女儿家自己做主，哪能我说了算。”王璩很快平静下来，看向皇后的眼十分坦荡：“娘娘的美意我本不敢拒绝的，只是在大雍，两边对亲是要辈分相当的，阿蛮是我表妹，嫁的是娘娘侄子，我是她的姐姐，怎能去嫁叔叔？” 
德安公主会意一笑，皇后还是亲热地拉着王璩的手：“你都说了那是在大雍，你现在可是在青唐，我们青唐只要不是同宗同族的，喜欢就可以嫁娶，别说你和阿蛮是表姐妹，就算是亲姐妹都有嫁叔侄的。”青唐皇帝的后宫里面还有一对姑侄，当王璩刚听到的时候都愣住了，那生下孩子来怎么称呼？是以父族还是以母族，阿蛮当时就摇头，她也不知道，一般就该按父族来互相称呼吧。 
皇帝也笑了：“皇后说的是，你们大雍不是还有一句话吗？入乡随俗，你既到了青唐，就该依青唐规矩才是。”规矩？这是王璩听的最多的两个字，没想到来了青唐还能听到这两个字，见德安公主面色渐渐变的凝重，王璩开口笑道：“陛下和娘娘都说的对，不过我虽远离故国，也不敢忘了故国的事情，娘娘的厚爱，王璩不敢受的。”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嫁，气氛稍微变的凝重了些，皇后的眼微微眯了下，接着就笑了：“你说的也是，重元这人，脾气也不大好，不然也不会到了现在也没人嫁。”这是皇后自己给自己打圆场，王璩又跟了几句，屋里气氛又开始和乐融融。
王璩虽然笑着，手心却出了不少的汗，原来离开大雍，来到青唐，并不能得到像以前设想的那种悠闲自在的生活。身为燕王的外甥女，不可避免地要卷入权利漩涡，而这些，都是王璩不喜欢的。 
帝后并没有在公主府待很久，喝过一道茶就离开，德安公主带着人送他们出去，临去之前，皇帝又叮嘱燕王一定要好好养伤，青唐还等着他呢。在旁边的王璩能看出皇帝眼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愤怒，和德安公主的不动声色比起来，皇帝毕竟还嫩了些。 
送走帝后，王璩也想告辞回自己院里，德安公主叫住了她，话里有几分迟疑：“你要回大雍了。”王璩并不奇怪德安公主会知道这件事，只是微微点头，德安公主看着面前的女子，如果能够把她软禁起来，自然也能让她毫发无损更能牵制住阿连怀德。 
可这样做了阿蛮会难过，而阿连怀德？德安公主微微低头，以掩饰眼里的疲惫，当抬起头时她又和平日一样：“回去了也好，在大雍，也许还少几个人算计你。”而在青唐，这样的人就多了，王璩轻声应了，接着就道：“在大雍，不过是多了几个骂我的人罢了。”
王璩说的轻描淡写，德安公主却知道不是几个人，而几乎是全天下的人。这样局面，也有部分是面前的德安公主造成的，德安公主的下巴微微收紧，接着声音变的有些尖利：“我说过，如果你有能力寻我报仇，那就来杀了我，可是现在你没有这个能力，那么，”德安公主加重语气：“你，只有闭嘴等待。” 
在德安公主面前，逞口舌之利得不到好处，王璩平静地看着德安公主：“我知道，我一辈子都没有能力来寻你报仇，可我不敢忘。” 
德安公主有些许的吃惊，接着就点头：“不敢忘，你就是用这个，活到了现在？”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王璩站的还是那么笔直，眼神平静，如同那日在城门口一样，面对千夫所指，依旧不肯低头。德安公主轻声叹息，接着突然道：“我答应过你舅舅，如果他死在我前面，定要保你毫发无损，你，回大雍去吧。” 
说完德安公主转身离去，并没等王璩的回答，如果再慢一点点，德安公主害怕自己会后悔。会出手杀了这个搅乱一切的女子，可她不能，为了答应丈夫的话也不能。有泪从德安公主的眼角流下，这场爱情，从一开始就错了。即便如此，仍然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德安公主啊，说正经的，这样的女人我是又爱又怕的。



第75章 约定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表面上看起来，和原来没有半点不同。德安公主依旧处理政事，阿连怀德在府里养伤，阿蛮经常和朝鲁一起回公主府来探望。可王璩总觉得有一股暗流在发生，这种暗流让王璩坐立不安但又不能说出来。 
那日舅舅的话还在自己耳边，舅舅不需要谋士，不需要将军，只需要自己能像天下所有的女子一样，嫁一个好丈夫，有几个好孩子，安稳平顺地过了这一生。可是这样的日子是自己能得到的吗？这种原本天下女子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在王璩眼里，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看着窗外依旧碧蓝的天，回到大雍，难道就在那座郡主府里那样孤寂地过下去吗？郡主府里，奴仆如云、金帛如山，只要自己轻轻说一句话，就有无数人忙碌奔波，这样的日子却不是王璩想要的。能有一二知己，春日赏花打秋千、夏日荡舟荷塘里、秋日登高远山上，冬日围炉话过往。可是天下之大，知己何寻？ 
身后响起笑声，都不用回头王璩就知道是阿蛮来了，果然不等王璩说话阿蛮已经走到王璩面前坐下：“姐姐，这天有什么好看的呢？我每次看见你一个人独坐，都是抬头望天。”侍女送上点心茶水，王璩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清茶，含笑道：“等我回了大雍，这天就和青唐的不一样了。” 
回大雍？阿蛮差点把杯子打破了，但很快就握紧了杯子：“姐姐你回去也好，青唐，和原来有些不同了。”皇帝要立太子，德安公主无法反对，中间有一大批各种势力都在观望，燕王的伤势也在左右他们的意图。王璩伸手握住阿蛮的手，安慰地道：“对阿蛮来说，青唐不管怎么变化，都和你没关系的。” 
阿蛮的眼里有些许的愁绪，微微叹息道：“姐姐，不一样的。”王璩微微一顿，没有再说话，阿蛮看向外面天空，突然笑了：“如果，当初我没有嫁朝鲁这个笨小子，是不是今日没有这么多的烦恼？”连阿蛮都说出这样的话，王璩觉得喉咙有些哽咽，把阿蛮的手再握紧一些：“你别胡说了，不嫁朝鲁，你只会更烦恼，况且，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步。” 
阿蛮的脸上又重新飞上喜悦：“是，不嫁朝鲁，我现在就会后悔，而不是以后才会后悔。”像阿蛮多好，可惜自己永远不能像阿蛮了，碧蓝天空上飘着丝丝缕缕的白云，阿蛮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纵然再依恋当年无忧无虑的时光，都回不去了。
阿蛮又开口了，这次话里透着欢喜：“听说大雍的江南，山水秀美，女儿多情。姐姐，这次你回去大雍，就在大雍各处走走吧？我每次去大雍，都不敢往前走远，都是只往里面走三百里就被塔叔催着往回赶。姐姐，等到以后，你走遍了山水，就写信告诉我，让我也能领略下大雍山水的美，好不好？” 
怎么不好？王璩唇边的笑意加深，但很快就消失：“可是我是一个女子，怎么能去走遍山水呢？”阿蛮笑了，笑的有些肆无忌惮：“姐姐，你怎么这么奇怪？为什么女子就不能走遍山水，况且你还有侍卫保护，奴仆带的也不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是自己局促了，局促在大雍那无数个被困在后院的女子经历里面，王璩脸上的笑容这次才是发自内心的：“你说的对，既然我有空闲，为什么不在有生之年走遍大雍山水呢？”言语之中，王璩想起曾看过的书里面的描写，听说极东边有海，那海怎么也到不了头，从海上会有来自其它地方的人过来，他们和大雍人长的不一样，说的话更不相同，带来的物品也是稀奇古怪的。 
极北有终年不化的雪山，那些山能高到天上去，有些人一走到那些地方就会喘不上来气，甚至有人会由此丧命，要吃当地一种药才会缓解。南边有终年暑热之地，那里的狗都不敢到处跑，而是常年趴在那里伸舌头喘气。 
至于江南，王璩曾看过无数的诗篇词章描述那江南烟雨，不知道这些地方，又是怎样的风情。“姐姐，姐。”阿蛮的声音让王璩从迷茫中醒来，她有些抱歉地一笑：“你方才说让我走遍大雍的山水，我想起曾在书上见过的描叙，实在太向往了。” 

阿蛮脸上的笑带上几分得意，自己的主意的确比别人的好用，她歪着头：“姐姐，我听说大雍人每到了一个地方，都要吟诗作词，以纪念自己到过这些地方，姐姐你也可以吟诗作词啊。”王璩哑然失笑，虽说曾读过几本书，但要真的吟诗作词，王璩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她把阿蛮的头扶起：“你当诗词那么好作的？不光是会识字，读的几本书就会做的，还有格律，有些还要化典，还要抒发自己心里的想法，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那能说做就做出来？”是吗？阿蛮的头点一点：“我还以为大雍读过书的人吟诗作词都是张口就来，原来是我错了。” 
这样的话让王璩心中的离别愁绪少了很多，前二十多年，都是为的报仇而活着，现在大仇已经得报，那就走遍大雍的山水，去看看那些不同于京城的风情，活着在路上，也能遇到这么一个志同道合的男子，能够携手同游，而不是一人孤寂，把心里的背负都放下，真真切切地为自己活一回。 
低头看着阿蛮，她已经趴在王璩腿上半闭着眼睛，轻轻摸一下她那圆滚滚的肚子，王璩把那些给她肚子里孩子做的衣衫拿出来，这个动作惊醒了阿蛮，她睁开眼，看着面前做的各式各样的小孩衣衫，脸上绽开笑容：“姐姐，这都是你做的？” 
王璩没有回答，阿蛮已经拿起这件看看，抓起那件瞅瞅，喜悦之色溢满了她的脸：“姐姐，等孩子再大一些，我带着他们去大雍找你，到时候我就和他们说，姨母不仅会做各种好看的衣衫，还走过很多地方，知道天下不少事情，这样可好。” 
当然好，王璩把阿蛮的手放到了自己手心，如果没有遇见阿蛮，自己的这条路会走的更艰难，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舅舅。王璩是真心希望阿蛮从此后再无波折，人生永远平顺，可是生在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父母，嫁了这样的丈夫，无波折不过是一句空话。 
大雍的使团在王璩他们回到青唐后一个多月来到燕京，这次是恭贺青唐立太子，出使的依旧是晟王，使团里面还带来了给五皇子带的很多东西，足足装了三车，听说在五皇子居所把这些东西卸下来的时候，各式各样的珠宝衣料吃食药材，让人都咂舌。 
除了吃的用的花的，还又派来两个女官四个内侍，负责照顾五皇子的起居。青唐给五皇子安排的居所不算小，是原来东阳王的府邸，可五皇子的从人不少，又加了这些新来的，包括教授五皇子读书的那两位翰林的家人也各自又遣来仆人。府邸里还是住的满满当当，到处都是人，一扫东阳王被灭后这所府邸上空弥漫着的凄凉气息。 
大雍使团的到来也意味着王璩将要离开青唐，跟着使团回去是最安全，也最方便的一条路。王璩在得到消息后，心里升起的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是茫然还是喜悦，还是不舍，诸般情绪堆在内心，层层迭迭让人怎么也理不清楚。 
大体来说，要离开一个暂居地回到自己的故乡，是该买些各地的土仪好去送人的，王璩带着人在燕京城里的店铺里四处转悠，倒是能听见阿蛮在那说，这个不错，那个也很好。王璩什么东西都没买，阿蛮身后的侍女却已经抱了七八个包裹。 
王璩用手拍一下额头：“你每次出门都要买这么多的东西，难道不怕钱很快花光？”阿蛮手里拿着一个兽骨手镯，那兽骨也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骨头做的，摸上去光滑无比，颜色却有些微微发暗，上面还刻着花纹，和王璩在大雍见过的牙雕比起来，算是十分粗犷。 
听了王璩的话，阿蛮眨一眨眼：“这些东西都不值几个钱，别说这些，再多些我也不怕。”德安公主的爱女，出嫁时的嫁妆足以让人咂舌，至于青唐嫁妆里必备的马羊这些，德安公主也一口气准备了五千只羊和一千匹马。 
朝鲁家的聘礼也不少于这些，阿蛮的确是不会觉得钱不够花的。阿蛮已经放下了那个手镯，笑嘻嘻地挽住王璩的胳膊：“姐姐，是不是你担心回大雍后没钱花，你放心，我和阿娘说过了，要她也按我的嫁妆给你准备同样的一份。”
真不知道阿蛮怎么会想到这些，卖兽骨手镯的人见阿蛮拿起了又放下，舍不得放掉这笔生意，手里飞快地把一个盒子拿出来：“这个是一套的，还有钗子、簪子、项链、手链、脚链、戒指。只是一套不好卖，我才只拿出手镯来。” 
这样一套东西摆在一起，倒有些新奇，阿蛮的眼顿时被这个吸引过去了，王璩拿起一根钗子，这钗有些重，上面雕的是一种猛兽图案，这种猛兽从没见过的，稀奇的是，这根钗体却很秀气，猛兽和秀气的钗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 
王璩看着这钗，阿蛮已经说了：“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喜欢的话就买下。”看见生意要做成，小贩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王璩却把这钗放了下去：“不用了，这东西必要戴整套的，我又不是小姑娘，戴不出来的。”说着王璩扶着阿蛮走了，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根钗，的确是很喜欢啊。 
小贩的脸垮了下来，刚准备收起东西，摊前又来了一个人：“这根钗，要怎么卖？”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虽然我家初二没有亲人，但真的放下之后，就能真真切切为自己活了，而不用为了这样那样来进行算计。


第76章 分离

小贩的脸上又重新浮起喜色，对这男子口若悬河地夸了起来，顺便还介绍起别的东西，那人却不看别的，只盯着这根钗。纤细易折却在钗头饰以猛兽，如同那个女子。男子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钗放到自己荷包里，抬眼想去寻找，人来人往的街头，伊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男子低头，用手轻轻抚摸着荷包，心底这丝牵念不知从何处来？早该忘记的，不管是牵念还是别的什么，都该统统忘记。 
王璩和阿蛮已经走进一座酒楼歇脚，阿蛮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趴在窗边往外看。王璩倒了杯茶，上前敲一下她的后背：“你都六个月的肚子了，平日又不是不能出门，还在这里看什么？”阿蛮乖乖张嘴让王璩喂进去一口梅花糕，又端起茶一饮而尽才说：“平日是能出门，可是只是回府，连马都不许我骑，哪能在大街上这样逛？” 
上次阿蛮说了个肚子疼，朝鲁紧张了很久，如果不是太医一再保证，阿蛮的肚子是没有问题的，连今日都不许出来呢。王璩想的好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谁让你上次装肚子疼？”外面实在没什么好瞧的，阿蛮转身坐了下来，伸手拉住王璩的袖子撒娇：“当时不是没办法吗？” 
阿蛮一脸的没心没肺，王璩伸手握住她的手，阿蛮总是要长大，要面对世间风雨，这点连德安公主都明明白白，自己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吃饱喝足，阿蛮还要继续逛，说王璩什么东西都没买，总要买点东西回去，王璩拗不过她，和她双双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小二引着几个人上来，楼梯狭小，阿蛮肚子又大，王璩扶着阿蛮准备往上走让一让。  
见状后来的那几个停下脚步后退一步，请王璩她们先行，王璩扶住阿蛮走完楼梯，抬头正欲对他们行礼致谢，已经听到来人叫出一声郡主：“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能称自己为郡主的人很少，面前的人竟是褚先生，他身边那个孩童就是五皇子，旁边的人想来是侍从。 
王璩微行一礼：“想不到在此处竟能遇到先生，先生可好？”褚先生还是那样温文尔雅：“今日是来酒楼请一位故人，没想到遇到郡主，听说郡主就要还乡，愿郡主一路平安。”褚先生的故人，想来就是这使团里的什么人，那带着五皇子也很正常，也许有什么私房话想告诉皇帝。 
王璩刚要开口谢过，五皇子已经开口，两个多月来他长大一些，但一开口那话还是不好听：“还乡？她这样的，有什么资格去……”褚先生的眉头皱起，低低叫了声殿下，阿蛮怎能容得了五皇子这样说，手里没有鞭子却把衣袖卷了起来：“你这小小孩童，知道什么？竟在这里妄言。” 
五皇子虽然闭嘴，那眼神可是遮不住的，倔强地看着阿蛮，王璩伸手拉住阿蛮：“好了，你也要当娘的人了，还和孩子置什么气？”阿蛮虽收回手，却对五皇子皱一下鼻子表示自己的不满。褚先生刚要说几句抱歉的话，王璩已扶住阿蛮往外走：“我们这就告辞，异日褚先生归国时候，再在雍京相遇。” 
褚先生抱拳行礼，五皇子脸上的倔强还是没有消失，阿蛮路过他的时候悄悄伸出脚打算绊他一下，被王璩看见摇了摇头，阿蛮这才规矩走着。两人走出数步，迎面又见小二请进来一个人，这人王璩眼熟的很，不是邵思翰又是谁？ 
看见自己牵念的佳人就在前方，邵思翰的脚步微顿了顿，装钗子的荷包处仿佛有火烧着他，当时买下钗子时的念头又在邵思翰脑里浮现，虽然没人知道，邵思翰的脸还是红了一下。王璩却像没看见他一样，扶着阿蛮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候还能闻到王璩身上淡淡的香味，邵思翰看着王璩，虽然人还是那个人，眉眼什么的都没变，依旧是那柔弱的背影，可是那精气神却变了，不再是那么沉重，代之的有一种轻灵感。见王璩像不认识自己一样，邵思翰自嘲地笑一笑，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个多管闲事的路人罢了。 
褚先生已经在楼梯口对他打招呼：“邵兄来了，还请往里面请。”邵思翰收回思绪，她是郡主，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王府官员，她已高不可攀，再不是当日驿馆房里自己伸出援手的少女，也不是当日自己叹息被家族放逐的孤女。 

心中似乎有一种叫遗憾的情绪慢慢泛起，接着邵思翰就笑了，不管怎样，自己和她之间都是再无交集，所谓牵念该全都忘记才是。对褚先生行礼，邵思翰快步走上楼梯，自己有自己该做的事，她也一样吧。 
把燕京的大街小巷都逛了个遍，阿蛮这才心满意足，和王璩往回走，先要把阿蛮送回南王府，王璩才能回公主府。看着车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王璩摇头：“我去一趟大雍回来买的东西，还没你出去一趟买的多。” 
阿蛮也走累了，靠在车壁上打瞌睡，听了王璩的话睁眼一笑：“我都好久没好好出去逛过，不买这么多东西怎么对得起自己？”王璩摸一下她的头发，无奈笑了。 
马车已经到了南王府门前，王璩和侍女扶阿蛮下来，南王府里面也出来下人迎接阿蛮。王璩把阿蛮交给她们，正打算上车时候看见来了一队人马，从面前的侍卫来看，该是南王归府了。 
王璩靠边回避，骑在马上的托德已经在王璩跟前停了下来，他并没有下马，而是用鞭子指着府邸：“每次姑娘送阿蛮回来，都不肯进去喝茶，是不是我府里的茶不好，姑娘十分嫌弃呢？” 
不管怎么说托德现在都算是长辈，王璩不会计较他这个无礼的动作，只是恭敬答道：“您府里的东西怎么会有不好的呢？只是我十分繁忙，才不好进去喝茶。”是吗？托德的表情证明他并不相信王璩的话，轻轻摸一下□马的脖子让它不要这样烦躁，托德才又开口道：“既然我府里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府里的人自然也没不好。” 
呃，托德这是怎么了？王璩觉得今天的托德和平常太不一样了，联想起皇后当日的求亲，不会是托德为自己的弟弟找自己问罪来了吧？王璩心里急速判断着，脸上的笑容并没变：“王爷府上的不管是人和东西都是很好很好的，自然要去寻最能配得上他们的，王爷您说是吗？” 
托德那像鹰隼一样的眼里闪出了光，接着那光就消失：“这话说的很好。”说完托德的手指向马车：“姑娘是客人，该姑娘先行。”王璩又行一礼这才上了自己马车，马车缓缓离开南王府，王璩转头看着那所府邸。 
离开青唐，让青唐的人不再算计自己，会不会对舅舅不好？可是舅舅已经明明白白说了，他要的，是自己的平稳安顺，而在青唐，不管是嫁给谁，这样的平稳安顺都是不可求的。王璩靠在车壁上，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因为离开青唐而后悔，王璩唯一知道的，就是现在还在青唐的话，舅舅一定会不舍得，先离开青唐吧，至于会不会后悔，那是以后的事。 
册立太子在青唐史上是第一回，所有的礼仪都还处于摸索阶段，但不管怎么说，这场典礼还是如期举行了，而且十分盛大，也没出现上次皇帝娶皇后时候，东阳王借机叛乱的事情。一切都顺顺利利，由于太子太小，册宝都是由皇后代领的，至于东宫属官这些，也要等太子年纪再大些再一一放上。 
典礼顺利的每个人都觉得如在梦中，特别是看见德安公主也参加了典礼，并没出阻挠之意，于是很多人都在悄悄议论，是不是燕王已经不行了，图鲁又小，德安公主再强悍，身边的人也不足够多，才有这样表现吗？ 
甚至已经有人在悄悄写奏折，开始做自从德安公主摄政后从来没做过的事，请德安公主还政于帝。这一切都预示着青唐局势将有重大变化，每个与此有关的人都烦躁不安，计算着怎么才能对自己有最大的利益。 
漩涡中心的公主府还是那么安静，而这一切和王璩更是没有半点关联，使团已经结束了自己的使命，在册立太子之后的第三日就前去和青唐皇帝辞行，照例领了赐宴和礼物，收拾行装准备回国。 
王璩的行装已经被送到了驿馆，除了那些金银财帛，还有二十个侍卫，又有两个侍女。王璩把给阿蛮孩子做的衣衫全都交给了阿蛮，又去阿连怀德屋里辞行。 
阿连怀德的伤势早已全好，不过他和德安公主有谋划，一直在屋里没出来，看见王璩走了进来，他久居室内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初二，舅舅愿你这一路都平安，这一生都顺利，你前二十年吃的苦该把这一生的苦都吃完了。” 
王璩俯身行礼，抬头时候眼里已经有泪花：“初二愿舅舅从此后安顺康宁，早日心愿得偿。”阿连怀德伸手扶起外甥女，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轻轻地推一下她：“走吧，小鸟总要离开巢穴，我……”阿连怀德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哽，不敢让外甥女看出来，只是挥手让她离开。 
王璩又跪下行礼，站起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泪花，转身离开这间屋子，身子还是站的笔直，从此后又是自己一个人了，只有站的直些，再直些，才能不被人击垮，才能让舅舅看着自己安心离去。


77 风波

离开青唐和离开大雍时无人相送不一样，送别王璩的人并不少。最伤心的就是阿蛮了，她挺了七个月的肚子，眼睛鼻子已经哭的红红的，只是拉着王璩的手叮嘱了又叮嘱，王璩心里也舍不得离开她，但分离就在眼前，再多说别的也是无益，只是含笑道：“等你生下孩子，孩子大些，就到大雍去找我，我们一起去看山看水。” 
阿蛮点头，话音里还带有哭意，王璩把阿蛮轻轻地往朝鲁那个方向推去，看着朝鲁道：“照顾好阿蛮，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照顾好她。”朝鲁再傻也是出身这种人家的，怎么会听不出王璩的话里之音呢？朝鲁的头点的很大：“阿蛮是我的妻子，我会保护她，照顾她，直到我们老去。” 
阿蛮罕见地没有骂朝鲁傻，已经有人走了过来提醒王璩，时候差不多了，还请上车前去。王璩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阿蛮，此次虽是前去故国，可故国竟没有像阿蛮这样的能让自己牵挂的人。 
马车已经赶了过来，再不走就迟了，王璩又看一眼阿蛮，登车欲行。看见王璩上了车，使团的人发出出发的命令。车正要缓缓离开，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驿馆面前早已清过道，这是谁过来？ 
王璩看向不远处，骑马奔驰而来的是德安公主，她的衣着和平时一样，只带了两个从人。转眼间德安公主已经到了使团跟前，从人下马往晟王那边去：“德安公主前来送别使团。” 
晟王已经走下马车，迎向德安公主：“小王怎劳累殿下相送？”德安公主已经跳下马，长长的袖子几乎垂到了地上，手上鞭子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并没还礼，只是看着晟王：“我的外甥女要回国，一路上有劳晟王。” 
晟王拱手行礼：“令甥是敝国顺安郡主，算起来也是我的外甥女，照顾她本属平常，哪能谈得上劳累？”德安公主的眼甚至没往王璩的方向看去，依旧看着晟王：“外甥女？我倒忘了你也算是她的舅舅，只是其中恩怨，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们朝中上下怎么看她我也明白。还请晟王回去禀告你们陛下，切莫欺她一个孤女。” 
德安公主的话还是那么直截了当，晟王的眼微微眯了眯就道：“敝国以仁孝立国，顺安郡主又是陛下亲封，享公主俸禄，受万民敬仰，怎能让她受人欺辱？”德安公主脸上露出笑容：“但愿如此。”晟王后退一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德安公主的眉一耸：“如此，我也不再多说，请晟王上车。关山路远，善自珍重。”晟王又行一礼，径自上了车，德安公主把马头拨转一边，看着使团的队伍缓缓走出，当王璩的马车来到面前时，德安公主突然开口：“我能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如何，全由天命。”
王璩掀起帘子，看着面前的德安公主，她外貌依旧，还是那样万物尽在掌握的样子，王璩微微颌首：“多谢。”德安公主面上掠起一抹惊讶，接着很快消失：“为了阿蛮，我也要如此，保重。”王璩看着面前的德安公主离自己越来越远，缓缓把车帘放下，如果换了不是这样的相遇，或者德安公主会是最好的舅母。 
这样的恩怨难分，互相纠葛，才变成了现在这样，王璩回头，能看见德安公主重新上马，招呼朝鲁跟她一起去，这个女人，从见面到现在，都是那样强，那样不肯低头，那样的，让王璩心生恋慕又不敢接近，这样如阳光一样耀眼的女子，回大雍后就再见不到了。
王璩往车壁上靠去，大雍是故国，可是这个故国给自己带来的伤痛不知道能不能被弥补？舅舅希望自己能够平稳安顺，真的能做到吗？ 
王璩闭上眼，不管怎么说，都先忘掉一些事情，让心平静下来，才能去领略这一路上的风光。 
使团行进的速度不快，一天也就是走八十来里。青唐的城市不多，驿馆更少，往往都是在河边宿营，除了王璩带着的侍女和侍卫，只有晟王会派人来问候她，送一些吃食，使团别的官员，都对王璩敬而远之，当使团内没有这个人一样。 
王璩已经预料到他们会如此，对这一切只当没有发生。再行一日，就到了两国边关，依旧是在河边宿营，侍女生起火后请王璩下车，在火上烘着烤肉，又烧了水泡茶。 
晟王照例遣人送来吃食，王璩让侍女接过后放在那里。清风吹拂，水声淙淙，王璩就着清茶一口口吃着面饼卷肉，看着面前的景色，再过一日，进入大雍后这样的景色就要变化了，再回故国，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耳边突然传来人声：“这多好的地方，偏偏让别人占了。”每次宿营谁要在哪里，都是有人安排好的，王璩从没关心过，也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抱怨，她眼抬都没抬，依旧在那里喝茶。 
已经有人去拉说话的人：“噤声，没看见顺安郡主在那里吗？难道你想挨罚？”先说话的那人话里带的不满更严重：“什么郡主，不过是个孽障，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靠了她那个乱臣贼子的舅舅才逼得陛下封的，谁还真当她是郡主？” 
王璩的手微微一顿，旁边的侍女已经打算去把说话的人赶走，王璩摇头，示意她们重新坐回来，该来的总要会来。把手里的茶放下，王璩回身看着说话的那两人，发出不满的该是那个稍微年轻点的男子，他脸上有一种不驯之色，看见王璩回头看他，那种不满更深，这是大雍常见到的世家公子。 
旁边那位已经行礼：“下官礼部主事吴为见过郡主。”年轻那个哼了一声，总算没有开口打断，但是那鼻孔抬的更高，一脸王璩不值得他搭理的情形。王璩还礼道：“吴主事好。”年轻男子的眼依旧没看向王璩，吴主事已经拉起他：“下官不过出来看风景，就不打扰郡主。” 
见他要走，年轻男子的脸色变的更差：“姐夫，你总是这样小心，不过一个不明不白的郡主罢了，我家里嫂嫂还是陛下亲亲的女儿呢。”王璩哑然，这男子果然是大雍的世家公子，能够尚公主的人家，门第只怕比起威远侯府来也不低，她看一眼年轻男子：“敢问这位贵姓？” 
年轻男子负手而立，面上带出骄傲之色：“我姓舒，你应该听过吧？”舒家？大雍开国八侯之一的镇远侯，后来被剥去爵位，沉寂了总有三十来年，后来子弟发奋读书，连出数名进士，再后来现在的当家人因拥立陛下有功，被封为镇国公，当今陛下的长女武安公主就是嫁的镇国公的三儿子。 
王璩的眼微微一抬：“原来是镇国公府里出来的，镇国公的威名世人皆知，只是你既是镇国公的儿子，就当晓得当年镇远侯为何被夺爵？”舒公子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出生时候正是镇国公府赫赫扬扬的时候，人人在他面前都是奉承的，哪有人提起当年镇远侯被夺爵的事？ 
此次也是他的父亲说他年纪已不小，读书不成倒不如跟着出来历练历练，这才随使团出使，使团里的人对他也是奉承的多，哪有王璩这样当面提当年的事。 
王璩已经继续道：“恩出于上，自然也有雷霆之怒，我再不才，也是陛下亲封的顺安郡主。轮不到你来嚼什么舌根。再说你是男子，大好时光该想着如何读书习武，报效朝廷，而不是似女人样在这里唧唧歪歪，议论些别人的家务事。” 
舒公子的脸都变白，那位吴主事也急了，自己这位小舅子，脾气可不是那么好，忙对王璩行礼道：“郡主说的句句都对，不过下官小舅年纪还小，没经过事，有什么不到处，还请郡主见谅。”王璩哦了一声，接着道：“年纪还小？瞧着总也有十七、八了，在大雍这等年纪，也是有妻有子，连礼仪都不懂，谈何治家齐天下，镇国公府的教养，不过如此。” 
说完王璩不管那舒公子，依旧坐了下来，舒公子脸上一道红一道白，想要回骂几句，那就真成了只会逞口舌之利了，况且王璩是个女子，自己是个男子，就算骂赢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吴为已经一把拉住舒公子，对王璩连连拱手：“郡主教导，下官已经全都记得，此处安静，下官不再打扰郡主，告辞、告辞。”说着就扯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舒公子连拖带拽地把他拽走。 
等他们走后，王璩才放声大笑，笑的那么欢畅，回大雍后这种事情肯定不少，不过他们也只有逞一点口舌之利了，连个当面挑衅都不敢。 
侍女不晓得王璩因何而笑，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茶给她倒满，耳边已经传来男子迟疑的问话：“郡主因何而笑？”为什么今日有这样多的人来这边？王璩循声望去，看见说话的是邵思翰，他站在一棵树边，也不知看了多久，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自己怒斥的那幕。 
不过就算看见了又何妨？王璩的眉扬起，并没起身而是坐在那里：“难道邵公子也要像那日一样，责我不讲妇德吗？”邵思翰没料到王璩会直接说出，脸上有微微的红色，他不过信步走到这边，恰好见到舒公子在那议论，本打算出来帮王璩说几句话的，谁知舒公子反被王璩斥责一顿，之后就是放声大笑，她虽笑的欢畅，但那笑在邵思翰听来，却有一丝丝的伤心，这才有此一问。


78 街道

听到王璩的反问，想起当日城门之前，看着面前那虽没站起，但头依旧抬的高高的女子，邵思翰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才叹息道：“郡主冰雪聪明，不俱天下流言，实乃女中丈夫，只是……”王璩的眉扬起，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但等了很久，邵思翰都没有往下说。 
说什么呢？这样的女子怎么是自己能怜悯的？她的那一丝伤心，或者也不是自己该听出的吧？想到这里，邵思翰不觉得解脱，反而觉得心里更加沉重，拱手一礼就转身而去。 
本在等待着他继续说教好反唇相讥的王璩微微一怔，怎么这个人和上次不一样了？但很快王璩就丢开这件事，一不一样都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离边关还有一日的路程，等到了大雍，就照了当日和阿蛮说的，去那山水之间，寄情于奇闻异事，也是一种自由。 
看着邵思翰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王璩饮尽杯里的茶，示意侍女收拾好这一切，揉着酸痛的肩膀进帐篷歇息。很快帐篷里的灯就熄灭，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火堆上的火仍在跳动，今日发生的事对王璩来说，不过是件最小的事情，不能在心上留下痕迹。 
使团的速度比前些日子要快一些，边关已经在望，跨过去就是繁华富丽的家乡。路边有三十里就设的驿馆，可以不用再宿营住帐篷，而是有窗可以睡。这样的前景让使团里面的人都十分高兴，马车越来越快，王璩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不停变化的景色，旁边的侍女叹气，叹息声传进王璩耳里，她看过去，两个侍女脸上有明显的依恋之情，看往外面的眼神几乎是贪婪的。大雍再繁华富丽，那也不是她们的家乡。 
王璩垂下眼，淡淡开口：“你们若不愿意，等过了前面，我让侍卫送你们回去。”两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就双双摆手：“我们并不是不愿意，只是离开家乡在即，怎么也会有些想家。”家啊？这每个人的庇护之所，在那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怕，也不用去计较什么，那里有食物有衣服，是冷了饿了累了时最想回去的地方，可对王璩来说，从来就没有家。 
纵然身处在无边富贵之中，依旧感觉到那漫不到边的孤独，雍京的那座郡主府，是不是也是这样？仆从如云，金银如山，可是没有一个人是真心为她所想。 
王璩轻声叹息，两个侍女已经不再说话，只是靠在窗前看着青唐国土，再走不到十里地，就出了青唐，进入大雍了。王璩回头看了一眼，青唐不可容身，大雍无人过问，家在何方，竟是这么艰难。 
使团进入大雍，平整的路让车速更快了些。两个侍女的眼都不够看了，在窗前叽叽喳喳，说大雍的天地和青唐有什么不同，毕竟是年轻女子，天大的事很快就能忘记。 
进入大雍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王璩曾生活过的那所城市，对这个地方，王璩只有厌恶之情，两个侍女却不一样，挤在窗边看个不停。纵然是边陲小城，这所城市依旧有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两边的商铺做什么生意的都有，来往的人穿着也和青唐不一样。 
等进入驿馆的时候，两个侍女更加兴奋，没想到竟有这样的驿馆，足够使团的人住下。两个侍女在那里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这样的声音惹来舒公子的不快，他白了两个侍女一眼，嘴里嘀咕一句：“从没见过这样不讲礼仪的侍女，这也是在外面，若是在我家……”
话没说完，驿丞已经上前请王璩进去，身为大雍郡主，王璩的待遇和晟王是一样的。有单独的一个小院子，有热水可以洗澡，驿馆还送来了热饭菜。洗浴过后的王璩换上干净衣衫，这十来天赶路让她也满是疲惫。 
一夜好眠，使团要在这里休息两天，王璩虽然不愿也不能反对。城里士绅已经备好了酒席，晟王和使团里的人被请去赴宴。王璩是个女子，只有待在驿馆里面，醒来时候阳光已经洒满整个屋子，一时之间王璩有些发愣，不知次身在何处，也不知次身往何方。 
门已经打开，两个侍女你推我我推你的走进来，看见王璩醒来，两人啊地叫了一声就道：“姑娘，您醒了。” 
王璩嗯了一声，她们已经上前扶起王璩，梳洗时候，看见两人在自己背后互相使眼色，王璩把手里的梳子放下：“说吧，到底什么事？”一个叫娜若的侍女开口了：“姑娘，您能让我们出去逛逛吗？”外面有什么好逛的？王璩巴不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才能忘了当初所有的事情。 
但看着娜若眼里的渴求，王璩到了嘴边的拒绝变成了同意，在路上那么多天，真是连人都没看过几个。娜若看见王璩点头，兴奋地叫了起来：“娜兰，我就和你说姑娘会同意的。”娜兰有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这样的眼睛总让王璩想起阿蛮曾说过的草原上的鹿，她虽然跟着点头，但还是看着王璩：“姑娘，可是我们不会讲大雍话。” 
看着面前这两个一眼就能看出是异族的姑娘，只怕走不多远就被人拐骗了。王璩刚打算让侍卫陪她们出去，娜兰已经可怜巴巴地开口：“姑娘，不如我们服侍姑娘去逛吧。”想的主意倒不错，王璩无奈摇头，但还是应了。 
两个侍女发出欢呼，快手快脚地给王璩梳好了头，既已来到大雍，王璩没有穿青唐的服饰，而是换上了大雍的衣衫。粉色叩身衫子，束了石榴裙，腰上系了青金相间的腰带，九龙玉佩压住裙角。外面再穿了黑色半臂，发上簪了金簪，也就打扮完了。 
主仆三人来到驿馆门前，看见她们要出去，驿馆的下人急忙跟了过来：“要不要去请郡主的侍卫。”逛个街还要侍卫跟随？王璩微微摇头，下人不敢自作主张，招呼了一个老婆子过来：“郡主既然不带侍卫，两位侍女也不是本地人的话，就让老张妈妈跟着您去，也好引路。” 
果然考虑的周到，王璩微微一笑，拿出一块碎银递给娜兰，娜兰在离开青唐前已经知道，上前把银子递给那下人，下人的眼一眯，又行一礼：“多谢郡主。” 
王璩一行人这才走出驿馆大门，已进八月，正是天高云淡时候，带有桂花香的风扑面而来，娜若性子活泼，刚走出门还想着规矩，走了几步看见新奇的东西已经跳过去看了，等到闻见桂花香味，更是皱着鼻子猛嗅几口：“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好香。” 
娜兰虽然也想像娜若一样，但看见街上的人奇怪地看着她们，再加上那个老张妈妈也已掩口在笑，顿时觉得这样不好，听说大雍女子是绝不能出家门的，哪能这样在街上随便逛不说还大声说话。 
连连扯了娜若的袖子几下，娜若这才住了口，乖乖跟在王璩身后。虽说也有女子出来逛街的，但大都是小户人家的女子，而王璩从穿着、气度上就和周边的人格格不入，更何况身后还带了婆子和侍女，那两位一看就是异族的侍女，有这样侍女的人家一定不是普通人。 
周围的人都在那里窃窃私语猜测王璩的身份，纷纷奇怪怎么会有大户人家肯让自己家的女娘出来逛的？不过这对摊贩来说是个好消息，小贩们看见王璩如同看见了肥羊，不管王璩看中什么东西，报出的价格一个更比一个高。 
王璩却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并不是深宅里从没经过世事的少女。当听到又一个报出极高的价格时候，王璩微微一笑：“这东西这价格的确不贵。”小贩的脸上顿时露出喜悦之色，已经准备去接银子了，谁知王璩伸手又拿了几样东西过来：“不过要这些做添头才成。”
见王璩拿的东西，刚刚就和自己报的价格差不多，小贩的脸顿时苦了，本以为来了个肥羊，结果却是个懂行情的老手。不过这样卖出去自己也不亏，小贩在思索，王璩低下头在等他，过了会儿小贩才一咬牙：“卖就卖吧，不过我今日可是大出血。” 
王璩眼珠一转，唇角已经露出笑容：“既然这样能卖，那我不要这些添头，给你一百钱就够了。”说完王璩已让娜兰数了一百钱出来，放在摊上拿了东西转身就走。小贩没料到王璩会来这招，想要招呼她回来，可是人家是给了钱的，自己也不亏。不招呼她回来的话，和心理预期落差太大，最后也只有收了钱摇头。 
这情形周围的人能看见，王璩再去讨价的时候，虚高的部分就不见了，讨的大都是实价，一条街逛完，娜兰两人手里已经拎满了大包小包，眉开眼笑地还要继续逛。 
她们开心，王璩也不拦着，继续走时见前面围了一圈人，还有哭声传来。娜若已经跳了过去，挤进人群里面去看，接着很快就回来，眉头皱的紧紧的：“不是说大雍极为繁华富丽吗？为什么还有人死了埋不起？”一直没开口的老张妈妈叹气：“你不知道，这人命苦的很，十岁爹娘没了，被婆婆要回来做童养媳，好容易巴到男人长大圆了房，谁晓得又是个赌鬼，把那点小小产业都输光了，还要卖了她，她临死也不从，一根绳上了吊，现在是她婆婆在那里哭求要人帮忙把她给葬了。” 
葬一个人总要十来两银子，王璩有些哽咽，周围的人看见她们停在那里，让开一条道，这样的人伸手出去，可比几个穷人伸手出去强。躺在地上的女子还大睁着一双眼，衣衫褴褛、面色苍白，旁边哭泣的只有她的婆婆，已是满头白发，儿子不成器，唯一可依靠的儿媳又死了，已入残年，又有谁能依靠？ 

作者有话要说：仇恨开始渐渐远离，我等待她彻底放下那天。 
12点没更新的话大家不要催，不更新我都会讲一声的，没更新说明我还在码字。谢谢。


79 好坏

婆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面前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大块，那衣衫本就褴褛，被打湿之后能看到里面的本色里衣。婆子并不在意，边哭边用手揪着脖子上的皮，嘴里说个不停，不外就是怪自己命不好，媳妇的命也不强，并没注意王璩走了进来。围观的人虽然多，也不过就是摇头叹息说几声可怜，婆子哭了那么久，面前不过有些散碎铜钱，连碎银子都没有。 
姑娘总以为姑娘可怜，世间可怜的人比姑娘多着呢。当日白书说的话又在王璩耳边响起，是啊，天下可怜人多着呢，如同自己面前这个。 
王璩轻轻叹了一声，今日出门带的银子不多，方才买东西又花了些，褪下手上的一对镯子，让老张妈妈递给那婆子。那婆子正哭的天昏地暗，猛然看见一对光华耀眼的金镯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竟忘了哭泣。 
老张妈妈已经把镯子塞到那婆子手上，嘴里唠唠叨叨地道：“你运气好，正好遇到郡主出门，这对镯子你拿去，葬了你媳妇只怕还有些剩余，剩下的拿着好好过日子去，小心收好，别给你儿子拿去。”那对镯子一进了婆子的手，婆子就觉得这镯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两重，办丧事之外还能剩下一些银子。用手擦一把脸上的泪，婆子就趴到王璩跟前磕头：“大恩大德，来世变牛变马也要还了郡主。” 
王璩见这婆子年纪老迈，不好受她的礼，只是微微侧过身子。抬头看见女子那大睁的双眼，身上的衣衫也是补丁摞补丁。心里叹了一声，轻轻上前伸手覆在女子眼上，周围的人啊了一声，王璩抬起手时，那女子的眼皮已经被抹了下来。王璩解□上披着的弹墨缎面斗篷给她盖上，接着直起身离开这个地方。 
人群很安静，就在王璩快要走出人群的时候，有人跪了下来给王璩磕头：“菩萨啊，这一定是菩萨来了。”施舍金银一点也不稀奇，但肯伸手出去抹下眼皮这是极稀奇的事。 
他们的声音王璩一点也没听到，心里还萦绕着白书的那句话，纵再如何，自己也是锦衣玉食、奴仆服侍地长大。并没缺衣少食，也没挨打受骂，这或者就是天下人说自己心狠的原因了。王璩停下脚步，那婆子凄厉的哭声还在自己耳边，白书，你错了，纵然锦衣玉食、奴仆环绕，没有挨打受骂，可是天下有种事情，比缺衣少食、挨打受骂还要难受，那就是无穷无尽地孤寂。 
那女子虽然命苦，她一生所见到的银钱或者还不够王璩赏人用的，可她七岁之前有父母疼爱，七岁之后也有一个婆婆，纵然丈夫靠不住，和婆婆也能相依为命。和她相比，自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老张妈妈已经跟了上来，春风满面地道：“郡主您真是个大好人，还带着小的也受了几个头，做下这样的好事，来世一定有福报的。”娜若她们听不大懂老张妈妈的话，只听懂一个好人，也跟着笑了，对着王璩用生硬的大雍话道：“好人，好人。” 
好人吗？王璩唇边笑容竟有一丝嘲讽，被天下人唾骂的情形还在眼前，这时自己已经变成好人了？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子愤愤不平的声音：“什么好人？施些小恩小惠就让人称赞，若他们知道，你曾逼死继母，让祖母流离失所，还会不会说你是好人。” 
老张妈妈不明白内情，娜若她们又听不大懂，只从说话的舒公子脸上看出这话不是什么好话，眉毛一竖卷了袖子就要上前和舒公子争辩。街上来往的人都停下脚步，看着王璩一行，舒公子的唇得意地一弯，缓缓开口：“你说是不是，顺安郡主？”有几个有些见识的叫了起来：“顺安郡主？不就是那个……” 
那个后面就没了声音，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娜若她们更加大怒，那袖子拉的更高，想要和人嚷骂一场。王璩拉住她们，看着面前有些得意的舒公子缓缓地道：“我生平做事，一切随心，谁对我好，我当十倍百倍还之，谁对我坏，也十倍百倍还之。父亲不以我为子女，祖母不视我为孙女，则我无法视他们为父为祖母，舒公子，威远侯府和舒家也当有亲，敢问舒公子此时言辞凿凿，可曾去探望过苏太君？” 

王璩的话转的太快，舒公子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面上满是通红。王璩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天下之人常以为自己能随意评点别人，却常常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如此，又有什么资格指责自己？ 
王璩走的不快，偶尔还会停下脚步看一看商贩们的东西，整条街在她说过话后都安静下来，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在旁人说来总会挨骂，可在王璩说出来，却是那么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直到走到驿馆门口，老张妈妈才醒过神来，给王璩行礼道：“小的这就告退，郡主您……”说着老张妈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顺安郡主，这个封号是随着那些传说一起进了自己耳朵的，传说里这个女子逼死自己的继母，又一手促成自己娘家的爵位被夺，全家流放之中，她竟然安然无恙，还能被封为郡主。 
而对这个小城里的人来说，这个女子还曾经生活在他们这里，她的夫家曾因她的死去而家破人亡。后来证明了她不过是假死，但章家死去的两口人和破落的家庭已经再也不能挽回。也有无数人听到过章父章母的诅咒，诅咒她从此永世不得翻身。 
这个传说中的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容貌秀丽，说话和气，更重要的是出手大方，那么一对镯子总要几两银子，她顺手就送去为人办丧事，还肯伸手去替死人抹下眼皮，这样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到底是心地险恶还是心地善良，老张妈妈分不清楚。 
王璩怎能不明白？但既要面对天下人，又何须藏头露尾，她微微一笑：“我说过，自在随心，我既敢做，就要敢认，至于你们怎么看我，我无所谓。”说完王璩就走了进去，一双脚挡在她面前，王璩并没抬头，只是轻声道：“请让一让。”
那双脚并没动，过了会儿王璩头上才传来叹息：“好一个自在随心，郡主为人，真是我生平从没听过见过的。”这声音很耳熟，王璩抬头，对着说话的邵思翰一笑，接着笑容消失：“那你现在听过也见过了，能让开吗？” 
邵思翰脸上又有一些红，往旁边走了一步，熟悉的香味又绕进邵思翰的鼻子里，这个女子，永远都是这样不可琢磨又不可接触，如果天上的明月。 
王璩的踪迹既然露了，到了下午时分就有人上门拜访，看着递上来的贴子，黄家大奶奶吗？如果不是她，章家的事也没有这么顺利。 
四年没见，黄大奶奶还是和原来一样，看见王璩先红了眼眶：“妹妹你真的活着，还白害的我为你流了几缸泪，他们说起你被封为郡主，我还当是以讹传讹，谁知道全是妹妹的计谋。” 
说到后面一句，黄大奶奶已经笑了，见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王璩起身请她坐下，端了杯茶过去：“后面的事还多谢大奶奶了，若不是你们黄家伸手，我那几个丫鬟也不能过的这么好。”黄大奶奶接过茶，听到王璩的称呼，嗔怪地说了句：“都说过，我们以姐妹相称，你还一口一个大奶奶的，该打该打。” 
黄大奶奶的手停在半空，接着就放下，叹了口气道：“哎，是我疏忽了，您现在是顺安郡主，就跟那天上的月亮一样，哪是我们这样的人能高攀的。”王璩不肯和黄大奶奶叙旧的原因，只是想将往事忘掉，再忘掉一些。 
况且当日黄家和自己接触的原因，也存了借此搭上威远侯府的心，听说黄老爷谋了个通判职，带着黄太太上任去了。算起来，自己也不欠他们什么。可见了黄大奶奶这样，王璩有些心酸起来，为家族算计这也是每个大雍当家主母必做的，就算存了那样的心，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王璩低头，借着用帕子的机会把眼角那滴泪擦掉，抬头时候已经笑了：“我并不是不记得姐姐了，只是威远侯府已经被夺爵，我怕贵府也被连累，所以才不敢叫姐姐的。”提到这个，黄大奶奶眼皮微微跳了跳，接着就笑了：“妹妹你真是多心，公公得了那个官儿，不敢说没有沾威远侯府的光，但也是公公自己平日勤谨，上司欢喜的结果。朝廷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怎会受连累呢？” 
王璩点头，那就好，黄家既没受连累，那自己欠黄家的也就还清，叫出娜若，让她拿出一些青唐的土仪送给黄大奶奶当做礼物，又拿出二十两银子来：“听说黄三奶奶已经生了儿子，我来的匆忙，没有什么可送的，这二十两银子就请姐姐带去给她，给孩子买些东西。” 
黄三奶奶就是章执林的妹子，章家已算家破人亡，她当日的嫁妆不算丰厚，娘家又全无助力，这样的人在那样大院里也只怕是难过日子。黄大奶奶收了银子，脸上带出几分叹息：“当年的事，也是章家自取灭亡，若是对妹妹你好一些，也不会到了这个地步。” 
往事王璩已经不想再提，只是笑了一笑，黄大奶奶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次是搭不上王璩这个根线了，面上不由有意兴阑珊之色，又说了几句黄大奶奶起身告辞，王璩把她送到驿馆门口，看着那远去的轿子，王璩低头一笑，往事是该到了放下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努力让男主去勾搭女主，两个闷骚的人怎么谈恋爱啊，哎。 


80 拒绝

在小城停留一天之后，使团继续上路。时一样，本县知县和士绅都出城三十里送别，直到看不见使团的影子才回转。
王璩坐在车里，膝盖上放着一个包裹，那是昨日傍晚时候，黄家派人送过来的。王璩一直没有打开，当看见那座城已经消失在眼里，王璩才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雪白的狐裘，这件狐裘也是王璩的嫁妆，当日章母嫁女，要和王璩讨了它去，王璩不肯，等某一日打开箱子时候已经不见了。 
现在它又出现在这里，王璩拿起狐裘，抖了一抖，狐裘依旧雪白的看不到一点污迹，可以想象它后来的主人是怎么爱惜它，又抱着多么舍不得的心情把这件狐裘包起来还给自己。 
可是她们想错了，对这种身外之物，从来没在乎过，又怎会因此而迁怒？掀起车帘，正好经过一个小村庄，村庄路上有孩子在玩耍，王璩扬手把这件狐裘扔了出去。 
看见车马过来，有女人把孩子抱了起来，担心马蹄伤到他们，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件狐裘扔了下来。不等女人做什么反应，已有孩子抓起狐裘，那柔软的触感让孩子叫了出来：“娘，娘，这是什么东西？”女人拿起狐裘，摸一摸那皮毛，眼顿时亮了：“这么好的皮子，比棉花还要软，你好好收着，等冬天到了就不用给你做棉袄了。” 
孩子听到自己可以穿这个，高兴的连连点头，女人瞧着那白色狐裘上方才自己摸上的污迹，叹口气道：“可惜是件白的，太不尽脏了。”但有总比没有强，女人抬头去看那远去的车马，不知什么样的人才顺手把这样好的东西扔下来，肯定是自己前日求菩萨求的好。女人对车队合掌拜了拜，欢欢喜喜带着孩子回家，明儿再蒸两个馒头去供供菩萨，下次再得一件。 
使团进入大雍之后，速度比起在青唐更慢，每日也就走八十来里，逢了郡县就进去歇息，接受宴请和礼物，尽情享受着大雍的繁华。使团众人也乐得在外面多待些时候，这样算下来，等到雍京的时候正好赶上过年，在各地买些土仪带回家去，分送亲友也是极好的。
又一次停留下来，依旧歇息下来，只剩王璩一个人的时候，隔着窗，能听到使团里其他的人在那里议论这个地方有什么特产，好带些回家时。【 ]王璩觉得心口涌上一点疼，过年，这个词对大雍其他人来说，代表着一年里最欢乐的时光，可对王璩来说，每逢节庆，就更显得自己孤寂。 
自己屋里，除了依例送过来的酒席和过节的东西，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关心地问自己过节想要什么东西？想做什么样的新衣衫？下人们照例说着祝福的话，可是那话里没有半点真心。只有在这个时候王璩才会喝几杯酒，在酒精麻醉之下告诉自己，没有了别人的关心，自己关心自己也很好的。 
醉中常常听着丫鬟们悄悄议论外面厅里的宴会是怎样的热闹，又有人得了什么样的赏赐。然后把眼角的泪擦掉，好让别人看不见自己的泪，不然又是一番教导。生在这样人家，享那样的荣华富贵，公主在衣食住行上从来没有刻薄过自己，再为自己所苦，那就是不知好歹。 
王璩叹气，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现在自己看似又身处繁华从中，享无边繁华富贵。但王璩最想的，还是像丫鬟们曾经议论过一样，一家人围炉饮酒守岁，如同在青唐时和阿蛮一起烤肉赏雪一样。可是这样的日子终究很短，阿蛮会出嫁，舅舅要为了青唐做很多很多的事。 
王璩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用双手抱住膝盖，头贴在了膝盖上，这样才能让心里的痛少一些。娜若走了进来：“姑娘，那个什么王爷派人来，说要请您过去。”娜若这些日子的大雍话已经能多说几句，但舌头老伸不直，说晟王时老念成剩王，纠正了她几次之后，她索性叫什么王爷了。 
这一路晟王都没找过王璩，除了让人在驿馆里给她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饮食之外，很多时候晟王都是当她不存在的，这个时候离京城不到十天的路，寻自己做什么？ 
王璩跟着侍从来到晟王房里，天气已经渐寒，晟王房里燃了大大的火盆，一个小厮正在窗下用小火炉煮着茶。看见王璩进来，不等她行礼晟王就开口道：“这不是在外面，你也无需多礼。” 
他既这样说，王璩也直起身子，在小厮搬过来的一个椅子上落座。刚坐下小厮已经捧了茶过来，晟王指一指：“这是碧螺春，虽然放了有半年了，可总好过没有，我让他们收了松针上的雪煮的，你尝尝看。”
虽不是新茶，可王府藏茶的手段不是外人所能比的，王璩轻轻尝了一口，抬头笑了笑：“王府藏茶的手段果然高明，这茶，竟吃不出是陈茶。”晟王用手得意地捋一下胡子：“我生平所好，不过就是茶酒。” 
又闲谈几句，晟王不外就是问问王璩带的寒衣够不够，不会无缘无故寻自己来的。王璩把茶杯放下，眼看向晟王：“王爷有什么话，就请直说。”晟王搓一下手掌，顿了顿才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我接到京中来信，说郡主府虽然修缮过了，可已数年没有人入住，难免有些冷清，陛下的意思，你到京后先到我的府邸住几日，等过了年再搬到郡主府去。” 
晟王的话并没有全说完，看着他的眼，王璩已经明白他想让自己开口拒绝，可不能这么快就遂了他的心，王璩垂下眼：“陛下对小女子十分关爱，小女感激于心。”晟王的眉皱了皱，接着就又道：“陛下自然是关爱众人的，只是我的府邸人多口杂，住的十分狭窄，郡主住到里面，房屋狭窄难免会受委屈。” 
除了世子和楚国公，晟王还有数个庶出子女，楚国公成婚后就搬了出去，但那几个庶出子女还小，都还在王府住着，再加上世子一家，晟王几个姬妾，的确晟王府听起来是够挤的。但王府本身就不小，别说再多一个王璩，就是再多几个也足够住了。 
王璩抬头淡淡一笑：“王爷是怕楚国公吧。”楚国公当日求亲虽然没有得允，但在晟王看来，自己这个一向乖巧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女子顶撞太后，绝不是件小事。如果王璩住进自己王府，楚国公回来过年是必定要在王府小住的，各种宴会也是避不开的。这住在一个家里，到时又闹出什么乱子，谁也不知道。 
听到王璩说出自己心里所想，晟王轻叹一声：“郡主，你没有儿女，不晓得我们为人父母的心。当日犬子为你，也是闹了一场风波。”王璩微微嗯了一声，接着继续道：“楚国公夫妇伉俪情深，王璩不过是当日的一个过客，怎会再起风波。” 
晟王的那声咳嗽都卡在嗓子里，自己是男人，怎么不知道凡得不到的就是最好？儿媳已经足够出色了，出身后族，容貌秀丽，性情活泼，操持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可是世间最怕就是得不到三个字，以前是隔的远远的，现在呢？ 
真把他们两个放在一个府邸里，晟王没有这个胆子。王璩没有说话，看着王璩那端庄俏丽的面庞，晟王叹气：“郡主，我算起来也算你的舅舅，称你一声外甥女也是可以的，就让我托老说一句，世间最难忘就是得不到。” 
不管到了哪里，去了何处，都不能安心住下，舅舅，你要初二平稳安顺，难道你不晓得这四个字对别人是极轻易的，对初二却是极难的吗？王璩微微叹了一声，抬头眼里又重新染上坚毅：“王爷为子女操心，王璩深感，王璩一生孤苦，这是早已注定的事。” 
见王璩眼里有隐约的泪，偏偏说的话却那么坚定，晟王心里有些不好受，抛开她的所为，不过是个孤女，有父恰似没父，有母却在含冤。公主府里的事情，又怎能瞒得过晟王？ 
一生孤苦，晟王再度叹息：“并不是我赶你走，只是我一点爱子之意，你……”到了此时晟王再说不出话来。人人都说自己姐姐洛安公主的两个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遇到父杀母，可是他们再苦，也有太后的庇护，舅舅姨母的疼爱，从小生长在宫里，长大男婚女嫁，也是任他们挑选。 
可王璩命苦更甚于他们，同样是父杀母，却要忍着孤寂长大，本该庇护她的家人却把她卖了一次又一次。那句不要多心再说不出来，如果当初楚国公娶了王璩，是不是就不再一样？可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转就消失了，母后怎么允许，淮阳又怎会允许，威远侯府更不愿意。 
这个孩子，真的是一生孤苦，王璩已经笑了：“王爷爱子之心，王璩明白，王璩无福，不能得父母呵护，又怎能阻止别人去呵护子女。”哎，晟王再度叹气，王璩又是一笑：“况且我也没想过回京，天下之大，山水终多，只想在那山水之间，寻一处安身之所，看花看水看云，了此一生罢了。” 
明明是二十多岁如花的年纪，可说出的话却似那年已老迈看破的人，晟王不能阻止，这样的结果对京城里的世家来说是最好的，不然她真的回京，是来往好，还是不来往好？ 
王璩已经起身告辞：“王爷若无别话，这就告辞。”看着她弯身行礼，晟王扶了她一把：“你一孤身女子独自在外也不好，等我给陛下报去，让他派一官员随你前行吧。” 

