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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卖茶记》


正文 这悲催的告白


　　苏青青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下定决心向杨彦修告白，她站在C大男生宿舍楼下，从傍晚一直徘徊到晚上。纠结、矛盾、忐忑，唯独没有一分害羞。不是说青青这人不会害羞，而是她一站在杨彦修面前，就不自觉满脸通红，浑身紧张，就连说话都结结巴巴。
　　
　　她能不紧张吗？杨彦修这人是C大一道亮丽风景线，斯文英俊，成熟稳重而又才华横溢，他是个计算机高手，C大又是个以IT出名的高校，学校里边不乏这方面的博士，教授，可每次25楼服务器中心控制室出点什么问题，老师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把杨彦修叫来”。他的编程建模能力令一众软件学院师生望尘莫及。这还不止，他还在学校附近的科技园创办了一家软件公司，那里是本市IT产业中心，只有国内外排的上名号的才进得了园子，也不知杨彦修哪里来的那本事。
　　
　　背地里，C大的人都说，杨彦修是含着金钥匙出身，带着光环长大的万中无一，闪瞎了本院以及外院一众小女生的钛合金刚眼，当然也包括青青。青青这人和她的名字一样，再普通不过，平淡无奇的出身，平淡无奇的经历，平淡无奇的存在于C大计算机系，扎着马尾的素淡眉眼丝毫不易引起别人的注意，然而有一个人却是例外。就是她今天即将要告白的对象——杨彦修。
　　
　　为什么杨彦修会看上青青，或者说为什么青青会以为杨彦修看上了自己呢？这还得从青青刚进校说起。青青第一次踏进C大，负责接待她的就是当时还是学生会实践部部长的杨彦修，白白净净的斯文脸庞，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净牙齿。
　　
　　“你好，我是杨彦修。”
　　
　　声音爽朗，听着让人舒坦。青青一向对干净儒雅的男生没有抵抗力，初见面，一颗小心脏就开始扑通扑通紧张跳起来，一紧张，说话就开始磕磕绊绊结巴起来。杨彦修丝毫没有表现出讶异，相反还体贴得向她介绍学校的环境，这边的气候。当天晚上，杨彦修就给青青打了电话，约她熟悉学校周边的环境。青青也奇怪一个初见面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热情，杨彦修后来的话打消了她的疑虑，他说自己出国的妹妹就叫青青，已经好多年没见了，问青青是否愿意做他的妹妹。独自在异乡，能有个人像哥哥一样照顾自己，对青青来说，这真是个天大的好事。青青当然同意，更何况她对杨彦修还抱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后来杨彦修还真的担起了哥哥的责任，只是这哥哥做的有点过。安排她进学生会，给他当助手，工作累了亲自跑超市给她买这买那，节假日怕她落单，带她去看展览看电影，考试上图书馆，给她找复习资料，有时候会绕过半个校园到她所在园区的食堂吃饭，然后一脸惊喜道，“咦，丫头，你也在这里？真巧啊！”
　　
　　青青按住扑腾的小心肝儿，“好……好……巧。”
　　
　　室友们哄笑，嗷嗷嗷，意味深长的话语，他从来只微笑，不解释。青青倒是想解释，可还没开口，舌头已经撸不直了。两年的时光，每日都是如此，你说她还能不明白吗？可是杨彦修一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任它不清不楚，暧暧昧昧压得青青又委屈又难受。
　　
　　“干脆你先开口得了，这年头男女平等。咱工科女浸淫了十年的自然科学，不能少了探求真理的决心和勇气。青青，告白吧。”
　　
　　好友桃子推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细细给她分析，“你们俩学习日双双上图书馆，工作日一起黑夜白天，节假日又是出双入对，电话不断，短信不停，时不时看场电影，偶尔去喝喝咖啡。杨彦修要对你没意思，会带着你把小情人的事都做绝了？这事十有八九会成，我有信心。”
　　
　　“得了吧。”小菲抬起埋在游戏中的油腻脸蛋，一针见血指出，“青青一见他就紧张，话都说不好。怎么告白？而且你想想上几次告白未果的经历，就知道这丫头压根没有勇气拿下杨彦修。”
　　
　　是啊，又不是第一次鼓动她告白，可哪次这丫头不是临阵脱逃？两个人对望一眼，唉声叹气，“你还是等到哪天杨大公子想通了，主动开口算了。”
　　
　　那要等到何年何月，而且最近情况不是很妙。杨彦修和管理学院的李雪儿走的挺近的，和她一起的时候，也常常提到这个小师妹，说是很有趣。青青觉得自己若再不行动，杨彦修就得飞了，而且他昨天还对自己说，“丫头，你看我活了22年，怎么就没有女生对我说句我喜欢你呢？”她当时就想脱口而出，我喜欢你。可张了半天嘴，仍然没说出口。杨彦修眼神一黯，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送她回了宿舍。
　　
　　青青断定，杨彦修是想要自己先开口。
　　
　　“这次不一样……”
　　
　　青青小声的嘟哝没逃过两个人灵敏的耳朵，有猫腻。桃子凑到青青面前道，“她咋个你了？抱了，吻了……哈……”
　　
　　“不是，”青青摇着头，潜意识里不愿意将昨晚的事情与两人分享。
　　
　　“你们俩行行好，给我想个办法吧。我都快愁死了。”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陆陆续续有人回了宿舍楼，路过青青身边时，都好奇得打量了眼这个勇敢的女生，个子不高，清清爽爽，说不上顶漂亮，可也挺小家碧玉的。这是哪家有福气的哥们，招了这么朵清新小桃花。
　　
　　“Hi，青青，等彦修呢。龚Boss留他谈话，估计待会就回来了。”
　　有认识的同系学长好心提醒她，青青与彦修走的近，他们都是知道的。青青待人温和，他们也很喜欢这个学妹，就是不清楚彦修的态度，不过昨晚看彦修一脸落幕的样子，他们猜测估计是闹了别扭。现在学妹既然主动上门了，估计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说不定还能捞顿喜酒喝喝。
　　
　　青青笑了笑，道了谢。杨彦修的课表她背得滚瓜烂熟，龚Boss是计算机方面的老教授，一向看重他。青青没有因为自己等了三个小时的人被龚Boss劫了去而生气，相反她觉得与有荣焉，好像被龚Boss看重的是自己一样。
　　
　　青青趁着这个空当，好好整理自己的思路，待会应该怎么放松，怎么开口，怎么去吻他的唇角。所有的语言和动作在心底演示一遍之后，杨彦修回来了。
　　
　　“青青，好巧！”
　　
　　熟悉的爽朗声音在背后响起。咯噔——舌头粘在下牙齿上，又开始失去了控制。僵硬得转过身，青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比镇定，“是……是啊，好巧。”
　　
　　杨彦修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抽出插在裤兜里的手扶了扶镜框，点头夸赞，“今天很漂亮。”
　　那当然，小菲用一下午精心设计的，能不好看吗？可是，老天，接下来该怎么办？镜框后的眼睛露出了然的笑，青青肯定他一定知道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这人真可恨，事情是他做的，话却要她来说。周围有好奇的男生探头观望，青青面对杨彦修一个都觉得不自在，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表白了。
　　
　　缩缩头，将杨彦修带到宿舍楼边的桂花林。林中桂花树又大又密，路灯根本照不开里头的黑暗，这样的环境下，青青说话可以不用看杨彦修的脸，可以不用去想他的一身光环，只需记得杨彦修做的那些事，然后听从自己的心对着空气告白就好了。这是桃子给她想出的绝妙主意。
　　杨彦修的呼吸的气息似乎能吹到她面上，青青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热发烫。咽口唾沫，作了个深呼吸，
　　
　　“杨彦修，我……我喜欢你！”
　　
　　终于说出口了，青青像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感觉浑身轻松。咦，对方为什么没有反应？这个时候，他不该立刻抱着她，激动地回应她我也喜欢你，然后激烈地吻她吗？现在这个情况……静，沉默的寂静，可怕的寂静，静地青青以为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彦修……”
　　“可惜，我不喜欢你！”
　　
　　声音冷漠而高傲，随着话音落下，一束光向他们照过来。杨彦修高昂着头，脸上挂着拒人千里的冰霜，他像从来不认识青青似的，刻薄讥笑她，“别自以为是了，你以为我会喜欢你？笑话，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看法？我是个人，不是给你大小姐耍弄的玩偶。怎么样？你也尝到了被人拒绝的滋味了吧，好受吗？记住这种味道，这三年我就是这样渡过的！”
　　
　　“杨彦修，你在说什么？！”青青自认没有玩弄过杨彦修，一切都是他先来主动招惹他，现在他居然口口声声来控诉自己。不喜欢就算了嘛，何必要弄那么多事来引她误会，还要说这些话来打击她，“杨彦修，我和你有仇吗？我哪里得罪你了，要你花费心思羞辱我！你个人渣！”
　　
　　青青扬手手打杨彦修，却被他捉住手掌无情耍开。青青扑到在地上，眼泪不停往下流，脑子里全都是这两年杨彦修待她的好，现在想起来只让她觉得寒心。是啊，杨彦修那么光芒万丈，怎么可能会喜欢一无是处的她？是自己痴心妄想，以为别人半夜给自己送宵夜就是喜欢自己，以为别人每天晚上给她道晚安就是喜欢自己，以为别人牵着她的手进电影院就是喜欢自己，以为别人丢下手中工作心急火燎到医院去看她就是喜欢自己，以为……原来这两年的欢乐时光，都是她的自以为。
　　
　　镜花水月，杨彦修由始至终都是在编一场梦给她看。苏青青是何德何能，何其有幸啊！
　　
　　“你没得罪他，只是他自己心中放不下。”李雪儿不知何事出现，她坐到青青身边，关掉手中的手机灯，道，“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四周一片黑暗，杨彦修已经不知去向。青青无声流着泪，说不出一句话。
　　
　　“你长得和我姐姐很像，她也叫青青，是杨彦修一直喜欢的人。三年前，彦修向姐姐表白，结果姐姐拒绝了她，和另一个人去了国外。彦修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养成了他骄傲孤高的性子。姐姐的拒绝是他从来没有遭受过的打击，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这样的污点，所以……”
　　
　　“所以他就接近我，报复到我的身上，可为什么是我呢？”
　　
　　青青很委屈，杨彦修要报复女人，一抓就是一大把，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这颗其貌不扬的路边野草？
　　
　　“因为你和姐姐长的像，正好你也叫青青。”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李雪儿离开了，青青一个人靠坐在桂花树下，觉得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她不敢回宿舍去面对殷切期盼的好友，更不敢想象别人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今夜该怎么渡过，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仰面长叹了口气，真希望今天是一场噩梦，不，是这两年的时光都是一场噩梦。秋风吹来旁边情人甜腻的嬉闹，没有人会知道孤独的桂花树下有这么个破碎不堪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除了虫鸣再无人声。青青站起身，擦干眼泪，告诉自己总要去面对的。错是杨彦修犯的，和自己无关，而且自己是个受害者，别人知道了也只会同情她，指责狼心狗肺的杨彦修。
　　
　　想到此，青青大步迈向宿舍楼，还没走出几步，脚下踏空，只听见“噗通”一声，黑暗袭来之前，她想起学校最近在整治下水道。
　　
　　为什么掉下去的不是千刀万剐的杨彦修？这是她最后的意识。
	

正文 穿越不是个好事


　　这是微水县西边一座简朴的茅草屋小院子，院子一溜房子呈凹字形，底下两间屋子并成一排，充当厅堂和主卧室。院子右边是一间顶上叫了三层草的小仓库，库里边堆放着杂物，以及茶担子，铜锅子和几大袋茶叶子。院子右边是两间小屋子，靠篱笆墙一边算作厨房，此时正冒着热气，厨房前边不大的空地上，架着青瓜架子，正是秋天，藤蔓上的瓜将将成熟，扑了白白一层粉。藤蔓下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黄绒绒的小鸡仔捉草里边的虫子吃，一边吃，一边欢快得叫着。挨着厨房的是一间供客人住宿的房间，窗户开着，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青青此时正躺在客房的木板床上，眼睛睁了闭，闭了睁。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蜘蛛网还是那团蜘蛛网，来到这里半个月了，每天睁开眼睛都是眼前陌生的环境，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穿了。
　　
　　青青读书的时候，穿越已经在网上蔚然成风，随手打开一篇网文，十个里边有八个都是穿越。青青读的工科，老教授每天讲的都是逻辑思维，凡事都问上一句，有依据吗，逻辑通吗，在这样的教育下她对穿越都是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要不是言情迷桃子威逼利诱让她看了几篇穿越小说，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穿越是怎么回事。然而，不符合自然科学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哎——青青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动作太猛，额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看的小说里边，女主穿越过去不是公主就是大臣的女儿，出身好不说，样貌也好，少说都是个倾国倾城，身边还要围绕一大堆帅哥美男，个个身家丰厚，最差的都能秒杀杨彦修。可她的穿越呢？条件也太差了点吧：
　　
　　名字不知，身份不知，莫名其妙受了一堆伤，昏倒在卖茶水的佟婆婆家门口。要不是佟婆婆及时救助，她估计会二次投胎，或者二次穿越。样貌普通，说不上好看，和前世没两样，顶多算是个小家碧玉。半个多月了，既没有有钱的爸爸寻上门，也没有出现帅气的追求者。不，应该说有一个帅哥出现了，但是为什么是他！青青想起那可憎的面孔就恨得牙痒痒。
　　
　　“青青，快把药喝了。徐大夫说你身体底子虚，要多多调养。”佟婆婆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推门进来。青青看着黑乎乎的药汁，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道，捂住鼻子直摇头。
　　
　　“嗨，你这个孩子，不喝药身体哪里好得了？再这么拖下去，就算再等半个月你也下不了床。你们年轻人，不懂这里边的道理，若是年轻的时候不好好保养……”
　　
　　“我喝！”佟婆婆心肠好，可就是有一个最大的毛病，特爱唠叨。人年纪大了都或多或少喜欢对儿女不停地嘘寒问暖，比如青青的妈妈。想起妈妈，青青端着药碗，心里边直犯苦，她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父母该急成什么样子啊，他们一大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把她这个淘气的小女儿供养到大学，还没好好享享小女儿的孝敬，就……穿越真不是个好事！
　　
　　“哎，青青，你怎么又哭了？”佟婆婆端个凳子坐到床头，正打算好好安慰安慰她。青青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没事，想家了。”说完咕咚咕咚把黑乎乎的药汁喝下去，哇，真苦，青青吐着舌头找水喝。
　　
　　佟婆婆给她倒了杯白开水，看着她伸出的胳膊上乌青的伤痕，想起刚救起她时，身上血淋淋的鞭伤以及额头上碗口大的口子，直叹气。模样也齐整，身上穿的衣服也好，看样子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妾，得罪了大妇，被人痛打一通撵出家门。
　　
　　佟婆婆自己没有儿女，看着青青就像看着自己的闺女似的，心疼她满身的伤痕。现在她这样子脑补一通，对青青越发同情。
　　
　　“你再好好想想，家在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人，我找人给你家人带信，让他们派人来接你，或者等你养好了身体，我让徐大夫送你回去。”
　　
　　“我记不清楚了……”总不可能告诉佟婆婆自己来自于未来吧。现代人对灵魂穿越都抱着装神弄鬼的态度，更何况千年前的古人，他们还不得将她当妖魔鬼怪给解决了。青青虽然历史学的不好，但是欧洲古时候那些被宗教处死的科学家们的例子可是活生生刻在脑子里的。家是回不去了，只希望姐姐能替自己尽尽孝心，好好孝顺年迈的父母，而自己则需要在这个生产力极度落后的古代想办法生存下去。
　　
　　老教授常说，人不能改变环境，那么就改变自己。
　　
　　“婆婆，你收留我吧，我可以帮你干活。我以前在茶楼里帮过工，我有经验。而且我不要钱，你提供我吃住就好了，我……”
　　
　　“佟婆婆，您在吗？”
　　
　　院子里响起一声沉稳低沉的男人声音。青青一听到这声音，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人真是天生来克她的，前世害她掉了下水道，这世还阴魂不散，又来祸害她。
　　
　　“是徐大夫，我去看看。你不要多想，婆婆一个人孤苦伶仃，也希望有个伴，但是婆婆就是个卖茶水的，生活过得苦，你可得想好。”
　　
　　佟婆婆拍拍青青的手，安抚她一番，就出去接待徐大夫了。院子里边两个人的对话声音虽然低，但青青也能听清楚，不外乎是相互问问生活，讨论讨论她的病情。青青听到他的声音就浑身不自在，前世杨彦修给她的打击实在太大，这世即便换了个姓氏，换了身马甲，她还是打心底里反感这个人。
　　
　　捂上耳朵，青青不去听他们说话，自己一个人想着以后的生活。她不去理别人，不代表别人不来理会她。门口走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墨发高束，俊眼修眉，一身月白衣衫，风度翩翩。该死的，和杨彦修名字一样不说，连模样都差不了多少。
　　
　　“青青，今天有没有感觉好点儿？”
　　
　　徐彦修好心询问着，顺势坐到床头那张凳子上，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白净如手术室大夫的手，熟练打开陈旧的药箱，取出里边的手垫，银针等物品。青青理也不想理她，半合着的眼睛偷偷看了眼闪着亮光的银针，情不自禁往被子里边缩了缩身子。
　　
　　徐彦修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拿帕子盖住银针盒子，又问道：“背上的伤开始发痒了吗？头还疼不疼？来，我看看伤口愈合的样子……”说着，探过身子，伸手去解青青头上的绷带。
　　
　　“你干什么？”
　　
　　青青一掌打开徐彦修的手，倒退了千百年，这个人的脾性都没改改，他不腻，她可早就腻歪了。死性不改，青青一边嘟哝着，一边去解自己头上的绷带，“我自己会做。不要你动手。”
　　
　　徐彦修真真觉得莫名其妙，这姑娘自从醒过来，就对他怀着莫名的敌意。他自认自己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此人的事情。哎，怪只怪自己是个男大夫，却去诊治一个女病人。徐彦修暗叹一声，见青青因为动作不到位牵扯到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终是不忍，
　　
　　“我是个大夫，在我眼里，所有的病人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任何区别。青青姑娘应该信我。”
　　
　　“嘶——”徐彦修说话的空当，青青已经一把撕下头上的绷带。动作太猛，伤口裂了道口子，血水流出来，生疼生疼。可青青咬牙忍着，这点疼，比起他温柔之后的恨绝，又算得了什么？
　　
　　“随便看！”
　　“你……”
　　
　　简直不可理喻！徐彦修是个好大夫，最讨厌手里的病人糟蹋自个儿的身子。火气涌上心头，他真想冲这不可理喻的女人怒吼两声。然而素日养成的好风度让他在发火之前，首先处理起对方的伤口。
　　
　　“……青青姑娘，身体是自个儿的，别为了莫相干的人随意糟蹋。伤药搁在这儿，下次让佟婆婆帮你弄吧，没什么大问题。我重新给你开个方子，以后按时服药，再将养个半月就好了。”
　　
　　天知道徐彦修是花了多大的自制力说出这番话的。然而青青却表现得十分不耐烦，以前她发脾气使性子的时候，杨人渣也是这般大度笑着容忍她，现在想来，他哪是脾气好，分明是不上心。这白衣大夫挂着杨彦修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让青青有种错觉，好像眼前站的不是古代的徐彦修，而是千年之后的人渣学长杨彦修，那埋藏在心底的恨意乍然复苏让她只感到烦躁和抗拒。鼻子里嗯哼嗯哼应付两声，眼睛一闭，往床上一躺，也不管别人尴尬不尴尬。徐彦修的脾性是真的好啊，面对这样子不合作的病人，他也只是脸上僵了一下而已，有条不紊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合上药箱出门。
　　
　　“以后不准叫我青青。”
　　
　　后脚刚跨出房门，青青略带哭腔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握在门把上的手使劲捏了片刻，终是轻轻合上屋门。
　　
　　“彦修，青青怎么样了？”
　　
　　佟婆婆打厨房里看见徐彦修一声不吭地往院外走，手都来不及洗就追了上来，沾满面灰的手随意在围裙上拍了拍，留下两个大白掌印。
　　
　　“额，没事。她恢复得挺好，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全复元。我……先走了。”
　　
　　“哎，彦修。”佟婆婆拦住徐彦修离开的脚步，往客房瞧了两眼，压低声音，道，“她又惹你不高兴了？”
　　
　　“没。”
　　
　　“能骗得了婆婆？”瞧了眼徐彦修面上黯淡的神情，佟婆婆安慰道，“她怕是个长在后院的小妇人，从没接触过男大夫，所以才这般抗拒你。你莫伤心，婆婆相信你的医术和医德。老话不是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日长了，她就会明白的。”
　　
　　“婆婆，我省得。比起别人，她这态度算好的了。”至少她没有当众将他赶出门，至少她没有指着他的鼻头骂晦气，至少她没有在自己踏过的地方洒白盐，至少……
　　
　　“彦修啊，有件事劳你给婆婆出个主意。”佟婆婆想起青青求自己收留的事，她是个城门口摆茶摊卖便宜茶水的老婆子，日子过得艰辛，拿不定主意是收还是不收，索性将事情一股老告诉这个自己无比信任的年轻人，“……她记不得自己的家人，孤零零一个女人，带着一身伤，又没个去处，你看……”
　　
　　“婆婆，不用我看了！”徐彦修了然道，“您心里早就有主意了。这样也好，您孤单生活了这么久，终于有个人能陪您了，我也放心。日子苦就苦吧，只要开心，管他的呢！彦修还有事，先告辞了。”说话间，将落漆的药箱往身后一背，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孩子……”佟婆婆跺跺脚，嗔怪他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回头望了望客房，心里涌起一种别样的感情。年轻的时候一个人不觉得，等到老了，看见别人家儿孙满堂，其乐融融，自己突然就觉得有些寂寞，很想身边有个人说说话。其实意外救起青青的那一刻，她就有这种想法，现在想法成了真，算是个天大的好事。就像彦修说的，日子苦点没什么，快乐要紧。
　　
	

正文 债是这么欠下的


　　“原来古代的茶叶是这个样子啊……”青青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个小方桌，桌子上堆放着一把茶叶，茶叶卷成筒状，粗看像黑乎乎的干虫子。和她在现代喝的茶一点都不像，青青记得她打工的那个茶楼，里面用的茶叶都是散碎的小叶子，冲泡起来很方便。哪像古代这种，每次冲泡之前都要用碾子碾碎了，才能煎煮。
　　
　　一面想着，一面拿小槽子碾碎茶叶卷子。佟婆婆自己生活不富裕，靠每天在城门口摆茶水摊子卖一文钱一碗的粗茶水，生活艰辛可想而知。青青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她想好了，既然佟婆婆答应收留她，她就要好好帮人家干活，不能做那白吃白喝的米虫。只是，这古代的茶和现代的茶区别真大，买来的普通茶叶都是粗制滥造，用的时候必须经过复杂的精加工，此外茶叶不像现代那样泡，而是用铜锅炉煮。煮的时候还要讲究火候，火小了煮不透，茶味寡淡，火大了煮得太过，茶味会涩……还有其他的讲究青青一时也记不清楚，佟婆婆也没指望她能一下子就记住，只让她在养病的时候，先熟悉熟悉工作。
　　
　　青青知道，由于今古差距，她在现代所学的工科知识，和在茶楼打工的那点经验，或许根本就用不上，所以她学的时候一板一眼，格外认真。
　　
　　也不知埋头做了多久，眼睛有点花，后颈脖子也酸疼酸疼，青青捶捶后背直起腰，刚转过身，神情瞬间凝固。打开的窗户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陌生男人，二十七八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酡红脸上带着浓浓的醉意，一双眼睛色迷迷地落在青青的胸口上。
　　
　　“啊！”青青随着他的目光埋下头，瞧见上衣领口微松，虽然瞧不见里面的春光，可她依然感觉自己被那人的眼光侵犯了去。赶忙捂住胸部，满脸戒备得望着那男人，“婆婆，佟婆婆……”
　　
　　“嘻嘻，爷刚找过，她不在。”男人摩挲着下巴□两声，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挺大的，嘿嘿，爷喜……喜欢……咯——”男人打了个长长的酒咯，一手扶着窗框保持平衡，一手指着青青的胸，怒道，“不准遮，爷还没看够……”
　　
　　男人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半扇窗子，青青透过缝隙看过去，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估计自己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相帮，怎么办？青青不是第一次遇上色狼，以前和桃子去酒吧的时候就曾经被一个烂醉如泥的色鬼猥琐，两个人还合力修理了对方一顿。没什么好怕的，烂醉如泥的男人就是坨面团，仁你捏圆搓扁。青青冷笑一声，眼睛在屋子里搜寻一圈，找到一条圆木凳子。赶紧跳下床，抄起凳子，对着男人吼道，“你赶紧走，要不然我拿凳子砸死你。”
　　
　　男人当这话是耳边风，两眼放光将青青从上到下打量了眼，道：“身材不错，嘻，爷决……决定了，要和你困觉觉……咯——”说话间，他已经等不及扯脱了腰带，两把解开衣服，露出里边坚硬白净的胸膛，得瑟地拍了拍，“怎么样，爷……身材好，好吧……”
　　
　　“去死吧！”青青一个箭步跨上前，抡起椅子就照男人头上砸去，只听见“啊”得一声惨叫，男人已经瘫倒在地上，昏迷不省。
　　
　　“哼！”青青丢开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啐了地上的色狼一口，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些，她感到脑袋一阵阵晕眩，脚下也开始虚浮，连忙躺到床上去。睡意一阵阵袭来，可她强撑着眼皮，一点儿都不敢放松警惕。佟婆婆，你快回来吧！
　　
　　许是老天没有听见青青的祈祷，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她才听见院门响动。
　　
　　“婆婆，是你吗？”
　　
　　“是啊，青青，今天有点事耽搁了，你怎么不点灯呢？……”
　　
　　青青一听见佟婆婆的声音，赶忙掀开被子，冲出屋门。佟婆婆拿着盏油灯从仓库中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着晚上是吃面还是喝粥。
　　
　　“婆婆……”青青不知为什么，鼻头有点发酸，“我闯祸了……”青青回头看了眼还躺在窗户底下一动不动的男人，直觉告诉她有问题，那一凳子没用全力，那个人不可能昏迷这么久，除非……她把人给打死了。
　　
　　“啥祸事？”
　　
　　“你跟我来。”青青拉着佟婆婆去看窗户底下的人，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对方是怎么欲行不轨，自己又是怎么拿凳子砸死他的。青青越说越后怕，最后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佟婆婆听着青青的叙述，也吓得胆战心惊，但她比青青镇定，拿着油灯照了照地上的人。国字脸浓眉毛，唇上还有两条小胡子，却是城西小霸王武安良，万万开罪不起的主儿。佟婆婆晓得了对方身份，刚刚那仅存的镇定顿时飞到九霄云外，颤巍巍伸手指探下鼻端，一丝气息都没有。“完了！完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佟婆婆脸色雪白如纸。
　　
　　青青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试探道，“咱们要不要去报官啊？给当官的讲清楚，是他侵犯在先，我只是正当防卫，就是防卫过当了……”
　　
　　“他和衙门的捕快称兄道弟，当官的哪会信我们啊？青青，你赶快跑吧。”
　　
　　“我跑了你怎么办？”而且就算她跑，人生地不熟的，她又能跑哪里去？
　　
　　“婆婆，要不趁着天黑，咱们把他抬出去扔了吧？别人问起来，我们就说不知道。”
　　
　　佟婆婆一捉摸，现下也没其他办法了，心一横，与青青合力，一个拉手一个扯脚就往外边抬。可恨武安良长得又高又大，两个人就算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抬不起这人。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去把仓库里边的独轮车推过来。”佟婆婆说着就往仓库跑去，留下青青一个人守着对方尸体。
　　
　　静谧的夜晚，寒风习习，青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哧——”又短又促的突兀声音，不像鸡的声音，也不像夜虫的声音，到有点像鬼……鬼声！想起前世听来的鬼故事，青青赶忙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要那样，我不愿意和你那样，才打你的。我没想过把你打死，我就想教训你一下，把你吓跑，我……”
　　
　　“你不愿意和我哪样？”
　　
　　“就是那样啊……”
　　
　　青青说完才觉得不对头，猛然瞪大眼睛，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浓眉毛，大眼睛，咧着满口白牙，正冲她阴森森笑。
　　
　　“咋啦？现在晓得怕了？”
　　
　　武安良说话间已经拴好了腰带，侧头见青青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呆愣愣得映着天上的星光，傻兮兮得还挺可爱。这女人轮板凳的时候比谁都凶，惊呆的时候比谁都傻。他有心吓她一吓，于是凑上去，鼓大眼睛，吐出舌头，故意拖长声音，“我死得好冤啊，拿~~命~~来~~”
　　
　　青青瘪着嘴，哇得一声哭出声，
　　
　　“婆婆……，诈尸啦！”
　　
　　诈尸是不可能的。生命学告诉我们，只有死不透的人，没有活过来的鬼。抛开宿命轮回这种飘渺的东西，生和死是一个伟大的不可逆命题，而武安良就是这一伟大命题的伟大印证者。此刻他瞧着二郎腿，仰首靠在椅背上，敲着茶杯，浑身得瑟，
　　
　　“老虔婆，说说，今天这事如何处理？”
　　
　　“安子啊，你看你现在活蹦乱跳坐在这里，也没受什么伤。看在我和你娘毗邻卖茶这么久的情分上，这事就算了吧。”
　　
　　“胡说！”武安良一口吐出刚喝的茶水，啐了句真难吃，便将茶杯往桌上一磕，指着青青道，“我受伤了，就是她打的。这事先放一边，说到卖茶，我记得你连着两个月的摊位费没交给我，还有上上个月的水钱也没给我，今天爷就是来要钱的，总共一千五百个铜子，外加利息五百文，赶快给我！”
　　
　　“这……”佟婆婆露出哀求的神色，“安子，你也晓得，上上个月下了场暴雨，东边那间仓库倒了半壁墙，这个月才修好。钱都花光了，老婆子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给你啊？”
　　
　　“哟，”安良故作疑惑，耍无赖，“你的墙又不是我推到的，关我什么事啊？我不管，今天拿不到钱，明天我就不让你摆摊，你看着办！”
　　
　　“你……”佟婆婆一跺脚，气得坐在椅子上直抹泪。安良装作没看见，反而一双眼睛直勾勾往青青脸上瞟，十足的色鬼恶霸样。
　　
　　“喂！”青青气极了，这人调戏她不成，还故意吓她，简直是个混账东西。一张小气成了黑包公，青青怒不可遏，“婆婆又不是不还你钱，你干嘛咄咄逼人。如果你不让她摆摊，她哪有钱还给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对哈，她不摆摊哪有钱还我呢！”安良恍然大悟，青青使劲点点头。
　　
　　“可是我又不缺她那二两银子？”
　　
　　“那你还让婆婆还钱？”
　　
　　“本大爷高兴！”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青青实在拿这人没折了，真想照着他那装疯卖傻的脸狠狠抽两耳光。原以为杨彦修是人渣，这人比他还人渣，还极品！
　　
　　“你拿眼睛瞪我干嘛？”安良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把欠我的钱还来，大爷送上床给你瞪。”
　　
　　“我欠你什么钱？”青青简直跟不上这人天马行空的思维，还有她又被占便宜了。
　　
　　“伤药钱啊！我头上一个包包，又痛又晕，哎哟，快给我五两银子，我马上去看大夫。”
　　
　　看他一副上蹿下跳的样子，哪里有伤？这分明是报复，报复她砸了他一凳子。青青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道，“都是你自找的。你私闯民宅，欲行不轨，我是正当防卫。即便你不告，我也会上衙门告你企图侵犯我！”
　　
　　青青大义凛然，以为这样子一说，能吓唬住武安良，可是她显然高估了对方的人品下限。
　　
　　“这主意不错，到时候我就告诉新来的县令大人，说你逼着我和你春风一度，让我娶你做妾，我不答应，你就上衙门诬告我。到时候请几个状师好呢？”
　　
　　“你……”青青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握起拳头就要去打这烂人，佟婆婆一把将她抱住，急道，“你这会子打了他，他出去乱说一通，你的名节还要不要？”
　　
　　“安子，我们现在没钱还你。你若真撕破脸皮，老婆子就敢和你拼命！我五十岁换你二十八岁，赚了！”
　　
　　“佟婆婆，莫生气，生气遭雷劈。”武安良看看外边天色，这个时辰云雨楼正闹热，听说今天有个清倌□，他得赶紧去凑凑热闹。
　　
　　“嗯哼，我一向通情达理，这钱先记着，过两天再来讨。晚安！”武安良理理两边的小胡子，非常绅士得行了一个礼，继而转身出门，边走边唱，
　　
　　“我就是蒸不熟，煮不透，砸不碎，嚼不烂的一粒响当当的铜豌豆~~哟嚯，铜呀嘛铜豌豆……”
　　
	

正文 开始卖茶


　　青青在客房里边翻箱倒柜抄家似的找了半天，除了一件破烂的秋衫，连枚铜子都没有。她气馁地坐在床边，心里边无比郁卒。别个穿越后都有什么金牌啊，玉佩啊这些珍贵的东西做信物，一当就能衣食无忧，可是自己呢，仅有的一套质量尚好的旧衣服，居然还是破的，根本穿不出门。
　　
　　愿望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青青躺在床上，脑袋里边乱糟糟的，武安良那个人渣，上嘴唇碰下嘴唇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自己背上了五两银子的债务，害得她不得不提前结束身体休养，跟随佟婆婆去城门口卖茶水，毕竟债务是自己欠下的，没道理让一把年纪的佟婆婆帮助自己还债吧。不过五两银子应该不是很多钱吧？电影里边那些江湖大侠上酒楼吃个饭，开口就是几百几千两，区区五两，何足挂齿。想到此，青青释怀了，开开心心咒骂了几句杨彦修，然后甜蜜蜜进入梦乡。
　　
　　一夜好梦，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青青穿上佟婆婆买给自己的旧衣服，对着铜镜子照了照，模模糊糊一团晕黄影子，哪里比得上现在的玻璃镜子好啊。叹口气，再笨拙得用木头簪子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她也无心去整理，压根儿不会嘛！
　　
　　拉开屋门，院子里边停着一辆独轮车，佟婆婆正往上面捆绑茶锅子茶壶茶桶茶袋子等用具，青青赶忙上去帮忙。不多时两人做好准备，简单啃了个馒头，待喂过瓜棚下的母鸡一家，便锁好院子向西城门行去。
　　
　　这是青青来到这里第一次出院子，不由得伸长脖子到处看。佟婆婆的篱笆院子在县城西边非常偏僻的地方，出了门沿着青石路走十分钟拐个弯才是小街道。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低矮的木质结构，房顶上面覆盖着黑灰灰的黄泥瓦，房子大多是民居，偶尔有两间挂着幡子的商店。这个时候天才麻麻亮，小街道上的人都还没起床，冷清得紧。青青看了一会便腻了，回头见佟婆婆推着独轮车，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水，忙抓着一只扶手，道，“婆婆，我来推吧。”
　　
　　佟婆婆将她上下打量一眼，小小的个子，单薄的身体，病了许久，脸色也不是很好，心疼道，“这东西沉，你推不动。再说你也不会。”
　　
　　“我行的，婆婆给我试试吧。咱们换着推，还可以省力气。好不好嘛？”
　　
　　禁不住青青一再央告，佟婆婆停下车，解下套索。青青连忙学着她的样子，将麻绳带子往脖子上一挂，两手抓着木头扶手，刚要直起腰，就觉得脖子上有一股大力将自己往下压，简直动弹不得。青青不服气，沉下心卯足力气又试了试，奈何这具身体底子太弱，任她涨得搁脸红脖子粗也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
　　
　　“呵呵，你不行的。换我来……再耽搁下去，咱们今天的摊子可开不了张了。”佟婆婆呵呵一笑，从青青手里换过车子，熟练将带子往脖子上一套，“我见你对东张西望的，以前是不是没出过门啊？你们这些养在后院的小妇人见识过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往前走，是大街，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才是个繁华地呢。”
　　
　　青青不好意思笑了笑，帮佟婆婆扶住车子的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探看四周环境，一边暗自决定要好好锻炼锻炼，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出了小街往前走进入主道路，青石路面越来越宽，两边的房子越来越高，质量越来越好，商店也越来越多，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卖包子的胖妇人临街揉面团，铁匠拉着风箱叮叮当当捶打刀具，卖茶的，送花的，到洗脸水的，漱口的……青青瞪大眼睛，只见武安良嘴里叼着柄牙刷，睡眼惺忪地四处乱瞟。寝衣滑到腰间，露出光洁的胸膛，随着漱口的动作，殷红的乳珠若隐若现，一派风骚景象。
　　
　　青青赶紧收回目光，脸上泛起了红晕。
　　
　　不多时到达西城门口，佟婆婆将车子停在城门左边一棵皂荚树下，树下有个简易灶台，灶台边叠放着四张小方桌和数条凳子。这就是佟婆婆卖茶的地方，也太简陋了吧。青青来不及多想，赶忙帮着佟婆婆卸下车上的东西。
　　
　　城门将将打开，人还不多。青青扫干净空地，摆好小桌子小凳子，见佟婆婆在灶台上忙碌，忙去帮忙，哪晓得越帮越忙，在青青又打翻一个铜茶壶后，佟婆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青青啊，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青青讪讪地缩回手，小声道，“我就是想帮你。”
　　
　　“那你帮我到城门外取点水来。”
　　
　　“诶——”青青轻快得答应一声，提着水桶就去了城门外。城外良田千亩，黄橙橙一片秋光。青青找了一圈，除了离城不远的护城河，哪里还有其他水源？难道是到河沟中取水？开什么玩笑，河沟里的水哪里能吃！不过这河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明净得跟山中的泉水似的。古时候没有污染过的水原来是这个样子。可是青青想起生物课上学的水成分中关于微生物，细菌，病毒一节，忍不住心里犯憷。
　　
　　“姑娘，愣着干什么？佟婆婆在催你取水回去煮茶！”守城门的士兵提着水桶从青青身边走过，好心提醒她。
　　
　　“这水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好吃得很！”士兵大哥说话间，咕咚喝了一口河水，然后当着青青的面提起满满一桶水回去。
　　
　　青青踌躇再三，说服自己，这水无污染，够环保，古人就是吃这种水生活的，要习惯要适应。这么一想，便也打了一大桶水。
　　
　　真重啊！青青吃力地提起水桶往回走，走两步，水就荡出一波，虽然越走越轻松，可惜半边裙子都被打湿了。
　　
　　“你身体都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随着一声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手底一松，水桶已经被一双白净修长的手给接了过去。青青下意识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张温文儒雅的俊秀面庞，秀眉一蹙，道“不要你管！”说着就要拿回水桶。
　　
　　徐彦修哪会将水桶还给她，在他所受的教育里边，没有让女孩子受累这一条，哪怕心中微怒，也只是淡淡一笑，道，“这半桶水你拿回去什么都做不了。”转身重新取了水，提着便往城门去，走了片刻见青青还嘟着嘴，气鼓鼓站在原地，故意道，“别气了，我把桶还给你行吗？”
　　
　　青青瞟了眼快要溢出桶边的水，不争气得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到徐彦修前头去。随便你怎么对我温柔对我好，我也不会再傻兮兮得喜欢上你。
　　
　　徐彦修摇摇头，望着越行越远的小身影，赶忙快步跟上。
　　
　　到了茶摊，徐彦修将水倒进铜锅中，然后便找了个位子坐下，青青本来跟在佟婆婆身后学习煮茶，见他坐得离她们那么近，浑身不自在，拿了石碾子和茶叶袋子坐到最外边的座位上埋头碾茶叶。
　　
　　徐彦修将青青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眼神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和佟婆婆说起话。不多时，白老二来送包子馒头，佟婆婆回头道，“彦修，我这里有点忙，你帮我去取点水放在树后的水缸里。”
　　
　　徐彦修应了一声，路过青青身边时，好心道，“快把裙子拷干，穿着湿裙子对脚不好。”
　　
　　青青闷头不答，徐彦修也没指望她回答，一个人提着水桶出去。青青站起身，望了眼他挺拔修长的如玉身影，心底酸楚，怎么连背影都那么像呢？
　　
　　佟婆婆的茶水摊子不仅卖茶叶，也顺带帮白家卖包子馒头等吃食，赚点辛苦费。她有意让青青尽快学会茶水摊子上的事，于是将白老二介绍给青青，让合作伙伴熟悉熟悉这个新来的丫头。白老二三十来岁，性子豪气爽快，青青对他颇有好感。
　　
　　白老二走后，佟婆婆将灶台上一碗药端给青青，“快趁热喝了。”青青闻着苦哈哈的怪味道胃里搅得难受，不情愿地接过药汁，抱怨道，“他在整我，开的药一次比一次苦，跟吃黄连似的，下次我……”青青话说到一半赶紧闭了嘴巴，无他，开药的正主回来了。佟婆婆嗔怪得打了下她。
　　“良药苦口利于病。”徐彦修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提着水桶哗地一声到进水缸里，无奈力气太大，水花反弹，将他自己从头到脚泼成个落汤鸡。
　　
　　“噗——”青青一口药汁喷出口，笑得弯不起腰，“哈哈……”可笑声没能持续多久她就笑不下去了，“那个……”青青见他胸口处一团晕开的黄色汁水，讪讪道，“我不是故意的。”水灵灵的眼睛偷偷瞄了他一眼，跟偷腥的猫似的，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这女人在他面前一直都是理直气壮，趾高气扬的，鲜少有怕的时候。
　　
　　“哧——”徐彦修自认倒霉，“若是觉得愧疚就把药水喝干净，一滴都不要剩。”
　　
　　喝完？青青为难地看着药汁，给自己打打气，咕咚咕咚喝干净，放下碗便吐着舌头找水喝，徐彦修见她那小狗似的狼狈样，轻轻一笑，提前告辞。
　　
　　“你干嘛这么针对他啊？他是个好大夫。”
　　
　　是啊，自己衣衫湿了还不忘大夫的本分，这样的医生哪里去找？可是怎么办，她一看见他那张脸，就会想起人渣杨彦修，想起穿越前受的伤害。要不是他，她就不会穿越，就不会离开爸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就不会站在这里卖茶水。
　　
　　“……你教我煮茶吧。”青青讨好得举着茶袋子，笑得一脸无辜。佟婆婆摇摇头，揭开铜锅盖，水泡泡卷着热气不断上涌，正开得欢。
　　
　　“这种粗茶叶叶子老，梗柄硬，所以先要用碾子碾碎，煮的时候一定要用鲜开的水，这样才能把味道煮出来。”佟婆婆一边说着，一边向锅里撒茶叶沫子，“茶叶进了锅，不能立即放下盖子，要用长柄铜勺不断搅动，避免茶叶全都沉在锅底，受高温灼烤。高温烤过的茶叶，只能用一次，太浪费了。待水出了色，便改用小火出味……”
　　
　　不多时，清水变成了微黄色。佟婆婆忙将炉灶中的炭火取出一部分，改用小火慢慢熬味。过了片刻，茶水煮好，店里边进来一个四十岁的挑夫。 
　　
　　青青学着前世在茶楼兼职的样子，笑着上前询问，“请问您需要什么？”
　　
　　“老规矩！”
　　
　　呃——想来是老主顾。青青越发笑得和善，“您稍等。”然后拿原话回了佟婆婆。佟婆婆忙舀了一碗茶，在茶中撒了点盐，又捡了两个大馒头，让青青送过去。
　　
　　挑夫喝了口茶，砸吧下嘴，“佟婆婆，你从哪里请来的小工，态度愣好。”青青不好意思笑了笑，佟婆婆道，“我干闺女。今天这茶还合口？”
　　
　　“……嗯，还是有点涩。我说佟婆婆，你这煮茶的手艺最近到退了不少啊？以前你煮的茶可是城西第一哦，怎么近两个月煮的茶水都带着涩味呢？”
　　
　　“哪有，是你的嘴越来越刁了……客官，里边请……”
　　
　　说话的时候，又有客人陆陆续续进店了，小小的茶摊一下子热闹起来，这边要三碗净水茶，那边要两碗添盐的茶，青青和佟婆婆忙得不可开交，上茶的时候还能听听客人们讲八卦，一会儿是王员外家的闺女嫁人了，一会儿是新县令要娶亲了……
　　
　　“佟婆婆，这茶水要是再这么涩，我们可真不来了！”客人付钱的时候，怨声载道。
　　
	