作者有话要说：那长长的孤寂啊，要不是我家女主心志坚定，是怎么都忍受不下来的。乖女儿，以后你就不用这么孤单了。



81 本分

王璩已经站起身：“王璩一生孤苦，独自上路也已习惯，况且还有侍卫和侍女，无需再派官员。”晟王的眉微微皱起，看着面前的王璩，王璩站的还是那么笔直，脸上有从不曾变过的坚毅。 
这样一个女子啊，怎么都不肯低头。晟王此时不明白心中对她的感觉，但隐隐觉得，自己那个儿子，在她面前着实有些幼稚了。稍稍定一下心，晟王看着王璩：“你毕竟是大雍郡主，身边怎能没有一个大雍的人？燕王给你预备的人手虽足够，他们中能讲大雍话的却不多，多个大雍官员，路上遇到什么事，也便宜些。” 
话已至此，王璩再要推辞就显得太矫情，她微微点头，又行一礼就退了出去。晟王站在门边，看着王璩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的更紧。当日只觉得自己儿子是因她的美貌而神魂颠倒，可今日这一席话，却让晟王觉得，能让楚国公神魂颠倒的，或者不仅仅是她的美貌。 
一阵寒风吹过，从上午时候就一直阴沉着的天仿佛被这寒风吹的再也阴沉不了，几点雪花飘落下来。晟王微微叹气，身为王府当家人，他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进入王府成为王府主人。让王璩远离，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一件事情。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晟王就又命人把王璩请去，昨夜的雪很小，路上都没积起来就全化做了水，瓦上那微微的白在阳光照射下也很快化成水，滴答滴答往下滴。王璩一路沿着游廊走来，听着那滴答的水声，面上神情依旧没变，到了今时今日，已再没有任何事能轻易激起她心中的涟漪。 
除了晟王，邵思翰也在屋里，看见王璩进来，晟王指一指旁边的邵思翰：“邵主簿本是我王府属官，为人仔细，办事小心，我们午饭后就要继续动身回京，陛下那里的消息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就让他先跟你上路。” 
见王璩没有说话，晟王咳嗽一声：“你可是在恼那日城门前他说的话？邵主簿素来为人正直，遇见不平之事……”晟王觉得这不平之事有些过于严重，飞快改口：“遇到些事喜发议论，这也是年轻人的通病，等再过些年就好了。” 
王璩不由去瞧一眼邵思翰，邵思翰还是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被说的不是自己，感觉到王璩在瞧他，耳根处浮现出一抹红色，但王璩并没看见那抹红色就已经转向晟王：“王璩虽是女子，但也晓得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当日王璩既做了这种种事，又怎会怕天下人的眼？” 
真要怕、真要恼，就不会回转大雍了。晟王嗯了一声，又对邵思翰道：“邵主簿，这段时间你就跟着顺安郡主，等陛下那里有了别的旨意，再行决断。”邵思翰行礼：“下官谨遵王爷钧旨。” 
接着又转而对王璩行礼：“下官这些时候就全由郡主差遣。”王璩后退一步，微微弯一下腰，只当受了个半礼。晟王也算了了桩心事，挥手示意他们离开，王璩走到门边时候才转身对晟王道：“楚国公有您这样一位父亲，真是他的福气。” 
说完王璩就疾步离开，邵思翰愣在那里，不明白王璩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晟王叹气，世间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安康顺遂。世间做儿女的，都愿自己的父母体贴慈爱，关怀备至，可是天下偏偏有那样不肯爱惜子女的父母，遇到这样父母，竟是让做儿女的百般难辩。 
天下间的人伦惨祸不止这一桩，但竟是这样一桩让人无法思量其中的对错，看着邵思翰，晟王缓缓说了一句：“那个孩子，虽说做的有些过分，但身为女儿得不到父母疼爱，得不到家族庇护，算来，也是王家欠她的，你要恭敬听命，不得懈怠。” 
邵思翰恭敬应了，晟王的眉还是皱着：“陛下唯愿天下太平，人家和睦，可是这世间不如意的事太多，家庭里的事情，孰是孰非竟是很难分清。”这样的话不是邵思翰能接口，也不是他能评论的，只是静静听着晟王说完。 
世间的事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当年的事只要稍微有人加以劝谏，也不会变成今日这种情形。晟王没有再说下去，挥手示意邵思翰离开。邵思翰走出屋很久，还能听到晟王的叹息声在耳边回响。 

晟王方才竟用了孩子一词，算起来她和晟王的长女差不多一样大。那位郡主邵思翰见过几次，在家是父母宠爱的女儿，出嫁了丈夫疼爱，已经生下两子一女，最小的女儿今年都五岁了，已经懂得心疼人的年纪。
不管是在青唐，还是在大雍，王璩这个年龄都该是枝头结满杏子的年纪，而不是依旧一个人，孤单行走在路上。没有人希望她回京的，她回京就提示大家，当年威远侯府做下杀媳之事，无一人为段氏出头。更提醒众人，当王璩挟舅父的权势而来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肯看在昔日情分上为威远侯府说一句话。 
能在威远侯府被抄家后去探望滞留京中的苏太君，送上一些钱米，已经算得上厚道了。王璩若不回京，大家都可以当做这些事没发生，而她的回来，就让这些事避无可避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每个世家大族里，难免都有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也会让人回忆起来。邵思翰叹气，或者自己的不能归族，也是六婶怕会让楚太君想起那些事情吧？自己，是不是就是定安侯府不愿提起的龌龊往事之一呢？ 
午饭过后，使团离开驿馆上路回京，王璩没有跟随他们前去。邵思翰以为王璩要等候一天之后再行上路，也在自己屋里写字。邵思翰写的一手好颜体，刚学会写字时候，婉潞亲自给他做的字帖，长年下来，他的习惯也就是写颜体。 
写了几个字，邵思翰停下笔，中午时候的那些思绪又涌上心头，六婶对自己很好，寻了自己回来后就一直照顾自己，给自己安排小厮，让人教自己读书，又让自己入仕途历练，唯独不肯的就是让他重新认祖归宗。当初邵思翰认为，那是自己没有做出什么成就，所以六婶才不答应让自己认祖归宗。可现在？邵思翰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思翰思翰，这是六婶给自己定的名字，当时全无察觉，现在想来，思字是父亲那一辈，六婶定这样的名字就是断了自己认祖归宗的路。 
全身的血开始涌了上来，邵思翰扔掉手中的笔，索性坐到了地上，以前一直没有细细想过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当日婉潞要给他张罗媳妇，邵思翰说出不认祖归宗就不成亲时候，婉潞脸上明显闪过的那抹错愕，接着是婉潞温柔的话语又在他耳边响起：“翰哥儿，做了世家子，是要懂得牺牲的。”伴随着这句话是婉潞的长声叹息。牺牲啊，世家子的牺牲。 
自己不过是被定安侯府视为耻辱的往事的见证，怎么会被再度接纳？邵思翰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泪，那时以为牺牲就是要自己好好做出一番成就，然后在世人欣羡的眼光里认祖归宗，现在才想到，这个牺牲和那个牺牲并不一样。 
邵思翰想站起身，可是腿一直很软，怎么也爬不起来。耻辱、耻辱。当年嫡母去世，潘府来人在灵前说的话又从邵思翰记忆里被翻了出来。 
邵思翰紧紧捂住耳朵，仿佛那些咒骂这样才不能进到自己耳朵里，那透明的是什么？是祖母的眼泪吗？她也在为自己哭泣，可是她怎么也不肯让自己再在侯府了。接着是娘紧紧抱住自己在那里哭喊：“太太，太太，是我连累了翰哥儿，求太太开恩，翰哥儿是您的亲孙子，求太太开恩，开恩啊。” 
耳边还有婆子们嘲讽的笑：“真以为得了大爷的宠爱就当自己是大奶奶了？气死了大奶奶，被逐出府已经是太太开恩了，快些走吧，做姨娘就要有做姨娘的本分，自己不守本分怪得了谁？”然后是娘的嘶叫声：“我不守本分，可是翰哥儿才七岁，他没有做错事啊，太太，太太，求您开恩啊。”但所有的话都被打断，婆子们嘴里依旧不停嘲讽，话里话外就是讽刺娘不守本分，连累了自己。 
不久娘就病了，一病就又哭又嚷，还说是娘连累了自己，之后，之后又是什么？邵思翰觉得有些想不起来了，娘没了，舅舅就变了面皮，轰自己出门时候还让自己去寻侯府，可是侯府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流浪，从狗嘴里抢食物，当被六叔派的人寻到时，身上已经有了伤痕。  
六叔六婶对自己很好，到现在都还记得看见自己时不嫌肮脏把自己拥在怀里流泪不止，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接着是自己怯怯地问话：“六婶，是不是我守本分，就再不被赶出去了？”本来已经把自己放开的六婶又重新把自己揽入怀里，那眼泪哗哗地流，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本分，自己从无一日忘了这个词，从此后努力读书，对待自己比别人更为严格，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够重回赵家，可是今日才清醒意识到，这个念头破灭了，彻彻底底地破灭了。邵思翰想哭，从九岁那年被寻回来就一直存在心底的希望彻彻底底地破灭了。 
可是不能哭，六叔六婶对自己恩重如山，能做的都做了，即便六叔是族长，也要想一想身后赵氏一族的名声。一个被视为定安侯府耻辱象征的人，怎么能够再回赵家？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改了又改，虽然很多人不满古代的妾和庶出子女，可我要顶着锅盖说一句，和现代的二奶小三不一样。妾在古代是合法的，所生子女也是婚生子，并不是私生子。所以小邵纠结是很正常的。 `

82 对待

长长的叹息从耳边传来，邵思翰几乎惊跳起来，是谁，是谁在叹息？但很快邵思翰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那叹息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是为什么而叹，为自己不能回赵家吗？还是为了别的？ 
回不去了，这次是真正明白了，回不去了，无论怎么努力，怎样尽力，都不能回去了。邵思翰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长兄对自己十分忽视，还有五哥他们偶尔会冒出的讥讽。 
原本以为自己不是和他们同母所出，又是被赵家逐出的人，他们对自己看不上眼也是有的。现在想来，其实是因为自己是被视为耻辱，况且细究起来，自己的娘在他们眼里，是活活气死他们生母的人。对自己不加以欺凌已是好的，怎能再和自己叙什么兄弟情谊？又怎肯……
邵思翰想不下去了，想的越明白身上越冰冷，六婶的叹息，六叔的教导又在耳边响起，还有八姐的话：“不管你姓什么，叫什么，你都是我弟弟，你又何必执着？”冰雪聪明如八姐，是一早就知道了吧，所以对自己多方招抚。 
六叔六婶对自己的照顾，是不是也会惹怒自己的异母兄长？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实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或者是某个宴会之上，也许是某次闲聊之中，经常能听到五哥的叹息，我们这几个亲侄子，六叔有时对我们还不如对外人。 
六叔对人一直很好，同僚之中娶妻嫁女或有丧葬事情，银钱不凑手时六叔都会让人送上厚厚一笔礼物，解人燃眉之急。那时自己还当五哥发的牢骚是为此而来，还和他们争论几句，当时只能看到五哥的冷笑，长兄的漠然。 
原来那时这个外人说的就是自己，邵思翰觉得心头开始淌血，用手捂住心口。在长兄和五哥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识趣的外人吧？门上轻轻传来敲门声，打断了邵思翰的思绪，邵思翰用手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但脚步一晃又差点跌了下去，还是定了定心才勉强站稳，但脚上已经没了力气，怎么也走不到就在几步之外的门口。 
门外已经传来问话的声音：“邵主簿，您在吗？”语言生涩，听起来还有些吐字不清，这是王璩身边的那两个侍女之一，邵思翰觉得嗓子都是干的，说出的话就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我在，有什么事？”本来准备走的娜若奇怪地眨一眨眼，为什么在屋里方才一直不说话，但这念头很快被她驱赶掉：“郡主说请您过去，商量明日往哪去。” 
呼，现在自己的顶头上司暂时是那个有些冷漠的女子，邵思翰握一下拳，这样才能有力量，就算再伤悲、再难过，也只能埋在心底，该做的事一定要做好。 
看一眼身上皱巴巴的衣衫，邵思翰没有马上开门，而是咳嗽一声，再回答时候那说话的声音已经不那么干涩了：“请郡主稍做等候，我很快就来。”说着邵思翰已经飞快地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换上一件干净的，又拿起手巾擦一擦脸，刚才还是忍不住哭了，泪虽不多，眼圈却有微微的红。 
女子还能用脂粉遮盖，男子的眼圈微红却不能用脂粉遮盖，稍微想了想，邵思翰决定把这个问题抛开，毕竟不是谁都会盯着自己的脸看的。收拾整齐再镜子里看了看，还是那个气相庄严的男子。 
邵思翰把手里的镜子放下去，一直是照着六叔的样子来的，现在明白自己永远不能像六叔一样。邵思翰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但很快就平息，还是先去见王璩吧。 
和邵思翰屋子有些狭小不一样，王璩住的要宽大的多，里面的火盆也要更大些，邵思翰一走进去就觉得身上的寒冷被驱散。鼻子里面还能闻到一股桔香，看见邵思翰进来，王璩放下手里那个在火上微微烤着的桔子，娜兰已经接了过来给她剥着皮。
桔香更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味道，就像是，烤芋头的味道。不等邵思翰行礼，娜若已经拿着火筷从火盆灰下刨出两个芋头，把上面的灰吹掉，两手倒着在那里边剥皮边说好烫好烫。王璩接过娜兰递上的桔子，示意邵思翰坐下，脸上已经带了笑容：“我这两个侍女，都是山野之性，天真浪漫之人，邵主簿出身名门，见过的侍女仆从都是进退有据的，像我的这两个侍女，恐怕邵主簿一点也看不上吧。”
王璩话里有明明白白的嘲讽，邵思翰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山野之性，天真浪漫，要在今天以前，邵思翰还会觉得人怎可如此，可现在邵思翰却有些羡慕能够天真浪漫的人了。邵思翰的不回答是在王璩预料之内，娜若已把芋头的皮剥掉，一个放在盘子里递给王璩，另一个分做两半，自己和娜兰一人一半，也顾不上烫就在那里吃了起来。 
如果自己不在这里，那这一幕该是多么和谐，邵思翰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没被六叔找到，是不是定安侯府也是其乐融融，而不是因了自己，偶尔兄弟之间还有些口角？原来，自己也是多出来的人。 
等不到邵思翰的回答，王璩的眉一挑，不知道这个爱说教的人今日为什么这么哑口无言？该说的话说清楚好，免得到时候又出什么幺蛾子。王璩轻轻咳嗽一声：“邵主簿，今日找你来只是有一句话，我是个护短的人，这两个丫头跟我久了，还有外面的那些侍卫，希望邵主簿不要因你是天朝上国的人看不起他们，折辱他们。” 
看着王璩眼里闪出的厉色，邵思翰已经站起身，拱手一揖道：“郡主此言未免有些对邵某误解。”误解？王璩的眉一挑：“当日邵主簿在城门面前，指责我的话可是历历在目。大雍的人视青唐的人为蛮夷，更何况在众人看来，他们追随我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岂不更是蛮夷？” 
王璩的伶牙俐齿一如往昔，邵思翰想起当日在城门面前的事，今日再想，却隐约觉得王璩所为，虽然过火了些，却何尝不有一种快意？但这样的话邵思翰不会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郡主当日所为，天下人都有目共睹，然事已过去，已然尘埃落定，今日邵某奉命行事，自当尽自己的本分，对郡主身边的人也会礼貌相待，怎会折辱他们？” 
是吗？王璩的眉头又一挑，刚想反问看见邵思翰的眼圈微微有些红，再想想他这样的，心口一样，虽然迂腐了些却合那些心口不一的人要强。那句反问没问出去，脸上已经露出笑容：“邵主簿这样想极好，我也不希望日后我们上路时候，总有一些纷争。” 
邵思翰行礼打算退下，王璩已经又开口：“明日我们先往南行，听说再往南去，不但有望不到边的大海，还有不下雪的冬日，只是耽误了邵主簿回京过年，让你不得与家人团聚，着实有些不大像意。”过年？若是原先，邵思翰还真的想回京过年，和六叔六婶说说青唐的见闻，把那些小东西分给侄子侄女。 
可经过这番思索，一直蒙在眼前的迷雾散去，邵思翰已经不想回去过年了。过年是合家团聚的日子，赵家也要一起祭祖团年，自己这个上不了赵家族谱的人，虽不能参加祭祖，可每年的团年饭还是少不了他的。 
以前每日都期盼回赵家吃这顿饭，能和叔婶兄弟姐妹团聚，在一屋子欢声笑语里面，感觉自己有家人。可是现在，怎么能够再回去？邵思翰微微顿一顿，看着王璩十分认真地说：“郡主或许不信，我和郡主一样，都是没有家的人。” 
哦？王璩刚想要仔细问问，邵思翰已经退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王璩觉得今日他的背影有几分萧瑟。没有家，谁信呢？他这样的谈吐，明显出身良好，再加上他言语之中对忠孝仁义的维护，怎么看怎么不像。 
或者，他不过是为了拉近和自己的距离，王璩摇摇头，把这个思绪摇掉，谁也不会咒自己没有家。内里情形，他既不肯说，又何必去问？ 
王璩一行往南行去，越往南行天气越暖和，等走到岭南一带时候，河里的水没有结冰不说，四面山岭之上，举目望去都是青葱一片，甚至还有野花开放。这样的情景别说娜若她们，就算是队伍里见闻最广博的邵思翰都从没见过。 
邵思翰骑在马上，嘴里只是念叨：“天下之大，果然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常听说岭南有四时不谢之花，常年不冻之水，可真的见到了才这样震撼。”来迎接他们的是本地知县，听了邵思翰的话微微点头：“是啊，这地方风景和家乡不一样，常年能见的美景也多，各种果品更是听都没听过。” 
邵思翰更加惊奇：“这地方既然这么好，为何还有人一提到了这里就觉得是极苦的差事？”知县捋一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你只看见了好处，没看见不好处，况且你们来的日子短，要知道这山里有瘴毒，水里有鳄鱼，再往远处走，那大海里的水都不能喝，更兼本地之民，得以教化的不多，虽不是穷山恶水，却也是遍地刁民。” 
当然，知县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一个理由，此地富有之民不多，在此做官，真是捞不到什么太大的油水。知县又叹一声，往王璩车里看了一眼，可惜这位郡主的来历人人知道，不然接待好了她，也能在仕途上有些想头。
转眼驿馆到了，好在这驿馆虽则简陋，也还干净，知县请他们下了车才对邵思翰拱手：“本地士绅不多，况且后日就是年三十，邵主簿请回了郡主，只能请她自便。” 

作者有话要说：初二要去看海，不然我就把她往我家这边塞了。



83 路遇

后日就是年三十了？邵思翰微微一愣，这一路行来，竟忘了已经到了过年时候。仔细一回想，这一路见到的人家，都在除尘粉刷，炊烟里面传来的味道也是越来越香。这一切都在昭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要来临。 
驿馆里也是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一行人就没有别人了。洗漱过后竟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一路行来，邵思翰的心情已经渐渐平静，不再被赵家接纳已是事实，以后再努力时候还能为了六叔六婶。比起王璩，自己其实幸运的多，毕竟有六叔六婶的招抚。 
而她，邵思翰的眉微微皱起，这一路虽然见到王璩的时候不多，但也让邵思翰知道王璩其实是个很温和的女子，而且，邵思翰的眉皱的更紧。 
怎么也不能想到，能让自己夫家娘家双双受了灭顶之灾的女子，敢面对万人指责毫不退缩的女子，竟有那么柔软的一颗心。这一路发生的事让邵思翰对王璩的印象一次又一次改观，而她所做的，绝不是那种沽名钓誉。能安慰生病请不起医者的老人，把被欺负的乞丐抱在自己怀里，一点也不在乎那个孩子身上脏兮兮的，会染脏她的衣服。 
甚至在捡到一个生病小女孩的时候，那小女孩不治身亡，她竟流下眼泪。这让以为王璩再不会哭的邵思翰大为惊讶。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接触的越久，了解的越深，邵思翰就越觉得自己不明白这个女子。对亲人横眉冷对，却对那些陌生的可怜人温柔体贴，或者，该说她在威远侯府和章家遇到了什么事，让她这样愤怒，愤怒到愿化身为火，烧掉那一切。 
端起茶，杯里的茶已经冷了，饮干了冷茶，邵思翰决定出去走走，了解的越多，明白的越深，对她的仰慕就越来越深。而这种仰慕，邵思翰知道是不允许有，也不能有的，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为仕途也好，为未来也好，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邵思翰轻声叹息，这种折磨还要多久？自己这颗心才能在见到她的时候不会狂跳，才会在她做出善事的时候投以普通的、赞许的眼光，而不是让眼中有火，只能生生低下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仰慕。 
驿馆里静悄悄的，侍卫站在外面，王璩住的房子很安静，看见邵思翰出来。侍卫头目给邵思翰行了一礼。来大雍日子长了，这些侍卫的大雍话渐渐流利，但还是不大爱说话，对这个大雍官员，无论是侍卫还是侍女，都敬而远之。 
邵思翰微一点头，往街上行去，现场很小，除了驿馆所在的大街两边的房屋还算整齐，街上也铺了青石板，别的地方都不能称之为街，不过就是横七竖八的土路，两边房屋也是歪歪斜斜。和繁华富丽的京城比起来，说穷乡僻壤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这一路上遇到的小县城穷的不少，但像这么破旧的，还是头一回见。好在邻近过年，街上也还热闹，也有山里人挑了山货来卖，好凑些钱回家过年。那些山货，不过就是些皮子，草药这些。 
虽对岐黄之术不精通，邵思翰还是买了几味常见的草药，这些草药对跌打损伤很有疗效，带些回去送给侍卫们，也算是一份心意。又溜达了一回，就再没可逛的，那些铺子里卖的贵的，大都是从京城里来的东西，这些东西邵思翰从小就见惯的。 
又进一家点心铺子买了两样点心预备夜里垫肚子，这驿馆这么空荡，夜里也寻不到人来做吃的。转完这些，看着还挂在天上的太阳，真是百无聊赖啊。 
还是回去再练练字好了，邵思翰心里想着，就要往驿馆方向走，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间还夹杂着数落，说的是本地土语，邵思翰几乎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做生意的小贩也放下手里的东西伸长脖子去看。 
哭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满脸都是泪，在一个男人手里拼命挣扎，旁边站着个不耐烦的中年妇人。那男人满脸大胡子，身上穿的也还干净，但旁边的妇人就不一样了，描脂抹粉，一嘴的胭脂红的半里都能看见，头上金簪晃着人的脸，手里拿着粉红色的帕子，扭着腰在那里骂：“不识好歹的小崽子，我瞧中了你，要收你做女儿，你竟这样哭哭啼啼，老娘的生意都要被搅坏了。” 
那妇人骂的是一口官话，又一身的风尘味，这样的语言只能让人想到一个职业，老鸨子。女孩还在拼命挣扎，紧紧抱住男人的腿，说的话邵思翰听不大懂，只能听出叫爹。就算衣着破旧，满脸泪痕，还是能瞧出模样生的标致，再过个四五年长大了，那模样在这种地方也能算是首屈一指的了。  
老鸨子还在骂，那女孩的苦苦挣扎似乎让那男人有些软化，对着老鸨子说了句什么，老鸨子差点跳了起来，手指着男人的鼻子：“放屁，你还是个男人，说出的话吐出的钉，怎能反悔？”那女童见男人又要把自己塞给老鸨子，抱住男人腿的力气更大了，口口声声只是叫爹。 
冷不防一个妇人跑了进来，劈手就打了男人一个耳光，嘴里开始嚷起来，老鸨子挥着帕子：“说的对，赶紧把人给我，到了我那里，好吃好穿伺候着，姑娘得了好去处，你家也有了银子，何等快活。”妇人伸手去扳女孩抱住男人的胳膊，嘴里说着话，眼看着那胳膊就要被扳开，女孩哭的更凄厉。 
突然说了一句，那妇人眉毛都竖了起来，狠狠往女孩脸上打去，刚打了一下已经被老鸨子拉住：“别打，打坏了脸还管什么用，我和你说，要肯，那小的那个也送来。”妇人脸涨的通红，喃喃说了一句，老鸨子也不为意，伸手去扯那女孩。 
眼见这又是一桩卖女为娼的事情，周围的人摇头，也有劝的，但那妇人怎么肯听，男人稍软一些，也被那妇人捶了两下就再不敢说了。邵思翰终于站了出来：“朗朗乾坤，哪有这样逼良为贱的事情？”老鸨子只是冷笑，这样的事她遇到的不少，眼皮都没抬，妇人见有人阻止，直着喉咙开始嚷，嚷骂的什么邵思翰也听不懂。 
老鸨子咳嗽一声，那帕子挥的更高：“看到了没，不是我逼良为贱，是这家人养活不了女儿，要把女儿送我做个养女。”说着老鸨子手里抖出一张纸：“看看，我这上面写的都是收为养女，你说的话可要小心，哪有这种空口白话诬赖人的。” 
青楼买人，都是写作养女，邵思翰虽知道这个，但和这种老鸨子吵架还是不行，稍微思索一下才道：“虽说是你收做养女，但是这孩子也不愿意跟去，何不让她一家团圆，也是一件好事。”话刚说完，那妇人已经上前用手一把往邵思翰脸上抓来，邵思翰没想到这妇人竟这样恶，闪避不及脸上已带了伤痕。 
那妇人犹自大骂，老鸨子冷笑道：“看到了吧？不是我让她一家人分离的，人家爹娘都肯，你来做什么好人？”那女童哭叫的更厉害，往那妇人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跑到邵思翰跟前跪了下去，开口说话时竟是官话：“求您，救救我，那不是我娘，我娘早死了，她吞了我娘的嫁妆，还想把我卖掉，求您，救救我。” 
女童哭的凄惨，邵思翰正想说话，已经传来一个声音：“那男人，是你的亲爹？”女童虽然哭的凄惨，但耳朵还是很灵，冲着说话的方向猛点头：“是我亲爹，我娘被那个女人气死了，我爹就……”说着女童放声大哭。 
邵思翰已经听出说话的是王璩，那妇人见女童说出底细也一点不恼火，张口又叽叽呱呱地说话，老鸨子眼斜着看过去：“这人说了，卖谁不是卖，你们要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就把这女娃拿去，只是我看你们能不能走出这地界。” 
老鸨子的话刚说完，那妇人已经哎呦一声，脸上挨了一巴掌，接着那男人也被一掌打飞。妇人抬头正准备嚷骂，看见面前突然多了两个铁塔样的男人，而站在男人面前的是个娇小的女子。 
女子衣着素净，发上只插了支玉簪，双手抖的不成样子，正看着那被拍飞的男子，声音颤抖地问：“你真是她的亲爹？”男人虽被打了一掌，但挨的不重，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也用生硬的官话答道：“她是我的女儿，我生了她养了她，现在银钱不凑手，卖了也是常事，就算到了堂上，大老爷面前也是这样说的。” 
妇人已经有些发抖，听了男人说的那腰板又直了起来，头抬的高高的，嘴里又是一串。王璩的激动邵思翰看在眼里，一路上遇到过比这还可怜的事，但王璩从没这样激动。 
娜若已经把女童拉了起来，拿出帕子给她擦泪，女童虽然明白自己的救星来了，但一双眼还是睁的大大的，眼里满是惊怕。王璩低头，伸手摸一下孩子的头，示意她不要害怕，接着昂起头对那对夫妇道：“身为父母，不仁不慈，禽兽不如。” 
被忽视的老鸨子笑了出来：“我说，你也别管这种事，今日不卖给我，你当她又能过什么好日子，还不是在那里挨打受骂，连口饱饭都不得吃，要到了我家，我好歹还会给口饱饭吃。”女童又大叫起来，这次却是对着王璩：“求求您，求您把我带到京城去，去找舅舅。” 
男人大声喝骂，老鸨子又笑了：“傻孩子，还找舅舅？一年去赶考的人那么多，你那舅舅起码去了十年，只怕骨头都敲鼓了，还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挺亲妈的。。。



84 带人

女童也知道找舅舅只怕是个梦，但有梦总比没有梦强，她吐了老鸨子一口，又跪到王璩跟前：“求求您，求求您，我会做活，会伺候人，求求您把我带走吧。”女童的声声哭诉已经让王璩满脸是泪，如果没有找到舅舅，如果没有阿蛮，再如果舅舅没有权柄，是不是自己已经化成一杯黄土？娘的冤屈就永远洗不清？ 
王璩脸上的泪让邵思翰更加惊讶，想起王璩曾说过的话，难道当年她在威远侯府时遇到的更难以让人启齿吗？不然是怎样的恨意会让一个人毁灭掉了夫家不算，又毁灭掉了娘家，这对天下女子来说，都是她们的庇护之所。 
女童哭声震天，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虽然大都说的土话王璩听不大懂，但也有几个故意用官话说出来。渐渐明白前后因果，这一家子虽然不算富，但也能称温饱。三年前这妇人死了丈夫，还带着个两岁的女儿，不知怎么就和这男人勾搭上了。 
那时这女童的娘刚好生病，这妇人就打着照顾的招牌住了进来，照顾了没几天那女童的娘就死了。地方上虽也嚷嚷了，怕的是被毒死什么的，但仵作来瞧过，说就是病死。又没有娘家做主，也就一口薄皮棺材葬了。 
这妇人也就正式和这男人在了一起，天下的晚娘大都差不多，这样人家又没什么基业，妇人对这女童更是没了笑脸，夏日里让女童顶着大日头去井边洗衣，冬日里最冷时候让她去外面择菜。岭南虽暖和，冬日总比不了夏日，也是要穿棉衣棉裤的，那样衣衫女童怎能上身？能穿着夹的已算她运气极好，常年只穿着一条单裤。
邻居们也有指指点点的，这样妇人哪里害怕这些指点，指点的越多她反而回自家没有钱，养不起两个孩子，等到两月前她生下一个儿子，就更在男人面前聒噪个不停，说现在娃娃太多，如果不卖掉一个，家里就活不下去。 
男子和女人的心不一样，见女儿常年哭泣，来自己面前告状，还当是她自己不懂事，不晓得尊重晚娘。倒不如那妇人带来的拖油瓶，对自己笑脸相迎，又常嘴甜蜜蜜地叫自己阿爹。先还和妇人争了几句，等到后面也就变了心肠，女儿留在家里也不过就是哭哭啼啼，还不如照妇人的话卖了出去，得了银子不说，自己耳根也清净。 
至于前头娘子的恩情，早被他抛到了脑后。邻居们七嘴八舌议论，王璩的手紧紧握在那里，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不让侍卫们出手把那男人和妇人打飞。男人心里还有几分惭愧，毕竟这孩子是自己的，妇人一张脸却通红一片，站直身叉着腰和邻居们嚷骂。 
男人扯扯妇人的袖子，喃喃说了一句，妇人的眼顿时圆睁，蹬蹬往屋里跑去，不一时抱了个襁褓出来，身后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女娃，见这样邻居们都愣住。妇人已经大哭起来，嘴里嚷叫个不停，男人急的忙上去拉住她，那女娃这时也哭起来。 
看来这妇人不是要去跳井就是要回娘家，旁边两个讲官话的证实了这点，有人语带讥讽地道：“要去跳井就去跳，男子汉受这样辖制，算什么男人？”妇人还是大哭不止，那男人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嘴里又在说些什么。 
那妇人这才停下哭泣，和男人说了一句，男人点头不止，转身对等的更加不耐烦的老鸨子说了一句。老鸨子脸上闪过轻蔑之色，伸手就要去拉已被王璩扶起，正在被娜若安慰的女童。老鸨子的手在半空中就被侍卫挡住。 
老鸨子手里的帕子挥了一下，阴阳怪气地道：“怎么，是她的亲爹要把人卖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就算是到了老爷跟前也这样说的，你们谁敢拦。”侍卫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护着王璩这边。 
老鸨子又要发怒，她能在这地面上开窑子，也是背后有撑腰子的，况且看王璩他们的打扮，不过就是过路客商一流，有什么好怕的？邵思翰已经走了过来：“这位大嫂，今儿这人你是带不走了，还是请回吧。”老鸨子看一眼邵思翰，斜斜对他飞个媚眼，手就搭上他的肩头：“这位爷，看得出来您和您家奶奶都是善心人，可是您要知道，这种事情，爹娘要卖了孩子，皇帝老子也不能说个不字，况且就算我今日不带走，这女娃娃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迟早被她晚娘磨折死了，倒不如我做做好事，把她带走，省得日后没了命。”

说着老鸨子又是一阵娇笑，还看着王璩，眼里分明有挑衅，事出突然，邵思翰也没空去分辨他和王璩不是一家，刚要再说已经听到王璩冷冷地声音响起：“是吗？皇帝老子也不能管，那我今日就偏要管？”老鸨子刚要刺王璩几句，却觉得王璩一双眼全是冰冷，整个人都似冰块一样，冒出的寒气让照在身上的阳光都失去了温暖。 
老鸨子倒退一步，嘴依旧强：“难道她爹娘不许，你能把人带走？”王璩没有管老鸨子，只是低头温柔地问女童：“你要跟我走吗？我带你去京城，找到舅舅就找，找不到舅舅你就跟我在一起，可以吗？”女童连连点头，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擦掉，那张小脸就更显精致，王璩握起她的手，女童虽哭了半日，可是孩子的手心还是那样温暖柔软。 
那种温暖能传到心底，王璩觉得心底有个地方咔地一声融化了。看着女童满眼的信任，王璩笑了笑看向老鸨子：“是吗？今日我就要试试，看能不能带走人。”老鸨子嘴上还是很硬：“哼，你要能拿出银子，当然能带走她。”
银子，这下提醒了王璩，王璩的眼眯起，看向那对夫妻：“不说我还忘了，方才这孩子说，当年她娘|的嫁妆，还全在这里，按了大雍的风俗，嫁妆是留给子女的，我今日要带她去寻她舅舅，那些嫁妆也该还来才是。” 
老鸨子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她见过的人也算不少，但像王璩这样把无赖的话说的那么理直气壮的还真不多。尤其是，老鸨子又看一眼王璩的装扮，明明像是那种讲理大家主母，怎么会说这种市井无赖的话？ 
男人早打好了算盘，卖谁不是卖，如果两家争卖起来，说不定还能卖的价格高些，没想到王璩一开口就要拿回嫁妆，眼顿时瞪大，张口结舌起来。妇人听懂了，也嚷了起来。这两个字王璩却听的出来，强盗。王璩的唇往上翘，脸上神色分明有嘲讽之意，说出的话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怎么，我带走你女儿，这一路上的饭房钱，小孩子长的快，要给她买衣服，这些都是要花钱的，我不和你算这些，只和你算按了风俗给她的东西，难道不行吗？”乍一听这话竟是不能反驳，男人气的吹胡子瞪眼，伸手就要去抓女儿：“还不快些跟我回去，你难道不嫌丢人？” 
男子伸出去的手自然被侍卫挡住，王璩冷笑：“你自己气死糟糠，任由继室虐待女儿不发一言，甚至还想把她卖进窑子里去，这些你都不嫌丢人，此时反而骂一个活不下去不敢在亲爹身边待的弱女丢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一想，你骂的下去吗？” 
男人的脸忽红忽白，竟说不出话来，那妇人也被王璩镇住，邻居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王璩站在那里，头昂着看向男人：“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给银子，那就休想。”妇人已经回过神来，坐到地上打起滚，用手拍着大腿大哭起来，嘴里的话想必是骂王璩的。 
老鸨子一时分不清楚王璩是什么来路，嘴张了张，王璩已经又看一眼那男人，牵着女童的手走了出去，围着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女童抬头，看向王璩的眼满是仰慕，突然她小声问道：“您是仙女吗？长的这么好看，又能这样说话？” 
仙女？王璩淡淡一笑，自己被人骂做妖女的时候只怕更多吧。快要走了出去，妇人才又开始大叫，从地上连滚带爬的冲到王璩跟前，紧紧抱住女童不撒手。侍卫没料到她还有这招，竟忘了阻止。王璩低头看着妇人，眼里毫无温度：“你这是何苦，你又恨她又要把她卖钱，何不让她跟我去，你若放手，我保证日后她不来寻你的麻烦，若不然……” 
王璩顿住，等着妇人自行去想，在妇人眼里，女童并不是个人，而是个能换十五两银子的东西，十五两银子啊，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银子就是十两，还是从那死鬼柜子里找出来的。可以打一头的首饰了，怎么舍得让她跑掉？ 
妇人嘴里又开始叽叽呱呱，当地土话王璩着实听不懂，有好心的人在旁道：“她说不拿来银子就不放人，不然她就告到公堂去。”王璩最不怕的就是去上公堂，她冷笑一声，侍卫已经把那妇人拖了下去，王璩看着身后的邵思翰：“邵主簿，这里剩下的事就由你办，我带这孩子先走。” 
邵思翰拱手行礼：“郡主，下官遵命。”郡主？这两个字落在各人耳朵里是不一样的，那老鸨子的手抖了下，难道说这就是自己相好说的那个经过本县的郡主？听说她六亲不认，爹娘祖母统统不认，白发苍苍的祖母跪在她面前磕头相求，求她高抬贵手，她都可以冷眼看着人把侯府抄了。 
惹上这么一个人，老鸨子又抖了下，方才还存着想争买的心顿时没了，转身扭着屁股就回自己家。周围的人还能听到王璩温柔地问女童多大，叫什么名字的声音，渐渐议论着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很喜欢这种仗势欺人片段

85 逾矩


转眼已经到了驿馆，这一路上王璩也问清了女童姓郑，名叫淑媛，十月刚满了八岁，没想到这种人家的女儿名字会这么文雅。察觉到王璩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淑媛面上有些得意地道：“这是娘给我起的，娘认得字，还给舅舅写了信。” 
提到娘，淑媛脸上弥漫起了笑容，有娘的时候多好，有好吃的，有新衣衫，但是现在……，淑媛的眼渐渐抹上黯淡神色，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可是娘给舅舅写的信都被那个女人烧了，她给我做的新衣服，也被那个人穿了。”那个女人，就是淑媛的继母了，或者连继母都称不上，摸一下淑媛的背以示安慰，却只摸到一把骨头，虽说这个年纪的孩子瘦些也正常，但瘦成这个样子？王璩正打算仔细看一看她，结果就听到她肚子里发出咕的一声。 
淑媛的脸顿时红了，喃喃地道：“我今日还没吃饭呢，她说，反正我就要去别人家了，省一点是一点。”世上竟有这样恶毒的女人？娜兰和娜若的眼睛都瞪大，轻轻叹息一声，聪慧的娜兰已经去翻出点心送到淑媛面前：“吃吧。” 
点心喷香，淑媛却没伸手去拿，刚才哭闹了半日，双手已经脏污，脸上还有泪痕，娜若急忙去打来热水，王璩拿过淑媛的手用手巾给她慢慢洗着脸，又洗了手，连耳后都洗的干净。看着王璩的动作，一股暖流涌上淑媛的心头，有很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对待自己？ 
眼里酸酸涩涩的，淑媛觉得又要有泪涌出，但强忍住了，不能总是哭，爹不就是因为自己爱哭才嫌弃自己吗？要努力不哭，经常笑，这样恩人才不会嫌弃自己？ 
王璩看着淑媛的神色变化，心头的滋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没娘的孩子，怎么样也要让自己学着努力长大。摸一下她的头发，示意她快些吃：“你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洗过澡，换身衣服睡一觉再吃饭。” 
淑媛乖巧地点头，把拿出来的点心吃了干净，娜若的洗澡水已经预备好，带着淑媛下去洗澡。没有孩子的衣服，娜兰挑出一件王璩平日不穿的，拿过针线打算改一下，但娜兰不擅长做这些事，左摆右摆就是不行。 
王璩接了过来，在那里改了起来，把袖子剪短，腰那里再剪两刀缝好，下摆处就不用改了。当淑媛被娜若用小被子抱着出来的时候，王璩给她穿上这件衣裳，又在腰间用根腰带系好，倒像穿了件袍子。王璩摸摸她的头：“先这样吧，等问问驿丞有没有小孩子的衣裳。” 
淑媛穿着不合适的大人衣裳在那里转了转，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这料子真好，我从来没穿过这样的料子。”淑媛笑的灿烂，王璩的心却不知怎么疼了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伸手摸一摸她的脸，淑媛又笑了：“王姨，别看我小，我会做饭洗衣，睡觉还警醒，夜里王姨你要想喝水这些，一叫我就答应了。” 
这孩子啊，聪慧早熟，是不是这就是她们这些早早失去亲娘的人的共同命运？邵思翰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淑媛坐在王璩脚边，嘴里在说着什么，王璩一边听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脸上有温柔笑容。这多像一对母女在叙话。 
如果这是自己的妻女，自己回来时看见这一幕，心里会十分欢喜甜蜜吧？而能留住这一幕，自己可以拿任何东西去换的。邵思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怎能这样想，实在太逾矩了，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她的倾慕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王璩抬头看见邵思翰，脸上的温柔笑容消失，代之的是邵思翰这些日子见惯的笑容，礼貌疏淡。邵思翰还在回味王璩方才的笑容，王璩已经开口：“已经办妥了。”邵思翰看一眼淑媛，娜兰牵起她的手，把她带下去歇息。 
邵思翰这才道：“是，里正和那对夫妇还候在外面，那对夫妻说要给郡主您磕头赔罪。”王璩只是淡淡哦了一声。邵思翰拿过一个小包袱递上去：“那男的说，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嫁妆就只有二十亩山地和几样首饰，生病时候山地已经陆续卖掉，只剩下十亩，地契和首饰都带了来，还有那孩子的两套衣衫。” 
要银子只是一时气话，这种人家，就算把嫁妆全都吞了也会编出许多花言巧语来掩饰。再说以邵思翰的性格，王璩也没想到他能要回银子来。看着那包袱里面的东西，王璩微微一笑：“里正也来了？”邵思翰的面上不知怎么红了一下：“是，还多亏了里正，不然他们夫妇只是在那里撒泼耍赖。” 

一遇到耍赖的人，邵思翰是没有什么法子的，可今日所见着实让邵思翰愤怒，世上怎有这样不顾发妻，对女儿打骂不休还要将她卖进青楼的父母？可是邵思翰不是王璩，讲出的大道理那对夫妻怎么肯听，妇人只在那一口一个要去寻死，男子只会说一句那是自己的女儿，死活不干别人的事。 
秀才遇到兵，邵思翰是真的拿他们没办法，见邵思翰手足有些无措，那妇人一把就抓住邵思翰的袖子，反说邵思翰拐走了孩子，要不就拿二十两银子出来。又闹了个不休时候，里正急匆匆跑了过来，劈头就打了那男的一下，嘴里不干不净骂着。 
见里正过来，那妇人反而嚷的更大，指着邵思翰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里正的眼斜瞟向邵思翰，心里在做着盘算。对这种人邵思翰就知道怎么对待了，也不行礼，依旧倨傲地道：“本官乃晟王府主簿，跟随顺安郡主来到此地，郡主出行，遇到这家要卖女儿，郡主看不下去问了几句，那女儿说情愿跟随郡主去京城寻亲，也不要再在这家里。郡主心疼孩子，已经带了女孩前去，留本官在这里讨要盘缠，谁知这家不给倒反说我们拐带孩子，你既为一方里正，这地面上的事就由你做主，这样颠倒黑白的事该怎么办？” 
左一个郡主，右一个郡主，里正平日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老爷，郡主那可是比县老爷大许多的了。而且前几日和捕头喝酒的时候也听说过本县要有个郡主路过，捕头还在那里嘀咕个不休，说这样大年节下不在家跑来这远地方做什么，到时连酒都不能好好喝。 
再看邵思翰的衣着，倒似比县里老爷还要威严几分。里正在那里盘算，邵思翰已经开口：“既如此，还请去公堂之上，请张知县辩个分明。”听到要去公堂上，里正顿时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转，每次去见老爷总要被比一番，这板子挨的不少，难道大节下的还要去挨板子吗？ 
那妇人平日和里正也有些捏捏摸摸，此时见里正沉默不语，又大叫起来，刚叫了一声就被里正一个耳光劈到面上：“真是不知死活，冲撞了郡主还要骂郡主拐了你家女儿，要我，别说郡主要一个，就算是全家都跟了去那也愿意。” 
说着里正就对邵思翰行礼：“邵主簿，您瞧他们家也穷，拿不出什么盘缠，要不您去和郡主说一声，就开恩免了吧。”这里正真是两面光，邵思翰微微咳嗽：“方才那女孩走时，说只要她娘的嫁妆做盘缠。”嫁妆？妇人听到这词愣住，要是真给了去，自己今儿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好去骂里正，更不敢去惹邵思翰，只有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口里骂个不休。 
这样泼妇，里正是见惯了，又踢一脚让她安静些。邵思翰却皱眉，这样泼妇在大街上都是如此，对前头妻子的女儿可想而知。难怪王璩会口口声声要银子，这样的人家，不和他们讨些银子让他们记住教训，只怕更加不堪。 
一时邵思翰在那里哀叹，顿时忘了自己原本还要人忠孝仁义俱全，遇到这样父母，怎样忠孝仁义俱全？里正和那妇人男子叽里呱啦嚷了大半天，这才对邵思翰道：“主簿老爷，小的和他们商量了半日，他们总算松口说把嫁妆给出来，不过那些嫁妆很多都花用了，剩下的不多，只怕不够盘缠。” 
能挤一点是一点，邵思翰也不再计较，妇人又大哭起来，男人此时也不怕她了，推她一下想是骂了几句，就走到里面去寻东西。见男人进去，妇人急忙跟了进去，嘴里依旧嚷骂不休，边走还边往地上吐吐沫，不知道说了多少骂人的话。他们夫妻在里面商量了半日，总算拿了个小包袱出来。 
妇人一脸舍不得，男人又在背后追着，要把两件衣衫也包进去，妇人一把夺过这衣衫，往自己女儿怀里一丢，看那意思竟是连衣衫都舍不得带去。里正要在邵思翰面前争表现，又嚷了几句，那妇人才满脸不悦地从自己女儿手里拿下衣衫，讪讪地包进去。 
邵思翰没有说王璩也晓得他遇到了什么事，只说了一句辛苦。邵思翰本该退出去打发走里正和那对夫妇，却忍不住问道：“照了郡主那时的为人，对这对夫妻该……”斩尽杀绝才是，邵思翰把话咽了回去，王璩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邵思翰知道自己说错了，其实王璩本就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当日章家的事，要说过分也该是威远侯府，而后来威远侯府所遇到的一切，也有些咎由自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邵思翰已经开始会为王璩开脱，阳光照了进来，看着王璩的脸，邵思翰轻声开口：“依了下官猜测，当日郡主该是在锦绣堆中却如身处阿鼻地狱，才会做出这样事吧？”这句话打中了王璩的心，但她只微微抬头，眼平视邵思翰：“邵主簿，你逾矩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可怜的小邵啊


86 相怜

逾矩了，自己确实是逾矩了，这样的话不是自己该问出来的，她的过往也不是自己能打听的，她的人生，更不是自己能够参与的。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一段陪她的路上，谨守下官的规矩，为她打理这些事情。 
王璩能够看出邵思翰一瞬间的失落，但这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低头，王璩已经打开包袱看着里面的那两套孩子衣服，这样人家也没什么好布，只是两身粗布衣服，针脚也不细密，显见的做的人没有心思在这几件衣服上。 
想起方才另一个女童身上的衣着，明显针脚细密，用的虽也是布，那布却极细，不像这么粗。王璩微微叹气，厚此薄彼，难道就不担心别人以后照样对自己的女儿吗？ 
这样衣服也不用留下了，还怕划伤淑媛的细皮呢。王璩把衣服拿出来，下面放的是一张地契，十亩山地，就交给淑媛吧，这总是她娘留下的。剩下的就是几根钗环和一串铜钱，几块碎银子，那些碎银子全加在一起，只怕也没一两重。 
邵思翰又走了进来：“郡主，里正让那对夫妻写了切结书。“切结书？这点倒是自己疏忽了，接过邵思翰递上来的纸，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邵思翰写的，最下面盖了两个红红的指印，男人歪歪斜斜的写了自己的名字，郑阿狗。 
淑媛方才说的话，她的亲娘识字，舅舅能去赶考，出嫁时候还有二十亩山地做为嫁妆，这样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嫁给郑阿狗这样的男人？郑阿狗从名字到为人，都粗陋不止。 
邵思翰已经又开口了：“方才下官在外面时，也问过了里正，据里正说郑阿狗原配姓文，本是个秀才的女儿，二十年前出外赶考的时候遇到发水，被郑阿狗的爹救了一命，为了报恩就把女儿许给了郑阿狗。”为偿救命之恩，把爱女许配给救命恩人的儿子，这样的事情常见，当事人也多得一句重义的名声。 
文氏也该是个聪慧秀美的女子吧？如果不是这样的事，郑阿狗怎么能娶到她呢？得贤妻而不知珍惜，天下男子难道都是这般？王璩的手轻轻拍着桌子，一时没有话说。 
邵思翰的声音又响起：“下官也打听过，里正只记得那文氏的哥哥好像叫文棋，何时上京赶考，又为何迟迟不归的事就不清楚了。”接着邵思翰迟疑一下：“下官如没记错，朝中姓文的官员里，好像没有一个叫这样名字的。” 
岭南离京城总有四五千里，一个书生要走路上京，总要走三四个月，这一路上还会遇到很多事情，常有还没到京路上就没了的。说不定这个叫文棋的书生也是如此，找舅舅，怎么是这么轻易的事。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邵思翰能清晰听到王璩的呼吸声，看着王璩垂头下去时那长长的睫毛，微微蹙起的眉头，邵思翰又想开口问问她究竟在想什么？今日的事又让她想到了什么？世人只能看到她在公主府时锦衣玉食、奴仆服侍，那背后是什么？ 
邵思翰的手微微握了一下，这样才能把自己心里的念头全都打消，再次逾矩的后果只怕是会被送回京城吧？邵思翰毫不怀疑王璩能做出这种事。 
王璩终于开口：“邵主簿想的如此周到，难怪当日晟王多加赞赏，还请邵主簿下去歇息，旁的事过些日子再说。”这是下逐客令了，邵思翰行礼退下，在快要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王璩，见她重又低下头，细白的手在那两套衣服上反复摩挲，屋里明明洒满阳光，邵思翰却觉得她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微微握一下拳，邵思翰几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转身离去，她，要到何时，才不会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而自己，又该做怎样的努力，才能稍微靠近她一些？ 
王璩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转头看向身后，脸上的笑容温和甜美：“淑媛，你醒了？”淑媛赤着脚，穿着的还是那件临时改就的袍子，脸上的笑容却不像刚才睡前时候那么甜，而添上了一丝忧愁。 
王璩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摸到她那冰冷的小脚丫，轻轻拍一下她的脚丫：“怎么这么淘气，鞋子也不穿就跑出来？”这样冰冷的脚丫是在这里站了多久？王璩想到什么，难道她听到了自己和邵思翰说的话？眉头又重新皱起，淑媛已经开口，声音有些怯生生的：“王姨，是不是我舅舅已经……” 

死了这两个字淑媛不敢说出来，娘没了的那些日子，自己过的日子简直如同地狱一样，每天要不停手地做活，做不好轻则挨一顿骂，重则就被打一顿。常常还不许吃饭，饿的受不了的时候连生米都往嘴里塞，这一塞往往就会闹肚子，继母怎么肯给自己请医生，倒又多了在阿爹面前告状的理由，说她穷人家的孩子身子还这么娇气，哪有成天闹肚子，发烧的？
阿爹听了这话又来埋怨自己，这样难过时候心里总记得娘说过的话，文家并不是没有人了，舅舅去京城赶考去了，等做了官就会回来找自己。那时常常想的，就是有一天舅舅会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锦绣衣着来接自己离开。
可是等到的不是舅舅，而是老鸨子。淑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牙却拼命咬住下唇不敢让自己哭出来，哭的多了别人不会喜欢自己。要像妹妹一样爱笑，别人才会喜欢。淑媛拼命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是脸上有泪，那笑比哭还要难看三四分。 
王璩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淑媛终于哭了出来：“我舅舅是不是没有了，王姨，我找不到舅舅是不是就会被阿爹卖掉了？”王璩的喉咙也被堵住，说不出一个字来，除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道该做什么？ 
哭泣中的淑媛突然直起头，啊地叫了一声，虽然没有厥过去，但那双眼已经黯淡无神了。王璩把她抱到自己怀里，用手掐一下她的人中，又给她倒了杯茶灌进去。当年段妈妈告诉自己娘不是病死的，是被祖母和父亲害死的，就为的是要娶公主进门，自己当时也是这样吧？ 
不，自己比淑媛还要不如些，那时想哭但嘴巴被段妈妈捂住，千万不能哭出来，这些事都只能藏在心里，哭了出来被苏太君知道了，谁也落不下好。可就算是这样，段妈妈还是在一个月后被祖母下令杖死，给的理由是偷盗了自己的东西，拼命苦苦哀求，那时才能放声大哭，可是这一切都不起作用。祖母那铁石般的心又怎会为自己的哀求回转？ 
淑媛已经缓了过来，打了个嗝，终于吸进去一口气，王璩抱着她，什么都没说。淑媛吸吸鼻子：“王姨，您把我送回去吧，找不到舅舅，没有舅舅出面做主，那个女人一定还会来找麻烦的。我不能连累您。”王璩没想到淑媛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从自己这里寻求庇护，而是不连累自己，心里漫上感动。 
淑媛又吸吸鼻子：“以前在家里时候，隔壁王大婶看我这样，常给我塞些吃的，又为我去骂过那女人几次，可是那女人每次都嚷骂不休，还骂我活着做什么，除了白白连累人没有别的用处。要是他们知道舅舅已经……”
王璩轻声叹气，拍拍淑媛的手更加温柔了：“你舅舅是不是没娶过妻？你外祖父母是不是也不在了？”淑媛不知道王璩突然问出这话的意思，只是呆愣点头，王璩笑的更温和些：“你跟我走吧，考不上进士的秀才在京城里住几年的人也很多，坐馆啊，给人家当幕僚啊，京城毕竟和岭南不一样，那里人多，机会也多些，更何况你舅舅这样算是个光身人的，不肯回乡的太多了。到时我们一个个去帮你寻，好不好？” 
淑媛脸上又露出灿烂笑容，努力点头，舅舅没做官又怎样呢？找到了舅舅他就能帮自己做主，就不用怕那个女人了，也不会连累王姨了。 
小孩子的心总是这样容易被说服，王璩看着淑媛脸上露出的笑容，如同看到当年的自己，所差者，不过是自己身处锦绣堆中罢了。可身处锦绣堆里又如何呢，看到的龌龊更多，得到的冷眼不少。摸一摸淑媛的头，淑媛抬头看着王璩又露出一个笑，当年护不住段妈妈，今日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了。 
到了晚间，本地知县除了送来酒席，还送来两身孩子衣衫和相配的簪环。打扮孩子是个女人都爱的，娜兰两人本来就在琢磨要不要买些布匹给淑媛做衣衫，见了知县送来的这些东西，把淑媛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穿上知县送来的衣衫，又把她头上的发梳成两个小丫髻，在丫髻上插上一串绒花。 
要不是王璩拦着，她们俩还要把脂粉拿出，给淑媛涂上胭脂点上粉，一换了这些衣衫，淑媛就变了个模样，王璩瞧着她的脸，难怪那老鸨子还要和自己争几句嘴，这样容貌的姑娘，长大了不知道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呢。
一年又到了，年三十的晚上，驿馆里暖融融的，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把正在玩耍的娜兰吓了一跳，娜若却已经跳起来，伸手去拉淑媛：“走，我们也去前面放炮仗去。”淑媛看一眼王璩：“王姨，您也一起去吧。”放炮仗这种小孩玩的东西，自己怎么能去，娜兰已经上前来推王璩。 
驿馆外鞭炮声声入耳，娜若已经急不可待地点起了炮仗，淑媛在一边又怕又欢喜地看着。王璩脸上露出笑容，这样才算是过年吧？不再是那样的孤寂，也没有人会冷冰冰地让自己记得公主的恩德，老太君的仁慈。



87 烟花    
 
    炮仗已经轰一声炸开，淑媛用双手捂住耳朵，大声地和娜若说话。娜若不怕炮仗的声音，手里拿着香不停挥舞，那香在空中都变成一条线了。 
 
    炮仗还没放完，远处砰地一声，有烟花上了天，在空中蓬一下爆开，一朵美丽的牡丹花在空中显现。娜兰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烟花，眼睛猛地睁大，情急之下嘴里说出的竟是青唐话。 
 
    刚说了两句娜兰就反应过来，已经变成大雍的话，用手指着烟花对淑媛道：“这么漂亮，哪里能买到，我们也去买来放，比这个只会响的炮好看多了。”这个，淑媛也不知道，她伸手抓一下王璩的手：“王姨，这样的烟花在哪里能买到？”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在淑媛眼里，王璩已经是万能的了。看见王璩皱眉摇头，娜若已经往外面跑：“我去街上找找就好了，再不然，去那家放烟花的地方，敲开门问他们买一些。”见娜若急匆匆要走，王璩急忙叫住她：“这大过年的，你这样跑去人家还当是强盗呢，等明儿知县来的时候问他好了。” 
 
    话音刚落，又是砰的一声，又有烟花上天了，这烟花却不是方才那家放的，离的很近，就在驿馆里面。王璩还没反应过来，淑媛却已经往那个方向冲：“这一定是邵叔放的，我去找邵叔要一些。”邵叔？怎么才这么几天，淑媛就对邵思翰这么亲热了？ 
 
    小孩子脚程快，淑媛已经拽着邵思翰走了过来，邵思翰手里还抱着一些烟花，看见王璩，他停下脚步：“郡主好。”王璩脸上又挂上那种和平常一样的笑：“邵主簿好。” 
 
    平日他们之间壁垒分明，连今晚的年夜饭也是分开吃的，邵思翰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些烟花：“都是我没事才去买的，方才闲的无聊，放了一个，不想惊动了郡主。” 
 
    王璩后退一步，往里面走去：“淑媛想放烟花，就请邵主簿陪她放一会，我先回去了。”淑媛已经把烟花放在地上，正在回头叫娜若来点火，看见王璩要往里面去，紧走几步上前牵住她的手：“王姨，我们一起放吧，我还从来没放过烟花呢。” 
 
    王璩本要开口说出的拒绝在看见淑媛眼里的祈求后不见了，微微点一点头。淑媛已经快乐地跑开，自顾自去看娜若放烟花。烟花飞上了天，淑媛和娜若她们几个都发出笑声，王璩也不由自主抬头去看烟花，七彩的星星在空中散开，形成一个福字，接着就散去。 
 
    很快第二朵烟花又飞了上去，这次是一只喜鹊，淑媛她们的笑声不绝于耳，连在外面的侍卫也惊动了，纷纷进来指指点点。一朵笑容浮现在王璩嘴角，安静甜美，全身的冰冷都被这朵笑容融化，本看着烟花的邵思翰的眼被这朵笑容吸引了过去。 
 
    烟花之下，她真的很美，这种美不是邵思翰曾见过的大雍世家女子用端庄笑容、优雅礼仪和完美容貌显出来的，而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带有极致生命力的美，或者她的所作所为不为世人所容，但只要能让自己心安理得，这不就够了。 
 
    王璩曾说过的话又在邵思翰耳边响起，自在随心，只要不亏欠了自己的心这就够了，至于别人的议论、别人的谩骂都随它去。最后一朵烟花放完，娜若发出遗憾的声音，这声音也惊醒了王璩，她抬头，对上的是邵思翰的眼。 
 
    那种冰冷又开始漫上王璩的身体，她脸上的笑和平时再次没有二致。邵思翰轻轻叹了一声，王璩的下巴已经收紧：“多谢邵主簿的烟花，夜深了，还请邵主簿回去歇息。”邵思翰该按常规退下，可方才才一起赏过那么美的烟花，怎么能再回去面对一个人的房间？ 
 
    邵思翰已经开口道：“今日是年三十，大雍有守岁旧例，下官和郡主都远离家乡，不如就在这驿馆内一起守岁，不知可否。”王璩的大胆都到了嘴边，意犹未尽的淑媛已经拉住她的手：“好啊好啊，邵叔和我们一起守岁，人多才热闹。” 
 
    淑媛的要求王璩一直难以拒绝，听了这话只是眉头微微一皱，还有侍女，还有淑媛，驿馆里本就只有他们几个，放他回去一个人未免有些不近情理，况且他一人过年也有部分缘由是因的自己。王璩牵起淑媛的手往里走，既没拒绝，邵思翰就跟了进去。 
 
    岭南虽比京城暖和，夜里也点了火盆，娜若像平时一样把芋头这些埋在灰下，一走进去就闻见一股香味。淑媛已经跑到火盆前伸手烤着火，嘴里嚷着好香。 
 
    扒出灰下的芋头，剥好皮沾了盐，酒已经温热，芋头用来下酒是最好不过的。娜兰又找出一把肉干来，在火上烤了用刀切一下，也一起放在那里。 
 
    淑媛不喝酒，只是在旁边剥芋头吃，不时往王璩嘴里塞一半芋头。酒入口绵长醇厚，王璩只饮了一杯就觉得有些微醺，如果不考虑对面坐着的邵思翰，这是多么完美的一个过年，有烟花看，有人陪伴，还可以围炉饮酒消残岁。 
 
    两人没有说话，除了淑媛偶尔和娜兰她们问答，屋里就只有炭在火里爆开的声音。淑媛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孩子家哪能熬的住，王璩叫过娜兰，示意她把淑媛抱下去。 
 
    回头和邵思翰的眼又对上，王璩的眉微微一挑，接着就道：“还没问过邵主簿，家里的孩子也该有淑媛这么大了。”邵思翰正端起杯中的酒，听了这话那杯停了一下才平淡开口：“下官没有家。”没有家？王璩又斟了一杯：“邵主簿又在骗人，邵主簿的衣着教养，包括那日在城门前说的话，岂是那种一般人家的孩子所能有的见识？” 
 
    这样的世家子，怎么会没有家呢，而且这个家还非常大。邵思翰饮了一口酒才道：“郡主说对了一半。下官从小就被家人撵了出来，自然是没有家的。” 
 
    被撵了出来，常有世家子弟因为种种原因被家族除名，但邵思翰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闯祸的子弟，王璩哦了一声就道：“邵主簿现在年轻有为，回去自然是迟早的事。”袖子轻轻一带，那杯残酒已经泼了出来，邵思翰如同说给自己听：“回不去了，早在被逐出那日就回不去了。” 
 
    这样的叹息王璩也曾有过，看着邵思翰脸上的惆怅，王璩没有再问，被逐出家族，不外就是掩盖家族里不为人知的那些龌龊，当日王璩如此，那么邵思翰所在的家族只怕也不会少了这些事。 
 
    也许是憋的太久，或者是方才的那口酒让邵思翰有了想倾诉的愿望：“我的父亲，本是定安侯的长兄，只是贪花好色，又无才学，爵位方才旁落。我的生母……”邵思翰微微顿住，看面前的王璩并没有任何异议才继续往下说：“她原本是房里服侍的，侥幸得了宠，有了我，那时嫡母多病，她就常在父亲身边。后来嫡母去世，” 
 
    定安侯府当年把爵位直接给了第三个儿子，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的，立幼而不立长，也有人背后议论过，但也仅是背后议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现任定安侯，都远远比那个当年的嫡长子要强很多。王璩想起当年别人议论过的旧事，猛然想到定安侯府发生的另外一件事，那事总有二十年了，定安侯府的长媳去世，娘家以妾气死了正妻为由，迫使定安侯府逐出了那对母子。 
 
    王璩当年知道这些事的时候，还叹息了一番，世家子女们，看起来风光无限，却是随时可以做牺牲的，而被牺牲了也要无怨尤，不然就是不孝。 
 
    原来当年那个被逐出的孩子就是面前的邵主簿，同样被家族放逐，他却一心维护家族，而自己却要让家族覆灭，原来如此。难怪他会比别人更看不惯自己。 
 
    王璩看着已经停口的邵思翰：“当年你既被撵出侯府，这么些年也该吃了些苦，那你可曾怨过？”可曾怨过，想起第一次看见王璩，她远嫁出京，前去送行的八姐也曾问过自己，可曾埋怨。邵思翰轻声一叹：“下官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困，不知道是该先吃饭还是该先睡觉。

88 新年    
 
    不知？王璩有些微微的讶异，并没有开口说话。两人之间除了火堆什么都没有。看着那跳动的火，邵思翰也在思索，当年初被撵出来的时候，娘是有过埋怨的，怨父亲没有说过一个字，怨祖母太过心狠，大奶奶生的孩子是她孙子，难道别人生的就不是吗？接着就是自责，责备当初得了父亲的宠爱，行事稍微有些张狂，结果害了自己。 
 
    埋怨、自责，就这样落下病根，舅舅说没有银子不肯请好医生。直到娘离世时候，娘都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儿啊，你一定要回到侯府，你是定安侯府的亲孙子，亲孙子。”再到后来被六叔六婶寻到，那一年多的流浪日子里面，自己有怨过吗？再到后来，想起明白再回不到赵家时候，怨过吗？ 
 
    火光依旧跳动，壶里的酒喷了出来，王璩伸手去拿酒壶，手和邵思翰的手碰在一起，碰到的瞬间两人的手都弹开。但壶里面的酒溢出的更多。两人又伸手去拿酒壶，还没碰到酒壶时候手都僵在半空，四目对视。王璩面上不由有微微的红，把手缩了回去，邵思翰拿起酒壶，稍微放凉一些给王璩面前的酒杯添满：“这夜里还有些，挡挡寒好一些。” 
 
    王璩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放下时候和平时又是一样：“看来邵主簿和我不一样，并没有怨过定安侯府。”邵思翰也抿了口酒：“下官和郡主确有不同，虽被逐出侯府，根源却是……”罪不及孥只是美好愿望，皇帝家也好，普通百姓人家也罢，为了点小事牵连别人的比比皆是。 
 
    邵思翰把这个话题揭过：“况且下官虽被逐出，六叔六婶多有照顾，并不因下官不是赵家之人而有薄待，人非草木，岂能只记得赶出时的怨恨而不记得恩情。”王璩微微嗯了一声，看着邵思翰道：“定安侯和夫人宽厚仁慈，实乃赵氏之福，若当年……” 
 
    接着王璩就微微摇头，把杯中残酒饮尽，邵思翰已经接口：“若当年威远侯也有这样的人，是不是今日威远侯府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王璩用手按一下太阳穴，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也在提到往事的时候不会那么难过。 
 
    伸手去提酒壶，方才的酒溢出来不少，又倒了两杯，壶中已经空了。王璩倒不出来把酒壶放在一边：“我不知道，或许，是我的命吧。”什么时候都没人陪伴，没人关心，即便现在得偿所愿遇到的也多是冷眼。 
 
    听出王璩话里的脆弱，邵思翰觉得心里有根弦又被轻轻拨动，王璩脸上有从没见过的难过和伤心，这个女子，纵然她能面对众人非议不低头下去，却永远那么孤单。城门前的影子又浮现在邵思翰眼前，他伸手出去握住王璩的手：“郡主曾说过自在由心，又何须叹命？” 
 
    王璩抬头，眼里有隐隐的泪花，接着那手就抽了回去，连留下回味的时间都没有。远处已经传来鸡啼，王璩坐直身子：“天将大白，多谢邵主簿这一夜相伴，还请回屋。”邵思翰起身，这一夜将结束，以后只怕再没有这样机会和她对坐相谈。 
 
    拱手一揖，邵思翰向门口走去，王璩背对着他，邵思翰在门口转身：“郡主笑起来很美。”王璩十分惊讶地转头，两人四目对视，接着王璩就笑了，那笑不是平时一样，而是带有几分调皮：“邵主簿和天下男子一样只看皮相。” 
 
    邵思翰打了个哈欠，酒涌了上来，说出的话也不像平时了：“心有慕之，则皮相极美，反之则极恶。”这样大胆的话让王璩更加愣住，一阵冷风吹来，吹到邵思翰身上，让他那发热的脑子有些凉快，他看着王璩喃喃地道：“下官、下官逾矩了，告辞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急了还差点摔了一跤，看着他的背影，王璩突然笑起来，心有慕之，天下人现在只怕没几个敢仰慕自己，就算有也不敢说出来。笑声把娜若惊醒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来，连鞋都没有穿，有些懵懂地问道：“郡主笑什么，是不是看见什么好笑的事？” 
 
    王璩收起笑意，拍一下她的手臂：“是啊，是很好笑。”接着王璩就招呼跟着爬起来的娜兰：“你们收拾一下吧，天亮了，只怕很快就有人来拜年了。” 
 
    天已经大亮，院子里的绿树红花已在阳光照耀下，院外又有鞭炮声响起，新的一年来到了。低头看着梳洗好的淑媛，王璩轻轻地摸一下她的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被仰慕的人，或者那个时候，可以像舅舅说的，过平稳安顺的日子。 
 
    淑媛抬头笑了，她眼里的笑容让王璩莞尔，今年该和往年不一样了，不再有那些事情的纷扰，而是可以尽情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在这座小城停留了十来天，周围的山水也看过了，山川秀美，小溪清澈，和王璩这一路上所见过的山差不多，只是没有多少人烟，往往都只有他们一行人。知县对王璩虽敬而远之，但又怕她在自己属地出什么事，见她每日带人去爬山逛水，又不敢开口阻拦，急的嘴里都起了一嘴燎泡，那眉头一直紧锁。 
 
    等听到王璩终于要离开的消息，知县这才放心下来，送来一些东西，又说了许多郡主金贵，该自己保重自己，千万不要再去那些危险地方。王璩只是谢过知县，就带着人离开，知县直把王璩送出城，看不见她马车的影子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 
 
    身后的师爷问了句：“老爷，看郡主对那小女孩百般疼爱，那女孩的爹娘要不要照顾一下？”知县一鞭抽到师爷的马上：“你怎么这么没脑子，那女孩是怎么来到郡主身边的？还照顾？”师爷只是多问一句，心里早有想法，急忙道：“是是，小的没有老爷这么英明。” 
 
    知县这才翘着胡子回城，那一家子，不过就是蚂蚁一样，不打不骂不照顾，由他们去吧。 
 
    王璩一行继续在这路上走，时令也在这走路的过程中，进入到了春天。岭南的春天雨很多，那种缠绵细雨让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从侍卫到娜兰两人，都没见过这样连天的细雨，用娜若的话来说，就是大雍怎么下雨都和青唐不一样，这样缠缠绵绵的，而不是连下几日的瓢泼大雨。 
 
    淑媛是岭南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雨，听着娜若的埋怨，她笑嘻嘻地道：“夏天的雨不是这样的，这是春天，当然就是绵绵细雨了。”此时她们坐在马车里，初下雨时，王璩还让人寻驿馆住下，等见这雨总是不停，侍卫们又说这样的雨也不大，就冒雨行走。 
 
    王璩拢一□边的斗篷，刚要说话鼻子里面就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淑媛住了口，往王璩身边挤了下，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啊一声叫了出来：“王姨你发烧了，额头这么烫。”烫吗？王璩用手去摸一下自己的额头，手心也很烫，分不出和额头哪个更烫一些。 
 
    娜兰听到淑媛的叫声，也忙坐过来，触手王璩的额头，的确是滚烫的，娜若已经伸出头去，也不在意被雨水淋到，对侍卫大声说了几句。王璩觉得眼皮有点重，看来是真的着凉了，却还勉强对娜若一笑：“你也别淋雨，我这不就发烧了吗？要是你也发烧了，就只有娜兰一个人照顾了。” 
 
    淑媛已经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王璩披上，听到王璩这样说猛然点头：“王姨您不用担心，还有我呢，我可会照顾人了。”这孩子真乖，不管她是真情还是讨好，有她的陪伴这一路也好过些。 
 
    王璩伸手想摸一下她的头，却觉得手软的不像样子，这样一个动作都没做完，王璩就觉得眼皮很沉，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就此睡了过去。 
 
    在公主府的时候，每日都说自己体弱，却从无一日敢真的生病，就怕真的生病被人一剂药害死，拼命记下那些药都是做什么用的，无关紧要的药才敢入口，不然多是趁丫鬟们不注意，偷偷倒入净桶。 
 
    这次是真的生病了吗？朦胧之中，王璩只觉得身子轻的像棉花一样，手脚都抬不起来，唇边有人送什么东西入口，王璩皱着眉，把头这么一偏，那药就沿着下巴淌下去。 
 
    耳边有淑媛焦急的声音：“怎么办，王姨不肯喝药，医生说要喝药下去才能好。”接着是娜若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她又说青唐话了。王璩心里这么想着，想睁开眼睛，但觉得眼皮十分沉重，努力了几次才睁开了一条缝。 
 
    刚睁开一条缝就听见淑媛哇地一声哭出来：“王姨您终于醒了，您都昏了一天一夜了，我们请来医生，给您开了方子，可是那药怎么都灌不进去，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说着淑媛就抽泣不止，王璩这才察觉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屋里的摆设看来像是在驿馆，而屋里除了侍女和淑媛，邵思翰也在里面，还有个白头发的老人，看来就是医生。 
 
    那老者已经走上前，又切一切王璩的脉才道：“郡主已经醒来，这脉像也开始平稳，再喝两剂药就没事了，只是，”老者的手捋一下胡子，王璩已经示意娜兰把药端给自己，一口饮干，看着老者缓缓地道：“先生好手段，这方子开的恰好。” 
 
    王璩的声音还有些虚荣，老者点一点头，又叮嘱几句就告辞，邵思翰送他出去。淑媛眼巴巴地看着王璩：“王姨，我好怕，我娘就是这样灌不进药去，然后，然后。”淑媛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再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王璩是个很矛盾的人，坚强而又脆弱，渴望别人的关心又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所有世家侯门女子天生就能得到的东西，在她这里都成了奢望。

89   再遇提亲

    然后就这样没了，王璩伸手摸一下她的头，淑媛的娘没了的时候，只怕还要被那个女人咒几句，娘没有了，爹又不管，后娘一脸凶神恶煞，未来是那样黯淡，或者说是没有未来，这样一个小孩子担惊受怕没人安慰。难怪在看到自己生病不肯吃药的时候那么害怕和担心，她担心的，是不是自己也没有了，这样就再没依靠了？ 
 
    淑媛已经靠到王璩的床边，眼睛睁的大大的：“王姨，我会照顾你的，熬药、喂药、每夜起来给你盖被，不会让你再着凉的。医生说你是因为赶路又着了凉才发的烧，要多休息几日。” 
 
    说话时候淑媛已经把王璩身边的枕头又放了一个，被子也盖到她下巴上，做完这些淑媛又靠了过来，伸手去掖一下她的被角，务必要仔仔细细一点风都没有。看着她的样子，王璩拍一下她的脸：“别担心，我没事的。”娜若端着个碗进来，看见淑媛这样就笑了：“阿媛你把我们的活都做了，我们要做什么？这样等回到青唐，公主会怪我们没照顾好郡主的。” 
 
    相处了这么久，淑媛已经知道了娜若两人的来历，听了这话只是嘻嘻地笑没有说话。娜兰敲一下淑媛的头，娜若已经走到王璩身边，把碗放下，里面是一碗白粥，用勺搅了搅，娜若笑着道：“邵主簿虽然是个男人，却晓得人病了该吃什么，本来我和娜兰还商量着要给您熬一锅肉汤补补，结果邵主簿说人发烧只能吃白粥。这白粥管什么用，都出了那么多汗。偏生这医生也说白粥好。” 
 
    娜若絮叨之中，王璩已经喝了半碗，再多的就喝不下去，娜兰递上手巾给她擦了擦唇角，淑媛小心翼翼地把王璩的手又放进被窝里，睁着大眼睛说：“王姨，您再睡一会儿，我娘常说，吃了药，喝了粥，再好好睡一觉，等醒过来的时候天大的病都没有了。” 
 
    说着淑媛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一直都乖乖地听娘的话，吃药喝粥睡觉，可是娘怎么就不听呢？就再也醒不过来？王璩并没打算再睡，但不能忤了淑媛的好意，重新闭上眼睛。 
 
    原本在公主府的时候，下人们服侍不是不尽心的，可是每次王璩都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看来，缺的是这种真正的关心，不是把自己当成主人，必须要照料好，而是把自己当成身边的姐妹，当成朋友，才来照顾自己。 
 
    这种从心里发出的关心和听命而来的关心，原来差别这么大。本来只打算闭上眼睛哄一哄淑媛，可真的闭上眼睛了，才觉得自己十分累，听着外面春雨沥沥，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发出的声音，想象着那些小草该在春雨里尽情舒展自己的身躯，王璩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的时候不长，醒来不过是刚掌灯时分，桌上烛下娜兰和淑媛两人头对头睡的正香，外面的雨好像停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隐约只能听到好了，吃过药了，女的是娜若，男的像是邵思翰，还有她身子骨历来不大好。 
 
    威远侯府三姑娘因为身子不大好，所以一直没定亲，别人家不知道，定安侯府的人是知道的。当初苏太君就是用此回绝定安侯府的求亲。定安侯府，自己和这个府的缘分还真是深啊，王璩轻叹一声，连外面那位也是定安侯府的人呢。 
 
    这声轻叹传到了淑媛耳朵里，她揉揉眼睛直起身子，看着床上的王璩啊一声叫起来：“王姨您醒了。”娜兰也惊醒，淑媛已经跑到王璩床前，扶着她半躺起来，听到里面的声音，娜若掀起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药：“郡主您醒的恰好，这药刚热过。” 
 
    又灌下一碗药，含着淑媛塞到嘴里的果脯，王璩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方才邵主簿来过？”娜若点头：“方才我出去热药回来，正好遇到邵主簿了，他问了郡主的情形，又说郡主的身子不大好，要我们小心照顾着，可我瞧……” 
 
    娜若迟疑着没说出来，王璩的身子骨当然没有青唐那些女子那么壮实，可也不那么虚弱，最少这次生病也是娜若她们来到她身边的头一次。怎么也和那种身子虚弱，随时会晕倒的娇气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王璩倒很坦然，况且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我的身子并不是很弱，只是原来在公主府的时候……”不敢病，不敢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常年卧病的女子，怎么会给别人造成威胁呢？娜若她们还在等王璩说下去，王璩却微微一叹，把果脯的核吐了出来：“你们也辛苦了，今夜就下去歇着吧。” 
 
    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邵思翰的手在帘子边放了很久，终究没有掀起帘子，方才王璩那句话他在窗外听的很清楚，冲动之下想进去问问王璩为何要装弱，还有当初在公主府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毕竟没敢进去。 
 
    那是她心上的伤，久了就该结疤了，怎么能再揭开伤疤，问她当初怎么受的伤？这样的话不是关心，而是一种伤害，邵思翰缓缓往后退，已经退到了屋檐之下。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下来，邵思翰不觉得那雨点有些凉，只是看着王璩的屋子，目光已经痴了。 
 
    还是驿馆的下人出去关门才瞧见他，哎呀叫了一声：“邵老爷，您怎么不带雨伞出门？瞧，都淋湿了。”这声才惊醒了邵思翰，他笑一笑就进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忍不住又看一眼王璩的房间，那间屋子现在温暖融洽，而自己，永远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个。 
 
    下人那声音被耳尖的娜若听到，她趴在窗口看了看，吃惊地说：“邵主簿出过门吗？怎么没看见他出去？”淑媛手里拿着副针线，正在笨手笨脚地学着怎么绣花，听了娜若的话只是嘻嘻一笑，娜兰看一眼王璩，王璩依旧坐在床上，不时指点着淑媛怎么绣花，根本没有听到娜若的话。 
 
    屋外有花香传来，虽然岭南常年绿色，可也有属于春天独有的花。春雨下的青草绿树更加青翠，让人看的心旷神怡，春，终究是个别的季节不一样的。 
 
    在驿馆住了几日，本县的知县听说王璩路过此地生病也来拜访过，带着医生和药材。知县由邵思翰接待，他的太太是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已经做了祖母，看见淑媛眼睛就笑的眯成一条线，拉着淑媛赞了又赞，又给了个小荷包让她拿去玩，才对王璩笑着道：“郡主这位养女真是聪明伶俐，长的又好，从没见过这样漂亮聪明伶俐的小姑娘。” 
 
    这一路淑媛的身份不好界定，既有人说她是养女，王璩也就认了，于是过往的人都把淑媛当成王璩的养女。知县太太叽里呱啦说了会儿话，就算王璩不搭理她，她也能找的出来话说，赞了王璩的衣着又夸她的妆容，病了数日，王璩自己都觉得面色憔悴，但在知县太太嘴里，王璩还是那么个天仙似的美人。 
 
    应酬了几句，知县太太脸上闪出一丝难堪之色，接着开口道：“有句话有人托我来说，可这样的话怎么也不该传到郡主耳朵里，只是那人势大，我们也不敢忤逆。”到底是怎么一件事？王璩开口道：“但说无妨。” 
 
    知县太太稍往前坐了一下：“虽说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的，可也有那么两个乡绅，最大的就是做过户部尚书的秋尚书。”这里有个做过户部尚书的？王璩皱眉，好像是吧，不过京城里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鲤，闺中女儿又多不去打听那些，谁又记得哪个的籍贯呢？ 
 
    知县太太边说边看王璩的脸色：“秋尚书是前年丁了母忧，在家守孝的，他有个儿子，今年刚过三十，前年没了原来的娘子，本打算在京里说房媳妇，可是又逢上祖母的丧事就从京里回来。膝下还没有孩子，去年满了孝就在这预备寻房媳妇，可这地方小，家世够了呢年龄又不合适。寻来寻去就耽误了。” 
 
    王璩已经明白她的意思，那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看见王璩皱眉，知县太太急忙变了口：“郡主，也知道这话不该说，可是郡主您仔细想一想，这女人总是要嫁男人的，秋尚书家也不算那种低门户的。难得遇到一个不嫌弃郡主当日所为的人家，尚书家和侯府也算是门当户对，郡主何不再想一想。” 
 
    王璩已然怒极，只是不想立时翻脸，叫过娜兰：“我有些身子不快，送这位太太出去。”娜兰会意，上前想要请知县太太出去，知县太太虽站起身，但嘴里的话没停：“郡主，我知道这话惹的郡主生气，可是郡主虽身份高贵，却离京城甚远，本地民风彪悍，多有人家不允婚就抢亲的，事后告到官府，那时也只有认了，郡主若不答应，到时闹出不好看了，也只有……。” 
 
    啪的一声，知县太太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王璩冷笑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欺负，别说是一个丁忧尚书的儿子，就是当今陛下的儿子要来求娶，也要瞧我愿不愿意嫁，抢亲？他要真敢来抢，我等着。”知县太太被打了一巴掌也不恼，反而顺势跪了下去：“郡主您身份高贵，不晓得我们这些人的苦，昨日秋公子把我当家的叫去，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如果我不来说，他就先寻人弄掉我当家的乌纱帽。郡主您嫉恶如仇，可是也要体谅我们的苦。” 
 
    说着知县太太大哭起来，王璩素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她这一哭王璩就觉得头疼，用手按了按额头道：“好了，你先回去，对那位秋公子说，我不同意，就没你的事。”知县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站起来，冲王璩又行个礼就退出。  

圈套

知县太太的裙角刚从门边离开，一直没说话的娜若跳了起来，竖着眉毛说出的话也透着愤怒：“郡主，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要是在青唐，公主知道了，定会拿着鞭子……”王璩并没说话，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却没往嘴里放，而是用手碾着，去而复返的娜兰走了进来瞧一眼王璩的神色，悄悄拉一下娜若的袖子，娜若吐一下舌头，两人双双看向王璩。

    一块点心被王璩揉成泥，王璩也平静下来，她把点心扔掉，双手一拍那些点心碎屑掉落地上，接着脸上含笑看向娜若：“要是阿蛮在，她手里的鞭子可就会往别人身上招呼，可为这么一点小事大动肝火，不值得。”娜兰和娜若对看一眼，娜若已经忍不住了：“可是郡主，天下就是有那样不听招呼的人，要是他真让人来抢亲，郡主你怎么办？”

    王璩没有说话，娜兰上前给她倒一杯茶，声音里透着笃定：“娜若你着什么急，难道你不记得公主说过的，郡主素来有主意，况且外面还有那么多的侍卫，他们怎么冲的进来？”娜若点头，手一翻已经多了把匕首：“哼，要是他们真敢来，这把刀也该见血了。”

    王璩脸上的笑容渐渐带了几分凌厉，一个尚书的儿子以为就可以一手遮天，他还真以为自己是那种没有娘家撑腰的普通寡妇？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不得不从吗？真是做他的美梦。

    帘子被掀起，邵思翰急匆匆走了进来，面上还带着些焦虑，看见王璩好好坐在桌边喝茶才松了口气。王璩把杯子放下，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邵思翰历来都讲求礼仪，怎么会不经通报或者扬声就闯了进来？

    邵思翰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脸上有微微的红色，很快开口：“郡主，方才下官送走本地知县，从他口里得知一事，下官担心郡主……”王璩已经打断他：“就是那个秋公子要来求亲，还威胁说求亲不成就要抢亲的事？”

    邵思翰点头，心里添上一份恼意，这知县太太做事也太糊涂，真以为王璩是那种人人可欺的孤女吗？而最恼怒的是，知县还一脸的逼不得已，真逼不得已就该马上回绝了，这样的话哪是能进王璩耳里的？一个丁忧回乡的尚书之子，又算个什么？

    邵思翰身上那掩盖不住的怒气让王璩有些惊讶，按理来说邵思翰不该生气才是，顶多就是催自己赶紧离开。娜若只敢想开口说话，已被娜兰拉了出去：“郡主，我们去取些茶和点心来。”

    阳光一闪，帘子又落了下来，王璩看着邵思翰，面上依旧很平静：“多谢邵主簿关心，这种事不过是小事，想来邵主簿已经有主意了？”她还是这么冷漠，邵思翰往后稍微退了点，开口道：“下官在京城时，和秋尚书也有过几面之缘，下官先去寻秋尚书，让他好好管教儿子。”

    果然是这样，王璩还是没有动，只淡淡道：“空口无凭，怎么管教？”邵思翰的眉头拢起，看向王璩脸上有些惊讶，王璩已经接着往下说：“他不是要抢亲吗？就让秋尚书看着儿子抢亲，然后再教训，这样岂不更好？”

    邵思翰面上的神色很难形容，王璩吹一下指甲，如同少女时候用凤仙花染了指甲后让那花汁快干时一样。接着看向邵思翰，话语依旧那么平静：“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心肠狠毒，可是对有些人，你不痛痛地给他一下教训，那样不痛不痒的，他只当你是怕了他。”虽然王璩竭力掩盖，可邵思翰还是看见她的小手指头微弯了下。

    邵思翰低头，抬头时候眼里已经平静：“郡主怎能如此不信我？”王璩微微怔住，接着轻声道：“我不是不信你，我不信的，是人心。”亲祖母忍心看着自己的孙女挣扎，甚至再加上一脚，亲生父亲不肯给女儿多一点的温暖。本该庇护自己的丈夫除了逼迫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事情，那些都是世人眼里她的依靠、她的庇护，可他们全都连在一起，让她一步步走向深渊。

    被亲人如此逼迫欺凌，那只有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任他们唾骂也要看着那些人如自己当年一样。不信的，是人心，要如何的失望才能说出这样的话？邵思翰看着王璩，一声叹息从他口里逸出：“或者，郡主可以试着信我。”

    邵思翰虽有些迂腐，但也称得上君子，这是相处这么几个月来，王璩的最深感受，和王璩曾见过的威远侯府的人并不一样。自己的那些堂兄弟们，虽称不上个个跋扈，却也离纨绔不远，一个个只知道安享荣华，不晓得赚钱养家。就算没有自己，威远侯府大概在苏太君去世后也会很快败落吧。

    而面前的邵思翰却不一样，最起码他有胆色，虽然迂腐了些，但能当着自己的面斥责自己，这样的人也不多见。要知道世间人多是随波逐流，少有站出来的。

    要自己信他？王璩嘴角上翘，眼角却不知什么有了泪花：“让我信你，你用什么做保？”那些人可都是自己的亲人，可一个个都看着自己堕入深渊没人肯说一个字，但凡他们中有人多说一句，或者，事情全都不一样。更何况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他凭什么要自己信他？

    王璩那带有倔强的回绝和眼角很难察觉到的泪花让邵思翰心底的怜意再起，她不过是个女子，不过是个本该和大雍所有世家女子一样无忧无虑长大，然后嫁入差不多的人家的女子，可要有什么经历，才能让她这样背负，宁愿和全天下为敌，也要站在那里，告诉世人她母亲所受到的不公。

    两人四目对视，邵思翰眼里的怜意王璩并没忽视，到了现在，自己需要的不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王璩低下头：“邵主簿和秋尚书既见过，就请邵主簿前去拜访秋尚书，请他老人家移驾驿馆。”

    这是一出戏，赌的就是秋公子的急不可耐，原先的邵思翰怎么也不会答应帮王璩做这一出戏的，这样的做法背离他的教养，可此时邵思翰怎么也说不出拒绝，如果教训不够深刻，只怕那位秋公子会更加胡作非为，就当为乡里做好事，代秋尚书训子。

    邵思翰这样说服着自己，和王璩又商量了几句就退了出去，等他走了王璩才伸个懒腰，哎，怎么觉得这个邵思翰和原来不一样了呢？有笑声传来，王璩喊了一声：“娜兰，你们去取茶和点心取到哪里去了？”这次的笑声里还搀了淑媛的，她发上戴了个花环冲了进来，扑进王璩怀里：“王姨，好看吗？”

    红红白白的鲜花衬着淑媛的桃子脸，显得更加粉嫩可爱，王璩捏一下她的脸：“是很好看，原来你们半天不进来，是去给她编花环去了。”娜兰两人已经联袂进来，听了王璩这话笑了，娜若口快：“娜兰说，要让邵主簿和郡主多谈一会。”

    娜兰吐下舌头，看着王璩好像没生气的样子，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郡主，我们族里常说，女人要有男人陪伴，邵主簿虽然文弱了些，可还算个好人。”这都说到哪里跟哪里去了？王璩用手按一下头：“你们啊，看来是太闲了，再过些日子只怕连淑媛都教坏了。”

    淑媛眨巴着大眼睛听着，听到自己被提起刚要辩护，王璩已经捏一下她的脸：“你也八岁多了，明儿开始我教你读书写字。”娜兰两人互看一眼，没有再说话。慕之？王璩摸一下自己的脸，邵思翰的心意娜兰两人都能看出来，自己又怎么看不出来呢？只是天下虽大，自己要找的是能知心的人，而不是为了旁的和自己在一起的人。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邵思翰就带着人前去拜访秋尚书，还带走了几个侍卫。驿馆里只剩下王璩和两个侍女，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有心人的耳里。

    秋公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知道自己的求亲是会被拒的，可是抢亲就不一样了，抢过来拜了天地，在自己别院睡一夜，生米做成熟饭，她难道还能杀了自己不成？到时有了郡主做媳妇，在自己父亲面前也能露脸，秋尚书被绊住最好，到时没人到他面前通风报信，自己的事也好办一些。

    觉得自己的主意真是绝妙的秋公子手舞足蹈起来，叫来自己的心腹小厮又商量一番，这才带着人出了门，快马往驿馆赶去。驿馆离秋家不过五里路，不一会就到了，看着驿馆在望，秋公子的嘴都要咧到耳朵里了，美娇娘，等着我吧。

    驿馆里还是那样安静，王璩教淑媛描了会儿红，又在廊下看了会儿风景，用过午饭要小睡一会儿。虽说风寒不是什么大病，但娜若两人生怕她出什么事，成日盯着她让她不要过于劳累。

    刚刚午睡醒来，娜若就笑着进来：“郡主，真的来了，方才侍卫头儿来报，说察觉有可疑的人过来。”也是在大雍，王璩又预先嘱咐过，如果是在青唐，只怕这些侍卫已经把人抓了进来。王璩拿起镜子照一照，觉得自己妆容妥当了才放下镜子：“淑媛安排好了没有，可别吓到她。”

    娜若还想再说话，驿丞的声音已在外头响起：“有人求见郡主。”果然来了，王璩刚想说话门口的帘子已经被掀起，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娜兰没想到他这么粗鲁，叫了一声：“你是什么人，竟敢直闯郡主内室。”这秋公子三十来岁，生的也还白净，看见王璩那张芙蓉面，任他见过的美色不少，心里却也暗自叫声好，听说威远侯府的三姑娘是个美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美人，虽说年纪不在妙龄，比起妙龄女子却更添风韵。

    作者有话要说：小邵啊，你在不知不觉间受初二的影响了，鄙视乃。 

91 抢亲 
   
    只是这张脸也太冷了些，秋公子心里暗自品评，不过到了爷这里，爷自会把百炼钢变成绕指柔。想到得意处，秋公子嘻嘻一笑，把手里的扇子打开，用力扇啊扇，摆出一副英俊潇洒姿态上前对王璩作个揖：“郡主请了，在下姓秋，昨日托人求亲，得郡主首肯，今儿恰逢黄辰吉日，特地来接亲。外面已经备好花轿，请郡主梳妆打扮就此上轿。” 
 
    娜若气的一张脸都鼓成包子，挡在王璩跟前叉腰骂道：“胡说八道，就你这样文不文武不武，还妄想娶我们郡主，呸，做你的好梦。”秋公子脸一板，喊了声来人，就对娜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的，你的主人嫁了我，都要以我为天，更何况你们几个小丫头，还不快些服侍郡主穿衣洗漱打扮，好赶上吉时成亲。” 
 
    娜若气的说不出话来，娜兰也忍不住开口：“哪有这样的人，昨日说亲不允，今日你就上门抢亲，你当天下都没有王法了吗？”秋公子任由她们骂着，大拇指往天上一翘：“王法，要知道在这地面上，我爹就是王法。等拜了堂成了亲洞了房，青唐那位燕王只怕也赶不及，小娘子，你就乖乖地梳洗打扮，这里别说是离青唐，就算是离京城也要走好几个月，等到你搬来救兵，那时肚里只怕都有了我的孩儿，到时你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说到得意处秋公子仰天大笑，笑了几声就对已走进来做喜娘打扮的和小厮道：“还不快些服侍新人梳洗，别耽误了本大爷的好事。” 
 
    喜娘行了个礼，又得了个红封，这才走到王璩跟前：“恭喜这位姑娘，秋大爷可是我们这个地面上家世最好，长的最俊俏的公子了，姑娘您能嫁给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老身这就给姑娘梳洗打扮。”说着喜娘伸手就去拔王璩发上的簪子，一直不动的王璩开口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喜娘的手僵在那里，接着就回头瞧秋公子：“大爷，您瞧新娘子脾气有些不好。”秋公子正跷着脚在喝茶，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过是害羞罢了，你做你的，随她去。”娜若两人紧紧护在王璩跟前，喜娘又要上前，娜兰两人哪肯让她碰到王璩，秋公子咳了一声：“怎么忘了，来啊，把这两个丫头给我拉下去。” 
 
    上来几个小厮就要拉走娜兰，娜若手一翻，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经出现在手心，一刀就对准小厮：“谁敢上前。”小厮们被唬住，秋公子放下茶杯，嘴里啧啧两声：“娘子你这两个丫头脾气不大好。”说着秋公子沉下脸：“来人啊。” 
 
    一下涌进来七八个大汉，上前如鹰拿燕雀一般，把娜兰两人擒下，带了出去，娜若的匕首虽然化伤了两个人，却济不得多少事，急的眼泪汪汪地被他们带下去。 
 
    房里只剩下秋公子，喜娘和王璩，秋公子踱着步子走到王璩跟前：“娘子，你还不快些梳妆，别指望外面的侍卫了，他们早被驿丞送去的酒菜放倒，这时正呼呼大睡呢，你啊，还是喜喜欢欢做了我家的人，我也是尚书府的公子，出身也不算辱没你。” 
 
    秋公子说着就想伸手去摸王璩的脸，手还没碰到发丝，就有冰凉的东西碰到他的手指，接着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顺势望去，王璩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这匕首看起来比娜若方才那把要雪亮的多，匕首尖已经划破了他的指尖。 
 
    王璩面上的神色依旧：“滚。”秋公子收回手，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吸了一下，接着就挑眉笑了：“打是亲骂是爱，难得娘子这么心疼我。”王璩被他这样无赖的话气笑了，但很快那笑就消失：“滚，不然到时你爹来了，也保不住你。” 
 
    秋公子大大方方坐到她身边，一点也不畏惧那雪亮匕首：“娘子，你别这么着急，等我们洞房完了再去见我父亲。”见王璩依旧不说话，秋公子拍下大腿：“哎，娘子，看来你是要不肯梳妆了，罢了，我就这样带你走。” 
 
    说着秋公子脸上神色一变，又叫一声来人，那七八个大汉走了进来。王璩手里的刀握的更紧，秋公子伸手去握王璩的手腕，王璩那里肯让他得逞，手腕一翻，胳膊肘就往秋公子的胸口拐去。 
 
    秋公子吃了一肘，面上有些变色，对大汉们道：“娘子害羞不肯上轿，你们把她手里的匕首夺了，快些把她送上花轿。”大汉们齐声应了，有人上前就来扯王璩手里的匕首。 
 
    王璩不敢慌乱，紧咬下唇身子一矮，那匕首就飞舞起来，这些大汉也有几个练家子，王璩的匕首虽锋利却不是从小就学，况且女子的力气终究要小，没几下手腕就酸痛，被一个大汉把手里的匕首夺下来。 
 
    见匕首离手，秋公子哈哈一笑：“娘子你就别白费力气了，还是留着力气在洞房里等为夫吧。”说着秋公子笑的十分得意，王璩哪肯甘心就擒，顺手就操起板凳，那板凳被一个大汉接住，接住喜娘一扭一扭上前：“姑娘，您也别这么着急，来来，我再给你打扮打扮，好去秋家做人。” 
 
    屋内本不宽大，已被站的满满当当，王璩真是上天觅地都没了缝隙，一咬牙恨道：“姓秋的，别以为你计谋会得逞，我不杀了你，我誓不为人。”秋公子笑的很欢畅：“娘子啊，你这话唬谁呢？等过了洞房，你就知道为夫的好处了，到时别说是杀了我，就算别人多碰我一下你都舍不得。放心，我绝不是那样蠢笨的货，你那前夫的手段怎能比得过我？还是乖乖随我走吧。” 
 
    王璩的双手已经被绳子绑住，喜娘手里端着脂粉，在王璩脸上抹来抹去，王璩的头左摇右摆，也抵不住那喜娘一双快手。等到梳妆完，又在外面披上一件大红衣裳，盖上盖头就要搀扶王璩出门。 
 
    王璩怎肯出去，双手被捆那脚可还是灵活的，往那喜娘脚上狠狠踩了几脚，喜娘贪重赏，忍住疼不敢说出来，只是搀扶着王璩往外走，门外并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几人在那等候，见秋公子出来，驿丞已上前行礼：“恭喜秋大爷，贺喜秋大爷。” 
 
    秋大爷拱手团团一拜：“多谢多谢。”说着就咦了声：“吹鼓手呢，还不快些吹打起来。”喜娘已经把王璩扶到轿子边，王璩恨的牙痒，秋公子满面笑容。 
 
    王璩的手捏成拳，在想该不该发信号让侍卫们出来，还是再等一等邵思翰？已经有鼓乐声音响起，喜娘在催促上轿，王璩心一横，决定还是发信号。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咆哮声：“该死的孽障，你竟这样胆大包天，你真当天下人都死绝了。”呼，王璩呼出一口气，心终于放了下来，邵思翰还是赶到了。 
 
    秋尚书的出现让秋公子愣住，接着他就笑了：“爹，什么胆大包天，我和郡主情投意合，郡主这才答应嫁给我，今日正好是良辰吉日，就办了喜事，也好了了您老人家的一桩心事。” 
 
    啪啪两声，秋公子脸上已经挨了两巴掌，秋尚书气的发抖。邵思翰没看到别人，只看到个蒙着盖头的王璩，扫眼一看，顾不上去叫侍女，上前一步就揭开盖头，嘴里还道：“郡主，下官来迟了。”盖头蒙着毕竟看不清楚周边情形，当盖头揭开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邵思翰那双满是担忧的眼。 
 
    四目对视，不知是为了什么，王璩觉得自己心上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什么感觉从心头漫起，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邵思翰原本也没多想揭开盖头就伸手去解绑住她双手的绳子，当碰到王璩双手的时候，王璩的双手往一边挪开，邵思翰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眼又碰在一起，王璩别过头，那丝红晕和眼里的羞涩一点也没瞒过邵思翰。 
 
    邵思翰觉得自己做的实在不对，手收了回来，嘴里嗫嚅出声：“下官，下官。”好在喜娘看出情形不对已经伸手过来把王璩的双手解开，嘴里还在那不停念叨：“郡主您明察秋毫，小的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并不敢有意欺负郡主。” 
 
    王璩活动一下双手，这才对秋尚书道：“秋尚书，贵府家教极好。”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秋尚书如闻雷击。秋尚书为官也有三十余载，人生阅历岂是秋公子这样有几分小聪明的人可比？听到邵思翰说出自己儿子要来抢亲时已气的不行。自己儿子心里再想什么他怎么不知道？以为娶了位郡主就能青云直上，可是这位郡主不是普通郡主，而是惹祸的根源。 
 
    别人家避之唯恐不及，哪像自己儿子这么傻乎乎地想把人娶回来？心里一边骂自己的儿子一边顾不得年老体弱，骑了马就和邵思翰往这边赶，心里还在那里打鼓，要是这事是听错了、料错了该多好。等到进了驿馆，见自己儿子果然如此，打了他两巴掌还在那里继续骂。 
 
    此时忙不去管儿子，而是对王璩连连行礼：“老夫见过郡主，老夫养子不教，以致酿成如此大祸，还望郡主看在老夫及时赶来份上，饶过犬子这一遭。” 
 
    秋尚书在朝中也算尊贵，为了这么一个没教好的儿子而对王璩行礼也算他恭敬，王璩侧过身子不肯受她的全礼，那声音还是极平静：“秋尚书，人自己做的错事就要自己担着，贵府公子如此行事，我这遭饶了他，不知下一遭别人饶不饶？” 
 
    这是要取自己儿子性命的说法了，秋尚书额头上已经冷汗连连，虽说他不乖，却也是亡妻所生，想是这些年自己只想着几个大的，就忘了这个小的，忙对王璩连连作揖：“郡主所言极是，只是家母生前对他最为疼爱，临终前还叮嘱要看好他，老夫虽则年迈，却不敢做不孝子。”  

92  诉说
    不孝子？王璩觉得喉咙又有些哽咽，看着一边已经被秋尚书喝令跪下的秋公子，头微微扬起：“秋尚书，你不忍拂了亡母意愿，可称为孝，可是溺爱儿子，闯出如此大祸，若换了别个，只怕你秋家都危在旦夕，到那时你所认为的孝反成让列祖列宗不得安宁的大不孝。” 
 
    秋尚书又连连行礼：“郡主所言极是，老夫虚长了这么些年岁，直到今日方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如此行事，王璩反倒不好再说，若是个仗着自己年老就要王璩抬手放人，或者王璩还不会放人。可是这样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在朝中地位尊贵，为了一个逆子对年纪比自己小，辈分没自己高的小辈礼貌周全，并无一点仗着年长就要欺人的意思。 
 
    王璩也只有放手，微微叹了一声，王璩的声音还是和平日一样：“秋尚书，您是长辈，您的意思我不好拂逆，这事就到这里了了，日后还望秋尚书多多管束儿子，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若不然。”王璩看向秋公子，侍卫们已经从屋里出来，阳光之下，侍卫们看向秋公子的眼神都很不善，如果不是秋尚书在这里，只怕秋公子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秋公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王璩那娇美的容貌此时带上了一丝煞气，秋尚书已经能看出王璩脸上的煞气，又对王璩行礼：“多谢郡主教导。”接着喝叫跪着的秋公子：“孽障，还不快些过来给郡主行礼道谢？” 
 
    秋公子已经抖成一团，听到自己父亲的话才从那种恐惧中醒来，不敢站起的他膝行过去，刚要给王璩磕头，王璩已经走进屋里，秋公子不敢起身，抬头叫了声爹，秋尚书又是一巴掌打上去：“逆子，回去后给我去祖宗跟前跪上三天三夜，日后只许你在书房读书，不许出门半步，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 
 
    秋尚书背后还有教子的话，这声音传进屋里分外清晰，王璩低头，泪已经流了出来，一个这样的儿子，做父亲的还能因为临终前的嘱咐，而折腰为他求情。虽然怒骂不止，可那骂声里都能听出有浓浓的护子之意。虎毒尚不食子，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人如此对待？ 
 
    “郡主。”邵思翰的声音在王璩耳边响起，王璩有些惊慌地跳起来，伸手抹掉眼角的泪。不等王璩发问，邵思翰已经轻声叹息：“郡主又在自苦。”这句话不是问话，而是平静的陈述，陈述之中还带有几分心疼。王璩微微摇头，把心里听出心疼时的那一分悸动摇掉，抬头时候脸上又和平时一样：“邵主簿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邵思翰还在仔细听，王璩没有再说话，邵思翰没有像平时一样退下去，眼还是看着王璩，开口道：“郡主心事可能对邵某言之一二？”王璩瞪大眼睛，到嘴边的凭什么咽了下去，只是后退一步，脸上带出嘲讽的笑：“我有什么心事？在世人眼里，我心如蛇蝎，灭了夫家又灭了娘家，天下养女儿娶媳妇的都该以我为戒，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心事？” 
 
    王璩那有些破碎的笑伤到了邵思翰，几乎没有经过思索，邵思翰就伸手握住她的手：“邵某知道，郡主不是这样的人。”王璩的眼眨一眨，眼睫毛上又带上了泪，但很快那泪就消失不见，并没抽回握在邵思翰手里的手，而是抬头看着他：“邵主簿，当年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质问我如此不忠不孝的人。” 
 
    一句话如同雷击，邵思翰放开了王璩的手，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所有的辩解都如此无力。两人相对而视，过了会儿邵思翰才叹气，对王璩行礼下去：“下官当日不知内情，实在……”实在什么？王璩已经冷笑：“就算知道内情，天下人又有几个能站在我身边？” 
 
    站在王璩身边，就意味着要跟她一起受天下人的指责，甚至会被嘲笑。看着王璩那高昂的头，邵思翰行礼下去：“若……”不等他说完，王璩已经指着门：“我累了，请邵主簿下去吧。” 
 
    又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方才那个脆弱的女子不见了，代之的是那个孤傲不肯低头的女子，如同城门口那日，背影孤独，却不肯弯腰下去。邵思翰的脚步往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看着王璩：“不管郡主信不信我，我相信郡主。” 
 
    一句话让王璩的泪差点落了下来，她没有再叫邵思翰退下去，而是一笑，那笑里含有一丝凄凉：“太迟了。”这样的信任来的太迟，来的时候王璩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能够得到别人从心底发出的关心，更何况是这么一个人说出来的。 
 
    太迟了？邵思翰的手放在门帘上，却没伸手去掀门帘，过了些时才重复一遍，然后又问：“何谓太迟？”王璩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就近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虽低，字句却像一个个石头敲在邵思翰心上，敲的邵思翰的心一阵阵的疼。 
 
    “我八岁之前，很奇怪周围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是谁，娘去了哪里？天下的人都有爹娘，可是我除了一年去见几次祖母，听她说关于公主的恩德，就再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在哪里？那时我一直奇怪是不是我做的不对，哪里有不乖？所以爹娘才不要我。”话并没说完，看着王璩的样子，仿佛能看到那个一直奇怪这些的小姑娘。 
 
    她的问话当然没有人回答，身边的丫鬟婆子，只要她不生病，不淘气，给她吃喝就好，谁会关心她的问话？王璩并没有在乎邵思翰有没有听，只是继续讲下去：“八岁时候，那年我身边又换了人，来了个段妈妈，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会在没人的时候抱着我哭，会念叨我这个苦命的孩子。我问她，是不是她就是我娘。段妈妈哭了，她告诉我，我娘是谁，去了哪里，而我爹，” 
 
    王璩露出苦笑：“他已经有了新妻，得了新的女儿，公主的尊贵让他不敢忤逆，于是他只有忘了我娘那个旧妻，每年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上一碗鸡丝面，当做他还记得我这个女儿。”泪已经流满了王璩的脸，邵思翰抬起袖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但这应该还没完。 
 
    果然王璩又继续开口：“可是段妈妈她到我身边没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那日她陪我回去见祖母，刚进门就被祖母命人把拿下，说她偷了我房里的金钗去卖好还赌债。”剩下的邵思翰已经能猜到了，段妈妈估计被活活打死。 
 
    王璩的声音变的尖利：“为什么，那么一个逆子他的老父都可以为他求情，甚至赞同我这个小辈的说话，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从来都不肯给我多一点点关心，他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他还有我，还有我。”王璩猛然咳嗽起来，身子在椅子上抖成一团。 
 
    邵思翰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把王璩抱在怀里，王璩的手紧紧抓住邵思翰的腰带，哭声已经破碎：“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他们还要把我卖了一次又一次，我躲进尼庵，我都逃不掉。那样的一个男人，粗鄙自私，除了识得两个字，和那些贩夫走卒有什么区别，他们为了讨好公主，都忍心把我嫁过去。我怎么好好过日子，我没法好好过日子。” 
 
    王璩的话到了后来已经是语无伦次，这些话埋在心底很久不能讲出来。阿蛮不懂，她的生活太过简单太过甜蜜，讲了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忍耐这样的日子。舅舅不能讲，他的事情已经太多，这种小儿女情怀多不是他关心的。 
 
    天下之大，竟无人能诉，无人能说。纵然母亲的冤屈已洗，看着威远侯府走向覆灭那又如何呢？还是没有人能安慰她的心，没有人能听她说话，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里看到的，自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眼看着自己的夫家娘家走向覆灭而不说一个字的蛇蝎妇人。安宁平顺，这四个字竟如此求而不得。 
 
    王璩的泪水已经打湿了邵思翰的衣衫，哭声渐渐小了下去，邵思翰低头，王璩闭着眼，脸上神色苍白。伸手摸一下她的脸，那脸冷的像冰，泪痕在她脸上四处纵横，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邵思翰轻声地道：“我相信你，愿意和你在一起，只因为你是王璩，不是因为别的。” 
 
    王璩的眼睫毛颤了一颤，很快就归于平静，她哭累了，睡着了，大概也听不到自己说话。邵思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抬头看着站在那不知站了多久的娜若两人，声音努力平静地道：“郡主睡着了，你们把她放到床上去吧。” 
 
    娜若和娜兰对看一眼，想问又不敢问出来，快速上前从邵思翰手里接过王璩。自己不适宜在这里待了，邵思翰有些狼狈地走出屋子。太阳正在西下，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方才发生了事情的痕迹。邵思翰低头看着已经湿了的衣袍，那颗心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里面那个如此倔强又如此脆弱的女子。 
 
    邵思翰摸一下胸口，本以为还会有些挣扎，毕竟她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可是心里却满是甜蜜，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能够和她站在一起，就算承受世人的唾骂又如何？手碰到衣袖里的一样东西，取了出来，是那只在青唐买的钗。 
 
    淑媛从身边蹦跳着走过，邵思翰叫住她：“替叔叔把这个送给你王姨好不好？”淑媛接过钗，邵思翰的心狂跳起来，害怕淑媛会问什么，但淑媛什么都没说，拿了钗就进去了。邵思翰的心继续狂跳不止，害怕下一刻那根钗就被从屋里扔出来，可过了很久很久，周围已经全都暗了下来，还是那么平静，什么也没发生。 

泉州

    邵思翰站在院里，看着王璩的房间，房间里的灯早就灭了，周围安静的连虫鸣都没有。可邵思翰的心里却没有那么平静，一忽儿喜一忽儿悲，一忽儿又觉得王璩定是毫不在意，她从没在意过自己，又怎会在意那根钗呢？

    雨点滴答滴答地滴到邵思翰的肩头，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路边的青草上，传来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平日听到会觉得一阵安详，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声音也不能让邵思翰的心里平静下来，他压根没有在意身上发上已被淋湿，还是看着王璩的窗子，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吱呀一声，有人打开了门，这让院中静立的邵思翰的眼又亮了，走出的人打开伞，边揉着眼睛边打着哈欠向前，从脚步和仪态都能看出，这不是王璩，而是她身边的侍女，邵思翰的心又往下落了，她让侍女出来是不是让自己死了这条心呢？

    娜若已经走到他跟前：“邵主簿，郡主说明儿一早就离开这里，往泉州去，让你拿着伞回屋歇着，不然你也病了，耽误了行程，不晓得还会出多少幺蛾子呢。”

    说着一把伞已经塞到邵思翰手里，娜若的最后两句话已经带了笑意，这样的话让邵思翰的心又激动地狂跳起来：“郡主，她还说了什么吗？”娜若看他一眼，眼里有几分俏皮：“郡主关心下属，这不是常事吗？还能说什么？”

    邵思翰激动的心情又被娜若这句话打飞掉，他撑开伞拖着步子往屋里走去，娜若掩口一笑又说了一句：“不过阿媛送进去的钗子，郡主很喜欢，说谢谢你。”

    这一句话让邵思翰的脚步停住，眼里又多了亮光，娜若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还是那么调皮：“不过呢，就一根钗，我们青唐的女子，拿了人家一根钗也算不得什么。”就这几句话，邵思翰已经觉得自己从天堂到地狱之间走了无数遭，可娜若说的话也没错，邵思翰眼里多了份黯然，轻轻吐出一句多谢就继续往屋里走。

    娜若又喊一句：“邵主簿，你可千万别生病了，要保重身体。”邵思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径自开门进屋。没有听到王璩屋里发出的按捺不住的笑声，春雨过后，就该是漫山遍野的鲜花开放，不再是让人觉得寒冷的冬日了。

    马车继续往前行，从这里到泉州只有十天的路程，到了泉州，就要换成海船，从宁波上岸后再坐马车到杭州，到杭州再换船回京城，这样算下来，等到京城的时候已是九月下旬，那时是京城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金桂飘香，红叶似火，家家桌上摆的都是丰盛的菜肴，享受这一年中最繁华的一个季节，等这个季节完了就是寒冷的冬日，富人家还能拥炉赏雪，穷人家就要祈祷雪不要太大，免得压坏了屋子。

    和兴奋的淑媛她们不一样，邵思翰这一路上总有些心神不宁，那日的失态王璩就像从没有过，虽然那根钗用娜若的话来说王璩已经收了，可是从没见她戴过。她依旧素衣玉簪，在驿站歇息的时候才会让娜若她们传几句话，和平时并无不同。

    就算想找个机会问问，可是她的身边总是那么多的人，侍女、淑媛，她们和她是形影不离的，也经常说笑做事。从来没有王璩落单的时候，这一路行来，唯一能够寻到机会的，就是邵思翰给淑媛写了字帖，让她照着练字。