正文 妒忌不需要理由


　　“您要是不来，我们指望谁去啊？”青青赶忙接口。以她前世在茶楼兼职的经验来看，客人说这话的时候往往表示他们对现有的服务产生了不满，这个时候你需要表示出对他们的尊重和依赖，绝不能表现出可有可无的态度。果不其然，青青这么一说，客人立马笑言相对，还好心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佟婆婆煮茶的手艺是没得说，就是最近这茶水吃起来舌尖总有股涩涩的感觉，没有以往爽口自在。我估摸着是换了种水的过。”
　　
　　佟婆婆连忙堆上副笑脸，“您说的是，怪不得人都说您舌头精细，这一尝就知道问题出自哪里。老身也在想法子，可您也知道，安子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呵呵，明白明白，婆婆也是讨份生活，您放心，下次我还来。”
　　
　　“那谢谢客官，您慢走。”得了客人的保证，青青赶忙热情得将人送出门，顺带将新的客人迎进店。
　　
　　“婆婆，煮茶的水也能影响茶的口感吗？”趁着端茶的空当，青青赶紧问出心中的疑问。佟婆婆呵呵一笑道，“那当然，水是茶之源，陆羽在《茶经》里边早已经有这种观点，总体上来说，泡茶之水分三等，泉水至上，井水次之，河水又次之。”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用山间泉水或者地下井水，而要用城外河沟中的水呢？”
　　
　　“哎——”佟婆婆叹口气，继续道，“非是不用，而是用不了。山间泉水既难取，又难存，井水也分古井，咸井，淡井，除了古井，其他的和河水没两样，而咱们城西就武家一口百年老井，又要收取高价取水钱，剩下的就只有城外河沟之水了……”
　　
　　没料到古代泡茶关于水的讲究就有这么多道道，放在现代的一般小茶楼，自来水烧开就能直接冲茶。青青想起昨晚武安良找佟婆婆要钱里头就有一项是水钱，原来是这个意思。照武安良那个无赖的性子，也许她们以后都要用河沟里的水了，怕只怕长此以往，茶水质量低下，会渐渐丢失客人。这个问题该如何办呢？
　　
　　“丫头，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总有解决的法子。”佟婆婆说话间又煮起了一锅茶，青青赶忙舀起茶水，该添盐的添盐，该配馒头的配馒头，然后笑意盈盈给客人们送去。佟婆婆看着这个一教就会的勤快学生，禁不住露出满意的笑来。
　　
　　日头渐渐升高，出城的行人慢慢增多，城门口因此设起了路障。出了微水城便是邻国宛南，宛南土地贫瘠，物产不丰，像茶叶，丝绸，粮食等精细用品都要依赖西蜀，但是宛南出产的铁矿，良驹，牲口等又是西蜀所缺乏的。两个国家曾经为了资源发生过战争，近年来意识到战争带来的只能是共输的狼狈局面，于是握手言和，开始正经通商。本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虽然西蜀和宛南通商已达五十年，官员们对行走在两国的的外贸商人仍然慎之又慎，盘查起来极其严格，因此每天城门口都堵了大量行脚商人，却不是个个都能顺利过关，这群人便成了城门口卖茶人的收入来源。小小的茶摊此时挤满了客人，根本就坐不下。青青心底暗暗感激守门大哥给力，又愁闷无处安置客人。
　　
　　这时候隔壁饭馆黄老板解了锁，取下门板，门板又长又宽，和学校汇文广场的长条凳子一般模样，青青灵机一动，向老板借了几条长门板，搁在两条小凳子上。每两条长板成一组，一块落坐，一块放茶盏吃食，还特意将木板凳子放到路边，这样子不仅解决了客人入座的问题，还吸引了一批排队出城的路人来歇脚。佟婆婆赞许地看了眼青青，这帮手找得可真好！
　　
　　“客官这边坐，大树底下凉爽爽，素茶一碗美又香，品香茗，吹清风，这享受您别处哪里找？客官来一碗佟婆婆的手工茶，消热又解渴，您意下如何？”青青一早上接待了上百个客人，说起迎客的话来越发顺溜。来客会心一笑，可看着茶摊里拥挤不堪的景象，只得摆摆手，道，“下次再来吧，今儿个先去对面茶摊歇脚。”
　　
　　青青这才注意到，城门右边不知何时多了个茶水摊子，不大的空地上，支起白净素雅的帆布遮阳篷，篷子下如她们一般摆着几张矮桌子，小凳子。灶台后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老板娘，臃肿的身体，胖胖的脸蛋，看起来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只是眼尾处带了三分刻薄。店里边的生意比较冷清，老板娘板着个脸，非常不高兴。有客人来了，她头也不抬，舀了一瓢水，随意到进瓷碗中，接着往客人面前一搁，连茶水浪出来了也不管。
　　
　　这老板娘的行事作风，跟前世学校周边小饭馆的老板一样，实在是太有个性了。青青稍稍感叹下，正准备低头继续做事，却不料对方突然抬头看向她，起初只是讶异，待看清她一身茶娘子装扮，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人，还真是……青青年纪轻，心火盛，本想啐回去，又觉得实在没必要。老话不是常说，同行是冤家么！在现代尚且争得面红耳赤，何况是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
　　
　　“她性子就那样，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以后碰见了，叫一声王大娘就是了。”佟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青撇嘴道，“我才不叫她，哪有当面冲人吐口水的嘛。”佟婆婆笑笑，道，“她是长辈，你是晚辈。”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如果好的话，那她就是我长辈了。”青青本以为这样子说，佟婆婆就不会唠叨自己以后向对方打招呼，没料到佟婆婆神色复杂看了对面一眼，叹出长长一口气，道，“要是搁以前，能为对方去死，现在嘛……反正你以后敬着她，对你有好处。”简简单单半句话，再不肯多说，青青狐疑地抬起头，道，“她本事很大，是个不能得罪的大人？还是她心眼小，是个得罪不起的小人？”
　　
　　“不是她本事大，是他儿子本事大。母以子贵，所以啊，她这个心眼小的人就成了不能轻易得罪的人咯。”
　　
　　“他儿子，谁啊？”
　　
　　“武安良，城西的小霸王，出了名的混人，又和衙门的师爷捕快称兄道弟，算是白道黑道都有人吧，反正在咱们微水城，没几个人敢轻易动他。”
　　
　　原来是他！青青想起昨晚上那个调戏不成还反赖账的混蛋人渣，心里的火气腾腾往上窜。有其母必有其子，真不愧是一家人。这般想着，青青看那个胖乎乎的王大娘越发没了好感，都是一个德性。
　　
　　两个人说话的空当，店里的客人又来了一批，青青赶紧打起精神，甩开胳膊腿认认真真待客干活。
　　
　　武安良昨晚没赶上清馆□，今天起了个大早去云雨楼逛了一圈，依旧没看见传说中倾城倾国的新一代花娘水飘萍。安良一面感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一面回到城西闲逛，顺带收取几个大商店的保护费和地头税。其实这些小事用不着他亲自来做，可是新来的县令大人是个比他还渣的人，接风酒没喝几口，就话里话外暗示他孝敬。奶奶个腿，真当他武安良是财神爷吗？他武安良要是财神爷，老娘还用得着在城门口卖茶水吗？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门口，却见他家老娘闷闷不乐坐在茶灶后头，闷闷不乐磕瓜子，闷闷不乐使性子。
　　
　　“哟，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您老人家，来给武爷说说，武爷与你做主。”
　　
　　“死小子！”王大娘一把瓜子扔他脸上，骂骂咧咧，“一大早跑哪去了，害得你娘被人家欺负。”见她儿子额上细密的汗水，赶忙倒了碗茶水给他，又心疼地掏出帕子来擦，委屈道，“还能有谁啊，不就是对面那个姓佟的吗？她今天的生意又比我好，你说该怎么办嘛！”
　　
　　“呃——”武安良张着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娘啊，你睡到日上三竿才开店，开店就发火，一火就没好颜色，生意能好么。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只是半支着下颚，一脸不解，“娘啊，你说断了她井水，让她用河水煮茶，咱家生意就能好，儿子照你说的做了，可现在貌似不顶用啊，现在怎么办？断茶？断地？断房？实在不行就回家抱狗耍，儿子养你得了。”
　　
　　王大娘瞪了武安良一眼，“我不抱狗，我要抱孙子！”
　　
　　“呵呵，咳咳，这个……”武安良东张西望，明显是要避过这个问题。王大娘气恼得捶了他一拳，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啥时候都不让我省心。姓佟的今天请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帮工，把喝茶的人都吸引过去了，你想办法把那人给我弄走，娘要正大光明和姓佟的比。”
　　
　　武安良刚才只看见对面乱糟糟的人群，听了王大娘的话，想起那个彪悍傻气的小女人来，不由得转头看过去，葱茏翠绿的皂荚树下，一抹蒲绿身影穿梭在如山如海的客人中，白皙的小脸上挂着红扑扑的欢快笑容，秀气甜美。清清爽爽的样子，与云雨楼浓妆艳抹的花姑娘相比，别有一番味道。
　　
　　“娘放心，老虔婆请帮手这是严重违反游戏规则的恶劣行为，儿子坚决抵制到底。”
　　
	

正文 武安良是个行动派


　　武安良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绝不拖泥带水，武安良是个无理派，说一就是一，绝不会让步等于二。这个行动派加无理派哼着一曲《鹊桥会》踏进皂荚树底下的小茶摊，眼风轻轻一扫，已经有人伶俐得让了座。拥挤的茶摊中，刹那间空出整整一张桌子，他大爷慢腾腾往那一坐，慢腾腾从怀里摸出一把杀猪刀，慢腾腾摸摸刀口，“哎，刀不磨要生锈。”
　　
　　周围的客人闻言一蹦三尺高，赶紧退避三舍，四下逃窜，生怕武混混一个大意甩出柄飞刀遭误伤。
　　
　　“哎，还没给钱呢！”青青没料到一个转身，店里边的客人都往外跑，赶紧追上去，可哪里追得过逃命的人。青青嚎着她的钱，回头就见武安良大咧咧坐在桌子上，举着把杀猪刀涎脸冲她笑。
　　“喂，你想干嘛！”青青冲到武安良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生生顿在杀猪刀明晃晃的刀口下。佟婆婆颤抖着声音，道，“安子，你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呃——就算我来喝茶吧。”武安良吹了吹刀口，拿袖子擦擦上边的污渍，好像他真的就是来喝茶的样子。
　　
　　“有你这样喝茶的吗？武安良，你诚心来捣乱是不是？”青青指着他的鼻头，真想冲上去抽他两个大嘴巴，佟婆婆赶紧拦在她面前，道，“安子，咱欠你的钱宽限两日成不？老婆子现在是真没钱给你。”
　　
　　“我不要钱，我要喝茶。你们两个那表情是什么意思？怕我给不起钱吗？”武安良说着从兜里边摸出一枚铜钱，刚伸出来，又缩了回去，道，“不对，你还欠我七两银子。今天的茶钱从里边扣，这样你就还欠我六两九百九十九文，我算得对不对？”
　　
　　果然是来要债的，佟婆婆气闷得往凳子上一坐，脸黑成了锅底，这小子油盐不进，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青青咬着牙帮子道，“不对，那五两是我欠的。和婆婆没关系。”
　　
　　“对呵，我头上还有个包包，怪不得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不行，我得去看大夫，你跟我一起去。”
　　
　　“我？”青青指头指向自己，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
　　
　　“这是你砸的，你得去付钱啊！”
　　
　　“我没钱！”青青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偏着头，看都不想看这个装疯卖傻的无赖人渣。
　　
　　“那我坐这里不走了，妞儿，去给爷借个磨刀石来，爷的刀不快，使起来不顺手。”
　　
　　“你！”要脸的碰上个不要脸的，要命的碰上个不要命的，除非你比对方下限更低，否则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青青自认是个要脸也要命的人，看看茶摊外踌躇不前的客人，咬咬牙，道，“成，看就看嘛，谁怕谁，最多赊账就是了。”
　　
　　“青青……”
　　
　　“婆婆没事，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乱来的。”这话与其在说服佟婆婆，不如说是在说服青青自己。武安良是微水县西一霸，看店里客人畏惧的样子，这个人恐怕更出格的事情都能办得出来，但是眼下根本就由不得她选择。
　　
　　武安良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贼贼一笑，一本正经放下刀子，背到身后，抬脚便往外走，青青跟在后边，看着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心底一阵阵发寒，这人要是到个无人处将她一刀给解决了怎么办？貌似古代是没有人权的。
　　
　　“喂，你把那刀给我。”武安良转过身，一脸不解，青青赶忙道，“那刀重，你现在是病人，不能操劳。”这借口搁谁谁不信，但武安良信了，还信得感天动地，“青青妞儿，你对爷实在太好了。拿去！”
　　
　　青青赶紧接过刀，解下腰间围裙包好，然后紧紧抱在怀里，舒出口长气，终于踏实了，刀在自己手里边，若是出什么意外，也有防身的东西。
　　
　　武安良将她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忍住笑，禁不住在心底骂了句蠢女人。
　　
　　“银河若有鹊桥会啊，效一个武爷会亲亲咧~”武安良一面走，一面唱，还故意抛媚眼把青青说成亲亲。青青捂着耳朵，不去听他依依呀呀的唱腔，虽然他嗓子好，唱的也好听，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丫头似的跟在他后头成为路人频频侧目的对象。
　　
　　“啊——”青青埋头直走，突然被撞翻在地，她抬起头，只见武安良坚□挺站在街中央，脸上挂着恶作剧成功的恶劣笑容。
　　
　　“到了？”
　　
　　“没有！”
　　
　　“那你停下来干什么？！”青青拍拍屁股站起身，拿着刀的手激动得直颤抖，杀死丫的，砍死丫的，你个混账王八蛋。
　　
　　“这里是钱庄。”武安良佯装没看见处于暴走边缘的某人，侧身指着街边“汇通天下”的招牌道。
　　
　　“关我什么事！”青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
　　
　　“和你大大有关，你可以在这里借钱，然后还给我。”
　　
　　“那不早说！”话音未落，青青已经向钱庄冲去，武安良抄手抱胸，脚在地上慢腾腾画了个圈圈儿，然后抬起头冲已经跑到钱庄门口的青青吼道，“借五两，还十两，划算得紧！”
　　
　　嘎嘎嘎……一行乌鸦从青青头上飞过，她恶狠狠转过身，恶狠狠瞪着努力憋笑的武安良，露出一排阴森森的白牙齿，“你故意的！”
　　
　　“不，”武安良一本正经道，“爷是好心。”
　　
　　“武——安——良——”青青举起手里的杀猪刀，圣人曰忍不可忍无需再忍，她现在就是这个状态，“我告诉你，苏青青也是有脾气的，你要是惹急了我，我劈了你这个人渣王八蛋，混账臭东西，啊——”
　　
　　“你怎么不躲？”青青举着刀冲到武安良面前，扬起的刀落在他面前三寸的地方，带起一阵风，吹动武安良额前细碎的乌发，露出一双好看而呆滞的星眸，是的呆滞。青青扬起手，在那双眼前晃了晃，“武安良，武安良？吓傻了？哈，王八蛋，吓死你！”
　　
　　青青正得意，却不料武安良一把抓住她晃动的手往边上用力一扔，青青踉跄着差点倒地，直起身子，正要骂他祖宗是八代，却见武安良从怀中摸出把扇子，唰得展开，遮住半边帅气脸庞，风流潇洒得飞到前边首饰店—— 一个美丽姑娘前边。
　　
　　“水小姐，”
　　
　　美丽姑娘抬起头，青青听见自己到吸了一口气，真漂亮啊，眸如点漆会说话，唇如樱桃会泛香，眉一蹙山水失色，唇一笑天日正春光。身段窈窕，如风中杨柳，柔软而坚韧，姿态曼妙，如湖中风荷，优雅而端庄。青青从不会相信一个女人能美到同性赞叹，异性疯癫，现在她信了，而且信的彻底，看看武安良那做小伏低的傻笨样子就知道这女人的吸引力有多大了。
　　
　　“你认识我？或者我认识你？”叫水小姐的女子吐气如兰，武安良如沐春风，丝毫不介意她话中的疏理之态。
　　
　　武安良星眸一眨，缓缓合上折扇，露出一张英气脸庞，绅士得颔首应答，“小姐风雅早有耳闻，如今有幸得见，真乃小生毕生福气……”水小姐身后撑伞的小丫鬟闻言撇撇嘴，低低骂了句登徒子，武安良忙转口道，“虽不曾见过小姐，但却见过秋月小姐，秋月小姐色艺双绝，举世难寻，能得她甘心伺候的，也只有端庄典雅的水飘萍水小姐了。”
　　
　　一席话，既捧了丫头又捧了主子。水小姐不置可否，倒是她身后的秋月丫头抿嘴一笑，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我家小姐正要寻一根白玉簪子，如有可能……”
　　
　　“在下姓武，对首饰环佩略知一二，小姐若不嫌弃，在下愿意效劳。”
　　
　　“那敢情好！”秋月拍手，兴奋不已，水小姐皱皱眉头，低声斥了她一句，“小姐……”秋月扯扯水小姐的袖子，鼓动道，“多一个人参详岂不更好，况且这位公子懂得此道，说不定能帮助小姐寻得合意的簪子。”
　　
　　水小姐抿着唇，算是默认。武安良赶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位姑娘要不要一起来？”水小姐这话是对武安良说的，他一回头，只见青青抱着柄杀猪刀，衣服上污渍斑斑，脸颊上尘土点点，秀发上饰品全无，带上她岂不丢脸？武安良撒谎不带眨眼，一本正经道，“那是我家不懂事的丫头，淘气得很，怕冲撞了姑娘。”这边温和得同水小姐说完话，那边抬起头就变了个脸，“青青，回去告诉老夫人，区区三千两，何足挂齿，那帐不要也罢。”
　　
　　武安良大手一摆，冲青青使了个眼色，叫她赶紧闪人。青青被老夫人，三千两给弄懵了，睁着个大眼睛瞪着武安良，迷迷糊糊的傻丫头样子。
　　
　　这蠢女人！关键时刻坏什么事！武安良跺跺脚，生怕旁边的主仆二人起疑，怒道，“蠢丫头，传个话都不会，要你何用？赶快给爷滚回去！”武安良骂完，笑脸将水小姐两个人请进店，留下青青在原地想发飙，居然骂她蠢丫头，还叫她滚。武安良，你冒充谁的大爷啊！叫你泡妞鄙视我，叫你起色心唾弃我，不给你点教训，你真当青青现代二十来年是白混的！
　　
　　武安良三人前脚刚进首饰店，青青后脚就跟了上去。
　　
　　柜台上放着各色各样的白玉簪，雕花的有凤穿牡丹，本色的有纯白盈月，套色的有凤血泣鸣……林林种种，闪花人的眼睛。武安良每拿起一根簪子就像水飘萍介绍其来龙去脉，出自哪位匠人之手，有何典故，殷勤得像他才是首饰店主人一般。水飘萍本来淡漠的心情也随着他的讲解渐渐来了兴致。青青进店后，便站到武安良身后，含情脉脉得看着他，眼神又哀怨，又伤心，还带着一种浓浓的刻骨依恋。这般模样站了足足有一刻钟，久到武安良想忽视都难。
　　
　　“青青，快回家，老夫人身边离不了人。”
　　
　　青青揉揉眼睛，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眸子，不说话，只是哀怨得注视着武安良，这眼有多久，这情便有多深，小嘴巴轻轻翕动，是爱在心口难开的苦痛与深情，好一个痴情女子！真是见者伤心见者落泪，恨不得抽死那个负心汉。武安良打了个冷战，预感大大的不好。
　　
　　“这位姑娘，你是……”水飘萍禁不住问出口，青青将泪眼婆娑的眼睛望向她，一字一顿道，“他原来说要送我白玉簪的，他……”青青复又看向武安良，解开围裙，拿出那把杀猪刀搁在自己脖子上，泪水缓缓划过脸庞，“武郎，你让我情何以堪，我不如死了算了！呜呜……”
　　
　　武安良眼见着水小姐脸上的三分亲昵消失殆尽，眼见着她鄙视得瞪了自己一眼，眼见着秋月丫头一口啐在地上，就连首饰店的小工也对自己横鼻子竖脸，一时间慌了神，急道，“我不认识她，真的，水小姐你相信我。”
　　
　　“哟，武公子刚刚不是说她是你们家丫头吗？才一瞬间就不认识人家了？哼，负心汉！”秋月丫鬟大义凛然斥责武安良负心汉，直骂得他脸涨得通红，回头瞪着青青咬牙切齿，“你再敢胡说，爷灭了你！”
　　
　　“武郎……不管你变心也好，装作不认识青青也好，青青心底只有一个你，哪怕死，青青也不会污了你的眼睛，青青只求你记得曾经有我这么个人。别了……”青青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给了武安良两行临别回眸泪，提着杀猪刀冲出店门。
　　
　　剩下武安良面对店中人的斥责，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
　　
　　“水小姐，武某不是那样的人，你信我。”
　　
　　“难道公子不是负心汉？”
　　
　　“算了，秋月，我们走。”水飘萍看也不看武安良一眼，带着秋月径自出门。首饰店小工讥讽一笑，冷冷道，“客官，我们掌柜最痛恨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请你出去。”
　　
　　武安良就这样被人拿大扫把赶出门，宵想了两年的水小姐没了，大男人的面子没了，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苏青青，我跟你没完！”
　　
	

正文 红灯区的抢劫犯


　　青青提着把杀猪刀，慌不择路逃出首饰店，街上的人吓得往两边逃窜，主动给她让道儿。青青左奔右突，等她终于气喘吁吁停下来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夜幕降临，灯火阑珊，这条悠长深远的小巷子格外斑斓。青青站在巷子深处，心里跟打鼓似的，往哪边走？后头漆黑一片，前方光影朦胧，本着趋光的本性，青青试探着朝前走。随着距离的缩短，渐渐看清周围环境，青砖筑起的一人高围墙上每隔十步开一扇小门，门楣上支着一盏粉色灯笼，柔和灯光与夜间雾气纠缠不休，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遐想。偶有夜间行人敲开锁上挂着一方红丝巾的小门，很快消失。
　　
　　青青越看越不安，前面迎头走来一名问花男人，她赶忙将自己缩进阴影处。男人敲开一扇门，与门内女子谈了几句，许是没谈拢，对方嘭地将门关上。男人骂骂咧咧又去敲第二道门，无意中发现蹲在墙角双手捂面的青青，
　　
　　“多少钱？”
　　“……”
　　“莫不是哑巴？哪个妈妈手下的？抬起头看看？”
　　“……”
　　“喂！”
　　
　　男人今天在赌坊输了钱，回头又和相熟的姐儿谈崩了。他算是明白了，今天要进私娼花门是没戏了，只能到路上找个游莺玩玩儿。只是这游莺莫怎么这么不上道？连个脸面都不给瞧，莫不是丑八怪？想到此，男人心里有点退缩，然而一肚子急需撒的邪火，让他不得不停下离开的脚步。
　　
　　青青从指缝里看见这个陌生男人在自己面前走了又停停了又走，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向自己走来，吓得赶忙将那把杀猪刀举起来，瞪着男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有话好说，好说~~”男人走得太快，青青起得太猛，这一刀刚好让刀尖抵在男人胸口，吓得他血色尽失。男人僵立在原地，举着双手哆哆嗦嗦，“你要好多钱？”
　　
　　青青眨巴下眼睛，麻意思？
　　
　　难道……男人见她虎视眈眈的样子，暗骂晦气，居然遇上了传说中的盗菊娘子，刀锋过处人凋零，万花丛中独爱菊。这刀是赫赫有名的杀猪刀，这花是……哎，他身上那朵花。脑子里想象着盗菊娘子摧残微水少男的霸道样子，男人屁股一紧，青青紧张兮兮的戒备样子落在他眼中，便成了迫不及待。
　　
　　“打个商量，给钱行不行？”男人摸出身上仅有的二两银子。
　　
　　青青见到钱，更不敢松手。这男的真真色胆包天，她都动刀了，他居然还想着花钱色她。想到此，青青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颈动脉处。男人不由得矮了身子，双脚止不住颤抖，哭道：“……真……没了……我们家就我一个独子传宗接代，我还没娶亲，我……”
　　
　　哼！青青越听越气，这还没得手呢，这男的就开始花言巧语，说什么娶不娶的问题。她第一次拿刀威胁人，心里头不免紧张，生怕开口结巴失了气势。可对方越说越不像话，青青努力镇静下来，鼓足勇气道，“喂——”
　　
　　“娘啊！”男人一听她开口，丢下银子连滚带爬得狂奔而去。至于第二天赌场中有人说自己在盗菊娘子的杀猪刀下虎口脱险，保住贞洁的英勇事情，这都是后话。
　　
　　青青举着刀傻愣愣地半天回不来神，貌似她好像误会了，对方没将她当做小姐，还倒给钱给她。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抢劫啊，等等……抢劫，青青的眼睛在右手的刀和左手的银子上来来去去，她抢劫了，而且还成功了！
　　
　　青青心绪复杂，现在怎么办？要是那个人报了案，自己真是有口莫辩，左手的东西舍不得，右手的东西……青青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杀猪刀往远处一丢。这行径跟前世考试帮人作弊的动作如出一辙，以为把小纸条丢了，自己就撇清了，良心便过得去了，然而世间的事总是充满了意外。
　　
　　“哐当——”刀落地的声音。
　　
　　“哎哟——”人中刀的声音。
　　
　　青青猛然回头，只见粉色的灯笼下站了两个人，背着自己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而他对面正对着自己的是一名衣着暴露的娇艳女子。女子瞧着脚前亮晃晃的杀猪刀花容失色，摊靠在男人的手臂上，拍着胸口钩心摄魂的“事业线”，嗔道，“吓死我了，奴家都半个月没开工了，怎么还有人惦记奴家呢？！”女人说着便探头往这边看来，青青赶忙又缩进阴影里边，捂着眼睛自我催眠，看不见，看不见……
　　
　　白衣男子也跟着回头，一眼瞧见缩在墙角做鸵鸟的青青，眉头一皱，使劲拉了拉女子的手。女子抬起头用眼睛发问，见白衣男子轻轻摇头，酸道，“哟，徐大夫真是医者心肠，连游莺都招惹上了。只是烦请回去好好管教一番，莫要吃醋动刀子，伤了我事小，若是伤了什么水小姐，容小姐，徐大夫还不得心疼死。”
　　
　　徐彦修低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药记得喝了，免得……”
　　
　　“不劳你费心！”女子冷冰冰打断徐彦修的话，回头往青青处狠狠瞪了一眼，转身将一张红丝帕挂在门锁上，挑衅得望了眼这个干干净净的男人，一咬牙将门狠狠关上。
　　
　　“你——”徐彦修晓得她的脾气，知道此刻多说无益，抽了门上丝巾塞进袖袋，转身去寻青青，心里疑惑这么晚了，她为什么不回家，不仅不回家，还在这么处地方转悠。可是眼前哪里还有青青的身影？刚刚明明还在蹲在墙角，一眨眼之间怎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是看见那个沿着墙角阴影慢慢移动的黑影，徐彦修当真会怀疑自己眼花。
　　
　　青青先是无心劫了回财，接着又扔刀伤了次人，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接连犯了两次王法。她哪还有胆量待在原地等人来抓，趁着两人情意浓浓的时候，赶忙逃跑。逃跑的时候怕引人注意，只好学习壁虎的样子靠着墙，慢慢爬，一边爬还要一边留神听身后的动静，天知道她有多辛苦。
　　
　　咦，怎么这么安静？青青竖起的耳朵没有听见说话声，连忙贴着墙壁缓缓回头，却见粉红的灯笼随风摇摆，灯下空无人烟。青青松出一口气，幸好自己机灵，晓得悄悄逃跑。全身松懈下来，觉得手掌一阵阵刺痛，瞧了眼凹凸不平的粗糙墙面，赶紧跳出来，“真遭罪！”
　　
　　借着朦胧的灯光，青青弯腰拍掉裙子上的墙灰，突然觉得眼前一黯，不由得仰起头，
　　
　　“啊——”青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着眼前一身白衣的徐彦修道，“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这话是我该问你吧。”徐彦修说着伸手去拉青青，结果递出一柄亮晃晃的杀猪刀。徐彦修看看刀，再看看青青，满脸不解，“这是你的刀？”
　　
　　当然不是！青青摇着头本想坚决否认，结果对上徐彦修了然一切的眼睛，不由得气馁，自己是当着他的面扔的刀，如何否认得了。青青嗯了一声，却不去接刀。
　　
　　有寻花客慢悠悠走过来，看见徐彦修手里的刀，再看看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小姑娘，吓得放轻脚步，尽量不引起二人注意假装路过，一旦离开攻击距离，立马跟打了鸡血一样狂奔，然后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劫色啦——”花娘们娇笑着回应，“你来这里不劫色，难道劫财？”
　　
　　青青一听劫财二字，心里一惊，难道别人知道她劫财了？她越想越认定，即便看着一脸探寻的徐彦修，也觉得对方知道了自己恶劣的行径。抱着这种做贼心虚的态度，青青翻身爬起来，然后埋着头就往前冲。
　　
　　徐彦修赶忙拉住青青的胳膊，将刀塞到她手里，刚刚那句劫色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的刀。”
　　“呃，谢谢。”
　　“你往哪儿去？”
　　“回家！”
　　
　　青青懒得理他，现在对她来说，如何快速逃离案发现场才是最重要的。
　　
　　徐彦修哭笑不得，眼见着她往死胡同走去，道，“你确定你认识路？”
　　
　　青青抬头，却见正前方是一堵凭空生出来的厚墙壁，刹住脚步转身，路过徐彦修身边时没好气地道，“还不走？！”
　　
　　徐彦修无可奈何笑了笑，明明是求人，居然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难道她不知道求人相助的时候要把姿态放低一点，言语温柔一点吗？还是她只是对他才如此？想哪里去了！徐彦修在青青的怒视下，转身带路，走过刚刚相遇的那个地方，却见地上湿漉漉一片水渍。
　　
　　“咦，下雨了吗？”青青仰起头，天上点点繁星，哪里有雨点。
　　
　　“……没。”徐彦修眼睑低垂，从袖子里摸出两张帕子，一红一白，相映成趣，他顿了顿，抽出那张白色的棉布帕，接过青青手里的刀，用帕子包好，交还给她。
　　
　　“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青青后知后觉地发现，路过的花客都在偷瞧她的杀猪刀，面色说不出的古怪。
　　
　　“……谢谢。”青青紧紧将刀抱在怀里，乖乖跟在徐彦修身后。这人还挺细心的，青青如此想着禁不住去看走在前面的他，白衣浩然，风度偏偏，如果现在阳光普照，他会不会透过明亮的镜片对她说，“你好，我是杨彦修。”？
　　
　　青青越看越酸楚，现在杨彦修在做什么呢？是开始了新的恋情，还是去寻找那个真正的青青……可是不管怎样，他绝对不会想起被伤得遍体鳞伤的自己，更不会想到自己回到了千年之前，还和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相遇。
　　
　　杨彦修不是徐彦修，可徐彦修会成为杨彦修吗？
　　
　　“青青，你跑哪里去了，婆婆担心死了。”
　　
　　青青正走神的时候，不料被人突然紧紧抱住，熟悉的怀抱飘散出温暖的味道。青青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城西的小房子，佟婆婆的手臂梏得她生疼，可青青却莫名觉得温馨，在自己哀伤自怜的时候，有一个人全心全意陪着惦记着，这种感觉真好。
　　
　　“婆婆，我……”
　　
　　“她在街上迷路了，我正好遇见，就送她回来了。”徐彦修劫住青青的话头，并向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青青了然，赶忙顺着话头直言自己没事。徐彦修低低一笑，用口型道了别，转身离开。青青目送他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心里边突然觉得这人其实不是那么可恶。
　　
	

正文 加料不加价


　　武安良在水小姐处失了脸面，怒气腾腾在微水县的大街小巷寻找罪魁祸首，却以失败告终，心里三分的火就这样熬成了八分，连去青楼会花娘的心情都没有了。抱着瘪瘪的肚子回家门，却见他老娘坐在桌子前数铜板，“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五……”
　　
　　数着数着，还时不时爆发哈哈的大笑声，那个得意忘形的样子哟，看得武安良一个头两个大。
　　
　　“娘……”
　　“别吵！”
　　“饭烧了吗？”
　　“滚！”
　　
　　武安良摸摸鼻子，自己灰溜溜摸去厨房，灶是冷的，锅是冷的，米是生的，菜是……没有的。别人都说气气就饱了，而他是越气越饿，看着冷锅冷灶的光景，更气更饿。
　　
　　“娘，你确定是在养儿子？”
　　“我养的是金子！”
　　
　　王大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拿起一串铜钱在武安良面前晃啊晃，“嘻嘻，好看吧。”胖胖的王大娘说着禁不住翩翩起舞，摸着一枚枚铜板，深情道，“光看着你们都能填饱肚子。咦——”一锭金光闪闪的小元宝出现在视野中，璀璨的光芒显得铜板子暗淡无光。王大娘的眼睛随着小元宝往上走，却对上他那宝贝儿子诱哄的笑，
　　
　　“老人家，一饭一金，怎么样？”
　　
　　“呵呵……”王大娘摸摸元宝，在武安良以为成功的时候冷下脸，“谁稀罕，又不是从姓佟的手里扒拉出来的。”说完晃着她的小铜钱去做春秋大梦，留下武安良对着金元宝，嗷嗷直叫。都怪那女人，要不是她，自己不会在水姑娘那里跌了面子，老娘就不会虐待自己的肚子。且不论青青与这些倒霉事情之间有无必然偶然联系，反正武安良认定一切都是青青造成的，虐身虐心，惨绝人寰。
　　
　　昨天青青离开后，王大娘打出买一赠一的招式，轻而易举赢了佟婆婆。所以今天佟婆婆起得更早，打算利用王大娘睡懒觉的空当，多卖几碗茶，到时候就算硬碰硬，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秋天的凌晨，天边星光未褪，路边草丛中升起团团雾气，将灯笼的光芒化成水晕。青青早饭之前，沿着院子跑了两圈，现在精神抖擞。她有意多多锻炼自己，提高身体素质，于是从佟婆婆手中接过半边独轮车车把，合力推车。
　　
　　“青青，其实你不用跟着婆婆这么起早贪黑的……”
　　
　　“婆婆说什么话呢！”青青擦擦额角汗水，其实她不是很同意如此早的出门做生意，此刻人们都在被窝里边睡大觉，谁会来喝茶啊。再说……青青捏捏袖子里的银子，心里多少有些心虚，这是见不得光的，哪怕是佟婆婆也不能说。
　　
　　不管小街还是大街，不出所料冷清得可以拍鬼片。青青听着车轱辘的声音回荡在大街上，感觉她们是在做贼。等到了西城门，青青才发现做贼的不止她们两个，东边茶摊早已经摆开了阵仗。王大娘满面红光，打了鸡血似的，擦桌子，摆凳子，添锅水，加炭火……就像个胖胖的陀螺在铺子里不停转悠。
　　
　　“我有不好的预感。”青青边卸货边道。
　　“且让着她吧。”佟婆婆无奈道。
　　
　　事情的发展正如她们所料想的，王大娘将买一赠一的招牌往铺子前一挂，客人们便蜂拥而至，剩下几个零零星星给青青她们的，都是些平日里的熟客，看着他们心不在焉的样子，青青相信，若不是往日情面，他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王大娘的茶真有那么好喝？”围桌一桌的客人中，有人用生怕别人听见的声音小声道。然而即便如此，在一旁擦桌子的青青仍然听见了，连忙竖起耳朵。
　　
　　“其实，比起以前佟婆婆的茶水来说，还差得远，比起现在嘛……”客人们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有人嚷嚷道，“算了，算了，才一文钱，多大个事儿啊！”
　　
　　“兄弟也不是为了一文钱，实在是这口感。同样价钱的东西，口感好的总要诱人些，更别说好的还便宜了一半。”
　　
　　哎——客人们叹息，哎——青青心底叹息，前途不妙啊！口感这东西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大众都会有一个大致趋向，这就是所谓的市场普遍性。现在情势是对方掌握了质量和价格两项优势，吸引了广大新客户，又勾得老客户摇摆不定。人情生意哪里抵得上合同保险。青青隐隐有一种担忧，如果她们将希望寄托于对方可能的放弃，而不思进取，总有一天她们连这群老客户都会失去。可是如何进取或者创新？前世的茶楼设备太先进，靠的是机器，人的作为显得比较渺小，而现在面对落后的生产设备，只能从人或其他方面下功夫。佟婆婆的技艺自然不必说，自己的服务更不用提，剩下的只有资源，古代茶道的技艺和材料……
　　
　　“走走，快走！”
　　
　　青青游荡在九霄的魂魄被客人们惊慌的叫嚷声给拉了回来。小小的茶摊上，客人们竞相离去，青青有了上次的经验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淡定地拦住客人付了茶钱，强自镇定回身面对一步一狞笑的武安良，
　　
　　呃——又来了。青青余光扫了眼对面叉着腰看好戏的王大娘，禁不住想起一句话，关门，放安子！
　　
　　“你来了也拿不到钱。”青青没好气地提醒道，虽然现在就有二两银子，可她总觉得这钱用着心亏。
　　
　　“爷什么时候说来要账的？爷来喝茶！”
　　
　　“你确定？”
　　
　　“嗯——哼~”前一个音不确定，后一个音高得过了头。青青明白了，这人白日寻仇，要报昨天首饰店里边的仇。
　　
　　佟婆婆舀了碗茶水，示意青青送过去。青青狡黠一笑，往茶里加了两勺盐，使劲搅匀，笑眯眯送过去。
　　
　　武安良翘着二郎腿，跟尊门神似的黑着一张脸坐在茶铺入口，过往的行人连忙退避三舍，绕着瘟神出没。如此这般，恐吓走一个又一个的客人，青青真有种将茶泼到对方头上的冲动。无耻小人！
　　
　　武安良眼见无人靠近，而自家的茶铺生意爆火，禁不住幻想起晚上老娘将会奖励的栗子鸡。真香啊，口水直流啊，端起茶碗喝两口，啧啧——噗——
　　
　　“这什么东西？”
　　“茶啊！”青青忍住笑回道。
　　“茶里呢？”
　　“水啊！”
　　“水里呢？”
　　“……不知道。”
　　
　　青青看着武安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道别以为只有你会装疯卖傻！
　　
　　“青青啊，和婆婆一起去进茶叶，茶叶用完了。”
　　
　　佟婆婆在武安良发飙之前，利索地将青青拖走。虽然她也乐见武安良吃瘪，可是不代表她不害怕流氓安子的报复。
　　
　　武安良端着碗茶，面对人去铺空的小小茶水摊，恨得牙痒痒。别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摆脱他，该算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嘭——”茶杯碎在地上，武安良眯眼看着碎瓷片，若有所思。
　　
　　静和茶庄地处微水西大街，在这条汇聚了限西所有买卖的繁华地段，车水马龙，红粉飘香，它独独闹中取静，表面高风亮节，内里钱财生意。青青扫视店中陈设，四面沿墙建起多宝格，格子上放着木盒，紫砂，铁罐，陶罐，银罐等等贮茶罐子，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标签，蒙顶、雁荡、六安、碧螺……天下名品，应有尽有。
　　
　　青青模糊记得在哪本书上读到过，不同的茶由于其自身的品性，贮藏器皿极其方式都会有不同，这家店看似凌乱的陈列方式，实则暗含最佳的贮茶玄机，比如碧螺忌烈日，用袋藏于最下层，雁荡性干忌混味，用陶藏于最上层。青青一边看，一边强记店中其他茶叶的配器和贮藏位置，最后扫到柜台后昂着头一脸不屑的小工身上。
　　
　　“姑娘看了这么久，难道瞧出了什么问题？”小工斜着眼，态度冷淡。
　　
　　青青错愕，道：“不曾！”
　　
　　哧——小工翻翻白眼，一副瞧乡巴佬的样子，阴阳怪气道，“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别耽误我的时间。”回头冲后堂喊了一声，“七喜，搬十五斤绿茶出来。”
　　
　　“……次等的。”佟婆婆低声道。
　　
　　小工将二人打量一遭，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一百五十文，交钱吧。”
　　
　　“那个……”佟婆婆搭在柜台上的手在小工的怒视下讪讪缩回来，想了想又拿袖子擦了擦，讨好道，“先欠着，成不？”见小工黑了脸，大有赶人的趋势，赶忙伸手往虚空一拦，“原来的小导都是第二个月结账……这事邱掌柜知道。”
　　
　　小工一听没钱就想赶人，又听得邱掌柜名号，换了副表情，“你等着……”
　　
　　小工咚咚咚爬上楼，佟婆婆道，“这是新来的邱家姨娘侄子阿贵，眼睛长在头顶上，甚难打交道，不过最怕邱掌柜。你以后多注意其中的制衡之道。”这是佟婆婆在教她识人处事之道，青青点头记下。
　　
　　嘎吱嘎吱，一阵杂乱的下楼声，转眼便见楼梯口出现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左手托着盏紫砂长嘴壶，胎体圆润泛红，显见是个陈年旧物，壶嘴扁平，却怪异长出胎身两倍，青青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这紫砂壶到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姑娘识得此物？”青青的频频侧目引起邱掌柜的注意，不由得将手往前一托。
　　
　　青青又仔细看了下，除了壶嘴独特之外，和现代的紫砂壶区别不大，但她不想放弃和邱掌柜搭讪的机会，努力搜刮前世关于紫砂壶的知识，“……这壶造型古朴浑厚，胎身隐泛红光，应是多年冲泡的缘故，”邱掌柜点点头，青青闻了闻茶壶味道，不由得扬起嘴角，“掌柜是否偏爱庐山云雾？”
　　
　　邱掌柜闻言，神情突然沮丧起来，“不……吾独爱乌龙。”
　　
　　青青气馁不已，难道自己闻错了，可是前世陪着杨彦修去喝了好几次闻林茶，都是这个味啊，难道自己记错了。也许真是自己的过错，毕竟她从来没喝过什么乌龙茶。
　　
　　“掌柜的，仓里上次发酵的那几十斤红茶生霉了！”仓库管事嚷嚷着进来，将一把茶叶捧到邱掌柜面前。
　　
　　暗红的卷芯叶子上长出了一块块或黑或灰的霉点，因发现的及时，霉点没有祸及整个叶体，而是星星点点，每一个都不放过。青青越看这茶叶越是熟悉，等邱掌柜拿起茶叶揉搓嗅味时，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火花，温暖的大铁锅里，不断用手翻炒的上好茶叶……心里一阵激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怎么搞的？”邱掌柜眉头紧蹙，怒道：“霉成这样哪卖得出去？谁负责的？叫他自己负担这损失！”
　　
　　管事弓着腰，唯唯诺诺。他来回话的时候就做好了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东家的火气会这么大。也是，这批红茶是要送去宛南京都贩卖的，如今霉掉舍弃，必然要重新再做，这样一来不仅损失了大笔银钱，还耽搁了交货日期，影响静和的信誉。
　　
　　邱掌柜对着管事一通臭骂，佟婆婆拉扯青青的衣袖，示意她赶快走。而青青纹丝不动，她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个一石二鸟的机会。
　　
　　“邱掌柜，”青青压下起伏的心绪，努力保持镇定，“可不可以把这批发霉的红茶卖给我？”
	