    送去字帖的时候，王璩笑着对他说了声多谢，就把字帖交给淑媛，让她照着练字。连多余的话都不能说，娜兰她们递上茶也没有退出去，只能看着王璩在那教淑媛写字，娜若她们在旁边瞧着，一杯茶就算喝的再慢，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告辞。值得庆幸的不过是自己没被赶出来，除此，再没有旁的机会。

    各人所怀心事不一样，泉州已经到了。泉州在当时是个大码头，出海的船多从这里扬帆，海外来的船多在这边停靠，街道宽敞，人烟繁杂。

    最让淑媛想不到的是，这一路上不时还能见到几个长相奇特有异大雍人的外洋人。青唐人虽然高大，但总算是黑头发黑眼珠的，但这些人竟有红头发蓝眼珠的，还有长着金头发的，淑媛看的惊讶不已，但又不敢大呼小叫，露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王璩看过的书比她们多，见淑媛这样只是摸一下她的头：“这些是从海外来做生意的，听说他们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来一次大雍要花好几年的时间，路上也很危险，海上有风暴，有打劫的强盗。”淑媛点头，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他们还要来呢？”

    娜若趴在窗口看了会儿，听到淑媛问话就插嘴：“这有什么，大雍的商人也有到青唐，甚至更远的罗刹国做生意的，听说路上很多地方都是没有人烟的荒漠，寒风刺骨，还有不少人死在路上，可还是有人来，不就为的能赚很多钱。”

    再说，娜兰已在旁边插话：“他们这些人虽然不是从罗刹国来的，可长相和罗刹国的人差不多，我听说不光是从海上可以去他们的家乡，绕过罗刹国也能去他们的家乡。”娜若也不甘示弱：“对，我在青唐的时候，还听我一个姐妹说过，她娘就曾在罗刹商人那里服侍过，还和我们说，从海那边过去就是波斯，但是从罗刹国那边过去波斯，就过不去。”淑媛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只觉得这些从没听说过，世界原来这么大。

    听着她们的议论，看着街上和雍京不一样的风情，王璩叹了一声，真想去远方啊，可是又怕舅舅担心，在大雍游历怎么都是安全的，舅舅也能知道自己的消息。想起上个月接到的信，阿蛮已经在去年六月生下一个女儿，做了外祖父的舅舅十分高兴，宫里的皇帝也赐下了各种东西。

    可是在信上那平静的语言背后，王璩总感觉有什么暗流涌动，把这些想法都压回了心里，王璩看着外面，舅舅说过，希望自己一生安宁平顺，那就忘了青唐的局势，不要去操心舅舅的处境，努力去做一个普通女子。

    手碰到袖中的东西，那是一根骨钗，从淑媛拿进来那日就再没离开过王璩的袖子，回头望去，那个人正骑在马上和本地官员说着话。温文儒雅，如同大雍每一个教养良好的男子一样，但是自己能接受吗？那个人能带给自己那种安宁平顺吗？

    驿馆已经到了，娜兰她们扶王璩下车，四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给人带了温暖，邵思翰已经下了马，本地知府也上前行礼：“郡主，您先请在驿馆歇息几日，寻到合适的船再请郡主上船。”

    王璩轻声道句有劳，在娜兰她们的陪伴下进了驿馆，阳光之下，邵思翰的笑容依旧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看着王璩平静依旧的面容，他的心底还是漫上一丝挫败，要怎样才能让她时时绽开那种灿烂笑容，而不是偶尔才能见到？

    到了一个地方怎能不去逛逛？虽说离码头还有很大一段路，但没过几天就能坐船，那时看大海只怕会看烦。换了衣衫，一群人就出了门，依旧是驿馆的下人在前面引路，一群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街道两边的店铺里除了南北货物，还有在雍京都算稀罕的从海外来的东西。各种各样的香料，玳瑁、珍珠、宝石。有些东西连王璩都没见过，更别提淑媛她们。当走进一家香料铺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王璩不由往香味发出的地方看去，掌柜的已经走出来打招呼，这掌柜的却不是大雍人，虽然穿着大雍人的服饰，但鼻子高耸，一双眼睛湛蓝，帽子下还能看见几根金发。

    淑媛啊了一声，那掌柜的已经笑了：“这位小姑娘可是初次来泉州，你不用怕，只是眼睛和头发和你们不一样，别的都一样。”掌柜的一口大雍话说的比娜若她们还要好些，王璩已经笑了：“小孩子家没见过，有些害怕也是难免的，掌柜这里都有些什么香料？”

    掌柜的招呼她们落座，这店里还有一道珠帘，珠帘背后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看来是专门招待女客的。已有人端上茶，却不是店里伙计，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接着通往后面的一道门打开，走出一个二十四五的少妇，上前对王璩深深道个万福：“这位奶奶想要什么香料，小店这里货物俱全，还有人采买香料进贡宫里。”

    看见少妇走出，饶是王璩看书广博也吓了一跳，这妇人从衣着到说话再到礼仪，都不像是个下人，可要说和方才那个掌柜是一对，又觉得太稀奇了些。妇人已经亲自斟了杯茶送了过来，还拿了几块点心给淑媛，脸上已经带笑：“外面那位确是拙夫，他们虽是外洋人，来大雍几近二十年，在此娶妻安家也是常事，奶奶想是外地客商？”

    王璩轻咳一声，把那尴尬掩饰掉，脸上也带了笑：“还请掌柜娘子把各色香料都取出来给我瞧瞧。”小丫头已经搬了些香料过来，王璩依次闻过，果然闻见那熟悉的味道，见王璩拿着那香料闻了又闻不放手，妇人已经笑了：“奶奶果然好手段，这是曾进贡过的，不过一来太贵，二来配起来极麻烦，每年也就做那么一点点，除了上进就只剩下这么一些。”

    上进的香料，王璩微微一叹，并没买下这瓶，而是又挑了几样别的，让妇人送到驿馆，听到王璩的话，妇人的眉微微一皱，脸上已经露出笑容：“没想到竟能遇到顺安郡主，真是三生有幸。”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古代时候，泉州广州都曾面向海外做码头，可我一直很喜欢写泉州，或者因为这是郑和下西洋的出发点吧。 

94 母女  
 
    这一路行来，王璩已经不意外自己的事已传遍大雍，面对自己时候，普通人多带有恐惧，那些读书人竭力和自己划清界限表明自己清高。也有些带有谄媚的，可这种谄媚是冲着头衔来的，而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当听到自己的身份从妇人口里说出时候，王璩不由自主微微皱一皱眉，还当自己又遇到一个冲着自己头衔来而讨好的，但妇人说出之后没再多说，只是麻利地包着货物，脸上微笑依旧：“郡主所为，小妇人深感敬佩，方才有些失态，还望郡主见谅。” 
 
    敬佩？王璩已然愣住，这是头一次有人对自己开诚布公地说敬佩，即便是那些谄媚自己的人，他们说的时候总不免要为威远侯府叹息一两声。看着王璩愣在那里，妇人又笑了，脸上的笑容即便王璩再怎么寻也寻不到一丝看不起：“郡主所为，在旁人看来，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到了极致，可在小妇人瞧来，郡主若非被逼到极点，又怎会以一己之力，抗衡天下人？” 
 
    王璩哦了一声，这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开诚布公地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而她的眼中，依旧那么平静，没有谄媚、没有看不起也没有清高孤傲，有的，只有那看众人一样的眼神，如同自己是个普通女子一样。 
 
    妇人已经把货物交给丫鬟，让她拿出去让伙计送到驿站，对王璩缓缓道：“小妇人此言并没谄媚之语，只是有感而发，当日若……”说着妇人就垂下眼低声叹息，过了些时才抬起头，眼里已经微微有泪：“那些都是陈年旧事，小妇人送郡主出门吧。” 
 
    说着这妇人就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璩心里明白那些只怕是妇人的伤心事，自然也不多问，一行人走出铺子，妇人又行一礼这才告辞。王璩刚要举步前行，忽然有人飞快地从自己身边经过，话里还带着骂声：“你这没良心的东西，这个月的银子又迟了，你这不孝女，难道要看着老娘和你弟弟饿死？” 
 
    王璩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年老妇人正冲上前拉着方才那妇人的肩膀，边骂边往她身上打两下：“你这不孝女，嫁了这么一个鬼人，每月就给我们二三十两银子，连饭钱都不够，这月还给迟了，真该当日生你下来就该把你活活掐死。” 
 
    周围店铺的人听到骂声纷纷伸出头来看，等见到是这年老妇人，又叹一声把头缩了回去，没有一个劝的。王璩对娜兰点一点头，娜兰已经明白，上前去旁边店里捡了几样东西，嘴里就在那问着，等问的差不多，拿了买的荷包回到王璩身边：“那年老妇人是这掌柜娘子的娘，听说原来没有吃穿，就把这掌柜娘子卖到了天香楼为妓，过了十来年，这娘子遇到了这掌柜，两人情投意合，就拿出银子赎身成亲。这婆子听说之后就带着一家子来投奔，先是嫌掌柜娘子嫁什么人不好，偏要嫁这么个外洋人，高鼻深目看见就怕，又要掌柜娘子每个月都拿出银子来供自家吃喝。不给就要闹到公堂，说掌柜娘子不孝，这做生意的人家，哪能经的起他们几次来闹，每月也就拿出银子来。谁知初时一个月五两银子就够了，到了后来十两十五两都不够，这个月来要了足足二十两，还嫌不够，说要给她弟弟纳妾，不然就断了根，绝了后。” 
 
    难怪那掌柜娘子要这样说，卖女为娼，已经断了恩情，此时还跑来要钱，欲壑不满还在那大加唾骂，这样的亲娘啊。掌柜的也已经走了出来在那和老婆子说话，老婆子直着脖子嚷了几句，听来听去都是为了钱，掌柜的脸上露出难色，那老婆子一把扯了掌柜娘子：“不给我就把这条老命交代在这里，你逼死亲娘，天打五雷劈。” 
 
    说着老婆子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掌柜夫妻对看一眼，妇人已经泪眼婆娑：“相公，你把我休了吧，休了我，你就不用受累了。”老婆子虽在哭，但耳朵一直在听，听了这话噌地站起来冲到掌柜跟前，挥舞着拳头：“休想，她又不是没有娘家人，你敢休了她，我就要你偿命。” 
 
    这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老婆子，难怪众人都拿着没有法子，就算告到公堂，大雍律条之上可没有一条说过女儿不能赡养父母。王璩叹了一声，开口道：“逼死亲娘就要天打五雷轰的话，那卖女为娼，忍心让女儿受万种折磨，我不晓得这样的娘死后该下到几层地狱？” 
 
    老婆子不料有人会开口直指自己当日所为，愣了一下就冲到王璩跟前：“呸，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管教女儿，就算是说到天边也是我有理的，她忤逆我，那就是天打五雷劈。” 
 
    王璩唇微微一弯：“是吗？你当初卖女儿的时候就已断了母女恩情，你今日有什么资格来说你是她的母亲？”老婆子没料到王璩不像平常的那些人一样后退，反而步步紧逼，腰一叉继续撒泼道：“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别说我把她卖了，就算我让她立即去死，她也该去死才对，拿她几两银子算什么？” 
 
    王璩的眼微微一眯，对妇人道：“你娘说要等到你死了才能了结这母女恩情，你意何为？”妇人在王璩站出来说话时候已经愣住，听了这话更加发愣，但很快就点头：“好，郡主您既这样说，我就去死，死了好还了这条命给她。” 
 
    说着妇人就往店里奔去，掌柜的见自己娘子要去死，叫了声娘子就要往里面追去，王璩拦住他：“不死不能了了母亲生下她的恩情，你就由她去。”掌柜的急的跺脚：“你这女子，怎么这么狠心，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王璩依旧不为所动，娜若已经往店铺里面去，那老婆子没想到王璩两言三语就让那妇人去死，嘴巴顿时张的老大，嘴里还在说道：“死就死，难道我会怕吗？”王璩淡淡地道：“她死了，这掌柜的和你就没半点关系，大雍律法可没有一条说死了妻子的女婿还要赡养前头的岳父岳母。” 
 
    老婆子啊了一声，这死了也就罢了，这个女儿的命从来没有放在自己心上，可是她要死了，自家的生计往哪里去？还指望从她这里拿银子给儿子纳房妾，到时好给自己家留个后，哪能让女儿就这样死去？老婆子哎呀一声就冲到王璩跟前用手去捶打她：“你这个狠心的贼，逼我女儿去死，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王璩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屑，驿馆的下人已经开口：“这是陛下亲封的顺安郡主，你打她一下，想想是什么罪名？”郡主？老婆子再没见识也晓得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那手缩了回来，声音已经变的很小很小：“就算是郡主，也没有管人家家务事的道理。” 
 
    王璩一笑，耳边已经传来一个声音：“若出了人命，那就不是家务事了。大雍律，长辈逼死血亲小辈，以故杀减三等，杖八十，徒一年。”这是邵思翰的声音，王璩循声望去，看见他的眼中传来温暖，心底有个地方似乎被这温暖融化，一丝微笑在唇边露出。 
 
    接着娜若从店铺里冲了出来，脸上神色十分慌张：“不好了，掌柜娘子吊死了。”那丫鬟也哭哭啼啼从里面走出来：“掌柜，奶奶吊死了，临死前还说她不怪你。”说着就大哭起来。掌柜的原来姓哈，哈掌柜大叫一声嫣红就要往里面冲，邵思翰拦住他：“掌柜的，先商量商量这没了人该怎么报官。” 
 
    老婆子呆住，听到报官两字，不由啊了一声就道：“可不是我逼死的，是这个什么郡主……”是吗？王璩看向出来瞧热闹的各家掌柜，带笑往老婆子脸上看了一眼：“香料铺掌柜娘子是被谁逼死的？”掌柜们都有些恨这婆子，王璩一问就齐声道：“自然是她娘|逼死的，我们都有眼见的，她得不到钱财就在那又打又骂，连生意都做不成，掌柜娘子没了法才上了吊。” 
 
    老婆子啊了一声，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急的跳脚大叫：“你们血口喷人。”但谁肯站在她这边，还有几个在那埋怨她：“哈娘子平日为人极其温柔，对你也是有求必应，你贪心不足，还要她给你儿子纳妾，不同意就来又哭又闹，让人生意都做不成，你自己想想，你还配当娘吗？” 
 
    老婆子被骂的百口莫辩，嘴一张哭了起来：“我那苦命的儿啊，是我对不起你，我我我……”老婆子虽在放声大哭，但那眼泪可是一点没有，眼还从捂住脸的手指缝里悄悄看出来。 
 
    王璩晓得这样人是不会悔过的，她对哈掌柜招呼一声：“掌柜的，您瞧这事怎么办，这没了人，按常理是要报官的，报了官你这岳母要去牢里待一些时日。”听到要去牢里待些时日，老婆子吓的大叫，连滚带爬到了哈掌柜面前：“女婿女婿，我并没有心去逼死她的，你放了我吧，以后我就回家乡，再不来寻你们要银子了。” 
 
    说着又重新放声大哭，王璩晓得这事情也差不多了，邵思翰已经开口：“口说无凭，你立个字据，从此后再不来这地方，也不说哈娘子是你女儿。”老婆子虽没坐过牢，也听说过牢里可不是人待的地方，虽然心疼银子，但这一两年也有些积蓄，下半辈子是不愁的，用手揪住哈掌柜的衣袖：“女婿女婿，你千万别去报官。” 
 
    哈掌柜是心如刀割，泪水流个不停，虽然是做戏，但有这样的一份真情，纵是异族又何妨？王璩在心底叹了一声，倒有些羡慕起这个哈娘子来，抬头正对上邵思翰的目光，目光温柔，话语宁静，仿佛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会帮自己顶着。 
 
    作者有话要说：有个人帮忙，那心里真是暖融融的，暖融融的。  

95  信？

    老婆子还在那里苦苦哀求，哈掌柜除了叫着哈娘子的名字，说不出别的话，眼泪是哗哗地流。周围看热闹的在那里纷纷指责老婆子过于刻薄，要按了习俗，这卖了女儿就断了母女之情，哪还有寻上门来当岳母的？人家敬着她就该拿了银子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哪有还胡搅蛮缠贪心不足的？ 
 
    这些话平日也说过，可那时老婆子一张利嘴，早跳起来把人骂的狗血喷头。不是说这是自己家事，别人来放什么屁，就说本是骨肉至亲，那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生死全由了自己，关别人什么相干。此时听到人家又说，老婆子除了放声大哭苦苦哀求没有别的主意。 
 
    邵思翰已让人拿出笔墨纸砚来，刷刷写了一张切结书，高声读了一遍，对那老婆子道：“你可仔细听好，哈娘子从此后再不是你女儿，你也休想来和他们寻什么银子，这些乡邻都是见证，再来就打了出去。”老婆子心里怕的是去坐牢，没听出邵思翰话里的破绽，只是哭哀哀用大拇指蘸了印泥，往纸上印去。 
 
    看见她那大拇指落在纸上，王璩松了一口气，和邵思翰相视一笑，邵思翰已在那张纸后写了自己的名字，递到哈掌柜手上：“这个你千万收好，有了这个就再不怕这婆子来纠缠。”哈掌柜的泪一直没有干，眼里一片空虚：“嫣红没了，拿了这个又有什么意思？” 
 
    娜若哈哈笑了起来：“谁说掌柜娘子没了？”丫鬟也笑了，已经走进去把哈娘子扶了出来，除了面上有些泪痕，换了件衣衫之外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哈掌柜看到自己娘子活生生站在面前，脸上露出喜悦之色，上前握住她的手：“嫣红，你没事，那就太好了。” 
 
    这些看热闹的邻居有些也猜出其中缘故，只是在那喜笑颜开地说。看见女儿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老婆子啊了一声就明白自己被骗了，猛地站起身伸开双手就要往哈娘子脸上抓去：“你这贱人，竟这样哄骗你老娘我，我白白养了你这么大。” 
 
    不等她近身，哈掌柜已经挡在哈娘子跟前，邵思翰把那纸往老婆子跟前一晃：“这可是你方才才按的指印，从此后她再不是你女儿，既不是你女儿，你来说这些就没了道理，难道要去公堂上吗？”老婆子伸手要抓，被娜若推了一把，娜若口快如刀：“从没见过你这样当娘的，卖了女儿一次也就罢了，还要忝着脸要她孝敬你，孝敬你也就罢了，还要嫌多竞少，现在连自己亲手按了指印的文书都不认，像你这样没有脸皮的，哪里称得上一个人？” 
 
    周围邻居也纷纷指责，老婆子的脸着实挂不住，晓得今日是吃了亏，只得忍住气对哈娘子道：“好，好，你给我记住，今日你赶走了我，等日后被人赶走，休要我们来给你出气。”哈娘子看着老婆子，缓缓开口：“有这样不记挂我的娘家，倒不如孤身一人，只有相公的好。” 
 
    老婆子快要气死，指着哈娘子说不出话，哈娘子毫不畏惧地看回去，从此后，母女恩情就彻底了断。老婆子恨了又恨，只得握紧拳头离开，哈娘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一滴泪落了下来。 
 
    周围的邻居各自散开去做生意，那滴泪看在王璩眼里，不由微微叹息，哈娘子已经抬头对王璩笑道：“今日多亏郡主出的主意，只是从此，我就真的只有他一人了。”哈娘子看向的是哈掌柜，王璩微微抚一下她的肩：“父慈母爱，是人所共想的，可毕竟有些人，难称之为父母。” 
 
    哈娘子嗯了一声，看向哈掌柜的神色更加温柔：“说来我也不算孤单，还有相公陪伴。”自己又会有谁陪伴呢？王璩感觉到有人温柔地看向自己，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邵思翰。可是该不该信他，王璩不知道，遇到的事情太多，连本该无条件信任的父亲祖母都是那样，王璩不敢担保邵思翰现在的面容之下又没有藏了别的心思。 
 
    回到驿馆里，哈娘子的香料已经送了来，那瓶香料也在里面，王璩拿起闻了闻，那种熟悉的味道又让她想起以前，若不是那次发现这个香味，进而看见那几个香囊，也不会决定从此再不受人摆布。不愿很多年后有人来整理自己的东西，发现同样绣着那说不出口恨意的香囊。 
 
    有脚步声传来，王璩放下香料，转身看见的不是送茶水的娜兰，而是邵思翰，王璩微微一愣就道：“邵主簿还有什么事吗？”邵思翰看着她的面容，停顿一会儿才道：“方才下官给泉州知府打了招呼，若那老婆子前去公堂就撵了出去，用了郡主的名义，还望郡主海涵。” 
 
    王璩的眉扬起，接着唇边多了俏皮的笑容：“邵主簿如今不要忠义仁孝了吗？”邵思翰顿时脸红，接着有些口吃地道：“居下官瞧来，那婆子先是卖女，又多有不慈，况且做男子的，该自己养家糊口，哪有纳妾还要出嫁姐姐出钱的道理，这样的娘和弟弟，不认也没什么稀奇。” 
 
    王璩轻轻一叹：“今日你有这样的话，那你可知道当日你在城门边如此指责，是有多么诛心？”邵思翰上前一步：“当日确是下官不明内情，郡主见谅。”王璩却侧过身子不受他的礼：“天色已晚，还请邵主簿离开。” 
 
    邵思翰看着瞬间变化的王璩，不说一个字就离开了王璩的房间，端起茶喝了一口，原来自己还是受伤了。 
 
    在泉州又待了数日，每日往街上闲逛，哈娘子感激王璩，常招呼王璩到她铺子里面去，渐渐也变的极熟。 
 
    哈掌柜是少年时候跟随父亲从家乡来到大雍的，来到泉州后不久，哈掌柜的父亲就去世。货物都换成了钱办丧事，哈掌柜仗了自己的鼻子极灵，分辨得出不同香料味道，调香的能力也是天生的，就在香料铺里当伙计。 
 
    老掌柜的也和哈掌柜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十五年前离开泉州回家乡时就把这铺子全交给了他。原本哈掌柜还念着回家乡，可是几番风雨下来，每次船只出海都不顺利，也就慢慢熄了这个念头，等和哈娘子结识成亲后，回家乡的念头就再没有了。 
 
    哈掌柜嘴里的家乡和大雍是全不一样的，连树木草果都不相同。也有国王和贵族，并不像大雍的富有人家多把女儿们关在房里，她们要自在的多，可以在节日里出来跳舞唱歌。如果没有儿子的话，女儿也可以继承爵位，这些对王璩极其新鲜，书上可从来没有记过这些东西。 
 
    哈掌柜听说过青唐，当然也知道罗刹，笑着说从青唐那边还有条路，要翻过数座雪山，走过荒芜的沙漠，经过天竺各部，才会到达波斯人的地方，从波斯人的地方一路再往西，也能到达哈掌柜的家乡。 
 
    可是波斯人和哈掌柜的家乡人曾经连年大战，对哈掌柜他们来说，宁愿走海路绕过波斯人的地方，也不愿意走陆路经过波斯人的地方，在那里，他们被视为异教徒，遇到狂热的信徒，或许连命都保不住。这样的事王璩听的很新鲜，原来除了佛祖道尊，还有哈掌柜和波斯人各自不同信奉的教。 
 
    可和尚和道士不会互相杀戮，那为何波斯人和哈掌柜那个地方来的人因为信的不一样而要互相杀了对方？这个哈掌柜也不知道，他是做生意的不是传教的，只是叽叽咕咕地说这已经延续很多年了，不过战争已经结束很多年，或许有一天不会互相敌视，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些是太过长远的事情，王璩不用去想，她现在想的是有没有那么一天可以坐船或者从陆路往哈掌柜的家乡走，去见识那不同的风情。可是这样的念头也就是想想而已，一个单身女子，在大雍行走已经足够惊世骇俗，更何况想要坐船离开大雍，前往那些很少有人听过的地方？ 
 
    泉州知府非常尽心，十天后就命人来通知船已经准备好了，这艘船比普通的船只要大一些，舱房宽阔，泉州知府还特意派了二十名衙役随船护送王璩。 
 
    船上高挑了旗帜，让人一眼就能望出这是官船，打点好了行装，和哈娘子夫妇告别，王璩重新踏上行程。缓缓驶出码头，闻着这些日子已经闻惯的微咸的味道。空气中的水气也越来越重，这一切都提示船上的人们，这是真的进入了大海。 
 
    淑媛的性子本就极活泼，船上的地方又比马车里大的多，上船后就这里窜窜那里瞧瞧，和娜若两人一会儿跑到船头一会又趴在船舷，看着船下的浪花翻滚，帆上还有海鸟不时停留歇脚。 
 
    王璩坐在窗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头并在那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娜兰手里拿着针线，笑着道：“郡主也真是放纵娜若，由她带着阿媛到处乱跑，这地方虽说大，但万一不小心掉下去那可不是好玩的。”这个？王璩又看了看，觉得她们趴的离船舷太近了，喊了一声让娜若小心些。娜若应了，淑媛站起身蹬蹬跑了回来，乖乖坐在王璩身边拿起笔练起字来。 
 
    娜若在那看的高兴，回头对淑媛说了一句，话音还没落，一个大浪打来，若不是娜若身手敏捷又抓的牢，那大浪就把娜若卷了下去。娜若用手拍拍胸口，嘴里说了句就乖乖跑了回来。 
 
    海浪越来越大，船也更加颠簸，娜兰已经吐了出来，看娜若也不好受，王璩让她们俩下去休息，刚要把窗关上，就看见船头多了一个人，青衫玉簪，脸上有落寞神情，不就是邵思翰？淑媛打了个哈欠，脑袋从窗子里面探出去，看见邵思翰就道：“王姨，也不知道怎么了，邵叔最近总是提不起精神。” 
 
     
作者有话要说：邵兄啊，我家初二是爱记仇的，哼哼。  

96 月下   
 
    王璩的手停在窗上，这时邵思翰正好转头过来，他的眼里依旧深情，王璩面上不由有微微的红色泛起。低头，轻轻把窗关上，淑媛已在一边笑了起来，王璩拍她脑袋一下：“小孩子家，管这样的事做什么？还不快些写字？” 
 
    淑媛轻轻叹了一声，接着就凑到王璩跟前：“王姨，我还在家的时候就常听隔壁的大婶们讲，做了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要嫁了人不好，那就苦了一世，所以一定要在没嫁人的时候好好挑一挑，邵叔这个人的确是……” 
 
    王璩一巴掌拍在淑媛脑门上：“你才多大，就听别人讲这些话，也不害臊？”淑媛生长于市井之中，市井妇人说起话来可不管小孩子在不在跟前，那是一个百无禁忌。还时常对小孩子们耳提面命，要她们记得挑男人的时候可不能随便乱挑，千万不能因为男人长的好看就丢了定盘星。 
 
    淑媛初来的时候还有些畏惧王璩，渐渐混的熟了，娜若她们又是青唐女子，比不得大雍那些调|教出来的侍女们绝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样几个人在一起，成天聒噪不止，说出的话王璩要还在威远侯府里面，只怕一辈子都不能听到。 
 
    初时王璩还说她们几句，后来想着大家也都是在外面，就由她们去。淑媛眨一眨眼，老气横秋地叹一口气：“王姨，我在家的时候听说，这女人嫁人不着就是苦了一世，像我娘那样，多好的人，结果还不是被人气死。”一提起娘，淑媛的神色就变了，王璩伸手把她抱了过来，轻轻摸一下她的头发，淑媛已经抬头：“所以，王姨你要嫁人的话，一定要好好地挑一挑，我看来看去，这么多的人里面，就只有邵叔是最好的。” 
 
    看着淑媛那一脸担心，担心自己嫁人不着就真的苦了一世，王璩笑了：“淑媛，我嫁过人的，这辈子，不想再嫁了。” 
 
    这是淑媛不知道的，她的眼睛瞪的很大：“王姨，您嫁过人，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太好，你才不想嫁呢？”大雍不禁女子再嫁，淑媛见到再嫁的女子就更多，也有些因夫妻恩爱不肯再嫁的，这些淑媛都听过见过，听到王璩不肯再嫁，淑媛当王璩也是因感情太好不肯再嫁。 
 
    提起自己曾嫁过的那个男人，王璩脸上神色变化莫测，那个男人，真是提起来都觉得是一种玷污。一提起来，王璩心里的恨意就更重。呼气吸气几次，让心里那种恨意慢慢消失，王璩低头看着淑媛：“我不想嫁，不是因为他太好，而是因为他不好。” 
 
    淑媛的眼睛睁的很大，王璩拍拍她的脸：“你还小，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明白我在世人眼里，并不是那么好。”淑媛咬一下唇，笑着开口：“我不用知道世人眼里王姨是什么样的，只要知道我眼里的王姨是那么的好就可以了，再说是我和王姨在一起，不是世人和王姨在一起。” 
 
    这串有些拗口的话让王璩微微愣住，接着她就笑了，拨一下淑媛的头发，看着她那只写着信任没有写着旁的东西的眸子，王璩觉得心中有个地方被这种信任慢慢填上，不再那么空虚。 
 
    即便是这种小小的支持，也让王璩满足。试着去信任，重新去接纳，如同从没被辜负，从没被背叛一样，可以吗？ 
 
    淑媛已经睡着，四周一片安静，伸手给她盖了盖被子，王璩坐起身，轻轻推开窗的一角，今日是满月，刚推开窗就有清辉洒了进来。外面月色正好，船头一角，还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不晓得他站了多久。 
 
    听到开窗的声音，那人转过头来，月光之下，能看到他的眼神和平日一样。王璩想关上窗，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过欲盖弥彰，四目对视，没有说一个字却觉得已有千言万语在这其中。 
 
    别过头去，王璩打算把窗关上，邵思翰已经走了过来，手拿着窗框，看着王璩轻声地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见我？才肯听我说说心里的话？”王璩抬头，想把窗重新关上，又怕这样使力夹到他的手，两人就这样在窗前僵持，一个要关窗，另一个不肯。 
 
    床上的淑媛翻了个身，说了几句梦话，这动静吓到了邵思翰，他的手从窗框上放开，王璩趁机关上窗，关上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心里话，那日在城门前不是说了吗？”这句话让邵思翰伸过来的手停在那里，窗已经重新关上，好似再也不能打开。 
 
    邵思翰有些挫败地站在那里，原来她一直记得自己当日说的话，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见到她？窗内又传来王璩的声音，和平日一样平静：“夜已深，邵主簿请回去歇息，不然你若病了，这船上可难寻到医生，就算寻到了，也没药治你。” 
 
    邵思翰并没回答，就在王璩以为他已经走了时候，耳边又传来问话：“我想知道一事，郡主那日为何不肯服药？是不是吃药吃的太多，怕了？”王璩把窗打开一丝缝隙，邵思翰的眼又瞟了过来，王璩的声音很低：“人人都说威远侯府的三姑娘身子不好，每日都要用药养着，却没人知道她没有病，药都被倒了进去，不敢病、不敢服药，怕的就是某一日不防备被人暗算了去。” 
 
    邵思翰愣在那里，这个内情没人知道，王璩觉得眼眶有些湿了：“方才淑媛问我，为何不愿再嫁，你曾问过我，可愿信你，我曾嫁过那样的人，也曾被最亲的人背叛，那种日子，那种滋味，我不愿再回想，所以我，不愿再嫁，也不肯再相信。你明白吗？” 
 
    月光之下，邵思翰的眼里也有亮晶晶的东西，他握住了王璩的手：“我知道，我明白，只要你肯让我陪在你身边，我可以慢慢让你信任。”相信他吗？谁知道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大雍的郡主，而不是因为别的呢？ 
 
    邵思翰的手很温暖，那种温暖让王璩舍不得离开他的手，可王璩还是咬牙把手慢慢地从他手里抽出来，后退一步，看着邵思翰：“邵主簿是因为什么而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顺安郡主，还是因为我是王璩？” 
 
    尽管王璩的话依旧是质问，可邵思翰的脸上却露出笑容，仿佛看着一扇门在为自己慢慢打开：“我初见你的时候，你是被威远侯府放逐的三姑娘，那时因了一点同病相怜，我对你有些关切。再后来听到你的死讯，也曾觉得你就此解脱是件好事，” 
 
    王璩打断了他：“初见？我不记得在京里我见过你。”邵思翰又笑了：“那时你自己不记得我，我是陪赵夫人去送你的。”那时的王璩满心都是愤怒和伤悲，怎么会记得王府的一个从人呢？ 
 
    邵思翰继续往下讲：“后来在青唐遇到你，你软弱而又坚强，那夜过后，我就明白，你的影子再也抹不掉了。可是，可是我该唾弃你的。”说到这里，邵思翰脸上有一丝尴尬。王璩已经了然是该唾弃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符合世人的标准，更不合乎邵思翰自小受到的教育。 
 
    邵思翰的声音又响起：“可你的影子怎么也抹不掉，直到你回到京城，在周遭人的议论里面，越发清晰，更加明白。”邵思翰脸上有挣扎，让一个从小受如此教育的男子承认喜欢上了自己，那种挣扎王璩是能想到的。于是才有了城门口的那一幕吗？王璩笑了，这丝笑容看在邵思翰眼里十分美丽，美丽的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有些呆地站在那里，该继续说下去，这是多好的机会，这个机会一消失就再没有了，可在这样的笑容面前，他除了呆怔发愣，竟没有别的话要说。 
 
    窗被重新关上，那丝笑容消失不见，王璩的声音从窗内传出：“邵主簿，风寒露重，小心着凉。”邵思翰哎呀一声，想再开口说话，让王璩再次开窗，可窗内已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王璩脱了鞋上床，伸手打算给淑媛再盖上被子，摸到的却是淑媛那颤抖不止的眼皮，轻轻拍了她身上一下，王璩嗔道：“还装睡，这样的话就不该你们小孩子听的。”淑媛睁开一只眼睛，笑嘻嘻地说：“可是王姨你们说的那么大声，我就算不想听也挡不住。” 
 
    自己竟真的忘情了，船上比不得驿馆，要狭小的多，也不知道说的话多少人听了去，王璩用被蒙了头，淑媛想要再问，毕竟挡不住睡意袭来，打个哈欠翻身睡着。 
 
    过了很久王璩才把被子从头上拿了下来，脸上有自己都不明白从何而来的笑容，慢慢地开始相信，或者这也可以。 
 
    第二日晴空万里，海上的一切都和陆地上不一样，淑媛和娜若两个又跑出去看大海。风平浪静的海有它独有的魅力，碧玉样的蓝天，没有任何瑕疵的云，还有天空不时飞过的，从来没见过的海鸟，这些都超出他们的认知。 
 
    王璩看着笑闹中的淑媛和娜若，拿起手上的针线做起来，很久都没做针线了，这次该做什么呢？就做个荷包吧，绣一副喜上眉梢。刚把线配了出来，淑媛已经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舱门：“王姨，邵叔生病了。”娜兰正要把线递给王璩，听了这话飞快地看眼王璩，又把线递了过去：“邵主簿生病了，这船上又没一个医生，怎么办？” 
 
    王璩挽好线，往布上绣了一针：“娜兰，你去拿几丸药丸去瞧瞧邵主簿。”淑媛呆在那里，开口要说话娜兰已经上前捂住淑媛的嘴巴对王璩道：“是，我这就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月光之下，真是发生点故事的好地方啊  

97 我信你 
 
    娜兰一走出去，淑媛就撅着嘴对王璩道：“王姨，您怎么不去瞧瞧邵叔？”王璩一针针往布上绣着，喜鹊头上的羽毛已经有了一两片，并没有去看淑媛：“你今儿的字写了没有？练完了字就去学针线。”淑媛的嘴撅的更高：“王姨，你生病的时候，邵叔又是请医生，又是去找药，可他病了，你怎么理也不理。” 
 
    王璩把荷包放下：“吆，这就打抱不平了，我怎么没管了，娜兰不是去送药丸了？要说医生，这船上去哪寻？”淑媛的嘴还是没放下来，蹲到王璩身边叹气不止。王璩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换个方向继续做针线。淑媛又转到她面前，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语带撒娇：“王姨。” 
 
    王璩把针线停了，伸手拉住淑媛：“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有些事我不能做。”淑媛的眼睛睁的很大，为什么？接着淑媛就摇头：“王姨，喜欢一个人不是会把他放在心上吗？就像邵叔对你一样？”见王璩不说话，淑媛的眉头皱的很紧：“除非，除非王姨你不喜欢邵叔。” 
 
    淑媛说的直白，王璩的脸一下就红了，淑媛已经叹气：“哎，亏邵叔对你这么好，原来王姨你心里面没有他。”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王璩伸手捏捏淑媛的脸，来到王璩身边这么几个月，淑媛日子过的好，吃的穿的和家里是不能比的，瘦削的脸已经圆了一圈，捏上去不是皮而是能捏到肉了。 
 
    王璩捏了又捏，觉得这手上的感觉不错，淑媛已经伸手抓住王璩的手：“王姨，脸都快被你掐破皮了，你是不是心里真的没有邵叔，快告诉我，我去告诉他。”王璩看着淑媛脸上的红印子，把手放下，眼里有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神情：“我不是心里没有他，也不是心里面有他，就是觉得这……” 
 
    淑媛哎呀一声打断王璩的话：“王姨，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话可讲？”王璩低头看一下淑媛：“所以说，你不明白。”淑媛蹲在那里，小眉头皱的很紧，的确是不大明白，从小看到的，那个男子喜欢上了那些姐姐，不是想办法讨她们的欢喜，就像邵叔做的一样。 
 
    姐姐们喜欢上了人，也会给他们做鞋袜送吃的，要是父母喜欢了，那就托媒说合，欢欢喜喜成了亲做一家人。当然也有父母不喜欢的，强拆散了各自嫁娶去的，那些被拆散的姐姐们出嫁时候，就没有那么欢喜，总是有些难过。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成亲才会让人高兴，这是淑媛从小看到现在得出的结论，可王姨这话为什么说的这么糊里糊涂？王璩拍她一下：“好了，你小孩子家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地练你的字去。” 
 
    淑媛站起身，觉得腿都蹲麻了，抬头看见舱门口站着的人，不由叫了声：“邵叔，你起来了。”邵思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听到淑媛的招呼应了一声。王璩还是没有回头，手里的针线一点都没错，可如果邵思翰能看见她的脸，就会发现她白皙的脸上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浅红。 
 
    舱房狭小，放了床凳这些就没多少空地，王璩虽坐在窗前，也有风吹过，但还是觉得那气越来越热，手终于一抖，那针滑了过去，堪堪擦着王璩的指头过去。王璩这才放下针线，回头对邵思翰道：“邵主簿既感了风寒，就该服了药好生歇息才是。” 
 
    王璩一口气说完，接着回头继续做起针线来，邵思翰站在那里还是一动不动：“郡主所说，是因为下官是郡主部属，还是因为下官在郡主心里，也有那么一丝丝存在。”背对着邵思翰的王璩手滞了滞，似乎越来越热，邵思翰的额头都冒出一层汗水，着了风寒，这样发发汗倒也算对症。 
 
    淑媛在一边急的要死，但又不敢说话，生怕一出声就被王璩赶出去。王璩手里的喜鹊的头已经绣好，头上那一搭红羽毛看着格外喜庆，王璩这才回头去看邵思翰：“有区别吗？” 
 
    邵思翰微微往前走了一步，舱房太窄，他走这一步就差不多来到王璩跟前：“在郡主心里只怕是没区别的，可在下官心里，这区别极大。”王璩垂下眼，这样的话都不能打动她的心吗？邵思翰心里的挫败感又加深一些，但并没退出去，还是看着王璩。 
 
    许久之后王璩才开口说话：“你说要我信你，我也想信你，可你要拿什么让我信你？”说话时候王璩慢慢抬起头，邵思翰能看到王璩面上有笑容，那笑容和昨夜一样美丽，不，比昨夜还要美丽几分。邵思翰心里像是阳春三月的鲜花开放，一股无法言语的喜悦席卷上他的全身：“只要郡主肯信我，我会让郡主知道，我值得相信。” 
 
    淑媛刚要啊一声出来，又怕被王璩他们发现，用手紧紧捂住嘴巴。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王璩的眼，她把淑媛拉了过来，伸手拿下她的双手，看向邵思翰还是没有说话。 
 
    邵思翰已经被喜悦全部包满，只觉得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有这一刻那么快活。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对王璩说，王璩把淑媛抱紧，头微微一侧，能够看到她雪白美好的脖颈。 
 
    王璩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柔和：“邵主簿，你不用发誓，我也不相信誓言。”誓言要看是谁发的，王璩相信邵思翰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可是君子也有取舍，君子也会有徘徊。 
 
    邵思翰没想到王璩会说出这样的话，海誓山盟不是情人间最常用的吗？不过一想到王璩的遭遇，邵思翰就释然：“是，坐而论不如起而行，我不要你现在就相信我，只要你每次多相信我一点点，一点点就足够了。”每次一点点，那么总有一天，王璩会全部相信自己，就像天下所有的妻子相信丈夫一样。 
 
    喜悦的神色又重新装满邵思翰的眼，他看向王璩的眼更加温柔。和邵思翰的狂喜相反，王璩是平静的，放开自己的心，慢慢地相信一点点，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遭遇？不过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那日驿馆院里，掀开盖头时那一刻的心动又浮现在王璩心里。 
 
    低头看着淑媛那睁的大大的眼睛，王璩轻轻点一下她的鼻子，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的话可讲？而那日那一刻的心动就是喜欢。 
 
    舱内一片安静，除了他们三个人的呼吸什么都没有，淑媛是不知道自己该讲什么，邵思翰是在平抑心里的激动，而王璩，回到京城之后，自己若和邵思翰在一起，只怕邵思翰的六叔六婶就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还有朝中各人的流言，还有很多很多，看着外面那碧蓝的天，邵思翰的话还在耳边。起而行，邵主簿，你有面对天下人的勇气了吗？ 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让我相信只是第一步啊，后面的事才更艰难，王璩看向邵思翰又笑了：“邵主簿，你有勇气面对全天下人的反对吗？”这话题跳的太快，邵思翰的浓眉皱了起来，淑媛睁大了眼睛，这话她还是不懂。邵思翰不自觉地握一下拳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只要郡主能信我，那我愿站在郡主身边，和郡主一起面对天下人。” 
 
    王璩没有料到邵思翰回答的这样直截了当，她的笑容里有微微的错愕，接着那丝错愕消失了：“既然如此，我信你。” 
 
    就相信一次吧，从这里到京城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让自己相信一个人几个月，感觉下他的温暖，等以后年老时候，用这段时候的温暖来安慰自己。 
 
    轻轻的三个字让邵思翰整张脸都飞扬起来，两人四目对视，没有方才的拘谨和回避，王璩脸上的笑很温柔，温柔的邵思翰想把她拥入怀里，可是面前还有个淑媛，王璩已经开口：“你的风寒还没好，下去歇着吧。” 
 
    邵思翰哎了一声，想退出去时又停下脚步：“郡主这话，是因了下官是部属，还是因了下官在郡主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存在？”这人，怎么到现在都没忘了这话，王璩的唇角扬起：“自然，” 
 
    说到这里王璩故意停住，看着邵思翰的额头又大颗大颗地汗珠出现，王璩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调皮：“两者皆有。”答案虽不十分满意，但总比只有一点要好，邵思翰退了下去，淑媛这才挣开王璩的怀抱：“王姨，你讲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她要真能听懂就奇怪了，王璩点一下淑媛的鼻子：“以后乖乖练字，好好学针线，等到了京城，还要学着那些礼仪，晓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 
 
    淑媛的脸一下就垮下来，不过那最后一句话还是让淑媛点头：“是，王姨，以后我再也不乱说话了，可是娜兰她们是不是也要这样？”她们自然也是要这样的，青唐和大雍是不一样的，礼仪规矩，那曾逃开的一切又重新要围着自己。 
 
    王璩用手轻轻拍一下额头，想那么远做什么，既然选择相信，就好好过未来的那几个月，舅舅希望的安宁平顺，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也好。 
 
    邵思翰的病没有几天就好了，他的身上仿佛多了一层光，说话做事都和平时不一样，而对王璩就更体贴了，那些平日碍于身份不能说的话，也能说出来。那些话王璩只在少女时候遐想过，至于月下对饮，看潮起潮落，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一起写字说话，一起谈以前曾遇到过的种种事情，淑媛她们在旁时时打趣，这样的日子让人心情愉快，只觉得时光飞逝，不觉得船上有多狭窄和不便。渐渐能看到岸上的房屋，这次航程的终点到了。


定情 
　　 
 
　　   一行人进入杭州的时候正是五月下旬，虽不是烟花三月，也没有春雨蒙蒙。但沿路走来那江南的青砖白墙，衬着这绿树红花，再映上那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和京城全不一样的风情，让王璩觉得是那么好看。江南的女子总要秀气些，一路上听见的也是吴侬软语，打招呼像唱歌一样，到了这里，人的心也会变柔。 
　　王璩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淑媛几乎整个脑袋都探出车外，像在寻着什么东西，王璩拍一拍她的脑袋：“在寻什么呢？”淑媛抬头：“王姨，不是说杭州有西湖吗？还有满湖的荷花，可我看来看去，只看见商铺和行人。” 
　　这一路上杭州知府派来接他们的人说的最多的就是西湖，西湖在他嘴里十分美丽，四季有不同的景色。春日有烟雨、夏日荷花开、秋日桂花落、冬日小雪飘。闲了时划艘小船，泡杯龙井，从清波门一直到孤山，一路都是不同景色。 
　　王璩把她拉了进来：“那西湖在城外呢，再说西湖那么大，一天可是走不完的，总要玩够了才回去，你着什么急？”此时已到了驿馆，驿丞出门迎接，淑媛跳下马车，伸手去接王璩的手，笑嘻嘻地道：“听说要在西湖边住一年，才能看完西湖的景致，王姨，那我们最少也要住几个月呢？” 
　　王璩下了车，还没顾得上回答淑媛的话，旁边的驿丞已经听见了，笑着对王璩道：“郡主若想要赏西湖的景，可在西湖边上和人借一别墅，杭州乡绅，多有在西湖边上买地建精舍的，郡主说声要借，谁敢不给郡主面子？” 
　　这主意不错，不过王璩只微微一笑就带着人进去，淑媛看一看驿丞，又看一看王璩，也晓得这个时候不是自己撒娇时候，提着裙子跟着王璩进去。 
　　安排已定，别说娜若她们坐不住，连淑媛都看着王璩想要出去逛逛。王璩刚喝了一口茶就见三个人齐齐望向自己，摇头叹息道：“就没见过你们这样坐不住的，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腿脚都软的，你们三个还要出门去逛？” 
　　娜若和淑媛相视一笑，娜兰已经咳嗽一声：“郡主说的是，这么多天赶路的确累了。”这话让淑媛的眉头皱起，娜若已经出口反对：“娜兰，你平日比我还爱逛，怎么今儿就不想去逛？”娜兰看着王璩笑吟吟道：“我们要拉着郡主出去逛了，等会邵主簿过来寻不到人，也不晓得会不会得相思病？” 
　　说着娜兰自己掌不住笑出来，娜若更是拍手大笑：“这说的对，我们怎么就偏忘了邵主簿。”王璩的面上不由红了下：“你们两个，就该由那些专管规矩的老嬷嬷们来好好教教，哪有当着小孩子面这样说的？” 
　　虽是责怪，更多的却是嗔声，娜若一点也不怕，娜兰好奇问道：“那些专管规矩的老嬷嬷都教些什么？”王璩用手扶一扶额头，仔细回忆一下：“教的多了，说话不许高声，笑不许露齿，走路不能让裙边带风但又不许慢吞吞的，还有……”王璩还没说完，娜若就瞪大眼睛：“这么严啊，走路不能裙边带风又不许慢吞吞的，那要怎么走？” 
　　王璩没有说话，娜兰已经皱眉：“我听说，大雍世家的使女们都要学习这些规矩，还有更严的，郡主，等我们回到京城进了郡主府，是不是也要学这些？”原来这才是娜兰关心的，王璩没有说话，淑媛听不大明白，只是皱着眉：“那是不是我也要学，可那样过日子，好拘束啊。” 
　　王璩回首以前那二十多年，过了二十多年这种日子，一点也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可离开了那些日子，才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只有不在其中了，才晓得解开拘束是多么舒畅。 
　　门被轻轻敲响，娜若哎了一声就道：“等到时候再说，现在去想回京后遇到什么事情，那不是什么忧天来着？”淑媛的小鼻子一皱：“那叫杞人忧天，娜若姐姐，你总是记不好成语。” 
　　娜若连连点头，娜兰已经上前打开门，门外果然是邵思翰，他已经洗过澡换了衣服，依旧是月白长衫碧色丝绦，发上用玉簪端正挽了个髻，脸上的笑还是那样温文。可看向王璩的眸子却和原来不一样，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关心。 
　　淑媛叫声邵叔，邵思翰已经跨了进来，见王璩坐在窗下有些懒洋洋的，走上前坐到她身边：“怎么今儿不出去逛逛？”娜兰已经端了茶上来：“郡主要出去逛了，邵主簿您不就找不到郡主了？” 
　　邵思翰呵呵一笑：“那不会，我会上街去寻的，而且再怎么样也会寻到的。”娜兰一笑，拉着娜若和有些不甘愿的淑媛退了下去。 
　　五月的杭州暑热越盛，虽已洗了澡换了衣衫，又坐在窗前，可王璩一想到回京后的事情，心中就有些烦躁，只是用手摇着扇子不说话。 
　　突然身边多了一股凉风，王璩顺势望去，见邵思翰拿了把大大的折扇正在给自己扇着风。男子的力气总是要比女子大许多，那扇子又大，几下扇过去就觉得暑热不是那么闷人。 
　　王璩额头上垂着的红宝石额坠轻轻动了动，接着就把自己的扇子扔过去：“拿着吧，哪有给别人扇风，自己倒出一身汗的。”邵思翰接过王璩丢过来的扇子，那是一把小巧的纨扇，上面绣了蝴蝶，一看那蝴蝶就是出自王璩的手。 
　　邵思翰看着那蝴蝶许久，接着就把扇子小心收起：“正好，当日我送了你钗，你也没说收，也没说不收，这个就当还礼。”这一句话又让王璩的耳根红了，她白邵思翰一眼：“还说你是君子，可谁知也会轻嘴薄舌。”邵思翰微微坐直一些，用手撑着下巴笑了：“对旁人轻嘴薄舌那是轻薄，可对你，这轻嘴薄舌不是应当的吗？” 
　　邵思翰讲的一本正经，王璩微微一笑又乜他一眼这就转头去望窗外，再不去看他。邵思翰伸手握了她的手，顺便把她的肩也揽了过来，王璩微微一颤，接着就轻轻靠在她的肩头。 
　　两颗心都在那里怦怦乱跳，邵思翰是激动，王璩是不晓得该说什么，她虽也曾嫁过人，可那人不是这样的，除了会一本正经地要自己听他的话，要孝敬公婆、爱护小姑，就没有过软语温言的时候。偶有温存时候，在王璩眼里也是十分厌恶，恨不得他走的远远的，听到他要纳妾，心里升起的竟是欢喜而不是旁的，有了那个妾，他就不会再来和自己歪缠。 
　　可面对邵思翰是不同的，这一个多月来，竟是越来越盼着见他，他说的那些话总觉得那么好听，不会再去分辨他话里有几分真意，几分假情。 
　　驿馆虽不大却很精致，院里除了有太湖石堆的假山，还种了几棵花草，此时花草虽绿多红少，看着却十分喜人。王璩的那颗心越跳越快，看着院里的鲜花，感觉这那漫遍全身的热情，这不是暑热引起的，而且……。 
　　王璩还在回想这是怎样的热情，邵思翰已经像被蛇咬了一样放开王璩的肩膀，几乎是弹跳起来，转过身不去看王璩。这动作让王璩有些发愣：“怎么了？” 
　　邵思翰使劲压抑住心里的绮念，方才搂着她的肩膀，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看着她那如同玫瑰花瓣一样娇嫩的唇。全身竟如火一般烫，如果不赶紧放开，会发生什么邵思翰不敢去想，他听到王璩的问话，又吸了几口气才转过身，开口的话却吓到了王璩：“初二，我们成亲吧。” 
　　作者有话要说：仰天长啸，其实我也会写谈恋爱的。今天本来不想写了，因为昨天完结了小丫鬟有点激动，折腾到一点多才睡。可一想到还有人在文下等着，于是就写了，但就有这么写，不要嫌少哦。 
　　

答应 
 
    周围更加热了起来，手里竟没了力气扇扇子，平常轻轻巧巧就能扇起来的扇子此时竟有千斤重。窗外的绿树红花依旧，有蝉叫声传来，这是这个夏天听到的第一声蝉叫。王璩觉得喉咙都是干的，看着邵思翰不知该说什么。 
 
    邵思翰往前走了一步，离王璩更近，能清晰看到他额头上的汗和微微颤抖的手，这次的声音更大一些：“初二，我们成亲吧。”王璩这下完全转了过来，牙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璩的沉默让邵思翰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刚要开口王璩已经垂下眼，手描着那扇子上的牡丹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璩没有发火让邵思翰的心定了下来，脸上露出笑容，他握住王璩的手，王璩挣扎一下没有挣脱，低着头不说话。 
 
    邵思翰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初二，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话能让人的心都柔了，王璩抬眼，邵思翰握住她的手握的更紧。王璩到唇边的还是那么几句：“你该知道我这个郡主是怎么个来历，也许有一天，舅舅在青唐失了势，我这个郡主就当不成了，到那时没有了俸禄，也没有了府邸，我们要怎么过日子？” 
 
    邵思翰的眉扬起来，笑的比平时还要开心一些：“你竟然在担心这个？我还有几亩田地，一个小庄子，那庄子虽不大，但也足够两人吃用。”王璩垂下眼，心头开始有一种叫甜蜜的东西慢慢漫上，渐渐把整颗心都包的甜起来，邵思翰并没停止说话：“庄上除了有水田，还有鱼塘，庄子旁边还要几亩竹子，到春天我们可以去挖笋，夏天可以看荷花，秋日还有大螃蟹，等到了冬天，人人都在家歇着，可以看着雪饮酒。” 
 
    这样的日子是多么地另人向往，王璩觉得眼里有微微的湿润，邵思翰没有再说话，和心爱的人在那个庄子里过自己的小日子，生儿育女，老来时互拔白发，笑对方脸上的褶子比自己的要多。这样的日子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邵思翰舒了一口气，等待着王璩的回答，心开始跳的越来越紧，如果她不肯答应，自己该怎样才能让她答应？ 
 
    一抹笑意出现在王璩眉间，她的眉都舒展开，那抹笑渐渐漫到眼里唇间，邵思翰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王璩，纵然已经见惯她的眉眼，也被这一笑的惊艳惊的说不出话来。王璩的手心渐渐有了热度，那种热和邵思翰手心的热度混在一起，让邵思翰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王璩看着他：“你，准备好和我一起面对天下人了吗？”邵思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王璩眼里的笑意更浓：“那么，等回到京城时候，我们成亲吧。”简单的一句话让邵思翰更加激动，一种狂喜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看着王璩，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王璩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四目对视之间，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情意。 
 
    既然选择相信他，那就先答应吧，王璩吸一口气，至于回京城时要遇到什么情形，那时再说了。哐当一声，门口处传来声音，王璩把手从邵思翰手里抽出，看向门口。 
 
    娜若扶起门口被她绊倒的椅子，使劲让自己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那飞扬的眉毛，含笑的眼是怎么都遮不住的。难得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娜若才开口道：“本地知府来拜邵主簿，人已经在外面侯着。”邵思翰那满脸的红色在看见娜若那压抑不住的笑容后就更加红了，使劲咳嗽两声，踱着步子走了出去。 
 
    刚走出数步就听到娜若的笑声，邵思翰虽隔的远，那脸上更红，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但面上的喜色的怎么都遮不住的。 
 
    屋里的娜若已经笑着说恭喜，王璩面上的喜色没退，但眉间不由染上了轻愁：“这件事，你先不要往外说。”娜若的眼睛瞪的老大：“为什么，这不是喜事吗？如果公主知道，一定非常欢喜。”王璩没有解释为什么，娜若已经自己找出理由了：“我晓得了，一定是您要亲口告诉公主，可是这要怎么告诉呢？难道我们要回青唐？” 
 
    娜若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天边，王璩已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落喉，那种燥热才被慢慢赶走，和自己站在一起面对天下人，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在驿馆里只住了一天，就搬到了孤山上的一所别墅里面，这是杭州一位姓林的富商建来专门给林老太太避暑用的，位置极佳，风景就更不错。这别墅是两层小楼，站在楼上就可看见苏堤的杨柳青青。走到后门处还有个小小码头，一艘小舟栓在那里，上了船就可以划向荷花深处。 
 
    西湖的荷花这些日子开的正当季，红红白白映着碧叶，蜻蜓在上面飞舞，只站在楼上望了会儿就觉得有凉意袭来，一扫在城里驿馆住着时的烦闷。看见码头处有小舟，淑媛和娜若她们就露出一脸向往，想划上船去看荷花，只是搬过来不仅要收拾东西，天色又有些晚，她们生生压住了，只站在楼上看了会儿就各自回去歇息。 
 
    第二日天光刚大亮，就听见淑媛和娜若两人叽叽咕咕在那说话，睡在床上的王璩睁开眼睛，不由摇了摇头，听她们话里绕来绕去都绕不过荷花两字，就晓得淑媛只怕一夜都没睡好。 
 
    拿起床边的外衫披起，王璩走出房门，看见她出来，林家的丫鬟忙给王璩行礼。林家的这几个丫鬟是特意安排过来服侍的，挑的都是聪明伶俐的，脸上绝不会带出任何情绪，除了微微含笑再无别的表情。 
 
    洗脸水端上来，丫鬟服侍王璩洗漱。看着她们轻柔整齐的动作，还有服侍时绝不多说一个字，娜若的眼睛不由睁大，娜兰却悄悄地在那里学着，这就是大雍侍女该学的礼仪规矩了吧？果然是一个字也不多说，手一点也不能重。 
 
    梳洗完又端上早饭，紫粳米熬的粥配上四样小菜，丫鬟打了一碗粥又夹了各色小菜在碟子里，这才垂手请王璩用饭。这样的服侍让王璩不由想起原先在公主府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喝了一口粥就对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 
 
    领头的丫鬟行了一礼，接着就道：“方才文姑娘说想去看荷花，奴婢想问问郡主，要不要预备好东西？”丫鬟的一口官话里带有江南女子特有的绵软口音，王璩看一眼淑媛，淑媛和娜若两人都站在那里，眼睛瞪的差不多大。 
 
    林家这样的做派就吓到了淑媛，王璩对丫鬟点一点头：“就照你们素日的预备。”丫鬟又行一礼，这才带着另外两人退了出去。 
 
    等她们走了，娜若才哎呀了一声：“原来就是要这样服侍，可我怎么学的会？”淑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王姨，难道以后进了京也要这么多人服侍您洗脸吃饭？”连脱鞋都有人服侍，那平日里该干什么？王璩屈起手指，往淑媛脑门上敲了一下：“这不算多，当年在公主府的时候，淮阳公主身边的大丫头就有八个。” 
 
    八个？娜若的眼还是瞪的那么大，连娜兰都吃惊了：“那这八个丫头都干些什么？”王璩数起来：“有专门服侍吃饭的，也有专门服侍穿衣服的。”自己身边都有三个大丫头，小丫头也有四五个，还有婆子，那也是满满一屋子人。 
 
    娜若忍不住说了句：“大雍的世家都是这样的吗？那真浪费。”娜兰没说话，但眼里的表情证明她想的和娜若想的差不多。淑媛扁扁嘴：“这么多人在身边绕着，想做什么都不方便，多憋屈啊。” 
 
    娜若两人连连点头，王璩不由莞尔一笑，喝完了粥，用茶漱过口，林家的丫鬟这才进来收拾，领头的还笑着道：“郡主，船已经预备好了，郡主是现在下去还是等会儿再去？” 
 
    看着淑媛一脸的期盼，王璩伸手握住淑媛的手：“自然是这会儿去。”丫鬟忙在前开道，下了楼外面院里已经看不见人影，王璩微微怔住，这样多不热闹。 
 
    丫鬟领着她们往前面去，王璩皱一皱眉：“后门不是有船吗？”丫鬟也愣住了，但很快就笑了：“后门的船太小，不过七八个人坐的，前面预备了一条大的，上面还备了茶水点心呢。”果然就是要这样气派，王璩停下脚步：“就后门那艘小舟就好，你们派一个船娘划船，茶水点心也不用了。” 
 
    这次轮到丫鬟的眼睁大了，但王璩的命令她不得不听，急忙又去准备了。见丫鬟走了，淑媛才小小声地道：“王姨，她们今早还要服侍我梳头洗脸，好不习惯。”伸手理一下淑媛的衣衫，王璩没有说话，这种精致的生活不知不觉间离自己已经很远，别说淑媛不习惯，王璩自己也不习惯。 
 
    一番周折后终于上了船，虽是小舟，上面还是放了茵垫小几，几上还是放了菱藕，几把椅上也少不了各色椅垫。撑船的少女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要给王璩磕头，王璩示意免了。 
 
    少女拿着船篙轻轻一点，船就离开码头往荷花开处去，船上清风拂面，淑媛没有在屋子里那么拘束，扒着船舷伸手去捞水里的菱角。娜若也在她身边一起去捞。 
 
    耳边传来的是别船的歌声，撑船的少女跟着轻轻的和，如此闲适让王璩把眼眯起，此情此景的确极妙，可惜少了个人在身边说话。 
 
    前面来了一艘小船，撑船的是个老翁，船头坐着一个男子，淑媛已经惊喜地叫起来：“邵叔，邵叔也在看荷花。”王璩睁开眼，那男子已经站起身，那双眼直直望了过来，如同望进王璩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那种奢华精致有派头的日子，不是女主心头爱啊  


花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热烈的眼光让王璩面上一红，低下了头，此时小舟正好驶进荷花从中，一朵红色菡萏擦着她的脸过去，竟不知道是花美还是人更娇？少女已经停止了唱歌，只是慢慢点着篙让船在荷花从中穿行。 
 
    淑媛她们都没说话，伸手去摘荷花，一朵擦过王璩的脸庞，接着又是一朵，在荷花从中看去，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绿的叶，红红白白的花。船舷擦着荷叶传来沙沙声，除此天地之间一片安静，偌大一个西湖，仿佛只有这艘船，这群人。 
 
    王璩伸手去摘一朵荷花，荷花茎柔软但坚韧，王璩摘了一下没有摘下来，娜兰正准备过来帮忙，一支男子的手伸了过来，碰到王璩的手心，都不用抬头王璩就知道这只手是谁的，但还是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看了眼。 
 
    邵思翰的船就在她们船只的后面，邵思翰半跪在船头，正伸出手来摘荷花。感觉到王璩的视线，邵思翰抬头笑了笑，手里微微使劲，那朵荷花已离开了根茎。邵思翰的手刚离开荷花，那朵荷花就掉入水中，不知什么时候王璩的手已经离开荷花。 
 
    淑媛哎呀一声伸手去水上捞起那朵荷花，笑嘻嘻地送到王璩跟前，王璩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别过身对少女道：“我们回去吧，进来里面太深，等会儿怕不好出去。”少女应了，就打算退出去，但邵思翰的船在后面，竟有些进退无据，而邵思翰的眼就没离开过王璩脸上，撑船的老翁靠着竹篙，也没有让船退出去的意思。 
 
    满眼荷花，碧叶连天，少女见没有了退路，索性也像老翁一样靠着竹篙歇息，娜兰她们很安静。这瞬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一只青蛙从水里跳出，跳到荷叶上看着两艘船上的人，看了会儿觉得实在没什么好看，咚一声又从荷叶上跳进水里。 
 
    这声音惊醒了王璩，她用手拂一下发丝，碰到自己那火烫的脸，再看看两艘船上的人，脸上的红更深一些，把眼别过去，示意少女撑船回去。少女指一指邵思翰的船，王璩已经会意，低头又复抬头，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不少：“邵主簿，麻烦你的船让开一下。” 
 
    这有些生疏的话语代表王璩生气方才的失态，可邵思翰一点也不着急，只笑微微地又看一眼王璩，就就示意老翁把船往外撑，直到离了数步，少女才重新把船撑出去，听着分开荷叶的沙沙声，王璩此时没有方才那么闲适，竟有些心乱如麻呢。 
 
    方才的失态已让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娜兰她们倒罢了，而这少女还有老翁，不知怎么往外传呢？可就算传到天下人都知道了又有什么，难道还没有勇气面对吗？船已经出了荷花从，少女撑着船绕过荷花从，往白堤行去。 
 
    白堤之上杨柳依依，少女边撑船边指着不远处的断桥道：“这桥就是断桥，冬日时候若遇大雪，远远望去景致更美。”淑媛探出个脑袋看了看，有些失望地道：“我还以为这桥和别的桥有什么不一样呢，原来就是这样一座桥，也没有白娘子和许仙。” 
 
    断桥相遇，那对人妖之间的爱情是如此缠绵悱恻，可也禁不住有人斩妖除魔，把她镇于雷峰塔下。王璩想起这个故事不由轻声叹息，即便是真的倾心相恋，当外面的反对声如此高涨，还有几个人能够坚持下来？ 
 
    回头，邵思翰的小舟一直跟在王璩身后，他已经没有站在船头，而是盘腿坐了下来，眼从没有一瞬离开过王璩。隔了这么远，王璩都能感觉到他热烈的目光，离开断桥已经很远，雷峰塔就在前方，娜兰她们叽叽喳喳在说着白娘子的故事，王璩又回头望去，不由指向雷峰塔，人人都说那个男子情深意重，可是当白娘子被压在塔底的时候他做了什么？ 
 
    邵思翰被王璩的动作弄的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站起身，伸手点在自己心口，这一点的意思王璩竟然明白了，放心，真的能放心吗？ 
 
    雷峰塔已经远去，淑媛她们没有再议论那个故事，山水潋滟，虽没有看到雷锋夕照、断桥残雪，也不是烟雨西湖。可西湖的美名也不是白来的，连天的荷花、苏堤白堤的杨柳依依都足以让人饱看。 
 
    撑了一上午的船，当到了三潭印月时，少女已经面色红润、额有薄汗，靠着竹篙慢慢歇息，身后邵思翰的船还是跟在那里，此次游湖，虽没有说一句话，应一个字。看着身后那艘一直离自己不远的船，还有那个人从不变的眼，王璩却觉得和平时大不一样，连那蓝天白云都比平时更好看些。 
 
    回到林家时候已近下午，淑媛在船上已经开始打瞌睡，娜兰抱着她，她的头一点一点，手离水面只差一点点，再过一会儿只怕就要打呼噜了。王璩满心满眼都是身后的那个男子，可惜快要到林家时候他的船轻轻拐了一个弯往另一边去，没有跟着王璩一起回到林家后门。 
 
    习惯了他的跟随，这样消失让王璩心里有些烦闷，已有人出来迎接，除了丫鬟还有个少妇，瞧她穿着打扮不像是管家娘子，果然在王璩上岸时候，她伸手扶着王璩，撑船少女已经叫了声二奶奶，丫鬟也在旁道：“郡主，这是我们二奶奶。” 
 
    王璩刚在岸上站稳，林二奶奶已经行礼下去：“小妇人见过郡主。”既是这家主人，王璩怎会托大，手伸出去稳稳扶住她：“林二奶奶不用多礼，还没谢过借屋盛情呢。”林二奶奶顺势起身，已后退一步请王璩先行，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是几间空屋子，郡主能瞧上不嫌委屈，这是小妇人的福气。” 
 
    说话间已进了屋，丫鬟送上了茶水，王璩总是位尊又是客人就坐在了上手，和林二奶奶应酬几句，这种应酬在王璩眼里本是最会做的，可经过了这么些事，王璩已经有些不耐应酬，悄悄打个哈欠放下袖子还没开口旁边的丫鬟就道：“郡主方才游湖也没好生吃，二奶奶今儿吃过早饭就过来了，不如晚饭开早一些。” 
 
    这样说来她竟等了一日？王璩心里奇怪着面上的笑容没变：“二奶奶竟过来的这么早，就该让她们去湖上寻我，哪能让二奶奶等这许久？”林二奶奶用手拨一下瓜子却没说话。哎，这样猜来猜去的实在让人烦闷，还是当初的阿蛮最好，什么都不用自己猜。 
 
    微微咳嗽一声，王璩依旧笑道：“二奶奶有什么话就说，我不是那种古怪的人。”林二奶奶放下手里的瓜子，脸上的笑容挂上了一丝不好意思：“晓得郡主是爽快人，不过今儿才初会，原本又没什么交情，这事情还有些难办……” 
 
    又要开始兜圈子了吗？王璩用手按一下额头：“二奶奶还请说，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不能帮一把的，那我也没办法。”林二奶奶这才用帕子点一点眼角：“郡主果然是爽快人，其实这事看在郡主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妇人的娘家妹妹，前几日出来游湖，被一京里来的人看上，非要抬了我妹子去做妾，我娘家虽穷，也不缺这口饭吃，自然是不许的，谁知本地官员都让人来劝说，说这是京里来的戚王，能看上我妹子那是她的福气，等进了王府，生个儿子得了诰封，那就是堂堂一位诰命。” 
 
    戚王？王璩的眉皱了下，记得那个人满脸都是色迷迷的，而且名声不好，年纪不到三十，家里的姬妾已是成群结队。王璩的皱眉让林二奶奶误解了，她挤了几滴泪出来，声音更加凄惨些：“我娘家哥哥听他们说的，已经有些动心，虽说我娘不许，悄悄地把妹子送到我这里想躲过，可林家虽有几个钱，毕竟不过是商家，婆婆那里也有些话说，实在是没了法子。” 
 
    看来这林二奶奶是想借自己的势，把戚王念头打消了，王璩一想通就问道：“你那妹子可许了人家？”林二奶奶把帕子从眼角拿下来：“自然是许了人家，本来去年就要成亲，可那时遇到我爹去世，就耽误了下来，若那时成了亲，也不会遇到这样事情。” 
 
    “那家人怎么说？”王璩开口打断林二奶奶的诉说，林二奶奶愣了下才道：“我那妹夫是个好的，说要是妻子就这样被抢去，就要去京里告御状，可他爹娘有些胆小，想退了这门亲。”看来这男子还算值得托付，王璩只一瞬间就有了主意：“这好办，你这就回去，把你妹妹送到这里来，再去和你妹夫说了，让他星夜到此，拜了堂成了亲，看戚王还想什么主意？” 
 
    这么简单？行吗？林二奶奶顿时愣住，王璩手一拍桌子：“这有什么不行的？难道你就要你妹子进王府被那戚王糟蹋？”王璩的话语也感染了林二奶奶，她把手里的帕子一扯：“既这样，我就回去把妹子送来，再去我娘家请我娘过来，至于我妹夫，” 
 
    林二奶奶一笑：“我听下人说，他成日在林家外面徘徊想见我妹子一面，这更好办。”说着林二奶奶连声告辞都不说就匆匆往外走去，丫鬟正好上晚饭，看见林二奶奶匆匆走出，步伐也没有平时那样从容淡定不由愣住。 
 
    王璩已经让她们把饭菜摆好，美景虽好，不能填饱肚子，况且等会儿还有事情呢，不吃饱怎么行？ 
 
    林二奶奶做事也不是那种拖泥带水之人，太阳还没落山，王璩刚吃完饭在院里散步消食，林二奶奶就已回转，身后还跟了个妙龄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我果然狗血，掩面 

逃妾 
 
 
    少女看来十五六岁，生的杏眼柳眉，小小一张瓜子脸，脸上有层薄愁，身段袅娜，低垂着头跟在林二奶奶身后。许是有了主意，林二奶奶现在神情和方才全不一样，脸上笑容也要舒展些，各自行礼坐下时林二奶奶就道：“这就是小妇人的妹子，名唤婉柔。” 
 
    说着就招呼婉柔上来给王璩行礼，婉柔本低垂着头，听到姐姐招呼上前行礼，见王璩和身边的侍女都看着自己，头垂的更低，面上那层薄愁添了丝羞涩，更显得容色出众，人人见怜。 
 
    声音婉转甜美，如黄莺出谷一般，王璩让她在一边坐下，对林二奶奶道：“二奶奶的妹妹生的好相貌，我见犹怜，何况别人呢。”林二奶奶拉住婉柔的手，话里既透着得意又有几分叹息：“有些时候，一副好相貌倒成了……” 
 
    没说完婉柔就由红了眼圈，想是想起这次的风波。林二奶奶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一拍妹妹的手，接着就抬眼去瞧王璩，眼里满是期盼。这种期盼让王璩想起当日在公主府的时候，曾无数次心想能有个人为自己出个头、说句话，而不是冷冰冰地教诲，要牢记公主的恩德，要孝敬祖母，不得心存怨恨。 
 
    不为人知的叹口气，王璩的眼已经恢复地和平日一样，对婉柔道：“我既住了林家的屋子，和你姐姐也算有缘分，不知道就罢了，既知道了，怎忍心好好的女儿家进戚王府被糟蹋？” 
 
    婉柔的眼眶更红，那泪终于滴了下来。林二奶奶急忙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这种姐妹之情让王璩看的有些痴了，等婉柔不再伤心了林二奶奶才抬头笑道：“要郡主瞧笑话了，我这妹子小我八岁呢，生下来时我娘身子开始不好，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照顾着她。” 
 
    王璩释然，心里对这婉柔又添上一份羡慕，王府奢华，对这些商家来说是何等向往，可林二奶奶能顶住压力为她奔走，就为了她能有个好归宿，为了这份姐妹情，也要管这件事。 
 
    又说了几句，外面已经报婉柔的未婚夫婿也来了，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婉柔脸上的羞涩更甚，薄愁已经消失，虽规规矩矩坐在那里，但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的不成样子。 
 
    林二奶奶和王璩相对一笑，只是等来等去，等到上灯时分还不见林二奶奶的娘来到这里，此时城门已经关闭，林二奶奶脸上不由露出焦急之色，又走出去问了下人，下人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难道别的都顺利，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林二奶奶脸上的焦急之色越来越重，婉柔的眼圈又开始红了，蜡烛在那里跳动，没有一个人说话，啪地一声烛花爆开。娜兰上前剪一剪烛芯，屋里更亮一些，林二奶奶喘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道：“烛花报喜，定是有喜事。” 
 
    王璩心里有事情，手一直放在桌子那里，听到林二奶奶这样说也微微一笑：“是，说不定伯母是天色太晚赶不出城，明儿一早就到了。”婉柔晓得她们是在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自己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听到王府要自己，恨不得当晚就把自己送过去，若不是娘拦着，婉柔又滴了几滴泪，心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要是娘不能来主持自己成亲，那就明儿跳了西湖，宁愿清清白白死了也不进那王府。 
 
    林二奶奶握住妹妹的手，感觉她手心里全是汗，安抚地握紧她的手，王璩看一眼那姐妹二人，心里又是一动，起身道：“都快三更了，先歇着吧。” 
 
    婉柔已是满脸的泪，却说不出一个字，林二奶奶携着她的手起来，王璩回头看婉柔一眼，轻轻抚着她的肩，安慰地道：“别怕，什么事都有我呢。”婉柔嗯了一声，总算挤出一句话：“可那是戚王，郡主会不会被他欺负，再说要是连累了郡主……” 
 
    说完这句婉柔的耳朵都红了，烛光之下，这种姿态更让人怜爱，王璩抚着她的手稍微重了点，接着就笑了：“这算什么。”林二奶奶已经拉住婉柔，对王璩道：“我妹子是个闺中弱女，不晓得郡主的事情，郡主千万莫怪。” 
 
    王璩只是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归寝，西湖的夜很安静，这一夜却没有人睡好，天刚鱼肚白的时候王璩就翻身坐起，披了衣衫走出房间。站在楼上能够看到远处的荷花有些朦胧，东方天空有红色霞光开始聚集，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该喷薄而出。 
 
    有早起的船在西湖里游荡，不晓得是打渔还是采荷花。王璩呼出一口气，湖面上的船只越来越多，有几艘船竟是往这边行来，难道是林二奶奶的娘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院子里有了脚步声，接着林二奶奶的声音响起，看来她们姐妹也起来了，丫鬟端着洗脸水上来服侍，娜兰两人这才揉着眼睛打开她们住的房间，淑媛还在呼呼大睡。 
 
    王璩刚把脸洗了，丫鬟还在背后给她梳头，就听见有尖叫声传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上楼，上来的是林二奶奶和婉柔，婉柔吓的抖成一团，林二奶奶比她稍好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已经有了泪，看见王璩如同见到救命稻草：“郡主快救命，竟是王府的人，说我哥哥已经许了，今日就要接婉柔走。” 
 
    王璩手里的簪子掉在地上，丫鬟的手抖了起来，王璩让她把林二奶奶姐妹照顾好，用手拢一下外衫，匆忙用簪子绾了发就往外走。外面已经响起娜若的声音：“呸，你们是什么人，竟要上楼？”来大雍一年多，娜若两人的官话已经讲的很好，骂起人来也是口齿伶俐。 
 
    娜兰的声音里也带有愤怒：“这青天白日的，你们就要上楼抢人，难道你们不怕王法？”来的想必是王府管家，王璩已经听到那人在那道：“王法？你们犯的才是王法，拐带我王府女眷，照了律，都是上枷流放的。” 
 
    娜若一张俏脸已经通红：“什么叫拐带？倒是你们，要抢了良家女子进府做妾，还有脸说那是你们王府女眷。”来的人是王府管家，哪里会被娜若吓到，已经拿出一张纸来：“瞧见没有，这是她哥哥写的婚书，明明白白把她给了我们王府，你们快些让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见王府的人一脸凶相，娜兰有些着急，早晓得就让侍卫全都跟着王璩过来，偏偏王璩说这宅子太小，只带了两个侍卫来，剩下的侍卫全都在驿馆。 
 
    “怎么不客气？”王璩轻声开口，那管家见到王璩，先扫了一眼接着就上前给王璩行礼：“小的见过郡主，小的是戚王府管家，戚王有个新纳的妾，谁知昨日逃出，听的被郡主收留，还望郡主行个方便，把她送了出来。” 
 
    王璩冷笑一声，也不看那管家：“新纳的妾？还逃了出来，原来是这样颠倒黑白的。”管家站的笔直：“小的并不明白什么叫颠倒黑白，只是王爷有吩咐，小的照做就是，况且那拐子听说也被郡主收留，还望郡主把这两人都交出来，小的好交差，郡主的名声也好保全。” 
 
    王璩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听到那两字面上泛起一丝耻笑，接着就道：“逃妾拐子？戚王把他们带回去要怎么做？”管家垂手道：“回郡主的话，自然是按王法处置。” 
 
    王璩的眼这才转向管家：“按王法处置，还请贵管家回去问问戚王，逼迫人家退亲，强纳良家女子做妾，这是什么罪名？按了王法又该怎么处置？”管家的脸上微微红了下，但还是答道：“郡主这话小的自会回去禀告王爷，只是还请郡主先完了这里的事才是。” 
 
    竟是不肯让？王璩也不再多说废话：“你方才说，是她哥哥亲自写的婚书？”管家不晓得王璩为何这么问，只是应是，王璩看向院子里：“那看来她哥哥今儿也在了。”管家又应是，王璩拍一下掌：“这样来的最好，今儿是好日子，该办喜事，我这里人手正好不够，你们来了就来帮忙。” 
 
    办喜事，管家顿时觉得有不妙，王璩一双眼正正看着他，从他手里抢过婚书：“自然是陆氏嫁于刘安。”说着王璩看向院里，把那张婚书撕成几片，丢到院里，对院里的人道：“陆大郎，陆太太既没来，那你做兄长的主持婚礼也是常事，你来的正好，今儿你就看着你妹妹嫁到刘家。” 
 
    这话让陆大郎的腿都开始抖了，一边是郡主，一边是戚王，本以为戚王总能压过郡主一头，谁晓得这个郡主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听她话语竟对戚王没半点畏惧。得罪了哪一边自己都没好果子吃，见院里的人都忙忙碌碌准备成亲事宜，陆大郎眼一翻，索性装晕过去。 
 
    戚王管家见王璩竟这样说，忙对王璩道：“郡主您这样做，是要小的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不等话说完，一把雪亮匕首已经从他耳边擦过，割下一缕头发，王璩轻轻一吹，那缕头发已经在风中消散，王璩冷笑道：“你是想这会儿就没命？“ 
 
    管家的腿开始抖了，京里的传说果然是真的，怪之怪自己主人不肯听劝，当时多少人都说既是顺安郡主就忍口气放手吧，偏自己主人在那里嚷，毕竟是个亲王，怎么都要压郡主一头，就不信郡主敢怎么样。 
 
    没料到这郡主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六亲不认外加软硬不吃。毕竟是小命比较重要，管家努力让腿撑起来才道：“是，郡主吩咐，小的不跟不遵。”说着就下去吩咐自己带来的人开始帮忙。 
 
    因陋就简，新郎新娘的喜服都只用了红衣替代，堂上烧了红烛，铺了块红绸当做拜堂之用。装晕的陆大郎早被人弄醒，坐在上方当了家长，只是那脸上苦比笑多。 
 
    邵思翰做了傧相，淑媛充了撒铜钱谷物的，林二奶奶亲自扶了妹妹。丫鬟下人们全都当了观礼的，拜天拜地拜长辈，最后夫妻双双对拜，红巾之下，婉柔已是满脸通红，对面的刘安如同在云里雾里，这几日的纠结烦闷，在此时统统不见。新人刚被扶了起来要送入洞房，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谁拐了我的爱妾，不被治罪倒罢了，还敢做这种事？” 
 
    随着说话声，戚王带着人冲了进来，身边还跟着本地知府，知府满脸愁苦，这两位谁都不能惹，偏偏还对上了，自己的官帽哦。 
 
    王璩毫不慌乱，只是笑一笑，就对愣着的人道：“该送入洞房了，怎么还愣着不动？”淑媛最先笑起来，拍手道：“入洞房了，入洞房了。”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最近好像抽了，回复不了评论，人家多么喜欢回评论和大家一起讨论啊，泪奔。 


圆满   
 
    女童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却没有一个人敢跟着附和。刘安的一只脚踏出一步僵在那里，林二奶奶紧紧扶住婉柔，手上的力气用大了些，婉柔却一点也没觉出胳膊上的疼痛，红巾下的一张粉面已经显出灰白之色。 
 
    见了戚王进来，最高兴的就是陆大郎了，他噌一下站起来小跑到戚王跟前，跪了下去嘴一咧就道：“王爷，您一定要给小的做主，小的不肯的，可是他们非逼着小的把妹妹嫁到刘家，还逼着小的做了见证，王爷，小的……” 
 
    陆大郎还在诉说，林二奶奶已经忍不住了，把婉柔交给身后的丫鬟扶着，手就指着陆大郎，劈头盖脸啐了一口：“呸，你这样的行径若爹爹活着，会被你生生气死，陆家和刘家三四代的亲戚，他们两人从小定亲，你竟黑了心肠要把妹妹送进王府，为了你的荣华富贵连陆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你死了，我瞧你怎么有脸去见爹爹？” 
 
    这话让知府脸上也露出一丝鄙视之情，这要捧上面人的臭脚在官场也是常事，可公然把自己定了亲的妹妹送去，也未免有些太不顾体面了。 
 
    陆大郎被林二奶奶骂了几句，怒气蹭蹭往上升，况且现在戚王来了，顿时觉得有了依靠，站起身叉着腰就道：“你一个嫁出门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妹子要嫁哪个，自然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了算，关你什么相干。” 
 
    说着陆大郎去瞧婉柔：“妹子，能嫁进王府多少女儿都羡慕你，你别当你大姐是好人，她不过嫉妒你能嫁进王府，到时生了儿子得了诰命那就是人上人，比你大姐一个商人家的主妇要强几倍，你快听了我的，和刘家小子一刀两断，和王爷去吧。” 
 
    林二奶奶被气的浑身发抖，身边的丫鬟都快扶不住婉柔，婉柔的哽咽声从巾下传来，刚过门就被哥哥这样糟蹋，等到了人家怎么做人？陆大郎可是只看见荣华富贵看不见旁的，已经伸手去拉婉柔：“你这身打扮极好，今儿就送了……” 
 
    话没说完就被婉柔伸手推了一下，接着婉柔声音传出：“哥哥，你但凡有一点怜惜妹子，又怎会把妹子推入火坑？”陆大郎哎了一声，戚王听到婉柔的声音如此婉转，觉得身子都酥了半边，这样的美女只当在王府里面由自己玩赏，岂是那个小商户家能娶的？ 
 
    戚王咳嗽一声，对知府道：“廖知府，你可都听到了，本王的逃妾就在这里，也有她娘家哥哥作证，还不快些把本王的爱妾带回去，顺便把这几个拐子都抓进牢去？”廖知府连连应是，但看向上方端坐在那里的王璩，腿又软了一下，上前对王璩行礼道：“郡主您瞧，您就行个方便。” 
 
    王璩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廖知府觉得额头上的冷汗开始冒了出来，王璩已经笑了：“廖知府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人打官司，这抢了别人的妻子做妾的行为，犯在大雍律上第几条？”王璩声音清亮，说出的话每个字大家都听的清清楚楚。 
 
    廖知府一边擦着汗一边道：“郡主，这要按了大雍律，该……”后面的话廖知府说不出来，该断归本夫，杖责四十，带枷三月示众。可敢做这种事的人，往往都是王公贵族，又有几个人得到惩罚？ 
 
    戚王听到王璩的话，哼了一声道：“这是本王的爱妾，哪是什么别人家的妻子？廖知府，这拐了女眷，又该是何罪？” 
 
    廖知府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了，一边是王爷，一边是郡主，两头都不能得罪，两边都问自己，这该怎么办？王璩已经笑了：“戚王这话问的好，我倒还忘了要治这拐子的罪呢，就算是亲哥哥拐了妹妹卖到别人家当妾，这罪也不能不治吧？” 
 
    这话让陆大郎一愣，接着就醒悟过来上前抱住戚王的腿：“王爷、王爷，并不是小的拐了妹妹啊，是……”不等说完戚王已经厌恶地把他推开，关键是美人能到手，至于旁的，那都是无关紧要的。 
 
    戚王哼了一声：“退亲也是常有的。”王璩伸出手：“好啊，那就把退亲书拿出来。”戚王没料到王璩竟要拿退婚书，没有说话只冷哼一声，王璩见他不说话，指着刘安对廖知府道：“廖知府，大雍也曾有过一女许两家的事，只是不管打官司打到谁哪里，都以最先那家为准，今日刘家既没退亲，陆家怎能把女儿又许旁家，廖知府，这个案子该怎么断？” 
 
    怎么断？天老爷哦，廖知府一双眼看看王璩又看看戚王，恨不得自己也立马晕过去，这样才不用面对这些事情，戚王瞪一下廖知府，王璩静静看着廖知府，林二奶奶松一口气，陆大郎大张着嘴巴，不晓得该怎么办？ 
 
    刘安呼出一口气，伸手握住婉柔的手，婉柔顿时觉得自己面上火辣辣地，这个人从此后就是自己一生一世的依靠，此时温热的双手传来的情意胜过一切。婉柔没有照平日一样把手抽出去，而是看向廖知府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极力发出声音：“小女子与刘郎，从小定亲，从没想过什么荣华富贵，刘郎不负我，我怎忍辜负？” 
 
    婉柔的声音不大，话里还带有颤抖，但屋里的人还是听的清清楚楚，刘安把婉柔的手更握紧些，看向众人：“妻不负我，我怎能负她？” 
 
    好，王璩拍桌子赞了一声，接着就看向廖知府：“廖知府，这边既没退亲，又拜了花烛，就该成全他们夫妻。你也有子女，难道你的女儿你就甘心送去被人糟蹋而不发一言？”廖知府被王璩说的面上一红，戚王恼怒起来，上前就指着王璩的鼻子：“你这妇人，简直就是胡言乱语，明明是他家许了我的，进了王府还算糟蹋吗？” 
 
    王璩并没害怕，邵思翰已经挡在王璩跟前：“王爷金尊玉贵，从小学习礼仪，该晓得有些话不能说，算来算去，不过是陆家蒙蔽了你，以一定了亲的女儿说没定亲想攀上王府罢了，王爷又何必来寻郡主的晦气？” 
 
    邵思翰戚王却是不陌生的，怎么说他们两人也算表兄弟，从小见过的，戚王冷哼几声：“原来是你，论职位论身份，都论不到你在这里说话。”邵思翰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但那阴霾很快消失：“下官奉命跟随郡主，郡主若有闪失那也是下官的职责。” 
 
    戚王被说的哑口无言，王璩微微一笑，瞧向廖知府：“廖知府，这事的罪魁也有了，不过是有人想借机讨好王爷罢了，廖知府，你还没有决断吗？”廖知府低头微一思量已经晓得该怎么做，对王璩打一拱道：“是，这事的罪魁已经有了。” 
 
    说着变了神色，喊了一声：“来人，把那蒙蔽王爷的人拿下去。”久在门外等候的衙役应诺一声，进来就要抓人，可不晓得抓哪个？廖知府指向陆大郎，衙役们上前把他双臂剪起，陆大郎啊了一声就哭了出来：“王爷、王爷救命啊。” 
 
    戚王心中恼怒他办事不利，哪里听见他的声音，更不会回护他，只是冷哼一声任由衙役们把他带下去。廖知府已经走到婉柔夫妻跟前哈哈笑道：“你们夫妻也算好事多磨，日后定会和和美美，一生永无波折。”刘安握住婉柔的手并没放开，和她双双跪下道：“多谢太尊美言。” 
 
    林二奶奶瞧着陆大郎被拉下去，心里有几分不忍，但在这里自己说不上话，直到婉柔夫妇行完礼起身，才听到王璩说话：“该送入洞房了。”淑媛又拍手欢叫，此时却比不得方才，丫鬟们七手八脚簇拥着婉柔夫妻进去，还伴随着阵阵欢笑。 
 
    林二奶奶等人走完，上前含泪对廖知府深深道个万福：“老太尊在上，小妇人的兄长不过是一时糊涂，还望太尊让他吃几日苦头就发还宁家。”廖知府的眼还是瞧着王璩和戚王，戚王见自己看中的美人被从眼前夺走，气的几近吐血，对王璩怒目而视。 
 
    王璩微微一笑对廖知府道：“这是自然，不过是做给人瞧的，谁不知道内里是怎么回事？戚王，您说是不是？”这一句把戚王差点气死，指着王璩除了会说个你字就再没别的。 
 
    王璩看向廖知府：“你也别害怕，戚王大人大量，这种小事他怎会放在心上，况且再好的美人送到他府里，也不过就是三日五日，新鲜劲过了也就过了。”这是给廖知府吃定心丸，廖知府又连连作揖：“郡主说的是，下官身为一方父母，自然要为民做主。” 
 
    王璩含笑，戚王除了愤怒再没别的情绪，直到廖知府告辞出去，戚王才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样行径，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王璩冷哼一声：“你告啊，你强夺良家女子为妾，险些闹出人命，我要是你，只会惩罚管家，说他们做错事情闹的你名声不再，怎会再嚷嚷的众人皆知。戚王，难道你嫌你的日子过的太舒坦？” 
 
    戚王敌不过王璩的伶牙俐齿，愤怒之下只得拂袖而去，王璩舒一口气，回头和邵思翰双眼对上，两人相视一笑，什么话都在这笑里。 
 
    刘家第二天就来接了新婚夫妻走，刘母还到王璩跟前谢了又谢，见刘母对婉柔没有芥蒂，林二奶奶总算放心下来，这件事算是处置圆满，没白废了一番周折。 
 
    王璩就在这别墅内住了下来，转眼荷花已残，桂花开始飘香，坐在桂花树下，风一吹来，花落如雨，满身都是香味，如同仙境一般。邵思翰踩着满地的桂花走到王璩跟前，把手里的一封信递了上来：“京里来信了，说让我回京，另有任用。”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下章回京了，回京后该处理的处理完，就该奔着结局去了。 


第103章 回来

终于来了，自从那日戚王愤怒地离开别墅，第二日带人回京之后王璩就在等待京里的消息，现在终于等到了。王璩站起身，满头满肩的桂花随着她的动作跟着落地。全身桂花香味包围，邵思翰深吸一口，桂花的香味在鼻尖氤氲，久久不散。看着面前的佳人，邵思翰觉得喉咙有微微的干涩，握起她的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京？” 
王璩抬头看着他的眼，邵思翰手里的力气更大一些：“我们回去吧，回去了，就可以成亲了。”这是初到杭州那一日，王璩许给他的。王璩想应下来，但开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你还记得？” 
邵思翰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怎么会不记得呢？我想娶你，娶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像……”邵思翰住了口，信里必然还有别的没说出来，王璩微微一笑：“你的那位表弟，看来在京里嚼了不少的舌头。” 
这话里带有些许调侃，邵思翰也笑了：“他是天潢贵胄、堂堂一位亲王，从小被宠着长大，吃了那么大个亏，只嚼舌头不做别的已经算好的了。”王璩嘴角微微一撇：“就算想要做别的，他能做什么？” 
说起来戚王也只是个没多少实权的宗室，这件事真闹到皇帝跟前去，皇帝顶多也只会出言安慰几句，连责罚都不会。除了嚼舌头，他也再做不了旁的。 
邵思翰会意一笑，把王璩的手更握紧：“我不怕这些的，流言蜚语蜚短流长总是免不了的，倒是你……”他的话里含有浓的化不开的关切，王璩看着他的眼里有丝调皮，拖长了声音道：“哦，流言蜚语蜚短流长是免不了的，那当年你说的话，是不是就是流言蜚语呢？还是你怕现在我又被人说，于是配不上你了？” 
这话成功地让邵思翰双颊染上红晕，当日城门口的一幕，只怕要被王璩拿出来说到以后白发苍苍。想到白发苍苍的两人坐在树下，王璩依旧拿这话打趣，邵思翰不由笑了：“好，好，当时我不过说错一句，你就屡屡拿出来笑话我。” 
王璩皱皱鼻子：“哼，你当初不过说错一句，哪晓得人家后来想起恨不得吃了你的肉，那种话多么伤人心。”邵思翰不由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桂花香味和着王璩身上淡淡的香味一起进了他的鼻子，邵思翰在她耳边小声而坚定地道：“我不会再让你伤心的。” 
王璩久久才嗯了一声，接着抬头看着他：“我们回京吧，一起回去。”一起回去，只要你肯，我愿意相信你，纵然以后还要分开，这一刻我相信你愿意陪我一起面对。这句话在王璩心里默默滑过却没说出来，抱紧邵思翰，感觉到他温热身体传来的热度，有过这样的温柔，总好过从来没有。 
选定了日子，八月十八离开杭州，收拾好了行装，谢过林家借别墅的人情，打赏过林家来服侍的丫鬟婆子。一切都准备好，王璩坐在屋子里等着船来，从去年六月离开燕京，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竟觉得这一年的日子，是这二十多年来最轻松自在的，不用去想怎么做才会露出破绽，没有了冷言冷语，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人肯听自己倾诉。 
王璩眼里露出温柔，回京之后又会遇到什么？能不和京里的王公贵族们来往么？来往之后又会遇到什么？而最要紧的，是邵思翰。他会遇到什么呢？流言蜚语蜚短流长还是轻的，更严重的呢？王璩微微叹气，不知什么时候会为他想，害怕他受伤害，而不是想原先一样，没多少牵挂。 
耳边传来笑声，接着是林二奶奶走了进来，她和几个月前相比，眼神更加灵活，笑容越发甜美。这三个月来，林二奶奶时常过来，和王璩倒说的着。见王璩站在窗前，林二奶奶打趣地道：“姐姐是在瞧什么？难道是在瞧船何时来，原来姐姐嘴里不说，心里是着实想回家乡的，倒还让我担了一夜的心，怕姐姐舍不得离开杭州，到时我们又要哭着分开。” 
我心安处既故乡，王璩脑里闪过这句话，却没和林二奶奶说，只是含笑让她坐下：“妹妹口齿越发伶俐了，我只是再瞧一眼西湖的景色，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这西子美景。”
林二奶奶正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听了这话就笑了：“旁人倒罢了，妹妹想来，趁着春里发桃花水，坐着船从京城，也不要两个月就到了，那时宽宽松松在杭州住一年，只怕到时还腻了西湖，想去别的地方呢。” 
王璩只笑一笑没说话，林二奶奶打开包袱：“婉柔本来也想出来送送，只是前儿才验出喜脉，妹夫怕她出门劳累了，只让丫鬟送来这几样东西。” 
王璩见是一幅画轴，打开来，竟是画的一幅西湖景色，这一幅画的极细，也够长，林二奶奶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景色：“这是婉柔晓得你要离开，特意托人去画的。”王璩的手滑过那些曾赏玩过的地方，断桥、雷峰塔、苏堤白堤，侧头对林二奶奶笑道：“还不晓得婉柔已有了身孕，送的礼又恰和人的心意，替我带一句多谢。” 
林二奶奶和王璩相处久了，也渐渐少了那些客气，笑着道：“何必谢来谢去呢，妹妹常说她现在的日子都是你给的，不然那王府大院，听起来富贵荣华引人向往，可人多口杂，指不定什么时候惹怒了别人就没有好日子过，哪有小夫妻两个恩恩爱爱过的舒心？” 
王璩收起画卷，交给娜兰让她收了起来，微笑着道：“你们姐妹二人视富贵如粪土，这等胸襟也是常人少有的。”林二奶奶说了会儿话口已经渴了，拿着一杯茶在喝，听了这话就放下杯子：“什么叫视富贵如粪土？又不是没吃过穿过见过，不过短短几十年，眨眼就过，再不活的舒心些有什么意思？” 
道理如此简单，可就是有人想不通，陆大郎被抓进牢里，杖责了四十又被知府痛骂一顿才被放了出来。还在床上将息棒疮时候就在那里破口大骂林二奶奶，骂泼天富贵就这样被她葬送。三朝回门时候，陆大奶奶险些把婉柔夫妻赶出去。气的陆母差点厥过去，把自己儿子儿媳骂了一通，又把王璩的招牌抬出来才算让陆大郎两口闭了嘴。只是经过这一次，婉柔夫妻也不常和陆家走动，倒是姐妹们走动的更亲密些。 
天下事总是没有那么圆满的，婉柔有母姐相护，就少了兄长怜惜。邵思翰看见王璩坐在船头不说话，上前笑问：“今晚还有好月色，你赏月怎么不叫我？”王璩也没回头：“我方才在想，人间的事就像这月亮，总是不能常圆，就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常的圆满。” 
邵思翰想错了王璩的问话，听了这话笑道：“照我瞧来，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圆满了。”是吗？王璩这才回头，月光之下，邵思翰的笑容还是没有变，王璩觉得他今日的笑比起平常来更加让人安心。天上的月亮照着江上的这艘船，四周一片宁静，能得一时圆满，就不要去想来日残缺，如此，方为活着。 
只在金陵和扬州各停留了两日，略做游玩。别的时候都在赶路，下了小船换大船，在通州时候上岸换了马车，通州离京不过两百来里。快马只要一日，走的慢也就三日。 
马车之上，最兴奋的就是淑媛，她不时探出头去望，看见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叽叽喳喳地问王璩，一向话比她还多的娜若都受不了了，拍着她的脑袋对她道：“你从下了船就一直在不停说话，吵的人都没法睡觉。”淑媛眨一眨大眼睛：“等到了驿站再睡，这马车上一点也不舒服。” 
靠着车壁打瞌睡的娜兰睁开眼：“你别管她，她这是一想到要有她舅舅的消息了，就兴奋不已。”在杭州的时候邵思翰也曾写信托京城里的故交打听文棋的下落，但京城来赶考的士子那么多，若中了进士或者有些名气的还好打听，像文棋这样隔的时候长，又没多少名气，更没中过进士的人就极难打听。 
这些王璩也没忍心告诉淑媛，只和淑媛说等到了京城再好好打听，淑媛毕竟年纪要小，得了王璩这句话也就乖乖等着。看见淑媛那一脸的期盼，王璩不由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把淑媛搂了过来，轻轻拍着她：“这路还有好一会儿，先闭会儿眼睛吧，你倒罢了，娜兰她们两个可是又收拾行李又要管别的事，一大清早就起。” 
淑媛果然闭紧嘴巴不再说话，王璩看着窗外那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却没有别人回乡时的欢喜，而是渐渐有种沉重漫上来，回京又会面对什么呢？ 
马车沿着王璩熟悉的街道走，前面有侍卫开路，后面有侍从跟随，这还是王璩头一次动用仪仗，和王璩一起坐在车里的淑媛被这种气派吓到，除了瞪大眼睛再没有别的动作，连平时最爱的掀开车帘看稀奇都不掀了。 
又是那条熟悉的巷子，还是那座一样的府邸，门前有人等候迎接，下人们等待着的却不是当初那个骄傲的淮阳公主，而是自己。这种转变让王璩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当看见站在最前面的依旧是当日淮阳公主最贴心的林妈妈时，那眉头皱的更紧。 
仪仗已经在府门前停下，领头的林妈妈带着众人跪下行礼：“恭迎郡主。”传免声起，郡主府中门大开，两个丫鬟上前掀起车帘，看着林妈妈那张熟悉的脸，王璩轻轻开口：“林妈妈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怎么看见林妈妈就有掐架的冲动。。。


104 故宅

林妈妈，当年淮阳公主身边第一贴心的人，就算是王安睿在她面前，也要礼让三分。对王璩来说，这个人永远都是那样礼貌而冷漠，规矩礼仪绝无半点差错，衣服装束没有一点问题，脸上的笑容永远不变，只是缺少温度。

现在面对王璩，她依旧如此，听到王璩开口上前走了一步：“请郡主下车进府。”说话时候已经伸出手要来扶王璩，如同每次淮阳公主回府时她的动作一样。王璩并没下车，而是看着林妈妈，看她的眉眼口鼻，看她的神情举止，想从中挑出一丝半点的不乐意出来。

可惜不管王璩怎么挑，也挑不出半点不情愿和不乐意来，连眼神都那样恰到好处，如果不是王璩把手伸给她的时候她微微往后撤了下，接着才扶住王璩的手，那连王璩都会认为，她是个多么尽职的管家。

淑媛早已忍不住，王璩刚下了车，她就咚地跳了下来，这动作让本来预备上前把她抱下来的丫鬟愣住，这声音也打破了这静寂的门口，林妈妈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王璩已经转身牵住淑媛的手：“来，我们一起进去。”

淑媛这些日子跟着王璩，也晓得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妥当，可是真要像这些侍女们一样，脚步轻巧不发出一点声音，连裙边都扬不起来，这样多累啊。抬头看了眼王璩，王璩已经低头看着淑媛：“没关系，以后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跟在王璩身后半步的林妈妈自然听到这句话，眉头又是微微一皱，但还是跟着王璩走进府邸，耳边有惊叹声响起，那是话从来都很多的娜若，她已经被这座府邸的宽广给震惊住了，伸手去拉淑媛：“阿媛，这府邸怎么这么大，比青唐的皇宫还要大些。”

淑媛和娜若是最说的着的，听到娜若问自己，已经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一直以为我们在杭州住那个地方，就是最大最精致的。”娜若放在淑媛肩头的那支手看在林妈妈眼里十分刺眼，她一直讲究上下尊卑、规矩礼仪，这样不合规矩、不分上下的事怎么能出现？

王璩已经开口：“这府里的花园景色之美，听说不输于上林苑，等这几日料理清楚了，你们也好好逛逛。”这样的话让淑媛刚走进这座府邸时的局促感全都消失，拍了一下手就要欢呼，娜若的眼也亮了起来。

林妈妈眼里的不悦之色一闪而过，接着就上前道：“郡主，您今儿初归，还有管家们在那里等您呢。”这初进了宅子，总要训斥几句，立下规矩，才是做主人的样子，可王璩那里在乎这些？只是用手按一下额头：“赶了这么几个月的路，我乏了，先歇息吧。”

林妈妈眼里的诧异之色浓了些，浓的王璩都看的出来，但还是在前引路：“这里郡主也不陌生，还请往这边来。”林妈妈引着王璩走的，是当日淮阳公主住的地方，这个院子，自然也是整座府邸最大最好的，但王璩生生把脚步停住：“我不住那里。”

林妈妈并不意外王璩这样说，已开口解释：“并不是当日公主的屋子，而是……”说到这林妈妈的眉头微微皱了下，话语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叹息：“是当日大姑娘的屋子。”珠姐儿是淮阳公主的爱女，她的屋子也仅次于淮阳公主，而精致却更甚一筹，听说里面还遍植名贵花木，四时不谢，以供她足不出户就能赏花。

这些都是王璩当日听丫鬟们私下议论知道的，对府里的丫鬟们来说，去服侍珠姐儿是比去服侍淮阳公主还好的差事，而最糟糕的就是来服侍自己了。

往事猛然涌上心头，王璩的脚步停了停，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竟不知是喜还是悲、还是叹息。林妈妈等在那里，过了会儿王璩开口道：“罢了，我就住在含桂院吧。”含桂院本是这府里的书房，面积不大不小，内有两棵丹桂，故此命名。听到王璩没有要求住在衡香院，林妈妈眼里一闪接着就道：“是，老奴让他们赶紧收拾出来。”

说着林妈妈做个手势，一个俏丽的丫鬟已经行礼后快速往后走去。林妈妈又请王璩继续走：“郡主请从这边来。”从这个地方绕过花园就是含桂院了，这么绕一个大圈，也好让下人们赶紧收拾出来，王璩顺着这陌生的路往前走。

在公主府里住了十四年，竟只来过花园一次，而若不是来花园时候遇到珠姐儿，以后的日子是不是会稍好些？听着小瀑布那传来的流水声，瀑布面前摆满了各色菊花，此时虽已经是十月中，但这些菊花还开的好，远处有桂花香味传来。

这曾是王璩年少时曾经想过无数次的情景，堂堂正正地踏入这里，快快乐乐地赏一次花，此时一切都和年少时的想法一样，耳边还有淑媛快乐的笑声，可王璩只觉得索然无味。

那座亭子还在假山之上，淑媛已经爬了上去，对王璩挥手，林妈妈已经体贴地道：“郡主要不要在这稍微歇一歇脚？”王璩猛然回头：“你，为何依旧在这里。”

终于来了吗？从接到王璩要回来的消息再到迎接她进府再到现在，她终于忍不住了？林妈妈早有预备：“老奴只是奉命。”奉命？当年她那样对待自己也只是奉命？王璩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笑的和平常别无二致：“奉命，林妈妈果然忠心的紧，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这明明白白的嘲讽林妈妈怎么会听不出来，但她和原来一样：“老奴只有一点忠心可托。”王璩眯起眼：“是吗？那你当日就该殉了公主，才叫成全忠心。”林妈妈还是站在那里：“郡主此言差了，当日若殉主，确实全了老奴的忠心，可却毁了公主的名声，况且小主人还在世上，威远侯府已经覆灭，老奴为了小主人也不敢殉了公主。”

小主人，那就是珠姐儿了，王璩看着林妈妈，林妈妈面上的神色一点也不慌乱，猛然王璩微微扬起头，接着直视林妈妈：“你，不会还以为，这依旧是珠姐儿的娘家吧。”提起珠姐儿，林妈妈眼里闪过慈爱，接着笑了：“郡主，珠姐儿是您的亲妹妹，一父所出。”

一父所出的亲妹妹，王璩唇角的笑渐渐含了寒冷：“当日这公主府里，可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成她一父所出的姐姐呢，连序齿都没序在一起。”林妈妈毫不退缩：“郡主，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王璩的眉扬起：“难道你以为我会怕太后？”说话时候，王璩身上有怒意浮现，林妈妈微微诧异，接着就平静下来：“郡主的依仗不是太后，自然也能不怕太后，可是郡主，太后说此话时，并不是以一国太后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外祖母舍不得自己外孙女的身份，郡主知书达理，自然知道老吾老以及天下老的道理，又何必让一个垂暮老者寒心？”

软硬兼施，若王璩再不答应那就是天下最无情无义的人了，可要是旁人说这番话倒罢了，可换了是林妈妈，王璩却只是眼微微一眯：“好一句老吾老以及天下老，那她可还记得幼吾幼以及天下幼？林妈妈，当日我进公主府的时候才四岁，你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你敢说，你对我和对珠姐儿是一样的？你敢说，公主府里的下人们背地里没有议论纷纷，说我不知好歹？”

林妈妈微微退了一步，接着就道：“郡主，您的吃穿用度和珠姐儿是不差分毫的。”是啊，是不差分毫，明面上确是不差分毫的，每年换季的衣衫首饰，每天的饭菜份例，请来教导的先生婆子，外表看起来确是不差分毫。

可内里呢？王璩冷笑：“林妈妈，你这话哄哄外人罢了。”林妈妈已经跪了下来：“郡主若要迁怒，就请惩罚老奴，老奴愿做牛做马，甚至可以死在郡主面前，只求郡主瞧在这么多年公主对您总有养育之恩的份上，去瞧瞧珠姐儿吧。”

王璩眼里的冷然更盛：“凭什么？况且她有皇帝舅舅、太后外祖母，就算他们都不理，还有一个侯府嫡子的丈夫，定安侯夫人为人最好，怎会亏待了她？”提起珠姐儿，林妈妈眼里终于有了泪：“郡主，珠姐儿很不好，自从公主没了，又听了些闲言碎语，她就一直病着，太医说是郁结于心，若不得人开解开解，怎么也不会好。太后想了无数法子，姑爷寻来各种戏法，可也只得一时，郡主，您和珠姐儿总是一父所出，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求您去瞧瞧她，和她说几句话，说不定会好些。”

王安睿已在一年前死在牢里，母丧父亡，孩子刚落草就没了，这样的打击对一直顺风顺水，连句重话都没听过的珠姐儿来说不可谓不大，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当年的旧事被人翻出来，从来都风度翩翩的父亲原来只是一个小人，疼爱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为一己之利视人命为无物。

而从来都慈爱的祖母从这件事后已十分消沉，从来只听到她叹气，去探望的时候看着珠姐儿的眼就像是她仇人一般。这让珠姐儿日益消沉，别人的关爱此时更成了刀子一样，连笑都要鼓起勇气，不到一年，那原本有些丰腴的身子已经变成一把枯骨。

林妈妈哭声哀痛，她看着珠姐儿长大，心里对她疼爱万分，过了很久才听到王璩开口：“我们，不过是陌路人。”

作者有话要说：珠姐儿啊，叹息，如果她是那种黑心的娃就不会这样了，哎。


105 小事

陌路人，这三个字让林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面前的王璩神色上添了几分萧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林妈妈的嗓子都哑了：“郡主，你们毕竟是一父所出。”一父所出，天知道如果能选择，自己宁愿没有这个一父所出的妹妹。

叹息声逸出王璩的唇，她后退一步：“林妈妈，当日是什么情形你心知肚明，当日既没有姐妹之情，今日又何必来说什么一父所出，林妈妈若真关心你的小主人，就请去她身边服侍，我绝不拦你。”王璩的话让林妈妈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当王璩的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林妈妈几乎跌坐在地上。

面前这个人林妈妈很熟悉，比这府里所有的人都熟悉，一直以为，王璩的一举一动，饮食衣衫包括身边的侍女仆从，都是林妈妈亲手挑选的，从无半点克扣，可也仅此而已。在林妈妈看来，王璩不过是一个娇弱女子，即便她从青唐归来，也不过是仗了她舅舅的势，对别人施以报复罢了，内里既比不上珠姐儿的纯良，外里也不如淮阳公主的雍容大方，不过是仗势欺人的小人罢了。

可这么几句话，却让林妈妈觉得自己错了，她看着王璩，几乎是颤抖地说了出来：“郡主不为别的，就为了太后也请去瞧瞧珠姐儿。”这已是苦苦哀求，但林妈妈看到的依旧是王璩眼里的嘲讽，林妈妈眼里的乞求渐渐消失，这个女子，明明很熟悉可是和自己记忆中竟一点也不一样。

丫鬟已经走了过来：“郡主，含桂院收拾好了。”王璩看一眼林妈妈，伸手去招呼淑媛。林妈妈看见往王璩身边跑来的淑媛，十分艰难地道：“郡主对一普通女童尚且如此关爱，为何对一父所出的姐妹这么冷漠？纵是陌路人，也有点头互笑之举。”

王璩摸一下淑媛的头，让丫鬟带着她们先下去，侧过身看着林妈妈：“陌路人的爹不会对我不闻不问十几年，也没有为了嫁人就要逼死我娘的娘，更没有为了讨好别人就要把我远嫁的祖母，我对她没有怨恨已经足够，还要再叙什么姐妹之情？”

林妈妈抽泣一下，王璩转身打算离去，林妈妈的声音很小，可是足够进到王璩的耳朵里：“郡主，珠姐儿她，从没有错，况且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让人心疼。”王璩转身，冷冷看着林妈妈：“她是没错，可我有错吗？我到公主府里的时候是几岁，林妈妈，你让那些下人怎么对待我的？是，我是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我每日听到的，是要对公主感恩戴德。段妈妈又是怎么死的，别说和你无关。林妈妈，我不过一个孩童，当日就被这样对待，今日的珠姐儿，有婆婆有丈夫有舅舅有外祖母，还有你这个忠心的下人为她揪了一颗心，有没有我这个陌路人的关心，又有什么关系？”

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是在锦衣玉食后面呢？王璩身边的人都是林妈妈挑的，她怎么会不清楚呢？当日段妈妈被，那一杖杖打死时候，段妈妈被堵住的嘴里依旧在喊，姑娘，不能忘。而段妈妈因何而死，林妈妈又怎么会不明白。

林妈妈眼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郡主，老奴当年确实对不起您，可那也是为了珠姐儿好，您要责罚就责罚老奴，不光是老奴的命，老奴全家的命郡主也尽情拿去，老奴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求郡主和珠姐儿姐妹和睦，老奴也能闭眼。”

你的命？王璩勾起唇角，张口说了三个字：“你不配。”说着王璩就往前面而去，跟随的仆从本是远远站着，见王璩往前面走，急忙跟了上去。也有一两个看一眼还坐在那里痛哭不止的林妈妈，想为她说话又不敢说，身为府内总管，林妈妈可谓位高权重。可现在已经换了个主人，这位主人又是和林妈妈有仇的，以后？

人虽然多，但没有一个发出声音，快要走出花园，王璩才叹了一声，对离自己最近的丫鬟道：“去把她扶起来，找辆车送出去。”丫鬟应是之后又啊了一声：“回郡主，送到哪里？”王璩迟疑一下，本打算直接把她送去定安侯府的，但这样终究不好：“她在外面应该有宅子，送去她的宅子那里去，以后，她不用进来了。”

以后都不用进来了，也就是说，林妈妈从此之后不再是这府里的总管了，有几个婆子互看一眼，有个婆子上前道：“郡主，林嫂子之前一直都是这府内总管，现在郡主不许她进来，她的事总要有人接手，况且还有那些钥匙账目，要是林嫂子不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就被王璩一句话浇灭了：“不肯？就把库房、账房的锁给砸了，那些不听话的，全给我送到官府去，我可没空和你们玩心眼。”一股寒气从众人心里升起，这，这还是女人吗？从来换个总管，都有一番周折，不肯交账本钥匙还算小事，多有原来总管不甘心自己的大权旁落，鼓动丫鬟婆子们不听话的，从来都是主人们用怀柔政策，拉拢分化，这些下人们也好居中取利，哪有个直接把锁给砸了，把人送官府去的，这难道就全不顾自己的名声？

有个胆大的总算开口：“可是郡主，这砸了锁事小，要是账本丢了，东西少了，这要找谁赔？”王璩停下脚步，心头冷笑，现在她可算明白当日德安公主话里的含义了，到这时候还和自己玩心眼，那不嫌太命长？

看见王璩停下脚步，面上罩上寒霜：“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你们一个个都想学林妈妈的样子，从这里离开别寻主人？”小事？婆子们面面相觑，这种事怎么能算小事，砸库房和账房的锁，从来没听过。可是看着被丫鬟搀扶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林妈妈，难道也要学她一样？

淮阳公主死的时候已经担惊受怕过，现在还要再来一次？王璩的眼从她们脸上一一划过：“我晓得你们都有执事的，谁要不愿意，说一声，自己从这离开，我绝不追究。”婆子们早没话说，一个个低头下去，肚里在做打算，王璩继续往前走：“好了，我累了，要回去歇着，明日一大早，我要见到这府里的账本和这府里库房里所有的钥匙，不管你们是去砸还是去找人要来，那不关我事。”