正文 儿子，你不痛吗？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店里边所有人都愣愣得看着青青。邱掌柜更是如此，发酵失败的红茶除了丢进臭水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娇小的个子，清秀的脸庞，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她那双眼睛清明坚韧，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决心。
　　
　　“姑娘确定？不瞒你说，这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你拿它做何用？”
　　
　　当然是变废为宝了！青青狡黠一笑，为了方便以后能与邱掌柜长期往来，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这个嘛……恕我现在不能说。掌柜开个价吧。先说明，小女子家底微薄，太高的价钱可承受不起。”
　　
　　“自然，”邱掌柜捋须来回踱了两圈，属于商人的敏感让他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片刻之后，他停在青青面前，道，“这批红茶原料出自大禹山名品，共一百斤，当初花费二千两银子购得，姑娘如果需要……”邱掌柜摸摸下颚，压下不切实际的价格，“二两足矣。”
　　
　　青青扯扯嘴角，这人还真是量体裁衣喃。她近两天在茶摊上帮工，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货币准则，二两银子便是二千文，够像佟婆婆这样的人生活三个月了。他难道摸准了她们，不，是她只拿得出二两来吗？可是这个钱……青青犹豫了。
　　
　　邱掌柜以为她是知难而退，心底有些失落，“莫非是嫌价高？”
　　
　　当然高了，你完全可以送给我的好不好！青青暗自腹诽，表明上强壮笑言，“很公道，借用下纸笔。”说着走到柜台边，抽出一张白纸，提起毛笔给银子的主人写了张欠条。她以前没有用过毛笔，写出来的简体字歪歪扭扭，旁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她也不指望旁人能看明白，因为这是她给自己的良心开的通行证。
　　
　　得了青青的应承，邱掌柜心情大好，直言以后要请她喝乌龙茶。青青听了这话，觉得自己的欠条没有白打。
　　
　　拿着两张欠条走出静和茶庄，佟婆婆叫了个挑夫来搬茶叶，青青以自己想学写字的借口去文房店买了几十张生宣纸。佟婆婆吃过不识字的亏，所以对青青的这一举动表示支持，两个人带着挑夫和纸张回到城门口，却被眼前的狼藉惨状，震得话都说不出来：
　　
　　桌椅四仰八叉翻到在地，倾翻的茶水弄得黑黑的土地泥泞不堪，白色的茶盏就躺在乌黑的泥土中，破碎的不忍触睹。树下，灶膛里炭火正熊熊燃烧，铜锅中的热气一阵一阵往上涌，窜上棚顶结出一颗颗豆大的水珠，风一吹，水珠跟下雨似的往下滴，滴进黄褐色的热水中，继续蒸腾。
　　
　　武安良后颈插着柄大蒲扇，亮出半个不停冒汗的粗膀子，抱着青青从隔壁借来的长门板，使劲往灶膛里头送。听见人进来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喝骂道，“要喝茶隔壁去，没看见爷正忙着嘛！”
　　“武——安——良！！”
　　
　　青青磨着牙吼出这三个字，一张小脸气得煞白煞白。攥紧两个拳头，急步跨到武安良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门板，戳进铜锅中，“滋滋滋”一团白雾窜上天空，原本又长又平的门板，如今只剩下焦黑的躯体。
　　
　　“呵呵，回来了啊！来看看我煮的茶，香不香。”武安良得意洋洋，拿起铜勺子搅动沸腾的铜锅，青青这才看见，自己辛苦碾碎的细茶叶已经煮地支离破碎，火气从脚底蔓延上头顶，她咬牙瞪着眼前这个装疯卖傻的人渣，恨不得拿手里的木板拍平他可恶的嘴脸。心随意动，在她还没意识到之前，已经挥出了木板，手随眼动，在他还没明白过来之前，已经抓住了焦黑的炭板。
　　
　　“生气了？”
　　
　　青青红着眼睛，努力抽他手中的木板。
　　
　　“莫气莫气，生气遭雷劈！”说着抽出后颈的大蒲扇，隔着半人的距离替她扇风，“降火气，降火气……”
　　
　　“可恶！”
　　
　　这个人的自命不凡小肚鸡肠，不仅践踏她的劳动，还践踏她的尊严！青青怒不可遏，哪怕曾经的杨彦修，也没有猖狂得在她的眼皮底下胡作非为。所以现在，不再管他是谁，市井的混混也好，城西的霸王也好，她都决定和他拼了。人是有尊严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成果，然后得意洋洋得说，这是他的杰作！
　　
　　“可恶，可恶……”青青赤红的眼恨不得在他身上刺出一个洞来，她丢开门板，转身去寻武器。而武安良以为她放弃和自己对抗，心里失落，忍不住激将一番，“喂，爷请你喝茶……啊——你发什么疯？！”
　　
　　“对，我疯了，我被你气疯了！”青青提着条小板凳，雨点般的朝武安良挥去。武安良一边用门板挡，一边在店里边乱窜。两个人一追一赶，将本就残破的茶摊搅得面目全非，等青青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武安良回头，看见一地狼藉中，青青倔强得擦了擦眼角，不禁错愕。
　　
　　他居然把一个女人给弄哭了，这怎么得了？他是武安良啊，只让爷们流血的武安良啊！
　　
　　“安子……”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武安良捂着脸，吃惊得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点儿也不相信这个一向惧怕他的白发老妇人居然敢向他下手。
　　
　　“你打我？”
　　“……对……，老身，打的……就是……就是你……”
　　
　　一通话结结巴巴，佟婆婆手心里都是汗，她也吃惊不小，根本没想过这一巴掌能打到武安良脸上。佟婆婆心里一阵阵发虚，连脚底都开始发软，站在武安良面前一阵阵头晕，老天，我都干了什么事啊？
　　
　　武安良垂下眼睑，额头上青筋凸暴，周围的气压霎时低了八度。
　　
　　“老虔婆——，你找死啊！”
　　
　　武安良攥起拳头，全力挥出，却在半道上被人截住。青青抱着他的胳膊，明亮的眼睛中全是恨意，在武安良思维停顿的空当下，张开嘴巴，
　　
　　嗷——
　　啊——
　　
　　凄厉的惨叫传遍微水每一个角落，铁匠忘了打铁，商人忘了买卖，小姐忘了接客，他们都在寻思这堪比狼嚎的声音出自哪里？
　　
　　“娘咧，那是我儿子啊！”
　　
　　王大娘丢开心爱的铜钱，迈着大象腿从青青嘴里边救下自己奄奄一息的儿子，只见武安良脸色惨白惨白，原本挺拔的小胡子也无精打采地耸拉着。王大娘抬起他血流如注的胳膊，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晓得回手啊？”
　　
　　武安良翻了个白眼，他倒是想啊，可是不是有人围观么，要是让人知道只会调戏女人的他出手打了女人，这张脸往哪里搁？再说，刚刚那感觉真的很怪异啊！
　　
　　小小的茶水摊此刻围满了看好戏的人，包括一向与安子走得近的几个市井混混。王大娘莫名有了底气，腰杆也直了，原本她觉得自己儿子毁了姓佟的茶摊，道义上说不过去，现在却觉得姓佟的狠狠欺负了自己，情感上万万不能接受。
　　
　　“你,”王大娘指着青青道，“就是你，死丫头！快给我儿子赔礼道歉！”
　　
　　“呸——”青青一口血水吐在王大娘脚边，擦擦嘴角，满是不屑。
　　
　　哼，王大娘鼻子冷冷一哼，跟姓佟的一个德性，有你的好果子吃！她转身，指了指人群中一个又胖又壮的汉子命令道，“阿三，给这丫头讲讲我们城西的规矩！”
　　
　　青青戒备得往后退了一步，周围看戏的人眼睛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对比也太明显了吧。有人劝道，“王大娘，还是算了吧，那姑娘人小不懂事。”
　　
　　佟婆婆站到青青面前，像老母鸡护着自己的小鸡仔一样将青青挡在身后，“王美美，是我打的你儿子。” 
　　
　　“你的账等会儿算。”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武安良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对面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满头银丝，颤巍巍连站都站不好，小的强装倔强，眼里边是掩也掩饰不了的惊恐。她嘴角边还挂着血丝，那是她的唇，挂着他的血，武安良下意识去看右臂上深深的伤口，刚刚好像有个又暖又湿的东西划过上边，像湖泊上无意遗落了一片枫叶，勾起酥酥麻麻的涟漪。
　　
　　“烦死了！”武安良一拳砸在右臂上，所有人都侧目看着他，一脸茫然，“儿子，你不痛吗？”
　　武安良低头，却见自己的左拳狠狠砸在右臂伤口上，血水流成了一条小溪，痛感沿着左手神经传递到大脑，他只来得及说一句，“老娘叫大夫。”便龇着牙扭曲了整个脸庞。
　　
　　王大娘心疼不已，赶忙叫人请大夫，临出门还不忘恶狠狠警告青青，“你们做好明天歇业的准备吧！等着老娘来跟你们把新账旧账一笔笔都算清楚，哼！”
　　
　　武安良他们一走，围观的人也跟着走了，一切都像是虚惊一场，然而青青知道事情并不会简简单单的结束。王大娘临走时恶狠狠的话语，周围人怜悯的眼光，还有武安良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让她感觉后怕，而更多的是憋屈，明明是武安良敲诈勒索在先，逼人死路在后，她只是不甘心的反抗了下，这样也有错吗？难道因为她们是平凡的小人物，因为她们善良，所以可以任人欺凌？青青想起前世，杨彦修如此羞辱她，除了因为自己和那个青青莫名其妙的联系，难道就没有觉得毫无反抗能力的她，欺负起来没有后顾之忧？而这一世，武安良如此肆无忌惮，想骂就骂，想砸就砸，把她当猴子一样戏耍，一旦反抗就变本加厉，这又是谁给她的权利？青青难过的发现，是自己。因为自己不够努力，因为自己太弱小，无形之中给了别人伤害自己的权利。青青想通了这一点，突然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正文 屈辱


　　人散了，烂摊子还得收拾。仔细点算自己的损失，硬件方面，茶壶，茶碗，茶盏都需要重新购置，软件方面，茶叶，火炭全部耗尽。唯一的庆幸是人是好的，她们还有机会。这样的自我安慰虽然渺小，却可以支持她们继续走下去。
　　
　　在一片狼藉中，两个人相对而坐，清楚得看见彼此脸上沉重的表情，和对于明天的恐惧。佟婆婆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鬓边一夕之间又多了几根白发。她虽然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说，可青青能够体会她的心情，毕竟这个茶摊是她多年来聊以糊口的命根子，如果真的失去……青青不敢想象那个后果。她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和武安良那个人渣硬碰硬，婆婆明明说过这个人是县西的小霸王，不好招惹，而她却为了可笑的自尊，一直和对方反着来。她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是在古代，以强权说话的古代。
　　
　　“婆婆，对不起！”
　　
　　青青跪在佟婆婆面前，握着她苍老的手一个劲道歉，“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佟婆婆叹口气，把青青搂进自己的怀里，疲惫不堪。
　　
　　“……这是迟早的事……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吗？青青不确定，也不敢确定。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努力，用心生活就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幼稚，武安良轻轻动下手指，她所仰仗的一切瞬间化为泡影。青青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一个人不具备强大资本的时候，首先要学会的是低头，向世间所有的不公平低下骄傲的头颅。
　　
　　“婆婆，你等着我。”
　　
　　青青疾步跑出茶摊，拼命狂奔。青青加油，你不能坐以待毙，等着明天死亡的宣判，你要去争取，去做最后的努力！
　　
　　武安良看了眼阿三请来的大夫，个子瘦瘦，脑袋半秃，原来是华佗堂的薛老头，此人医术平平，不过治疗这种小伤口应是搓搓有余。王大娘一边看大夫诊治，一边焦急念经，“……大夫，我儿子需不需要静养啊？是不是以后要吃清淡的东西，需不需要忌荤腥啊？要不要注意什么发物，比如鸭子啊，虾子啊……”
　　
　　静养，清淡，忌荤……武安良越听越皱眉，“娘，这点小伤，算个毛啊！”
　　
　　“死小子，你懂什么？隔壁黑叔因为一个小伤口，三天就翘了辫子，娘能不着急吗？反正以后，你要听娘的，好好调养，不准半夜出去喝什么花酒，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还得了！把自己的娱乐活动，口腹之欲全部扼杀掉，老娘还真狠。武安良眼珠子一转，哎哟一声惨叫，然后向薛大夫使了个眼色。薛老头正在给武安良的伤口抹药膏，听见他哎哟一声，还奇怪，这没下重手啊？直到看见他不停向自己使眼色，才明白过来。他平时常常给武安良一帮人治疗砍伤刀伤，彼此甚为熟悉，所以很快便明白了武安良的意思。
　　
　　“哎——”薛老头一声叹息，王大娘提起十八颗心肝儿。
　　
　　“这伤口太深，触及血管经脉，恐怕……”
　　
　　薛老头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这模样直接将王大娘吓得站都站不稳。
　　
　　“大夫，你说，我承受得住。”
　　
　　“这伤在内里，外伤好治，内伤不好治。所谓内养心，外养皮，内外相左，则元气不稳，内外相谐，则……”薛老头一番内外论调，将王大娘唬得一愣一愣，长篇大论之后的结果就是，要吃好，喝好，玩好，心情好，否则性命危在旦夕。
　　
　　武安良听得暗爽，而王大娘则只在意一句话，就是儿子命不久矣，要让他快快乐乐过完剩下的时光。
　　
　　“儿啊！”王大娘一声哀嚎，恭恭敬敬奉上诊金，然后抽抽噎噎把薛老头送出门。没料到刚打开门，就碰上了送上门的仇人——苏青青。
　　
　　“王大娘，对不起！”
　　
　　青青九十度鞠躬，态度极是诚恳。她在武家门口徘徊半响，思索了半天道歉话要如何说才动听，请罪的行为要如何做才有诚意。没料到乍然见到王大娘的那一刻，脑子里就一句对不起。青青暗怪自己口拙，直起身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动听的话，却见王大娘红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自己，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一块肉来，那副狰狞的样子一下子就骇住了她。
　　
　　王大娘……
　　
　　“死丫头！你还敢送上门来！”王大娘一把揪住青青的头发，将她拖进武家院子。真是气死人了，自己健健康康的儿子，好死不死被这丫头咬了一口，结果造成内外失调，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她苦命的儿子，她苦命的人生啊，都是这个丫头害的。王大娘越想越生气，愤怒和伤心，让她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
　　
　　“王大娘，你放手，痛……”青青一路上不断挣扎，奈何王大娘体大力大，根本挣脱不掉。头皮火辣辣疼痛，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被揪掉了，只好用双手死死的护住。
　　
　　“啊——”青青被推翻在地，她还没回过神来，王大娘已经骑在她身上，用拳头疯狂得砸。王大娘本身体胖，一百五十斤的重量压得青青胸腔里的空气都没了，哪还有力气去反抗。青青用手护住自己的脑袋，尽量将身体蜷缩起来，保护住要害的地方。即便如此，背上，胳膊上也被碗口大的拳头砸得骨头都快断了。
　　
　　“救命啊！”青青不断呼救，讨饶，“王大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王大娘，求求你了……”
　　
　　“你还敢讨饶！死丫头，你跟着姓佟的和我作对的时候怎么没发下自己错了，啊~~你欺负我儿子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错了，哼，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妖精你就等着陪葬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欺负我儿子，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啊~~，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妖精！”
　　
　　“王大娘，我错了，错了……”
　　
　　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强烈，青青大声的求饶，希望以此来减轻一点儿痛苦，但是根本不起作用，疼痛越来越强烈，她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不断得痉挛，抽搐，就连骨头都像从中间断掉了一样，青青不知道自己挨了多久的打，耳边王大娘的咒骂声一刻都没有停息，她捂着头尽量让自己去想点别的东西，好暂时遗忘身体的痛苦，可是不行，一点儿用都没有……好痛啊，妈妈，你在哪里？妈妈，青青好痛额……妈妈，青青快死了……
　　
　　“娘——”武安良听见院子中的响动，还以为是老娘在赶溜进院子的野猫，等听见一声接一声的救命声，才意识到不对劲，走出门来一看，两只眼睛顿时傻了。老娘把苏青青按在地上海扁，把那丫头的鼻血都打出来了。武安良脸色大变，一把将老娘提起来，“你疯啦，你想把她打死吗？”
　　
　　王大娘揍人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经儿子一提醒，这才发现，青青躺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脑袋底下一滩血渍，把院子里头的青石板都染红了。不会死了吧，王大娘从疯狂中拉回神智，脸瞬间就白成了一张纸，却强壮硬气道，“死了更好，谁叫她欺负你！”
　　
　　武安良瞪了他老娘一眼，蹲身查看青青的伤势。身上的伤隔着衣衫看不见，想来不会轻，能见的地方，红紫一片，都是淤血。双眼痛苦得闭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轻轻颤抖。
　　即便是一向见惯杀戮的武安良，心里都没来由一紧。
　　
　　“喂……”武安良禁不住放软语气，小心翼翼碰了碰青青，没料到手底下的身体一个颤抖，瑟缩得更加厉害。
　　
　　“放心，我不打你。”武安良确信自己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过了好一会儿，夕阳的光完全隐没在东山之后，武安良才瞧见那双瑟缩的眼睛，一点一点慢慢睁开，秋水一样的眸子里，蓄着泪花，柔弱无助得盯着他，企盼他给予一丝丝怜惜。这样的青青莫名让他想起多年前养的一只猫，受伤的时候也是睁着琉璃般的眼睛，雾蒙蒙望着他，坚硬的心就这样一点点融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和你作对，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青青略带哭腔的声音，落进武安良耳中，无疑当场扇了他一记耳光。打人的是他老娘，被打的是她，到底哪个应该说对不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青青柔弱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畏惧，是害怕。武安良烦躁得站起身，怒道，“谁稀罕你的对不起！”
　　
　　“听见了没，我儿子不要你的对不起！”
　　
　　王大娘叉着腰，一口啐在青青面前，“死了没，没死赶紧给我滚。别在这里碍老娘的眼。”
　　
　　青青慢腾腾爬起来，牵扯到的伤口疼痛难忍，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断了，但她仍然咬牙坚持。道歉——对于她而言，是明知没有结果，却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与其坐以待毙等待最后死亡的宣判，不如全力争取，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机会，她也不愿意放弃，因为这是她们的生存机会。
　　
　　“王大娘，”青青跪在王大娘面前，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道，“您原谅青青好不好？是青青不懂事，惹您老人家生气，要打要骂都随您，您若觉得不够，青青给您打，打到消气为止，只求您大人大量，放过我们好不好？”青青说完，重重得磕了个头，趴在地上的娇小身子，微微颤抖，卑微而渺小。
　　
　　武安良实在想不明白，她原本那么骄傲，自尊心那么强，就是自己和她开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她也会亮出满身的爪子，挠他一身不轻不重的痕迹，可是现在，骄傲自尊的她跪伏在自己娘亲的脚底下，卑微得祈求老娘原谅。这不该是她啊！
　　
　　“娘，放她走……”
　　
　　“不……哼，”王大娘的不字刚出口，就被自己的儿子瞪了回去。死小子，王大娘气冲冲得冲进厨房，端了满满一盆加盐的水，“哗啦”泼在青青身上，薄薄的秋衫顷刻被淋湿。盐水浸入伤口，钻心刺骨的疼痛随之而来，青青小猫一样叫了一声，赶忙咬住自己的嘴皮，再不敢动弹分毫。
　　
　　“娘！”武安良大喝一声，垂在身边的手青筋浮现，以王大娘对儿子的了解，他是真的生气了。为了个外人，同她生气？王大娘越发不甘心，一脚将青青踢到在地，居高临下道，“快滚，别碍老娘的眼。”
　　
　　青青抬头，茫然得看了母子俩一眼，然后慢慢站起身体，傻愣愣往外走。整个人像刚从水里钻出来的，乌发湿漉漉贴在苍白而惊恐的脸颊上，薄薄的秋衫藏不住里面白色的抹胸，勾勒出身体的曲线，轻易便被人占了便宜去。青青浑然忘了自己的狼狈样子，捂着疼痛的腹部摇摇晃晃朝门口走，啊——脚下一个踉跄，她跌倒在地，胳膊上的伤口裂开，盐水跟着渗入，疼得她又是一通痉挛。
　　
　　“没事吧？”武安良拉起她，见她呆愣愣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傍晚的秋风穿堂而过，寒意顺着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传递到身体各个地方。青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武安良脱掉身上的外衫，打算罩在青青身上，却被她不动声响推开。
　　
　　武安良难得发一次善心，却被人拒绝，怒道，“你要这个样子走出这道门？！”
　　
　　而青青茫然得看着他，答非所问，“你是不是不生气了？我们明天是不是可以继续摆摊？”
　　
　　都这时候了，还在关心这些不相干的东西，这女人果然是个蠢东西。“是是是，”武安良不耐烦道，“现在，把衣服穿上，然后回家看大夫，明白吗？”
　　
　　青青不知有没有听懂武安良的话，半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苍白的嘴唇缓缓开阖，然后环抱着胸，步履蹒跚离开这个屈辱的地方。
　　
　　武安良愣在当场，“谢谢”她对他说谢谢，在遭受到那样的伤害之后，她对他说谢谢，只因为自己答应她可以继续卖茶。
　　
　　“儿子——”王的娘的呼唤换回了武安良的神智，他回头望了眼自家老娘，然后抓着衣服夺门而出。
　　
　　青青看着眼前的人，白衣翩翩，长身玉立，熟悉的眉眼是那样温和，看着她的目光是那样怜惜。笑容慢慢爬上苍白的脸颊，还未来得及绽放，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青青……”意识的最后，有个人牢牢抱住了自己，然后唤她，青青……
　　
　　
	

正文 小青虫的蜕变


　　妈妈，青青痛……头痛，胳膊痛，全身都痛，妈妈，青青想你。
　　
　　恍惚又是大二那年阑尾炎住院，半夜被腹部剧烈的绞痛疼醒过来，一个人咬着牙抓着雪白的被单在床上翻滚蜷缩呻吟叫妈妈，可没有一个人应答自己。门外漆黑一片，空落落的病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一遍一遍叫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妈妈，呢喃着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自己痛苦失声。而就在这个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杨彦修出现在门口，伸出一双因剧烈奔跑而汗津津的手抚上她泪水斑斑的脸颊，
　　
　　“青青，别怕，我在这里。”
　　
　　“彦修，我疼……”
　　
　　“妈妈……”“彦修……”……
　　
　　徐彦修坐在床边，右手被青青紧紧握住，贴在高烧的脸颊旁，听她一遍一遍叫自己的名字。彦修，彦修……两个字像魔咒一样，让他失去抽回自己手掌的冲动。青青的眉头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紧闭的双眼不停流出温热的泪水，滴在他的掌心中，一滴又一滴，把悲伤渗入他的血脉中，让他也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哀痛。
　　
　　徐彦修永远忘不了刚刚碰到她时，那狼狈而虚弱的笑容，也忘不掉她身上满身的伤痕。他从医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姑娘被人伤成这个样子。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她又为什么要在昏迷中叫他的名字。彦修，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姑娘口中听闻自己的名字，原来这名字也可以唤得这么百转千回。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佟婆婆一拍大腿，泪水滚滚而下，“我早该想到她是去了武家，我早该想到的。这傻丫头……傻丫头……”
　　
　　“婆婆，别自责，她会好起来的。”
　　
　　徐彦修沉稳而笃定的话语，无疑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佟婆婆擦擦泪，安静得坐到床边，苍老的手摸着青青高热的额头，“丫头，快点好起来。”
　　
　　“妈妈……”“彦修……”
　　
　　青青这次受伤，足足养了半月有余，而这半月的时光让她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年轻气盛，意气用事的苏青青了。她变得更加沉稳，谨慎，行事作风也越来越像一个大人。佟婆婆不知道这种改变到底是好还是坏，因为她再也没看见青青天真而美好的笑容。
　　
　　“在做什么？”徐彦修推开门，将药碗放到青青手肘边。这段时间他悉心照料青青的伤势，两个人渐渐熟悉，而青青也从这次生病之后不再莫名敌视他，相反还会为自己拉了他一夜的手而感到抱歉。
　　
　　“分红茶。”
　　
　　徐彦修这才发现桌子上摆着青青前两天从他这里要去的药签，每一张药签纸上都均匀得堆放着半斤发霉的红茶。徐彦修早就听佟婆婆说她从邱掌柜那里买了一百斤的发霉红茶，不由得好奇，“分这个做什么啊？”
　　
　　“做实验啊！”青青抬头一笑，怕徐彦修听不懂，赶忙补充道，“就是想办法去掉上面的霉点，让这些红茶变废为宝……嗯，解释起来太麻烦，你随我来。”
　　
　　青青说完，包起桌上的茶叶就往外走，却被徐彦修拉住。回头，十分不解。
　　
　　徐彦修指指桌上的药碗，挑了挑眉。
　　
　　青青哀叹一声，端起药碗咕咚咕咚喝完，依旧苦得要死。她吐了两次舌头，吞了两次唾沫，终于把苦味压下去了。
　　
　　“行了，可以走了吧。”
　　“不急。”
　　
　　还不能走吗？青青疑惑，却见徐彦修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露出十来颗晶莹剔透的蜜枣，枣子又大又圆，上面的糖衣闪闪发亮，甚是馋人，“临来的时候买的，想来你应该喜欢。”
　　青青笑着捻起一颗丢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冲淡了中药的寡苦，说不出的舒坦。
　　
　　“很好吃，你也尝一个。”青青捏起一颗最大的递给徐彦修。
　　
　　“我不吃甜食。”
　　
　　那这是专门送给她的，这人还真细心，青青心里一暖，“谢谢你。”
　　
　　青青带上纸笔，让徐彦修帮自己把茶叶般到厨房中。这几天趟在床上，一直在想前世茶楼处理发霉茶叶的方法。记得那是她刚到茶楼兼职的时候，由于仓库不慎漏水，害得老板刚刚购进的一批上好茶叶受潮生霉。店里人心惶惶，就连一向镇定的店长都慌了神，四处托人找关系，其他人都做好了走人的准备，而青青则担忧自己第一个月的工钱要泡汤，在所有人都失去希望的时候，店里边的茶博士请来了自己的老师傅。老师傅是山里种茶为生的茶农，他了解完前因后果之后，就让他们准备了一口大铁锅，用火将锅烤热，然后在锅底铺上宣纸，将发霉的茶叶倒进去翻炒去霉。
　　
　　“你来帮我记录吧，把有用的数据记录下来，便于进行数据分析得出结论。呃……还是我说记什么你就记录什么吧。”
　　
　　鉴于徐彦修不懂得什么是数据分析，而自己又不会用毛笔写字，青青只好让他担任记录员一职，然后自己来做实施人。
　　
　　“记大火，感到锅底有温度时，均匀铺一层生宣，在宣纸上放发霉茶叶半斤，用双手翻炒……”
　　“怎么用手，不怕烫着吗？换菜铲吧。”徐彦修见青青直接伸手在锅里边抓茶叶，担心她被烫着，好心提醒。
　　
　　“铁的导热性强，稍有不慎，就会烫伤茶叶。别担心，温度一点都不高，不信你摸摸。”
　　
　　青青让出半个身子，徐彦修伸出指头戳了戳，赶忙收回来，“还说不烫，都灼人了。”
　　
　　“怎么会……哎哟，还真是。”青青闻到一股焦味，气恼不已，“记结果，温度过高，宣纸发黄，三分之二茶叶烫焦。”
　　
　　青青将锅里的东西一股脑丢进垃圾桶，等锅冷却，又重新搭火，铺宣纸，炒茶。
　　
　　“记变中火……”
　　“记结果，时间一刻钟，霉斑未掉，有焦味……”
　　“记……”
　　“记结果……”
　　……
　　“记变文火……”
　　“记结果，时间两刻钟，霉斑尽失，无焦味。哈，成功了！”
　　
　　看着锅里恢复原貌的红茶，青青兴奋不已，小心翼翼将茶叶捧出来装进瓷罐中。徐彦修看着霉斑尽失，变了个样子的红茶，惊异的时候又忍不住怀疑，在看见青青取出一勺红茶放进壶中煎煮时，忍不住将怀疑宣之于口，“这种茶能吃吗？”
　　
　　“当然能！”青青好心解释道，“茶叶因为本身的特性容易受潮，给霉斑提供生存的环境。如果能够破坏这种生存环境，便能间接杀死霉斑。基于这一点出发，进行干燥烘焙，蒸发茶叶中多余的水分，同时通过双手的揉捻摩擦有助于霉斑的脱落。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徐彦修诚实道，“不是很懂，但是能猜测到大致的意思，就是去水除霉。”
　　
　　这人的理解能力还真不赖，青青心里赞了句。正好，壶里的茶水好了，她赶忙找出两个杯子斟满，一杯递给徐彦修，然后自己拿起一杯，用舌头添了添，真烫。
　　
　　“青青，你确定这个能喝？”徐彦修不死心，他是个大夫，出于职业的本性，他不得不怀疑。
　　
　　青青思索着怎么令对方信服的方法，“你看着。”青青张大嘴巴，将吹凉的茶水一口喝干，“很香，你试试。放心，即便出了问题，有你这个大夫在，还怕什么？”
　　
　　这句话令徐彦修无比受用，这世间他最信的就是自己的医术。轻轻吹了吹茶水，略带赭色的茶汤泛起丝丝涟漪，抿一口，用舌尖感受其味道，清甜香醇，是红茶特有的甘和香。
　　
　　“怎么样？”
　　“嗯，挺不错的……”
　　
　　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让徐彦修后半句话顿在舌尖，一时间进退不得，出于感情，他不想打击青青，可是他是个大夫。最后医生的天职战胜了情感，“青青，你知道有些毒都有潜伏期，所以在没有最终确定这东西安全之前，我不建议你拿这个贩卖。”
　　
　　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眼青青，生怕他们这段时间转好的关系因为这一句话又回到原点，她再次像最初那样，莫名仇视自己，如果那样，自己心里一定会难过，毕竟他的朋友不多。
　　
　　“嗯……你说的对。”换做以前，她一定会跟他对着干，他说不行的，她一定会固执得说行，但是现在不是以前，她也不是那个任性使性子的青青。
　　
　　“这个送给你。”青青把刚刚弄好的茶叶连同瓷罐一起送给徐彦修，“这是我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感谢你这段时间来的帮助，还有就是请你原谅我起初的不礼貌。”
　　
　　“治病救人是我的天职，哪里当得起你的感谢……”
　　
　　“别高兴的太早，”青青拍拍瓷罐盖子，道，“我还想让你拿回去好好研究下，看看这东西是否安全。嗯，我给你三天时间，好不好？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呃，可能到时候我还没挣到请你吃饭的钱，那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徐彦修习惯性得要拒绝，却看见青青一副，若是拒绝就不拿我当朋友的表情，忙道，“嗯，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佟婆婆摆完茶摊回来，刚走进院子，远远见着敞开的厨房里，青青和彦修两个人相谈甚欢，彦修儒雅俊秀，气度不凡，可惜背负了那样一个名声，令许多女孩子都不敢靠近，他对女孩子也越发疏离，现在他能和青青说到一块儿去，真是个好事，就是不知道青青若是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佟婆婆想到此，再也不忍心打搅他们，独自回了屋子。
　　
　　
	

正文 呵呵，有虫


　　解决了发霉红茶的事，青青接下来着手准备一件特殊的卖茶装备。静和茶庄邱掌柜的紫砂茶壶给青青留下了深刻的映像，她一直觉得自己看过这个东西，直到提着佟婆婆的茶壶煮茶时，她才想起来，这紫砂壶的样子可不就是前世四川青城山派长嘴壶造型吗？提到长嘴壶，不得不提四川功夫茶，而想到四川功夫茶，脑子里闪现的都是盖碗功夫茶独特的技艺。半空泻下一条九天银河，如蛟龙入水落进道家三才杯，不溅不露，稳稳当当填满青花瓷盖碗。那精湛的道家技艺曾经让她和杨彦修叹为观止。如果在佟婆婆的茶摊中采用长嘴壶添茶蓄水……还愁不能吸引顾客吗？
　　
　　青青想到就做，将红茶交与徐彦修的第二天，她便带上用木炭绘好的草图，上街寻找长嘴茶壶。
　　武安良从没想过会接到水飘萍的桃花香签，更没料到她会请自己上陆羽楼喝茶，直到坐在陆羽楼二楼雅间，与梦中情人相对而坐，共赏窗外湖光山色，他才相信，多年的梦竟然成了真。这喜悦来得太突然，武安良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有鉴于上次不愉快的相遇，水飘萍不是很喜欢这个叫武安良的人，年纪轻轻，一身痞气。如果有可能，水飘萍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和这个男人有接触，奈何受人之托。水飘萍捏了捏袖中古朴的汉白玉镇子，道：“飘萍一直喜欢白玉，听闻武公子在这方面见解颇深，飘萍斗胆请教一二，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真个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一笑一啼尽是春啊。水飘萍的请教之言令武安良无比受用，能够在梦中情人面前好好卖弄一下，于他而言是个求之不得的好事。武安良挑眉而笑，从怀里摸出把折扇，轻摇扇面。
　　
　　“白玉，顾名思义就是白色的玉，有和田玉、新山玉、独山玉、密玉等名品，但是最贵的当属新疆和田玉，而和田玉中玉质最好的是触感温润的羊脂玉……白玉饰品最值钱，西蜀最会做白玉饰品的是……”
　　
　　武安良搜肠刮肚，侃侃而谈，无意中发现水飘萍虽然含笑点头，壮似听得很认真，实则眼神倦怠，根本没在意。武安良禁不住怀疑水飘萍请自己来的动机到底是为什么，如果刚开始还有点对方崇拜自己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则清醒多了。
　　
　　“武公子说完了？”水飘萍鼓鼓掌，赞道，“见解不凡，奴家受教了……”
　　
　　水飘萍的掌声和言不由衷的赞叹当场揭穿了她走神的事实，武安良闷闷不乐坐回原位，道：“敢问水小姐今天找在下所为何事？”
　　
　　“呃——”水飘萍尴尬得撩撩头发，点漆眸子瞥向湖中画舫，“……就是想请教下白玉的知识，公子别多心。”
　　
　　“水小姐但讲无妨，如果在下能帮上什么忙，一定全力以赴。”
　　
　　武安良不为水飘萍的谎言而生气，相反还为她遇上什么难事而隐隐担忧。也许这就是爱上一个人后的感觉吧，朝思暮想都是希望她好。
　　
　　“……公子坦诚，飘萍也就直说吧。”水飘萍起身，然后亲自给武安良斟上一杯上好的龙井，“飘萍想为自家妹子向公子讨份人情，希望公子高抬贵手，以后莫再为难于她。”
　　
　　“你妹妹？”武安良已经个把月没上云雨楼快活了，根本不知道水飘萍什么时候找了个妹妹。听她话里的意思，自己把她妹子怎么遭了，问题还很严重。武安良自问一向怜花惜草，绝不会做出为难女人的事情。这话，到底从何说起？
　　
　　“正是我妹子。”水飘萍俯身行礼，“我妹子就是公子家不懂事的丫头——苏青青。飘萍得知她前段时间无意惹恼了公子及公子的母亲，如今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教训，请公子看在飘萍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可好？”
　　
　　青青和水飘萍是姐妹？她和烟花女子是姐妹？！她连自己嘴巴上的调戏都受不了，没想到背地里……难道……武安良被自己脑中的想法吓了一跳，有一种被严重欺骗的感觉，让他控制不住胸中的怒气。
　　
　　“哼，”武安良沉下脸，皮笑肉不笑，“在下却不知道原来她也是你们云雨楼的人啊。眼拙，眼拙……”
　　
　　“公子误会了。”水飘萍直起身道，“青青姑娘并不认识飘萍，是飘萍对她一见如故，单方面认下了这个妹妹，还请公子不要多心，误了女儿家的名节。”
　　
　　嘎——是这样？
　　
　　“呵呵，”武安良讪笑两声，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懊恼不已，苏青青是不是□关他什么事啊？
　　“水小姐免礼，”武安良扶起水飘萍，趁机揩了两滴油，心跳加速，他果然还是中意风华绝代的水小姐啊！
　　
　　“小姐放心，在下一定约束左右，不会找你妹子任何麻烦。这个月十五是中秋佳节，在下想与小姐一起欢度良宵，不知……”
　　
　　武安良不愧是个流氓，晓得如何趁人之危最冠冕堂皇。水飘萍错愕，狠狠掐了下水袖下的白玉镇子，笑道，“飘萍恭候大驾。”
　　
　　武安良心满意足出了陆羽楼，将手中折扇摇得风生水起。看看天气，不错不错，看看行人，可爱可爱，看看……反正是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好，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前边是家书店，水小姐喜欢汉白玉，何不买上几本书好好研究研究，八月十五的时候也不至于出糗。
　　
　　“老板，把那什么《玉石品鉴》、《古董天下谈》都给爷拿出来，爷今天要买书……”武安良跨进书店的脚步凝滞，指着柜台边娇小的青衣女子道，“你……怎么在这里？”
　　
　　青青本来在街上寻觅长嘴壶，奈何走遍所有商铺遍寻不着，便将图纸交与街上打铁铺，请铁匠照着图打一个。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这家书店，考虑到自己对西蜀国的制茶工艺，茶道发展程度都不了解，思索着寻两本书来看看，也好尽快提高自己在这方面的素养。没料到冤家路窄，遇上武安良。
　　
　　青青下意识后退，做出戒备的动作。
　　
　　武安良倒是没留意到青青后退的脚步，相反还上前一步仔细观察她。没缺胳膊没少腿，露在外面的青紫消了肿，精神看起来也好。老虔婆既然放她一个人出来，想必已无大碍。武安良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又见她旁边的柜台上零散放着一大堆书籍，不由好奇得走过去看，《茶经今注》、《西蜀名茶汇总》、《大观茶论》……
　　
　　“你还真是个卖茶的。”武安良戏谑着回头，却见青青紧紧靠在墙边，又用柔弱而惊恐的小猫眼睛看着自己。我有那么可怕吗？武安良眉头一皱，显然对这样的距离感到万分不高兴。
　　
　　青青见他刚刚还在笑，转眼之间又黑了脸，心里害怕，哆嗦着不敢动弹。这时，武安良沉着脸一步一步向她靠近，青青慌忙闭上眼睛，脑袋紧紧贴着肩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眼前一片黑暗，身体的感觉更加清晰。一只大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很不耐烦，然后是一声怒不可遏的大喝，“喂，你继续用这副样子对着爷试试！”
　　
　　青青赶忙睁开眼睛，武安良站在自己面前半步的距离，阴沉的脸昭示着他的怒气。青青不知该如何反应，武安良，武老爷，武少爷……
　　
　　“过来！”武安良走到柜台边招招手，青青踌躇着跟过去。
　　“你买这个做什么？”武安良敲着《大观茶论》的封面问。
　　“……学习。”青青小声回答。
　　“身上的伤都好了？”
　　
　　武安良的问题跳得太快，青青反应了片刻才低声道，“嗯，好了……谢谢关心。”
　　
　　“说个话跟猫一样，嗓子被骨头卡了？”
　　“嗯，卡了。”
　　
　　嘻——奇了怪了。
　　
　　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乖了，半月前，还是他说一句，她顶十句，他整她一下，她回敬他百下，多彪悍，多猖狂啊，手里抡凳子，嘴里吐刀子，像个随时撩开爪牙的母老虎，又难缠又难治。这才半月未见，母老虎变病猫了。
　　
　　武安良定定望着青青，却见她眼中瑟缩一下，脚底微不可察后退了半小步。哧得一笑，道，“打怕了？现在晓得听话了？”
　　
　　“嗯——”青青点点头，反正现在秉持的策略就是，对方说一绝不说二，指着头鹿子她一定要跟着说马。只要平平安安渡过这段时间就好。
　　
　　武安良心情大好，伸手碰碰青青的脑袋，她晃了下却并不躲避，乐得武安良又使劲揉揉拍拍，这感觉多像以前养的那只野猫，刚开始碰一下就撩起爪子挠得他一身血，后来被制服了，任他捏圆搓扁，指东往东，又听话又可爱。
　　
　　“呵呵……”武安良心情大好丢开青青，让老板把柜台上的书都包起来，一股脑塞到青青怀里，“喏，送你。”
　　
　　武安良送东西给她？青青惊骇不定，他又想做什么？一个萝卜一个棒子，萝卜来了，棒子还会远吗？青青接着书，像捧着一堆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轰得她魂飞魄散。
　　
　　“爷送的就乖乖接着，别不知好歹！”武安良付了钱，领着青青出门。大街上人来人往，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始终保持五步的距离。武安良把这当做游戏，乐在其中，却被呆头鹅阿三给搅合了。
　　
　　“武哥，出事了。”阿三奔到武安良面前，黑黑的面皮上大汗淋漓，“小乔哥终于被盗菊娘子糟蹋了。”
　　
　　武安良一听，脸色大变。小乔是他从小玩到大最好的铁杆兄弟，长得非常安全，居然再次被盗菊娘子光顾了。
　　
　　“奶奶个腿，一劫不成还要再劫一次，太不把我武安良放进眼里了。”武安良狠狠啐了一口，回头对青青道，“你先回家，注意安全。阿三，跟我走。”
　　
　　阿三这才发现武安良身后的“尾巴”是青青，怎么回事？那天打得见了血，今天就走到了一起，看武哥的态度，又体贴又温柔的。闯鬼了？
　　
　　阿三当场愣住，武安良见他盯着青青眼睛都不眨，一把拧着后颈拖走。
　　
　　武安良片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青青舒出一口长气，随手将书扔到地上，踏上去，踩了又踩。 
　　
　　居然揉我的头，你当是你家养的狗啊！青青出了口恶气，拍拍手直起腰，正好看见书店老板站在门口怒气腾腾得望着她。
　　
　　“呵呵……”讪笑两声，捡起地上的书抱在怀里，“有虫，都踩死了。呵呵……”
　　
　　嗖——溜之大吉。
	

正文 神女有心


　　天色渐渐晚了，青青想到佟婆婆忙了一天肯定又累又饿，赶紧加快脚步回家做饭烧水，好让她能多点时间休息休息。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青青没想到会在家门外遇上这么个不速之客。
　　
　　来客是个小丫鬟，圆脸杏子眼，高高昂着头，一副骄傲的小母鸡样子。
　　
　　“苏青青是吧，把徐大夫叫出来。”
　　
　　“你是……”青青仔细打量了眼对方，不确定道，“秋月？”
　　
　　“算你有眼光。”秋月踮起脚朝院子里望了望，青青赶忙道，“徐大夫住在城外澄山脚下，不在这里。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秋月刚刚就在院墙外唤过徐彦修，一直没得到回应，她还以为徐彦修故意躲着自己。青青一副纯良样子，谅她也没胆量骗自己。秋月如是想着，将一只溪水幽兰锦盒交与青青，道，“把这盒子给他，就说他托我家小姐的事情都办妥了，让她也体谅小姐一番心意，切莫再推辞。”
　　
　　秋月说完，暗中观察青青，尚算清秀的样貌，却连她家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接到盒子也是一副有礼的态度，微笑得体，双眼清明，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秋月觉得自家小姐完全是瞎多心，以徐大夫的模样条件，要找也不会找个这样的。
　　
　　“……你还是亲手交给徐大夫吧。”青青想了下，觉得不妥。秋月和她家小姐毕竟是那种地方的人，万一徐彦修不愿意接受，自己贸贸然转交过去，岂不是给他找麻烦。青青可不会坑害自己的朋友。
　　
　　秋月狐疑地盯了青青五秒钟，然后居高临下道，“以他和我家小姐现在的关系，根本用不着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你只管交给他，然后报我家水飘萍小姐的名字，包管徐大夫高兴。”说完，秋月便匆匆离开了。
　　
　　秋月如此笃定，青青相信或许人家真是一对。记得上次偶遇徐彦修就是在一条花街上，或许他本是此道中人。青青暗笑，徐彦修常常穿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总给人一种端方君子洁身自爱的感觉，如今看来，他也是个凡夫俗子。青青想着徐彦修上青楼的画面，忍不住发笑。
　　
　　三天后，徐彦修如约而至。
　　
　　依旧是一身白衣，墨发高束，沐浴清晨的柔和的阳光踏进门，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青青一直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消息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她能否打开一个新的局面，走向新的生活。青青的心随着徐彦修的脚步而忐忑，但当他来到她面前，露出那样愉快的笑容，她放心了。
　　
　　“成了？”
　　徐彦修点点头，“恭喜你。”
　　
　　“婆婆，我成功了！”青青回身熊抱住佟婆婆，紧紧搂住，让她一起来分享自己内心巨大的喜悦。
　　
　　高兴过后，青青细细询问了徐彦修他是如何用三天的时间证明这茶没有问题的。徐彦修便将自己如何查阅典籍，如何上澄山请教茶艺高手妙济禅师的事情大概说了下，末了问了一句，“禅师说这种方法出自宛南，西蜀知道的人比较少，青青如何知道的呢？”
　　
　　“呃——这个……”青青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翻开的《大观茶论》灵机一动，胡诌道，“我以前读过一本叫《中国茶论》的书，上面记载了许多关于茶的知识，我无事时记了一些。”
　　
　　徐彦修闻言，眸子一亮，道，“不知这书现在还有吗？妙济师傅很喜欢关于茶的书籍，我想买一本送给他。”
　　
　　“这……我不清楚，我也不知哪里有这种书。”
　　
　　徐彦修颇为遗憾。
　　
　　佟婆婆忙宽慰他，“既然青青看过，这书一定存在，若是有缘，总会找到的。禅师身体还好？我想八月十五带青青去上香，同时拜见拜见他老人家。”
　　
　　徐彦修点点头，和佟婆婆聊起了妙济禅师的近况。青青不愿意在书的问题上多做纠缠，乐见他们说些其他不相干的东西。佟婆婆比较唠叨，青青有时候会觉得她话太多，可是徐彦修一直认认真真听，然后时不时做出最让佟婆婆开心的反应，如此融洽的两个人看起来真像母子。青青撑着头，安安静静看着两人。
　　
　　佟婆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青青，见她不停打量彦修，心里一乐，向徐彦修使了个眼色，然后以自己要开茶摊的借口匆匆忙忙离开，连青青在后边叫她都装作没听见。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佟婆婆是怎么了，一时气氛有点小尴尬。徐彦修抵着嘴唇咳嗽了下，然后从药箱中取出三张药方交给青青，“这是我根据发霉红茶可能会引起的人身体上的不适开的应对方子……你别慌，茶没问题，我就是想确保万无一失，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及时应对。你收好！”
　　
　　青青握着方子，不知该如何感谢他。开先他轻描淡写将自己三天来的辛劳一语带过，其中的艰辛，青青都无法想象，而现在，他还细心得帮自己准备应急方子，青青觉得谢谢二字太轻微了。心中烫过暖流，徐彦修是除了佟婆婆外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起初她还那样子对他，青青既感动又愧疚。
　　
　　“徐彦修，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徐彦修跨起药箱，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还有个病人等着呢。”
　　
　　“你等等！”青青猛然想起秋月的托付，回屋取来漂亮的锦盒交给徐彦修，“这是秋月让我交给你的，说是水小姐送的。”
　　
　　递盒子的时候，青青特别留心徐彦修的神情，见他皱着眉，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你不喜欢？”
　　
　　徐彦修不置可否，打开盒盖，黄色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方精致小巧的白玉镇子，玉质细腻，白中泛青，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羊脂玉，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上面的两行字，“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君芳。”
　　
　　徐彦修叹了口气，阖上锦盒盖子，收进药箱中。抬眼，见青青一副想看又不得看的好奇样子，不由笑道，“时间晚了，病人怕等不及，下回再给你看。”
　　
　　徐彦修跨上药箱出门，临到门口又回头道，“我与水小姐关系好，你会不会介意？”
　　
　　“为什么这样问呢？水小姐漂亮，看起来很温柔，我很喜欢她。有机会的话，你带她到我们茶摊来喝茶吧，我不收你们的茶钱。”
　　
　　“哧，你还真是……”徐彦修摇摇头，“那个，水小姐的身份……”
　　
　　“放心，我一点儿都不介意！”青青还奇怪徐彦修怎么突然问她介不介意水小姐的身份，原来是碍于水小姐的身份。也对，水小姐是烟花女子，貌似在古代这样的女子名声和地位都不高，而且良家女子都会以和她们划清界线而骄傲。青青并不是完整的古代人，具有现代思维的她其实更在意的不是人的身份地位，而是品性。品格好的如徐彦修，会让她心生敬意，诚心结交，而品格差的如武安良，会让她心生惧意，想方设法逃离。
　　
　　徐彦修放心离开，青青便着手准备她的红茶大计。既然宛南曾经有过着这种除霉方法，况且又有徐彦修的方子保驾护航，青青便放下心将剩下的红茶全部按照自己实验摸索出来的法子去了霉。
　　一百斤红茶，除开用于实验的十斤，除开干燥烘焙过程中的损耗，还余下大概八十来斤的样子，青青留下三十斤自用，剩下五十斤她用袋子装好。
　　
　　“红茶啊红茶，你一定要争气啊！”青青拍着鼓囊囊的袋子，喃喃自语。
　　
　　第二天，青青和佟婆婆一道推着独轮车将五十斤红茶送去静和茶庄。佟婆婆一直疑惑，青青为什么会有将红茶白白送与邱掌柜的想法，于他们而言，五十斤红茶可是笔不小的财富。青青一路上都在观察佟婆婆的神情，虽然对方很爽快得说红茶是她自己买的，想送给谁都可以。可是青青知道，佟婆婆内心里并不愿意。家里边已经够艰难了，她还在做往外撒钱的事，别说佟婆婆，就是自己的亲身母亲都不一定会同意。
　　
　　可是人不能只顾眼前。
　　
　　“婆婆，这五十斤红茶值一两银子，可它是死的，用了就没有了。青青想让它变活，为我们带来二两，三两，甚至是百八十两。”
　　
　　“青青，不用说了，婆婆都明白。”佟婆婆挥挥手，道，“你说啥就是啥吧。邱掌柜在这一带还是有几分面子的，若真能得了他青眼，别人就不敢在咱们店里边胡作非为了。”
　　
　　青青想的何尝不是这一点呢？武安良突然好心送她书，只让她产生了一个想法，黄鼠狼被鸡拜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吞活剥了她。与其忐忑不安得等他出杀招，还不如趁眼下找个靠山做好应对准备。
　　
	