说着王璩快步离开，没有看这些婆子们一眼，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难道还不清楚，不外就是想多占些好处，可是谁有空和他们玩心眼，用各种办法让他们对自己言听计从。拳头，只有用拳头，让他们乖乖听话，至于别的，王璩一笑，所谓名声，自己还在乎吗？都背了逼死继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到极点名声的自己，还在乎几个下人的那几句好话？

含桂院里的丹桂正开的好，王璩走进去的时候娜若和淑媛两个正眼巴巴地往树上望，树上有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正在那摘桂花，满院都是桂花的香味，王璩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两个，又在闹什么？”那小丫鬟不防备王璩突然走进来，正在往下爬差点摔了下来，但很快抱紧树干哧溜溜了下来，小步走到王璩跟前跪下：“郡主万福。”

急的淑媛在那里直叫：“我的桂花。”王璩让那小丫鬟起来，伸手拿了她手里的桂花枝递到淑媛手里：“好好拿着，放枕头边一晚都是香的，怎么自己不去摘？”淑媛的鼻子皱了皱：“本来我想上去的，可是这个姐姐说怎么能让我做这种粗活，她就先上去了。”

那小丫鬟在旁边紧张地牙齿都在打颤：“回郡主，奴婢并不是要拦郑姑娘，只是郑姑娘万一摔了或怎么着，奴婢，奴婢”王璩伸出一支手制止她：“不用这样害怕，我不是吃人的老虎，你去让厨房准备桌饭菜，再拿热水来，我洗一洗，这赶了几个月的路，都累坏了。”

小丫鬟点头，又觉得不对，开口道：“是，奴婢这就去。”王璩这才牵着淑媛的手进屋，进到屋里淑媛坐了下去：“哎，王姨，是不是以后都要像她们一样，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大声，也不能爬树，更不能学骑马？”

在收拾东西的娜兰也把东西放下：“郡主，是不是就要像今日见到的那几个丫鬟一样，要一口一个奴婢，还不能随意出府？”王璩倒了杯茶，喝下去才觉得人舒服一些，离开的太久，这些规矩总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就觉得更厌烦了，如果娜兰她们也学的那么规规矩矩，那多让人糟心？

她手一挥：“别管那么多，我们在这，只怕也住不了多长日子。”听到在这住不了多长日子，淑媛最先鼓掌：“好啊，我们以后去哪里玩？”

娜若拍她脑袋一下：“阿媛现在学的比我们还溜，成日就想着玩。”淑媛皱皱鼻子表示不服气，听着她们的谈笑，王璩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和林妈妈她们说话，总是那么让人觉得累。只有淑媛她们在这，才能觉得是自己的家，可是没有听到那个温和的声音，竟有些想他。

邵思翰一进京就和她们分开，他还要去晟王府，也不知道哪天才能见到他？

第二天一大早，王璩刚起床丫鬟就来报林妈妈来了，接着不等王璩让她进来，林妈妈就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匣子，跟着个小丫头手里也抱着些东西。

林妈妈上前行礼后就道：“老奴在这府里几三十年，从无一分一毫的私贪，昨日郡主要老奴不再进府，这些就是府里的对牌和钥匙账本。”

106 琐事

说着林妈妈上前把匣子放到桌上，身后的小丫头也把抱着的东西放上去。王璩没有去碰匣子，只是看着林妈妈，林妈妈等了一会儿，主动把匣子打开，这匣子一边放着钥匙，另一边放着对牌。林妈妈把对牌取出来：“这些都是府里的对牌，共有十五对，全在这里。”

说着林妈妈就点了起来，一二三四五，点到最后一对，林妈妈的声音都有了颤抖，她这辈子，自从进了宫就在淮阳公主身边，几十年下来，淮阳公主和她之间已不止主仆情谊，总觉得就这样跟着淮阳公主，到时白发苍苍还服侍着，而不是这样的结局。

悄悄拂去眼角出来的泪，林妈妈又把钥匙递上，从大到小该有上百把，开库房的、放紧要东西箱笼的、甚至于后门钥匙也全在这里，一把不少。

王璩还是没说话，林妈妈把那个包裹打开，里面都是账本，拿起最上一本，林妈妈送到王璩跟前：“这是府里的产业，数目和每年的收益都在这里，请郡主过目。”

王璩顺手翻开账本，产业还真不少，店铺田地山庄，足足写了几页。淮阳公主深受太后的宠爱，每年的赏赐极多，几十年累积下来，早是一个天文数字，淮阳公主自杀之后，本来按了律例她的产业该全都充公才是，太后心疼珠姐儿，把其中一部分交给珠姐儿，剩下部分被皇帝下诏连这座府邸一起，赐给了王璩。

看着产业每年的收益数字，纵是王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吸了一口冷气，每年光这些就足有五万两银子，更别提额外的郡主俸禄和宫中赏赐。

除了这本帐，剩下那些多是来往账目，每年和京里人的来往应酬这些，不过淮阳公主死后，这些应酬就大幅减少，除了和宫中还有定安侯府有来往，别的几乎没有。

王璩的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帐，除了例行的支出之外，上个月有一笔二十两的支出，看着那细小的陈字，王璩的手停在那里。林妈妈已经开口解释：“这是给五奶奶那边送去的，五奶奶的娘家已经败落，她拉扯着三个孩子，还要侍奉老太君，光靠些针黹，怎么够呢？上个月老太君着了凉，五奶奶衣不解带的侍奉，针黹都没有空去做，实在没法才求了上门，老奴自作主张给了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在当初的苏太君眼里，一日吃的都不止这么多，可现在已经成了救命的钱了。此时彼时，境遇全然不同。王璩把账本收起来，看着林妈妈：“这些年你在府里也辛苦了，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子，回家养老吧。”

林妈妈跪下磕头，眼里已经有了泪水，虽有淮阳公主赏的宅子，也有自己的丈夫儿女，可这几十年下来，在她心里，这座府邸才是自己的家。林妈妈站起时候，王璩已经看到她眼里的泪水，轻轻叹息一声：“你家人的身契，等我寻出来去官府办了文书，从此之后，再无瓜葛。”

林妈妈面上没有喜色，行了一礼后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王璩一人，面前是这个府里的钥匙对牌账本，自己已经是这个府里说一不二的人，走出去一诺百应，当初在衡香院的时候，曾经想过的都做到了，可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纵然金珠宝贝堆积如山，身边仆从如云，也没有那个人在自己身边时候对自己笑，递给自己一块亲手烤的芋头那样让人安心。王璩把账本轻轻一推，用手撑住下巴，只不过一天没有见到他，怎么就这么思念呢？

他会让自己失望吗？王璩轻声叹气，帘子悄悄地被人掀起一条缝，淑媛探进一个脑袋来，看见王璩坐在那里，这才跳了进来：“王姨，我起床就来寻你，可是那些姐姐都说不能来打扰你，让我在屋里等着，还让我不要乱跑。”

淑媛在回京的路上终于换了第一颗牙，王璩把她拉过来，发现她缺的是两颗门牙，敲她脑门一下：“什么时候又掉了一颗？”看见王璩还是和平常一样，淑媛松了口气，坐到她身边：“今早起来时候掉的，本来想和王姨说，可是那些姐姐都说不能打扰，还把牙用纸包起来扔到屋顶去了。”

京里风俗，小儿换牙时候要把掉落的牙用纸包起扔到屋顶，以求能快速换好，让小儿不再受罪。听着这熟悉的风俗，王璩有些恍然。已有婆子的声音响起：“郡主，郑姑娘是不是在里面？”淑媛悄悄吐下舌，小声地道：“王姨，这些姐姐还说要学规矩，没有经过传唤不能来找您，是不是啊？”

王璩又拍下她的脑袋，这才发现淑媛穿的和平时不一样，鹅黄上衣柳绿裙子，脚上的鞋也是缎子做的，虽没有缀了珍珠，那绣工却不是一般人绣的，头发梳成丫髻，周围用一圈小金珠做装饰，辫子末梢缀了米粒大的两颗珍珠，珍珠虽小，却能看见光滑润泽，这手艺一看就不是娜兰她们能梳的。

外面婆子的声音又起，这声音才让王璩从打量中醒了过来：“是在里面，你们进来吧。”怎么忘了这府里规矩森严，和在外面游历不一样，她们不得传唤是绝不能进屋的。

婆子走了进来，看见淑媛分明松了一口气，行礼后又打算说话，王璩已经问娜兰她们在那？婆子应了，接着就道：“这含桂院原本就有四个丫鬟、四个婆子服侍的，那两位姐姐因为是郡主您带来的，郡主您又没交代下来，老奴不敢驱使，只请她们在那房里坐着，怎么安排，还请郡主示下。”

王璩按了按头，果然和在外面不一样了，回到这里就要有规矩礼仪，出个门也要一大群人跟随了，再不是在外面时候，想出门换了衣裳拉起人就走了。接着婆子迟疑一下：“原先这些林嫂子在的时候都有安排，现在郡主既让她回家荣养，谁管什么是照旧还是旁的，还请郡主示下。”

一口一个示下，果然这当家人就是有各种事情，不过王璩既在这府里就明白这些事情，微微一笑就道：“倒是我有些想不周到，这位妈妈你姓什么？”婆子已经磕了个头：“老奴夫家姓朱。”

王璩微微点头：“原来是朱妈妈，你先去把这各有执事的管家妈妈们传来，那两个丫头，既是我贴身人，依旧就在我身边服侍。旁的丫鬟也不要再添了，有她们两个尽够了。”朱妈妈应了，又看一眼淑媛，王璩已经道：“你先去吧，旁的以后再说。”

朱妈妈把心里的话咽下，现在王璩归来，她身边各等大小丫鬟的空缺不少，本还想劝她这样不合规矩，可这位主儿哪是能听规矩的人？自然依了她的话去找人。

娜若两人已经进来，看见王璩，娜若舒了口气：“郡主，现在才可松口气，从昨儿进了这院子到现在，去提水就有人说这活不是我们做的，去泡茶也有人说这些事不是我们做的。今早起来想照原先一样来服侍您，可是还是有人说没有传话下来，这些事也不是我们做的，于是我和娜兰两人就在屋里，傻傻等着。”

娜若的抱怨让王璩一笑，娜兰已经拿起梳子给王璩梳头，忧心忡忡地说：“郡主，方才那个老妈妈还说了，要按规矩，您身边该有四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四个嬷嬷服侍才是，还说按了规矩，这些人都要归我们两个管，这么多人，要怎么管？”

正在取笑淑媛又缺了一个牙齿的娜若也连连点头：“不光是这个，还有老妈妈说了，和阿媛不能打闹，要称她郑姑娘，和郡主您不能称你我，要称奴婢，不然就是不合规矩，这么多规矩，只怕还没学会，我就先晕了。”

王璩接过娜兰递上的外衫穿上：“管他们做甚，既在这里，自然一切都还是照旧，规矩规矩，把人的活泼性子都摸没了。”娜若的眼一亮，淑媛捧着脸问：“真的吗？王姨？”自然是真的，王璩敲一下她的脑袋：“在这府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话音刚落，娜若已兴奋地叫起来，王璩却微微顿住，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衡香院的少女了，这种话，以前再怎么大胆也不敢说的，毕竟就连高高在上的淮阳公主，有些时候都要依了规矩行事。

朱妈妈已经去而复返：“郡主，管事的嫂子们都来，全在外面侯着，还有管家们也在外面厅里等候，等着郡主训话呢。”训话？王璩摸一下头，怎么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变的这样陌生？

见过了管家娘子，问清她们每人的执事，让她们照了原来的章法行事，又去见了管家们，各自安排停当，已经是午饭时候。

忙碌了一早又没吃早饭，王璩觉得自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吩咐朱妈妈把饭传来，王璩这才喝口茶、歇歇气。

除了午饭，还同时来了四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领人来的是府里的曲婆子，她专管这府里的人口调配，见了王璩行礼笑道：“本不该在郡主用饭时候打扰，可是这含桂院里毕竟人手不足，况且郑姑娘也要人服侍，这是老奴专门挑的四个丫头，都是聪明伶俐忠心的，郑姑娘挑挑，瞧可有喜欢的？”

正在喝汤的淑媛差点呛到，王璩伸手给她拍了下后背，曲婆子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拿起手巾给淑媛擦着唇角：“姑娘可有喜欢的？”淑媛不知怎么处置，抬头看着王璩，王璩心里也有些难办，淑媛的舅舅没找到，就算找到了是什么处境也不晓得，如果淑媛习惯了被人服侍，到时她舅舅要带走她，万一没人服侍了不知道她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回到府里真不舒服啊，要管这么多的事，还是在外游历比较爽。


107章

王璩思索一会儿就有了决断：“罢了，淑媛还是跟着我，以后这屋里也不用这么多的人，娜兰她们两个贴身服侍，这院里原本的人手就在外面服侍就是。”曲婆子一双眼可从没离过王璩身上，听到王璩说这院里不再添人，心里有些失望，又开始另做盘算。 
朱妈妈已经笑了：“曲嫂子，你先领着人下去，不是我说，这在用饭时候来打扰，是怎么都不对的。”王璩住进了含桂院，含桂院原本的管事朱妈妈无形中地位就高了许多，曲婆子见昨儿还对自己恭敬的朱妈妈现在就换了口气，心里不由呸了一声，但面上还是笑着道：“老奴也不过是想把差事办好，既然郡主不愿再多添人手，老奴这就退下。”说着曲婆子带着人行礼后退下，王璩怎不知道这些婆子之间也是各自分派别，互相有关联的，当着主人互相拆台的事做的又不少。不过这些她都不在意，这宅子，毕竟不是自己的家。 
　　见王璩给淑媛夹了块鱼，朱妈妈忙上前用筷子把鱼刺给挑了，笑的脸上像开了朵菊花：“郑姑娘您慢点，这刺卡了喉可就不好。”淑媛的眼又睁大，王璩看一眼下面还站着的那两个随时准备上前服侍的丫鬟，对朱妈妈点一点头：“以后吃饭不用这么多人服侍，我在外面久了，这些排场已经不习惯了。
　　朱妈妈应是，对淑媛又笑一笑，淑媛老老实实继续吃饭，这些菜都很好吃，可是这么多人盯着，连说句菜味道不错都不敢说出来。饭毕漱口洗手喝茶，剩下的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淑媛和王璩，淑媛才舒了口气，乖乖坐在王璩身边不说话。见她不说话，王璩摸一摸她的头：“怎么了，平常你不是话最多吗？”淑媛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姨，这排场太大了，我怕一说话就出错，会被人笑。”正好进门的娜若听到这句也插嘴：“是啊是啊，郡主，总觉得那些人和我们不一样，虽然个个都是笑着的，但总感觉怪怪的。”娜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但眼里的神情分明和她们俩是一样的。回到这里，上下尊卑是严苛的，各种礼仪规矩是明显的，还有别的很多很多，除非她们能一辈子不出郡主府，否则就必然要接受这些。 
娜若给王璩端了杯茶，眼一闪一闪：“郡主，我们什么时候出府去逛逛，听说这京城是大雍最繁华的城市，比杭州繁华许多。”娜若一说，淑媛眼里顿时也闪出期盼。这一年多来四处去逛，让娜若她们更野了，别说她们，就连自己也受不了被拘在这府里。 
大雍世家的女儿是不能随意出门的，就算出门也是要坐车乘轿，逛街更是闻所未闻，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通过帘子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在京城生长近二十年，除了这几家府邸和府邸之间的路，别的，王璩竟陌生的很。 
此时娜若一句话，让王璩心头兴起看一看这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感觉一下和别的地方全不一样的繁华富丽。王璩用手按一下头：“先歇息两日，等明儿我们就上街去逛。”娜若发出一声欢呼，淑媛也很欢喜，看着她们俩如此，王璩缓缓吐出一句：“这京城别说你们，就连我都从来没逛过。”话里有无尽的叹息，看起来是荣华富贵排场十足，但所看过的地方不过就是几家府邸的后院，见到的人除了丫鬟婆子就只有几家能够来往的人，就算嫁了人，也不过是换了个差不多的地方，见到差不多的人，然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一生就是这样悄无声息过去。 
　　原来，世家女子的一生，就是这样离不开三里之内的一生。这圈子如此狭小，眼界再宽，也越不过后院的边际，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也要被这后院紧紧束缚。王璩话里的叹息众人都听出来，众人沉默一下，娜若已经开口笑了：“郡主，您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您想要逛逛难道还有人会拦你吗？京城住腻了，还可以回青唐，公主的女儿已经一岁多了，只怕会叫姨母了。” 
青唐，那个有舅舅的地方，王璩的手握紧了帕子，不知道舅舅现在怎么样了，阿蛮的信里面，从来只会提好的不会提坏的，再说军国大事，舅舅也不会和阿蛮讲。只愿意相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娜兰已经去掐娜若：“你是，不是想让郡主去青唐，是自己想家了吧？”是想家了，娜若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青青草原，身上感觉到朔风吹过，鼻子里能闻到烤羊肉的味道，混杂着大家爱喝的烈酒，那味道如此让人沉醉，还有少女们清脆的歌声，和大雍女子婉转缠绵的歌声不一样，青唐女子的歌声总是透着一股火辣辣的味道。这些东西，离家越久就越鲜明，怎么也抹不掉。即便大雍远比青唐繁华富丽，吃穿住行都是娜若想不到的，可那个草原之上简陋的帐篷，却是娜若一辈子最想待，不肯离去的地方，因为，那是她的家。 
娜兰也沉默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青唐，感觉到那久违的朔风，闻着青草发出的味道，听着少男少女们那热辣辣的歌声，而不是在这异国他乡，疯狂地思念家乡？ 
　　王璩微微咳嗽一声：“回青唐可就是件大事，总要好好准备，再说，”王璩轻轻拍了下淑媛：“还要给淑媛找她舅舅呢。”一直没说话的淑媛动了下，接着就说：“邵叔说了要给我找舅舅，可是都两天没见他了，不晓得找到没有？” 
　　两天没见了，虽然晟王府和定安侯府离郡主府都不远，但这里是京城，没有缘由贸然上门是不行的。王璩叹了口气，可是真想他啊，想他在自己身边说话，想他的眼想他的眉，还想他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此时的邵思翰和平日一样，坐在晟王面前，如同一个很平常的王府属官，眼神温和，但说出的话是拒绝：“王爷厚爱，下官本该听从才是，可下官已有心上人。”晟王微微叹气：“思翰，我是知道你的，可是你要明白，娶了这房媳妇对你帮助极大，不仅是在仕途上，日后你想回了赵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你又何必倔强？要知道，你若真娶了顺安郡主，仕途无望不说，回赵家那是怎么都不可能了。” 
邵思翰的眼微微闪过一丝火光，昨儿回的仓促，只面见了晟王就回了自己住处，连日赶路辛苦，歇息一晚后吃过早饭就有人说晟王要见他，本以为是对自己的任命下来，谁知晟王开口的，竟是要给自己做媒。女家也不是什么差劲的人家，楚国公夫人的堂妹、当今太后的族侄孙，年已双十年华但因各种缘故蹉跎至今的李氏女。 
拒绝的话已经说出，但晟王却不像平日一样就此罢休，而是继续劝说，邵思翰又怎会不明白这点，但誓约已经付出，绝不肯做一个负心人。邵思翰起身给晟王行了一礼：“王爷，李氏一族现在赫赫扬扬，他家的女子自然不愁出嫁，而顺安郡主身世可怜、从小孤苦，下官怎忍心让她再次孤苦？” 
晟王摸一下胡子：“思翰，我晓得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娶妻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虽被逐出族谱，但再怎样尚有老父在堂，这门亲事，本就是他的意思，况且对双方都有好处，比不得娶顺安郡主，葬送的是你一世。” 
邵思翰的眼垂了下去，接着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地道：“王爷，这些话下官都明白，下官年将而立，早不是只知道任性的孩童，当日动心之时，下官就已思虑过……”晟王打断了他的话：“你既思虑过，难道就不晓得回赵家也是你娘的遗愿？你父亲我就不说了，但你的娘，你难道不愿为她考虑？” 
邵思翰闭一闭眼，邵姨娘死前的呼唤仿佛又在耳边，可是没有了初二，就算重新得到赵家的承认，又有什么意义？有一滴泪从邵思翰眼角滑下，娘，当初你既做出这样的事，为何到死都在执迷不悟？
　　看见邵思翰的那滴泪，晟王心头有些不忍，那个女子，倔强而脆弱，连流泪都不肯在别人面前流下。以一己之力做出这种事，大声说出他们都错了的话，纵然晟王是个男人，也自觉少有这样的勇气。可惜对不起她的，是她自己的父族，纵然她做的对，天下又有几人称赞？
　　若是别人，只怕晟王也会笑看这桩婚事成立，可是是邵思翰，定安侯府这个被逐出的庶子。晟王又是一声叹息，邵思翰已经睁开眼，眼里全是坚定之色：“生母遗愿，下官早就晓得不能实现，毕竟，”邵思翰顿一顿，说出的话带着叹息：“下官，不过是赵家的耻辱象征，纵然六叔六婶把下官重新列入族谱，却也违了当日祖母的心，赵家也成为笑柄，此事，早已不可提。”
　　不可提？晟王微微点头：“你可知道这件事是我受人所托，他们，是不舍得你走入歧途。”他们是谁，邵思翰没有去问，能关心自己的人没有几个，而能拜托到晟王跟前的人就更少了。 
　　至于走入歧途？邵思翰一双眼如天上的星辰一样亮：“下官知道，下官也明白，可是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下官既已许下誓言，绝不肯再次辜负，况且天下的路这么多，不是做到高官、有贤妻相伴方是正路。而和心上人一生相伴，不得做官，不能被重新列入族谱，清贫一世就叫歧途。” 

作者有话要说：初二掀翻的是自己的父族，所以她不会被重新接纳的，天下没有两全的事情，既要做了就要承担后果。这点初二很清楚明白。小邵要娶她，阻碍肯定很多，别对婉潞在这些上面抱有太大的希望，婉潞首先是赵家的当家主母，她考虑问题是从赵家全族来考虑的，而不是个人感情。


108 偶遇

邵思翰的话铿锵有力，晟王一时竟忘了说出反对的话，半天才叹气：“哎，我也曾年轻过，晓得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滋味，可是现在你还年轻，等你慢慢老去，就晓得清贫一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况且你虽能甘于清贫一世，可是她呢，她也是出身世家，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她能和你一样吗？。”

　　提到王璩，邵思翰眼里闪出一丝温柔，等听到最后一句，邵思翰微微握下拳头，抬头看着晟王：“王爷思虑的比下官要周全许多，这些话之前我也问过，她说，十来亩田地能丰衣足食，一座小屋子足以挡风遮雨，不要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晟王没料到王璩竟也能视荣华富贵为粪土，微微呆滞一下，不过细想确也如此，既能把生死名声置之度外，那对荣华富贵这些身外物就更不屑一顾了。晟王没有说话，很久之后才道：“你意既决，那我也不再拦你，只是思翰，日后若真没有了郡主这个封号，你们的日子会很艰难的。”

　　这一路王璩得罪的人不可谓不多，更别提还得罪了戚王，邵思翰沉吟一下，接着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下官明白，可是这一路行来，那些小民有过的更艰苦的，他们尚且能够求生，更何况尚有薄产的我？”晟王的手在胡须那里顿了顿，接着就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我怕的是你日后后悔。”

　　会后悔吗？想起王璩那抹在唇角处绽放的笑容，还有只有面对自己才展露的温柔，为了那抹笑容，为了那份温柔，以后都不会后悔。邵思翰眼里的神色更柔，声音也不自觉放的很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是这样的誓言，怎么能背离后悔。”

　　晟王不自觉地点头，这个孩子已经决定了他今后的路，那就不必再多说了，强扭的瓜始终不甜，由他去吧。晟王轻声说了一句：“你六叔六婶对你不薄，这种大事还是去禀明一声，况且你的父亲还活着，总要让他晓得你要娶媳妇了。”

　　娶媳妇，娶的是自己心爱的人，邵思翰脸上的喜悦更深，行礼后就退了下去。晟王坐在房里，看着窗上的阳光慢慢变暗，曾经逝去的青春在脑海里不停翻转，当年自己是不是也曾如此在母后面前请求，请求把自己中意的女子许给自己？

　　那是第一次去求母后，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又怎能做亲王正妃？可是若让她居于别人之下，又怎舍得让她受委屈，之后母后还是许了，那时心情是多么愉悦，能娶到自己心爱的人，就算从此离那个皇位无限远又何妨？

　　晟王面上浮起笑容，叫进小厮伺候笔墨，挥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定安侯府，事情不谐，也只有放手，闹到翻脸总是不好。毕竟在明面上，邵思翰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邵思翰不肯背约，婉潞看着信上的字微微叹了一声，从家族利益出发，娶这么一个人是万万不行的，可从个人感情上来，婉潞又对王璩心有怜惜，愿她从此能得人陪伴、安好一世。把信收了起来，赏过了王府的来人，婉潞看着窗外如火的枫叶，罢了，毕竟是侯府逐出的庶子，就算再追究也追究不深，那几年只当照顾了个孤儿。

　　这件事并没传的很大，毕竟李家姑娘还要再说亲事，被人拒绝不过是自己家没面子，但偏偏王璩耳里就听到了，听到的还是从淑媛嘴里传来的。淑媛皱着眉头，一字一句地复述：“她们还说这个不成，听说定安侯夫人还想再寻一个年级小一点的，王姨，以后邵叔是不是不再来了？”

　　这座府邸珠姐儿生活了十多年，出嫁以后淮阳公主隔三差五命人去给珠姐儿送东西，淮阳公主没了后，府邸虽给了王璩，但原来用的人多留下了。林妈妈心疼珠姐儿，每日必让厨师炖一盅补身的汤去给珠姐儿。林妈妈不在了，王璩又说过一切照旧，那盅汤自然还是日日送去，定是婆子去定安侯府送汤时候听到人的议论。

　　然后这些议论又被淑媛听到，王璩只皱一皱眉：“没关系，如果你邵叔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他就算回来了，我也不要。”是吗？淑媛的眉头皱的很紧，王璩捏一下她的脸：“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出去逛逛吧，昨儿你不是嫌跟随的人太多，今儿我们就只带了娜若她们，还有朱妈妈跟着就是。”

　　说着王璩已经把娜若叫了进来，让她去和朱妈妈说一声，朱妈妈听说王璩又要出门逛逛，急忙来到房前道：“郡主要出门逛逛，这个时候，车马都预备不起来。”郡主出门是要大排仪仗的，昨儿王璩出门就有七八十人跟随，每到一处人就自动分开，让人十分扫兴。

　　王璩止住她：“不用，就准备一辆车，你跟着就可以了。”朱妈妈啊了一声，接着脸上分明露出苦涩：“郡主这样出门，遇到个万一，老奴就算赔了命都不够填的。”王璩看她一眼：“我这万水千山都过来了，还怕在这京城出事，快去准备车马，再似昨日那般，我就先把你皮扒了。”

　　王璩的最后一句朱妈妈也晓得不会成真，可还是抖了一下，应声而去。果然只安排了一辆车，朱妈妈坐在了车辕上，王璩带着淑媛她们上了车，到了热闹处把车停下，走路去逛店铺。

　　雍京的繁华富丽是王璩早知道的，可是这样只带几个人走在路上，看着那些小摊贩的东西，这对王璩来说是第一次。那个新鲜劲是怎么都不用提了，娜若两人更觉得眼不够看，最高兴的就是淑媛，好吃的、好玩的，十几个钱就能吃到好多东西。

　　见淑媛左手拿着块芝麻糖，右手拿根糖葫芦，眼还瞧着小贩挑着的甜汤。朱妈妈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这些东西也不晓得干不干净，吃了会不会坏肚子，她就一个劲往嘴里塞，等看到淑媛还把一块芝麻糖放进王璩嘴里，朱妈妈再忍不住了，上前就道：“郡主，这些东西可不能吃，也不晓得干不干净，到时要坏了肚子，那可不是耍的。”

　　这芝麻糖甜的有些齁人，芝麻也不算好，隐隐还有一股油味，可看着来往的孩子们都吃的那么开心，王璩先咽了一块才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块糖，再说就吃那么一点点不怕什么。”朱妈妈看一眼淑媛，又不敢白她，只是在心里嘀咕，哪家的姑娘会这样贪吃，难道不晓得什么东西只能吃一点点，这样才是大家风范，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笑着：“郑姑娘，这些东西可不好多吃，糖吃多了对牙不好，您还正在换牙呢。”

　　王璩又怎会不明白朱妈妈心里在想什么呢？从小就被教育好东西不能多吃，也不能贪吃，不然身子会不舒服，况且吃饭狼吞虎咽就更不允许了。可是偶尔出格一点点也可以吧？低头看着淑媛，淑媛已经听了朱妈妈的话，把芝麻糖包了起来，那根糖葫芦也已吃完，不敢再去看别的好吃的。

　　王璩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好在除了这些好吃的，还有别的好玩的，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时令已近年末，来置办年货的人不少，有些听口音分明是外乡人，置办齐了东西好回家过年。

　　王璩一行人进了家大一点的绸缎庄，朱妈妈已经又嘀咕了：“郡主，您要扯衣料，库里还有许多，不少是宫里赏下来的，哪是外面这些料子能比的。”王璩没有说话，府里的衣料当然是上好的，可是这一路行来，王璩已经发现自己身上这件最朴素的衣服，料子都明显好周围人一大截，索性扯一两身平常人常穿的，好让自己出来逛的时候不至于太过显眼。

　　伙计见她们一行人进来，急忙上前问要些什么料子，王璩眼一扫，只觉得眼睛都快晃花，红的粉的绿的蓝的，五彩斑斓在她面前，见王璩不说话，伙计还当她要等自家男人来做主，于是也就不阴不阳说两句。

　　掌柜的本不在意，这种人见的多了，往往是想扯几身好的，可是男人又不肯多出钱，常有在铺子里就起争执的，抬头看了眼低头继续打算盘，但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抬头又看，这一看看出端倪来了。王璩身上的素色袍子看起来很朴素，发上也只戴了根玉簪，可是那件袍子用的料子竟是贡缎，那根玉簪光华润泽，再看一双手如青葱一般，身边跟着的那个婆子手腕处不经意露出的竟是一对足金镯子。

　　看来这是哪府里的贵人悄悄出门逛，要是她看上自己店里的料子，来往时说上几句，自己店里的生意不就极好了？掌柜的忙从柜台后面出来，对王璩连连作揖，又让伙计去端茶备点心，热情洋溢地开始介绍起来。

　　掌柜突来的热情让王璩有些奇怪，但还是问了几句，挑了几匹衣料，都是这店里最好卖的那些。掌柜的越发肯定王璩是哪府里的贵人了，算账时候也少收了几文，朱妈妈在给钱时候，王璩听到耳边有女童艳羡的声音：“娘，那匹红绸真好看，等过年时候你也给我剪这么一身。”

　　掌柜的眉头一皱，嘴里嘀咕一句：“这些穷酸买不起也常来看，真是败兴。”说着转身又对王璩笑了：“这是找您的，您收好了。”商人的势利眼王璩已经看惯，就听到有个耳熟点的声音：“欢姐儿，还望着今日这针线卖得好价给你做身棉袄，哪能想着剪这么一身衣裳？”

　　王璩循声望去，对上的是一张有些面熟的脸，正是陪苏太君在京里的王五奶奶。

作者有话要说：该了的冤了掉，该放下的放下，该结婚的结婚。

我家初二是善良而不圣母的好女孩子。


109 主奴
 
 
　　王五奶奶和手里牵着的孩子说完话就感觉到有人看自己，现在的王五奶奶已不是那深宅大院里足不出户的娇弱妇人了，坦然地回看。当看见是王璩时，王五奶奶的神色变化了一下，惊诧之中带有些微的喜色，接着又变的很平时一样，嘴张了张打算叫人却没叫出来。 
 
　　这个嫂子是在王璩出嫁前不久嫁进来的，王璩和她仅见过数面，之所以还记得她，是因为她看王璩时候那眼里分明有几分怜悯。虽然这几分怜悯一闪即逝，但王璩却记得很清楚，从来侯府里面的人，多只有让自己感恩戴德的，少有眼神里带有怜悯的，自己的那几位姑妈表姐堂姐堂兄们，看向自己的眼里多有嘲弄，从来不会变的嘲弄。 
 
　　此时见她布衣荆钗，袖子处还有个老大的补丁，手里牵着的孩子这个时候还穿着夹的，但唯独没变的，是王五奶奶身上的从容。王璩走出一步，王五奶奶已经和自己的女儿后退一步，行礼下去：“小妇人见过……”郡主吗？从此后自己和侯府原本的这些人身份是天壤之别，王璩已经伸出一支手扶住她，截断她的话：“不必了，五嫂请起。” 
 
　　虽然说的艰难，王璩还是叫出那声五嫂，王五奶奶呆愣一下，唇抖了抖，半天才道：“三妹妹……”多余的话再说不出来，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王璩身后的淑媛，她这身衣服可真好看，那件棉袄看起来很暖和，以前自己也有件和她差不多的，可是曾祖母病的时候娘把它卖了给曾祖母买药了。 
 
　　小女孩眼里的光渐渐黯了下来，曾祖母说这全是自己三姑姑做错了，才会让自己全家搬出大宅子，住到那个小院子里面，连买药都没钱，小女孩想起刚才自己的娘叫的三妹妹，抬头去看王璩，王璩感觉到她的目光注视，低头微微一笑。 
 
　　小女孩的手紧紧抓住自己娘的手指，叫了起来：“娘，她是坏人，老祖说过，她是坏人，就是她害得我们全家都没有好吃好住。”王璩眼帘垂下，苏太君会说自己好话的话，那要等到太阳从西边出，五奶奶蹲下温和地对小女孩：“你怎么又忘了娘说的话，不是你三姑姑错了，是我们大家都错了，才会守不住祖上的产业。” 
 
　　小女孩死死地扭住五奶奶的手指，的确娘也说过，并不是三姑姑错了，是自己家的人做错了，就算没有三姑姑，照这样下去，迟早也会被赶出大宅的。可是，小女孩抬头看着五奶奶：“娘，您不是常说子不言父过吗？” 
 
　　五奶奶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摸一摸她的头发：“是啊，子不言父过，可是有些过失是要记在心里以后不能再犯的。”小女孩的眼还是倔强地看着王璩，五奶奶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声音也很温柔：“再说，你三姑姑也是长辈，你曾祖母说她，是因了曾祖母是你三姑姑的长辈，况且她也老了，有些话总要说出来，但你只能听不能附和，更不能记在心里。” 
 
　　小女孩嗯了一声，五奶奶这才抬头看着王璩：“我教女不严，让三妹妹瞧笑话了，三妹妹几时回的京。”此时是很平常的语气，王璩却觉心里五味杂陈，看着五奶奶手里拿着的小包裹，里面包的想来就是几样针黹，要拿了去卖。 
 
　　安静从容，既能享的了福又能吃得了苦，这就是当初苏太君要留她在身边服侍的原因吧，王璩微微一叹，祖母，你果然是能识人的。也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可你明明知道错而执意不愿认错，你和父亲，果然是母子。 
 
　　五奶奶已经道：“今日还有事，就不请三妹妹过去喝茶。”看来是要赶着时候去店里把东西卖掉，王璩侧过身子让开，小女孩经过王璩的时候好奇地又看了看王璩，既然娘说不能往心里去，那就别往心里去。 
 
　　和五奶奶的相遇只是一瞬，王璩却觉得很长，当当日的滔天恨意慢慢消去，剩下的只该是叹息。掌柜的已经把王璩买的那几匹料子包好交给朱妈妈，见王璩和五奶奶说完话这才道：“这位奶奶也认得这家人？他家是去年搬来的，就在后面街上住，这个女人倒罢了，每日针黹操劳也不多说几句，可是他们家那个老太太可就不一样了，成日唠唠叨叨嫌这嫌那，还怪原来的亲戚都不来往了。听说原来也是大户人家，可这落了难就要晓得落了难的过法，哪能想着以前的好日子。再说，当年他们发迹时候也不晓得对那些穷亲戚是怎么样的？现在又怪别人看不起自家？人啊，总要知道前后才好过日子。” 
 
　　王璩并没理会，每日唠叨嫌弃，嫌以前的亲戚看不起自家，这都是王璩能想到苏太君所能做到的，到了这一步还不肯低头依旧埋怨不止，自己这位祖母也真够执着。王璩牵起淑媛的手和她走出店门，身后是掌柜热情洋溢的送别声，回头看去，已看不见五奶奶母女的身影，这些事都该过去了，滔天的恨意已在当日随着侯府的覆灭而结束，从此就该去追寻那平稳安宁的生活。 
 
　　也许和邵思翰成亲，再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也是种不错的选择，想起邵思翰，王璩唇边露出喜悦的笑容，脚步走的快了些，该回去看看邵思翰有没有上门拜访了。 
 
　　再走过一个巷口就该看见自己的马车，耳边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夹杂着妇人的怒骂：“刘全，你不过是我家的一个家生子儿，哪有这样对小主人的？”哭骂的声音都是从一条巷道里传出来的，王璩往巷道里看去，倒在地上的正是五奶奶的女儿，五奶奶蹲在那里用手给她揉着额头，嘴里还在骂旁边一个管家打扮的。 
 
　　已经有人陆续围上去看，王璩本不打算去看，这种事他们总是会遇到的，今日能管了明日照样还能遇到，倒不如由它去，王璩正打算前行，见那个叫刘全的已把孩子从地上一把抓了起来：“去，去，威远侯府早就没有了，还说什么小主人不小主人的话，你既欠了我家奶奶银子，拿你女儿去抵不是天公地道？” 
 
　　那女孩吓的大叫一声，就要往五奶奶怀里钻，五奶奶伸手抱住女儿，说出的话已经含有悲愤：“借了你家银子我又不是不还，怎么就要拿我女儿去抵？”刘全手里拿着一张纸，眼乜着五奶奶：“看看，这是你亲手画的押，十两纹银，每月利息，一年为期。现在都过了一年三个月了，眼看又要到年关，总该清账了，你年纪太大，那几个小的也不当用，就只有这个还恰当。” 
 
　　说着又要去拽孩子，见有文契，看热闹的人也不好多劝，这欠债还钱天公地道的事，只是多说几句好好说，不要这么鲁莽。五奶奶怀里紧紧抱住女儿，心头已经一片慌乱，当日去这家借钱给五爷做路上的盘费，本以为好好做针黹会攒起钱还，可是谁晓得苏太君又病了，攒的钱全花了不说，连去郡主府求的那二十两也全买了药一厘不剩。 
 
　　自己一个女人顶这个家极不容易，可再难也不会想到把孩子卖了换钱，此时见刘全逼自己，除了紧紧抱住女儿说我总会还钱没有别的办法。刘全哈哈一笑：“你威远侯府的家产全被抄没，哪有一厘现银子？你就算借也借不到，还是快些把孩子给我，我好回去交差。” 
 
　　五奶奶怎么肯交，刘全上来就要扳她的手，周围的人说什么都有，有让刘全缓一缓的，有让五奶奶赶紧再去借钱把这里的钱先还掉，刘全斜着眼睛看五奶奶：“你也别再硬撑了，快些把孩子给我，到了我家总有一口饱饭吃，瞧这小模样长的也不错，大了要是被爷儿们收个房，生下儿女，你这后半世不也有靠？” 
 
　　这话让五奶奶气急，伸手打了刘全一个巴掌：“你家主人不过当日靠了侯府得了一官半职，连你也是公公瞧着他身边没人服侍才把你全家送去服侍，竟想把原来恩主之后做自己的奴婢，他怎么说的出口？”刘全被打了一掌怒从心头起：“呸，别以为你还是当日侯府的少奶奶，现在总要分清形势，我家主人现在前途正好，哪是你们所能想的，还不快些把人给我。” 
 
　　五奶奶怎么肯放，孩子大声哭叫，刘全额头上已有汗：“不给我，等我去公堂告你，告你赖账不还还诬赖好人，五奶奶，到时你不但皮肉要吃苦，连这孩子也保不住，何必呢？”孩子的哭声几乎震破云霄，一声叹息从外面传来：“不过就是十两银子，难道你要逼死人命吗？” 
 
　　刘全眼里只有这个辱了旧主的机会，哪里听的进别的，往后面啐了口：“拿不出银子一切都少说。”一道金色的光闪过，正正敲在刘全的额头上，刘全刚要骂谁打自己，一看扔过来的是一只金镯，那镯子在阳光下光华耀眼，用手掂一掂，少说也有一两。 
 
　　扔金镯的是朱妈妈，她此时看着刘全，见刘全要把金镯拿到嘴里咬，哼了一声：“怎么这么没见识？这是宫里赏下来的首饰，赤金镯子，一对足足二两半，这一只就有一两二钱五，够不够你那十两银？”刘全把金镯收了起来，对朱妈妈道：“本金够了，可还有利息呢。” 
 
　　王璩上前摸一摸小女孩的头，触手全是冰冷的汗，朱妈妈哼了一声：“利息？你吓到人的药钱难道不出？”刘全没料到朱妈妈会这样说，愣了一下往王璩身上看去，他虽没多少见识也能看出王璩身上的料子不差，再加上方才那句宫里赏下来的话，难道说这就是那位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人生啊。   


110 问

刘全的眼睛转了转，看见王璩掏出帕子去给小女孩擦额头上的汗，又在那里和五奶奶说话，刘全打一拱就想开口，已被朱妈妈拉住：“呸，就你这样还想去和郡主说话，快些把文契拿来，镯子拿走，休说什么本金利息，若不然，我去公堂上问你一个当街抢夺旧主之女的罪，几板子下去，瞧你骨头还剩得几根。” 
　　听到果然是郡主，刘全缩一缩脖子，又要打算说话，朱妈妈已经抢了他手里的文契：“滚，还站在这里，难道想讨打？”刘全咽了口吐沫，不敢再多说只对王璩行一礼：“既已两清，小的这就告辞，告辞，告辞。”说到后面两句，刘全已经钻出人群一溜烟走了。 
　　朱妈妈把文契恭敬地递给王璩，嘴里不由有了抱怨：“那样奴才，就该送去官府，打几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连他的主人都该被参一参才是。”五奶奶想把孩子抱起，只是腿软手软，刚站起来就跪了下去，王璩把她扶起，五奶奶感激一笑，对朱妈妈道：“就算打了这个，下次还有那个，现在是瞧我们笑话的人多，肯伸出手的半个也无。”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五奶奶这一年多来尝的人间冷暖，当日威远侯府在京城有多威风，败落后就有多落魄，罪官的家人，别人不落井下石已是好事，冷眼旁观那是常态，至于雪中送炭那是极少听闻。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王璩扶着五奶奶往住处走，朱妈妈她们跟在身后，太阳已经偏西，照的她们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划出长长一道，慢慢的脚下的青石板开始有些破烂，一块两块三块，破烂的越来越多，破烂的越来越厉害的时候五奶奶停下脚步：“这里就是现在住的地方，破烂的很，妹妹要不要进去见见……” 
五奶奶的话停住，见什么呢？当日王璩的话还在五奶奶耳边回响，她们这对祖孙，却比世仇还要恨些。王璩看着面前那轻轻一推就能倒掉的破烂木门，门都这样，里面的屋子只怕更糟糕，疑问终于问了出来：“虽说侯府被夺爵抄家流放，可是这京城里不提别的，还有几位王家的女儿嫁到的好人家，旁的不能，周济些银子是可以的。” 
五奶奶面上的笑容晃了下，看向王璩的眼里含着叹息：“嫁出去了，就不是王家的人了。”短短一句，却含了十二万分的凄凉，王璩垂下眼帘，娘家，只有给自己有助力的时候才能称为娘家，否则就该避之不及，从不提起一个字。 
　　那几位姐姐妹妹，有些嫁的日子还不长，不能掌家，怕公婆责骂不敢伸手还说的过去。至于那些姑母，王璩微微一叹：“姐妹们罢了，姑母们却有她的亲生女儿，难道也不看顾吗？”五奶奶已经推开门，门里却没那么破败，院子收拾的很干净，中间一根绳挂着几件衣衫，苏太君坐在院子里的一把躺椅上抬头望天，几个小童在她旁边嬉戏。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正从屋里走出，手里还端着个托盘，盘上放着茶水，见到五奶奶走进来脸上露出笑容：“五婶您回来了，已经给曾祖母喂过饭了，还留了饭给您和欢妹妹。”　　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也上前来给五奶奶见礼，见到王璩她们，孩子们眼里有疑惑眼神，自从搬到这里来，常见的不过是周围邻居，哪有这样穿着的人走进来？那女孩已经啊了一声认出了王璩，脸色顿时变的煞白，五奶奶把手里的欢姐儿放下来，接着对女孩道：“悦姐儿，这是你三姑姑，怎么不叫人，况且五婶平日说的话你们都没听吗？” 
　　悦姐儿垂下眼帘，双手十指交叉，拇指和拇指相抵，这双手已经不是那么洁白细腻，上面有细小的痕迹，都是这些日子做活留下的。悦姐儿眼里的泪渐渐聚了起来，这个几乎从没见过面的三姑姑，虽然五婶常说不要怨她，即便没有三姑姑，侯府也保不了多长时间，可是有个人怨总比没有人怨强。 
　　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停止，这安静让苏太君停止了望天，艰难地转过头，昏花的眼在看见院里多出的人的时候闪出惊喜，伸出一支手，直指着五奶奶：“是不是你大姑母来接我来了？” 
王家曾经的大姑太太，就是苏太君的亲生女儿，早已没了公婆，独自一人掌家，从哪里说接苏太君去她府上赡养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苏太君从第一日迁出侯府就在盼，一直盼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上次她重病，五奶奶也曾去她府上想打听下看能不能借些银子看病，可是十次去有九次都传不进去话，偶有一次传进去了不过就是婆子出来说太太病了，太医说不能让她烦心，现在家是大奶奶管着呢，大奶奶不好做主，只拿了二两银子出来，还说是分自己的体己。 
　　五奶奶是曾在深宅大院住过的人，这里面的猫腻又怎不知道，不想要这二两银子吧，此时却是缺银子时，想嚷起来吧，还要被人说自己不懂礼数，哪有病着还要来门上吵闹，只得拿了这二两银子回来，回来还要对苏太君撒谎。 
　　此时听到苏太君这样问，五奶奶愣了一下，王璩已经走到苏太君跟前，看着这个曾高高在上的祖母，也许是疾病和这些日子事情的双重打击，苏太君这一年多苍老很多，原本头发虽白却有光泽，一张脸也很红润，说话的声音也很有力气，可是现在一头银发虽梳的整齐却没有光泽，双颊已经深深凹陷，双眼昏花，双手枯瘦如柴。 悦姐儿啊了一声，跑上前道：“三姑姑，曾祖母上个月大病一场，您不能……”王璩看她一眼，淡淡地道：“别担心，我不是她，不会对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也疯了一样下死手。”悦姐儿自觉失言，面上红了红，咬了下唇忙道：“那您坐，我给您去倒茶。” 
　　说着招呼那几个小的进屋，大大小小共有八个孩子，最大的就是悦姐儿，最小的还在蹒跚走路，这些孩子肯定不止是五奶奶，王璩并没坐下，只是看着那些孩子，五奶奶拢了下鬓边的头发：“这里面只有欢姐儿和那个小的是我的，悦姐儿是二哥家的，那个长的最好看的小姑娘就是三哥家的，那两个男孩一个是四哥家的一个是六叔家的，学针线的那两个女孩是九叔家的双胞胎，这些孩子都太小，那流放的路太艰难，求了解官才留下来的。” 
悦姐儿已把茶端了出来，脸上的红晕没退，对王璩行了个礼，见王璩接过茶，心里的慌乱才去了几分，听到五奶奶说这个，想起在流放之地的父母，也不晓得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眼圈不由红了下。 
　　王璩慢慢喝着茶，看着面前的苏太君，茶味粗劣，这种茶当日在侯府时，这种茶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喝，而此时却做了待客的茶。苏太君已经认出面前的人是王璩，手收了回去放在椅上，见王璩喝完茶才冷冷开口：“你满意了，看侯府家破人亡、四处离散，你的这些侄子侄女没有好吃好穿，连想读书都请不起先生，你满意了？” 
　　王璩把杯子放下，看着苏太君：“到了此时，你还在怨是我害了侯府，当日若不是你起心要为了富贵害了我的母亲，侯府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若你能好好地教子女，纵然落魄你也不会无人可投。想想侯府都保举了些什么人，交好的又是些什么人，把女儿嫁给的又是些什么人家？一个个都是趋炎附势，嘴甜似蜜却没有半点怜惜之心的人，但凡当日侯府保举个有一点半点有良心的人家，你现在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院子虽收拾的干净，在阳光照射下看起来也还不错，可是能看到屋角有青苔痕迹，上面房子只有三间，厢房只有一面，厨房都是搭在外面的。住这种地方的，几乎都是京城里最穷的穷人，便宜不说，离周围的大街还近，找个活卖点东西也很方便。 
　　苏太君想辩解几句，或又骂几句，但说不出来，连自己的亲女儿都对自己避之不及，更何况其他人呢？苏太君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如果没有你……”王璩冷笑一声：“就算没有我，就算我早早死了，侯府这种行为要败落不过是迟早的事，淮阳公主总有一日会厌了侯府，会觉得侯府十分碍眼，别忘了当日的罪状之上，纵奴强抢良家女子为妾、放利盘剥、私和命案这些事侯府一桩都不少，至于孝内纳妾、丧中饮酒这些干碍孝道的事侯府的子弟难道就真没干过？更何况包戏子、养娈童、逼死青楼女子这些一桩桩一件件也是有证有据的。苏太君，至于人命，除了我娘这条，你敢说没有别的人命在你手上？” 
苏太君啊了一声，做当家主母的，不管是出于争宠也好，出于做稳这个位子也好，背地里不可告人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侯府有几口封了的水井，都说是有人跳井所以才封的，至于那跳井的是真的跳了，还是被人扔进去的就要去问问侯府历代的主人了。 
　　还有那被拆毁的空屋子里面，也有那吊死的冤魂，苏太君的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手上青筋凸起，王璩站在那里，眼神里已经没了怨恨只有叹息：“苏太君，你怪这个怪那个，怎么不先怪你自己，怪侯府历代主人不积德？”说着王璩伏下去，唇凑到苏太君耳边：“苏太君，你常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现在我倒想问问你，真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侯府结的亲，认的友都是些啥人啊，叹息。 
今儿中秋节，大家节日快乐。 


第 111 章

　　苏太君紧紧闭上眼，不去看近在咫尺的王璩的脸，也想用手捂住耳朵，这样就能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可是久病后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不等把耳朵捂上，就听到王璩的声音传来：“老太君，侯府如真的忠孝节义俱全，又怎会惹祸上身，即便遇到了祸，又怎会如今日一般，举目寻不到一人相助，连你的亲女儿都避而不见，老太君，你养的好孝顺的女儿。”

　　王璩话里的嘲讽明明白白，苏太君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女子，素服玉簪，那张美丽的脸上除了有嘲讽还有一丝怜悯，那丝怜悯是苏太君怎么都不会看错的，也是怎么都不愿意看到的，这样一个人，不过是小蚂蚁一样的人，她也配怜悯自己？ 

　　苏太君紧紧闭上眼，头摇的很厉害，仿佛这样才能摇掉王璩的话对自己的影响，接着她睁开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胡说，胡说，我也曾夏时施凉茶、冬日送棉衣，京中各大寺庙也时时去添香油钱，我纵做过错事，这些也该抵的过。” 

　　京中大大小小的主母，好的就是这些，仿佛添了香油钱、施了粥架了桥就是真的大善人，可以免掉自家做的种种亏心事，王璩眼里的怜悯渐渐散去，最终添上的是叹息。五奶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茶果，见苏太君脸色不好，不由叫了声三妹妹，还没说话王璩已经道：“老太君，你活了一辈子，难道不晓得善有大小，恶也有大小？你平日行的不过是小善，侯府害死人命，甚至让有些人家流离失所、哭声震天是大恶，也亏了你素日的那些小善，才有五嫂子这么个人服侍陪伴，不然论了你的为人，就该尝尝那无人问津，瘫痪在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才是。”

　　王璩最后几句话让苏太君大怒，她指着王璩的鼻子：“你，你给我滚出去，你不过靠了你舅舅那个混帐，没有了他，你只怕明日就被赶出郡主府，你当你真是金枝玉叶，不过一个武将的后人。”说着苏太君咳嗽起来，五奶奶忙上前给她捶背，看着王璩眼里有怯意，想劝可也知道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劝的。

　　王璩看着苏太君，唇边带上冷笑，一个字都没说，院里已经空无一人，孩子们都被关在屋里，好奇地凑在窗前看，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正把最后的温暖洒到院子里，王璩觉得阳光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那种温暖把王璩唇边的冷笑渐渐融化。

　　王璩没有再看苏太君，自然也没看到她眼角处闪出的泪花，她只是回头看着窗口处那几张孩童的脸，有几个孩子还懵懂的很，除了好奇就再没别的。回头，苏太君眼角的泪花已经消失，五奶奶站在她们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王璩轻轻拍一下五奶奶的手，看着蜷在躺椅上白发苍苍，双颊干瘪没有半点气势的苏太君道：“老太君，五嫂嫂是个难得的好人，你可别再折了福气，福气折的狠了，再有别的事谁也不晓得。”苏太君把头转过去不再看王璩，王璩拍一拍五奶奶的肩，又看了苏太君一眼，所有的怨恨都消失，前尘往事都一笔勾销，从此后再不需记得也不用记住，轻声说出一句：“至于我，武将后人也罢，金枝玉叶也好，我从不曾在乎，老太君也无需惦记。”

　　说完王璩转身出门，苏太君看着她的背影，时至今日，后悔或者旁的，都已经毫无作用，再无改变，眼泪如泉般涌出，苏太君把头转到一边，这样才能让人看不见她在哭。

　　五奶奶送王璩出门，朱妈妈她们也从屋里出来，见朱妈妈手里还抱着那些东西，王璩不由看了眼，朱妈妈是个聪明人，急忙把手里东西放到了桌上，笑着道：“是我糊涂了，这些礼怎么就拿走呢？”五奶奶的面上不由红了下，叫了下三妹就再说不出话，王璩没有说话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这破旧的门，五奶奶已经道：“原来不住在这里，是住在前面的，可是孩子越来越多，虽说他们爹娘留下点首饰银子，可是总要让他们识几个字，女孩长大了也要嫁妆，就不敢动。”

　　王璩哦了一声：“五哥呢？”五奶奶没有说话，跟着五奶奶出门送客的悦姐儿已经道：“五叔叔去年跟着个山西客人去做生意，到现在都没回来。”看着五奶奶面上怎么也挡不住的担忧，王璩拍一下她的肩膀：“五嫂，辛苦你了。”

　　一个老人八个孩子，别说靠五奶奶一个女人，就算五爷也在的时候只怕都糊不了口，五奶奶面上的担忧渐渐褪去：“这样人家，怎会没有做过亏心事的呢，就当为祖宗们赎那些做过的亏心事。” 

　　没想到她看的透，王璩眼里闪出惊讶之色，悦姐儿也点头：“三姑姑，五婶婶也说了，积善之家有余庆，要做善事，而不是等做了恶事之后再去烧香拜佛试图掩盖。”积善之家有余庆，可是世人多为眼前利益蒙了眼，以为真的是杀人放火金腰带，可是不报在这代，也报在下代。

　　王璩微微叹了口气，对五奶奶道：“以后每个月我让人送十两银子过来，孩子太多，这屋子毕竟小了，换件大点的屋子，屋子大了，再寻所好的学堂让孩子们去读书，先生的名气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人品要好。”王璩说一句，五奶奶就点一下头，人品好才能教出好子弟来，教出好子弟，以后五奶奶日子也好过一些。

　　回去的路上淑媛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璩，王璩看着外面街道，太阳已全落下，周围商铺摊贩都在收拾东西回家，袅袅炊烟在各家屋顶升起，能听到外面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不管怎么变化，小民的生活还是那样平静。 

　　王璩看一眼淑媛，轻轻摸一下她的脸：“淑媛，如果你父母双全爹娘疼爱你，你还愿意跟在我身边吗？”王璩问的有些奇怪，淑媛却不疑有它，不假思索地就道：“当然是跟爹娘在一起。”看一眼王璩的脸色，淑媛悄悄吐一下舌头：“不是说跟王姨不好，跟着王姨，吃的住的都是从来没见过的，可是和爹娘在一起那是不同的。” 

　　是不同的，王璩揉一揉淑媛的头发，马车已经驶过街道，转进郡主府的巷子，万丈红尘的热闹离王璩越来越远，原来纵有金珠宝贝堆积如山，能慰藉人的，只有那温柔笑容，甜蜜话语。

　　已经四天没有见到他了，王璩叹一口气，如果真有如果，邵思翰背弃誓言，另娶她人，或者迫于压力不敢和自己在一起，那该有多么失望？甚至会比当年知道真相时还要失望。 

　　马车停在门前，朱妈妈掀起帘子扶王璩下来，淑媛已跳下马车，娜兰两人跟随在后，王璩踏上台阶时不由往外看了一眼，希望能看到邵家的马车行来，可是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王璩收起思绪往里面走，刚转过一个厅就有个管家娘子过来对王璩道：“郡主，有个姓邵的官员求见，老奴把他请到花厅等着，已经等了您一下午了，要不要见。” 

　　姓邵的？王璩觉得心中有难以言说的喜悦，还不等说让他过来，淑媛眼睛一亮：“是不是邵叔来了？”管家娘子愣了一下就道：“老奴这就去请。”王璩刚要说出不用了，管家娘子已经匆匆走了，王璩索性跟在她身后，拐过一个弯，就能看见花厅，邵思翰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难得见他穿了官服。

　　绿衣角带，头上帽子的软翅在那里微微的动，那神情还是王璩熟悉的，这样的笑容能让人安心。管家娘子抬头看见王璩过来，迟疑一下就被王璩挥手示意下去，这些人都是人精，里面有些什么还能瞧不出来？行礼后退了下去。

　　厅前只剩下他们两人，王璩看着邵思翰，唇微微往上翘，说出的话不自觉带了几分调皮：“怎么，邵主簿是来送请帖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从某些方面来说，初二和苏太君还真是祖孙啊。 