正文 合伙入股


　　说实话，邱掌柜对青青的到来一点儿都不意外，或许在半月前，她从这里用二两银子买走那批发霉茶叶时胸有成竹的态度，已经让他有一种感觉，她还会回来。邱掌柜不好奇青青如何将发霉的茶叶恢复原貌，他好奇的是这个女子是如何想出这个聪明的法子接近自己：合伙入股。
　　“姑娘，你可要考虑清楚，此乃大禹山名品红茶，哪怕你高价出售，微水也有的是茶庄上门与你谈这笔生意。如果与我合伙贩卖这批红茶，你就只能获得五成的利润。”
　　佟婆婆握握青青的手掌，给予无声的鼓励。青青点点头，虽然心里很舍不得。
　　
　　“邱掌柜，你生意大，门路宽。这批红茶经由你的手来处理，一定比我和婆婆胡乱卖与人强。”
　　邱掌柜点点头，这话他爱听。放眼整个微水城，茶商这个司空见惯的职业，只有他做得最好最拉风。别人卖茶就市论价，按价卖货，他卖茶是就货卖价，就价炒市。拿这批红茶来说，别的茶庄或许冲着大禹山的名头给个几百两银子，而换做他，那就另当别论了。不得不说，这小妮子的眼光挺不错的。邱掌柜暗自得意，却又丝毫不得意忘形。这种肚里翻江倒海，面上水平如镜的从容气度旁人是及不上的。这不，他身边的仓库管事就不停向他使眼色，生怕他拒绝。
　　
　　邱掌柜自有思量，狠狠瞪了管事一眼，回头对青青二人道，“你出货，我出力，这也不是不可以。”向心急的管事使个眼色，继续道，“不过咱们事先说好，价高价低都不论，卖与何人也不要过问，反正到时候获利多少，我都分你一半。并且事后，桥归桥路归路，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青青不得不叹一句，邱掌柜这个商人做得十分成功。然而青青也不是毫无准备之人。从兜里摸出一张契纸，上面的内容十分简单：为感谢邱掌柜多年相助，特将铜婆婆茶摊托于静和茶庄名下，作为静和主人的邱掌柜，务必在每月月初和十五莅临指导。即时生效，不得违反。
　　
　　“邱掌柜，青青敬仰您在茶道上的造诣，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青青鞠躬，一副态度诚恳的学生样儿。邱掌柜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本想四两拨千斤与她撇清干系，没料到她还有这招等在这里。管事扯扯东家袖子，点点头示意。邱掌柜叹口气，罢了，一个小女子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拍板定案，邱掌柜按照这行的规矩，给了货家一两银子，聊表诚意。二人带着一两银子的意外之喜，快快乐乐离开。管事抬袖擦了擦额角汗水，道，“掌柜的，我还真怕你拒绝她。大禹山那边过了采摘期，要想集齐一百斤红茶，难如登天，而别家茶庄眼红我们宛南这条生意，早就巴望着咱们出点岔子。这妮子送来的五十斤红茶，可说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你若是拒绝……”
　　
　　“我是那种拎不清轻重的人吗？”邱掌柜双手往后一背，自打从商以来，就没做过这么省事的生意，情不自禁叹服自己手段了得。低头看见手边的紫砂壶，邱掌柜想起一件令自己挫败了十年的事，问道，“上次那个人，是咱们要找的吗？”
　　
　　出了静和茶庄，青青感到无比兴奋，红茶有了，靠山有了，启动资金有了，接下来就要看她的铜壶了。挽起佟婆婆的手臂，踌躇满志来到西市。微水县的西市包括菜市场、杂货市场、旧物交换市场等几大块。佟婆婆要去菜市场买菜，而青青要去杂货市场找那个打铜壶的铁匠，二人分道扬镳，并且约好办完事了在此处汇合。
　　
　　红衣打铁铺位于杂货市场东北角，是个十分显眼的所在，再加上店铺前挂着一面比大槐树还高的红色招牌幡子，想让人忽视都难。午后的阳光落在红色的幡子上，橘红的光晕展现着火的激情和铁的力量。店铺中，身着大红衣衫的店主虽然超过了三十岁，可是那副身形却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要不是右手握着实心铁锤的胳膊上强有力的块状肌肉，你真的会怀疑他是否是有着二十年经验的打铁匠。这是个奇怪的人。
　　
　　刺耳的铁器击打声充斥着店铺，青青像第一次那样，捂住自己的耳朵快步走进店中。
　　
　　“来了。”卫红衣抬起头，浓黑的眉毛微微抬了下，表现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长嘴铜壶，交与青青，“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样子。”
　　
　　略呈圆柱体的光滑壶身，在中间靠上部分生出一支一米长的壶嘴，与壶嘴相对的地方是一个侧把手，铜壶顶部还有一个头把手。整个壶按照青青的身形，设计的比较小巧，便于提拿做动作。青青试着甩了下，不是很重。没料到自己用炭笔画的图纸模糊得都快看不清楚了，他竟然能够完美得打造出来。不愧是杂货市场最有名的铁匠。
　　
　　“真厉害！你打铁的技术可真高。”青青赞叹着，按照约定摸出五十个铜板准备付钱。
　　
　　“钱就不用了。”卫红衣刀削斧刻的容颜上，是与其少年身形不相称的成熟气质。青青想起了院上数学出身的小高老头，二十岁的心境八十岁的身体，被学生们戏称为离散数学最伟大的矛盾体。小高老头有一个特点就是永远离散，让你舒服中忐忑，忐忑中煎熬。青青此时就很忐忑，害怕对方突然提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条件。将手中的铜钱又往前送了送，“上次说好的，一次付清。”这句话的意思像她的人一样，很简单，意思是要钱给，要其他的可没有。
　　
　　卫红衣粗如黑炭的眉毛耸了耸，并未去看那五十个可怜的铜板而是从腰带的里层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青青上次交给他的炭笔草图，画面被汗水打湿了，看起来不是很清楚。但是青青依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看着卫红衣，等着他解释。
　　
　　“铜壶你拿走，不用给钱，但是这副图要留下。”
　　
　　“你拿这看不清的图纸做什么？”青青收起铜钱，觉得用一幅看不出原样的图纸来换取一个精美的铜壶，对方很亏。“你要的话我可以重新给你画一张。”
　　
　　“不，”卫红衣摇摇头，道，“我只要这一张。”
　　
　　“如果你喜欢吃亏的话，我没有意见。”
　　
　　这个叫卫红衣的打铁匠可真是个怪人，宁愿要破纸不要实打实的钱财。青青抱着铜壶道了谢，心里不免觉得占了对方便宜，很是愧疚。临出门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头道，“我在西城门口卖茶水，你若是有空来喝茶吧……我不收你钱。”
　　
　　卫红衣显得很意外，审视了青青片刻，不确定道，“佟婆婆茶摊？”
　　
　　青青点点头。
　　
　　卫红衣出乎意料得笑了下，线条僵硬的五官柔和了许多，“向往已久。”
　　
　　青青回到与佟婆婆分开的地方，佟婆婆早已等候在那里。独轮车上放着一袋面粉，几样简单的蔬菜。佟婆婆看了看长嘴茶壶，直叹怪异。随后递给她一个小纸包，里面躺着两块沾着米粉的龙须糕，“陈记买的，桂花味的，快吃。”说着推起独轮车往回走。
　　
　　青青捧着龙须糕，有一种被父母宠着的甜蜜感觉，忍不住娇嗔道，“婆婆真把我当小孩哄呢，这么大个人了，还买龙须糕给我吃。”
　　
　　“在婆婆眼里啊，你和彦修都是我的孩子。”
　　
　　青青拿起大的那块龙须糕，吹掉上面多余的米粉，趁佟婆婆说话的时候，一下子塞到她的嘴巴里。
　　“唔……这孩子，唔……”
　　
　　嘴里边包着龙须糕，一说话米粉就往外飞，逗得青青呵呵直笑，银铃般的笑声，让佟婆婆也跟着年轻了好几岁，哈哈哈……
　　
　　青青捻了另一块放进嘴里，龙须糕甜丝丝的味道充满口腔，真幸福！偏头，正要冲佟婆婆吹米粉逗乐，却不期然撞进一双不知注视了多久的眸子里。
　　
　　道路旁，武安良穿着墨色的绑腿和短打，腰间捆着武器带，左边挂刀，右边佩剑，周围都是红丝巾小飞刀，看起来是要去和什么人打架。他的身后跟着又高又壮的黑面皮阿三，以及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喽啰。
　　
　　武安良原本是要去找卫红衣搞几把杀猪刀用用，没成想会在这里碰见青青。她走在老虔婆旁边，像个孩子一样吃着颗龙须糖。她笑得很开心，连嘴角边沾了一团白白的米粉都不知道。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轻松自如又快快乐乐的青青，武安良心里有一片地方悄悄在融化。
　　
　　喂，武安良摇着手，正要向看见他的青青打招呼，却不料对方忽然别开头，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武安良的笑僵在脸上，他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心里那处刚融化的地方瞬间化作冷硬的岩石，不听话的死猫！怒气上涌，武安良捏着拳头，一眼不眨瞪向青青，你死定了，死定了！却不料这个时候，青青又回转头来，冲他笑了笑，虽然那个笑很淡，淡得都快没有了。可是武安良却感觉很满足，然后突然而至的怒气又莫名消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刚刚是否生过气。
　　
　　“走，去我卫师傅那里取刀，然后血拼盗菊娘子。”武安良大手一挥，冲青青的背影再见，然后带上一帮跟班儿奔赴红衣打铁铺。
　　
　　“在看什么？”佟婆婆见青青鬼鬼祟祟不停往后瞧，忍不住问出声。
　　
　　“没有，没有……”青青摇着头，手心里浸出汗水一片。
　　
　　武安良又要想法子对付她们了吗？这次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正文 青青，你很聪明


　　“徐大夫，你出来……”
　　“徐大夫，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徐大夫……”
　　
　　一个黄衫小丫鬟绕着篱笆墙跑来跑去，亮开嗓子冲着屋子里唤人。半响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对着篱笆门拳打脚踢，那跋扈的模样，大有将院门踹出个窟窿的架势。青青和佟婆婆对视一眼，赶忙奔上前，一人一边架着小丫鬟，远离自家脆弱的小院门。
　　
　　“秋月姑娘，我跟你说过，徐大夫不在这里，你怎么又来了？”
　　
　　青青蹙着眉，对这个毫无礼貌的野蛮丫鬟表示深深的不满。
　　
　　“哼，”秋月不屑得发出个鼻音，盯着青青道，“你别骗我了，你把徐大夫藏在里面不让我见他是不是？你这种小伎俩我早就见过了。”
　　
　　徐彦修这个大活人她哪有本事藏啊！再说了，徐彦修有自己的主见，他愿不愿意见她，哪里由得青青做主。
　　
　　“秋月姑娘，我骗你有什么意思，徐大夫真不在这里。”
　　
　　秋月意味深长瞟了青青一眼，讥讽道，“意思可多了去了，你自个儿难道不明白，还用我说给你听？”
　　
　　这番阴阳怪气的腔调惹得佟婆婆非常不满，她本有心撮合青青和彦修，哪里容得了旁人对他们说三道四。
　　
　　“秋月小姐，要找彦修到澄山去。这里是老婆子住的地方那个，姓佟，不姓徐。你若执意胡搅蛮缠，我可会是到衙门告你家水小姐教奴无方！”
　　
　　佟婆婆板着脸说出这番话，一下子唬住了秋月。她愤愤剜了青青一眼，跺跺脚，指着青青的鼻头道，“别以为哄得徐大夫退了信物，你就赢了。我家小姐和徐大夫感情深厚，不管你怎么破坏都改变不了。哼，死丫头，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你还不走？”佟婆婆扯着秋月的胳膊往外送，扬起手做了个打的手势，唬她道，“再不走，我可打你了。到时候看你们家水小姐是帮你，还是帮我。”
　　
　　秋月气鼓鼓得嘟着嘴。徐大夫敬重佟婆婆，水小姐在意徐大夫，自然会在意他所在乎的人。如果和佟婆婆起了冲突，到时候小姐一定会责骂于她。秋月不甘不愿往回走，走了不到十米的距离，又折了回来，奔到篱笆强边，两手圈成喇叭冲里边嚎，“徐大夫，小姐和你赌气答应了武安良的邀约，她不让我告诉你。现在我说给你听，你可不要辜负我这份心意，一定不要做出让小姐和你都后悔的事情！”
　　
　　屋子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秋月如一只被打败的小母鸡，整个人都蔫了，垂头丧气往回走。青青冲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这秋月是个忠仆，一心一意为了撮合她家水小姐和徐彦修，虽然方法过激，却不失其纯良本性。只是这样的性子，遇上她还好，若是换了个人，恐怕会给她家小姐带来无止尽的麻烦。
　　
　　“别多心，彦修和她家那个水小姐什么关系都没有。”佟婆婆打开院门，向跟在身边的青青如此解释。
　　
　　青青哭笑不得，佟婆婆的样子不像开玩笑，相反还挺认真。青青不明白，为什么秋月和她都会以为自己和徐彦修有点什么。他们就是谈得来的朋友而已啊！
　　
　　“婆婆，”二人停在正厅门口，青青认为有必要向佟婆婆说清楚。
　　
　　“我和徐大夫……”
　　
　　“嘎吱——”
　　
　　屋门被人从里边缓缓拉开，徐彦修站在门口，越过她们的头顶朝外看了看，很好，秋月已经离开了。视线收回，这才落到门口呆愣的二人身上，“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里？”
　　
　　佟婆婆和青青几乎异口同声，院门是从外边锁上的，这种情况下，人是如何进得了屋子？
　　
　　徐彦修摸摸鼻梁，不好意思指了指左墙边低矮的篱笆。
　　
　　青青会意，禁不住低头去看他的衣衫下摆。
　　
　　洁白如雪的下摆上，染了两三道若有似无的草汁痕迹，藏在摆下的白布棉鞋，也挂了几道泥浆子。青青想象着端方儒雅的徐彦修被人追得不顾形象翻围墙，忍不住笑出声。
　　
　　三人回到屋中落座，青青还在笑，而徐彦修拿着本《大观茶论》掩饰脸上尴尬而局促的表情。佟婆婆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怎么顺眼。从兜里拿出另一包龙须糖递给徐彦修，“特意从陈记给你带的，快尝尝。”
　　
　　徐彦修放下书，目光落在躺在米粉丛中的龙须糕上，四四方方豆腐块的样子，上面还撒着星星点点的小桂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旋即满足得嗅了嗅空气中甜腻的味道。
　　
　　“嗯，很香。”
　　
　　“别光闻啊，快吃，吃起来才香呢。不信，你问青青。”
　　
　　徐彦修错开身子，目光绕过佟婆婆，落到一脸贼笑的青青脸上。认命得捻起一块，踌躇了下，然后一口吞进嘴里，冲着佟婆婆笑了笑。
　　
　　“好吃吧，你上次吃的是莲藕味的，这次这个桂花的更香。好了，”佟婆婆将另一块糕放在桌子上，心满意足去厨房做中饭。
　　
　　等佟婆婆的身影消失在院子中，青青伸长脖子问道，“你上次不是说不喜欢甜食吗？”
　　
　　徐彦修哽着脖子，一口将嘴里的龙须糕囫囵吞下，“佟婆婆希望我喜欢。”拍拍胸口，有点呛住了，“快给我拿杯水来。”
　　
　　青青忙将水递给他，见他咽下，又帮着捶了下背。徐彦修呛得脸都涨红了，青青边放杯子边问，“你怎么不告诉佟婆婆你不喜欢？”
　　
　　“不想她难过。”徐彦修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着桌上的长嘴茶壶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茶壶，可真奇怪。”
　　
　　“这个啊，”青青走到桌边拿起壶，一脸得意，“这是我的秘密武器，用来打败王大娘的！”
　　
　　“打败王大娘……就凭这个壶？”徐彦修虽然用怀疑的语气问她，可是脸上是一种无比期待的神情，他想知道青青如何用一个奇形怪状的茶壶打败蛮横不讲理的王大娘。
　　
　　“嗯……”青青偏头想了下，啪得打了个响指，神秘一笑道，“有了。”
　　
　　她拿这个壶从厨房里盛了半壶水回来，又将三个碗在桌上依次排开，然后站到距桌子半米远的地方，将壶举到与耳朵同高的地方，一手托着壶底，一手握着侧把手，对准碗口，慢慢勾起左脚，当脚尖来到右脚膝盖的时候，身体朝前弯曲成最美的弧度，这时候，从壶嘴吐出一泓清水，如不慎坠入凡间的银河，注入白瓷碗中。徐彦修惊奇得抬起头，望向青青，她噙着笑，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儿。当水达到瓷碗三分之二的深度时，青青手腕一抖，收了壶，而那剩下的水像无形中得了命令一样乖乖落进瓷碗中，刚好将碗填平，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青青，”徐彦修叹为观止，忍不住赞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怎么样？够吸引人吧？”
　　
　　徐彦修点头，他承认，那样的技艺非常吸引人，而那样的青青也很吸引人。
　　
　　“以前跟着一个道观师傅学的。”青青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玩弄着壶嘴上的小水珠。这段记忆和杨彦修有关，而今想起来，总不免怅惘。
　　
　　徐彦修看着此刻低垂着头，笑得似有若无的青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她和他是一样的，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青青……”
　　
　　“嗨！”青青拍拍铜壶抬起头道，“其实这门功夫还有好多学问，像什么‘问道十六式’、‘拜水十八式’，我笨得很，一直都学不会。求了老师傅三天，也就只学会了几招花架子。不过唬一唬现在的人，应该搓搓有余。”
　　
　　“不，青青，你很聪明。”徐彦修笑了笑，“别妄自菲薄，你比我遇上的很多女孩子都要聪明。”
　　是吗？青青睨了他一眼，是因为你没见过现代那些与男人争夺半边天的女强人们，若是看见她们，你就会知道，青青有多么笨了。
　　
　　八月初十，是个黄道吉日，沉寂了个多月的佟婆婆茶摊在今天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皂荚树黄澄澄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晨露，璀璨而明净，仿佛也在期待着全新的热闹生活。青青和佟婆婆摆好桌椅板凳，锅中滚烫的茶水可劲得翻滚。而对面的王大娘叉着水桶腰，自信满满，用一种看手下败将的眼光，向她们投来轻视的目光。
　　
　　青青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愤怒，笑着打了个招呼。
　　
　　一般情况下伸手不打笑脸人，可王大娘不是一般人，她翻了个白眼，嫌恶得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扭着大屁股去迎接今天店中的第一个客人。
　　
　　佟婆婆在袖底下捏了下青青的手掌，似乎很不安。青青对上她担心的目光，安慰一般回握了佟婆婆的手，郑重道，“婆婆放心，青青已经长大了。”青青学会了忍耐，不会意气用事，同人争一时长短。
　　
　　佟婆婆会心地笑了下，既欣慰又心疼。慈爱地将青青的耳发抿到耳后，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去熬茶汤，蒸馒头。
　　
	

正文 焕然一新的小茶摊


　　你见过青春少艾的茶娘子吗？
　　
　　你看过飞龙入水的茶艺表演吗？
　　
　　你喝过两三文一碗的功夫茶吗？
　　
　　什么，你都没见过？
　　
　　不用慌，不用急，来城西的佟婆婆小茶摊，你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惊喜。
　　
　　短短三天，佟婆婆功夫茶成了人们口中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微水城的人，地处两国交界点，什么稀奇的东西没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没听过。可是今儿个还真遇上了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尝过的东西。
　　
　　这一切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话说那天，进出城门的人特别多，弯弯曲曲的队伍将西城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眼瞅着队伍乌龟一样的腾挪速度，经验丰富的行客索性到旁边茶摊喝两口茶水解解乏。鉴于佟婆婆最近手艺下降，茶水口感糟糕，人们惯性得便涌去了旁边王大娘的茶铺，呼啦啦一下子便将偌大的茶摊堵得水泄不通。落在后边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座位被人抢了先，暗骂了句晦气。奈何受不得口中焦渴，悻悻然走去旁边佟氏小茶摊。
　　
　　“佟婆婆，上茶。”
　　
　　“诶，来了！”
　　
　　青青肩上搭了条白毛巾，一手端碗，一手提壶，行到桌前。在每一个客人面前放了个空碗。焦渴的客人看着干干净净连滴白开水都没有的茶碗，皱着眉头道，“我们是来喝茶的，不是来吃空气的。小丫头，楞不懂事，会做生意吗？”
　　
　　店外排队等官差放行的客人大有人在，本是无聊等待的困顿时候，忽听得有人喝斥，纷纷转过看好戏的脑袋，一双双眼睛期待得望向茶摊。吵架吧，闹事吧，耍个猴戏来看看吧。
　　
　　青青扫了眼店内店外观望期待的人群，勾唇浅笑，清亮的眸子月牙儿弯弯，“客官稍等。”
　　
　　人多，最好，有纷争，更好！若是眼球一双接一双，那就是大大滴好！
　　
　　青青明白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佟婆婆敲敲锅边，点点头，以示鼓励。
　　
　　“单单喝茶岂不无趣，小女子给客官耍个戏法可好？”
　　
　　戏法？啥戏法？桌上的客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想起了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吞火球，碎大石，枯坐无聊，看看又何妨？
　　
　　“你有什么戏法？拿出来给咱们见识见识，若是耍得好，哥几个有赏。”
　　
　　青青狡黠一笑，深吸口气。两手拖起铜壶，如舞台上技艺娴熟的舞者，缓缓勾脚下腰，素手微抬，将壶嘴轻轻往下一勾，一泓茶汤从壶嘴喷吐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水虹，茶汤清澈，经金色的秋光一照，折射出流光四溢的七彩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如舞者手中柔顺听话的丝带，哗啦啦飘进光滑细腻的白瓷盏中。
　　
　　客人们以前从没见过这种隔着半张桌子添茶续水的技艺，更没见过茶水在空中架起飞桥，越过自己的头顶，继而乖乖落尽身前茶碗中，不由得瞪大眼睛，落在青青身上的目光饱含吃惊和赞叹。
　　
　　青青早已料中客人大吃一惊的反应。眯眼见碗中茶水漫过三分之二的标准深度，旋即偏头朝客人露出一抹笑，手底微抬，扬起壶嘴，然后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只见裙摆飞扬，茶水在半空中跳起半尺高，然后如被施了魔法一样，乖乖落进白瓷盏中。咚——，小小的水花弹跳一下，继而恢复平静，再细看茶碗中，茶水刚好与碗沿持平，白黄如镜的茶汤中，倒映出蓝天白云，飞鸟树影，美好得如一幅画卷。
　　
　　而这时候，青青扬起的裙角随着她微微俯身行礼的动作，缓缓贴服到脚边。
　　
　　静，美好的安静。
　　
　　看客们屏住呼吸，为那一刻灵动的茶水所震撼。人群中不知谁先爆发出掌声，接着连成一片。掌声雷动，欢欣鼓舞。
　　
　　“妙，实在是妙！”
　　
　　客人鼓着掌，纯粹为宜动宜静的水所带来的美好感受而折服，也为青青优美的技艺所叹服。
　　
　　青青起身，解下肩上的白毛巾不动声色擦去溢出的水渍，然后将茶碗推到每一位客人的面前，“您试试，味道如何？”
　　
　　换做以前，客人们对佟婆婆的茶水绝不会抱有期望，而现在，亲眼见识过了青青绝美的表演，不由得对即将喝到的茶水抱有别样的期待，那阳光下七彩的水珠，那倒影中的万里长空，会是什么味道呢？
　　
　　舌尖轻触水面，平静的画卷碎成浮光掠影，茶香逃脱了水的束缚，飘逸到周围空气中。客人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情不自禁饮下一口茶水，唇齿留香，回味悠长。
　　
　　“咦，”客人露出惊喜的神色，又尝了一口，细细品鉴，没有涩味，没有咸味，相反甘甜纯美，味道好极了！
　　
　　“姑娘，这茶叫什么名字？观其色，白中泛微黄，汤色清亮，闻其香，幽深馥郁，清甜浸鼻，品其味，不涩不苦，甜爽宜人。说实话，在下也是个嗜茶之人，微水大小茶庄有幸尝了个遍，还真没吃出这是什么茶来。”
　　
　　青青扬眉浅笑，这是前世那个爱茶如命的茶楼老板自己钻研多年，发明的‘红配绿’，现代那位大师傅都尝不出来，更别说眼前的古人了。青青明白，至此以后这种用红绿两种茶叶按比例配成的新茶将会成为佟婆婆的独门秘方，搁现在来说，就是商业机密配方，决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这茶叫佟婆婆功夫茶。”青青应道，忽瞥见人群中竖着耳朵偷听的王大娘，诡异笑了下，转而道，“至于这茶叶原料嘛……”故意拉长的声音，逗得王大娘使劲全身力气踮起胖胖的粗腿。青青冲着她那边高声道，“是小女子的师傅邱掌柜慷慨相赠，若有需要，可到静和茶庄购买。先到先得哦~”
　　
　　话音刚落，已经有敏锐的商人往静和飞奔而去，剩下的大半客人涌进小小的茶摊，点名要喝佟婆婆的功夫茶。拥挤的人群散开，王大娘无所遁形。
　　
　　青青笑盈盈得望着她，态度谦卑而诚恳。王大娘压下想跑去静和的冲动，撇撇嘴，表示对什么功夫茶，茶艺表演这类雕虫小技的鄙薄，昂着头回了她的大茶摊，可是一回去，就不高兴了。刚刚还连只苍蝇都挤不下的茶铺，现在空落落的，连头大象都装得下。王大娘愤恨得回身，眼睛探照灯一样扫过对面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嘴都气歪了。
　　
　　正在这时，有个老头子领着三个半大小子从对面走进自家小店，让王大娘倒茶喝。王大娘瞟了对方一眼，暗自得意，自己烧茶的功夫还是挺不错的，你看这离开的客人不就回来了吗？
　　
　　“老爷子，还是我王大娘的茶好喝吧。她们那是耍杂技，骗骗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啥，你说啥？”老头子耳朵不大灵敏，没听清王大娘的话。而他脚边的三个小孙子，摇着他的老胳膊老腿，吵吵嚷嚷，
　　
　　“爷爷，去看大姐姐耍铜壶。”
　　“爷爷，我要喝大姐姐的香茶茶。”
　　“爷爷，走啦，去看漂亮姐姐玩游戏。”
　　……
　　
　　“莫吵莫闹！”老头子烦了，虽听不清孙子们哭嚎的啥，可他老人家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板着脸喝斥道，“那边三文钱一碗，这边便宜些。省下钱给你们买糖吃。”
　　
　　孙子们一听有糖吃，立马不叫了。可是另一个本该安静的人，此刻怒火中烧，黑着胖胖的双下巴，恶狠狠瞪着老头子，“你说什么？因为我便宜你才来？不是因为我的茶好喝？”
　　
　　“啥，你说啥？”老头子右手圈在耳朵上，还是没听清。
　　
　　王大娘抄起板凳，往桌上一扫，茶碗应声碎在地上。
　　
　　“老娘的茶五文钱一碗，给钱来！”
　　
　　“抢钱嗦！”老头子站起来，牵起三个孙子往外走，边走边道，“走，我们去打酱油，不要理这个疯婆婆。”
　　
　　王大娘撵走了老头，挫败地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为什么姓佟的茶水三文钱一碗，还引得所有的人趋之若鹜？为什么她那又涩又脏的臭茶水，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吃？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王大娘脑子里充斥着十万个为什么，当这些为什么撞上愁眉苦脸的武安良时，就变成了十万零一个。
　　月黑风高，一灯如豆。
　　
　　武家母子相对而坐，愁眉深锁。
　　
　　哎——
　　哎哎——
　　“为什么她们的生意突然之间就起死回生了呢？”
　　“为什么抓不到盗菊娘子呢？他究竟是谁呢？”
　　“哎——，儿子啊。”
　　“哎——，老娘哟。”
　　“儿子，你去把她们的摊子给我掀了吧……”
　　“老娘，你用美人计帮我把盗菊娘子骗出来吧……哎哟，痛！”
　　
　　“死小子，都这时候了，你还念叨盗菊不盗菊……”王大娘捏着袖子，悲从中来，“儿子哟，你老娘被人欺负了。你怎么就不心疼啊~呜呜。”
　　
　　“怎么了，说说谁欺负你了？”武安良一见王大娘流泪，赶紧将盗菊娘子抛到一边，心疼得搂着老娘焦急询问。
　　
　　“还不是姓佟的。”王大娘抽抽噎噎，边哭边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讲给宝贝儿子听，末了，添上一句，“我不管，你叫阿三也好，小乔也好，请卫师傅，或者你自己去也好，把她们的摊子给我毁了。反正我不能容忍姓佟的在我眼皮子底下猖狂。”
　　
　　“娘~”武安良软下语气，对于老娘要求砸老虔婆摊子的事，他第一次产生了抵触心理。莫说砸的时候要背负‘男人欺负女人的负罪感’，就是光想想那双哀怨可怜的小猫眼睛都会让他心里比猫爪子挠了还难受。
　　
　　“你看她们一个那么老，一个那么小，欺负她们说出去不好听嘛。再说老虔婆那么老，过几年死翘翘了，城西的生意还不都是你的。至于那个小丫头，她现在很乖很听话，咱就放她一马吧……”
　　武安良在王大娘的怒视下，越说越小声，最后闭紧嘴巴，生怕再吐一个字，就把老娘这根炮仗给点燃了。
　　
　　王大娘瞟了儿子一眼，道，“姓佟曾经伤害娘的事，你忘了？要不是她，我就不会……你也不会……”
　　
　　“娘！”武安良想起悲催的过往，心疼得握着老娘的肩膀道，“儿子不会忘。可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事和青青没关系。”
　　
　　“青青？”王大娘抬起泪泡子眼睛，狐疑得打量自家儿子。武安良在这种探寻的目光下，心虚地左瞟瞟，右看看，视线一直抓不住焦点。自家的儿子什么德性，王大娘还不知道，只是这也太惊悚了吧。
　　
　　“你喜欢她？”
　　
　　“放屁！”武安良一蹦三尺高，像只被九天雷轰过的猴子，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没有……没有的事……怎么可能嘛！”
　　
　　如果说王大娘刚刚有三分怀疑，现在就是百分之百的确定。这个打击比姓佟的财源广进还要沉重，王大娘此生第N次哀叹老天不开眼，给了自己如此悲苦的人生。
　　
　　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儿子喜欢上仇人的干女儿，她能答应吗？
　　
	

正文 曲线救国


　　邱掌柜很高兴，近两天生意好的出奇。不管是微水县的原住民，还是途径微水的外地客商，不约而同到他的茶庄买茶叶，还指明道姓要佟婆婆的功夫茶。刚开始邱掌柜不明就理，很是纠结了下，什么佟婆婆功夫茶，不就是从他店里买去的次等绿茶吗？当然邱掌柜不会告诉买茶人真相，这不符合他作为成功商人的个性。
　　
　　邱掌柜抱着紫砂壶，计上心来，吩咐管事把仓库里处理不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陈茶精心包装一番，通通换上漂亮马甲，卖给所有上门的客人。当然，他会语重心长的关心一句，这茶娇贵精细，经不得颠，受不得晒，与潮湿绝边，与技术绝缘，若是一个不小心犯了忌讳，那对不起，味道大变，我也没辙。
　　
　　就是这番装腔作势的话语，愣是骗得上门的客人感恩戴德，连连赞他细心。至于接下来有人泡茶发现和佟婆婆茶摊上的茶水没有半毛钱关系，识趣的客人们也只是暗怪自己不小心，不会收藏。当然有识趣的人，就有不识趣的人，王大娘便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王大娘郁卒啊，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生了外心，为了个死丫头居然违抗自己的命令，不去佟婆婆茶摊搞破坏，而去抓什么盗菊娘子，完全是别有用心掩盖真相。王大娘纠结啊，到底想个什么法子杀姓佟的于无形呢？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落到最本质的东西上——茶叶！
　　
　　做了几十年的茶娘子，王大娘很快找到症结的所在：姓佟的能一夕之间打败她，靠的不就是邱掌柜的茶叶煮出来的别样茶水吗？至于青青的掺茶技术，根本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完全是街头卖艺的银样蜡枪头，唬人罢了。想通了这一点，王大娘无比得意，抱着积蓄罐子直奔静和茶庄，开口就是五十斤茶叶。邱掌柜考虑到她儿子是个混世小魔王，特意委婉提醒她，少买点吧，这东西不是金子，放在那里升不了值。而被报复蒙蔽了心眼的王大娘却曲解了这番意思，她认为邱掌柜此举是为了把茶叶留给姓佟的，好给她们留后路，在以后的争斗中和自己打持久战，消耗她的内力。
　　
　　哼，王大娘冷冷一哼，想得到美。既然来都来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破釜沉舟，掏空对方的粮草储备。反正五十斤也是买，一百斤也是买。王大娘当即砸了储蓄罐子，扬言要买下仓库中所有的功夫茶原料。邱掌柜左劝告，右暗语，就差没当场告诉她你他妈买的全都是我仓库里不要的垃圾茶叶了。可是王大娘不理解啊，不仅不理解，还把邱掌柜的劝解看成另一种意思，抄着肥胳膊，斜眼强调，“放心，不差钱。”邱掌柜无奈啊，斟酌再三，只把仓库角落里六十斤陈茶卖与她，并多次申明，全部在这里，以后进货了第一个通知你。
　　
　　就这样王大娘还很不高兴的凯旋而归。
　　
　　邱掌柜忐忑不安的过了两天，本以为从此风平浪静，天朗气清，哪晓得他低估了王大娘堪比他儿子的无赖本性，拉着货上门来做不识趣的事了。
　　
　　“姓邱的，你哄我呢！你那什么功夫茶，煮出来压根儿不是那个味儿。我不管，你今天要么双倍赔偿，要么把真的茶叶给我。”
　　
　　王大娘一进店就摆明态度，给了邱掌柜一个下马威。
　　
　　作为混迹商场十年的邱掌柜，多年修炼不是盖的。任凭王大娘腥风血雨吵闹不休，我自岿然不动稳如泰山。等王大娘说累了，没力气喘了，邱掌柜这才给她到了杯茶水润嗓子，然后不咸不淡问了句，“茶叶接触过阳光吗？”
　　
　　王大娘咽了口水，仔细想想，然后坚定得摇摇头。
　　
　　“那可受过潮？”
　　
　　为了好好保存茶叶不受阳光照射，王大娘可是将它严严实实放在终年不见阳光的黑暗角落，潮湿嘛……哎，王大娘心虚得摇摇头。
　　
　　邱掌柜摊摊手，“这不就结了！”
　　
　　“可是……”王大娘的气势早就敲完三鼓，漏气了。再遇上一向威严，人脉不输自家儿子的邱掌柜，更是直接歇菜。“那……怎么办啊？”
　　
　　“哎，等下次吧。货源一到，我立刻通知你。”
　　
　　邱掌柜信誓旦旦的保证，王大娘无可奈何铩羽而归。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邱掌柜冲着王大娘肥胖的背影感叹，如此彪悍一个女人，怎么就想不明白不晒太阳，必定受潮这个如此简单直白的道理呢？哎——叹口气，招来管事吩咐道，“仓里的陈茶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什么功夫茶原料也别卖了。一个公认的老实人，偶尔撒一次谎，别人会信他，若是一直撒谎，别人定会把他看做骗子。哪怕他再说实话，也不会有人相信。”邱掌柜仰首，望了望静和偌大的金字招牌，感叹道，“大事未成之前，我可不能毁了静和十年的声誉。”
　　
　　管事垂首应是，踌躇再三，还是将最新得到的消息报告给自家掌柜。
　　
　　“不是他？”邱掌柜眉头深锁，虽然十年之间，失败的打击频频光顾，可是他仍然会心痛，会失落。自己今年都五十了，眼瞅着就知了天命，人生还有多少个十年等的起？邱掌柜挥退管事，一个人在微水县的街道上慢慢走着，这一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城门，远远见着皂荚树下一抹娇小身影在热闹的人群中，点出一道又一道的水花。金秋的阳光洒在高大的皂荚树上，斑驳的树影投射在人们言笑晏晏的脸上，如此热闹，如此和谐，属于江湖民间简单的幸福。
　　
　　“师傅？”邱掌柜呢喃着这个词，忍不住加快脚步。
　　
　　邱掌柜光顾茶摊，完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因为他们之间早有协定，月初十五，坐镇茶摊；意料之外则是时间提前了一天。虽如此，早有心理准备的青青还是恭恭敬敬双手给邱掌柜奉上茶，然后垂首侍立一旁，一副随时听侯差遣的乖徒弟模样。
　　
　　邱掌柜瞥了眼安安静静立在桌边的铜壶，道，“这手奇怪的掺茶法是我教你的？”
　　
　　青青讨好得笑了笑，不答。
　　
　　“那这有问不答的不恭态度是我教你的？”
　　
　　青青嘴角下拉，眨巴着眼睛讨饶。
　　
　　“那我教会了你什么？”
　　
　　青青灵动的葡萄眼睛闪了闪，道，“师傅教会了我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听说最近静和的生意奇好，不知师傅从哪里进的原料，青青也想买个百八十斤……”
　　
　　“咳咳……”邱掌柜用咳嗽声压下青青接下来的话。这丫头还真会现学现卖，这么快就把原话还给了他。不过凭良心说，自己确实因她获利不少，吃水不忘挖井人，江湖规矩如此，他绝不会违背。邱掌柜不好挑明事情真相，气闷得用手指扣扣桌子道，“还不把手艺亮给我看看？”
　　
　　要看她表演功夫茶，这就表明事情揭过不提了。青青松了口气，当时一时嘴快，为了震慑住王大娘，随口编了个谎话。事后也害怕邱掌柜生气冷脸，这两天设想了许多解释的方法，结果都没用上，因为完全没想过这么容易就过关了。青青想到从今以后将会拥有邱掌柜这个便宜师傅靠山，心里乐开了花。一时激动，表演的时候特意多摆了几个造型，多浣了几朵花。待水平浪静，茶棚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连邱掌柜也禁不住点点头，表示认同。
　　
　　佟婆婆也来到旁边，扯扯青青的袖子，暗中朝邱掌柜努嘴。青青会意，双手捧起茶，毕恭毕敬送到邱掌柜手边一寸的距离，道，“师傅，喝茶。”
　　
　　拜邱掌柜为师，这可会成为轰动微水城的大新闻啊。茶客们俱都睁大眼睛，想见识这颇具历史意义的一刻，但是……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三刻钟……直到看客们眼睛酸涩，青青举高的手颤动着拿不稳茶碗，邱掌柜才轻描淡写得说了句，“算命的说，邱某是个孤独命，娶不得妻，生不了子，更收不得徒。姑娘错爱，这拜师茶，我看还是免了吧。”
　　
　　青青双颊泛红，在看客们灼灼的目光下，尴尬得有些下不了台。
　　
　　“不过……”邱掌柜拉长的强调想一根无形的线，轻而易举将青青扑腾的心提捏起来。
　　
　　“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这茶就当是送与邱某的中秋贺礼吧。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个气氛僵硬的时候，青青也没得其他选择，顺着邱掌柜的梯子就往下爬，“礼轻情意重，还望邱掌柜笑纳。”
　　
　　本该是见证历史的时候，就这样十分喜剧的收场了。
　　
　　王大娘在人群中臊了句没脸没皮，兴高采烈回了她的大茶摊。看客们无比失望，带着这鲜活的八卦各回各家，各抱各娃。对于这样的结局，邱掌柜还是有几分愧疚的，但是有些事情，争不过命，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虽则不能成为你的师傅，但是答应的事情，邱某不会食言。”邱掌柜说完，举步走向对面偷着直乐的王大娘。展开一张契约，敲着上面的条约笑道，“不好意思，这佟婆婆茶摊以后也有邱某一份。多年街坊邻居，还请王大娘多多照应。改天有空，叫安子上太白楼吃饭，我请客！”
　　
	