第112章 请期

　　请帖，邵思翰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是啊，下官是来送帖子的。”王璩没料到邵思翰会这样回答，看着他的眼不由露出讶异之色，那抹笑容从邵思翰唇角慢慢扩散，最后扩散到整张脸，让他平时带有些许严肃的五官多了几分活泼：“下官是来送请期之贴的。” 

　　王璩脸上的笑容添上了几分羞涩，请期之后就是亲迎，就是成亲。牙轻轻地咬住下唇，王璩看着邵思翰：“从没听过请期没有媒人是自己上门的，还没有聘礼，让我如何嫁你。”王璩面上的红晕看的邵思翰心头一甜，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寻不到媒人于是就自己来了，至于聘礼……”

　　邵思翰微微顿了顿，面上的笑容竟有一丝调皮，王璩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半仰起头看着他，面上也是温和笑容：“你要知道，聘礼少了我不嫁。”邵思翰脸上的笑容更深，握住王璩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也越来越热，一支手牵住王璩，另一支手的食指撤回点住心口：“我把我自己给你，当作聘礼，你看够不够？” 

　　轰的一声，王璩的面上顿时如火烧一般，瞪了邵思翰一眼，怎么才几天没见，这人就变的这么油腔滑调？邵思翰并没放开王璩的手，还是看着她，眼神温柔。王璩低下头，好让面上的红晕慢慢褪去，身后已经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迟疑的声音：“郡主，茶来了，是放到厅里还是？” 

　　王璩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还站在厅前，把手从邵思翰手里抽出来，看着那个端着茶盘，浑身都有些抖的丫鬟说了句：“端进厅里，请邵主簿进来。”

　　说完王璩就径自进了厅，邵思翰跟在后面，丫鬟已把茶放在桌上，王璩示意她离开，丫鬟不由抬头看了眼邵思翰，眼里带有极大的好奇，接着行礼退下，等出了厅不远就飞快地跑走，打算和同伴们说方才自己看见的事。

　　端了茶在手，王璩喝了一口才觉得满面的红晕全都散去，抬头见邵思翰还是和原先一样，顺手拿起个橄榄往他扔去，嘴里的话不自觉带上娇嗔：“还笑，方才在外面差点出那么大的丑，传出去，我怎么做人？”这样的嗔怪已经许久没听到了，邵思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璩笑，王璩面上又开始有了红色，过了会儿憋不住也笑了。

　　太阳早就落山，花厅虽敞亮还是渐渐暗下来，王璩没有让人点灯，只是看着面前的人，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一样，邵思翰慢慢起身坐到王璩身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王璩靠上他的肩头，感觉到他的心在跳，这种时候说话已经变成了多余。

　　有桂花的香味传来，这是今年最后的一茬桂花，再过几天就该下雪了。邵思翰突然开口：“我们去我庄子上成亲吧，那里冬天比京里暖和。”为什么？王璩从他肩上抬起头，邵思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官小俸薄，京里太贵。” 

　　王璩噗哧一声笑出来，头又回到他的肩上，话里带上几分慵懒：“没事，我可以养你。”邵思翰拍一拍她：“这里人太多了，庄子里面可以就我们两个人，除了有一房看屋子的下人再没别人，那时候我们可也煮酒赏雪，还可以去池塘钓鱼，我和你说，冬天把上面的冰一砸，不用放鱼饵那鱼都能自己到手上，还可以……” 

　　邵思翰兴致勃勃地说，王璩唇边含笑地听，仿佛已经是坐在火边，看他把冰砸开，去池塘里钓鱼，还可以看见他在雪上撒一把谷子，引麻雀来啄。雍京人常说的枯燥乏味的乡居生活在他嘴里竟是这样多姿多彩，胜过去应酬访友，也多过料理家务听人埋怨。

　　厅外有烛光闪现，王璩直起身子，走进来的是朱妈妈，她身后还有两个提着食盒的丫鬟。朱妈妈点亮厅里的烛，接着行礼道：“郡主，郑姑娘的晚饭已经用过了，这是给郡主预备的，怕郡主饿了，这就送过来，还望郡主莫怪。” 

　　主人家有客时候，照例不得传唤下人们是不能来打扰的，但朱妈妈在这府里多少年，主人家的那点心思怎么会不明白？邵思翰明摆着和王璩关系不凡，等了这一下午只怕早就又累又饿，再说一会儿话忘记了时候，饿到了他只怕王璩会更心疼，见这天色已经很晚，索性让厨房把饭菜预备好了送过来。 

　　果然朱妈妈这样一说王璩也觉得自己饿的很，想起邵思翰也在这里等了一下午，忙让丫鬟们把饭菜摆出来，这饭菜的香味一钻进鼻子，更觉饿的慌，王璩给邵思翰把筷子递过去，含笑道：“没预备宴席，这样的粗茶淡饭可别嫌弃。” 

　　四菜一汤，菜是干煸鳝片、清蒸桂鱼、素炒白菜、韭黄炒蛋，汤是鸡汤豆腐，郡主府的厨子手艺不错，邵思翰夹一筷桂鱼放在嘴里，鱼肉入口即化，不由对王璩笑道：“这样的饭菜叫粗茶淡饭的话，那我平日吃的就不是给人吃的。” 

　　朱妈妈上前给邵思翰打一碗汤放着，又给王璩盛一小碗饭，笑着道：“这些都是家常菜，这府里的厨子比起宫里的也不差，邵大人若喜欢，天天过来吃，厨子最欢喜的不就是自己做的饭菜被人吃的干净？” 

　　天天过来吃，王璩的脸上又现出红晕，邵思翰瞧王璩一眼，唇边也只有笑没有旁的。朱妈妈松一口气，看来自己是做对了，做下人的，不管换了多少个主人，自己的命可是握在现在主人的手里，不把现在的主人讨好了，那可怎么成？

　　一时饭毕漱了口，外面传来梆子声，已经二更鼓了，邵思翰就算再舍不得走也要告辞，王璩送他到门口，趁着从人还远，邵思翰悄悄地把一张帖子递给她，这张帖子就是请期之贴了，虽然从人们离的还远，但王璩还是觉得面上有一层层的热气涌上来。

　　守门的在那里打着灯笼，看着邵思翰上马而去，王璩这才转身回去，朱妈妈扶着她，瞧王璩一眼，大有深意地道：“邵主簿还真是不错，长的好，为人和气……”不等朱妈妈把话说完，王璩已经打断她：“夜了，该歇着了，妈妈你也家去吧。” 

　　朱妈妈应是，把灯笼交给丫鬟，自己就告辞回去，就算是个府里掌事的下人也有自己的家，可是自己虽然是这府里的主人却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家。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已经紧闭，邵思翰正在回去的路上，等成亲了，那个庄子就是自己的家了，他和她的家，过几年或者会多几个小娃娃，到时，就是舅舅说的安宁平顺的生活了吧。


　　想起手上拿着的帖子，王璩打开，就着廊下的灯笼能够看见上面的日期，腊月十六。万事皆宜，成亲更佳。

　　“今日初几？”身后的丫鬟没料到王璩会这么问，微愣了下就道：“今日二十九，后日是冬月初一，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王璩没听到最后一句，只是屈指算了起来，今日十月二十九，那还有四十八天，四十八天后自己就要嫁给他了。

　　这次出嫁定没有上次出嫁时那么盛大热闹，可是这次是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即便只有很少的人参加，没有那些耀人眼的嫁妆又如何呢，只要自己嫁的人是自己心爱的人就是了。

　　脚步轻快地走进房里，迎上的是淑媛那大大的眼睛，王璩捏一下她的脸：“都快三更了，怎么还不睡？”淑媛已经换掉外面的衣衫，只穿着白色里衣，上面的红色丝绦结成一朵蝴蝶，添上几分俏皮。 

　　淑媛却不像平日一样叽叽喳喳和王璩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脚尖，王璩抬起她的头：“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淑媛只是摇头，过了会儿才像鼓足勇气一样：“王姨，你帮我找舅舅吧，找到舅舅了我就跟着他去。”

　　这又怎么了，王璩敏感地觉出这里面有不对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淑媛，淑媛紧紧咬着下唇，半天才小声地说：“王姨，这一年跟着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可是我知道，就算我再喜欢这些东西，这些都不是属于我的。” 

　　王璩的眉皱起，看着面前的孩子说出大人的话，把她拉了过来，轻声问道：“这些是谁教你的？”淑媛拼命摇头：“这些话不是谁教我的，我一老早就知道，虽然我也喜欢这些，可是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娘说过，不是自己的东西再喜欢也不能要，我怕在你身边久了，就会生出些别的念头，不，这些日子我已经生出别的念头了，所以王姨，你送走我吧。”

　　淑媛的大眼睛里面已经有了泪，王璩又怎么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呢？这个孩子从来到她身边的第一天起，王璩就觉出她身上的天真很少，没了娘的孩子又在那样的继母手下，不飞快学着长大又有什么办法？而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天真，更多的是讨好自己。

　　八岁的孩子，本该是在娘怀里享受娘的疼爱，而不是用装出的天真来讨好别人，王璩觉得眼角也有了泪，摸着淑媛的脸：“你不要怕，我知道的。”知道？淑媛的泪在眼眶里转了但没有落下来，惊讶地看着王璩，王璩把她脸上的泪水擦一下，努力笑一笑：“知道你在讨好我，知道你故意装出这样天真的样子，还知道你很害怕我不要你。”

　　这些话说中淑媛的心事，她低头搓着衣角，王璩这次没有抬起她的头：“可我们相遇就是有缘，当日我既遇到了你，这样的事又怎能不管？既管了，难道就要因为你这样那样不管到底？”

作者有话要说：总有读者嫌淑媛的天真是装出来的，可是经历过那些，母亲被气死、继母很坏、自己的爹要把自己卖到青楼，再保持孩童的真正天真基本是不可能的。 


第113章 传召

　　王璩的声音很温柔，淑媛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不相信的光：“可是王姨，我并不是像你想的那么好，那么懂事，那么……”王璩拉住她的手，淑媛停在那里，不晓得该做什么，只有继续搓着衣角。王璩缓缓地道：“淑媛，你今日随我去了那个地方，听说了什么，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淑媛皱着眉头，王璩在外面的时候，淑媛几个是在屋里和孩子们在一起，孩子们的议论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他们说的那个人真的是王姨吗？为什么他们说的和自己看的不一样？淑媛放下手，抬头去看王璩：“王姨，他们说的不对。”王璩笑了：“他们说的对，在他们看来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淑媛啊了一声，不明白王璩为什么这样说，王璩看着她：“淑媛，做人本就不一样，一件事，从这个人看是错的，可从另一个人看来又是对的，遇到这种事情，你说这人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呢？”淑媛的眉头皱起，困惑地摇摇头，王璩继续往下说：“所以，我们做事要听从自己的心。” 

　　听从自己的心？淑媛感觉自己快懂了，可是还是有些迷糊：“但是王姨，那样不是任性吗？”依从自己的心那是任性，即便是小小的淑媛也知道这点。王璩没有看她，只是拍着她的背：“依从自己的心，是要分的，如果是爹娘让你去死，你说这个时候还要不要顺从？”

　　淑媛的眼瞪大，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王璩看着她：“淑媛，事是有轻重缓急的，依从自己的本心也该如此，若是你不顾家里情形，要好吃好穿，不给就要满地打滚逼迫，这样的任性自然是要不得的，如果危在旦夕之时，那就要依从自己的本心，命都没了时还想别的什么呢？” 

　　淑媛的眉头又皱起来，王璩轻轻拍一拍她：“好了，去睡吧，天晚了。”淑媛嗯了一声，转身时候突然回头对王璩道：“王姨，我喜欢你，不管怎么样都喜欢。”说完淑媛脸一红用手捂住脸跑走了。 

　　王璩笑了，笑的很甜，慢慢的，这种真心喜欢自己的人会越来越多吧，而不是像原来一样，围着自己的都不是喜欢自己的人。

　　以后几天就像回到了他们在外游历的日子，邵思翰每天都来，来了就一起吃晚饭，晚饭后或看着淑媛玩耍，或者和王璩一壶清茶慢慢说话，直到掌灯时候才回去。

　　王璩也没有忘让人去打听文棋的下落，只是离的时间太长，京里来往的客商那么多，他又是个没考中的举子，要打听就成了件艰难的事。除了郡主府里出人打听，邵思翰也托了同僚打听，怕文棋进了哪家府邸做先生，这样外面就不知道。 

　　至于寺庙僧院，那就更是没有一处不去找的，可惜就算是如此，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叫文棋的岭南学子究竟在何方，甚至连他有没有到过京都不知道。

　　这样的结果虽然在王璩的预料之中，却难免让淑媛心里不快，唯一可安慰的就是还没打听到所有的人，或者再过些日子就能打听出来。 

　　十一月的雪下了下来，雍京的雪和风不像燕京的那么大而猛烈，但还是生起了炉子，拥着裘衣坐在厅下温着酒，看淑媛在雪地里玩耍，娜若根本就不怕这么小的雪，连皮衣都没穿，只穿了薄棉袄就在那里和淑媛堆雪人。

　　淑媛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雪，边堆边在手上呵气取暖，看见娜若头上身上全是汗，不由问道：“娜若你不冷吗？”娜若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说：“这算什么冷，要是在我们家乡，那种足有半人高的雪，那才叫冷呢。” 

　　半人高的雪？淑媛比划了一下，眉头不自觉皱紧：“那不是能把我埋起来，那人怎么活？”娜若仿佛能看到家乡，虽然家乡没有大雍那么繁华，冬日更是苦寒无比，可只有在家乡才能安心，刚要回答时娜若已经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娜兰端着酒走过来，把酒杯递到她唇边：“快喝一口暖暖身子，你还真以为自己不会病？” 

　　娜若一口饮干，娜兰已经把一件狐皮斗篷递了过来：“赶紧穿上吧，着了凉可不是好玩的，到时你病了是小事，郡主没人服侍才是大事。” 

　　娜若听到王璩被提起，抬头朝她一笑接着就对娜兰道：“本以为你是心疼我，谁知道还是心疼郡主。”娜兰捏她脸一下，淑媛已经跑进厅里去拉王璩：“王姨快来瞧，这雪人堆的多好看。” 

　　下雪时候堆雪人打雪仗的事王璩从没做过，既被淑媛拉起来也就走到院里去看，雪人堆的有淑媛高了，用果脯做了眼睛，芋头做了鼻子，娜若不知道从哪给它找了把破扫帚来，放在手的地方，虽然粗糙却也可爱。

　　王璩笑了：“这不错，就这样放在这院里，等再下几场雪，只怕能到明年春天呢。”正在说笑时候，朱妈妈走进院子，自从王璩住进含桂院，朱妈妈无形中也成了这府里的总管，别人有什么事都是先来寻她。看见王璩她们围着雪人。 

　　王璩并没瞧走进来的朱妈妈，只是拿着簪子往雪人脖子上轻轻划两下，这样就能让雪人更精致。朱妈妈又走前一步：“郡主，宫里太后传召。”太后传召？王璩顺手把簪子扔下，看着朱妈妈有些不可思议，虽说按了规矩，郡主离京回来，总要去宫里问安通报，顺便也要去各府里说一声。 

　　可是王璩这个郡主人人都知道是怎么来得，她不愿意去应酬那些人，那些人也乐得当做这个郡主依旧在外。回来也有半个月了，除了邵思翰上过门，旁人从没来过，怎么今儿就想起自己？ 

　　朱妈妈还没回话就听到耳边响起一个宦官的声音：“郡主好兴致，这样雪天温酒堆雪人，只是老奴不免要打搅郡主的兴致了。”这个声音有些耳熟，王璩回头看去，见是上次带自己进宫的王宦官，微微福一福道：“王阿翁许久不见还是这样康健。” 

　　王宦官笑得像尊弥勒佛一样，双手微微一摆：“托福托福，老奴今儿是奉太后命来的，还请郡主随老奴进宫。”既还要在这京里住一些日子，这些应酬就是免不了的，王璩让朱妈妈留王宦官喝茶，自己带着娜若两人进去换衣衫。 

　　王宦官瞧着站在那边的淑媛，笑着问朱妈妈：“这就是郡主带回来的女孩儿？瞧着是个机灵人，也是个有福气的。”虽说都是下人，可王宦官的身份地位远高于朱妈妈，朱妈妈只是赔笑而已，方从屋里出来的王璩正好听见王宦官的话，眉头一挑就道：“没想到我闭门不出，府里的情形还是人人都知道。”

　　王宦官脸上的笑依旧谦卑：“太后关心郡主这是众人都知道的，见郡主从不出门，担心郡主身子，知道些郡主府里的情形也是常情。”这样老狐狸样的人，从他嘴里就得不出实话，王璩也不想从他嘴里再打听什么，径自往前走去。

　　皇宫还是和原来一样，王宦官领着王璩去的方向却不是太后所居的宫室，见王璩停下脚步，王宦官含笑道：“太后老人家见今日的雪不错，恰好又逢几位王妃进宫问安，高兴起来，吩咐在太液池边的亭上摆了酒，领着几位王妃在赏雪呢。” 

　　原来如此，只是这种明显家庭聚会怎么会叫自己过来？王璩跟在王宦官的身后，心里狐疑不止，面上的神情却和平日没有两样。 

　　离太后赏雪的地方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笑声，两边的窗子都已打开，看来这里面点的炭盆不是一个两个。王璩脚步停下，守在门口服侍的宦官已经看见他们两人，忙上前行礼：“太后说了，请郡主径自进去，不用传唤。” 

　　说着宫女已在里面打起帘子，一走进去迎面就是一股香味，各种熏香和着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微微头晕，难怪要开了窗，没有冷风吹拂，这股味道能熏晕了人。

　　里面的欢笑声在看见王璩进来之后停了一下，王璩抬头一瞧，坐在最上面的就是太后，她身边还坐着两个宫装少女，从那撒娇的样子来瞧，只怕是皇帝的公主而不是身边服侍的宫女。

　　坐在下面的就是几位王妃了，站在当中的是个红衣妇人，手里正拿着一盘点心要往桌上放，也不晓得是王妃还是别的什么人？王璩跪地行礼：“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万福。”

　　所有的目光都往王璩身上聚来，其中自然包括那位红衣妇人，太后已经示意王璩起来：“不过是家里几个人聚聚，都别那么多礼，快起来吧，你回京总有半个多月了，也不说进宫来让我们见见，今儿我见雪好，动了赏雪的念头，想着你一个人在府里也只怕寂寞，这才让人寻你来，你可别嫌我多事。”

　　笑容慈爱、语气温柔，就像是一个老祖母和自己的孙女说话一样，王璩虽坐到她下手，但态度还是谦卑的：“太后关爱，妾怎么敢当？”太后面上的笑微微滞了滞，接着就道：“哎，说了不要这么多礼，你还这样，要是珠丫头……”说着太后就顿了顿，旁边也不晓得排行第几的公主已经对太后道：“皇祖母，珠姐姐的病怎么样了？孙女也不敢去瞧她，怕她多想。”

　　红衣妇人已经走上前来笑道：“太后老人家为珠妹妹的病日夜悬心，今日难得我们几个聚那么齐，才哄得老人家开心一些，四妹妹你却又提起这件事来，难道要太后她又伤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啊，我为女主心疼，也为文里各色人等叹气，下次一定要写甜文，可是为毛最近我只能想到苦逼强硬女主的设定呢，难道最近我好这口？
明天停更一天，我要好好想想最后这段到底怎么写才最完美。 


第114章 宴席

四公主哎呀一声就拉起太后的手，娇滴滴地道：“皇祖母，是莲儿说错了，皇祖母可不要怪莲儿。”太后笑一笑，红衣妇人已经端起一杯酒递到四公主面前，四公主接过酒送到太后唇边，依旧娇软地声音：“皇祖母还请喝了孙女这杯赔情的酒。”

　　太后看一眼王璩，见她面上神色依旧不变，不由在心里微叹一口气，眼收回去看四公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笑容，嗔怪地道：“就你会撒娇。”说完话已经把酒饮干，四公主放下酒杯，红衣妇人已经拿起筷夹了一筷菜放到太后唇边。

　　众人又重新说笑起来，太后这才转头对王璩道：“我老糊涂了，竟只让你一个人坐着。”王璩抬起头，太后已经指着下面几位介绍起来，一个五十出头，鬓边有白发的是安郡王妃，坐在她旁边三十来岁的妇人是戚王妃，另外还有赵王妃等人，王璩一一行礼，安郡王妃也是赵家姑娘，该是邵思翰的姑母。

　　安郡王妃看起来端庄恬静，也是这几位王妃里面对王璩最礼貌的，起身还了个半礼。戚王妃看向王璩眼里明显有不满，在杭州时候，王璩可是给了戚王一个大大的没脸。回京之后事情传开，戚王顿时成为了笑柄，戚王妃夫唱妇随，自然对王璩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总记得这是在太后跟前，只是微一点头当做还礼。

　　赵王妃她们不过点头一笑就算，王妃们见过，太后拍一拍自己坐在自己左边的少女：“这是我的三孙女。”王璩恭敬行礼，三公主起身还了一礼，太后拉一下笑嘻嘻的四公主：“这个就不消说了，最没礼的就是她了。”

　　四公主又是一阵不依，底下的王妃们也笑着凑趣，王璩看向依旧站着的红衣少妇，少妇已经笑了：“我夫婿是楚国公。”果然是楚国公夫人，别看今儿来的人里面她的地位最低，却是这几个人里面太后真真切切的孙媳妇，又是太后的侄孙女，难怪会是她站在这里服侍，像普通人家的孙媳服侍太婆婆一样。

　　王璩微微一笑：“当日曾见过夫人一面，夫人风采极难忘却。”李氏一笑：“当日见的匆忙多有无礼之处，还望郡主海涵。”说着李氏又行礼下去，四公主好奇问道：“嫂嫂，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位姐姐？”李氏微微回头：“去年在宫里曾遇到过，不过当时我要出宫，所以没说过话。”

　　四公主哦了一声，太后已经招呼王璩过来：“都见过了，就坐下吧，你既要在这京里常住，这些也是要常常见到的。”王璩应了声是，依旧回到座位上坐好，那个人，那件事再不能在自己心里泛起任何涟漪。

　　想起邵思翰，王璩脸上露出温柔笑容，今日已经是十一月十五，还有一个月就到成亲的日子了。不要办的那么热闹，只要自己关心的人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了。

　　席上还是这样热闹，四公主不时撒娇，李氏站在那里和她们说笑，不时让宫女撤走用残的菜肴，送上新的。亭里的火炉烧得很暖，从明角窗里可以看见外面的雪还没有停，耳边是笑语欢声，这曾是少女时候的王璩渴望的，能够参加一次这样的聚会，让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关在被人遗忘院里的人，可是真有这么一日，王璩却觉得这种宴会实在让人坐立难安，这些人面上的笑容，说出的话语都没多少真心。

　　这雪再下下去，不知道娜若要带着淑媛再堆几座雪人，到时院里会不会无法下脚。突然有人说话，声音亲热的都透着假：“听说顺安郡主好事将近，我还没说过恭喜。”说话的是戚王妃，她手里端着杯酒，正在对王璩说话。

　　王璩看着她，只觉得这人有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怨气，对了，听说戚王到现在都没儿子，又是姬妾成群，只怕这位王妃在府里落过不少埋怨。王璩端起酒杯微笑道：“多谢王妃。”说完就一饮而尽。

　　戚王妃见王璩如此平静，微微愣了一下就把酒喝掉，回头对安郡王妃笑道：“说起来也是伯母您的喜事呢，若是当日……”安郡王妃平静地看戚王妃一眼，戚王妃掩口一笑：“瞧我喝多了几杯酒，竟在这里胡说起来，亏的这全是自家人，如在外面，还不晓得得罪了多少人呢。”

　　席旁边的赵王妃看见这幕，对戚王妃冷冷一笑，接着就道：“也亏了太后老人家为人宽厚，不然你这样的就该拖出去跪着才是。”说着赵王妃笑了，点一下戚王妃的额头，一副和戚王妃开玩笑的样子。戚王妃面上有一丝愠色闪现，接着就化成笑意，又亲亲热热和赵王妃说起话来。

　　看着席上的种种表演，王璩只觉得额头处传来一阵疼痛，这样的应酬真累人啊，即便只是在一边坐着微笑走神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哪有在自家屋里拥着火炉看两行书，饮两杯酒，再和人说说话来的舒服。

　　可惜连走神都只能走一小会儿，已经又有人唤自己，王璩看向面前笑意吟吟的四公主，费了力气才把笑露出来：“四公主方才说什么，我没听见？”四公主面上的笑容没变：“方才我问你，你曾在外游历一年多，那些风景是不是真这么美，和书上说的一样吗？”

　　当然美，这种美不是亲自见到怎能相信，王璩斟酌一下，随意讲了几句，四公主已经拍手道：“啊，真的这么美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去亲眼看看？”很少说话的三公主温柔一笑：“四妹妹，我们是不一样的，想出门，车驾从人都许多，怎能靡费库中银两只让自己去游玩呢？”

　　四公主嘴嘟起，往太后身上偎依而去：“皇祖母，您瞧瞧三姐一说话就教训人。”太后面上的笑容更浓一些，用手拍拍四公主：“你三姐说的对，哪里错了？”四公主的嘴还是没放下去，引得李氏也过来说笑，太后又自己拿了块点心喂到四公主嘴里，四公主这才把嘴放下去，太后拍一拍她，对王璩笑道：“我这几个孙女，就四丫头最淘气，眼看就要嫁人了，到时可怎么去人家做新娘？”

　　四公主俏脸一红，拉着太后的袖子撒起娇来，看起来和乐融融，王璩却觉得额头越来越疼，用手扶一下额头，李氏已经看见，缓步走到王璩身边：“郡主可是有些头疼，这里有香，闻一闻要好些。”这个时候还闻香，岂不让人头更疼，看着宫女拿过来的香囊，王璩接过一闻，这香却和平时的香不一样，而是有一股清新味道，一闻果然好受了些。

　　王璩把香囊放下，笑着问道：“这种香味却也独特，不知怎么做的？”李氏还没说话，四公主已经笑了：“这种香有醒脑的功效，据说是安哥哥喝酒易醉，嫂嫂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出来的，让安哥哥常日佩戴着，酒后一闻就醒了。”

　　原来如此，王璩对李氏道：“夫人如此蕙质兰心，娶了夫人真是福气。”王璩的一切如常让李氏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旁边的人已经在那笑说李氏和楚国公的恩爱，李氏娇嗔几句，又谦虚两句也就去忙别的。

　　王璩看着旁边放着的香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股香味不错，别人的恩爱关自己什么事，很多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记得不过是徒增烦恼。席上还是纷纷扰扰，王璩依旧坐不住，心里盘算着，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告辞了，这种宴会以后都不参加了，说言不由衷的话，挂着微笑的面具，一举一动都怕出错，这种拘束离王璩已经很远。

　　菜又换过一道，王璩提起酒壶，里面的酒已经空了，她起身对太后深深施了一礼：“妾不胜酒力，还望太后容妾先告退。”此话一出，席上顿时安静下来，在太后的宴席上提前告退的人是极少的，多是希望能在太后面前多待一会儿的，像王璩这样来了不一会儿就走人的，还真是头一遭。

　　太后手里的酒杯顿在那里，接着就道：“你这孩子，我不过是想把你拉来热闹热闹，没想到你不喜欢。”太后说的话就像慈爱的老祖母一样，王璩又行礼下去：“太后慈爱，妾铭记在心，只是妾体弱已久，不敢再多侍奉。”

　　太后看着王璩，王璩的头微微垂着，说话恭敬礼仪完美，只是这身上有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毕竟连她的亲祖母都不能打动她，更何况别人呢？太后把酒杯放下，对旁边的宫女道：“好生送郡主出去。”王璩又对几位王妃和公主李氏等行礼作别，这才离开亭子。

　　走出亭子时候，能听到里面笑声又起，王璩的眉一挑，那些繁华富丽离自己已经很远，现在想念的是自己家里那暖暖的炉火，是淑媛甜甜的笑声，还有等着自己的那个人。

　　用手拢一下斗篷，王璩的脚步更快一些，只有有了人才叫家，不然就是座空空荡荡的屋子，当看见府邸一角在自己眼前浮现，王璩脸上露出笑容，回到这里可以放松，不需要像在宴会上一样了。

　　下了车，迎上前的还是朱妈妈，她一边扶着王璩的胳膊，一边低声道：“邵爷已经等了您半日了，听说你进宫去了，面上有些焦急。”王璩咬一下唇，笑容从心里生出，已经看见邵思翰站在面前。

　　王璩进了厅里坐定接过手炉暖着手才道：“是谁昨儿说了，按了风俗婚前可是不能见面的，怎么今儿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可以说这句了，欢快地奔向结局，大家想念的人会出来的。 


第115章 舅甥

王璩说话时候眉是微微往上挑的，话音里带了自己无法觉出，邵思翰却听的清清楚楚的娇嗔。邵思翰不觉心微微一荡，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屋里还有丫鬟，只用手捂住嘴微微咳嗽一声才道：“我听说你进了宫，怕到时遇见了什么俊俏小郎君，到时不理我了。” 

　　丫鬟正好端茶上来，听到邵思翰这句话笑了出来，差点连茶盘都摔下去，幸好那茶盘有些沉，只是偏了一下。丫鬟匆忙把茶盘放到桌上，看一眼王璩就行礼告退。 

　　王璩伸手去拿茶，嗔一眼邵思翰：“说啊，怎么不说了，再说那么两次，只怕今儿连茶都喝不到。”邵思翰正在拿茶的手停在那里看一眼王璩，王璩只低头喝茶，能看到她的唇一直往上翘，邵思翰一笑就把茶端起一口喝干：“好，那就趁有茶时候多喝几杯。” 

　　王璩噗嗤一声笑出来，望着邵思翰只笑不说话。门外的雪已经停了，屋里的火炉暖融融的，面前的佳人似花，邵思翰也一时忘了说话，只是看着王璩，四目对视之时，胜过了千言万语。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是朱妈妈恭敬的声音：“郡主，晚饭可要预备了？”下雪的日子彤云密布，倒忘了时候，原来又要到吃晚饭时候了，王璩吩咐了她才对邵思翰道：“好好坐着说话，这大冷天的，到底是为什么跑来了？” 

　　这样的嗔怪似乎越来越多，多到王璩自己都忘记了，这样的王璩是邵思翰喜欢看到的，他看着王璩：“还说呢，我这几日在外面打听这文棋的信，到了今儿总算打听到个几分，这才上你府上来，是有事来的，可不是别的。”

　　他急急的解释让王璩面上的笑容更深：“怎么没先告诉淑媛？”看见邵思翰顿了顿，王璩已经明白了：“是不是他处境不好，还是什么别的？”邵思翰沉吟一下：“他的处境也不能算不好，只是已经成了家，又是个赘婿，这样贸然前去，到时万一不认也是个麻烦的事。” 

　　如果不认，这对淑媛的打击不小，王璩低头思索一番，明白邵思翰的想法，从京城到岭南，相隔虽然遥远，但真要有心又怎会不寻回去？况且又是入赘的女婿，在岳家处境如何都不明白，王璩叹了口气：“那要怎么办？淑媛盼了许久，好容易有点音讯了，又遇到这种事，淑媛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王璩遇事素来冷静有主见，这还是邵思翰头一次看到她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问自己的意见，邵思翰不免一怔才道：“我想着，先让人去探一探，有个什么再和你商量，淑媛那里，等你慢慢旁敲侧击地和她说。”这和王璩心里想的一样，王璩微微一笑：“好，就依你的主意，这事横竖也这么久了，不着急这么几天。” 

　　听了王璩这句话，邵思翰心头比吃了蜜还甜，自己心爱的人肯听自己的，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全是自家做主，怎能不让他欢喜？王璩抬头看见邵思翰只看着自己笑，却什么都没说，白他一眼道：“要有什么，就派个小厮来就好，是谁前几日说了，按了风俗不能来我这里，要等成亲以后？”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去传饭的朱妈妈还要再等一会儿，邵思翰左右看一下，这才伸出双手握住王璩的双手：“话虽这样说，可我实在想你的很。”王璩啐他一口，却没把手从他手里抽出。

　　窗外又开始飘起雪来，这次的雪不过就是小雪花，在心爱人身边赏雪，才是让人欢喜的。

　　到了晚间，宫里又来了人，这次是来放赏的，几样首饰几匹锦缎还有一些稀罕玩意，说的是给王璩添妆用的。连淑媛也有份，给淑媛的是宫里制的玩具，九连环什么的，打制的精巧，淑媛看着这些玩具，眼都瞪大了：“王姨，这些东西不晓得能换多少银子？” 

　　正在整理东西的娜若听到，笑了出声：“阿媛，你又不需要银子买东西，这里吃的住的都有，怎么问这个？”淑媛的脸红了下，又开始用手搓着衣角，王璩把她拉过来：“怎么了？” 

　　淑媛的脸还是那样红红的，终于鼓起勇气道：“王姨，我晓得你对我很好，可舅舅这些日子都没找到，他的处境只怕是不大好，那样等找到了，我去和舅舅住，那样什么都要银子的。”娜若伸手打了下淑媛：“小没良心的，郡主对你这么好，你说走就走了，还这样说，难道不是戳郡主的心窝？” 

　　淑媛被打了一下脸就更红了，娜兰拉一下娜若：“娜若，你也别这样说，淑媛和我们不一样。”有舅舅而不去认那就成了贪图荣华富贵，而去认舅舅就成了不晓报恩，淑媛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变得更小了：“王姨，我，我” 

　　王璩伸手摸摸她的头：“你这孩子，心事怎么这么重，才九岁的孩子，该想的不是这些。”说着王璩不由一皱眉，说别人容易，自己当时不也一样，或者心事比她还要重些。

　　淑媛面上的红色渐渐淡了些，但那潮红还是没退去：“王姨，我都花了您这么多的钱了，怎么好意思再花您的？”这一年来，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淑媛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闲下来时随便算一算，一套衣衫钱就够买自己这么个人了。

　　到时舅舅处境好倒能还了王璩，可要舅舅处境不好，难道还要伸手去和王璩要吗？看见淑媛那紧紧皱起的小眉头，王璩伸手把她的额头抹平：“你这么个小小人儿，吃的穿的能花多少？你王姨我这点银子还出得起，快去睡吧，别再想这些了。” 

　　淑媛乖乖点头，行礼后就跟着娜兰下去，王璩叹了一声，淑媛总是要离开自己的，她这样的该有一对好父母好好对她，日后嫁个如意郎君，而跟在自己身边，难免对她以后出嫁有些影响。毕竟世人看的多是外表而不是内心。

　　也不知道那个文棋现在变成什么样，如果是贪恋富贵，这样的人怎么能把淑媛给他，或者是生性懦弱，这样的人又怎能护住淑媛？王璩觉得自己想的头都有些疼，该怎么把淑媛稳妥地交出去，还是等打听清楚肯定了再去做吧。

　　过了几天邵思翰那里有消息传来，可以肯定找到了文棋，不过他已入赘一户姓胡人家，改名为胡文棋，成亲已有七年，长子已经六岁，胡家是做小买卖的，对这个识字的女婿也很不错，只是一年赚的银子除了养家之外积蓄不多，或者这才是文棋不能回岭南的原因。

　　毕竟关山万里，一路上就算顺利那花的银子也不再少数，路上若再遇到什么事，说不定不到家乡就没了命。王璩得到这样的信，心里这才对文棋的诟病少了些，邵思翰还让人打听了胡家的情形，说胡家老两口都是好人，只有一个独女就是文棋的妻子，现在胡家老两口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文棋夫妻在外看铺子，平时文棋也趁空闲时候看几行书，只是文曲星不照命，又进了两次考场依旧不得高中，现在心里只怕也灰了一大半。

　　胡氏为人也是温柔的，没听他们吵过嘴，这样一对夫妻。王璩心里又放下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就是要去亲眼看看，看看胡氏夫妻是否真的如别人所说？

　　冬日的第一场雪已经化掉，太阳从乌云后露出来，连天都显得高了很多。王璩带着淑媛她们，坐上车说去逛街，胡家所在的地方离郡主府还有好大一段路，看着淑媛掀起帘子往外看，王璩心头涌上几分舍不得，虽然晓得离开自己回到她舅舅身边对她才好，可是万一舅舅对她不好呢？

　　淑媛看着王璩一笑，她的那两个门牙已经长好，现在是在换别的牙齿，这个孩子，已经在慢慢长大，不再是初来自己身边时那个瘦弱胆怯的人了。

　　王璩伸手把淑媛抱在怀里，接着就放开，淑媛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王璩这样对待自己，只是乖乖任她抱着。 

　　马车已经停下，王璩牵着淑媛的手走下车，前面有个杂货铺就是胡家开的，王璩牵着淑媛的手走过去，淑媛的眼已经被摊贩上摆的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吸引住了，不时指着问王璩这些东西可好看？ 

　　王璩没有看这些东西的心情，只是偶尔点头，离胡家的店铺越来越近，门口有个男子牵了个小男孩在那买糖人，走的近了还能听到那男子在那说到：“拿好，这可不能告诉你娘，还要分给你妹妹吃，不然下次我就不给你买。”

　　男子说的是口音有点奇怪的官话，不是这京里的话，有那么一会儿，王璩想牵着淑媛从他身后直接走过，不进去杂货铺。那双腿沉重无比，王璩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杂货铺前，又低头对淑媛道：“淑媛，进去帮王姨瞧瞧有没有好丝线？” 

　　淑媛乖巧应了，男子打发走了小贩，正打算进门就听到王璩说话，这声淑媛让他转头，本以为看见的是普通女孩子，可是当眼落在淑媛脸上，男子的眼顿时瞪大，脸上有不可置信的神色。 

　　淑媛蹦跳着往里面走，王璩看见男子脸上的那不可置信之色，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就是文棋无疑，不过还是继续往前走，男子叫住王璩，喉头传来的话几乎有些结巴：“这位奶奶请留步，方才那个女童可是从岭南来？” 

　　无法用言语说出这话语里含有什么，惊讶、喜悦还有些说不清的。王璩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着他：“这是我家人从岭南带回来孝敬我的一个丫鬟，怎么你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心头充满的，是快要完结的喜悦和舍不得这个女孩子的感情。写文这么久，初二是我所写的角色里最爱我心疼的一个，这个女孩子，在得到平静和幸福之后这个文就要结束了。 
 
 

第116章 相询

　　男子脸上有挣扎之色，王璩见状道：“既不认识，我就要进去了。”见王璩又要往里走，男子忘了王璩要进的是自家店铺，喉头抽了一下：“在下……在下离开家乡十来年了，怎会认识这么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听到男子这样说，王璩心头不由浮起一丝失望，看向店里正在那仔细挑丝线的淑媛，又瞧一眼男子，王璩话里不由带了冷意：“既不相识，又何必相询？” 

　　男子脸上的神色很复杂，见王璩又要往前走，堵在喉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在下虽不认得这个孩子，却觉得她的长相和在下的，”男子沉吟一下，到嘴边的姐姐没有说出来，变成故人：“和在下的一位故人极为相像，这才相询。”

　　看来这人也不是那种很坏的人，王璩心里下了结论，看着男子道：“这孩子的母亲姓文，不晓得可是你的故人？”姓文，男子如被雷击，脸上现出狂喜和惊讶，接着这种神情很快就消失，带上一丝难过，这么小的孩子远离家乡来到京城，她的爹娘呢？

　　男子的神情变化落在王璩眼里，王璩垂下眼，微微思索一下，今日只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还不知道怎么能放心把话全都合盘托出？此时淑媛已经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丝线：“王姨，只寻到这些。”

　　王璩嗯了一声，对淑媛道：“你先上车去。”淑媛点头后蹦蹦跳跳往车上走，男子的眼有些贪婪地看着淑媛的背影，直到她上了车才转了回来，十分艰难地对王璩开口：“在下，在下……”他的迟疑已经惹怒了王璩，王璩轻轻一甩袖子：“这孩子没了母亲又被继母虐待，还被她继母卖给人为奴为婢，平常人听到也该伤心难过，你既说她像你的故人，说不定就是你故人之女，为何这么迟疑？”

　　王璩突来的怒气让男子无所适从，他顿时满面通红，刚要说话王璩已经转身离去。男子追了两步，从店里走出一个年轻妇人来：“相公你在外面和人说半天的话，难道没看见方才客人极多，你怎么也不去帮我的忙？”

　　等见到男子满脸通红，妇人奇怪地要开口问询，男子看见王璩已经上了车，接着马车离开这里。妇人见男子的眼紧紧盯住那车，心头不由有丝酸味泛起，伸手掐一下丈夫的腰肉：“还瞧什么瞧，这一瞧就是大富人家的女子，仆从跟随、马车豪华，连个小丫鬟都满身锦缎，你到底在想什么？” 

　　男子转过头，此时脸色已经煞白：“阿陌，那个小丫鬟只怕是我外甥女。”妇人的眼瞪大，接着就道：“你疯了是不是，你姐姐和你外甥女都在岭南呢，山高路远地，怎么能过来？” 

　　是啊，山高路远，传个信都很难，可是她娘姓文，长的和自己姐姐也是很像，最关键的是，当日离开家乡，姐姐曾说，给未来的外甥起个名字吧。女儿就叫淑媛、男孩名为智勇，当时姐姐连说了几个好字，还亲手写了放在那里，说等孩子出世，就告诉他这是舅舅起的名字。

　　男子叹气，妇人看见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一咬牙就道：“你也别着急，是不是的等我们再细打听，如果真是你的外甥女，就把她赎出来，这家里也不少她一口吃。” 

　　男子的眼里顿时闪出光，激动问道：“娘子，真的吗？”妇人白他一眼：“自然是真的，我是你的妻子，你的外甥女不就是我的外甥女？我们家虽然穷了些，也背不起外甥女在外做人奴婢的名声。” 

　　这里胡氏夫妻两人在商量，那边的王璩心里却满是失望，如果文棋真是这样的人，那么就算逼着他认下淑媛对淑媛也没有任何好处？这个孩子已受过继母的折磨，难道还要她去受舅母的折磨吗？看着坐在那里乖乖学针线的淑媛，她比起一年前初来自己身边时已经高了不少，已经换了好几颗牙，认得了三四百个字，说话也更伶俐了。 

　　这样一个好容易才让她开心的小姑娘，舍得就那样交给别人吗？王璩上前摸一下淑媛的头，淑媛抬头一笑，接着把绣的丝线咬断：“王姨，瞧我做的荷包好看吗？” 

　　荷包上不过绣了一支兰花，王璩点头：“是不错。”接着王璩就道：“淑媛，要是你舅舅一直没找到或是？”王璩不知道下面的话是不是该说下去，本在低头寻找绣的地方哪里有不好的淑媛的手顿了顿，接着就对王璩道：“王姨，那日我们去的那家店，那个男的是不是就是我舅舅？是不是他不肯认我？”

　　王璩震惊地看着淑媛，淑媛的下巴抬起，脸上有倔强还有一丝伤心：“王姨，你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去那样小店去买丝线？而且你不知道的是，娘和我说过，舅舅右手手腕处有个月牙样的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的，那天那个男的，他从荷包里掏钱出来时，我看见他的右手就有这样一个疤。” 

　　说着淑媛眼里的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已经流了满脸：“王姨，是不是舅舅有了自己的家，就不肯认我了？”王璩把她抱了过来：“还没去问过呢，那天只是……”路过，这个词在王璩心里想了很久，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娜若突然冲了进来，满面都是慌张，慌张里还透着一丝喜悦：“郡主，郡主，你怎么也想不到，公主来了，公主来了。”娜若嘴里的公主只有一个，那就是阿蛮，可是阿蛮不是远在青唐吗？怎么会来到雍京？况且青唐和大雍已经结盟，阿蛮这样身份要来大雍，自然是前呼后拥，要出城迎接，那会没有一点消息就来了？

　　王璩顾不得安慰淑媛，只是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让她不要担心就急匆匆往前面去，离厅越近，王璩的心跳的越快，阿蛮这次来究竟是为的什么？难道是舅舅出了什么事？

　　刚走到一半就看见阿蛮过来，虽然换了装束，阿蛮的脸上还有些憔悴，但王璩还是一下认出了她，刚停下脚步阿蛮就冲了过来，张开双手紧紧抱住王璩大哭出声。

　　阿蛮的大哭让王璩的眼也湿润，拍着阿蛮的后背，王璩轻声地道：“都是当娘的人了，哭什么，难道不怕你女儿笑话？”这话却刺了阿蛮的心，她抬头看着王璩：“姐姐，我没娘了，以后我都没娘了。”这没头没脑的话让王璩心里一惊，再看阿蛮的衣衫，阿蛮平日穿得虽简单，但那料子都是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着了普通人的衣衫，用布包了头发，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是大雍的一个普通妇人。 

　　娜兰怀里抱着个孩子上前：“公主、郡主，这里冷，还是进屋再说吧。”一声公主又让阿蛮炸毛：“不要叫我公主，我不愿意当那个什么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王璩心里更加糊涂，朱妈妈也带了人过来，见这样忙和娜兰她们半扶半推地把阿蛮推进屋里。 

　　屋里暖融融的，茶已经倒了上来，王璩又把手炉放进阿蛮怀里：“快暖暖吧，我让她们给你烧热水，你好好洗洗。”阿蛮这时没有方才那么激动，任由王璩安排，突然又站了起来：“托娅呢？托娅在哪里？” 

　　娜兰忙上前道：“小公主已经被我放到床上了，她睡的很香。”阿蛮的手紧紧抓住王璩的衣衫袖子：“不是什么小公主，她是我的托娅。”娜兰和娜若双双交换了惊讶的一眼，她们俩在阿蛮身边的日子比在王璩身边的日子要长很多，记忆中的阿蛮总是那样快乐活泼，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幅深受人打击的样子。

　　看样子这打击还不小，联想到阿蛮不愿意被人叫公主，还说她没有了娘，难道是德安公主出事？可是德安公主要出了事，大雍这边怎么都会听到些风声的，而不是这样平静。

　　王璩的心跳的很厉害，安抚地对阿蛮道：“是，那是你的托娅，不是什么小公主，你现在在我府里，什么都别怕。”不用怕，阿蛮靠在王璩身边，脸上露出一丝丝笑容：“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只有你不逼我，他们个个都逼我，不管是阿爹还是阿娘，还是图鲁，他们都在逼我。”

　　这样脆弱的声音，让王璩心头不由一酸，这个初见时那样明媚娇艳什么都不怕的女子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突然来到雍京，还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朱妈妈走了进来：“郡主，热水已经预备好了，要不要请表姑娘先去洗洗。”果然公主府里的下人就是和别的不一样，刚听到阿蛮不许别人叫自己公主，朱妈妈这就改口了。提到这个王璩才猛然想起方才阿蛮说得全是大雍话，没讲一句青唐话，到底怎么了？

　　在阿蛮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让她快些去洗澡，又让娜若去服侍她，王璩招呼娜兰过来，低声问道：“阿蛮是怎么来得？带了些什么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娜兰也摸不着头脑：“公主来的很奇怪，竟然是坐了雇的马车带着小公主来的，守门的还不肯放她进来，恰好是我和娜若出门买东西看见才让她进来的，还欠了赶车的钱也是我们给的。”

　　没有骑马，没有白龙卫的簇拥，穿的是大雍普通妇人的衣衫，这事怎么都透着古怪，王璩的眉头也皱的很紧，朱妈妈又走了过来：“郡主，青唐使者来访。”青唐使者？看来这事的关键点还是在他身上，王璩让娜兰也进去服侍阿蛮，有任何动静就告诉自己，这才去见青唐使者。 

　　青唐的使者是个看着有点眼熟的男子，看见王璩过来就行礼道：“下官见过公主，公主是聪明人，下官也不多说，此来是为了阿蛮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结文前的最后一个小高|潮到来了，写完就结文了，总觉得在这个文里我对人都挺残忍的。。。 


第117章 

王璩哦了一声，阿蛮刚进门不到一会儿，这边使者就上门，不是有人在自己家门口盯着，王璩都不相信。她也不拐弯抹角：“你此来是奉了谁的命令？”

“当然是陛下。”王璩刚要再问，突然心念一动，问出口的已经变成：“当今青唐的天子是谁？”使者愣了一下，看向王璩竟没有说话，问出这句话后，一直觉得奇怪的王璩已经把其中缠绕的问题想清楚了，青唐一定是换了天子，不然阿蛮不会这样。 

托德身为丞相又是南王还是青唐皇后的兄长，阿蛮若是个普通女子也就罢了，偏偏她的娘是德安公主。舅舅的那句话又在王璩耳边响起，他们既生在这样人家，就该接受这样的命运。

使者后退一步：“青唐当今陛下……”王璩还在等待，手已经握成拳，是谁？是不是自己猜的那个人？使者已经补齐后面的话：“是燕王，也是公主您的舅舅。”

果然是舅舅，王璩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使者已经又道：“陛下十分担心阿蛮公主，还请公主请出阿蛮公主，由下官护送回青唐。”不对，这中间还缺了什么，王璩打断使者的话：“德安公主呢，还有朝鲁呢？”德安公主？使者斟酌一下才道：“废帝听信谣言，试图诛杀燕王，德安公主进宫时候，被废后杀死。” 

是吗？这一定不是真实情形吧？不然阿蛮不会往大雍来，使者被王璩看的心里发虚，低声道：“陛下新登大宝，尚有无数事情，等到局势平定，自当迎公主归国，只是阿蛮公主……”

“阿蛮会留在我这里，有我照顾，想必陛下也会放心，你就这样禀报回去。”王璩再次打断了使者的话，转身出了门，使者想追上去可是这里不是青唐而是大雍，刚走出一步他就停了下来，手放了下来，只要确认阿蛮在这个地方安全就好，至于她愿不愿意回去青唐，那是天子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 

王璩回到屋里时候阿蛮已经洗过澡换过衣衫，坐在窗前由娜兰给她梳着头发，恍然之中，王璩如同回到青唐那个阿蛮住着的院子，阿蛮回头，脸上有一丝笑容：“姐姐，你来了。” 

这样的话和笑容，让王璩更觉得时光倒退到那时候了。上前握住她的肩膀，这才发现阿蛮瘦了很多，肩膀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阿蛮已经抬头，脸上有坚毅之色：“姐姐，我没事，刚才我只是太累了，现在我想好了。” 

当年无忧无虑的阿蛮啊，王璩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没事就好，以后我们住在一起，还有托娅。”阿蛮脸上露出笑容，突然伸手摸住肚子：“或者还会有个男孩。”

王璩顺势看去，见阿蛮的肚子已经凸了出来，也不晓得有几个月了，阿蛮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留恋：“快四个月了，朝鲁曾说过这个一定是个儿子，可是现在连朝鲁在哪里都不知道。”仅仅是一夜之间就什么都变了，皇宫的冲天火光，府里的争执，还有很多。阿蛮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想下去头又开始疼了，接着是什么，是朝鲁把自己送到马背上，又把托娅塞给自己，让自己快走，局势未明，所能做到的就是赶紧离开。 

一夜之间，就从憧憬着孩子降生的闺中少妇变成逃亡的人，这一路都不敢走大路，不管哪一方得胜，自己和托娅都有危险，托娅是托德的孙女，而自己，是燕王的女儿。 

逃，阿蛮心里只有这个字，一路穿山越岭、餐风露宿害怕被经过地面的官员发现，只有逃到大雍才是安全的。没有侍卫，到后面连马匹都竭力死去，终于能看到大雍的边关，寻了户人家用首饰换了大雍普通妇人穿的衣衫，大雍和青唐之间自从停战以后，边关松懈很多。没有走关口，而是从一个缺口处进入大雍，之后又是一番周折，托娅毕竟是个一岁多的孩子，这样的路程怎么受得了？渐渐要生起病来，这才借口要去京里寻亲，雇了辆破车和商队一起出发，一路只是担心托娅出事。 

当终于进到郡主府，看见王璩的时候阿蛮这一路上的艰辛再熬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这样才能把委屈全都哭出来。

王璩想做出惊喜之色，恭喜阿蛮又有了身孕，可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只是拍着她的头，阿蛮靠在王璩身上：“姐姐，我好怕，好怕你也和他们一样逼我。” 

王璩轻声道：“不会的，阿蛮，我不会得。”没有得到阿蛮的回答，低头望去，阿蛮已经闭眼睡着，这一路上实在太紧张了，吃不好睡不好的。王璩又想叹息，却怕这样的叹息惊醒阿蛮，示意娜若过来和娜兰一起把阿蛮扶到床上。

看着她睡梦中已经紧蹙的额头，还有在消瘦身躯下更显突出的肚子，王璩给她盖上被子，和自己在一起只是暂时的，等舅舅把青唐的事处理好，还是会让阿蛮回去的，到时要不要回去呢？ 

担心打扰阿蛮睡觉，王璩放下帐子走到外面，娜兰在和个小丫头说话，看见王璩忙道：“郡主，这是照看小公主的，她说小公主已经醒了，哭个不停，而且好像还在发烧。”

那个从没见过的外甥女，王璩忙让人出去寻太医，自己急忙往托娅住的地方去，刚走出门就听到她的哭声，门里一个婆子抱着她，不停在哄，看见王璩忙道：“老奴已经使尽了主意，还是没能哄歇，喂她水喂她吃的，她都不肯，再摸额头想是有些发烧。” 

王璩接过托娅，她已经哭的满脸涨红，伸手摸一下额头果然是滚烫的，再摸身上也是烫的，那眼却咕噜噜地在转，想是在找阿蛮。

她的样貌很有些像朝鲁而不大像阿蛮，现在还不知道朝鲁是生是死，如果当初阿蛮留在青唐，是不是这个孩子也会被人杀掉？王璩把她抱紧一些，托娅已经哭的有些没力气，小嘴一张一张，发不出声音。

王璩的泪不由滴了下来，朱妈妈已经在外面道：“郡主，太医来了。”现在想那些都是不管用的，先把她治好再说，太医进来瞧过，又诊过脉，说是风邪入骨，还好已经发了出来，不然就有性命之忧，先拿了两丸药用水化开喂了，然后才开了方子。

这一通忙乱下来，已经到入夜时分，托娅服了药果然安静很多，王璩用手摸一摸她的额头，那烧已经退了，只等把药煎了给她灌进去，再慢慢调理，过段时间也就好了。 

把重新睡着的托娅放回床上，朱妈妈已经又安排了两个带过孩子的年轻媳妇过来伺候，还有小丫鬟们，见王璩满脸疲惫，一个年轻媳妇忙道：“郡主您先回去歇息吧，这小姑娘我们会照顾的，这里这么多人，定会轮班看着的。”

另一个年轻媳妇也连连点头，王璩又看一眼托娅，她面上的红色全都褪掉，显得脸色有些苍白，这个孩子出生时候也是在众人期望之下的，现在不到两年就遇到这种情形，虽然内里情形还不知道多少，可是托德毕竟是皇后的长兄，于情于理大都不会站在燕王这边。

而现在是舅舅当上了皇帝，那么托德一族只怕是凶多吉少了，那么做为托德儿子的朝鲁呢？王璩眼神有些黯然，对舅舅来说，朝鲁不过是托德的儿子，或者还是该铲除的余孽，可是对阿蛮来说，朝鲁是她女儿的父亲，是她一生中最爱的男子。

舅舅？会变的那么残忍无情吗？或者说，舅舅本来就是那样？王璩觉得脑子混乱无比，一直以来，舅舅都是那么高大，是王璩的依靠，可是现在经过这么混乱的一幕，王璩不晓得舅舅还是不是自己的依靠？

见王璩坐在床边不走，媳妇们没有再劝，阿蛮又出现在门口，睡了这么一大觉，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眼睛似乎也明亮了。

看见她进来，王璩上前道：“夜已经很深了，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阿蛮走到托娅床边看着女儿，伸手给她掖一掖被角，轻声道：“托娅虽说有奶娘，可是从来都是我照顾的，朝鲁心疼我，怕我睡不好，总是不等我醒就起来看女儿，怕她蹬被子，也怕她滚下床。”

现在朝鲁不晓得在什么地方，阿蛮眼里又要有泪出来，女儿长得很像朝鲁，阿蛮仿佛能看到那个傻小子一直在朝自己笑，那样傻乎乎的笑，还是一个连自己都打不过的人，谁想嫁他啊？

可是还是嫁了他，和他生了女儿，如果没有任何变化，那就是看着儿女们长大，然后两人变的白发苍苍，可是变化终究是来了。王璩握住阿蛮的肩，这事总是要告诉她：“青唐那边传来消息，舅舅当了皇帝。”阿蛮脸上有惊诧之色，结局竟是阿爹当了皇帝？

那阿娘呢？阿蛮拉住王璩的袖子，王璩不晓得该不该告诉阿蛮这个坏消息，她毕竟有四个月的身孕，看着王璩脸上的神色，阿蛮问了出来：“是不是阿爹杀了阿娘。”

无论王璩怎么想，也想不到阿蛮会这样问，她嘴张一张才道：“不是舅舅杀了舅母，而是废后杀了舅母。”阿蛮放下拉住王璩袖子的手，轻声问道：“你信吗？”王璩看着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的阿蛮，不忍又涌上了心，轻声道：“阿蛮，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呢，别去想那些了。”

阿蛮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道：“姐姐你知道吗？我是几个月前才晓得我错了，我以为阿爹是天上的雄鹰，阿娘就是他依恋的人，可我后来才晓得我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都说我以前的文格局小眼界下，故事不离开宅门内外，讲的话不离开家长里短。可写了这个文我觉得，我还是继续回去写我格局小眼界小的宅门文好了。 
我接受不了骨肉相残，为权力反目成仇，视人命为草芥的角色。虽然这整个故事的脉络和走向都是早就想好的，包括阿蛮的结局也是如此，可是真的写到了，我会觉得心都是疼的。 
再更不上去我就不更了。 


第118章 赎人
阿蛮的话里透着浓浓的伤心，王璩握住她的手：“阿蛮，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以后你和我在大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蛮笑一笑，那笑还是透着一丝凄凉，王璩更加不忍，阿蛮的声音有些飘忽：“姐姐，你说，能忘掉吗？”  

能忘掉吗？那是她的父母，这对父母曾经那么宠爱她，让她没有任何烦恼，让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当初有多宠爱现在就有多难过，当初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王璩感觉到阿蛮的疲惫和伤心，阿蛮没有说话，床上的托娅睡的不大安稳，眉头皱了起来，发出细碎的声音，阿蛮俯身下去，用手拍着女儿，托娅的眼睛睁开一小条缝，看见是自己的娘又闭上眼睛，身子往阿蛮这边靠去。 