正文 八月十五


　　微水乃西蜀出名的边陲古县，为了体现与中原大地同出一脉的文化精髓，在节日庆祝形式上与中原地带并没有多大区别，比如春节窜窜门，比如中秋上上山。重阳上山是为了增寿，而中秋上山则纯属祈福，父母福，儿孙福，夫妻福……总之是有什么福祈什么福。与这个传统相应而生的就是一座比一座传奇的名山，一间比一间灵验的寺庙。作为名山和寺庙的典型代表，澄山、国清寺，则是个中翘楚。
　　
　　每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微水全县之人，争先恐后奔赴国清寺，生怕落于人后，连个给菩萨上香的缝隙都没有。是以，天还未亮，佟婆婆便拉着青青上澄山拜菩萨。从城门口到澄山，这一路上都是出行的人，大多都是她们茶摊喝过小茶的熟面孔，佟婆婆性子开朗，而青青也不是闷葫芦，一路走一路与人闲谈城中趣事，什么王员外女儿命硬新婚克死夫婿啦，什么新上任的县令大人仪表不凡，引得云雨楼姑娘为她殉情啦，什么邱掌柜祖坟上冒青烟，最近又赚了多少多少钱啊……话题包罗城中大小名人，八卦内容匪夷所思，青青在一旁听着，禁不住怀疑自己住的地方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微水县。话题越说越离谱，青青索性闭上嘴巴，安安静静跟着旁边，时不时微笑回应下大妈大叔无聊的八卦。
　　
　　这幅乖巧样子，引得大妈群中一位姓周的中年妇人频频侧目，隔着五个人的距离，就开始向她抛话题。
　　
　　“听说邱掌柜是青青的师傅啊，师傅如此了得，徒弟也不赖哦。我听说青青能干得很，帮佟婆婆打理茶摊，生意好得不得了。是不是啊？”
　　
　　周大妈的话，将八卦资源用完了的大妈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纷纷将目光落到人群中唯一的年轻单身姑娘身上。这一看，模样齐整，小小巧巧，秀气得很。他们说了半天话，这丫头都文文静静待在一边，不乱插话，不乱提问。模样性子都不错，最重要的是见谁都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舒坦。周大妈向几个好友递了个眼色，大伙儿会意，笑呵呵附和她的问题。
　　
　　青青没成想，转眼间他们就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羞涩得笑了下，不免谦虚道，“没……，是婆婆的茶煮得好。”
　　
　　佟婆婆慈爱地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手中，想到这两天夜晚和青青数铜板睡觉的舒心日子，内心涌起一股骄傲之情，不由得冲熟人夸赞道，“这孩子好啊，我那小茶摊上好些东西都是她弄的。老婆子老了，比不上年轻人能干。”
　　
　　“哟，是吗？这可是捡到宝了啊！”
　　
　　“那是，那是……”
　　
　　佟婆婆可劲儿夸她，青青越发不好意思。这情形真像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妈妈和姐姐逢人便说她考上了C大。作为“211”、“985”工程的C大在她们那个小地方很有些名气，家里的亲戚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上门来祝贺。那段时间是妈妈，爸爸，姐姐，最开心的日子，也是她最开心的日子。是以，虽然青青很不愿意成为大妈们注意和谈论的焦点，但是为了佟婆婆开心的笑容，她也会配合着耐心微笑。因为这个人是真心的待她好！
　　
　　“青青是哪里人呢？”正走神的时候，周大妈来到了她的另一边，拉起青青的手抚摸了下，又状似不经意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边看边点头，青青被周大妈眼中意味深长的笑容，弄得有些不自在。
　　
　　“我记不得了……”
　　
　　“哎，真可怜。”
　　
　　周大妈假装擦擦泪，又问道，“那你记得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或者还有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
　　
　　青青继续摇头，无端觉得周大妈的看似平常的问题，问得有点怪异。
　　
　　周大妈心中一喜，家里没人也就是说没得牵挂咯，好事好事。
　　
　　“以后就把我们这些人的家当你的家吧。”
　　
　　“诶——”青青点头，顺带将周大妈摸了一遍又一遍的手给抽回来。佟婆婆顺势将青青拽到了自己那边。
　　
　　周大妈笑了笑，并没有什么尴尬之色，相反还说下次要到她们茶摊去喝有名的功夫茶。
　　
　　又行了接近半个时辰的山路，他们终于到了国清寺。
　　
　　国清寺坐落在终年云雾缭绕的澄山，仙气环绕，风水极佳，不仅寺中的树木长得高大，就连寺中的和尚也长得格外清秀。基于此，大家普遍认为，国清寺是一个实现梦想幻想臆想的天堂。是以，脚刚踏进寺庙，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庄重起来，恭恭敬敬给庙中每一位菩萨上香，许愿解签。
　　
　　青青跪在观世音菩萨像前，闭上眼睛诚心诚意祝祷，“观音菩萨，青青以前不信佛，也从来不相信前世因果，鬼神之说。可是青青突然来到这里，一切不科学的事情自然而然发生让青青相信九天之上住着慈悲的佛祖。青青相信观音大士您大慈大悲，普渡众生，能够实现每一个人平凡的愿望。所以，青青恳求您，一定要保佑青青的父母，姐姐，朋友都能活得好好的，让他们不要因为青青的离开而过渡的悲伤难过。也请您庇佑婆婆，徐大夫，他们都是好人。青青的愿望很小，青青不贪心，所以请您不要拒绝青青……”
　　
　　默念完这段话，青青又拜了三拜，抬起头来，观世音菩萨手持净瓶，双眼慈爱而悲悯，不知为何，青青坚信，眼前这个黄泥铸就的虚幻人物可以达成自己的心愿。
　　
　　“青青，快求根签。”佟婆婆递了根签筒到她手上。青青第一次求签，不免好奇。学着旁人的样子闭上眼睛摇摇签筒，刚好有一根掉出来，佟婆婆赶紧捡起找旁边的解签师傅。师傅看了看签文，对满脸期待的二人道，“是个上上签。”
　　
　　青青回头望了眼悲悯的观世音菩萨，心道，就当你答应青青咯。她却不知道，一旁的佟婆婆满脸喜色，和她求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拜完菩萨，按照原计划，佟婆婆带青青去禅房找寻妙济大师。禅房幽静，空气中飘荡着清淡的茶香味，青青立刻便喜欢上了这个堆满经书的小房间。
　　
　　妙济禅师是个很老的老和尚，之所以说他老，是因为他的胡子和眉毛都白了。妙济禅师是个胖头和尚，圆圆的脑袋，红扑扑的脸颊，还有大如弥勒的肚腹，胖乎乎的很容易让人亲近。此刻他正用肥胖有力的手在禅桌上煎煮茶水，听见脚步声，抬起亮堂堂有着六个戒疤的胖脑袋，笑眯眯道，“青青，过来看我煎茶。”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一身白衣的年轻人跟着回头，俊眼修眉，面容依旧朗如明月，笑容儒雅平和，让人一见心里就温暖。徐彦修，真巧啊！
　　
　　青青二人一进门就看见禅师有客在，原本打算退出去等待，不料客人是熟人，而禅师貌似认识青青似的。狐疑地坐到桌边，青青不断打量左手边的妙济禅师，肥肥的圆头和尚，慈眉善目，笑容可亲，像家门口卖棉花糖的快乐老头。
　　
　　“禅师，我们认识吗？”青青疑惑，她实在记不得自己是否见过妙济禅师。此时紫砂壶中的泉水咕嘟嘟翻滚着透明的白泡泡。禅师眉毛也不皱一下，便伸手取下滚烫的茶壶，揭开盖子。水汽朦胧，禅师的面容看得不大真切。
　　
　　“我们神交以久，青青难道不知道？”禅师白色的眉毛挑了挑，正对对面的徐彦修。徐彦修微红着脸，尴尬移开目光，伸手从瓷坛中拈了两指茶叶，放进空茶盏中。
　　
　　“禅师刚才不是说新学了一招茶艺吗？彦修有些等不及了。”
　　
　　禅师呵呵笑了下，胖乎乎的脸颊裂到耳边，笑得徐彦修微低了头，笑得佟婆婆双眼放亮，笑得青青丈二和尚，越发摸不着头脑。算了，电视里边的得道高僧，都比较喜欢故弄玄虚，保持他们的神秘感，想来这个弥勒一样的妙济禅师也有这种癖好。
　　
　　“青青，来看看贫僧的佛陀茶，是否比得上你的功夫茶。”
　　
　　妙济禅师说着，伸出一指将茶盏中形似雀舌，身披白毫的微黄色茶叶细细抹开，然后双掌捧起滚烫的紫砂壶，念了句佛号。接着，直起上身，右手托高紫砂壶，对准盏口。胖手倾斜，热水滚滚而下。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形如白练的水柱沿着杯盏边缘画了个圆。待终点连接上起/点，热水刚好将茶盏填满。
　　
　　这一个圆填满一只盏的精准技巧，足见多年茶艺道行。青青屏息叹服，而接下来的奇迹，则让她对妙济禅师顶礼膜拜。
　　
　　热气从茶盏四周升起来，绕着碗边转了一个圈，转到碗中心就直线升腾。三人的目光跟着水线走，只见其在一尺高的地方渐渐溶出一个圆圈，继而神奇的化作一朵白莲花。那白莲花又慢慢上升化成一团云雾，最后散成一缕缕热气飘荡开来，满室清香。
　　
　　佟婆婆早在见到白莲花的时候，就双掌合十默念佛经，而青青完全被震撼住，眼前一直飘荡着白莲花的圣洁模样，那样一朵水雾莲花，将青青引以为豪的功夫茶技术轻而易举踢到墙角边画圈圈。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这才是真正的茶艺！青青心生向往，黯黑的眸子瞬间被一朵白莲花点亮，湿漉漉望向妙济禅师，眼中充满了渴望。
　　
　　“是不是觉得很神奇？”
　　
　　青青点点头。
　　
　　“是不是很想学一学？”
　　
　　青青再点点头。
　　
　　妙济和尚笑容贼贼的，两手一摊，“可惜贫僧只收师太做徒弟！”语气很惋惜，但是精光四射的一双眼点儿都不可惜，相反还充满了恶作剧成功的恶劣笑意。
　　
　　一句话让青青失了生气，蔫纠纠的，一副梦想破碎的颓败模样。怎么可能为了学门茶艺就去做尼姑嘛，完全不现实。而此刻，原本一直置身事外，淡然看着这一切的徐彦修，却非常不合时宜的咳嗽了两声。妙济禅师翻了个白眼，叹道，“哎，别气馁，规矩是我定的，可以改的。现在嘛，规矩变了，叫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懂吗？”
　　
　　“你是和尚，哪来的儿子嘛？”青青十分灰心，妙济禅师摆明了不想教自己。
　　
　　“和尚也是人，养子，干儿子难道不能有？明白吗？还不明白，彦修，你给她解释解释。”
　　
　　咳咳咳……徐彦修咳嗽得更厉害。妙济禅师似笑非笑斜了他一眼。佟婆婆惊喜不已，激动得差点拿不稳上上签。徐彦修一抬头就对上佟婆婆灼热的眼神，赶忙移开目光，而转过身，就是青青一双狐疑的眼睛。徐彦修红着脸，有些狼狈，心底哀嚎，不是我，我也是受害者。
　　
　　“禅师那话是什么意思？”
　　
　　“是……”
　　
　　“佟婆婆！快来，佟婆婆……啊！”
　　
　　一声丢魂失魄的尖叫，掷地有声。四人回头，正好看见周大妈缩着身子，胆战心惊躲在门后，伸出半个脑袋，“佟……佟婆婆，新来的县令大人和夫人正在前面布施铜钱。快和我一起去，青青……你……也来，也来。”
　　
　　周大妈这是怎么了？佟婆婆看了眼青青和徐彦修，小声嘱咐他们好好跟着禅师学茶艺。站起身，走了三步，又回头将一支签文塞到徐彦修手中，拍拍他的手，然后拽着周大妈迅速离开。
　　
　　青青模模糊糊听周大妈说了句，“你怎么还和他一起……”就不见了二人踪影。这周大妈说话可真奇怪，青青一回头，惊讶地发现徐彦修脸色惨白，抿着唇似是很痛苦。
　　
　　“徐彦修，你怎么了？”青青想起他刚才不断的咳嗽，现在又这副样子，不由得担心，“你生病了吗？”
　　
　　一直笑如弥勒的妙济禅师，神情纠结得望了眼徐彦修，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累了，青青送彦修回家吧。”
　　
	

正文 一路繁花相送


　　从禅房出来后，徐彦修苍白着脸，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青青担心他身体抱恙，小跑着跟在旁边。奈何徐彦修人高腿长，渐渐就将她甩到后头，青青心急，顾不得山路崎岖，迈开小腿奔跑起来。哪晓得顾得了眼前，顾不得脚下，只听扑通一声，被道上的山石绊了下，硬生生跌倒在落叶满地的山间小道上。
　　
　　啊，好痛！青青觉得膝盖那地方一定破皮了，火辣辣又疼又麻，她动都不敢动，可怜兮兮仰起头，徐彦修已经转过了前头弯道，眼看着就要消失不见了。
　　
　　“徐彦修，等等。徐彦修……”
　　
　　徐彦修好像没听见，在她呼喊的同时消失在弯道上。青青看了看四周环境，也不知这是哪里，周围都是参天大树，落尽枯叶的枝条逼仄的伸向天空。道旁岩壁上结着一层嫩绿的苔藓，清澈的泉水蜿蜒流下，滴滴答答，滴在不知名的野草上。蔓草丛生，潮湿幽暗，里边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凶光毕露注视着她。周围静得可怕，青青莫名恐惧，试探着动了下。她一动，那双眼睛也在动，一阵窸窸窣窣的枯叶声响过后，青青看见那双眼睛后边是一条不断蠕动的绿色曲线。是蛇！青青平生最害怕蛇，一想到它们冰凉的身体，脊背上就窜起一层鸡皮疙瘩。蛇还在向她靠拢，青青哆嗦着身子，无助得望向小路尽头的弯道，“徐彦修，徐彦修……”蛇吐着腥长血红的信子，缓缓向她靠近，青青吓得都快哭出声了，在蛇张开满口毒牙的嘴巴的时候，青青惊惧得吼了出来，“彦修！！”
　　
　　彦修，彦修……声音在山间回荡，徐彦修回过身，哪里有青青的影子。他吓得急忙转身回奔。刚转过弯道，便见青青趴在地上，一张小脸哭成了花猫。而在她身边不远处，是一条直起半截身子的翠绿竹叶青。徐彦修吓得魂飞魄散，要知道竹叶青毒性极猛，在它攻击下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活不成。那一刻，徐彦修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三两步奔上前，一把抓住蛇的七寸，远远抛向山林深处。
　　
　　“有没有事……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它咬你没？啊……哪里，咬哪里了？”
　　
　　“徐彦修，王八蛋！混蛋！你是个大笨蛋！！呜呜……”青青小拳头捶打着徐彦修，边哭边嚎，“都是你，王八蛋，混账。呜呜……你吓死我了……”
　　
　　“是，我是王八蛋。”徐彦修任她捶打，担忧得看着她，“青青，告诉我，哪里受伤了？”
　　
　　“王八蛋，混账，呜呜……王八蛋……”
　　
　　“别闹了。”
　　
　　“王八蛋……”
　　
　　“别闹了！”徐彦修拽住青青的手，儒雅温和的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冷峻，“哪里？说啊！”陡然拔高的声音有点失控，徐彦修凝着脸，冷酷而霸道。青青从来没见过他红着眼情绪失控的模样，缩着肩膀，眼泪挂在睫毛边，怯怯的，半响打了个嗝。
　　
　　“真是败给你了。”眼看着时间流逝，徐彦修再顾不得其他。将青青拽进怀里，仔细查看了下她的身体，见膝盖处浸出了一滩血渍，想都没想撩开她的裙子。白皙的肌肤上，破了层皮，血珠子不断往外渗。见血了……山间毒蛇咬人，一旦见血，毒性必会侵入五脏六腑。徐彦修看着那团红，心脏仿佛被什么灼了下，脑子的思维也慢了半拍。他来不及擦看伤口形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绝不可以让她死。俯下/身，一口含在伤口处，拼命往外吸。
　　
　　“你干嘛？”青青缩缩腿，被徐彦修一把按住，急得伸手去推他的脑袋。
　　
　　徐彦修恼怒得一把拽住她的手，“都这时候，你还矜持。若不把毒血吸出来，你会没命的！”说完，埋头继续。青青当场愣住，他那意思是以为她被蛇咬了？
　　
　　“喂，”青青戳戳徐彦修的肩膀。徐彦修忙着吸毒，没空理她。再戳，不理，再再戳，还不理。
　　
　　“那个，徐彦修，伤口是被石头磕的，没毒！”
　　
　　“唔——”徐彦修瞪大眼，没毒。那他……松开嘴，原本血红的伤口被他舔得，哦不，吸得都泛白了，而自己的舌头也没有毒性侵入发麻的症状。他搞错了吗？徐彦修伸出伸头，动了动，灵活自如。可是距离太短，这舌头好巧不巧，落在青青细腻滑嫩的肌肤上。
　　
　　唰——徐彦修脸红到脖子根。
　　
　　轰——青青被五雷轰过头顶。
　　
　　鸟儿在枝头歌唱，泉儿在岩间叮咚，可爱的花儿迎风招展。世界多么和谐，这对剩男剩女多么尴尬。
　　
　　“……”
　　
　　许久之后，徐彦修恢复了往日的镇定，面向青青，朗如明月的眸子盯着她衣领上一朵小花，道，“……你走得动吗？我们现在回去。”
　　
　　青青点点头，站起来，原本麻疼的膝盖现在软绵绵一片，居然使不上力气。她望了眼仍旧有些局促的徐彦修，根本不好意思开口叫他帮忙。瞥眼见徐彦修身后有一截米多长的树棍，挣扎着要去取。徐彦修见她靠近，一时间僵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待青青靠近身边，他的手脱离意识，一下子拦腰抱起青青。
　　
　　“啊！”青青猛然脱离地面，紧张地抓住徐彦修的袖子，“你干嘛？”
　　
　　“带你下山！”徐彦修为自己脱离掌控的行动懊恼不已。见青青小脸粉红一片，安慰自己说，是自己害得青青受伤了，理应如此，才不失医者秉持的道义。可是心里打鼓似的，又如何解释？
　　
　　山道崎岖蜿蜒，漫长无尽头。青青靠在徐彦修怀里，只听得见两个人剧烈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她仰起头，入眼是徐彦修柔和良善的下颚，继而是温和的嘴唇，再往上则是高挺正直的鼻梁，上面还有一双朗如明月的眼睛，善良宽厚。这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这张脸又是如此的不同。青青想起初到这里的时候，徐彦修耐心照顾她的伤势，忍受她突然而至的坏脾气。在花街的时候，细心的帮她把刀裹起来，送她回家，在自己受伤的那段日子里，悉心照顾她。青青想起了他的蜜饯，想起了他的鼓励，还有他吃龙须糖的狼狈样子。以及刚刚，那张愤怒也掩饰不去的担忧面庞。他明明知道，那毒会要命，还义无反顾的救她，虽然是虚惊一场，可是青青心底很感动。徐彦修是个好人，他和杨彦修是不一样的。
　　
　　道上有块突起的石头，徐彦修踉跄了下，青青赶紧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唰——徐彦修再次成了熟番茄，好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再次翻江倒海。他好像真的病了，发烧，幻想，神志不清。他忘记了自己生活在微水县，忘记了二十四年来人们异样的目光，忘记了他其实不能给任何人幸福……徐彦修眼前只有繁花相送的幸福山路，以及怀里这个此生唯一不带任何偏见真心待他的女子。
　　
　　这条路若是没有尽头该多好？
　　
　　到达山脚的时候，徐彦修禁不住如是痴想。而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红衣男人，却告诉他痴想终究是痴想，当不得真。
　　
　　“喂，徐彦修，你活腻了吗！”
　　
　　卫红衣操着手，冷酷的脸上尽是嫌恶。他听说县令大人来了国清寺，特意上来看看传言中美如蛇蝎的齐县令，顺带同他商谈商谈衙门二百五十柄大刀的生意。不料遇见四处找人的周大妈，说是佟婆婆的干闺女青青被徐彦修带走了，请他赶紧救人。事关徐彦修，他哪能放任不管。毕竟卫红衣是个江湖人，江湖人都有斩妖除魔，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只是他没料到，守株待兔真的等来了徐彦修，不仅等来了，还亲眼看见他将青青抱在怀里。
　　
　　“卫红衣？”徐彦修松开手，青青重新站到地面上。
　　
　　卫红衣寒着脸，忽略掉中间的青青，而是将怨恨愤怒的目光投向紧抿着双唇的徐彦修。卫红衣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刀，刀口锋利，泛着幽寒的光芒。卫红衣一步步靠近，最终将刀口抵在徐彦修颈边。而徐彦修神情倨傲，无所畏惧，视颈间利刀如无物。
　　
　　“我说过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我也说过，你很可笑！”
　　
　　青青大惊失色，惊叫道，“卫红衣，你干什么？”
　　
　　两个人都未理会她。卫红衣冷酷的面容上狰狞一片，手底轻轻一划，白皙的脖子上渗出一条血痕。青青拼命挤进二人中间，顾不得膝盖疼痛，一脚踢到卫红衣腿上。像个护仔的母鸡一样，护住身后的徐彦修。卫红衣愣了下，看看青青，又看看徐彦修，道，“你护着他？你晓不晓得他是什么人？他早晚会要了你的命，你等着吧。”
　　
　　青青怒不可遏，“徐大夫是个好人，他只会救命，不会杀人。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拿着柄刀到处伤人……”
　　
　　青青拿出一张帕子，擦拭徐彦修颈间鲜血。幸好只是擦伤，刀口不深。即便如此，青青也很担心，因为伤口下，就是致命的颈动脉。天啊，现在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卫红衣和徐彦修有旧仇？怎么可能？徐彦修如此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与人结仇？青青下意识认为，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卫红衣是个非常有问题的人。
　　
　　“青青，算了。”徐彦修笑得苍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他抓住青青的手，扒离自己的伤口，自己的身体。“算了，青青。”朗朗如月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似乎有一种忍痛割爱的决绝。算了，这两个字，不止是指眼前的事，似乎还有另一层的深意。青青不敢去想，她本能的认为，那个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徐彦修放开青青的手，一步步走到卫红衣面前，用比对方还要冰冷的神情回应他，“卫大侠，劳烦你送她回去。至于我们俩之间的恩怨，说实话，徐某觉得很荒谬！”
　　
　　徐彦修说完，头也不回回了竹屋，他走得很慢，像是身后拖着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一样。白衣失去了鲜活的生气，落寞萧索，死气沉沉，然后背着她关上屋门。青青很担心，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现在徐彦修的状态，让她不放心，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
　　
　　“徐彦修，彦修，徐彦修……”青青拍着门，任凭她怎样呼唤，里边那个人都不愿意回应她一声。
　　
　　徐彦修……
　　
　　“快走！再待下去，可真的没命了。”
　　
　　卫红衣拽着青青离开，可是青青挣脱开，相比于她全心全意信服的徐彦修来说，卫红衣真的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拿着刀伤害徐彦修，还叫她离开徐彦修，她怎么可能信他？
　　
　　“徐大夫是个好人，他是我朋友。我不会和你一起走的。”
　　
　　“朋友，哈哈哈，”卫红衣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冷酷的面上五官扭曲不成样子，“你嫌自己命长，和白无常做朋友？”卫红衣走到青青面前，道，“有没听过一句话，‘地狱活阎王，人间白无常’。徐彦修根本不是人，他是勾魂的魔鬼！”
　　
	

正文 徐彦修的故事


　　勾—魂—的—魔—鬼……
　　
　　世间有魔？世间有鬼？
　　
　　“魔鬼？”若是说徐彦修是个杀人狂，是个精神分裂者，是个重症病人，青青或许还会照正常逻辑思考思考，可是魔鬼这个词，也太搞笑了吧，青青压根连考虑的时间都不需要就可以全盘否定卫红衣的观点。纯属无稽之谈，搁现代，那叫重度封建落后思想荼毒。
　　
　　青青懒得理他，再次回头望了眼徐彦修紧闭的屋门，吼道，“我过两天再来看你。”然后，瘸着一条腿，沿着山道朝大路口行去，打算在那里等待佟婆婆一起回家。
　　
　　卫红衣抄着双手，一身血红衣衫带着噬魂杀气。青青走，他也走，边走边用金属一般冰冷的声音道，“你不信我，会死的！你知道二十四年前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在徐彦修手底下死过多少人吗？”
　　
　　二十四年前，徐彦修……这两个词成功勾起了青青的注意。是了，徐彦修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会让周大妈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卫红衣拿着刀要杀他，还污蔑他是魔鬼，外加什么白无常。青青知道，古人出于对自然的畏惧，很相信神仙鬼神之说，平常不会将这些词随便挂在嘴上。徐彦修居然同一时间拥有两个关于鬼神的绰号，他到底干了什么有悖于人民意志的事情，才会被定性为类似于本●拉登一样的恐怖分子。
　　
　　青青放慢脚步，望着大叔脸少年身，一身红衣闷骚无限的卫大侠，道，“那你说，二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徐彦修又杀了什么人。”
　　
　　“这故事可就长了。二十四年前，那年我还是个水灵灵的六岁正太……”巴拉巴拉，在卫红衣拼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讲述中，青青终于弄明白了所谓二十四年前的陈年往事。
　　
　　二十四年前，微水县刚刚从宛南和西蜀的国家战役中恢复过来，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不再受战火的纷扰，过起了安居乐业前途光明的幸福生活。卫红衣一家，就是幸福生活的一个典型代表，父母高堂，健康安在，兄弟姐妹，还未出生。于是卫红衣成了受尽千般宠爱万般疼的独生子女，多幸福，多阳光。然而，世事难料，所谓活得太好，天都要嫉妒。上天看不惯微水百姓的幸福生活，派来了勾魂使者，这个使者就是魔鬼徐彦修。
　　
　　徐彦修出生于澄山脚下一个普通的居士家中，通常大人物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些不一样的征兆。比如皇帝出生，就是五彩耀室啦，皇后出生，就是丹凤朝阳啦。徐彦修既然被称为魔鬼，自然也有特别之处，只是他这个特别盖过了皇帝皇后，直接倾翻皇天后土。那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卫红衣一家和微水县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中。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万里长空，所有的悲剧像听到了命令一样，通通爆发。先是巨雷击中了城中人家的房舍，哗——，火海一片，连大雨都浇不灭。接着城外护城河陡然暴涨，冲垮河堤，越过城墙，淹了半座城池，许多人在梦中就被死神光顾了。洪水未退，距澄山二百里，微水三百里的平原县爆发地震，驻扎在此的十万大军，顷刻被淹没，无一生还。这还仅仅是前戏。
　　
　　那次雷击加洪水，死了半城人，剩下的半城人还在庆幸自己福大命大，结果厄运又降临了。徐彦修满月那天，微水及临近的几个城镇突然爆发瘟疫，剩下的半城人又死了一半。卫红衣的父母就死在那场瘟疫中，连带他那还未出生的妹妹或者弟弟。侥幸活下来的人面对一座空城，不知所措。朝廷又不愿意放任微水这个边陲重镇成为无人死城，于是下令将沿海多余的人口填到微水来。朝廷下令，谁敢违抗，接到命令的人不得不与亲戚朋友分开，千里奔赴微水，这一路上又死了多少人，简直不计其数。移民一到，立刻找风水先生看风水，勘地基，因为这个叫微水的地方实在太邪门了。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就看出了问题。所有风水先生都将矛头指向一人，澄山下刚刚失去双亲还在蹒跚学步的徐彦修。
　　
　　此子煞气太重，怨气冲天，凡是他在的地方，必定灾祸连连，人死不断。于是一切的祸事都找到了源头，人们叫嚷着要把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孤儿打死或者送走，以免祸害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这次风水先生没说话，算命先生说话了，此子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杀不得，打不得，更动不得。因为几十年来战祸太多，地狱里冤魂也多，冲天怨气压都压不下，所有的冤魂都想找个替身，若是把他们都放出来，人间和地狱岂不乱了套。于是阎王决定派勾魂使者上人间来，帮地下的冤魂找替身。于是微水县，人人自危，都害怕与徐彦修过多接触，成为可怜的替身。但是他们不和徐彦修接触，不代表徐彦修不和他们接触。被澄山上的和尚施舍养大的徐彦修，渐渐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青春年少，抱负远大，立志做一名解救苍生的神医，并在十六岁那天开始给人看病。可惜没人愿意上门问诊，年幼的徐彦修以为是自己初出茅庐，别人不相信自己医术的缘故，于是他背上行囊，每天进城免费给人看病。因为他多年未出澄山，微水县的人并不都认识他。有些人贪图他免诊免药的全免行为，纷纷找他看病。结果，事实进一步印证了算命先生的话，在徐彦修那里看过病的人，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通通死了个干净。
　　
　　“我说的句句属实，徐彦修就是个勾魂魔鬼，专门给地狱的冤魂找替身。”卫红衣信誓旦旦道，“你看他终年穿着一件白衣，正常人哪个会将白色当正常衣服穿嘛！”
　　
　　“白衣不是很好看吗？”青青讶异，电视剧里边的大侠，世外高人，男主角，哪个不是穿白衣，什么楚留香，花满楼，个个白衣飘飘，玉树临风。
　　
　　卫红衣跟看白痴似的鄙视着青青的智商，“白色是孝衣，孝衣懂吗？家里死了人才穿。你看大街上哪个没事逮着白色布单往身上套嘛！”
　　
　　也对，青青来了这么久，好像真的只有徐彦修一个人天天穿着一身白。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穿什么就是个形式，现代的人搞行为艺术，一件衣服都不穿的也不是没有。徐彦修不过是个性了一点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总比不穿好啊！
　　
　　鉴于思想认知上的差别，青青不和卫红衣谈论徐彦修的穿着问题，她现在想质疑的是另一个无比荒谬的所谓事实，“你说徐彦修一出生就带来死亡，难道那天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出身？你们将所有的灾祸归结到他身上，对他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青青心中义愤填膺，现在中国，一天就有成千上万个孩子出生，若是照他们这个逻辑，512那天出生的人岂不都成了罪人？太荒谬了！
　　
　　“只有他一个……”
　　
　　“什么？”青青停下脚步，不敢相信得瞪着卫红衣。
　　
　　“那天全国上下就他一个人出身。其他本该和他一起出生的人要么早产，要么晚产。你知道武安良吧，他就是本该和徐彦修同天，结果晚产的其中一员。”
　　
　　“怎么可能，”青青摇着头，世间哪里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不对，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你如何知道，难道你统计过不成？”
　　
　　“官方数据，如假包换。”
　　
　　官方数据最不可靠！官方说股市要涨，必定会跌，官方说房价会跌，必定会涨。青青快要暴怒了，不管她说什么，卫红衣总是能找到证据反驳她，虽然那证据的立足点是错的，可架不住古人相信啊。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根本是青青无法改变得了的。青青知道，自己不可能告诉他们满天神佛是假的，自然灾害是必然的，封建迷信是愚蠢的，官方数据是有问题的……只怕她一说出来，就有人揪着她去衙门，说不定会安个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青青很无力，她居然明明知道真相不是那样的，可居然帮不上徐彦修。青青眼前又浮现徐彦修离开时候的无力背影，他什么错都没有，只是非常不巧在那一天撞上了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罢了。至于后来医死人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医疗事故，或者是意外事故，徐彦修治疗的都是无钱看病的穷人，他们连饭都吃不起，更别说安全干净的环境和健康有保障的饮食了。况且医学发达的现代都避不开死亡，更别说医疗落后的古代。
　　
　　“相信我了吧，一定要离他远远的，否则他早晚会摄了你的魂！”卫红衣见青青蹙着眉，表情一直纠结，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立马进一步教唆。
　　
　　“你烦不烦啊！”青青明显不高兴了。卫红衣当他是谁啊，凭什么以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教育她？徐彦修是无辜的，他只是倒霉的撞上了比窦娥还冤的事情，他们不同情他，相反还要鄙视羞辱他。怪不得徐彦修见着陌生人就板着个面孔，你被人成天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你受得了？青青越想越烦躁，而卫红衣还在一旁说风凉话，她气得揪住道旁一把叶子扔到卫红衣身上，“我警告你哦，不许说徐彦修坏话。他是我朋友，不管你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朋友！还有徐彦修给我治过病，两次，”青青伸出两根指头举到卫红衣眼皮底下，晃了晃“如果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早该死了？嗯~”
　　
　　卫红衣粗黑的眉毛惊恐得往上扬，冷如冰霜的面容霎时间土崩瓦解。他捏着鼻子往后一跳，无情得指着青青道，“你身上沾染了晦气，迟早会死的！”
　　
　　青青冷冷一笑，反问道，“过个几十年，你不会死吗？无聊。”青青见他躲得远远的，鄙视得斜了他一眼，“既然你嫌弃，那你躲得远远的。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亏你还是什么大侠。哼！”
　　
　　青青小鼻子一哼，一瘸一拐得走向路口，那里聚集了好些马车和穿着富贵的人。青青找了个视线好的地方坐下，一回头，山道上已经没有了卫红衣的身影，可真是个怪人。等了不多久，佟婆婆和几个大妈就来了，嘴里边叽叽喳喳说着新县令如何周正，美得不像个男人，又说县令夫人如何高贵，贵得像个京城的公主。青青一见人群中没有周大妈的身影，不由得问道，“周大妈呢？”
　　
　　“你找她做什么？”佟婆婆有些不易察觉的恼怒。青青没留意到，脑子里还想着卫红衣的话。
　　
　　“她叫打铁的卫红衣来找我，我以为有什么事情。”
　　
　　“周大妈早回城了，她儿子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旁边有个和周大妈相熟的人应道。青青哦了声，有些奇怪，周大妈为什么有事回城还不忘叫卫红衣来寻她？这番因沉思而显得有些几分失落的神情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曲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正文 爱情啊，你变质了吗？


　　圆月，画楼，笙歌……
　　
　　美酒，佳人，桂花……
　　
　　这就是武安良的八月十五，与梦中情人谈人生，谈理想，谈花前月下，此情不变。
　　
　　武安良兴致……颇高？不，他内心在滴血。自从那天老娘说他喜欢什么苏青青，吓得他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了，噩梦连连啊！为什么会这样，梦醒之后他都会问自己，然而却找不出答案。他明明心仪水小姐，整整两年了哇，哪能说变就变了呢？武安良是个无良混混，可是情之一字上，他觉得他还是懂的，毕竟从小斗鸡走狗，十四岁正式出入秦楼楚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月没尝过？不，有一样，他绝对没尝过。武安良十分难以启口……他，他……不准说！那换个说法，他是个真性情的人。你问什么是真性情，这个嘛……委婉点，高尚点，就是千古第一痴情人，直白点，猥琐点，就是有贼心无贼胆。照理说一个真性情的人，不应该做些光风霁月，感天动地的正派事嘛，为何他会走上这么一条无耻下流的猥琐道路呢？哎，用现在的话来说，职业选择错误，而他偏偏又是干一行，爱一行。对于这样一个矛盾而又悲催的人生，用武安良的话说，就是他缺爱，父爱，母爱。哎，单亲家庭的孩子伤不起！
　　
　　若说武安良以前对八月十五的期待是关于爱情的憧憬，那么现在，则是他对自己的检验。检验他的爱情是否变质。
　　
　　武安良坐在锦凳上，隔桌凝望心心念念的美人儿。一双含情眉似蹙非蹙，一点万古春似笑非笑，单手支颐，食指滑过白皙的脖颈，轻轻勾了点乌黑的发丝，在那指尖绕啊绕，绕得武安良脖子酥麻麻一片，一颗心也跟着跳啊跳。水飘萍今晚喝了很多酒，脸上酡红，媚眼儿飘飞，丝丝缕缕，灯下的她，哪怕就在那慵懒的坐着，已是对男人最大的勾引。武安良显然定力不够，下腹有那么点……发热。
　　
　　“哈哈，”武安良夹紧双腿，摸出扇子摇指窗外一轮月，“今天的月亮可真大啊！……呵呵。”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很白痴，十五的月亮不大，啥时候大？武安良又瞟了眼水飘萍，佳人睁着一双水雾缭绕的眼睛，缓缓侧头，松松垮垮的单薄纱衣因这一轻微的动作，露出半个羊脂玉肩膀。武安良咽口唾沫，随口念道，“天上月儿圆圆，地上影子双双，人间美景何在，云雨楼上飘萍。”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满天。
　　
　　水飘萍嗤嗤一笑，“武公子可真风趣。可是飘萍不喜欢月亮。”水飘萍撒娇似的嘟囔着，擒着一只上好白玉杯，痴痴道，“月亮看不见飘萍的真心……武公子，你看得见么？”
　　
　　“呃——”这话题转的太快了，武安良不确定他和水飘萍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情。为了避免鸡同鸭讲的悲剧出现，一定要找个共同话题才行。左瞟瞟，右看看，有了！武安良走到妆台边，拿起一方白玉镇纸，上好的羊脂玉泛着奶白色的光芒。不错，不错！触感温润，光泽柔和，上品啊上品，正好用上前两天临时抱佛脚记下的高深词汇，“水小姐真真是爱玉之人，这玉触感温润，正所谓温泉水滑洗凝脂……”
　　
　　“啪——”水飘萍十分不耐烦的拍掉白玉镇纸，弃若筚缕。镇纸躺在宛南绒毛地毯上，波光流转，水飘萍眼中闪过一丝哀愁，愤恨得将它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武公子，”水飘萍回眸一笑，拉开腰间系带，有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绝，“良辰美景，切莫辜负春宵一刻。”
　　
　　天啊，水飘萍在邀请他……武安良在梦里面梦到过很多次这样的情景，可没有一次如眼前这样直接。依他对水飘萍的了解，他们应该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然后越谈越有感觉，越谈越觉得相见恨晚，接着水到渠成，红绡帐底卧鸳鸯。
　　
　　“水小姐……”
　　
　　“嘘——”
　　
　　水飘萍仅仅穿着一件抹胸，外边轻薄的纱衣落在她脚边。水飘萍拔掉头上的白玉簪子，三千青丝如瀑布倾泻而下，然后一步步向他走来。
　　
　　“武公子……”
　　
　　“唔——”
　　
　　鼻端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唇上幽香噬骨，辗转反侧。武安良瞪大眼睛，貌似他被吻了，可是……“飘……唔——”酒酿小舌头如灵巧的蛇钻进来，扫过口腔四壁，勾引他笨拙的舌头一起共舞。
　　若说没有感觉是假的，武安良此刻心跳如雷，原本只在下腹游窜的灼热燃烧到四肢百骸。去他的爱情检验，去他的前戏意境，此刻的心跳证明了他的爱依旧专一。
　　
　　浪子和名妓，千古绝配，本该如此，理当如此。
　　
　　武安良收紧怀抱，双手在水飘萍杨柳一般的身上游离。水飘萍今晚本就喝多了酒，原本一时意气的行动，在这场深吻中也开始变质，久违的快感袭击而来，让她敞开怀抱接纳这个她憎恨而厌恶的男人。是啊，只有与自己最恨的人一起缠绵，才能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为她失控，为她发怒……水飘萍恨自己醉得不够彻底，在这种时候还要想起他。
　　
　　与君初相见，东边日出西边雨；
　　
　　与君再相见，恨不相逢未嫁时；
　　
　　与君三相见，身似浮萍，心如柳絮；
　　
　　……
　　
　　武安良搂着水飘萍往等待了一夜的红绡帐倒去，满头青丝铺陈在锦红缎被上，柔滑细腻，水飘萍困在他身下，春意融融，眉眼如丝。
　　
　　“武公子……”赤/luo双手环上武安良的脖颈，水飘萍情意绵绵得唤，武公子，武公子，武郎……
　　
　　武安良咧嘴而笑，这个水飘萍不是他认识的水飘萍，而是一具美丽的躯壳。
　　
　　他像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猴急得堵住水飘萍淡粉的嘴唇，辗转反侧，左突右进，舔舔啃啃……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三刻钟……七、八、九、十刻钟……
　　
　　“武公子！”水飘萍捧起武安良的头，脱离她饱受摧残的唇。这是个什么状况，他们到在床上这么久了，武安良还完完整整，连只胳膊都没露，而自己呢，肚兜依旧是肚兜，裙子依旧是裙子，进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她的唇吸引力有那么大吗？如果说刚开始还是新奇有引力，那现在都肿成香肠了，他怎么还一副食髓不知味的样子。
　　
　　“飘萍……”武安良的唇也好不到哪里去，作为主导方，讲求进攻力度，而他所有的力度都贯穿到了唇上，他也会痛，也会麻，可是上床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明明都是为了她，飘萍还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武公子，你是不是先把衣服脱了？”水飘萍循循善诱。
　　
　　武安良道了句麻烦，还是乖乖把衣服脱了，水飘萍笑了下，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凌迟。结果……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三刻钟……
　　
　　“停！”这次水飘萍没有等到七八九十刻钟，而是及时打断武安良拙劣的口技。水飘萍坐起身，上上下下打量武安良，身子，光的，很好，两腿，光的，很好，身子和两腿中间，裤衩！居然是裤衩！被顶起来的裤衩，大帐篷裤衩，怎么看怎么怪异。
　　
　　“你不难受吗？”水飘萍抱着膝盖，冲动的报复心思被武安良折腾得烟消云散。她现在只是好奇，这个闻名城西的小霸王，这个打小混迹风月场的花蝴蝶，是不是遭人曲解了？
　　
　　武安良顺着水飘萍的目光落在大弟弟头上，诚实道，“有点，还能忍受。每次不都那样吗？忍忍就过去了！”
　　
　　噗——水飘萍笑出声，她再也没心情继续下去了。
　　
　　武安良皱着眉，也没心情继续下去。上床的时候女人笑场，换做谁都会受不了的吧。
　　
　　这时候，楼底下欢场正盛，有花娘唱歌的声音从外边传来。花娘的嗓子极好，唱功又好，短短几个字，把那烟雨江南的朦胧情丝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武安良躺在床上，凝神细听，那声音在房梁上绕啊绕，总是不真切。
　　
　　“你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了。”水飘萍依旧抱膝靠墙而坐，神情恢复了往日的自然，端庄典雅，明艳照人，她又是那个他所熟悉的水飘萍了。水飘萍撩起帘子，注视着天边一轮明月，他本就是那样的人，她有什么可怨的？
　　
　　“武公子，我给你唱首歌吧。”水飘萍勾唇浅笑，轻启檀口，“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武安良手臂搭在眼睛上，暗黑一片，而他却像是得了解脱般，轻笑出声。
　　
　　“是这首？”武安良移开手臂，眸中一片清明，“水小姐，我唱给你听。”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武安良的嗓子本就好，低低沉沉，硬是将一首明快的江南小调，唱得浑厚寥远，千回百转。
　　
　　“时辰不早，再不回去，我老娘都不让我进家门了。水小姐，告辞……”武安良穿上衣服，淡定而从容，哪里像个毛头小子？水飘萍等他整理好衣衫，才下床俯身拜别，“武公子，谢谢你！”
　　
　　武安良不解，“谢我？”
　　
　　“谢武公子成全。今日之恩，飘萍敏感于心。”
　　
　　武安良不置可否，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道，“水小姐心仪之人，是白玉镇纸的主人吗？”
　　
　　水飘萍点点头。武安良笑道，“祝小姐心想事成。”
　　
　　水飘萍莞尔，“也祝公子梦想成真。”
　　
　　秋月听到房里动静没有了，又目送武安良出了云雨楼，这才慌慌张张奔进屋子，一见床上凌乱的样子，脸色惨白，“小姐……”
　　
　　“放心，什么都没发生。”水飘萍拿起件外袍披在身上，秋月一边整理床铺，一边不无担心的道，“那他还会不会再来？”
　　
　　“他……”水飘萍走到镜子前卸妆，轻轻一笑，“怕是不会来了。”还有句话她没说出口，这个男人不简单。
　　
　　武安良一出云雨楼，脸上嬉笑轻浮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门口卖花的小女孩怯怯得看着他，踌躇着不敢靠近。武安良视线落到她又大又圆的眸子上，忍不住走上前，蹲下/身与她对视。
　　
　　“叔叔，你买花吗？”
　　
　　“叔叔？”武安良摸了摸自己紧绷的皮肤，“我有那么老吗？”
　　
　　小女孩缩着肩膀，低声道，“大人们都说，有胡子的就是叔叔。”
　　
　　“叔叔的胡子很丑吗？”
　　
　　小女孩想了想，摇摇头，大人们说要对客人说讨喜的话，可是叔叔的胡子真的很丑啊！
　　
　　武安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毛茸茸的，与她很像。他摸出串铜钱，丢进小女孩的花篮，左挑右选，视线最后落在花篮角落一束白菊花上，菊花又大又白，都是整枝从茎部剪断，很好的保持住曼妙的姿态。若是插在宝瓶中，定然漂亮非凡。
　　
　　武安良站起身，拍拍小女孩的脸颊，“以后每天都到这里来，不过要把最好最漂亮的花束留给叔叔。”
　　
　　“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丫丫，我叫丫丫。”
　　
　　踏着夜色清辉，绕了半座城才找到城西的茅草屋。屋子里静悄悄的，也许她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不知做着什么样的好梦。武安良将菊花插到门上显眼的地方，这个高度，她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轻易便能拿到。会不会太容易了？武安良想起拿着肉团逗猫，得让它跳起来。仰着头，可怜巴巴望着，想拿又拿不到，委屈得冲自己喵喵直叫。
　　
　　喵……
　　
　　武安良抬手将那花放到门顶上，“晚安，青青。”
　　
　　夜已经深了，可是青青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徐彦修，徐彦修……
　　
　　她应该怎么帮助徐彦修才好呢？
	

正文 白菊花


　　青青辗转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稍稍睡了会儿，结果院中母鸡小鸡一叫唤，她又醒了。看看天色不早，赶紧爬起来。打开屋门的时候，佟婆婆屋子里都还静悄悄的，青青隔着房门，叫醒她，然后围着院子跑步。母鸡光顾着打哈且，一群小鸡仔跟在青青后头，吼着要吃的。她快变母鸡了，青青头大，踢了踢打盹儿的母鸡。结果它懒懒得斜了青青一眼，缩缩翅膀，挪到墙角。青青刚跑完三圈，闲着无聊，又去逗它，母鸡被惹得不耐烦了，扑棱着翅膀飞到门边。于是……理所当然的，发现了门上的白菊花。
　　
　　“婆婆！”青青叫唤，佟婆婆拿着擀面棒从厨房中钻出来，“咋啦，咋啦？”
　　
　　青青指着门上的白菊花，气得嘴唇直哆嗦，“有人往咱们门上插白菊花，太晦气了！”
　　
　　佟婆婆看了看花，高兴的合不拢嘴，“乱说什么，这么漂亮的花。是哪个送错地儿了吧。”佟婆婆年轻时也是个爱花之人，小碎步跑过去，用擀面棒将花捅下来。白菊花沾染了一夜的秋露，花瓣跟雨水洗过一样，清丽雅人。佟婆婆爱怜地摸了下，一股清香味儿。可真是个好东西。
　　
　　“青青，拿去擦到瓶子里，就摆在你窗台上，好看。姑娘家的房间，离不得花儿。”
　　
　　青青惊异了，“婆婆，白菊花不吉利的，这是有人寻咱们晦气呢！”
　　
　　“说什么瞎话呢！”佟婆婆嗔道，“菊花高洁，品性清贵。这是好心人送给咱们的。快拿去，插到瓶子里，掬水养着。”
　　
　　“不要，不要。”青青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啊！白菊花是送给死人的，别个上坟才用它。
　　
　　“婆婆，扔了它吧，真的不好！”
　　
　　“扔了多可惜啊！我拿瓶子养着，放厅堂上去供菩萨。”
　　
　　佟婆婆乐呵呵得带着花儿回屋，青青再一次为自己和古人的认知差别而头大。她觉得白衣翩翩正常，而卫红衣告诉她那是孝衣，完全不正常。她觉得白菊花不正常，而佟婆婆告诉她那是品性高洁，完全正常。青青叹口气，抓起一把谷子喂母鸡一家。
　　
　　早上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待两个人推着独轮车离开小院子，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风习习，露水滴落草茎，浸进泥土中，咕嘟一个小泡泡，又是美好的一天！
　　
　　来到城门口，摆桌子，烧开水。团圆节刚过，出城的人并不是很多，店里的生意也不如往日繁忙，稀稀拉拉几个客人。青青上了茶，就端了根凳子，正对城门口坐着，一边碾茶叶，一边不住往城门口打望。半斤茶叶碾了半天，依旧完好无损。旁边客人叫添茶，青青也像没听见，一直在走神。
　　
　　“喂，徐哥，好久不见啊！”
　　
　　徐……青青回头，却是道上许久不见的朋友在相互问好。青青有些失落，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弄茶叶，而眼睛却不住看向城门口。
　　
　　佟婆婆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昨天青青一回家就跟她讲彦修的事，把他们怎么碰见卫红衣，卫红衣如何恨彦修，又是如何讲彦修坏话的事情都给她说了。佟婆婆无奈，事情被揭发是早晚的事，原本想着等她能接受彦修的时候，再告诉她，现在却被人提前告知了。不过青青昨天的态度却让佟婆婆一时不知如何决定才好，你说她喜欢彦修吧，又不像，你说她讨厌彦修吧，她又维护他。
　　
　　“你在等谁？”佟婆婆扯了根凳子坐到青青身边，明知故为。
　　
　　青青到不扭捏，坦然道，“婆婆，徐彦修今天早上没来。他天天早上都要到咱们茶摊来喝第一杯茶的。你说他会不会？”
　　
　　“会不会一蹶不振，从此不敢踏进微水县？”佟婆婆顺了顺青青的头发，笑道，“别小看彦修。这么多年，比这还羞辱的事情他都经历过。照样挺过来了。彦修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
　　
　　“比这还羞辱的事？”青青惊讶，他难道还有过比昨天在澄山上还难堪的遭遇？
　　
　　佟婆婆因为青青昨天的不确定态度，告诉青青的话也只是一部分，大多是印证了卫红衣所说的事实。现在，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青青，如果她不能接受一个真正的彦修，自己撮合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待彦修都还是和和气气的，可是后来，你知道，又是死人，又是谣言，所有人都认为彦修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大家都远远的避开他。后来，又有人说凡是他走过，待过的地方，会沾染上阴气，于是他们又想尽各种办法来辟邪……”佟婆婆声音很低，连旁边喝茶客人的闲谈都能轻易盖过去，可是青青却听得很清楚。“……彦修被人当面撒过盐，被他的病人泼过黑狗血，被病人拿扫帚驱逐过……太多了。每一次我都以为他会放弃，可他还是在坚持，坚持他的梦想，医尽天下疾病。青青，他是个好人，他比任何人都活得认真。”
　　
　　被他的病人泼黑狗血，拿扫帚驱赶……青青完全不能想象那样的画面。徐彦修对自己的病人有多好，她有切身体会。他总是认认真真对待患者，悉心照顾他们，还要忍耐他们不时爆发的坏脾气。这样全心全意的照顾却换来别人毫不留情的驱赶和羞辱，徐彦修该多难过啊？可是他从来不说，或许不是他不说，而是没有人愿意听他说。
　　
　　青青心里很难过，徐彦修不应该承受那样的境遇，他是那么好一个人。
　　
　　“……我们叫徐彦修别穿白衣了，婆婆。”青青喉头哽咽，“卫红衣说白衣是孝衣，他不穿白衣，就不是白无常了，对不对？”
　　
　　“傻孩子！”佟婆婆擦掉青青眼角的泪花，“彦修在守孝。”
　　
　　“守孝？给谁守？”
　　
　　“给那些死去的病人。”
　　
　　青青握着佟婆婆的手，有一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唯一一个她辩不过卫红衣的地方。
　　
　　“他……真的，医死过人吗？”
　　
　　“青青，”佟婆婆反握住青青的手，紧紧抓住，“死过，死过很多人。可他不是凶手！你记住，彦修不是凶手，杀人的另有其人！”
　　
　　婆婆……青青震惊了，这是怎么回事？又是一段隐情？
　　
　　“那是谁？”
　　
　　佟婆婆别开目光，躲躲闪闪，不愿意回答。架不住青青一直追问，只好道：“别问了，你只要相信，彦修没有杀过一个人，他是无辜的。”
　　
　　佟婆婆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甚为纠结，她好像知道所有的事情，可她却不肯吐露一个字。
　　
　　“告诉我，好不好？”
　　
　　“青青，别好奇，好奇心会害死人的，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不希望你步上他的后尘。”
　　
　　婆婆……你在害怕什么？
　　
　　“老板，上茶。”
　　
　　一个打着绑腿的车夫边擦汗，边进店。瞧见店里有熟人，立刻围坐过去，打开话匣子，“听说宛南那边发了大水，好些商人的高档货，在半道上被洪水给吞了……”店里客人闲坐无聊，摆起了关于宛南的龙门阵。佟婆婆丢开青青去煮茶水，而青青也提起她的铜茶壶，给加钱的客人表演功夫茶。她脑子里此刻还处于半短路状态，凶手？现代刑侦剧里边才出现的东西就在自己眼前。有人杀了人，嫁祸给徐彦修，可是徐彦修为什么没有任何质疑，而是乖乖穿上孝衣，自己把苦果吞下？难道徐彦修和凶手认识？甘愿为对方背负这个罪名？
　　
　　“啊，你干什么，想烫死人吗？！”
　　
　　一声痛呼将青青的神智给拉了回来，刚刚那个车夫抱着胳膊直叫唤，胳膊上一大片水渍，是她太大意，光顾着想事情，结果把对方给烫着了。青青放下铜壶，鞠躬致歉，可是客人不理会，依旧骂骂咧咧的。青青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小心。”
　　
　　佟婆婆放下铜勺，拿起灶台下的烫伤药。他们卖茶的人家，常常和灶火，热水接触，身边都备着烫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客官，有药膏，快擦擦。”
　　
　　那客人骂骂咧咧，就是不肯配合擦药，他那几个同桌的人，有劝阻的，有开口要伤药钱的。青青一见客人和要钱的人挤眉弄眼，便知道他们是想趁机讹些钱走。怎么到处都会遇上这种人呢？青青十分焦躁，说实话，她不想给钱。
　　
　　“老板，花钱消灾算了。”客人越骂越不像话，边上有好心的客人给她们出主意。
　　
　　青青叹口气，“我陪你去看大夫吧。医药钱我出。”
　　
　　“不麻烦，给二两银子我自己去。”车夫显然不愿意和和气气把事情了了，他是打定主意要在这烫伤上做点文章。
　　
　　二两！她欠武安良的七两银子都还没还。虽然最近生意不错，可也才挣了两多银子，除开成本什么的，净利润也就半两而已。现在这人一口气就要二两，要她上哪里找？
　　
　　王大娘在对面磕着瓜子看好戏，这就叫坏事做多了，天都不帮你，哼！
　　
　　“老娘，乐什么呢？”
	

正文 天堂和地狱


　　武安良昨晚做了个美梦，本打算今早儿去看看她收到花后的快乐表情，没成想一觉睡过头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来茶摊观望观望她心情如何。一进店，没看见快乐的小野猫，到看见自家老娘心情不错。武安良从王大娘手中捻了颗瓜子，抛进嘴中，嘎嘣，脆香味儿，真地道。
　　
　　王大娘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昨晚上死哪儿去了？把老娘一个人丢在家里孤孤单单过中秋，没良心的小坏……儿啊，你这是怎么了？”王大娘捧住武安良的脸，在他嘴上摸了又摸，光光滑滑，“儿啊，你那可爱的小胡子上哪里去了？”武安良摩挲了下光溜溜的地方，问道，“怎么样，帅吧！”
　　
　　“帅倒是帅，人模狗样的，跟十八岁的小青年似的。对了，齐大人的事，解决了吗？”
　　
　　“早解决了，要不然他哪里有钱上国清寺摆阔。奶奶个腿，蛇蝎美人，都是老子的钱啊！”
　　
　　王大娘心痛，“那得多少钱啊？幸好昨天没去，看着他撒我们家的钱，我一定会心痛死。”
　　
　　要是你知道咱们家赚了什么，还不得乐死！武安良现在还不打算告诉老娘自己的丰功伟绩，转移话题道，“你刚乐什么呢？”
　　
　　“咯——”王大娘努努嘴，武安良回头一看，笑容立刻僵了，貌似有人找小野猫麻烦来着。
　　
　　“喂，你干嘛！”王大娘一把拉住往外走的儿子，道，“我警告你呃，你要是敢去帮忙，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对面的闹剧还在继续，这个客人既不愿意接受药膏，也不愿意去看大夫，翻来覆去一句话，给钱走人。青青和佟婆婆不知赔了多少小心，可是客人就是不离开。店中的其他客人看不下去，帮着青青她们赶人，奈何在客人皮糙肉厚，就是赖上了。
　　
　　“哟，店里可真热闹！”
　　
　　随着话音，人群让开一条道，周大妈迈进来，一看店中情形，再将眼睛落在车夫身上，一切都明白了。周大妈操着手，冷冷睨了车夫一眼，“白老幺，你又想诈哪个的钱？上次衙门里五十大板，你忘了吗？要是忘了，周大妈帮你回忆回忆。”
　　
　　“周大妈，是您老啊。”车夫讪笑两声，道，“误会，误会……”
　　
　　“既然误会了，那还不快滚！”
　　
　　车夫连带附和他的几个人正要离开，周大妈拉着他的袖子摊着手，“呵呵，”自认倒霉，车夫给了茶钱，夹起尾巴乖乖离开。
　　
　　周大妈为何到这儿来？这不仅是武安良和王大娘想问的，也是青青想问的。只有佟婆婆肃着个脸，显得有些不高兴。奈何人家刚帮他们解决了难题，总不可能冷淡得让人家知难而退吧。佟婆婆看了眼青青，罢了，一切都是缘。
　　
　　周大妈状似没看见佟婆婆冷淡的面容，依旧拉着她的手，和和气气说了通话。青青舀了杯茶水捧到周大妈面前，道，“今天真谢谢你。请你吃茶！”
　　
　　“青青，周大妈今天可是特意来吃你的功夫茶的，这杯小茶水可打发不掉我哦。”青青不好意思笑了下，然后拿过旁边的铜壶和空茶碗，她微一沉气，素手翻转，把那云朵儿一裁，把那银河儿一剪，洋洋洒洒，甘霖普降。周大妈见过些世面，虽吃惊但并未表现的多讶异，倒是对面的武安良瞪大个眼，心里甜也有，愁也有，美的是，他家小野猫还有这样能干的本事，愁的是，他好像错过了他家野猫的成长。
　　
　　周大妈将青青拉到怀里，拍拍她的肩膀，道，“可真是个能干的闺女。”
　　
　　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周大妈这个长者对她还真亲昵。就是这亲昵有点怪，和佟婆婆他们不一样。
　　
　　周大妈摸了摸青青的脸，托着下巴端详片刻，问道，“青青今年多大了，哪月哪日生人啊？”
　　
　　佟婆婆将勺子往锅边一磕，不高兴道，“失手了。”
　　
　　公元19##，说出来吓死你！青青纯良的摇头，打定主意在不确定周大妈意图的情况下，要一问三不知。还有，周大妈和她非亲非故的，问这个干什么？青青不愿意和周大妈谈论自己，随口问道，“周大妈昨天让卫红衣来找青青有什么事儿吗？”
　　
　　“卫红衣？找你？……”周大妈眼中充满了疑惑，而青青原本只是随便问问，此刻也禁不住提起心神，这其中有什么古怪不成？
　　
　　“你没叫他来找我？”
　　
　　“昨天我儿子不舒服，急着赶回家照顾他，哪里看见什么卫红衣。”
　　
　　周大妈没看见卫红衣，可是卫红衣说是她叫他去找自己。这其中是什么缘由？周大妈撒谎了？不像，她的表情一点儿都不像撒谎的样子，那就是卫红衣骗她，卫红衣为什么要骗她，他的目的何在？让她离开徐彦修？这对他会有什么好处？一个个谜团让青青苦恼不已，她像走进了一座迷宫。
　　
　　“哎，青青，你给大妈说说，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生辰八字……貌似问这个问题，青青在桃子的熏陶下，多多少少知道点古代常识。她直起真，笑道，“周大妈慢慢吃茶，青青不打搅你了，店里边儿还有事。”找个借口脱离周大妈，青青扯扯佟婆婆的袖子，脸上微微有点红，“她是不是……来，”佟婆婆点点头，“我那天已经给她说过了，她不信，定要来问问你。”
　　
　　“你给她说什么了？”
　　
　　说你和他儿子八字不合！佟婆婆本是要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忍住，“说你定了人家了。”
　　
　　青青回头望了眼踌躇满志的周大妈，低声问道，“定给谁啦？”
　　
　　“青青，他们家条件好，良田有，房子有，他儿子也挺不错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佟婆婆要的就是这句话，忙道，“徐彦修。”
　　
　　徐—彦—修，青青瞪大眼，脸上火辣辣一片。她，她和徐彦修，和他……
　　
　　“青青，”佟婆婆放低声音，做贼似的悄声说话，“如果是彦修，她二话不说就会走人。如果是其他人，她定要天天缠着你。你要是不愿意，那……对面那个。”
　　
　　对面那个？青青抬起头，武安良坐在他老娘旁边，笑得十分……青青绝不会承认他笑得也很阳光，她只会认为，猥琐，是的，猥琐。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佟婆婆摇摇头，此刻即便有，她也不会告诉青青。彦修需要一个人给他幸福，而他也有能力给青青幸福，他们两个人若是能在一起，她会非常欣慰。
　　
　　青青实在搞不懂古人这套结婚程序。在现代自由恋爱，自由婚姻，在古代……哎，貌似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之前连面都见不着，不管对方是歪瓜还是裂枣，得先嫁了再说。相比于周大妈不知样貌的儿子，或者是对面那个小流氓武安良，徐彦修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心里就是怪怪的，先不论她自己有没那想法，人徐彦修还有个两情相悦的水小姐，如果知道她利用他来当了挡箭牌，他心里该多难堪，自己以后也没办法面对他，多尴尬啊！
　　
　　“你先打发她走吧，别拿徐大夫做幌子，会给他造成困扰和麻烦。你就说我不同意好了，以后她再来，我也拿这话回绝她就是了。”
　　
　　一席话，在佟婆婆听来就是字字句句都在为徐彦修考虑。佟婆婆很开心，拉着周大妈出店，撒谎道青青和徐彦修定下了。周大妈当场吓得脸都白了，回头看了眼青青，青青抱歉笑了下，周大妈一跺脚，连忙逃命。怎么会是徐彦修啊？嫌命太长吗？最可气的是她自己，想给儿子找个能干点的媳妇，结果偏偏找上徐彦修定下的女人，呸呸呸，太晦气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千万别勾了她儿子的魂去。
　　
　　“哎，周大妈，过来，过来！”
　　
　　王大娘在对面看了半天好戏，没想到闹事的人被周大妈给打发了，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凭着安子和小乔的关系，周大妈应该帮她对付姓佟的才对啊。
　　
　　“看你急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先喝口水，说说，什么事儿？”
　　
　　王大娘十分好奇，也很八卦。周大妈这苍白如纸的脸色看起来不像是好事情。有料，绝对有料。武安良也想知道周大妈拉着他家野猫说了什么，弄得她红着个脸，羞答答的偷瞧自己。不要说他自恋，在他那个角度看起来，真的是青青在偷看他，而且被发现后，还羞涩的红了脸颊。哎，换个角度看问题，憎恨都能变爱恋，可惜武安良不懂。因为这个不懂，他付出了天堂跌向地狱的惨痛代价。
　　
　　“什么，给小乔娶那死丫头！！有没搞错，那丫头哪里好。凭你家的条件，找个比她好十倍的都行，急个什么劲儿啊！”
　　
　　小齐娶他家野猫？很好，很好，活腻了！武安良捏着拳头，还在天堂转悠。
　　
　　“我能不急嘛！”周大妈看看左右无人注意，低声道，“我那苦命的小乔不是被盗菊娘子糟蹋了吗，门户相当的人家，哪个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啊，条件差些的，我又瞧不上，左看右看，就看上她了。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哪怕有个佟婆婆，也是干的。小乔娶了她，定不会受欺负。况且模样周正，性子也好，人也能干，反正我看着挺顺眼。”
　　
　　“就她，还好？！”王大娘语气轻蔑，“牙尖嘴利，惯会装可怜。若是我娶媳妇，绝不会选她。”
　　
　　这话与其是说给周大妈听，倒不如是说给旁边的武安良。可是武安良不乐意听啊，好死不死来一句，“青青挺好的。”
　　
　　“好个屁！你再说她好，老娘抽你个大嘴巴！”
　　
　　武安良翕动着唇，与他老娘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让谁。
　　
　　“哎，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了。”
　　
　　什么意思？武安良与她老娘面面相觑，继而都将目光投向周大妈。
　　
　　“定给徐彦修了。”
　　
　　徐！彦！修！！晴天霹雳啊，武安良瞬间跌入地狱。他算是明白了，所谓的天堂和地狱，中间就隔着三个字的距离——徐彦修！
　　
　　王大娘虽然不喜欢青青，可是，望了眼对面水灵灵的姑娘，这丫头看着挺机灵的，结果是个脑子进水的东西。不过，她这脑子进水进得及时，瞬间给了她灵感。哼哼，姓佟的，接招吧！
　　
　　王大娘暗自得意，却不知道他儿子黑云压顶，浑身散发黑气，生人勿近，近则伤身。
　　
　　“喂，死小子，你上哪儿去？”
	

正文 他不是来告白的


　　徐彦修！徐彦修！！
　　
　　武安良浑身黑气冲出自家茶摊，在微水县大街小巷之间穿梭，脑子里就一个概念，找到徐彦修，然后暴打一顿，看他还敢不敢骚扰他家小野猫。
　　
　　喵——
　　
　　“死猫，滚远些，爷今天心情不爽！”
　　
　　武安良想说这句话，可是这句话被人捷足先登。黑着脸望过去，很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找不到徐彦修，打你白老幺也是一样的！奶奶个腿！
　　
　　“呀——白老幺，看拳！”
　　
　　白老幺很听话的回身看拳，这一看，脑门心就结结实实吃了个闷雷，雷打之后，眼前金星闪烁，五光十色。白老幺晕乎乎的，“你……是，谁？”
　　
　　“你爷爷！”武安良一脚踹翻白老幺，海碗大的拳头雨点般砸下去。
　　
　　“啊，啊，啊……”
　　“熬，嗷，嗷……”
　　
　　“安子饶命，武爷饶命……”
　　
　　白老幺缩在地上，刚开始还有力气抵挡反抗下，后来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武安良是个练家子，又是个狠家伙，招招朝最致命的地方招呼。白老幺一边求饶，一边还在脑子里思索，他什么时候得罪过小霸王？身上的拳头力气小了些，白老幺呼出一口气，可这一呼，险些把气吊在喉咙口，苍天啊，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双拳头？这下好了，护得住上头，护不住下头。该死，他忘了小霸王随时随地召唤跟班儿的技能。
　　
　　三刻钟过后……
　　
　　白老幺跪在地上，左眼青了一圈儿，右脸肿了一团儿，鼻子底下流着两条血水，歪着半张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武爷，行行好，告诉小白，到底哪里惹您老人家不高兴了？”说着，跟旁边的跟班儿递眼色，帮个忙，求个情噻，乔爷爷，乔祖宗。
　　
　　小乔扯了扯武安良的袖子，“武哥，差不多了吧。多年老邻居。”
　　
　　武安良白了他一眼，指着白老幺的鼻头道，“成，让你死个明白。你今儿个上佟家茶摊闹事？”
　　
　　白老幺点点头，姓佟的不是你娘的死对头吗？这是大大的功劳啊，现下不邀功，更待何时？
　　
　　“嗯，敢和武爷作对，她们活腻了——啊哦——“左边脸颊挨了个大嘴巴，歪了，这下好，左右刚刚对称。
　　
　　“我看你才活腻了，”武安良收回手，皮笑肉不笑，“晓得她是哪个不？”
　　
　　她？还是她？摇摇头，沉默是金，是金！
　　
　　“尼玛我媳妇，我媳妇……”无限循环一百遍，同时伸手拍打白老幺的头，装的什么豆腐渣，连这都不知道。狠狠踹一脚，“给老子滚！”
　　
　　嗖——白老幺瞬间消失，武安良揉揉发麻的手掌道，“他怎么跑得这么快？”
　　
　　小乔回答，“我家旁边就是他家。”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听到声音就冲出来帮他，现在屁股还痛的要死。
　　
　　“没问你！”
　　
　　“武哥，杂了，我又惹你不高兴了？”
　　
　　杂了？武安良斜着眼打量小乔，要样貌没样貌，要人才没人才，和自己比，地下天上，青青瞧上他哪儿了？哦不，是他觉得自己哪里配得上青青了？
　　
　　武安良勾勾手指，来来来。
　　
　　小乔刚走进，被他勾着脖子拉到身边，“你叫你娘到佟家向青青提亲？”
　　
　　小乔刚刚听了他媳妇的宣言，再加上阿三以前漏的消息，心里顿时透亮透亮。暗骂老娘没事找事，惹了这个难缠的祖宗。
　　
　　“哎，我老娘糊涂，听了个道士的话，说我犯了太岁，要找个女人压一压。我怎么知道她找上嫂子了？这事我是从头反对到尾不知情，你也知道，我心里只有我们家周鱼。”
　　
　　这声嫂子唤得武安良通体舒泰，可是高兴只是一时的，撇开小乔不说，还有个徐彦修。哎——叹气，“……晓得徐彦修最近在哪条街晃荡吗？”
　　
　　“你找徐彦修干嘛？寻晦气不成？”
　　
　　武安良白了他一眼，心里郁卒，于是将周大妈如何上茶摊提亲，老虔婆又是如何说的，周大妈又是如何对他们说的，一五一十讲给小乔听。结果小乔听完，哈哈大笑。
　　
　　“武哥，你连这都信，太搞了吧！”
　　
　　武安良黑着个脸，想杀人！小乔赶紧收起笑，武安良自负聪明，最讨厌别人嘲笑他没智商。虽然有时候，他真的很没智商。
　　
　　“就凭徐彦修那臭名声，正常女人哪会嫁给他？这是嫂子拒绝我娘的说辞，当不得真！”
　　
　　“推托之词？”
　　
　　“那当然咯。就拿我们家周鱼来说，三年前我提亲，她不也说不嫁我，要嫁给徐彦修吗？结果我每次和你们去花街回来，她都要泼我一缸子醋，还是说要嫁给徐彦修去。这次，我不是那……什么了吗，我家周鱼衣不解带照顾了我三天，眼睛都肿成桃了。我本要向她提亲，结果他老爹嫌弃我那啥了，我老娘无法，只好找嫂子提亲……她一听说，昨天还跑我跟前闹，说要嫁徐彦修去。”
　　
　　“所以……”
　　
　　“所以女人心都是海底针，她说不爱就是爱，她说不要就是要。你反着来听就是了。”
　　
　　“哦，哈哈……”武安良眉头舒展，被巷道里的风一吹，神清气爽，豁然开朗啊，拍了拍小乔的肩膀，“嗯，好兄弟，好好养伤！哥哥抽空把盗菊娘子抓你跟前来，让你爆爆他的菊。”
　　
　　小乔哭丧着脸，“哥，你饶了我吧。到时候我家周鱼还不得哭着嫁徐彦修去。”
　　
　　武安良哈哈大笑，转身回去，走到半道又折了回来，“那蛇蝎美人的底细摸清楚了吗？”
　　
　　蛇蝎美人是他们私底下对新来县令大人齐丹臣的称呼，貌美心毒，这是武安良给予齐县令的四字评价。小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来头不小！”武安良忙将耳朵凑过去。
　　
　　青青等了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可是没有徐彦修的半个身影。他会不会真的承受不住，然后再也不来了？徐彦修分别时的表情还清晰的印在青青的脑海里，落寞，萧索，隐忍，愤恨……他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放弃了？现在怎么办呢？水小姐，对了，或许水小姐能够帮助他。秋月的两次来访，说明徐彦修和水小姐的关系不一般，也许在他最失落的时候，最最需要的是来自于爱情的鼓励。但是，她上哪里去找水小姐呢？
　　
　　花街，是了，水小姐是烟花女子，而且她那么漂亮，花街上的人一定知道她在哪里。青青打定主意，知会佟婆婆说自己去邱掌柜那里询问红茶的进展，待会儿直接回家，然后就跑了出去。说实话，青青对微水县的道路情况并不清楚，她在街上绕了半天，都没摸清楚花街的方向。街边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见她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三个来回，好心问道，“姐姐，你在找人吗？”
　　
　　青青低头，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扯自己的裙角。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眼睛清澈明亮，很机灵，也很讨人喜欢。也许她能够帮助自己。
　　
　　“小妹妹，你知道水飘萍水小姐住在哪里吗？”
　　
　　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仔仔细细观察了下青青，然后点头道，“知道，我晚上都在云雨楼门口卖花。”
　　
　　“太好了！”青青蹲下/身，道，“你去云雨楼帮我把水小姐的丫鬟秋月姐姐叫到这里来，就说苏青青有急事找她，和徐大夫有关。”
　　
　　“徐大夫？”
　　
　　青青点点头，小女孩又瞧了她两眼。
　　
　　青青忙道，“你把秋月姐姐叫来，姐姐买你的花好不好？”
　　
　　小女孩眸子瞬间发亮，“姐姐你等着我。”说完就带着花篮跑开了。
　　
　　青青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舒出口长气，幸好遇见这个小女孩，避免了自己向过路行人打听水小姐的尴尬。
　　
　　青青在原处等了没多久，小女孩带着秋月回来了。青青见她小小的额头上都是汗水，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拭。青青的动作很轻，小女孩瞧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姐姐，你真好！”青青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小嘴巴真甜。告诉姐姐，你的花多少钱一支？”小女孩仰着头笑道，“一文钱两支，很便宜的。”
　　
　　青青摸了摸身上的铜板，还有五枚。她拿出其中的三枚递给小女孩，然后抽了一支红色的海棠花。
　　秋月不耐烦的挥着帕子扇风，昂着头道，“你居然叫我来看你买花？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小女孩看了看秋月，然后小声对青青道，“姐姐，你还要哪几支？菊花很漂亮的。”
　　
　　青青摇摇头，“姐姐就喜欢这支，现在姐姐还有事。你先走吧。”
　　
　　“可是……”青青摇摇头，示意她赶快走。小女孩甜甜笑道，“姐姐，你人真好。”小女孩开开心心的跑开，秋月嗤了声，道，“她在云雨楼赚的外快比你还多，用得着你施舍吗？自作多情！”
　　
　　施舍，秋月说话可真难听。青青知道她一向看不惯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也不指望和她好好相处。三言两语，简单将徐彦修的事告诉秋月，末了添一句，“这时候也只有水小姐能帮得上他。”
　　
　　秋月得意一笑，讽道，“算你识相！你哪里能和我家水小姐比，现在知道自惭形秽了吧。”青青白了她一眼，“总比某人自卑好吧。”
　　
　　“你，哼！”秋月一甩帕子，气匆匆走掉。青青撇撇嘴，这个女人真是。
　　
　　其实秋月这种只允许她打击别人，别人说她一句就受不了的人还真不好，前世也不是没遇见过。对待这种人，青青一直抱着能忍就忍，不能忍就狠狠反击一下，反正得让对方明白，自己不是任人欺凌的小包子。
　　
　　“嗨，野……青青！”
　　
　　谁在叫她？青青环顾四周，她现在已经转过大街，走到木房子小街道。傍晚时分，金乌西沉，秋光撒在安静的街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是手摇折扇半遮面，佯装风流与多情的……混蛋武安良。见她回头，武安良很骚包的抛了个媚眼儿，然后缓缓露出剃光胡子的半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金色的晚霞照在大白牙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多像镶着金牙的海盗头子上门打劫，青青不作第二想法，开始搜索身上的家当。
　　
　　武安良没料到筹备了很久的出场造型引不起青青的惊艳，相反还让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武安良非常不高兴，他又被忽视了！一步步走到青青面前，停在半米远的地方，刚刚开口，
　　
　　“青……”
　　
　　“钱在这里！”青青乖乖奉上辛苦挣来的半两银子，见武安良黑着张脸，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可怜巴巴道，“只有这么多了……下个月我一定可以还你一两银子，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武安良为何不生气？他有十足的理由来生气。要冷静，要温柔，武安良如是告诉自己，用折扇拨开青青捧钱的双手，磨着牙道，“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青青很乖，很狗腿，“需要帮忙吗？”
　　
　　是啊，他来干什么？武安良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视线落到她手里那枝红海棠上，“你喜欢什么花？”
　　
　　这是什么怪问题？
　　
　　“不知道……都喜欢吧。”
　　
　　武安良点点头，挺好，不挑剔。
　　
　　“你喜欢什么色？”
　　
　　青青仰头看了眼武安良，这人今天怎么这么怪啊？
　　
　　逆着夕阳的眸子波光流转，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武安良心跳加速，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他怕在青青面前出丑，强迫自己板着脸生气，“看什么看！问你话！”
　　
　　“绿色！”青青吓得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一样，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喜欢徐彦修吗？”
　　
　　啥？青青的脸腾的一红，红得武安良非常不爽，“喜不喜欢？嗯——”
　　
　　青青飞快的摇摇头，心如鹿撞，“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
　　
　　嘎嘎嘎——头上一群黑乌鸦飞过，青青瞬间石化。
　　
　　“喜—不—喜—欢！！”武安良捏着拳头，脸上的表情有点狰狞，那架势好像你说个不喜欢，他能拿拳头揍得你当场满地找牙。
　　
　　天啊，你杀了我吧！青青哀嚎不已，半响，在武安良吃人的目光下，憋屈得点点头。
　　
　　说不爱就是爱，说喜欢就是不喜欢！天雷滚滚！
　　
　　青青原本以为这样就美好结局，圆满收场了，可是她压根没摸清楚武安良的思维模式。一个喜欢出口，这斯已经不能用生气来形容，是暴怒，暴怒！
　　
　　“喜欢，是吧，哈，喜欢……”武安良扬起拳头，青青瑟缩着闭紧眼睛。她完全没法理解了，明明都说喜欢了，他还要打她。
　　
　　拳头停在青青头顶上，武安良拧着眉，狠狠拍了拍眼前的小脑袋，咬牙切齿道，“有你的，真有你的……我会让你改观的，你等着，好好给我等着！”说完，一把夺过青青手里的银子，然后将花扔到地上，发气似的踩了又踩，恨不得把花剁成泥浆。
　　
　　“告诉你，爷是来要钱的，下个月还来要，你给爷准备好！”
　　
　　他不是来告白的，他绝对不是来告白的！
　　
	

正文 露水上的心事


　　徐彦修出现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天上两点繁星，薄薄的夜色意犹未尽，微水县跟墙头的猫一样，好梦正酣。守城小兵揉着惺忪的眼睛拉开铁门，惊悚发现等在外头的徐彦修，衣衫上尽是露水。
　　“早！”徐彦修淡淡一笑，跨进城门。
　　
　　小兵呆愣了半响，才对着早已消失了人影的空气，回答，“早……”
　　
　　徐彦修夜半就下山，走到城门口时夜色正浓，他在那里看了两个时辰的星星，听了两个时辰的虫鸣，心急如焚。徐彦修急，是因为他接到了两封求救信，第一封来时，他哂笑着丢到一旁，第二封来时，他焦急地决定下山。徐彦修选择如此早进城是因为他不想遇上自己不想见的人，可当真的亲眼看见空无一人的茶摊，他又难过地停下脚步。
　　
　　被秋露打湿的桌子，安安静静重叠在皂荚树下，旁边的大水缸空荡荡的，一滴水也不剩。她们昨天的生意一定很好，徐彦修很欣慰。他坐在茶摊的小凳子上，打量这这个无比熟悉的地方，暗自猜测，她昨天在哪张凳子上歇过脚，在哪张桌子前到过水，在哪处地方收到钱，然后开心的笑起来。他这样想着，好像她真的就在自己眼前一样。这样真好，他得不到她，却可以站在她走过的地方，想象她。
　　
　　“喔喔喔——”公鸡打鸣的声音打破了微水县的沉寂的清晨，过不多久她们就会推着那辆独轮车，从街道那头说说笑笑的走过来。徐彦修觉得他应该在她们来之前做点什么。他挽起袖子，露出外科大夫一样干净柔和的双手，把桌子摆开，把凳子安上，然后提着水桶到城外的护城河里，将大水缸装满。做完这些，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而他的心是快乐的。徐彦修看了看结着一层薄雾的木桌子，雾水很薄，脆弱的经不起阳光照射，便如他见不得光的心事一般。那层准瞬即逝的秋雾诱惑着他伸出修长柔和的手指在上面写下一个又一个相同的名字，隶书，小篆，簪花，瘦金……他会很多种书法，每一种都能让他写满一整张桌子，直到最后，东边的天空吐出第一缕朝霞。
　　徐彦修望了眼即将蓬勃而出的东方，转身向云雨楼走去，而背在身后的双手，被冰凉的深秋露水冻得一片麻木。
　　
　　青青望着门顶，握着门扉的手强忍着暴怒的冲动，就在那处曾经出现过白菊花的地方，此刻用秋海棠摆出两颗紧挨着的红心，如果红心之间还有一把丘比特的神箭，她一定会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他当她是三岁的孩子吗？演戏还演全套，居然用这么拙劣的恶作剧来骗她，真是个神经病！
　　
　　“青青，看起来周大妈没死心！”佟婆婆取下花束，下了结论，“定是她教唆自己儿子来干这件事。所以下次，你一定要告诉她，定了彦修，她儿子没戏了。”
　　
　　佟婆婆，你有必要时时刻刻都不忘把徐彦修挂在嘴边吗？青青抚额，“把花扔了吧，眼不见为净！”
　　
　　“扔了多可惜，反正家里插满了，正好插到店里去。”
　　
　　青青没奈何，而且在没弄清楚武安良真正的目的之前，她不打算轻举妄动。
　　
　　青青发现自己最近接连遇怪事，今天貌似也没有例外。先不提门上那糟心的红色秋海棠，也不说茶摊怪异的整洁和缸里的清水，更不用提对面王大娘纠结着三两妇人挤眉弄眼的表情。就拿眼前的情况来说，秋月，那个无时无刻不讨厌她，鄙视她的高傲丫头，居然贵脚踏贱地，要和她做朋友。
　　
　　秋月将两匹缎子的礼物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尽量让自己摆出一幅笑脸。正午的阳光很烈，秋老虎在散发最后的余威，秋月坐了一会儿就呆不住了，虽然她还擒着伞，虽然伞上面还有一个破陋的顶棚，虽然顶棚上边还有枯叶满枝的皂荚树，可是秋月就是觉得很热，薄薄的汗水浸透内衣，将她熏的喷香喷香的漂亮衣衫都给染臭了，汗巴巴的，真难受。可是对面那个营养不良的小青虫，居然还在那和自己矫情，小姐压箱底的布匹，她看着都分外眼馋，可是这个女人居然不想要。哼，不就是想在徐大夫面前表现自己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模样么！当谁瞧不出来似的。
　　
　　“青虫，哦不，青青，想收就收下吧，我不会笑话你的。”秋月用香囊揩着额上的汗水，希望能吸走臭臭的汗味儿，然后把芳香留下，“我告诉你哦，这可是好东西。京城里才能买得到的好东西。
　　你看看这做工，这绣花，啧啧，多漂亮啊！”秋月摸着缎子，十分舍不得，她一件缎子衣服都没有，而青虫却有两匹，明明把徐大夫请进云雨楼的她也是功臣，比青虫的功劳还高，可是小姐却只送了她一小盒熏香。
　　
　　青青抚额，她真的是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吗？她真的表现得很想要这些布料吗？虽然女人都喜欢漂亮衣服，可是如果漂亮衣服带着刺，她相信正常的女人都会拒绝。
　　
　　“秋月，你家小姐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秋月拿看白痴的眼睛白了她一眼，道，“当然是要和你做朋友了。我家小姐说你性子好，心地好，人也善良，她想和你交朋友，做姐妹，所以就送你东西咯。”
　　
　　青青觉得很好笑，她和水小姐从来没说过话，也没见过面，水小姐为何就认为她性子好，心地好了，还想和她做朋友了呢？能让秋月如此委曲求全上门来对她视好的事情是什么呢？青青想着最近和秋月的交集，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拿回去吧，我不会要的。”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青青笑意盈盈的盯着秋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小丫头较劲，也许是不喜欢她眼里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吧。
　　
　　“可是……”秋月咬咬牙，拽着油纸伞的手痛苦的纠结着，其实水小姐是让她先致歉道谢，后提交朋友的事，她不愿意对小青虫说谢谢，说对不起，于是干脆略过，直接说要交朋友的事情。秋月没想到青青会拒绝，她现在骑虎难下，说对不起就更不可能了。
　　
　　“你真的不要吗？我告诉你，这可是好东西啊，你看这……”秋月还不死心，她觉得面对这样贵重的礼物，青青应该和她一样心动才是，可是她居然还是那样笑着看她。秋月叹口气，“那我走了……你真的不要吗？……那好吧。”抱起缎子，顶着头上的烈日，秋月灰溜溜的跑回去，然后告诉她家水小姐，青青不要缎子，要徐大夫。
　　
　　水飘萍淡淡的瞟了她一眼，目光追随着刚从云雨楼走出去的徐彦修的脚步。秋天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白如云朵的衣服上似乎也染了一层金光，他走的如往日一般从容，自在，好像外界所有的纷扰都不能改变他分毫。他多像阳光下的璞玉，不管风雨骄阳，永远保持着最初的温度，不冷，不热。
　　
　　“真的？”徐彦修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水飘萍回眸，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是洞察一切的笑意，秋月缩缩肩膀，紧了紧怀中的缎子道，“她不收锦缎，不就是……要徐大夫么？”
　　
　　水飘萍对自己的贴身丫鬟难道还不了解吗？她叹了口气道，“彦修拿青青姑娘当朋友，我自然也会拿她当朋友，所以秋月你，也要将青青看做朋友。”
　　
　　“好吧，”秋月承诺得不甘不愿。水飘萍到不想去苛责她，比起秋月来说，青青于她，其实真的算不得什么，若是严格说起来，对方还是自己的情敌。情敌？转而念及青青上门报信的事，她又想，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可是她还是希望能够见青青一面，当面确认她对徐彦修到底有没有情意。
　　说不爱就是爱，说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两句话在武安良的脑子里绕啊绕，让他纠结痛苦寝食难安，哪怕是送了一次又一次的花，也不能弥补心灵的失眠。武安良是个自私的家伙，既然发现了问题症结所在，他就不会委屈自己一个人苦痛。武安良决定好好修理徐彦修，彻底让他消失在自己面前，消失在他家野猫面前，他相信没有徐彦修的世界一定非常圆满。
　　
　　前面提到过，武安良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绝不会拖泥带水。于是他当晚回到家，就冒充水飘萍给徐彦修去了一封深情款款的求救信，他在信的抬头很肉麻的写下如是语言，“亲爱的修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妾身思君之心，朝朝暮暮……”武安良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恶心完这封饥渴的求情信。然后招来自己手下的两大跟班，做好周密部署，设好重重关卡，等待饥渴的徐彦修送上门来。
　　
　　第一天，徐彦修没有出现。武安良摩挲着下巴，非常自负的认为，徐彦修这个伪君子一定在家里边心急火燎举棋不定。
　　
　　第二天，不仅徐彦修没有出现，连只会叫的苍蝇都没有出现，武安良告诉自己徐彦修独居了二十四年，身边连只雌性动物都没有，他一定一定耐不住自己的勾引。
　　
　　第三天，徐彦修终于出现在云雨楼背后的小巷中，穿着他那身衰到顶的白大衣，武安良仰天长啸，喔嚯嚯……，徐无常，你终于屁颠屁颠送上门来了。武爷今天定会叫你死个瞑目，所谓有今生没来世，徐彦修，再见吧！
　　
	