看见阿蛮的这个动作，王璩上前拢住阿蛮的肩膀，阿蛮抬头：“姐姐，我不会有事的，我还有托娅，说不定肚里这个还是男孩，不管朝鲁活着还是死去，都是他的骨血，我要把他们好好养大。”王璩松了一口气，阿蛮摸一下肚子，又看向托娅，女儿那像朝鲁的模样让她十分思念朝鲁，可是既然人不在了，活着的人只有好好活。 

月光从窗照进来，阿蛮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娇憨活泼的少女了，她现在是孩子的母亲，或者还是朝鲁的遗孀。 

托娅的病在养了几天后就好了，她已经一岁半，病好后的她不肯躺在床上，而是要学着走路，淑媛很喜欢这个小妹妹，还给托娅做了围兜，牵着她学走路，教她说话，比丫鬟们还要细心。 
这冬的第二场雪下了下来，多了阿蛮母女两个，家里却像多了十来个人一样。屋子里燃着大火盆，托娅在那蹒跚走路，淑媛跟在后面，一会儿让托娅不要去拿这个，一会儿让她放下这个，屋里不时响起她们的笑声，这笑声让靠在火盆边的阿蛮也露出笑容。 
王璩放下酒杯，看着帘子外的大雪，接着回头看向阿蛮，养了这么几天，阿蛮的脸上身上总算有了点肉，那笑容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凄凉，而带有了一丝温暖。感觉到王璩看自己，阿蛮抬头道：“这雍京的雪比起燕京要小很多，记得当年在厅前赏雪烤肉，现在只剩我们两人了。” 

当日在场的五个人，现在只剩下自己和阿蛮，阿连怀德成为青唐的皇帝，德安公主永远沉睡在地下，图鲁呢？想起阿蛮曾说过的，图鲁也在逼她，王璩不由轻轻一叹。 

阿蛮往火盆里丢了一块桔皮，屋里顿时弥漫出一股桔香，听到王璩的叹息，阿蛮迟疑一下道：“那日出来之前，图鲁来找过我，他问我要丈夫还是阿爹，我当时很惊讶只是把他赶走，以为他说的是小孩子话，谁知道他也长大了，就我什么都不明白。” 

王璩静静听着阿蛮说话，伸手握住她：“都过去了，阿蛮。”有些事是不能过去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阿蛮眼里闪现温柔，一句话到了王璩嘴边，迟疑了下她还是问了出来：“阿蛮，如果你生的真是一个儿子，长大后你会不会要他去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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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没有想到王璩会这样问，她的眉头皱起，接着脸上就露出苦笑：“报仇？那是他的外公，他的舅舅。”看向一边的托娅，阿蛮的声音更轻了：“图鲁很喜欢托娅，常说谁也不许欺负托娅，不然他就把人揍的他爹娘都认不出来，可是就这么短的时间，全变了。” 

图鲁也长大了，不再是阿蛮眼里那胖乎乎的弟弟了，而是有自己想法的年轻人了，那日的对话还在耳边，“图鲁，难道我能不要托娅吗？”可是图鲁是怎么回答的：“阿姐，孩子可以再生，可是阿爹却只有一个。” 
那样宠爱外甥女的舅舅，在利益面前变的这样狰狞，阿蛮伸手抱住自己，王璩把火再拔旺些，阿蛮感觉到火的温暖，抬头笑了：“姐姐，只有你不会变，是吗？” 

是的，这点王璩很肯定，阿蛮靠近王璩：“姐姐，真好，我还有你，不然我就是无处可去了。”耳边传来托娅和淑媛的笑声，看着阿蛮脸上的笑容，一切都会变好的，而不是永远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之中。
玩耍了一会儿，托娅用手揉着眼睛开始犯困，丫鬟要抱她去睡，托娅却不肯被她抱走，抬头看一看屋里的人，迈着小短腿往阿蛮这里挪动，离的老远就张开双手要阿蛮抱，阿蛮把她抱了起来，托娅嘻嘻一笑就往阿蛮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睡着。 

丫鬟上前想把托娅接过去，还不等丫鬟伸手，托娅的小眉头就皱紧，手紧紧拉住阿蛮的衣襟，脑袋又往阿蛮怀里拱一拱就继续睡去，看样子她只是小睡一会儿，王璩让丫鬟拿过件斗篷，在火上烘一烘才给托娅盖上。 

托娅的小脸红红的，如同春天里最鲜艳的花朵，她还是不知愁的年纪，母亲的怀抱就是她最温暖的港湾，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屋里静谧安详，淑媛也坐了过来，王璩把她的手拖到火上烤一烤，娜兰端过剥好的芋头，洁白的芋头蘸了黄澄澄的蜜，看着就好吃。 

酒已经暖了上来，阿蛮怀孕不能喝酒，王璩给淑媛倒了一小杯，淑媛小口小口地抿，不一会儿脸就红扑扑的，朱妈妈走了进来，王璩指着酒：“妈妈坐，过来喝两杯挡挡寒气。”这是天大的恩典，要是平时，朱妈妈一定要先领了这杯酒，可今儿外面还有人呢，况且和淑媛有关。 

朱妈妈只是看下淑媛就对王璩道：“郡主，外面有客来访，郡主先洗把脸再见客吧。”这奇怪了，郡主府前虽说不是门可罗雀可上门的人也不多，怎么这几天就热闹起来了？ 
朱妈妈已经让丫鬟端上热水，服侍王璩洗了脸又略上了点脂粉，王璩临走前用指头点着淑媛的额头：“不许喝多，喝多了瞧我回来怎么说你。“淑媛嘻嘻一笑，朱妈妈瞧一眼淑媛，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郡主的喜欢，连带身边的人都有了好运，不然就今儿来的那两个人，平日里谁正眼瞧他们？ 

一路来到前面，客人是被请到一座倒厅里的，看见这两人，王璩不由微微怔住，女人还算镇定，除了偶尔扫一眼这厅里的摆设就再没什么，男的就一脸急躁，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两杯茶摆在桌上动也没动。 

看见王璩走进来，两人急忙起身上前行礼：“见过郡主。”这对男女正是淑媛的舅舅舅母，那日王璩对文棋的印象不好，见到他们夫妻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看一眼朱妈妈道：“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叫我出来？” 
朱妈妈面上一红，没想到王璩会这样直接，文棋见王璩果然是那日那个女子，忙道：“郡主先别责问贵管家，是小的央求，况且这事小的已经寻人打听了数日，都说要赎人，必得郡主亲自点头，小的才没法子，前来求见郡主。” 
赎人？王璩知道这是邵思翰安排的人对文棋讲的，却当做一个不知，眉一挑就到上面坐下，看着文棋道：“你要赎谁？况且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说来个人要赎我这府里的人我就把人交出去吗？谁没见过几两银子？” 
胡氏见文棋一时答不上来，忙上前道：“郡主容禀，小的夫妻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赎的人是府里那个叫淑媛的姑娘，她是小的男人的外甥女。小的家里虽不富贵，可温饱是尽够的，小的大姑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怎舍得她在外为人奴婢？” 

这几句话还中听，王璩微微点头，但面上神色不变：“哦，你们要赎淑媛？可是你明明是京里声口，淑媛是岭南人，这岭南人怎会是你们的外甥？谁晓得你们是不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要来我府里把人赎了，到时候乱做什么别的文章？” 

这话让胡氏吓了一跳，王璩端过茶来喝，从茶碗上面瞧着他们两口子，能想到来赎人也不是什么坏的，可是怕就怕他们知道淑媛和自己的关系之后拿着大做文章，到时才更不好，总要全都打听清楚才好把人交出去，不然就是害了淑媛。 

文棋和胡氏对看一眼，没想到王璩竟会这样说，要拿不出证据，那就成了拐骗，这府可是郡主府。胡氏额头上有汗出来，文棋拱手道：“郡主，小的现在虽则行商，但当初也是来京里赶考的，本就是岭南人，淑媛的娘姓文，名慧秀，正是小的的姐姐，淑媛的爹该叫郑阿狗才是。” 

王璩眉毛又是一挑：“那方才朱妈妈怎么说你们姓胡？”胡氏松一口气：“郡主，当日我父亲招赘他进门，他本就姓文，只是从了我的姓罢了，我们确是淑媛的舅舅舅妈，也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文章，只是舍不得外甥女流落别人家。” 

文棋想起姐姐，泪不觉流下来：“当日在下离开家乡，一心往京城来，本以为能金榜题名，可是谁料学问不到，流落京里幸得岳父收留，只是岳父家境也只平平，离家十余年也不得回家乡，知道外甥女来到京城又是为人奴婢，做舅舅的如果再不收留那岂是猪狗不如？” 
这番话说的王璩叹了一声，如果文棋当时回了家乡，是不是文氏就不会死，毕竟娘家有人和没有人是两回事。文棋听到王璩的叹息，又开口道：“在下斗胆问郡主，姐姐她还好吗？” 
王璩没有回答，文棋已经猜到那么几分，手不由抖起来：“姐姐她，是不是已经……” 


第119章 团圆 
       接着文棋的手就落了下来，姐姐温柔秀美，对孩子很喜欢，如果她在世上的话，怎么会把女儿卖了，而且卖到那么远的地方？文棋闭上眼睛，难过涌上心头，双腿撑不住身子，胡氏站在一边看到急忙紧紧扶住他，文棋看向妻子的眼已经满是眼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氏看见丈夫流泪，自己也很难过，伸手拍一下他的肩，抬头去看坐在上方的王璩：“郡主，既然姐姐已经没有了，外甥女我们总是要收留的，身价银子是多少，您说一句，我们怎么也要凑出来。”文棋听到妻子这样说，感动从心里涌出，握紧妻子的手看向王璩：“不晓得淑媛的身价银子要多少？” 

    按说买淑媛这么一个人花的银子也不多，但是从岭南到这里，再加上别的，有些人漫天要价也说不定。王璩看着面前这对夫妻，他们能这样想，把淑媛交给他们那就万无一失了，她的眉挑起：“我看来是缺那么点银子的人吗？” 

    文棋的脸皮抽了下，面前的人是郡主，荣华富贵是自己所不能想到的，和她来谈赎人，那不是老虎尾巴上拔毛吗？胡氏扯一下丈夫的袖子，上前对王璩深深道个万福：“郡主，小妇人晓得您不缺这么几个钱，但您抬一抬手让淑媛随我们走，那就是骨肉团圆，小的定会在家里点长生牌位，愿郡主福寿安康的。” 

    这胡氏还真会说话，王璩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胡氏见王璩面色和缓，忙让文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包银子来，面上带着笑道：“这里是三十两银子，还请郡主收下。” 

    这对夫妻真是做足了准备，王璩笑了：“淑媛能有你们做舅舅舅妈，也是她的福气，这三十两银子请收回去，当日从岭南带回淑媛，既没立文契，怎么要身价银子呢。”这话说的莫名其妙，胡氏夫妻对看一眼，文棋迟疑地道：“姐姐没有了，是不是姐夫也？” 

    要是那个郑阿狗真死了还好，偏偏就是没死，不过这些话淑媛会和他们说的，王璩只是轻叹一声：“淑媛当日只是要我带她来京城寻舅舅，山高路远，她一个小小孩童都晓得去寻人，你们既有银子又不是不知道路途，就算不能亲自还乡，求人带封书也是可以的，若你早能想到，你姐姐只怕不会早早去世。” 

    这番话说得文棋泪流满面，哽咽不已，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姐姐去世已经是事实，而淑媛能随人而走，想必日子过的也不好，除了哭泣竟不知道再说什么。胡氏用袖子擦一擦泪，又上前对王璩行礼下去：“郡主宅心仁厚，怜惜孤女，小的夫妻二人已经尽知，外甥女既吃了这么多的苦头，日后我们夫妻定要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绝不分出亲疏来。” 

    王璩对胡氏点头：“有你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舅妈，把淑媛交给你们我也可以放心。”胡氏还想再说几句，王璩已经对文棋道：“你姐姐当日死的有些冤枉，是否追究你才是娘家人，我毕竟是外人做不得主。等淑媛来了你再仔细问问。” 

    文棋应是，虽然把淑媛交给他们也可以放心，也有心理准备，可是淑媛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情意还是深厚的，王璩想到这又要叹气，好像自己身边的人总是来了又去，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好像没有。 

    收拾起了心神，王璩叫进朱妈妈，吩咐她把淑媛带出来。听到王璩这样的吩咐，文棋夫妇这才放心，王璩想说几句淑媛的好，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分离的时间就要到来，一种浓浓的不舍涌上心头。淑媛已经跟着朱妈妈走出来，看见站在那里的胡氏夫妻，淑媛一眼就认出男的是当日店门前的那个，原来舅舅长得这个样子，淑媛瞧了一眼就飞快地把眼移开，上前给王璩行礼。 

    王璩拉住淑媛的手，指着文棋道：“淑媛，你不是一直想找舅舅吗？这就是你的舅舅。”文棋仔细看着淑媛，今日比那日看的更明白，像姐姐的地方看的也更明白，脸上带了期盼之色上前。 

    淑媛看了眼文棋，突然对王璩跪了下来。她这一跪吓到了文棋夫妇，这郡主府里如斯富贵，和自己家那个小院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说不定淑媛不愿意跟自己走。文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声叫了声淑媛，淑媛已经给王璩磕头下去，接着道：“淑媛今儿跟着舅舅舅妈走了，以后再不能在王姨身边，王姨要好好保重。” 

    说到后面淑媛喉咙已经干涩不止，王璩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用手摸一摸她的脸，又把她的乱发拢一拢，脸上露出笑来：“今儿是你们一家人团圆的好日子，不要哭了。”淑媛点头，转头对文棋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舅舅。” 

    女孩的声音甜甜糯糯，看着这酷肖姐姐的孩子，文棋心里是五味杂陈，伸手摸一下淑媛的头，乖，只说得一个字文棋就哭了出来，胡氏已在掉泪，文棋哭了一会儿就把淑媛带到胡氏面前：“淑媛，这是你舅妈。” 

    看着面前乖巧的淑媛和文棋胡氏说话，王璩觉得心里有些酸涩，这个孩子从此就要离她而去。文棋哭了一会儿才对王璩拱手道：“多谢郡主，在下五内俱感，大恩大德，竟不知道怎么报答。”王璩看着淑媛，淑媛眼里有兴奋有舍不得还有一些害怕，去一个新地方总是会担心的，王璩招手让淑媛过来，摸着她的脸温柔的道：“去跟舅舅舅妈住，要乖乖的，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许和弟弟妹妹吵架。” 

    淑媛努力点头，王璩又对文棋夫妻道：“你们无需报答我的恩德，只要好好对淑媛就是。”胡氏连连点头：“说得是，这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好容易到了我们身边，如果不把她当亲生孩子看，而是折磨她，岂不是猪狗不如？” 

    王璩看着淑媛的眼神闪烁，忍不住把淑媛又拥到怀里：“淑媛，但愿你所有吃的苦都在你娘死后吃完，从此后永远幸福安康。”淑媛在王璩怀里点头，乖巧地道：“王姨，我会的。” 

    文棋夫妻谢了又谢，这才带着淑媛离去，淑媛走出一截又转身对王璩挥手示意，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王璩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朱妈妈已经走了进来，看见王璩这样悄声道：“郡主既喜欢她，怎么不留她在身边？那样人家的吃住，只怕还没府里的丫头好。” 

    王璩当然晓得胡家的家底，可是郡主府里的日子再好，这种日子也不是淑媛喜欢的。王璩知道一叹，逸出一句：“你不明白。”不明白？朱妈妈眨一眨眼，王璩已经做别的吩咐了：“拿一百两银子给胡家，就说这是给胡家的贺礼，还有淑媛的那些东西，你先收起来，等她长大定亲时候送过去当做嫁妆。” 

    朱妈妈连连应是，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嘀咕道：“跟在郡主身边，怎么也能寻户好人家，去了她舅舅身边，嫁的也是那种小户人家，有什么……”看见王璩看向自己，朱妈妈急忙闭口，疾步走出去办事，快要走完的时候听到王璩说了一句：“跟在我身边寻人家，能寻到什么样的人家，而且高门大户的，日子就真能那么好？” 

    朱妈妈不敢反抗，只当做没听到，高门大户做主人受人服侍不好？偏偏要去小户人家做媳妇受气？王璩坐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缓步走到外面，雪已经停了。阿蛮怀里抱着托娅站在那里，对王璩微微一笑，王璩上前接过托娅，嗔怪地道：“你都这么大的肚子了，还抱着孩子，家里这么多的丫鬟婆子，再不行还有娜兰她们呢，你怎么不让她们抱着孩子？” 

    阿蛮不说话，只是扶着自己的腰，自从来到这里，阿蛮就不敢让托娅离开自己身边，非要看着托娅在她身边才安心，丫鬟婆子们只能打打下手。 

    王璩抱着托娅，托娅已经有些困，开始打呵欠，小手攀住王璩的衣襟，头一拱一拱就要睡去。看着托娅，王璩觉得心里十分柔软，双手开始摇晃起来让托娅快些入睡。阿蛮在旁笑了起来：“姐姐就要成亲了，到时生的孩子只怕比托娅还招人疼。”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中，还有一个来月就要再次出嫁，王璩面上闪出喜悦之色，阿蛮在旁边看见，笑了笑就贴近王璩的耳：“姐姐，你也很喜欢这个姐夫吧？看你笑得就跟当初我想朝鲁一样。”王璩把睡着的托娅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把托娅抓紧自己衣襟的手指温柔扳开，拿过被给她盖上，连小手都用被盖的严实才起身。 

    阿蛮已经暖好了酒，烤好了肉，把酒递给王璩，自己拿着肉在吃：“姐姐，这大雍的肉好像比青唐的肉要香一些。”青唐烤肉多只放盐就可以，可是大雍烤肉多先用各种作料腌过，再把肉风干一会儿，然后才到火上烤食，用的炭火也有讲究，这样烤肉才能入口。 

    王璩接过酒饮了一口，又吃了口肉，这才笑道：“大雍好的就是这口吃喝，各种饮食必要精美方能入口，我府里还算好些，别的府邸听说肉要入口，必要用上百种作料炮制过才成，还有冬日要吃嫩韭，夏日非要用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 

    阿蛮靠着一个引枕，看着外面的天空，突然叹道：“大雍的日子过的极其舒服，可我还是想青唐，可是这一生只怕都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知道咋回事，office出问题了，折腾了半天才打开，好歹没有全都不见，不然我哭都来不及。 

第120章 相逢

    回不去了，那个阿蛮牵挂的，可以纵马四处游玩的地方，那里没有大雍繁华的城市，也没有精美的陈设，连食物都是简单粗糙。但它在阿蛮心里，是永远都忘不掉的。王璩想安慰阿蛮几句，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是把酒喝干。

    杯子依旧空着，外面的雪花又开始飘下来，火盆里的火渐渐熄灭，王璩和阿蛮谁都没有动手去添，就这样坐着看帘外的雪花。渐渐有些冷起来了，王璩刚要去拿炭盆，娜兰两人走了进来，看见这样娜兰用火钳夹了几块炭放到火盆里，又用火钳拔一下灰，火又重新旺旺地燃起来，身上暖和的王璩又重新坐了回去。娜若已提起酒壶给王璩倒了杯酒，笑着道：“郡主可是在想阿媛？这酒也不喝，肉也不吃，连火快灭了也不往里面放炭，这越来越凉了，要感了风寒那才麻烦呢。”

    王璩端起酒杯，却没把酒往唇边放，娜兰也跟着开口：“郡主，朱妈妈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说……”靠在火边裹着裘衣的阿蛮突然开口：“你们两个怎么变的这么聒噪？我们只是不想说话罢了，就被你们说东说西。”

    娜若吐一下舌，娜兰了然，现在的阿蛮再不是那个在青唐时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扯着娜若的袖子对阿蛮笑着道：“您说得对，这样天气该看着雪烤着火，要不要喝酒，想不想说话都是看各人高兴。”娜若也连连点头，阿蛮坐了回去，依旧一言不发。

    屋里只有炭在火盆里发出的声音，过了会儿王璩才道：“阿蛮，舅舅他，毕竟是你阿爹。”阿蛮嗯了一声，阿爹啊，这个在阿蛮心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王璩听到阿蛮的叹息，伸手握住她的手，王璩的手很温暖，阿蛮微微一笑：“姐姐，我没事的，只是有点不好受罢了。”王璩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看向雪，雪花飘飘荡荡从天上飘下来，屋檐树上都一片雪白，人间的一切烦恼纷争仿佛都被掩盖。

    日子渐渐过去，离腊月十六越来越近，这次王璩的再次出嫁没有惊动很多人，新房就备在邵思翰的小庄子里，邵思翰已经去了那里，听说已经粉刷一新布置好了。娜兰带着东西去那里跟着布置，回来时候在王璩面前形容了一番，说的王璩面上红红，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到正日子那天清晨，就由邵思翰带着轿子来门口接人，也不要鼓乐吹打，更不用贺客盈门，这次成亲是王璩自己要嫁的，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恭喜听了又有什么意思？

    宾客也不多，不过就是阿蛮母女和淑媛，还有五奶奶也知道这事，那日也会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王璩的心里越来越欢喜，一样样点着邵思翰送来的聘礼，里面有一根骨钗，放在那里毫不起眼，却是王璩最心爱的。

    阿蛮看见这根骨钗就叫了起来：“啊，姐姐，这根钗不是那日我们在燕京看到的，想不到竟被姐夫买下了，这是不是缘分？”当然是缘分，王璩唇边的笑容更深，却没有回答阿蛮的话。

    阿蛮也不在意，继续看着那些东西，剩下的不外就是常见的衣料首饰，还有折了羊酒的二十两银子，这些也没什么稀奇好看。阿蛮却看的兴致勃勃：“姐姐，原来你们大雍成亲，和我们青唐是不一样的，光是聘礼就不相同。”

    青唐人的聘礼里面，少不了的就是马匹和羊群，当日阿蛮出嫁时候的马匹和羊群数目，都是惊人的。听着阿蛮的话，王璩如同回到当年，那时的阿蛮还是那么活泼和无忧无虑，而不是现在这样。

    朱妈妈走了进来，面上的神色很奇怪：“郡主，赵家七奶奶来访。”赵七奶奶，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名字离自己已经很远，王璩一直觉得和她再无交集，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王璩低头，用手抹平一匹衣料上几乎看不出来的皱褶，这才抬头对朱妈妈道：“就说我不方便，请七奶奶回去吧。”

    这个答案是朱妈妈预料之中的，她却迟疑一下不肯走，王璩眼里又重新泛起冷意：“我和她本就是陌路人，见了面不过徒增烦恼，又有什么好讲的呢？”朱妈妈叹气，但还是应道：“是，老奴就这样去回。”看着王璩的变化，阿蛮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开口问道：“姐姐，那个人就是你那个妹妹？”

    是，这个人是王璩在世上血缘最近的人，可是也是最不想见到的人。阿蛮看着王璩的神色变化，伸手握紧她的手：“姐姐，我就是你的妹妹。”王璩拍一拍她，这个表妹真的比亲妹妹还要好一些，朱妈妈走了就没有再来，看来珠姐儿是走了，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妹妹，王璩对她真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但有一点是一直没变的，不管怎样，王璩都不能把她当做亲妹妹来看，陌路人就是最好的。

    朱妈妈看着面前的女子，那曾经丰腴的脸已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手几乎都握不稳茶杯，踌躇一下朱妈妈才上前道：“珠姐儿，郡主说不方便见客，请您回去吧。”珠姐儿瘦的一双眼睛更显得大，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身边的丫鬟急忙上前扶住她，朱妈妈心里不由叹气，原本多活泼爱笑对人宽厚的姑娘啊，这还不到两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是该叹世事无情还是该叹一些别的。

    珠姐儿没有动，朱妈妈忙走上前扶起她：“姑娘，您身子不好，就不要再往外跑了，说起来，也真是……”朱妈妈没有继续往下说，珠姐儿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又要说我可怜了，可我，宁愿像她一样被天下人唾骂，也不愿人人都说我可怜。”

    说着珠姐儿又是一声叹息，这样的话朱妈妈听不懂，可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她用袖子点一下眼角，安慰地道：“姑娘，以后慢慢就会好了，郡主她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以后，慢慢就会好了，可是自己等不到以后了，珠姐儿想说话，代之的却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丫鬟忙给她捶背。

    咳嗽定了，珠姐儿才对朱妈妈道：“既然不愿意见我，那也就罢了，我只想和她说声对不起，别的，什么都没有。”朱妈妈更加伤心，泪已经来不及擦了，对珠姐儿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两个都是好人。”却闹到这种田地，珠姐儿没说话，只是疲惫地靠在丫鬟身上，丫鬟扶着她出去，珠姐儿回头看了眼这个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宅子，以后就再没机会见到了，很多事该就此了结，既然自己是不该来到这世上的人，就让自己离去吧。

    珠姐儿的话朱妈妈一字不漏地对王璩转达，王璩听完什么都没有说，见王璩没有说话，朱妈妈叹息着道：“郡主，论理这话不该老奴说，可是老奴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公主为人脾气不好，可是珠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王璩没有听到一样，只是挥手让朱妈妈下去，如果，世上本就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可吃。纵然知道珠姐儿在里面是全然无辜的，可曾经王璩也并不是没有怨过恨过她的，现在那些怨恨早已消失，两人成为陌路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原谅不原谅，那些该是淮阳公主和王安睿说的话，而不是他们女儿该说的。

    夜色渐渐深起来，宅子里的人都在安睡，偶尔能听到托娅传来一声哭泣，接着就被在旁边的人拍打着重新哄睡着。突然远处传来狗叫声，接着狗叫声越来越大，这声音让睡梦中的托娅惊醒过来，闭着眼睛开始哭，丫鬟忙起身抱起她，阿蛮和王璩也披衣坐起，来到托娅睡的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阿蛮一脸疲惫，王璩让她继续回去睡觉，还怀着孩子呢，怎么能这么劳累，托娅喝了杯水，抽噎着渐渐睡去，王璩见安静下来这才走到外面：“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个小丫鬟揉着眼睛走过来：“郡主，方才狗叫起来时，已经着人去打听了。”话刚说完从外面跑进来个丫鬟，看见王璩站在那就跪下道：“郡主，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外面巡夜的抓了个小贼。”这临近年底，有些小偷小摸也正常，可是谁要偷东西也不会往这片来，这事怎么有些蹊跷？

    蹬蹬蹬，外面又传来脚步声，院里的丫鬟忙出去问，问了后一脸古怪地进来：“郡主，巡夜的说，那小贼要见郡主，还说郡主没空的话，见表姑娘也成。”阿蛮到了这里总有一个来月了，可是知道她来这里的人不多，更没有要见她的，一个小贼又怎么知道她？而且要指明了见？

    王璩还在想，那个丫鬟又道：“巡夜的人还说了，觉得这个小贼不大像大雍人，是不是？”不大像大雍人，王璩的心突然狂跳起来，难道是朝鲁？他没有死，而是从青唐来到了大雍，还费尽了辛苦找到了郡主府？可要是他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走大门让人通报而是趁了夜色翻墙而入呢？

    王璩想不出所以然，干脆穿了衣服往外面去，见王璩往外走，丫鬟们急忙打灯笼的打灯笼，去外面传信的传信，一时热闹了起来。

    王璩顾不上别人是怎么想的，到后面嫌走的太慢，索性小跑起来，走到一半时候就遇到巡夜的带了个人过来，看见王璩忙上前行礼：“郡主要见，小的们押过来就是，何须郡主亲自过来？”王璩顾不上和巡夜的人客套，已经抢了丫鬟手里的灯笼去照了瞧。

    被绑着的人满脸大胡须，衣衫也很褴褛，只有一双眼又明又亮，看见王璩打着灯笼瞧自己，他露出个笑容，却牵动了肩膀上没好的伤口，这不是朝鲁还是谁？ 


121、夫妻

    喜悦从心里漫出来，但这喜悦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阿蛮。看见王璩没有动怒，巡夜的晓得这一定抓错了人，忙把朝鲁的绳子解了，嘴里连连道：“小的们并不晓得这是家里的客人，还当是小贼，冲撞之处，爷您莫怪。”

    朝鲁活动一下被绑了后有些麻木的手臂，这一动又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龇了一下牙。这动作王璩并没漏过，叫过丫鬟让他先带着朝鲁下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去和阿蛮说一声，对巡夜的笑道：“辛苦你们了，明儿一早去账房支十两银子打酒吃，别人不问也别说出去。”

    巡夜的谢过赏，又连连应了，这才带着人退下去，旁边除了打灯笼的婆子丫鬟们，就再无别人。看着不变的景色，王璩觉得方才是不是真的，朝鲁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知道阿蛮有多欢喜？前面有脚步声，是那个带朝鲁下去的丫鬟，对王璩行礼道：“郡主，那位爷肩上有很大一个伤，奴婢来寻些药。”

    看来朝鲁这一路比阿蛮走的辛苦多了，王璩心里暗忖，吩咐丫鬟跟个婆子下去拿药，这才带着人回屋。刚走到院门口，阿蛮就整个人扑了上来：“姐姐，朝鲁来了？他真的来了吗？我怎么没见到他？”孕妇激动不大好，王璩伸手扶住她：“你不要着急，他去洗澡换衣衫了，还有身上的伤也要……”

    阿蛮紧紧抓住王璩的胳膊，几乎掐到她的肉里：“我怎么不急，都这么久了，我都以为他死了。”说着阿蛮的泪就流了下来，王璩心里有些黯然，却还是扶着她往里面走：“他还活着，我亲眼看到，他活的好好的，而且他既然能翻墙进来，就算受了些伤也不大妨碍的，你在这里等着，等他来找你。”

    王璩温柔的话却没有让阿蛮静下心来，那是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在混乱中，但是现在又听到他活着，而且来找自己，怎么能不激动？阿蛮只是紧紧抓住王璩的胳膊：“姐姐，姐姐，你带我去瞧一眼就好，只一眼，一眼就可以。”

    只瞧一眼，瞧了那一眼，怎么能完全放心下来？屋外有人说话，接着是丫鬟惊慌的声音：“你，你不能进去。”帘子已经被掀起，大踏步走进来的正是朝鲁，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褴褛的衣衫，除了洗了脸没有做别的，眼睛紧紧盯住阿蛮，王璩觉得他也快流泪了，只听见朝鲁叫了声阿蛮，阿蛮就扑进他的怀里：“我以为你死了，你怎么不早些来找我？”两人眼里的泪都像断线珍珠一样落下来，此时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再无别人。

    丫鬟匆匆走了进来，面上神色十分慌乱地对王璩道：“郡主，奴婢们要拦，怎么也拦不住，别说洗澡换衣衫，就算要给他伤口上药他也……”王璩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自己也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就别打扰他们，他们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折腾了这么半夜，天边已经有鱼肚白冒出，又是新的一天，吩咐丫鬟继续准备好洗澡水和点心，王璩也不再回床去睡，在房里拿着本书看，等着他们说完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还没等到人进来，王璩手里的书已经掉到地上，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进来，半睁开眼看见是丫鬟进来开窗。

    丫鬟把火盆里的炭又加了几块，吹灭了蜡烛，小声地道：“郡主，您要睡，就到床上躺一躺。”王璩打个哈欠，睁开眼问：“什么时辰了，阿蛮那边说完话没有？”

    “辰时已经过了，表姑娘还没出来，洗澡水凉了又热，郡主，要不要送早饭进去？”王璩沉吟一下：“让他们准备份早饭我送过去。”

    丫鬟领命而去，王璩走到窗前，虽然是深冬，可今日太阳好，能感觉到太阳暖融融照在自己身上，这风也不那么刺脸，倒有几分初春的感觉。

    提了丫鬟送过来的食盒，王璩来到阿蛮房前，娜兰两人坐在外面，看见王璩过来忙上前去接食盒：“郡主，朝鲁公子真的来了吗？他来了，阿蛮公主是回青唐呢还是继续在大雍？”只怕想回青唐的是她们两个，王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敲一下门：“阿蛮，是我，这个时候，该吃早饭了。”

    重复了两次，门才打开，阿蛮的双眼哭的红红，看见王璩站在外面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姐姐，我都忘了时候了，朝鲁还在睡呢，他那身脏的，都不晓得多久没洗过。”能听到朝鲁雷鸣样的呼噜声，王璩一笑把食盒塞到阿蛮手里：“先把他叫起来吃饭，再洗澡换衣衫，别的不说，肩上的伤口也要上药。”

    阿蛮乖乖应了，见面的巨大幸福让阿蛮的心都被填满，容不下别的任何东西，要不是王璩提醒，她只怕就这样让朝鲁一直睡着，不管他的伤更不管别的。

    当朝鲁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天，洗了澡换过衣衫，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饭，托娅坐在他腿上，不时地去扯他的胡子。阿蛮手里拿着勺，见朝鲁碗空了就给他添上，此时阿蛮脸上的笑容很温柔，偶尔还把托娅的手从朝鲁饭碗里拿出来。

    王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脸上不由露出会心笑容，看见王璩进来，朝鲁把托娅抱起，上前给王璩行礼：“多谢您照顾阿蛮和孩子们。”这算是什么？王璩的眼不由睁大：“我照顾阿蛮是正常的，你谢什么呢？”朝鲁重又坐下来，阿蛮已经在一边开口：“朝鲁和我说了青唐现在的局势，在大雍只怕也不平静，我们俩过些时候就要走了。”

    朝鲁的到来带来的竟是离别，这是王璩没想到的，她的唇惊讶张开：“你们不留在这里，要去哪里？青唐吗？”朝鲁苦笑一声，青唐是回不去了。

    虽然现在算是燕王掌握了整个局面，但现在整个局面还是动荡不安的。当初那场混乱来的如此之突然，对皇帝来说，把兵马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才是安全的，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由各部族来掌握。前皇帝下令把原本各部族统领的兵马全都归于皇帝名下，于是这道圣旨，自然引起各大部族的反弹。各大部族纷纷表示不满，要皇帝收回成命，或者换个皇帝。

    姑姑亲自来到府邸，要求父亲听从皇帝的命令，托德一族身为后族，自然该首当其冲。谁也不知道是怎么谈的，只知道姑姑拂袖而去，接着就传来宫里动乱的消息，还听说燕王趁机发动了政变。在这种混乱之中，才把阿蛮送上马背，让她快些逃走，以免受到别的伤害。

    当听说燕王发动政变的原因是姑姑下令诱杀了德安公主，试图以德安公主的鲜血来让众人臣服。朝鲁的心却没有放松下来，虽然阿蛮总说他是傻小子，可不是毫无所知的。阿蛮离开远比在这里安全。接着就是越来越混乱，当燕王以几乎雷霆一般的手段扫平支持前帝后的势力，紧接着做的就和废帝一样，要求各部族交出兵马。父亲在接到燕王传召时候就让自己赶快逃走，谁也不甘心只当一个共主，只是看怎样用手段罢了。

    逃出青唐这一路听到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有部族首领试图反抗，但很快被燕王当场诛杀，用血流成河来形容并不夸张，反对的那些人随即受到的就是整族被灭。不得不承认燕王是极其有手段的，在诛杀这些原来部族首领的同时，他放掉了那些部族首领的奴隶，让他们分走了这个部族首领的马匹和羊群。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把这些奴隶也一起杀的干干净净，这个动作让部族的那些人生不出反抗之心，也让那些观望的部族首领冒出一口寒气，纵然把原来那些人当做虫蚁一样，也知道他们一旦听到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剩下的事朝鲁就不知道了，他那时已经逃出了青唐，身上没有多少银子，还不大会讲大雍话，只有步行往京城行去，偶尔听到商人们的议论，知道燕王在做了这些事后，终于登基称帝，追封德安公主为皇后，他们的独子图鲁为太子。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朝鲁知道阿蛮是安全了，可是自己只怕更不安全，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来到雍京，和阿蛮见一面。

    青唐现在这样，肯定是回不去了，回去了就算燕王，不，现在的皇帝不追究，也难免有一些不甘心的人来寻朝鲁，想和他一起推翻燕王，好回到以前的好日子。

    阿蛮静静坐在一边，王璩听完朝鲁的讲述，竟不晓得说什么好。朝鲁看向阿蛮：“这天下之大，不是只有大雍和青唐的，我们走的远远的，再不成就乘船出海。”阿蛮只笑不说话，回青唐对阿蛮那是极好的，她是燕王的女儿，图鲁的姐姐，只会比当年德安公主在的时候更风光。

    可是如果那里没有了朝鲁，一切又有什么意义？看着阿蛮脸上露出的笑容，王璩会心一笑，有依恋的人的地方，就是天堂。阿蛮没有说话，温柔的就像王璩不认识她一样。

    低头一笑，王璩抬头道：“还有两天我就要嫁人了，你们等我嫁了人，过完年再走吧。”要不？王璩看向阿蛮的肚子：“等阿蛮生了孩子再走吧。”阿蛮只是看着朝鲁，一副由他全盘做主的样子，朝鲁点头，王璩把眼从他们身上移开，这一个年，就是少有的团圆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今天决定努力一把把这个文写完，这是第一更，稍后还有两更，今晚我拼了不睡也要把这个文完结了。评论就不回了.



122、出嫁

    大红的嫁衣穿上了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王璩觉得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披上嫁衣出嫁，那时满心都是仇恨，甚至恨不得把那个娶自己的人剥皮抽筋。而现在镜子里的容颜有些老去，这身大红的嫁衣依旧鲜红，可心里的仇恨已经不见了，代之的是喜悦。

    “王姨您今儿真好看。”淑媛在王璩身后转来转去，啧啧赞叹不止，她在胡家过的不错，虽然吃穿用度比不上在王璩身边，但拘束更少，又有玩伴，再加上胡氏对她视同己出，这日子别提有多开心。看见淑媛在那转来转去，王璩不由捏一下她的鼻子：“这小丫头，嘴巴最甜，最会哄人。”

    娜若手里端着脂粉上来，听到王璩这样说也笑了：“阿媛，你不在郡主没人哄了怎么办？”淑媛的眼睛眨一眨：“今儿王姨要嫁邵叔，当然是邵叔哄了。”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胡氏在笑声里面把淑媛拉过去，给她整理下方才乱了的头发，淑媛抬头对胡氏甜甜一笑。

    这样的场面让王璩会心一笑，她们都有各自的幸福，而自己也要得到自己的幸福。今日娜若和娜兰充了喜娘，要给王璩涂抹脂粉，要讲究些的人家，该专门请了人来给新娘上妆上头的，好占了她们的福气，给新人添些喜气。

    王璩一来不在乎，当初嫁去章家时候，那时苏太君请来的，好像是某位公主给自己上头。可那又如何，二来这人还真不好寻，只要两颗心在一起，什么样的形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嫁的人是谁。

    薄薄傅上一层粉，拿出玫瑰做的胭脂，用簪子挑一点抹在两颊，娜兰有些紧张，额头上都有汗出来。王璩比她平静的多，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变化，当娜若把螺子黛递上的时候，身后有只手接过螺子黛，接着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我来吧。”

    这个声音？王璩回头看去，说话的人是赵夫人，她今日穿的也很喜庆，手里拿着螺子黛，对王璩笑道：“我来讨杯喜酒喝，成不成？”自然是成的，虽然邵思翰不说，可王璩也想的到邵思翰心里还是想着赵家的人能来一两个。

    可出于种种原因，赵家的人一直沉默，既不反对也不赞成。现在赵夫人来了，虽说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可也是赵家的人，想来邵思翰更欢喜吧。

    赵夫人已经弯腰给王璩画着眉，嘴里还道：“我自说自话地来了，这上妆上头的事我就包了。”赵夫人地位尊贵，父母双全，有子有女，虽然婆婆不在了，可尊贵的地位就能弥补这一点遗憾，京里王公贵族嫁女儿的时候她也曾去做过这些事。

    王璩看着她，心里有阵温暖流过，轻声道：“多谢夫人。”赵夫人后退半步，偏着头看自己给王璩画的眉，听了她这话只是笑一笑，接着继续手上的动作：“算起来，你也是我弟妹，说什么谢不谢？”王璩嗯了一声再没有说别的。

    一时面上的妆上好了，娜若搬过减妆，赵夫人拿起梳子给王璩梳头，一梳梳梳下去，听着赵夫人按惯例念的那些吉祥话，王璩的心越来越安定，面上不晓得是胭脂的红还是那喜悦的红。

    头发已经梳好，把首饰戴上，王璩亲自拿起那根骨钗别在发上，再戴上花冠。虽说此时是冬天，可巧手的匠人用绢纱堆成假花，又把它们放在熏香里面熏足三天三夜再拿出来，这样的花不仅有型还有香味，可以假乱真。

    赵夫人后退一步，笑着道：“果然是个美人，新郎可真有福气。”王璩的面不由更羞红了，淑媛已经跑上前拉住王璩的手：“王姨，您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么好看的人。”

    托娅也在那挥着小手依依呀呀地叫，她已经在牙牙学语，不过会说的字还不是那么多。阿蛮扶着腰走过来，笑着道：“姐姐今日出嫁，明年这时就添一个孩子。”

    王璩嗔怪地看她一眼，赵夫人握一下王璩的手，轻声道：“我来还有几样小礼物，你可别嫌弃一定要收下。”

    猜到她们有话要说，阿蛮带着人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们俩。赵夫人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包来，打开里面是一根金簪，这根金簪却不那么稀奇，虽做工精美王璩也曾看过比它更精美的。

    赵夫人把这小包往王璩这边推一下：“这是祖母吩咐让我送过来的，当年翰哥儿被赶出赵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么多年他在外面，虽然明面上是我爹娘照顾，可是内里也有祖母的嘱咐，这么多年，其实祖母一直很惦记他。”那是当年的是非，王璩没有说话，等着赵夫人继续往下说。

    赵夫人把簪子拿起放到王璩跟前：“祖母说，每次孙媳妇进门，她总要给件把首饰当见面礼。翰哥儿成亲她也欢喜的，只是碍于众人的眼不能来，这簪子就是她的心，你拿着。”这根簪子也不算重，顶多不过一两，王璩却觉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些当年的事已经消失，可是它的影响是消失不了的。

    赵夫人看着王璩不说话，王璩把簪子收起才笑道：“我这样的人，外面说什么都有，太夫人能这样说，足见赵家有今时今日之风光绝非偶然。”赵夫人面上的笑带有若有所思的味道：“翰哥儿这些年一直想的是回赵家，可是祖母没有说，我们却晓得他是回不去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那边的几位哥哥姐姐，祖母也很疼爱，顺了那里就要忤了这头，他的婚事祖母也一直在操心，现在他能松口成亲，祖母也了了件心事。况且你的事情，知道的人都晓得内里是什么情形。现在翰哥儿既不是赵家的人，娶谁按理说赵家也没有可置喙的余地。”

    赵夫人这番话说的很对，王璩不由笑了：“那上次我还听说赵家想和李家议亲。”赵夫人也笑了：“这话按理我不该说，只是大伯还活着，翰哥儿毕竟是他的亲生子。”赵家那位大老爷，听说是一直和赵家大爷同住的，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算来他也是自己公公。

    看见王璩面上有恍然之色滑过，赵夫人握一下她的手：“大伯不喜欢你也是常事，横竖翰哥儿和他每年也就见那么几面，他再不喜欢也不关你多少事，你不是一般的女子，想那么多做什么？”王璩唇边露出笑容，那件事自己只是听说而已，背后谁想的主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拒绝了，他为了自己拒绝了这就足够了。

    外面响起鞭炮声，淑媛跑了进来：“来了来了，王姨，邵叔来了。”娜若她们也全都跑了进来：“还要盖盖头，阿媛，让你守在屋门口，你怎么跑进来了，快在门口挡着。”说着娜若就把淑媛往门口一推，啪一声关上了门。

    娜兰已经把盖头给王璩盖上，能听到阿蛮的声音：“姐姐，你从此后一定会安宁平顺的。”安宁平顺，这是舅舅留下的话，现在自己终于能做到了。

    门口传来笑声，这是娜若带着丫鬟们在阻挡迎亲的人，中间还夹着淑媛的声音，王璩的手垂在那里，这样的事上次也经历过，可那时只有怨恨和愤怒，没有半点喜悦，现在心里满满的，找不出半点不情愿。笑声越来越大，还有朝鲁的声音，接着哐的一声，门被人使劲推开，阿蛮叫了起来：“朝鲁，你怎么这么粗鲁？”

    回答阿蛮的是朝鲁的笑声，赵夫人搀起王璩：“走吧，吉时到了，该去拜堂了。”王璩抬起头，隔着盖头只能看到邵思翰影影绰绰的身影，从此后就有人可以依靠而不是只有自己。

    一截红绸被塞到王璩手里，那一端邵思翰牵了，赵夫人充了喜娘，扶着王璩一步步随邵思翰走出去。今日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天空碧蓝，从这里一直到拜堂的厅前都铺了红地毡。王璩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还能看到邵思翰不时回头来看自己，那温暖渐渐充满全身。

    他们双方都没了父母，拜了天地就直接夫妻对拜，接着送入洞房，淑媛在那里蹦蹦跳跳，不时拍手笑，夹着托娅的笑声。王璩觉得像飘在云端上一样，被送进洞房后就揭盖头喝交杯酒，和邵思翰四目相视时候，王璩只觉得他有说不出的好看。

    邵思翰今日也是器宇轩昂，那眼里的笑都漫了出来，一直漫到王璩心底。喝交杯酒的时候，王璩碰到了他的手，邵思翰的手很烫，从此他们真的是夫妻了，再也不分离。

    宾客都散去，上面红烛高烧，邵思翰看着王璩，伸手抱住她：“初二，从此后你就是我娘子了。”王璩咬唇一笑，这笑容让邵思翰心里一荡，把她抱的更紧一些。王璩埋在他的胸口，感到他的胸口处越来越烫，烫的王璩自己的脸也跟着红起来了，做夫妻，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这个时候，王璩突然想起这个，抬头，脸正好碰到邵思翰的唇，邵思翰的手心越来越烫，已经有汗出来，他的手颤抖着往王璩脸上摸去，王璩突然拉住他的手：“我可要先说，从此之后你只许我一个，再不许去想别人。”

    邵思翰的唇印上了她的：“这何须你嘱咐，天上地下，我认定的只是你一个。”王璩张开双手抱住他，好掩饰住自己那同样跳个不停的心，外面的声音已经远去，屋里的红烛烧的越来越亮，今夜是十六，一轮圆月高挂天上，仿佛希望天下人和月亮一样团圆。

    作者有话要说：很像就这样打个完结，可是做为一个有坑品的人，还是要把最后一点尾巴写出来。等我，不要走开。



123

123、终章 ... 
 
 
　　喜事一过，没几天就是年下，王璩和邵思翰都是不爱应酬的性子，况且庄子里什么都有，朝鲁在京里时不好出来，干脆全都留在庄里过年。
　　庄房虽然不大，却也足够住下。王璩夫妻住了上面的正屋，朝鲁一家三口住了东厢房，娜兰两人挤在西厢。又从庄里找了个大婶来每日搞些杂务，一群人也就过起日子来。
　　
　　庄子里人手不够，娜兰两人说起做饭也不过是粗通而已，下厨的主力就成了王璩。腊肉菜干这些做出来也是有滋有味，邵思翰和朝鲁两人经常约着去钓鱼，钓回来就可以加餐。
　　每日和阿蛮说说话，逗着托娅玩耍，给阿蛮肚子里的孩子做几套小衣衫，再下下厨，这样的日子过的忙碌而舒服，一转眼就到过年时候。今年人多，东西准备的也齐全，朱妈妈一大早就带着人来送过年的东西，顺便给王璩拜年。
　　
　　看见王璩住在这么个小庄里还过的悠然自得，朱妈妈心里十分奇怪，但也不敢多说，只是笑着给王璩贺了岁，又把那些过年的东西送上。
　　听着朱妈妈在那里唠叨着这是谁送来的，那是宫里赏的，王璩不由打个哈欠，离京太久，已经忘了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情，听到朱妈妈说按了账本把各家的年礼都送过，王璩才嗯了一声，接过账本翻一翻收了起来：“朱妈妈辛苦了，回去和账房说，每人多发两个月月钱，初一到初三这三天，府里除留几个人看家之外，旁的都放回去过年。”
　　
　　朱妈妈恭敬应了，见王璩低头看账本，小心翼翼问道：“郡主什么时候从这里回去？姑爷自然也要住在府里，那表姑娘夫妻就要单独另设一处，不然实在太不方便。”回去，在这住的好好的干嘛回去？王璩的眉一挑，但承认朱妈妈说的对，淡淡地道：“总要等过了元宵再回去，阿蛮的话，你寻一处离含桂院不远的院子，再布置下就成了。”
　　朱妈妈领命而去，王璩用手揉着额头，在庄上的这些日子，感觉过的那么快，一想到要回京就觉得头疼，可不回去也是不行的。那精致的房间，仆从如云的生活，看起来锦衣玉食如同神仙一般，可是却让人无限烦恼，还不如当初在外游玩时候那么开心。
　　
　　“怎么了，额头皱的这么紧，是不是这几日天天都由你下厨，做的烦闷了？”邵思翰的声音响起，接着就伸手要把王璩额头抚平，王璩就此拉了他的手，指着那堆东西和账本：“都是朱妈妈送来的，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一提回去，我真是没精神。”
　　说着王璩整个人趴在了丈夫的腿上，自从成亲之后，王璩就爱上了这样做，感到丈夫的腿非常适合趴着。邵思翰拍着妻子的背没有说话，乡居生活的确十分悠闲，可是他们还是要回京城。
　　趴在那里的王璩突然叹了一声：“思翰，我们要不还是出去游玩吧。”那一年多的游玩虽然辛苦，但见识到很多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就是在旅途中，她和邵思翰两人心心相印，结下誓言的。
　　
　　王璩露出一个笑容，用胳膊支起下巴看着邵思翰，一双眼闪闪发亮，就等着邵思翰说出一个好字。邵思翰摸一下王璩的脸，成亲这些日子来，邵思翰觉得妻子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温柔，和当年那个倔强的一个人面对天下的女子完全不同，而且，好像她也开始越来越依赖自己。
　　王璩得不到回答，不由皱起鼻子：“说啊，怎么不说话只是笑？”邵思翰伸手把她眼前的头发往后拔去：“好是好，可是就算出外游玩，这一路上遇到官员还不是要应酬，不如……”说着邵思翰停住，不如什么？王璩的眼这下更是发亮：“你快些说，说出来我有赏。”
　　
　　有赏？邵思翰的眼顿时亮了，把妻子抱紧，在她耳边悄声道：“什么赏？是不是要赏为夫这个？”说着邵思翰的手悄悄往王璩衣襟下面探进去。这么大白天的，王璩掐一下他的手，面上已经带了红晕：“这么大白天的，你也不嫌害臊。”
　　邵思翰虽被妻子掐了一下，那手缩了回去但把妻子抱得更紧，在她耳边道：“不如我们跟阿蛮他们一起，也出去吧，看看天下到底有多少大。”王璩没想到丈夫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抬头脸上的惊喜之色是怎么都没变的，邵思翰趁机在妻子脸上亲了两下：“俗话说，读万卷书胜过行万里路，我们出去外面几年，看看那些风景也好，等我们走不动了，再回到这个庄子上，看看孩子，钓钓鱼，多好。”
　　
　　真的很好，王璩反身抱住邵思翰：“谢谢你。”邵思翰能闻到妻子发上的香味：“说不定我们还能去哈先生的家乡，见识一下他说过的那些不一样的风情。”王璩连连点头，偎依在丈夫怀里没有说话，仿佛能看到那蔚蓝的大海，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在自己面前展开，那些金发碧眼的人，还有黑发黑肤的，没见过的果子，奇奇怪怪的话语，这些都需要自己去见识一下。
　　这个年是从王璩出生记事以来，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菜肴是王璩下厨做的，娜兰也做了个在杭州学的醉虾。连阿蛮也烤了肉放在那里，邵思翰和朝鲁两人对饮，朝鲁喝酒历来豪迈，现在也不例外，嫌小杯小杯喝的不尽兴，直接把酒壶拿过来对着壶口大喝起来。
　　
　　阿蛮吃几口菜，见朝鲁这样喝酒，拍一下他的手，让他不要这样喝，朝鲁讪讪放下，王璩见到这样笑了，吩咐娜兰取了几个大碗来，往碗里倒满几碗酒，除阿蛮外，一人面前摆了一碗：“今儿过年，大家敞开了喝。”
　　朝鲁得意一笑，阿蛮白她一眼，却自己笑起来，娜兰两人这么一大碗酒下去，脸上也红起来。也不分什么主人下人，托娅挤在朝鲁和阿蛮中间，朝鲁旁边是邵思翰，邵思翰身边就是王璩，娜兰两人又坐在她下手。
　　
　　火盆里的火烧的旺旺的，过了会儿就行起令来，行了个最简单的状元令，朝鲁竟中了好几次状元，在欢笑声中，桌上的菜都吃完，酒也喝干了，外面的鞭炮声随之响起，新的一年就此到来。
　　娜若拉着娜兰出去：“还记得我们在那个驿站看烟花吗？姑爷，你今年怎么不买烟花来放？”这一句话让大家都瞧向邵思翰，邵思翰的脸顿时红了，忙去屋角拿堆在那里的鞭炮：“今年忘了，来，我们先放鞭炮。”
　　朝鲁喝的酒最多，身子也有些摇晃，一把抢过鞭炮：“来，给我去放。”众人来到院子当中，繁星满天，月牙弯在半空，朝鲁拿了支蜡烛就去点鞭炮。鞭炮炸响，托娅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高声笑起来，朝鲁看见女儿高兴，把女儿抱过来让她看着鞭炮。阿蛮在那掐朝鲁的手臂让他当心一些。
　　王璩回头看邵思翰一眼，看到的是他笑吟吟的眼，和他双手交握，有心爱的人在身边，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这就是幸福就是安宁平顺。
　　
　　虽然商议定了一起出去，也要等到阿蛮生下孩子，算下来阿蛮该在三月生产，那时正是桃花开满天的时候。
　　阿蛮瓜熟蒂落，在三月初八生下一个儿子，挑好了日子，五月初六是上好的出行吉日，就在那日离开雍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全部完毕，听五奶奶说，苏太君沉默了很多，不像原来只是骂人，每日只是沉默地坐在院里，看花开花落，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是在后悔，可是现在的王璩一点也不稀罕。
　　孩子们渐渐大了，可以照顾小的，又多了王璩每月送的十两银子，五奶奶欣慰地说，日子过的比原来好很多，现在每天还是不停做针线。不光是男孩子，女儿们也送去识几个字。王璩已经给五奶奶那边置了一个小庄子，虽然地土不多，仅有两百亩，但全是良田，一年的嚼裹也够了，不过这个庄子先放在身边，等自己离开时候才给五奶奶，这也是王璩所能做到的极限，别的就再不能了。
　　淑媛那里，王璩已经备好一份嫁妆，放在朱妈妈这里，如果自己出去的时间太长，或者有个万一，就让朱妈妈把这份嫁妆给了淑媛，也算有始有终。
　　
　　王璩又寻到青唐的使者，让他给舅舅带去一封信，现在已经寻到自己的家人，那就让自己高飞吧。母亲墓前也去过了，坐在母亲的墓前，王璩奠了一杯酒，娘，您若活着，也希望女儿出去瞧瞧吧，而不是被困在这后院里？用手摸着墓碑上的字，王璩仿佛能看见母亲温柔的笑容。
　　邵思翰把整个墓地的草都除了一遍，虽然墓地有看墓人，但这也是自己应该做的，回来看见妻子坐在那里对墓碑笑，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对着墓碑道：“岳母，小婿这一生都会对初二不离不弃，您放心吧。”王璩眼角的泪花被他的这句话说的又不见了，狠狠扭他的手一下：“这样不伦不类，怎么也不像个读书人。”
　　
　　邵思翰看着妻子，十分严肃地道：“心意到了就好。”王璩又看母亲墓碑一眼，邵思翰拢一下她的肩：“走吧，该回去了。”
　　自己已经有了人陪伴，娘，您就放心吧。王璩和邵思翰相携而行，从此之后，不管遇到什么大风大浪都不害怕了。
　　
　　五月初六转眼就到，一大早两辆马车两匹马，称得上是轻车简从，王璩一行人上了马车，车夫轻敲马肚，又看了一眼郡主府，王璩对这府邸全无留恋之意，只是伸手摸一下阿蛮怀里的小儿子，他正睡的呼呼的。
　　阿蛮突然开口：“前日接到阿爹的信，他说让我回去青唐，并说绝不会动朝鲁一根毫毛，可我不肯。”阿蛮怕了，那个全心信任着父亲的少女已经不见了。王璩拍一下她的肩，阿蛮掀起帘子，看着外面的朝鲁：“父亲还有图鲁，还有青唐，可是朝鲁只有我，只有这两个孩子，所以就让我做一个不孝女吧。”
　　
　　青唐不是不可以回去，只是回去或许已经在多年之后。王璩把腿伸直，路途还远，就稍睡一会儿吧。马车停了一下，王璩睁开眼睛，掀起帘子看向邵思翰，邵思翰沉吟一下：“方才遇到报丧的人，他说，安定侯的二儿媳去世了。”
　　珠姐儿没了，王璩心里生出一丝怅然，对她终究不能完全视为陌生人。邵思翰看着王璩，王璩的手握成一个拳，接着就道：“让他们送份奠仪去吧。”邵思翰嗯了一声，帘子重新放下。王璩看着身边的阿蛮，没有了那个妹妹，却多了这么一个妹妹，上天对自己终究不薄，那些往事都已过去，从此之后就是另一片天空了。
　　马车继续前行，带走的是过往，迎来的是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很哈皮很感动有很多话说。很久之前就有人问我，为啥不在上部时一次完结，其实只有上部初二不是完整的，必须要有下部才是个完整的初二，从冷漠和刻骨仇恨到温柔地笑容，再到怨恨消失，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初二。写初二这一路，很多次都几乎让自己崩溃到哭，那种爱恨交织，明明是血亲却伤自己最深的感觉，让我无比心疼她。嗯，下次我们写爽文，名字都想好了，恶女传说。23岁大龄女青年和十八岁纨绔子的婚后恋爱。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这一路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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