正文 小霸王落水记


　　云雨楼背后的小巷道，徐彦修这几年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道痕迹，他都了然于胸。可是今天走在这条幽深的巷道中，徐彦修却有些不安。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或许是没有紧闭房门的大婶，或许是没有四散逃开的大叔，也或许是没有迎上来摇尾巴的小狗。这条往日略显嘈杂的巷道，今天异常安静。秋风吹起地上残破的落叶，竟有几分荒凉之态。
　　哎，也许是自己最近一直胡思乱想，所以看什么都不对劲。徐彦修这样安慰自己，却不知道危险正一步步靠近。临街二楼的一扇窗户，缓缓打开，一把扇子指了指楼底下独行的白衣大夫，很好，就是这里！像得了命令一样，同一扇窗户中接着伸出来一双黝黑的胳膊，手里捧着一巨型花盆，然后高高扬起……
　　
　　瞄准，发射！
　　
　　灌注了投掷人九牛二虎之力的巨型花盆，席卷着千斤重量精准地正对徐彦修而去，目标很明确，就是他的头顶！距离一分分缩短，武安良的心跳一秒秒加速，噗通噗通，近了更近了，一尺，一寸，一小公分……哈哈哈……武安良将扇子摇得风生水起，仰天长啸。老天爷似乎也感应到了武安良欢乐的心绪，特地吹来一阵狂风，呼啦啦，席卷着落叶和石渣子，吹谜了人的眼睛。小乔缩在窗台后，死死撑住摇摆的窗楞。武安良眯着眼，迎风而立，满脸陶醉。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来吧，见证小霸王横扫情敌的大男人气概！
　　
　　风起得急，散得也快。不过片刻，风停盆落，哐当一声，清脆悦耳的碎裂声传进耳朵，武安良想象着徐彦修被砸成肉饼的惨烈样子，亟不可待的睁开期待已久的眼睛。
　　
　　嘎——
　　
　　什么状况？
　　
　　花盆碎了，碎得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可他妈的居然碎在三丈之外的墙角边画圈圈，而徐彦修，本该血肉模糊的徐彦修，居然完好无损站在原地，正在用帕子擦眼睛里的小沙子。擦完，紧了紧身上的药箱，步履从容的往前走。
　　
　　没外伤，没内伤，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少。
　　
　　武安良的眼睛在远去的徐彦修和落地花盆之间来回扫描，然后满头黑线回转身，怒视着缩在墙角的小乔，“眼睛斜到哪里去了？就你那技术含量，丢人！！”说完，一甩袍袖，怒气匆匆奔赴第二作案现场。
　　
　　小乔万分委屈，他为了能把花盆扔准点，特意请高手卫红衣计算过角度和距离，准确度那是钢钢滴。小乔扒着窗台，看了看碎成渣子的花盆，似不敢相信一样揉了揉眼睛，如果说失误个一寸两寸，他还能接受，可是三丈啊，就算失手他也砸不出这个距离啊！小乔无端想起关于徐彦修的种种传说，只觉得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太邪门了！
　　
　　“武~武哥，等等我！”小乔哆嗦着，只觉得连徐彦修走过的地方都有一阵阴风在那里吹啊吹……娘咧，活不成了！
　　
　　阿三身高体壮力气大，所以他今天接到的任务是在巷道口伏击徐彦修。为什么武哥不让他去执行最重要的第一步呢？因为他怕啊！阿三虽然长得凶神恶煞，可是拜澄清寺的清秀和尚所赐，他对牛鬼蛇神十分畏惧，自然而然也就会畏惧白无常徐彦修了。武安良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为保险起见，命他拿着大棒子在这里守株待兔，等被花盆砸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徐彦修逃过来时，一棒子敲下去。
　　
　　阿三十分不情愿对徐彦修下手，但是老大有命，他又不得不听。所以他只好抱着棍子，坐在巷道口拼命祈祷小乔一举成功，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也许是菩萨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阿三等了足足三个时辰，等到腹中空空都没有等来徐彦修，反而是等来了满头大汗的武安良和脸色苍白的小乔。
　　
　　“武哥，成了？！”阿三兴奋得将棍子扔到地上，他不用出手，大功就告成，真乃苍天有眼也！
　　
　　“好兄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武安良一见阿三兴奋的样子，心里跟着一乐，走上前一把抱住阿三，不住夸赞。“哈哈，武哥请你去太白楼喝酒！”武安良越过阿三的肩头，目光在地上逡巡，咦，为什么连只死猫死狗都没有？
　　
　　“三啊，徐彦修呢？”
　　
　　“不是死在武哥的花盆下了吗？”
　　
　　“……”
　　
　　武安良双目炯炯，盯了阿三两秒钟，然后拔腿就往巷道里冲，阿三捡起棍子紧随其后，而小乔缩在后边挠墙，“闯鬼了，闯鬼了……武哥，等等我……”
　　
　　武安良三人刚跑到巷道不过一半的距离，望着眼前的情况，一切都明白了。
　　
　　武安良怒了。
　　
　　阿三庆幸菩萨保佑。
　　
　　而小齐，缩在一边继续挠墙，“真的有鬼啊！”
　　
　　徐彦修究竟上哪里去了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城西的佟婆婆小茶摊。
　　
　　徐彦修其实很不想这个时候去见青青或者佟婆婆，因为他还没处理好自己的心事。徐彦修本来打算走微水县的小巷道，避开她们绕出城去，可是天不从人愿，半道上遇上个运粮的迷路车夫，一车的粮食，把巷道从中间给堵死了。他没有办法，只好中途折向另一条巷道，结果这条巷道的出口，正对佟婆婆的小茶摊。
　　
　　青青站在道路中间，蒲绿色的衣衫外边系着秋色的围裙，背着手看着他，笑意盈盈。那笑映着西边的晚霞，很温暖，徐彦修的心底也很温暖。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躲到夜半三更吗？”
　　
　　“我……”徐彦修真的打算不见她的，甚至想好了，就算见面也要对她冷淡一点，疏离一点，不是断她的什么念头，而是要了断自己的念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同自己讲话的时候，他发现所有拒绝的勇气都消失了，一向自诩自制力惊人的他，竟然就在心里给自己找各种借口同她亲近。徐彦修，就这一次，下不为例，真的就这一次嘛……
　　
　　“我什么我。”青青上前拉住徐彦修，她其实很想问问他，早晨的事情是不是他做的，可是她不用问，答案一直在她心里边儿，因为在微水县，不过是一个徐彦修会如此待她。
　　
　　落日溶金，倦鸟归巢。原本热闹的小茶摊现在已经没有了客人，佟婆婆正在整理店铺，收拾茶具家什。青青将徐彦修拉近店，兴冲冲得给他端上一碗茶，还有几块佟婆婆买给她的小点心。佟婆婆在一边洗茶碗，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孩子，嘴上扬起最慈爱的笑容。
　　
　　徐彦修有点坐立难安，因为青青就坐在他的旁边，很近的距离，近到说话的时候，袖子都能擦到一起，白的似云，绿的似草，我包容着你的土地，你仰望着我的蓝天，我们彼此凝望，走过了千万年的时光。徐彦修脸色微红，他赶忙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别处，这一看，正好看见桌子上一大瓶秋海棠，红艳艳的，喜庆的颜色。
　　
　　“难为你想的出来，在店里边插这么漂亮的花，真好看，上哪儿寻来的？”
　　
　　徐彦修本是想转移注意力随口问问，却不料话音刚落，就见青青俏脸上浮起两朵晚霞，微颔着头，一副欲说还休的羞涩模样。徐彦修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佟婆婆端着水盆从旁边走过，道，“哪是寻来的，是有人送上门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有心的人，天天往门口送花，一天一束，都好几天了。今天这秋海棠还不是顶漂亮的，前两天的菊花，金桂才叫漂亮呢！家里边儿都搁不下了。”佟婆婆竹筒到豆子一样，不带喘气说完这一席话，然后便留心观察徐彦修的脸色，见他原本还在的浅笑，突然就不见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端着水盆快乐地走开。
　　
　　“不是婆婆说的那样……是……”青青红着脸，本能地否认，可是话到一半儿，她又不知道该怎么给徐彦修说，武安良那个装疯卖傻的神经病有多麻烦，她比谁都清楚。徐彦修已经背负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东西，要是再让他担心自己，青青实在是不忍心，她是要帮徐彦修减轻心理的负担，而不是增加不必要的重量。
　　
　　徐彦修眼见青青红着脸却不愿意解释的样子，心里很慌张，在自己哀叹纠结的时候，有人已经给青青送花了，谁来着？徐彦修心底很慌乱，捧在双手间的茶水荡来荡去，有几滴都溅出了杯沿，落在汗津津的手心上。
　　
　　“青青，”徐彦修盯着杯中的茶水，脑子有片刻的空白，“我和水小姐没什么，你信我。我一直……其实我……”
　　
　　“你和水小姐的事，“青青半垂着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唇角悄悄上扬，“……和我有什么关系？”
　　
　　呃——徐彦修愣了下，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也对。”自嘲般笑了下，“那我先走了！”说完，逃也似的奔出茶摊。
　　
　　“哎！”青青伸手想拉他，结果徐彦修已经跑到了城门口，他干嘛跑那么快呢，她又不会吃了他，真是的！佟婆婆将茶盏收进箩筐中，别有深意得打量青青。
　　
　　“他跑了。”
　　
　　“婆婆看见了，婆婆还看见你想留他，呵呵……”
　　
　　哗——青青脸上已经不是红霞了，而是火烧云，一团团火烧云，烧到脖子根。
　　
　　徐彦修一口气跑出西城门，心里边酸甜苦辣，滋味难受的紧。他明明知道青青只拿他当朋友，他也明白自己那样的名声，青青不会倾心于他，他明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都想好了的，可是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然后就忍不住想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她。结果……徐彦修自嘲，一切都是自己活该，像个喜光的飞蛾一样，傻起来不要命。现在好了，真的只是朋友了。
　　
　　“嗨，小修修！”
　　
　　徐彦修抬头，武安良非常骚包的摇着柄折扇，吊儿郎当站在河风习习的木桥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徐彦修淡漠的扫了眼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一个高大魁梧，讨好得冲他笑，一个双掌合十，神经兮兮得东瞟西看。
　　
　　真是奇怪的组合！徐彦修不打算理会他们，他现在心里难受，没有招呼任何人的心情，再说他们也许并不希望自己招呼他们。
　　
　　徐彦修径自向前走。
　　
　　“喂，徐彦修！”
　　
　　武安良叉着腰叫住他。刚刚在城门口的时候，亲眼看见该名野男人和他家青青坐在一起，他家青青还一脸晕红羞答答的样子，看得他心火蹭蹭上窜，跟捉奸的老公一样分外难受。于是，更是下定决心，要在今天铲除徐彦修这个碍眼的存在。
　　
　　“看见河里的水了吗？”武安良指着快要漫过河堤的奔腾秋水，狰狞得问道。
　　
　　徐彦修点点头，很是不解。
　　
　　“看见这座桥了吗？”
　　
　　徐彦修再点点头，依旧不解。
　　
　　“很好！”武安良伸手扇扇快溢出胸膛的火气，道，“记住这水，这桥。半刻钟过后，他们将成为你的忘川水，你的奈何桥，徐彦修，爷允许你向这个世界说再见，你抓紧时间说遗言吧。”
　　
　　“无聊！”
　　
　　徐彦修闷闷得吐出两个字，然后抬脚上桥，往家的方向走去。
　　
　　嘎吱嘎吱，经年被人踩踏的木桥发出凄惨的叫声，像是一个快要骨折的病人一样，不住呻吟，嘎吱嘎吱……阿三默念阿弥陀佛，小乔捂住眼睛再不敢看，武安良阴笑着等待徐彦修终结的那一刻。可是，可是……
　　
　　这究竟是为什么？徐彦修已经走到了桥的另一头，而木桥居然没有断裂，这怎么可能？他们已经把木桥从中间锯断了，为了保险，甚至把上面的木板都掏空了。别说是个人，就是只蚂蚁踩在上边，这个桥它也是要跨的。
　　
　　在武安良的想象中，画面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徐彦修说完遗言，被他驱赶着走上木桥，刚行到中间，啊——惨叫一声，然后噗通掉进汹涌的河水中，挣扎着惨叫着，最终被河水淹没，喝饱了水之后，像只死鱼一样浮起来。他就牵着他家小青青的手，快快乐乐步入洞房。
　　
　　武安良对自己亲自设下的陷进抱有绝对的信心。徐彦修消失在桥的另一头的时候，他撩起袍子气匆匆踏上木桥，嘎吱嘎吱……走到中间，桥居然没断！
　　
　　武安良看了眼脚下两根保持完整的木板，立刻就明白过来，指着阿三，边跺脚边骂，“就你这技术含量，丢……”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老高，阿三和小乔看着眨眼间消失了武安良的木桥，面面相觑，半天才反应过来，啊——
　　
　　“武哥，我不会游泳！”
　　
　　“你看，鬼来了嘛！”
	

正文 徐彦修，大坏蛋


　　淅沥沥——
　　哗啦啦——
　　
　　山雨穿林，狂风大作，吹得破碎的窗楞纸，呼呼作响。桌上油灯枯尽，想来子时已过，可是徐彦修依旧无法入睡。他失眠了，与往常一样，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自己一个人清浅的呼吸，怎么睡都睡不着。若是以往，他会顺理成章点燃安神香，然后一夜无梦到天亮，可是今天，他不想点香，不想迫使自己入睡，他需要思考。
　　
　　徐彦修从被单里伸出手，在浓浓的黑暗中，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相同的字迹，三横一竖，一轮月……隶书，小篆，簪花，瘦金。字里行间，是她冲自己无理取闹发脾气，是她提着把铜壶快乐地与他分享喜悦，是她缩在自己怀里，红着脸缓缓圈上来的胳膊……她是真心待他，拿他当朋友，可是他不想就此知足。月里添了一横，红艳艳的秋海棠，水灵灵的花瓣儿，衬着一张羞涩晕红的面颊。
　　
　　那个人是谁呢？徐彦修双手枕在脑后，缓缓闭上眼睛，她喜欢那个人吗？如果不喜欢，她又为什么要收对方的花，如果喜欢……喜欢……徐彦修猛然睁开眼，如果喜欢，他怎么办？这个世上除了青青，他还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他的姑娘，愿意陪他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一起相对而眠吗？答案显然不能。就这样，放她走，从此君子之交淡如水，还是听从自己的心，自私的争取一次幸福的权利？
　　
　　徐彦修知道自己没办法逃避这个问题，逃避只会是过去的重复，无论自己筑起什么样的壁垒城墙，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一定会不攻自破。无法逃避，只能面对，可是该如何面对？
　　
　　夜风穿墙而来，吹散他纷乱的思绪。徐彦修叹口气，鼻端闻见丝丝野花香，脑中灵光一现，别人能做的，为什么他不能做呢？
　　
　　青青今晚也失眠了，她在认真思考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徐彦修这个问题。徐彦修没头没脑的一句他和水小姐没关系，青青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青青是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在徐彦修说了那样一句话后，心里会甜蜜，而后偷笑。她真的只是拿徐彦修当朋友吗？如果是，她应该像前世那样，在知道老乡对自己有意思的时候断然拒绝，并且告诉对方自己有喜欢的人，而不是像今天那样，在徐彦修离开的时候，想去挽留他。如此说来，她应该是对徐彦修有意思吧？徐彦修……青青念着这个名字，无端就想起了那个抱着她走在山林中，心跳如鼓的温润男子，想起了今天早上看见干净的小茶摊时，第一个反应在脑海里的人，吃龙须糖的徐彦修，给她方子的徐彦修，红着脸的徐彦修，吻在她膝盖上的徐彦修……青青翻了个身，无意看见铜镜中，自己绯红的脸颊，唇角上扬，一脸幸福满足的样子。哎呀，青青拉起被子捂住发热的脸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得月牙儿弯弯。她好像真的喜欢徐彦修……
　　
　　一对失眠的男女，第二天却都精神熠熠，神清气爽。
　　
　　徐彦修捧着一颗完整的野菊花，跨过一夜之间变成独木桥的城外大桥，十分欢乐得来到小茶摊，干劲十足的摆桌子挑水，然后带着隐秘的开心在那桌子上继续练书法，练啊练，练到旭日东升，也没有等来他想见的人。
　　
　　早起出城的人，都拿眼睛怪异地扫向他怪异的举动，然后探着头朝茶摊中打望，惊悚地窜向对门王大娘茶摊，开口就要压惊茶。徐彦修望了眼绕着他三尺而行的微水人，心里一黯，留下黄澄澄的野菊花，落寞地消失在朝阳普照的微水街头。
　　
　　其实青青今天非常想早点去茶摊，逮住那个默默无闻挑水的田螺姑娘，哦不，是田螺公子——徐彦修。可是她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个光华照人的不速之客。
　　
　　桌上刚沏好的红茶水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水小姐端坐一边，殊丽的容颜上，尽是浅浅笑意，温婉而动人，即便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是一副绝美的画卷。若是没有徐彦修那句撩拨人心的话，一向对美好事物抱着宽容之心的青青一定会亲热得亲近水小姐，可是现在……青青看看水小姐，再看看自己身上普通至极的衣衫，平凡无奇的打扮，突然间有那么几分心虚。
　　
　　水飘萍来找青青时为了解除心间上的困惑。自从八月十五和武安良一场风月玩笑未遂，她便清楚了自己的心，以前或许还能用诸多借口来搪塞自己，现在则完全不行。她知道自己逃离不开徐彦修的影子，既然如此，何不敞开怀抱，坦诚面对自己的感情。虽然徐彦修始终如她手中的白玉镇纸，温吞着，不冷也不热，可是她相信只要自己拿心去暖，一定可以将他融化。但是有个前提，就是徐彦修心里没有旁人，旁人心里也没有他，前半截她已经没法改变，可是后半截，水飘萍有这个自信。
　　水飘萍不经意得用眼角余光扫了眼青青，清秀的五官中也就明亮的眼睛值得一看，其他的，顶多算小家碧玉的资质，与自己比起来……水飘萍自信得端起茶水，优雅得抿了一口。
　　
　　“青青姑娘心灵手巧，飘萍一直有心结交。上次本让秋月带着两匹缎子来与姑娘交好，没料到秋月不懂事，冲撞了姑娘，还望青青看在姐姐的面上，莫要与她计较。”
　　
　　水飘萍使了个眼色，秋月撇撇嘴，不甘不愿行了个礼，“苏姑娘，见谅！”
　　
　　青青不喜欢秋月那种目空一切的敷衍态度，可是既然正主都那样说了，自己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没得显得小气吧啦。
　　
　　“是小姐的礼物太贵重。”青青说完，见水飘萍和秋月都是淡淡的样子，不知道这话题该如何继续下去，要不，夸她吧，反正人们都喜欢夸赞，何况是水飘萍这样的绝世美女呢！
　　
　　“常常听彦……徐彦修提起水小姐，说你人漂亮，性子也好，是个非常难得的美女。”囧，差点把彦修叫出口了，青青暗怪昨晚梦做的太离谱了，造成自己差点口无遮拦。
　　
　　彦修？水飘萍虽只听了半个字，但是依她的玲珑心思，怎会猜不出来。水飘萍见青青双颊微红，心里一沉，不动声色道，“青青和彦修是朋友吗？”
　　
　　“朋……朋友，”青青发觉重点不在这两个字上，而是水飘萍刚刚叫的名字……彦修，她叫徐彦修为彦修，一般都是关系好的男女才这样叫吧，可是徐彦修明明说他和水小姐没关系的。青青见水飘萍淡笑着，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狐疑道，“水小姐叫徐大夫，彦修？”
　　
　　“我家小姐当然要叫徐大夫彦修咯！”秋月翻了个白眼。
　　
　　水飘萍睨了她一眼，转而对青青道，“自然，有什么问题吗？”
　　
　　“敢问水小姐和徐大夫是什么关系？”
　　
　　“这……”水飘萍艳丽的脸上浮起红霞，半垂着头，娇羞难言的样子。
　　
　　青青心里瞬间灰暗，徐彦修说他和水小姐没关系，难道是骗她的不成？但是徐彦修为什么骗她呢？和水飘萍吵了架，无意说了句气话？青青越看水飘萍的样子，越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若真是自己会错了意，把他那没头没脑的话当了真，然后自以为感情丰富的理解一通，认为他心里喜欢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青青啊，你怎么不想想，人徐彦修躲在乌龟壳里闭门不见你，她水小姐一封信就召唤下来了，你可别忘了，他们两还送过定情信物的。你还没恋爱的，怎么智商就下降到这个水平，活该你狼狈！
　　
　　“是我误解了，水小姐和徐大夫真的是郎才女貌，很相配，真的。”
　　
　　“青青就别取笑姐姐了。”水飘萍拿出一本《花茶集》递给青青道，“上次青青报信与我，帮了我和彦修的大忙，我们想了半天，不知该拿什么来报答你，最后还是彦修提出要送你本关于茶的书籍。正好我有本关于花茶制作的书，便送与你权作报答，青青可别拒绝我们啊。”
　　
　　水飘萍一口一个我们，弄得青青越发局促不安，心里难受得紧。直到送走水飘萍，她仍旧无比纠结。前世的时候，桃子听人说班上的肖军喜欢自己，于是开始关注这个其貌不扬的男生，关注得越多，越觉得对方有那个意思，然后不知不觉也就喜欢上了对方，等到桃子羞涩着和对方摊牌的时候，才发现都是误会一场，人肖军有喜欢的人，但是不是桃子，可是那时候桃子已经情根深种了。记得自己还笑话桃子，成天胡思乱想，把自己给套进去了，现在看来，她比桃子还不如，人徐彦修就说了句他和水小姐没关系，她就屁颠屁颠得以为人家喜欢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自作多情念别人的好，越念越约心动。
　　
　　青青，你真是史上第一大傻瓜，糊里糊涂就把自己的心给卖了！徐彦修，你是史上第一大坏蛋，干嘛要无时无刻对她好嘛，害得她胡思乱想！
　　
　　“自！作！多！情！”青青磨着牙咬着这四个字，无比怨恨，怨恨……
	

正文 心甘情愿


　　“十郎，奴家是真心爱你的……”
　　
　　“可我不爱你，别在那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
　　
　　青青将埋在洗碗盆里的头抬起来，三道华丽丽的黑线遥挂前额。怒火燃烧的两只圆眼睛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激光枪一样扫视过去。
　　
　　城门口，一个女人扯着一个男人的袖子，哭求着男人不要离开，可是那男人嫌恶地将女子甩到路边，指着她的鼻头喝斥对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作多情。
　　
　　“啪——”青青将手中的抹布拍到木盆中，水花飞溅，落在了旁边客人的下摆上。
　　
　　“干什么吃的，小心点嘛！没看见……”爷新买的衣服吗？客人后面的话消失在喉咙口，因为正好看见青青像喷火龙一样的狰狞面孔。客人暗骂了句晦气，丢下铜板出城去了。而青青将铜板捏在手心里，继续去看那一男一女，女的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去，而男的背上棉布包袱，扬长而去。
　　
　　“该死的，贱男！”青青牙齿磨得咯咯响，仿佛看见徐彦修将自己扔在地上，扬长而去一般，“果然马甲只能是马甲，和杨彦修骨子里都一个德性。”手心中的铜板可怜得做了徐彦修的替身，被她捏得差点变形。
　　
　　徐彦修最近很失落，自从那天送了青青花之后，她对自己再没有了好态度，冰冷冷的，爱理不理，有时候明明看见他了，还将他当空气一样直接忽略，就像世界上没他这个人一样。就拿今天早上的事情来说，他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特地去找妙济禅师要白莲花。白莲花是妙济禅师今年在温室中新培育出来的花朵，新奇别致，就连城中的富贵人家都求不来一支。他好说歹说，妙济禅师都不给，直到自己承认要送与人，妙济禅师才剪了两支给他，千叮咛万嘱咐，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他本想着青青一定会喜欢高雅别致的白莲花，可是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更别说看他手中的花了。当时的自己要多难堪有多难堪，忍不住问青青为何如此，结果她咬着牙，瞪了自己老半天，吐出一句话，“无事献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徐彦修这时候才明白了自己错在何处，他以为学着别人送青青花，青青便会回头注视他的真情，却从来没想过，她根本就不稀罕自己，以至于他做的任何事情，落在她眼中都成了别有用心。徐彦修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狼狈，只知道他来到云雨楼的时候，心是疼的，眼前灰蒙蒙一片，甚至有些辨不清方向。
　　
　　“是我没瞧清自个儿的身份，痴心妄想了。”
　　
　　“彦修，怎么了？”
　　
　　徐彦修回神，发现他正在水飘萍的闺房中，眼前一方白玉镇纸，上面刻着熟悉的两行字迹。他一下子想起了走神之前的事情。水飘萍身体抱恙，所以他特地来诊脉，问题不大，他开了方子后本要离开，可是水飘萍拉着他诉说烦恼。水飘萍是个烟花女子，讨生活不容易，交朋友也不容易，生活中的烦恼无法向旁人倾诉，总是要说给他听，而自己作为她的主治大夫，也有责任开解她。一来二去，弄得现在水飘萍不管大事小事开心事忧愁事都要讲给他听。往常的时候，他会耐心听她讲，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可是最近，他被自己的心事困扰，往往没听到三句，就走神去了。
　　
　　“水小姐刚刚说什么？”
　　
　　水飘萍心底哀怨，她一颗芳心全落在徐彦修身上，对他一丝一毫的变化完全了然于心。近来徐彦修时常走神，原本淡漠的性子越发内敛，哪怕就是面对她，也会清冷着一张脸，双眸黯然，魂游太虚。
　　
　　他为何有此变化，水飘萍心知肚明。深吸口气，水飘萍将镇纸往他面前又推了下，“彦修，我是心甘情愿的。”
　　
　　徐彦修思维回神，脑子也跟着回神，他的视线落在镇纸上，复又滑到水飘萍面上，心甘情愿？徐彦修闭了闭眼，睁开时已是清明一片。水飘萍的心意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模糊着不愿意直接伤她的心，本以为这样一直模糊下去，她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却不料越是模糊，她越是勇敢。
　　
　　徐彦修叹口气，“水小姐当知道徐某的名声和处境，微水县的人如何看待徐某，小姐这些年莫说看，听也听得多了。小姐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再则，人都说徐某是‘人间白无常’，和徐某在一起的人，父母，兄弟，朋友，病人，没一个长久的。若是小姐和徐某在一起，落得个红颜薄命，你叫徐某如何承担得起。”
　　
　　“彦修，我心甘情愿。”水飘萍激动得握住徐彦修搁在桌上的手，诚恳道，“我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能够活一年，一个月，甚至一天，对飘萍来说，于愿足矣。哪怕因此而丧命，飘萍也不在乎。彦修，能够为你而死，飘萍愿意，飘萍心甘情愿……”
　　
　　“不！”徐彦修站起身，摇头道，“水小姐，徐某是个大夫，大夫只能救人，不能害人，更不会让你因我而死。你的心甘情愿，徐某万万承受不起。告辞！”
　　
　　“徐彦修！”水飘萍伸臂拦在门口，阻断徐彦修的去路。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告白会换来如此决然的拒绝，沉静端庄的容颜因此而变得扭曲。她怨恨地盯着徐彦修，放佛他欺骗了她一样罪大恶极。水小姐双眸含泪，如一支哀怨的雨后梨花，“你说实话，是因为不敢承受还是不愿承受？”
　　
　　“水小姐，你这是何苦？”
　　
　　“你就当飘萍为了你，失去理智，也失去了骄傲的自尊。彦修，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好？”
　　
　　徐彦修握了握拳头，叹道，“既是不敢也是不愿。”
　　
　　水飘萍的闭了眼，泪水潸然而下。
　　
　　徐彦修又道，“徐某一向认为水小姐知书达理，娴雅贞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奈何徐某配不上小姐……”
　　
　　“你别说了！”水飘萍泪眼朦胧，愤愤地道，“她就配得上你么？徐彦修，她心里根本没你，你何苦自作多情呢？”
　　
　　徐彦修闻言，脸上血色尽失，水小姐……
　　
　　“青青心里根本没有你，她与我说过，她心里有人，但那个人不是你。她讨厌你没事围着她转，也讨厌你无时无刻向她献殷勤。她只是碍于佟婆婆的面子，一直不愿意说。徐彦修，其实青青心里边儿比谁都讨厌你。你也不想想，就凭着你那样的出身和名声，她怎么会喜欢你。徐彦修，你死了这条心吧！”
　　
　　水飘萍这番话，根本就没有经过思考。全是一时激愤冲动的结果，等她一说完，对上徐彦修眼中沉重的伤痛，才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过错。这是她的爱人啊，可是她却因为他拒绝了自己，而对他恶言相向。她明明知道徐彦修外表坚强，内心脆弱而敏感，可她还是选择无情的伤害于他。
　　
　　徐彦修捏着拳头，咬着牙关，拼命抑制滑到眼角的泪水。这副样子让水飘萍的心疼得快窒息了。
　　
　　“彦修，”水飘萍伸手捧着徐彦修的脸，却被他摇头挣脱开。
　　
　　“彦修，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彦修，你打我骂我好了，别这样……”
　　
　　“水小姐，你说的很对！”徐彦修擦擦眼角，道，“本就是我自作多情。徐彦修这样的人，就不该对任何人生出非分之想。她是这样的，你也是这样的，你们表面上都待徐彦修好，可是内心里，你们都瞧不起徐彦修，都认为徐彦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徐彦修本就不该对谁抱有幻想，是徐彦修傻，拿着一腔真心对待你们，以为你们能有真心将徐彦修在心里放一放，却不知你们心里原来是这样想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要给徐彦修幻想，难道欺骗徐某很好玩吗？”
　　
　　徐彦修扒开水飘萍的手，冲出云雨楼，茫然四顾，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街上的人乍然见到一身白衣的他，胆小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被自己的母亲迅速拖回家，关门闭窗，胆大的退到街边，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好奇得打量他。这才是人们该有的态度，畏惧好奇，退避三舍。徐彦修一点儿都不难过，因为他们不是他看重的人。可是青青和水飘萍不一样，他是拿真心待她们，千方百计为她们好，替她们打算，却换来无情的唾弃。青青说他无事献殷勤，水小姐骂他痴心妄想。可是，他是个人啊，他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吗？既然她们看不起他，又为何要给他无止境的幻想呢？这样很好玩吗？耍弄徐彦修真的很好玩吗？
　　
　　徐彦修低低一笑，心里跟刀子剜搅一样难受。
　　
　　“啊——”人们见他发笑，吼着白无常勾魂了，惊惧地四下逃窜。
　　
　　青青抱着荷花，闷闷地走在佟婆婆身边。独轮车在长长的街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佟婆婆看了眼眉头皱到一起的青青，叹了口气。徐彦修今早上离开后，青青就一直闷闷不乐，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她在一旁看着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若说俩孩子闹脾气，这也闹了好些天了，怎么就不见好转呢？
　　
　　佟婆婆内心正焦急，不期然会在半道上碰上等候在此的徐彦修。这下好了，解铃的人来了。佟婆婆拍拍青青的胳膊，一个人推着独轮车离开，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只是她太乐观了，走的时候，根本没留意到徐彦修灰白颓丧的脸色。
　　
　　青青原本因徐彦修狼狈离开而担心烦闷，乍然见到他平安守候在此，心里一暖，可转而又念及自己自作多情的蠢样子，不由得鼓着腮帮子，装作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其实青青也就是纸老虎装装样子而已，只要徐彦修走过来，好好说两句话，或者再说一次他和水小姐没关系，甚至都不用说他喜欢她，青青相信自己一定会破涕为笑，捶着他的肩膀撒娇。
　　
　　徐彦修看着青青拿着他送的荷花，扭着头撅着嘴，又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的行动仿佛在印证水小姐的话似的，让他内心仅有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心思敏感的徐彦修瞬间没了任何努力的念头，每走向青青一步，他就在心里给自己筑起一道坚硬的城墙。当走到青青面前时，他已经本能地拒绝去听青青任何解释的话语。
　　
　　徐彦修全身罩着一层寒霜，脸上挂着冰冷的表情，看向青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
　　
　　“这几天给你造成困扰了，徐某在此向你道歉。再见！”
　　
　　说完，绕过青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青愣在原地，他什么意思？是在笑话她自作多情吗？可是他为什么要用那样冰冷的眼神来看她，然后如此疏离的同她讲话？青青心里烦躁，更多的是害怕，她觉得徐彦修刚刚那态度代表着以后都不再会理她。
　　
　　“徐彦修！”青青回身叫他，可是徐彦修像没听到一样，径自往前走。
　　
　　“徐彦修，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喂，徐彦修——”
　　
　　青青叫的越急，徐彦修走得越快，后来甚至跑了起来，转眼就逃离出她的视线。青青拿着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王八蛋，徐彦修，你这个王八蛋……”青青咒骂着，不争气得哭了出来。
　　
　　青青不知道，街边有一道目光注视了他们很久，直到她蹲在地上哭出声了，那道目光才收了回去。“阿嚏——”武安良紧了紧身上的大棉被，愤恨得背转身。 
　　
　　
	

正文 姑娘印堂发黑


　　当晚，武安良打着喷嚏，穿上他最花哨的袍子潜进皂荚树下的小茶摊，径直走到水缸边。缸里清水不过底部一小滩，武安良摸摸鼻子，打开药包，洋洋洒洒到进水缸中，搅了搅。
　　
　　青青，别怪我！
　　
　　夹在指尖的药纸，须臾之间，碎成粉末。武安良淡漠地转身。
　　
　　天上乌云密布，暗沉夜色笼罩着整个微水县，没有人发现城西这块小地方，一个缺德人肆无忌惮干下一件缺德事。武安良唇边噙着冷笑，连夜行衣都不屑穿的他，被人发现了又如何？
　　
　　“咔嚓——”
　　“谁！”
　　
　　武安良回头，凌厉的目光箭一般射向皂荚树茂密的枝干中，黑魆魆的树枝犬牙交错，张牙舞爪，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住半边天空，而蛛网有一处地方，异常黑暗，你终于出现了！
　　
　　武安良不动声色取出一枚铜钱，，夹在两指之间。腕上用力，铜钱席卷着一道劲风，直奔黑影而去。铜钱越飞越快，常人根本就无法避开，可是那团黑影却在铜钱到达的最后一秒，飞身移开，足下一点，往微水城而去。武安良不做他想，拔腿开追。
　　
　　青青再一次失眠了，咬着被子，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呜呜呜……徐彦修，你怎么能学杨彦修骗我呢？
　　
　　青青现在觉得，妙济禅师的话在她心里拨下颗种子，徐彦修的话让种子生根发芽，眼看着种子就要开花了，结果却被困扰二字打得稀巴烂。徐彦修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困扰啊，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她说再见。
　　
　　呜呜呜……徐彦修，你怎么可以这样啊？有了水小姐还来招惹我，招惹了又不理我，你这个王八蛋……
　　
　　青青揪着被子，愤恨不平，左边骂完徐彦修，右边立刻辩解说是自己自作多情，人徐彦修没错。就这样内心里天人交战，说他坏，又念他好，愣是把性子开朗的小青虫整成了蔫哒哒的黄花菜。
　　
　　浑浑噩噩，暗无天日，情场如此失意也就算了，可是没料到事业也会跟着闹别扭。
　　
　　青青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和邱掌柜在静和茶庄后院，听他神叨叨得讲什么宛南的乌龙茶，压根儿没提红茶的意思。青青正踌躇着怎么开口比较好，却不料阿贵急急忙忙冲进来，说她们的茶摊出事了，药到了人，现在正在百草堂急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青青当即吓得脸色惨白，脚下发软……死人，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她们的小茶摊上？还是邱掌柜镇定，叫了辆马车，带上青青直奔百草堂。
　　
　　青青二人到的时候，百草堂外边围了一大堆不明真相的群众，肆意揣测。
　　
　　“让一让，让一让……”
　　
　　阿贵拨开人群，邱掌柜疾步进门，青青紧随其后。到了里边，邱掌柜与百草堂吴大夫交涉，关了店门，顺带把流言挡在门外。在吴大夫的指引下，三人来到后堂，只见佟婆婆红着眼，双掌合十，不停念佛，在她旁边的单板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行脚商人，脸色青灰，呼吸微弱，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婆婆……”青青一见床上人的情形，觉得天旋地转，双脚顿时失去了力气，本能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邱掌柜心里也是一惊，忙问吴大夫，“情况如何？”
　　
　　“哎——”吴大夫看看里边三人，欲言又止。
　　
　　邱掌柜会意，忙与他走到门外，避开青青二人。吴大夫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方才压低声音道，“这事邱掌柜别过问，免得惹祸上身。”
　　
　　邱掌柜闻言更是惊异，见吴大夫面上似有隐情，道，“不瞒吴大夫，这佟婆婆的茶摊邱某是公开表过态，亦有我一份。若是这人真有个三才两短，邱某也难逃干系。吴大夫有话不妨直言，也好让邱某早做准备。”
　　
　　“你怎么……哎，”吴大夫一跺脚，道，“怕是得罪了道上什么人，用的是江湖独门药莫问，一药一解，除了下毒之人，谁都解不了。”
　　
　　“连你也不能吗？”邱掌柜不死心，吴大夫再怎么说，也是微水第一名医，若是连他都解决不了，还有何人可解？
　　
　　吴大夫摇摇头，“我也只能保他两天的命，你还是抓紧时间赶紧去找药，若是过了时间，神仙也难救，”吴大夫摊着手又道，“你说你们得罪了什么人啊，要下这黑手。”
　　
　　邱掌柜摩挲着下巴，他也在想，放眼微水县，有谁敢拂他的面子。
　　
　　青青在佟婆婆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这个客人是她离开之后来的，一来就急急得让上茶，说他赶着出城什么的。佟婆婆给他上了茶，这个客人喝完就倒地不起，任凭他们怎么弄都弄不醒，又见他呼吸越来越微弱，赶紧就送到百草堂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吗？那其他客人呢？”
　　
　　“他是第一个来的，一来就这样，其他客人吓得都不敢踏进茶摊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卖了几十年的茶了，连泻肚子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怎么今天就……青青，他要是死了，我们的茶摊还怎么办啊？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婆婆别急，还没到那一步，或许是他自己的问题呢！”
　　
　　青青猜想着，也许并不是她们的错，这个客人说不定有某些类似心脏病，脑血栓等疾病，或许是他发病，正好被他们撞上了而已。
　　
　　青青的美好想法不到一刻钟就被邱掌柜给打碎了。
　　
　　“毒药？”
　　
　　青青压低声音，怕佟婆婆听见他们的话而担心，赶紧向邱掌柜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避到门外，青青将佟婆婆告诉她的话细细说与邱掌柜听，“你看会不会是他本身有什么疾病，正好被我们撞上了呢？”
　　
　　邱掌柜摇摇头，“我相信吴大夫的医术，他说是，必然就是。”
　　
　　“可是……”
　　
　　“青青，别可是了，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对方的目的。若是要陷害我们，直接上三步倒，让他死在当场，死无对证岂不更好？对方为什么要给我们留下抢救的时间？我认为杀人并不是对方的目的……”
　　
　　“也就是说，还会有后手？”青青蹙着眉，见邱掌柜也是愁眉深锁的样子，抱歉道，“实在对不起，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
　　
　　“或许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邱掌柜想起自己最近的举动，暗暗心惊这是不是对方给自己的一个教训？
　　
　　“邱掌柜，你别这样说，你在微水好好的，你看我一来，就出了这种事，可不是我带累了你吗？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对方此举是图什么，我们既无金也无银，不过是个养家糊口的小茶摊，碍着谁的事儿啦！”
　　
　　“青青，或许是我碍着谁的事儿了。”青青的话一下子提醒了邱掌柜，她们那个破茶摊，不过是勉强糊口度日，碍不着谁的眼。而他最近做的事，却或许碍了某些人的眼睛。
　　
　　“邱掌柜……”
　　
　　“青青，有些事不知道更好。”邱掌柜叹口气，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解药，决不能让此人死去。否则，不论你的小茶摊，还是我的静和，都会有无止境的麻烦。”
　　
　　邱掌柜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难道这件事是针对于他？可为什么不选择静和直接下手，而是要拿她们的小茶摊做替罪羊呢？
　　
　　“要不，我们报官吧。你看，我们与那个病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没有作案动机，并且还有吴大夫作证，官府的力量一定比我们的大，有他们插手，事情或许很快就能解决……”
　　
　　“不，不！”邱掌柜赶紧拒绝，如果真是因他调查齐丹臣引来的麻烦，报官并非明智之举。
　　
　　“青青，别报官。”邱掌柜打消青青报官的念头，沉吟半响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解药。佟婆婆留在这里看守病人，我得去找药，你……去静和，守在那里，若是有什么人来，特别是官府的人，一定要帮我搪塞过去。”
　　
　　邱掌柜说完，带上阿贵，绝尘而去。青青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与佟婆婆交待一声，叫她不要慌，邱掌柜已经开始想办法了，然后就朝静和走去。边走边思索，依邱掌柜在微水县的地位，有谁会谋害他，而他又怕谁怕得连官都不敢报。
　　
　　“姑娘！”
　　
　　青青抬头，见是一个杵着幡子的算命先生挡在路中间，不由纳闷。
　　
　　“姑娘印堂发黑，乌云罩顶，魂魄偏离本体，大有被勾魂之势，敢问姑娘最近可是遇见了白无常？”
　　
　　青青闻言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算命人，他为何说这话，还有他是哪里冒出来的？
　　
　　“可见姑娘是遇上了白无常，连话都说不成了。哎……”算命先生叹口气道，“没关系，有我神算子在，定能保姑娘渡过劫难。”
　　
　　“胡说八道！”
　　
　　青青怒目而视。武侠小说里，但凡算命问卦的出场，开口就是印堂发黑，一听就虚假得很。
　　
　　“果真是被勾了魂了，连我神算子的话都不信。”
　　
　　我要信了你才怪！青青斜了这神叨叨的男人一眼，道，“让开，我还有事情。”
　　
　　青青说着，侧身打算绕过神算子，却不料对方向和她卯上了似的，她往右，他也往右，她往左，他跟着往左，就是要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过。
　　
　　“你干嘛？”青青斜了神算子一眼，“你这样，有意思吗？”
　　
　　“那姑娘认为什么有意思？”
　　
　　神算子痞笑着，看起来有点猥琐，青青气不打一处来，道，“天上降下一道雷，劈了你才有意思。”
　　
　　神算子嘴角抽抽，没料到这青青如此毒舌，涨红着脸咽下火气，道，“满天神佛岂是姑娘能随意指使的，大不敬啊，大不敬。”
　　
　　“你若是尊敬佛祖，就该剃了头做和尚去，把一身都奉献给满天神佛。而不是在这里同我一介小女子胡搅蛮缠，我又没有打赏你的铜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青青后退一步，瞅准四周环境，准备随时逃跑。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我来给你解惑的。”
　　
　　青青瞪了他一眼，又退了一步。
　　
　　“姑娘可知里头那个人为何昏迷不醒？”
　　
　　青青这下不退反进，急切道，“你知道？”
　　
　　“当然，”神算子悄悄绕到青青后边，“因为徐彦修徐无常，他在姑娘的茶摊中下了勾魂药，不仅姑娘的魂给勾走了，还把无辜路人的魂给勾了。姑娘知道破解之法吗？既可以解了姑娘茶摊上的迷局，又可以挽回里头那人的性命。”
　　
　　“什么……什么破解之法？”
　　
　　青青回头，突见一张白色的帕子向自己面上袭来，一股酥酥麻麻的药味儿袭来，她想躲，却发现浑身已经没了力气，软软得到向地面。
　　
　　神算子赶紧抱住青青，叹道，“武哥，干完这一票，我可再也不做缺德事了。”
　　
	

正文 他矮了一截


　　青青为了能够准确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琢磨了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一个，那就是诡异，是的，诡异。当她一醒来，入眼就是头顶璀璨的星空，银河横跨半空，牛郎与织女隔河相望。还没看个明白，一阵小凉风席卷着水汽就飘了过来，凉风往面上一打，让她晕眩的脑子稍稍清醒，这一清醒，便见着了被油灯照出来的巴掌大的地方，波光粼粼，竟然是在湖上。她记得自己被人迷晕了，晕了之后塞进了颠簸的马车，一直颠簸颠簸，怎么就颠簸到船上来了？青青还没弄清楚这个问题，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她看见了武安良，一脸严肃的武安良。青青以前见到的武安良，他要么是装疯卖傻耍弄她，要么是嬉皮笑脸逗弄她，要么是凶神恶煞抢她钱，还从没看见他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对着自己。
　　
　　说实话，青青心里很忐忑，她原本就害怕武安良，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神经病什么时候会抽疯，可是现在。她已经不能叫怕了，而是恐惧，一种明明知道危险就在眼前却逃离不开的恐惧。武安良肃着一张脸，嘴角下压，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青青眼睛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硕大拳头，本能地向后瑟缩。
　　
　　青青的动作引起了武安良的注意，他原本半垂着头的突然抬起，斜斜撇了青青一眼，“现在已经到了湖中心，你能躲到哪儿去？”
　　
　　青青下意识得看了眼四周环境，小小的木船飘荡在湖中心，船外暗黑一片，仿佛是远山的剪影，而万家灯火的微水县，还在遥远的彼岸，隔着茫茫的镜湖。船外无处逃生，而船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怕的是武安良面上带着明显的怒火。青青揪着自己的小裙子，心脏急剧跳动，仿佛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个小祖宗，要他将自己掳到湖中心来惩罚。他会如何惩罚她？暴打她一顿，然后丢湖里边儿喂鱼？可是她究竟哪里做错了呢？青青怯怯地抬头，偷偷看了眼武安良，见他眉头压得极低，而看向他的眼睛赤红，仿佛带着浓烈的杀气，青青骇得紧紧贴着船壁，一张小脸惨白惨白，
　　
　　“武安……武公子，”青青发现自己一开口，嘴巴就哆嗦，她掐着裙子下的大腿，用疼痛来控制自己胆战心惊的神智，“武……公，公子，我……”
　　
　　“啪！”武安良一拳头砸在船壁上，青青吓得闭上眼睛，怎么办，他发怒了！
　　
　　“哼，武公子，你叫我武公子？”
　　
　　声音就在耳边，她能听见武安良磨牙的声音。青青的小手攥成了拳头，死死抵在船壁上，等待着拳头的到来。
　　
　　武安良单腿跪在青青面前，高大的影子覆盖住她，而青青闭着眼睛，看都不屑于看他一眼。为什么？武安良不明白，他送过她书，他送过她花，他为她向老娘说好话，他为她打过白老幺，整过徐彦修，他甚至还向她表白过，可是她眼里从来没有自己，心心念念都是徐彦修。就在刚刚，她昏迷在船板上人事不省的时候，叫的，也是徐彦修的名字，彦修，彦修，叫的多好听啊，可是她叫他呢？武公子，哼，去他妈的武公子！
　　
　　“看着我！看清楚我是谁！”
　　
　　武安良掐着青青的下巴将她扭到自己眼前，小小的一张脸，灰白一片，她就这么厌恶他 ，不愿意见到他吗？过了许久，长睫毛下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又倏地闭上，他更是恼怒，一巴掌拍在她的小脸上，“看着我！爷耐心不好，不想重复第三遍。”话音落了良久，那双小猫眼睛才慢慢睁开，里面水汪汪一片，蓄了半湖秋水。
　　
　　青青把着武安良指节分明的大手，颤声道，“武老爷……啊——”
　　
　　青青头撞到船壁上，咚的一声，疼得她脑袋晕眩了好一会儿。青青看了眼武安良推完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有力大手，蜷缩在船板上，不敢叫疼。她怕叫了之后，武安良更生气，然后又打她。青青突然就想起了上次王大娘的拳头，砸在身上像铁锤一样，把肋骨都要敲断。王大娘打得她从此怕了这对母子，甚至委曲求全一直恭恭敬敬待他们，可是他们一点儿都不愿意放过她。青青不知道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讨了他们欢心，让他们发发善心，放过自己。武安良投在地上的影子，就在她眼前一尺的地方，青青见那影子一动，立时缩成了团虾子，皱着眉头，小心将自己保护起来。
　　
　　武安良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再看了眼团在地上如受惊兔子般的青青，脑子里一时懵了，他怎么就伤了她呢？再大的嫉妒和怒火，都抵不上此时后悔的心痛。
　　
　　“青青，我不是故意的。”武安良蹲下/身,拉了拉青青，却见她将脑袋直往角落里藏。武安良忍不住将手落在青青的脑袋上，毛茸茸的，根本看不清哪里受了伤，“青青，别藏，给我看看，磕哪儿了？”武安良越是这样温柔说话，青青越是害怕，她不知道这个神经病会不会笑着就给她一耳光。武安良太捉摸不定了，青青甚至认为他搁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下一刻就会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撞向冰冷的板壁。她真的很害怕，她多希望现在都是梦一场，婆婆就在她身边抱着她，徐彦修也在她身边，他们还和当初一样，像朋友那样好好相处，她没有爱上他，他也没有厌弃她，她还可以叫他彦修，他还能帮她打跑小青蛇，舍了自己的命来救她。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们都不在她身边，而她却要孤身面对阴晴不定又喜欢打人的武安良。
　　
　　“青青，哪里疼？”武安良不知道她哪里受了伤，见她的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很痛的样子，他立刻慌了神，害怕真的伤了她，“青青，武哥错了，武哥不该对你凶。你给武哥说说，哪里痛好不好？”青青依旧没理她，肩膀抖动得更厉害。武安良慌了神，“青青，别和武哥生气，让武哥看看，伤了哪里，好不好？” 武安良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可是面对她，他不得不对她低声下气，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无端矮了一截，她的欢喜悲苦，他心心念念记着，而他的愁苦烦闷，她却置若罔闻，即便这样，他也可以容忍她。就像现在，她固执得不理自己，他也只能低三下四求她谅解。武安良求了半天，青青依旧缩在一旁颤抖，甚至将娇小的身躯又往船壁靠了靠，武安良心知这样不是办法，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面对自己。而这时候，他才看见她脸上尽是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黑压压贴在紧紧关闭的眼睑下，无声哽咽。
　　
　　船上一只灯笼摇来晃去，明灭的灯光下，泪珠儿徐徐滑落，而她却一声不吭。武安良心里一痛，两手捧着她的脸，小心擦拭，可是泪水擦不尽，流不完。
　　
　　“青青，”武安良捧着这张苍白的小脸，心疼得吻上眼角泪花，“武哥错了……”
　　
　　她颤抖得睁开眼睛，湿漉漉带水的眸子，落在他唇上的泪水上，哇得一声哭出声，“你别这样，我把钱还你，都还给你……求求你，别这样，好不好，别……”
　　
　　武安良一把将青青抱进怀里，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死死按住，“武哥不要钱，我要你，青青，我只要你！”
　　
　　百草堂内，吴老医生看着一身白衣的年轻大夫，又是赞叹又是感怀，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他都还没老，后浪就推了过来。
　　
　　徐彦修熟练地拔下最后一根针，往病人胸口一拍，一口黑血就从病人嘴里边冒出来，待黑血吐尽，徐彦修再次确认了下病人的脉搏，脉息微弱，但舒缓而平稳，看来正在恢复。徐彦修提笔，写下一张方子，交与吴大夫，“温水送服，一日三次，想来七日就可痊愈。如果有什么问题，您让佟婆婆到澄山捎句话即可。”
　　
　　吴大夫看了看方子，自叹不如，“你这手医术，埋没深山，实在可惜，要是……”
　　
　　徐彦修神情淡淡，吴大夫看了眼他身上的白色孝衣，自知失言。
　　
　　“……若是这个病人醒了，您对他本人和他家人都说是您治好的，千万别提我一个字。”
　　
　　“那怎么行！吴某从医多年，节操二字还是知道的，怎么能夺了你的名声。”吴大夫顿了下，又道，“若是别人知道是你治好的，或许还能接纳……”
　　
　　“我怕病人知道了，自己想不开。”
　　
　　徐彦修盒上药箱，回头见佟婆婆仍然坐在病床边，忙走到她身边，宽慰道，“他已经无大碍，您还是回去歇歇吧。来回跑趟澄山挺累的，早点回去休息。”
　　
　　“我就在这儿守着，他在我们店里边出事儿，我们有责任照顾他。”
　　
　　“吴大夫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您放心就是。”
　　
　　“彦修，我不放心，回去也不得安宁，还不如守在这儿，踏实！”佟婆婆态度坚决，徐彦修自知再劝也无用，于是又细细嘱咐了一番，方才跨起药箱准备离开，佟婆婆却又叫住了他，“彦修啊，青青还在静和茶庄，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她接回去，告诉她和邱掌柜，这里没事儿了。”
　　
　　徐彦修捏了捏药箱袋子，嗯了一声，点头出去。
　　
　　静和茶庄在正街上，现在是晚上，他也不用避着小巷道走。大街上关门闭户，行人稀少，也就在这时候，他才能正大光明走在这里，吹一吹来自于镜湖的凉风，然而他的心境一点儿都不轻松，相反还相当烦躁，特别是越靠近静和茶庄的时候，心里的烦闷更甚。他见她应该说什么好？说他帮忙治好了人，她无需担心吗？呵，说不定她又会冰冷冷得回敬他一句，无事献殷勤。其实他并不是怕她骂他痴心妄想，而是害怕见到她说这话时，眼中的疏离和淡漠，好似他们过往所有的快乐都是假的一样。那些回忆于他而言弥足珍贵，他真的害怕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否决掉。
　　
　　镜湖上的风依旧吹拂着，吹着这个在静和门前徘徊犹豫的年轻大夫，也吹着湖中心那只小船，船头的灯笼摇曳着，薄薄的光影洒进船篷中，照在两人身上。
　　
	

正文 大笨蛋，坏家伙


　　武安良抱着青青，紧紧圈着她的腰，生怕她逃离一样。青青痛苦得闭上眼睛，她不想看见他丑恶的嘴脸。青青不知道一个人要无耻到何种地步，才会做下他这样的事体，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要设计陷害她，为了让她放弃徐彦修，竟然拿她和婆婆赖以为生的茶摊来威胁她。他简直不是人，是魔鬼！
　　
　　“青青，你想好了吗？”武安良下巴搁在青青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茶香，道，“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哪怕你心里还有徐彦修都没有关系，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就叫人把药送到百草堂，救了那人，让那人把所有的错都归到徐彦修身上，与你们无关。”
　　
　　“如果，”青青念及徐彦修，心中一痛，将头偏向一边，逃离颈边灼热的呼吸，“……我不答应呢？”
　　
　　武安良低头看了眼怀中抗拒他怀抱的青青，眼中哀痛之色一闪而过，剩下的全是决绝，“那人活不过明天傍晚，到时候你们会惹上官司，当然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会让仵作证明，这一切都是徐彦修所为，你们的茶摊受了他诅咒，不关你们的事，只是以后，再没有人会去你们的茶摊喝茶了……青青，不管如何，你都不能和徐彦修在一起，你明白吗？”
　　
　　徐彦修，他的计谋不管成与不成，受害的都是徐彦修。青青心里跟刀子剜了一块似的难受，为什么要这样子呢？徐彦修已经是那样了，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呢？难道嫌他活得还不够苦不够累吗？他那样的好人，应该快快乐乐的生活，不该遭受这些劫难，不该的……
　　
　　“青青，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让自己不痛快，还要搭上旁人的性命呢？”武安良吻着青青的头发，喃喃道，“你看，武哥一直都待你很好，是不是？只要你答应我，武哥将来也会待你好，一直一直都对你一个人好……”
　　
　　“那也叫好吗？”青青咬着下唇，盯着武安良近在咫尺的面容，冷笑道，“你骗我的钱，害得我赊账受人的白眼，你说是为了我好？你娘打我，那么大的拳头打在我身上，你说是为了我好？你把我的茶摊毁了，让我和婆婆挨饿受冻，你说是为了我好？你甚至吓唬我，恐吓我，不让我喜欢徐彦修，设计陷害我……你让我战战兢兢一刻都不得安宁，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武安良，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好！你明明是恨我，恨不得我死在你面前，你才心安。”
　　
　　“青青……”武安良急切得抓住青青的肩膀道，“不是这样的，不是……，青青，我喜欢你，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她居然这样问他。武安良楞楞得，他怎会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喜欢便是他待她的心，拍着她的头，让她注意到自己，逗着她生气，让她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随时随地都希望，自己站在他面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让她想忽视都难。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可是她却不领情？她说那不叫喜欢，可那怎么不叫喜欢呢？是了，她还没和自己在一起，她和他在一起了就会明白他是真的喜欢她。就像多年前养的那只猫一样，开始的时候拿着爪子挠他，躲他，远远闭着他，可是当他把它捉在手里，逗着它，养着它，最后，它还不是乖乖地听自己的话，黏着他，亲近他。青青和这猫一样，她只是不了解他罢了。
　　
　　“我懂，青青，只是你不了解……”
　　
　　青青捂着耳朵，不愿意听他说。武安良抓着她的手往两边搬开，拉扯间，船上的灯突然掉落下来，烛火熄灭，瞬间黑暗。
　　
　　武安良目光如炬盯向船头，夜风下，灯笼躺在船头，左右摇摆。
　　
　　武安良冷哼道，“你给爷出来，王八蛋！”
　　
　　徐彦修在静和门口已经犹豫了很久，久得身上的衣衫都有了薄薄的凉意。店里边的小工神经紧张，如临大敌，一见他靠近，立即拽紧柜台上的大算盘，不知是要自卫还是自残。
　　
　　吁——徐彦修虚出一口气，抬脚欲往茶庄行去，却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
　　
　　“得得得，哒哒哒——”
　　
　　十分普通的马车，车檐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竖横着‘静和’二字。马车行到店门口停下，阿贵跳下车掀起帘子，邱掌柜踏着凳子下来，不期然看见立在道旁的白衣大夫。
　　
　　“徐彦修？”
　　
　　“邱掌柜，”徐彦修瞥了眼往马肚子底下躲的阿贵，神情淡淡，“佟婆婆让我来接青青回家……”
　　
　　“那好，里边请。”
　　
　　“掌柜的，”阿贵小声叫邱掌柜，以眼神示意别让徐彦修进门。邱掌柜斜了他一眼，不作理会。
　　
　　“不用了，邱掌柜。既然你回来了，劳烦你送她回去就是……”顿顿，又道，“百草堂那人已经没事了，你告诉她一声……我，告辞了！”徐彦修拱拱手，转身离开。
　　
　　邱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脚踢在阿贵身上，“没出息的东西！”将手里捏了半天的瓶子丢到阿贵眼前，“送去百草堂，以防万一。”语落，甩着袖子进店，问柜台后的小工道，“青青姑娘在哪儿？今天有官府的人来吗？”小工眨巴着眼睛，道，“什么青青姑娘，还有官府找咱们干什么？”
　　
　　“没有？”邱掌柜反问，见小工并未撒谎，猛然一跺脚，“遭了！”
　　
　　镜湖上暗黑一片，这条小船在湖中心，随风摆动。
　　
　　“你他妈是谁？有种给爷滚出来，别在那儿缩头乌龟似的，你是怕打不过爷还是怎么的……”
　　
　　武安良站在船头骂骂咧咧，青青看他对着暗黑的虚空叫骂，好像那里有个人一样。青青心里咯噔一跳，他果真是个疯子吗？如此想着，青青赶紧跪在船板上，往船尾爬去，她不要和疯子待在一起。青青爬出船篷，躲在船舷边儿上，望着遥远的微水城，欲哭无泪，怎么办？武安良他疯了！刚刚船上的灯笼一灭，他就拽着她的手不放，说什么船上有人，可是船上除了他们两个哪里有其他人嘛。他偏不信，拉着她在船上找了半天，差点把底板都要掀了，也没个人影子，然后他就开始发疯，把她扔在船舱里，跑到船头上拿着木浆叫骂挥舞。青青又看了眼在船头手舞足蹈的武安良，暗暗担心，他会不会一桨把她拍湖里去。这么想着，青青感觉胳膊上好像有个力量在大力拉扯她，青青抽了抽手，结果手上的力度根本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怎么回事？青青低下头，骇得僵立原地。什么时候她胳膊上多了一只手？水淋淋，白森森的大手！直愣愣从湖里冒出来半截惨白的膀子，是……妈呀水鬼！
　　
　　“啊~！”
　　
　　青青尖叫出声，那手听到叫声，像受了惊吓一样，拖着她就往湖里去。
　　
　　“噗通——”
　　“青青！”
　　
　　武完良听到一声叫喊，待她回过头来，却惊异地发现船里空无一人。青青哪里去了？武安良奔到船尾，见船板上一滩水渍，湖面上漩涡还未散去。青青，青青……
　　
　　“你要敢动她，老子盗你的菊花！”
　　
　　武安良扔下船桨，噗通跳下镜湖，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湖里暗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青青，青青……武安良全神贯注于水下寻人，却没留意到他头顶上的船正在移动。
　　青青趴在船板上，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被人拖进了湖中，湖水呛得她睁不开眼睛，接着她好像听到身边不远处响起了巨大的落水声，她还没回过神来，有人已经将她甩到了船上，青青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黑色的影子消失在船头，接着船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如离弦之箭，迅速向岸边驶去。武安良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微水的西城门早已经关上，徐彦修摸出身上铜制通行证，小兵打着哈且验了牌，打开小角门。“嘭——”城门在身后关上，城墙上的老灰扑棱棱往下掉。徐彦修弹掉衣衫上的尘土，望了眼天上的星星，明亮璀璨。徐彦修将手伸向头顶，织女星在指尖闪烁着光华，柔和甜美，一如她眼中浅浅的笑意。
　　
　　今夜，你陪我回家吧。
　　
　　徐彦修淡淡一笑，护城河上夜风徐徐，白衣迎风招展，无限风华行走于寂寥的深秋夜色中。萤火虫举着灯笼给他照明，小虫子弹着琵琶给他歌唱，露珠儿悄悄绽开笑容，淘气得在草尖舞蹈，期望引起他的注意……万物的美好，渐渐抚平他烦躁的心绪，一只萤火虫驮着仙人遗失的东海明珠，缓缓从眼前飞过，它的尾巴可真漂亮！徐彦修的视线跟随小虫儿身上的荧光，慢慢转过身：一切犹如梦境一样，漫天飞舞的萤火中，他竟然看见青青站在草丛中，圈着胳膊，颤抖着，战栗着。半仰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中挂着泪珠儿，一见他回头，小嘴巴张开，哇得哭出来，“徐彦修……”
　　
　　他愣在原地，整个人还沉浸在乍然见到她的意外之中，她是在叫他？她为何会在这里叫他？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叫他？
　　
　　晚风摇曳，白衣飘飘，一声呼唤，天地失色。
　　
　　“青青……”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满心的恐惧化作无限的委屈。
　　
　　青青流着泪，在百草堂的时候，她不觉得委屈，在船上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委屈，可是一见到这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些伤感啊，害怕啊，恐惧啊，全都变成了委屈。害得她像个在外边受了欺负的孩子一样，一心想找他为自己做主。
　　
　　“徐彦修，大笨蛋！”
　　
　　她念一句，朝他走一步。
　　
　　“徐彦修，大笨蛋！”
　　
　　念一句，走一步。
　　
　　“徐彦修，大笨蛋！”
　　
　　念一句，走一步。
　　
　　……
　　
　　“徐彦修……”她终于展开双臂奔向他，萤火虫弥漫星空，在漫天的萤光中，她撞进他怀里，拼命捶着他的肩膀，“大笨蛋，坏家伙……”
　　
　　他拽住她的手，却见她小脸上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映着满天星辰，她咬着唇一遍遍骂他坏家伙。徐彦修心底一痛，一把将她揽进自己怀抱中，紧紧抱住。
　　
　　星星眨着眼睛，萤火虫在跳舞，小虫子唱着歌谣。
　　
　　他听见她伏在自己的肩头呜咽，“徐彦修，我害怕……”
　　
	

正文 碎花小裤裤


　　小小的山间木屋，屋中一灯如豆，跳跃的火焰，在墙上投射出两道影子。这间空寂多年的小房子，如今终于多了一个人。
　　
　　青青躺在床上，棉被盖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合着，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徐彦修取下她额上凉掉的毛巾，伸手探了探，还好，热度降下去了。青青感到额头上的冰凉，半睁开迷茫的眼睛，一见眼前有人，惊恐得嗯了一声，细细的声音，病猫儿一样，瑟缩着往被子里钻，待看清眼前的人，方才停止挣扎。小鼻子抽了抽，觑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弱弱的呜咽。
　　
　　徐彦修俯身，“怎么了？很难过是不是？”
　　
　　青青点点头，眉头深深蹙着。
　　
　　徐彦修心底一疼，将被子重新拉到她下巴底下，用手掖好，道，“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青青摇摇头，一双眼睛强睁着，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了？”
　　
　　“你别走，好不好……”
　　
　　你别走……徐彦修心神摇曳，清雅的唇角浮起一丝笑，“好，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青青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忽又睁开，茫茫然看了下四周，道，“你骗我……”
　　
　　徐彦修错愕，他什么时候骗过她？而青青却像不放心，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徐彦修洁白的袖子，枕到头下，拍了拍，“这样就走不掉了。”像是终于放了心，眼睑重又合上，沉沉睡去。
　　
　　原来是烧迷糊了。徐彦修好笑得看着她的举动，倾身坐到床边，守着沉睡中也会蹙眉的她。
　　
　　徐彦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青青为什么出现在城外的荒道上，而且浑身湿透。她为什么没有呆在静和茶庄？深更半夜，她又去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将她吓成这个样子？一切都是谜团，而谜团的答案在床上沉睡的女子身上。徐彦修伸手拨开青青的额发，抚摸着光洁的额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青青做了个梦，长长的，无止境的噩梦。
　　
　　深夜的镜湖冷风呼啸，湖边大槐树上，两只黑漆漆的老鹰，幽绿的眼珠一动不动注视着她。
　　
　　她的双脚陷在沙滩中，动弹不得。身上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冷风吹来，冻得她浑身哆嗦。一个如鬼魅一样的黑衣人从湖水中冒出来，两只眼睛凌厉地扫向她，然后一指指向她身后黑魆魆的草丛，“快滚！”她想向他道谢来着，谢他救了自己性命，可是他一点儿都不领情，冰冷得掀起一道水花，泼在她身上，冰寒浸骨。不远处，一道水花涌来，黑衣人立时跳出水面，一脚点在小船上，船体顷刻崩塌。黑衣人不作停留，直向微水而去。
　　
　　水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武安良的怒吼声，“给爷滚出来！青青，你在哪儿？……别让我逮着你！”是武安良来捉她了！她吓得脚底打颤，踉跄着向草丛奔去，尖细的石砾割破脚底，锋利的草茎划伤手臂，她一心朝前跑，不知被绊倒了多少次，才甩掉身后如影随形的叫喊声。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荒凉的道路上，看见徐彦修，白衣烁烁的徐彦修，清冷如月的徐彦修。她明明叫了他，他却只是茫然站在那里，装作看不见她。夜风吹来，白衣翻飞，如一只即将凌空而去的白鹤。他走了，她怎么办？剩下她该怎么办？徐彦修，别走……
　　
　　青青睁开眼睛，明亮的阳光刺进来，她忍不住用手挡了挡。待适应了屋中刺目的光线，她才看清这是一间不大的木屋，靠墙立着一座大书架，架上书籍次序井然，靠窗有一张书桌，桌子上放着砚台笔洗，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神农寻药水墨画，屋中再无其他装饰，简洁而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味儿，青青记起来，她昨晚逃命的时候，遇上了徐彦修。只是，徐彦修哪里去了？
　　
　　青青坐起来，掀开被子，趿起鞋子走出去。
　　
　　翠竹杆围起的院落，西边一带种着两圃药材，碧绿硕大的叶子，长势极好。东边一带架着两排木架，架上放着几只簸箩，箩中晾晒着切成片的山药，束着把儿的黄芪，留着须的川芎，此外还有棘皮、枸杞、无根藤等常见中药。药架旁边，搭起一根晾衣竿，徐彦修站在竿下，甩着一条蒲绿色的小裙子……等等，蒲绿，蒲绿……青青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衫，宽大的素袍子，松松系在腰间。大不要紧，要紧的是，衣衫是白色的，白色的！青青僵硬得伸手摸了摸胸前，娘咧，怎么是空的？青青欲哭无泪，山间的小微风吹过来，袍子底下凉飕飕没个遮拦，不用想，下边儿也是空的。她的亵衣哪里去了？她的碎花小裤裤哪里去了？青青幽怨得盯着竹竿上迎风飘荡的小碎花，轰——脑袋瞬间爆炸，可恶的徐彦修，竟然趁人之危！
　　
　　徐彦修晾完衣服转过身，见青青站在院子中间望着他，心里甜甜得迎风浅笑，忽又见她两颊通红，忙掩了笑，关怀道，“怎么出来了，山里风凉，吹多了待会儿又得发烧，快……”
　　
　　“徐彦修！”
　　“嗯——”
　　
　　“王八蛋！”青青磨着牙，他居然还好意思冲她笑，都是王八蛋，全都是王八蛋，一个二个都不是好鸟！她的清白哦~~青青气鼓鼓冲进屋子，大力甩上木门。怎么办啊？青青贴在门板上，心跳噗通噗通，她该怎么办啊？摸着心口，那里除了羞涩，竟然没有多大的怨气，你个蠢东西，要死了要死了！
　　
　　另一厢，徐彦修愣愣站在那里，敏感的内心消化不了王八蛋的骂语。她昨晚不还躲在自己的怀里哭，拉着他的袖子不让她走，怎么一个晚上过后，她又变了呢？她如此反复无常，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又是在耍弄他？耍弄他……
　　
　　徐彦修手中的木盆跌落下来，滚到篱笆墙边，自怨自艾。
　　
　　青青待在屋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忍不住躲在窗户后头往外瞧。徐彦修那个王八蛋居然还站在院子里，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青青气闷撇撇嘴，忽见自己手上的擦伤，猛然想起最要紧的事情，百草堂还有个生死未卜的人，武安良还预谋着陷害徐彦修呢！
　　
　　青青顾不得羞涩，赶紧推开屋门，跑到徐彦修跟前，道，“你会解毒吗？”
　　
　　徐彦修额前几缕发丝随风动了动，半响才抬起头，不着痕迹向后退了一步，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闷闷道，“怎么？”
　　
　　青青看了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眸一黯，有点不明所以，“有个人在我们茶摊中毒了，恐怕活不过今天晚上，我没拿到解药，你快去看看吧……”
　　
　　徐彦修望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哦”了声。
　　
　　“你怎么了？”青青上前一步，徐彦修立马退后一步。
　　
　　他在避开她。这个认知让青青心脏抽搐，可还是忍着委屈道，“你帮我救救他吧，他要是死了，我和婆婆该怎么办啊？”
　　
　　“他没事了！”徐彦修淡淡道，“他的毒已经解了，你用不着担心！”说完，径自朝屋子走去。
　　
　　青青看着他转身时脸上冰冷的表情，和那天同她说再见的时候，是一个样子。他又莫名其妙的厌弃她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他怎么可以霸道地把她的衣服换了呢？青青撅着嘴，本不想理他，可是眼见他又要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终是忍不住跑上去，伸开双臂拦住他，“我以后都不骂你王八蛋了，真的，你别生气。”
　　
　　徐彦修侧着头道，“骂不骂有什么区别。”
　　
　　“你什么意思？”青青抬起头，见他眼底下一片熬夜留下的青紫痕迹。她昨晚虽然烧得迷迷糊糊，可还是记得他一直都在照顾自己。他既然那么关心她，为什么就不好好同她说句话呢？“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意思。”
　　
　　徐彦修偏着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去在意她湿润的眼睛。
　　
　　他干嘛要这么疏离的对待她？青青咬着唇怒道，“徐彦修，我讨厌你这样闷声不响使性子，讨厌你莫名其妙同我生气，讨厌你……”
　　
　　“我也讨厌你！”
　　
　　五个字如一把利剑，精准刺向青青的心脏，一刀见血。青青仰起头，泪水挂在眼角。她翕动着唇重复他的话，“你说，你讨厌~~我，凭什么？是你要对我好，是你要关心我，一直一直都是你在招惹我，害我胡思乱想，自作多情。徐彦修，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和你的水小姐双宿双飞不好吗？为什么要拉上一个多余的我？这样很好玩吗？看着我为你开心，为你痛苦，为你挣扎是不是就能满足你的虚荣心？你怎么比……比他还无耻呢？！可我更无耻，我干嘛要喜欢你这个人啊！”
　　
　　青青一把推开徐彦修，朝外边跑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自己能去哪里，可是她就是不愿意和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徐彦修当场愣住，她说……我干嘛要喜欢你这个人……她说她喜欢他……，没有听错，她是这样说的。青青……徐彦修回头，白色的影子已经跑到了大门口，他赶紧追上去，一把从后边将她抱住。
　　
　　“放开，你……”青青不停挣扎，甚至用脚去踹他，可是徐彦修不为所动，紧紧圈在她腰间，紧紧的，窒息一般用力。
　　
　　“你说你喜欢我？”
　　
　　“我没说过，你哪里讨人喜欢咯？放开，王八蛋！”
　　
　　徐彦修相信自己没有听错，那么重要的话，他一定不会听错。青青情绪激动，在他怀里边儿又打又踢，哭着叫着，要他放手。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你说了，我就放手，随便你去哪里我都不管。”
　　
　　“好，就一句！”青青本是一句都不想听，可是徐彦修不依不饶，抱着她不让他走，少不得要听听是哪句，其实她自己也明白，不是挣不过，而是不愿意轻易放手。
　　
　　山间清风徐徐拂过，竹林沙沙作响。青石阶梯上，一上一下站着两个人。上面的那个鼓着腮帮子，撅着嘴，紧紧拽住松开的白色衣衫；下面那个生怕上面的人逃离，负手堵在道路中间，素白衣衫带着月华的柔和气息，淡淡的，却不容忽视。
　　
　　微风扬起衣衫下摆，青青觉得两腿之间空荡荡的任风穿梭，而对面还站着眼神灼灼的徐彦修，她小脸红了红，顺手压在袍子上，道，“有什么话，快说！”
　　
　　“你说你喜欢我。”
　　
　　“没有！”青青抹了下脸上来不及干涸的泪水，倔强道，“我没那么傻！”
　　
　　哧——徐彦修轻笑出声，他看着青青蹩脚否认的样子，肩上的石头落了地。徐彦修伸手触摸青青的脸颊，被她一巴掌给拍开。青青白了他一眼道，“问完了？问完了我走！”青青说完，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徐彦修只望着她傻笑，一跺脚便要绕过他离开，却在经过徐彦修身边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青青回头，通红的兔子眼睛瞪着他，“有完没完？”
　　
　　“没完！”徐彦修深深吸口气，目不转睛注视着青青，目光极是诚恳，“如果和我在一起会被人耻笑，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如果和我在一起会受到命运的诅咒，终身不顺遂，如果和我在一起会被我拖累，早早失去性命，这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徐彦修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然后专注得望着青青，希望在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惧怕，然而他失望了。青青听完，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就是因为担心我嫌弃你，所以莫名其妙冲我发脾气？”
　　
　　徐彦修讪讪一笑，不置可否，反而急切得问道，“会喜欢吗？”
　　
　　徐彦修如此郑重对待这些事，让青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他脑子里成天就想着这些。青青气不打一出来，脚下狠狠一跺，道，“不喜欢！”
　　
　　徐彦修原本神采熠熠的面容瞬间黯淡，眼中的希翼烧成灰烬，只剩一片苍白的空茫。青青狠得牙痒痒，扭身就朝外走。走了老远，身后毫无响动，居然没有追上来。青青忿忿地回身，枯黄的劲竹下，徐彦修如一株遭受霜打的绿竹，黯淡萧索，失去了所有生机。
　　
　　青青又是得意，又是心痛。
　　
　　“喂，傻瓜！”
　　
　　徐彦修缓缓侧身，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却为了保持最后的风度，在努力冲她笑。
　　
　　“我不信！”青青慢慢走向他，边走边道，“不管你是白无常，还是勾魂使者，你在我心里就是徐彦修，一个治病救人的好大夫。那些什么勾魂啊，克命啊，都是无稽之谈，我不信那个，”青青来到徐彦修面前，仰着头道，“听见了吗？我不信那个。所以，你也别信。”
　　
　　“然后……”
　　
　　“我喜欢你！徐彦修，我喜欢你！”
　　
　　青青笑着，细碎的阳光从竹林上空投射到她白皙红润的脸颊上，水汪汪的眼睛里，映出彩虹的颜色，像澄山上最美的一汪湖水展现在他眼前。徐彦修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展开双臂，看着青青。
　　
　　“傻瓜！”青青笑骂了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徐彦修紧紧环住怀里的姑娘，喃喃道，“青青，我一点儿都不讨厌你，我喜欢你！”
　　
　　“我知道。”
	

正文 和尚成师傅


　　木门拉开一条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探出来，滴溜溜转一圈儿又缩了回去。然后一只白嫩嫩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上下晃了晃。徐彦修唇角勾了勾，将叠好的衣服轻轻放到那只手上。手得了物什，嗖地缩了回去，而后嘭地将门关上。
　　
　　徐彦修摸摸鼻头，他真的那么像登徒子吗？
　　
　　“……青青，我说过，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所以不存在男女大防的问题。”
　　
　　“骗人！”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和青青含羞带气的哼哼。她才不会相信。即便是现代，也没有男大夫脱女病人衣服的事情吧？即便有，那也是紧急情况。而诸如衣衫湿了的事，算不得紧急。
　　
　　“老实交代，有没有私心？”
　　
　　徐彦修摇头否认，目光开始飘忽，“没有！”
　　
　　“哼，”青青拉开门，蒲绿色的小裙子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顺服地贴在脚边。
　　
　　青青叉着小蛮腰，小脑袋半仰着，“要是我是你一定会想，哎呀，我都脱过她衣服了，铁定看了不只一条胳膊，她那么怕苦怕痛的人，一定舍不得赔我两条胳膊。怎么办呢？以身相许呗，许给谁呢？废话，当然谁看的谁娶啦。你说是不是啊，徐彦修？”
　　
　　“咳咳……”徐彦修将拳头抵在唇上，红着脸转移话题道，“额，佟婆婆那里我带了口信，说你在澄山为病人祈福。”目光飘忽到枝头，错开青青逼视的眼神，“嗯，我想起来了，锅里的粥熬好了。”说完，径自逃去厨房，像有人在后面拿着棍子敢他似的。青青冲着他的背影撇撇嘴，不老实的鸟儿，敢做不敢当。
　　
　　厨房里，两只白净的瓷碗搁在小木桌上，一双筷子孤零零立在竹筒中，显见是一个人生活的地方。青青瞄了眼墙壁屋顶，干净整洁，一如他的人一样。
　　
　　徐彦修拿着柄勺子搅动锅里的小米粥，欣长的白色身影立于灶台前，动作沉稳而熟练，应是做惯了的缘故。青青背着手凑过去看了两眼，米粒饱胀，面上裂开三道口子。果真是好了，青青瞥了眼竹筐里翠绿翠绿的小野菜，顺手抓了一把扔进去。徐彦修拿手肘碰了碰青青探到近处的脑袋，“离远点儿，别把衣服弄脏了。”
　　
　　青青不甘不愿缩回头，见徐彦修白色的下摆沾了锅灰，“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是。”
　　
　　徐彦修舀起米粥看了看，“白色的自是如此，待会儿换了就好。”
　　
　　青青到没留心听徐彦修说什么，视线胶着在黑乎乎的印子上，突然就想起了听来的那些话。
　　
　　青青抿着唇，半响抬起头，嗫嚅道，“……那个，穿白衣确实容易脏。”顿顿又道，“你有没有想过，不穿白衣，穿点什么宝蓝色啊，天青色啊，墨黑色啊……”
　　
　　“青青，”徐彦修指了指碗的方向，青青立即将两个碗取过来，一字排开，而后眼巴巴的看着徐彦修。
　　
　　徐彦修笑笑，在每个碗里添了一勺粥，又特别在一只碗里多加了几片菜叶子。
　　
　　“我是在守孝，不能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青青见他说的如此轻松，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不由急道，“那些人的死不关你的事，婆婆说的。”
　　
　　“嗯？”徐彦修挑眉，“我替父母守孝，关那些人什么事儿？”
　　
　　“父母？”
　　
　　“对啊！”徐彦修又用勺子捞出两个鸡蛋，浸在冷水中洗干净，端起两碗米粥放到桌边。青青跟着落座，仍旧有点消化不了，“不是原来那些病人？”
　　
　　徐彦修一听原来的病人，许是忆起了不快的曾经，神情有点不自然。
　　
　　“我虽心痛他们，但他们不是我至亲之人。”将筷子递到青青手里，“粥凉了。”
　　
　　青青扒拉着碗里的粥，心里又生了一层疑惑，“替父母守孝不是三年吗？你怎么会守了二十几年呢？”
　　
　　徐彦修正剥着一枚鸡蛋，白皙的手指映着嫩嫩的蛋白一点儿都不逊色。他的手指可真好看，天生做大夫的料。
　　
　　徐彦修将蛋放进青青碗里，拿毛巾擦了擦手，道，“妙济禅师说我父母去得太早，我没能好好孝敬他们，所以让我给他们戴二十五年的孝，让他们地下有知，也可以瞑目。”
　　
　　“原来是这样，那你怎么不告诉微水县的人，任由他们误会你是白……”青青说到一半，陡然住了嘴，微水县的人早就认定徐彦修是个不祥之人，他如果解释，他们不仅不会相信还会认为是他在狡辩。青青想到徐彦修有苦说不出的样子，眼睛就开始泛酸。抬眼，见徐彦修情绪也很低落，青青赶紧打住自己的悲伤，她得让他开心才是。
　　
　　“没事，等你满了二十五岁，除了孝衣，他们就知道是错怪你了。你，”青青戳了戳碗中的米粒，不自然道，“你什么时候满二十五岁啊？”
　　
　　“腊月十二，红梅花开的时候。”徐彦修戏谑，“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青青小脸红了红，拿起桌上的另一只鸡蛋敲在徐彦修额头上，“不告诉你！”
　　
　　用过饭，徐彦修用一碗白糖水，哄着青青又喝了一碗中药，待确认她确实无大碍了，这才细细问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武安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要找的人会躲在澄山白无常的居所，更不会想到盗菊娘子会逃进邱静和的茶庄。武安良昨晚上跟丢了青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盗菊娘子，眼看着就要抓住他了，结果他一个鹞子翻身，翻进邱静和茶庄。武安良当下不做他想，带上人就往静和茶庄冲，自然而然和邱静和起了冲突。那邱静和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不对盘，弄得他差点和对方打了起来，要不是寻街的捕快多事。今儿邱家就要办丧礼。要说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呗，可他邱静和居然说自己名下的茶摊开不了，他武家的茶摊也没有开的必要，硬是带人闹了茶摊，威胁了他老娘。武安良这面子跌到姥姥家了，为了以后还能在微水混下去，直接带人去城外截邱静和从宛南回来的商队。
　　
　　妙济禅师站在澄山半山腰的听松崖上，看着官道上绝尘而去的几十匹人马，双掌合十，念了句佛，“阿弥陀佛。”随后甩袖向山下木屋而去。
　　
　　青青坐在凳子上，偷眼见徐彦修仍旧蹙着眉，双唇抿成一条线，且越抿越紧。于是小声道，“……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放心。”
　　
　　事情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会三更半夜出现在城外，浑身都湿透了，狼狈成那副样子。投毒，绑架，威逼……她一晚上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徐彦修悔恨自己同她置气，躲在澄山不见她。要是自己当时就在她身边，邱掌柜不用去找药，佟婆婆不用担心，她也不会被武安良掳走。与她比起来，自己心里那些男人的别扭又算得了什么呢？
　　
　　徐彦修走到青青面前，蹲下/身，道，“害怕吗？”
　　
　　青青赶紧摇摇头。
　　
　　“怎么会不怕，昨晚上连觉都不敢睡。”徐彦修伸手碰了碰青青的手，见她只是缩了缩，并没有退却。这才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对不起，我不同你生气就没这些事儿了。”
　　
　　徐彦修的手心像他的人一样，很温暖，暖得青青心里酥酥麻麻，“当时挺害怕的，后来见到你就不怕了。” 
　　
　　徐彦修笑了笑，“傻瓜，尽说好听的。”顿顿，又道，“他是不是喜欢你？”
　　
　　青青感觉到徐彦修的手松了松，赶紧否认，“不是，那不叫喜欢。是我得罪了他，他恨我呢。”语毕，她的手就被用力地抓住，紧紧的，彷佛听得见骨头咯咯响的声音。青青却没叫出声，她知道徐彦修总是缺乏安全感。过了半响，徐彦修才卸了力道，松松捧着她的手，一脸歉意。
　　
　　青青反握住徐彦修的手，担忧道，“我怕他以后找你的麻烦，他……”
　　
　　“他伤不了我！”
　　
　　“嗯？”
　　
　　徐彦修与青青十指相扣，道，“就像他伤不了你一样，他也伤不了我。”
　　
　　“咦？”
　　
　　徐彦修语气十分笃定，好似他有什么护身符一样。护身符？青青猛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得盯着徐彦修，“你认识那个黑衣人？”
　　
　　徐彦修不点头，也不摇头。
　　
　　“听武安良的口气，他好像就是盗菊娘子。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他和盗菊娘子一伙儿的？盗菊娘子爱慕他？还是……
　　
　　“想哪儿去了！”徐彦修一掌拍在青青的额头上，“我从没见过他，可我感觉他认识我。青青，你也许不知道。从小到大，我遇到过很多危险，有时候是山上的石头滚下来，有时候是病人的家属提着刀要杀我，有时候是楼上的花盆掉下来，有时候是走过的桥突然断掉……可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害到我。妙济禅师说是我命中带煞，所有的牛鬼蛇神都要退避三舍。可我不信这些，我总觉得有个人在附近看着我。”
　　
　　“确实有点……”青青挠着下巴，一次叫偶然，二次叫运气，五六七八次呢，只能叫必然。“可是他为什么要护着你呢？”
　　
　　徐彦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怜悯我的身世吧。”
　　
　　青青见徐彦修说到身世，眉间隐含愁绪，忍不住轻轻抹平，“和你身世不相干，是你人好，好人有好报！”
　　
　　青青……徐彦修心旌摇曳，她是真的不在意那些传闻，也不允许他自怨自艾。
　　
　　徐彦修眸中乌云退散，朝霞初生，怔怔得注视着青青，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阿弥陀佛”
　　
　　突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二人纷纷侧目，只见胖胖的光头和尚挺着弥勒佛肚子，笑眯眯站在院子门口，眼神灼灼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青青和徐彦修对视一眼，赶紧松开手。一个偏向左，看树上两只喜鹊打架，一个偏向右，看风中缠绵悱恻的无根藤。
　　
　　“哈哈，贫僧来的真是时候。”妙济禅师双掌合十，转向青青，“老衲决心传授姑娘茶艺，姑娘意下如何？”
　　
　　青青脸上的红晕烧到了脖子根，她还记得妙济禅师说传内不传外。青青在裙子底下踢了踢徐彦修，咬牙道，“都是你害的。”
　　
　　这个小动作落进了妙济禅师的眼中，嘴巴咧到耳朵根，笑得青青双颊更红。
　　
　　徐彦修不合时宜咳嗽两声，青青瞥了他一眼，大大方方站起来，行了个礼，“青青谢谢师傅，以后定当用心学习，好好孝敬师傅。”
　　
　　“你和彦修好好相处，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
　　
　　妙济禅师亮亮的光头如一盏硕大的灯泡，恨不得奉献出所有的光和热，炙烤这两只初初定情的小喜鹊。纵使青青再大方，也受不住他看儿媳妇般炽烈的眼神，羞涩得垂下了头。
	

正文 苏武牧羊


　　徐彦修跟着妙济禅师上澄清寺，青青与他们在道路口分别。
　　
　　走在官道上，青青忍不住踮起脚尖回头望了望，徐彦修站在金黄落叶的山道上，白衣翩翩，目送她离开。青青冲他挥了挥手，这才回了微水县。
　　
　　百草堂那病人的家属是个直爽豪气的妇人，见丈夫已无大碍，不仅没追究她们的责任，还感谢佟婆婆照顾她家男人。青青和佟婆婆实在过意不去，毕竟人是在她们那里出了事儿。两人商量了下，买了一些补品赠与对方。
　　
　　从百草堂出来，一路上都在听人们说小霸王与邱静和卯上了，起因众说纷纭，结果就是小霸王带人去截邱掌柜的茶货，邱掌柜带人去城外与小霸王火拼。
　　
　　“邱掌柜不会出什么事儿吧？”佟婆婆抓着青青的手不自觉捏紧。
　　
　　其实青青也很担心，武安良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抽疯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而且从宛南回来的商队，十有八九和她的红茶有关，要是被武安良闹出什么事儿，她美好的计划不就玩儿完了吗？
　　
　　“婆婆，我想去百草堂看看。”
　　
　　佟婆婆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邱掌柜帮了咱们许多忙，咱们不能做遇事缩头那起子人，是该去看看。”
　　
　　青青一踏进静和茶庄，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邱掌柜以及店里的管事都不在，独留下缩在柜台后，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阿贵。阿贵是个胆小怕事之辈，见到青青就和遇见了救星一样，赶紧从柜台后跳出来，将她拖去后堂。
　　
　　偌大的后堂，干净整洁，桌上两只茶杯，热气腾腾。
　　
　　咚咚咚，铛铛铛……茶杯震动，溅出三两水滴。
　　
　　青青瞥了眼桌下，原本害怕担忧的心思反而镇定下来，“你别怕。”
　　
　　“谁……谁，说我怕~怕了。”阿贵两手死命按住抖动的大腿，他才不愿意在一个女人面前丢脸呢。可是脚怎么不听使唤啊？阿贵眼神四处飘忽，想以此来转移青青的注意力。
　　
　　“哈，你看墙上那画儿画得多好，还有题字呢！”阿贵伸手一指，指向中堂正中间挂着的一幅画上。青青晓得阿贵是怕跌了面子，赶紧配合地装作看画。这画她原来是看过的，画的是《苏武牧羊》。青青为了表示自己被画吸引了，特意凑到画像下认真观看。
　　
　　画上苏武手捧符节跪于高石台上，身后围着四群羊，每只都是虎视眈眈。虎视眈眈那？青青偏着头，发现有点不对劲，羊不该温顺吗？怎这画上的羊如此狰狞呢？青青一时来了兴致，又凑近了些。这一看却有了新发现：每只头顶都顶着几片茶叶，像顶了朵绿色的花儿。那画左上角题了一行字，‘史记不复，太史公独饮乌龙“。
　　
　　太史公，是那个写史记的司马迁吧，苏武，是汉朝那个宁死不降的坚贞臣子吧。司马迁用笔高度赞扬过苏武，可是那个苏武生活在苦寒的漠北之地，而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啊。这么幅自相矛盾的画，邱掌柜为何要挂在如此紧要的中堂呢？
　　
　　窸窸窣窣，门外衣衫响声，合着杂乱的脚步声。青青回头，见邱掌柜大步踏进来，棕色的道袍上染了半幅血渍。
　　
　　“邱掌柜，这是……”
　　
　　邱掌柜摆摆手，打断青青的话，道，“你速速把昨天的事讲与我听。”
　　
　　邱掌柜面色肃然，扣在扶手上的右手捏成拳头，隐忍着怒火。青青不敢耽搁，忙将事情添了两滴清油，告知于邱掌柜。未了，道，“原是我得罪了人，害得掌柜受累，青青实在是抱歉，我……”
　　
　　“等等，”邱掌柜抬起头道，“你说黑衣人是我叫去救你的？真的有黑衣人？”
　　
　　青青愣愣得张着嘴，“难道不是？”
　　
　　邱掌柜坐起身，背着手在堂中踱步，眉头皱成了川字。青青站在一旁，暗怪自己糊涂，若是邱掌柜叫去的人，他还会问自己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这下好了，把救命恩人给暴露了。千万别给对方招惹出什么麻烦。
　　
　　邱掌柜停下脚步，将青青上下打量一遍，顶多是个清秀的小家碧玉，武安良当真会为了她同自己叫板？瞧着青青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只是说不小心得罪了武安良，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那么，定是武安良以此为借口，来动自己咯？可是武安良哪里来的胆子？难道……
　　
　　“掌柜的！”库房管事跑进来道，“齐大人请你去府上一叙，传话的人是衙门里的捕快，还等在门口呢！”
　　
　　邱掌柜跌足一叹，好的不灵坏的灵，“就没他姓齐的不想捞的便宜。”顿顿又道，“可传了武安良？”
　　
　　“传了。”管事回道，“小霸王刚进城，衣服都没换就赶过去了。掌柜的，你看……”
　　
　　邱掌柜闻言，更是认定齐丹臣和小霸王联合起来弄他这只老鸹，气得他胡子都歪了。回头对青青道，“你先回去，这里边水深，可别掺和进来。还有那批红茶的钱，被武安良……算了算了，一时说不清。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拿到手的钱只会少不会多。”
　　
　　青青原本就忧心着自己的红茶，听了邱掌柜的话，心头石头落了地儿。
　　
　　“本就是与邱掌柜合伙儿，生意有赚有赔是常有的事。”
　　
　　邱掌柜一笑，“你这性子道合我胃口，放心，只赚不赔，问题是赚的多寡而已。”管事在门外又催了一声，青青赶紧告辞，临走之前，又匆匆瞥了眼那画，只觉得怪异非常。
　　
　　武安良从齐府出来，犹自回味邱掌柜气急败坏的狼狈模样。除非交出盗菊娘子，否则银子概不归还。这理由可真真是好啊！他一点儿都不担心邱掌柜拒绝，因为他有足够的理由让他站到自己这一边儿来。武安良摸摸胸口还带着热乎气的意外惊喜，嘴角咧开，这茶货截得真他妈值。齐府外头，聚集了好多前来探消息的微水各方人士。武安良抽出怀中折扇，唰得展开，摇得风生水起，虎虎生威，直摇得百草堂牌匾上的灰落下两层，呛得武安良的心情瞬间低落，他的小野猫啊！
　　
　　青青回到家用过饭，像往常一样，佟婆婆端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边挑选茶叶，把里边儿的渣滓选出来。青青舀了瓢水，蹲在篱笆墙边给菊花浇水。
　　
　　嫩黄嫩黄的野菊花开在篱笆墙边儿，活灵活现，比那门上的花束有意思多了。
　　
　　“你这一天浇三次水，不怕淹死它吗？”
　　
　　青青拿帕子擦掉菊花叶子上的泥土，“哪里一天三次了，今天才浇了一次水而已。”边上的母鸡见到青青，带着一群绒毛退去的小鸡靠过来，仰着头，叽叽喳喳叫吃的。青青赶紧护住野菊花，不让母鸡一家子靠近。
　　
　　佟婆婆看了直乐呵，花是徐彦修送的。想那几天两个孩子闹别扭，青青每天回来对着菊花喃喃自语，愁眉不展，害得她也跟着发愁。如今两个孩子和好了，昨天徐彦修还连夜带青青去澄山给病人祈福，想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佟婆婆见青青小心翼翼护着野菊花，逗她道，“护地这么紧？给它们吃两口怎么了？澄山上那么多野菊花，就你宝贝得紧。”
　　
　　“哎，婆婆~”青青嘟着嘴不依，“它和山上的野菊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咯？”
　　
　　“就是……哎呀，”青青红了脸，道，“我不和你说了，尽逗我。”
　　
　　青青怕宝贝野雏菊真被淘气的母鸡一家给吞食入腹，忙去找了个竹筐篓子，将菊花完完整整罩起来。这才放心的去厨房弄了把谷子晒在地上，然后拿起扫帚把地上的落叶打扫干净。待她做完了家事，犹豫了下，还是像往常那样拿了张小杌子坐到佟婆婆身边，帮她选渣滓，磨茶叶。
　　
　　夕阳下，恬淡浅笑的少女，恰如她手中的茶，淡淡的，经久弥香。
　　
　　武安良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有些痴了。他以前一直喜欢水小姐那样的姑娘，美得让人窒息，怎么看都看不够，是以对白开水一样的女子，别说喜欢，就是瞧也懒得瞧上两眼。而今，世事变迁，没成想会栽在这么个女子的手中。
　　
　　青青和佟婆婆说着话，总觉得有道视线在注视着她。青青抬起头，发现竟然是武安良。手里的碾子一下子掉到地上，转了两个圈儿，骨碌碌滚了滚，直滚到武安良的脚边，停下，不动。
　　
　　青青也如那碾子一样，顷刻僵硬了。
　　
　　“安子~~”佟婆婆陡然起身，搁在膝盖上的簸箩连带茶叶滚落一地。
　　
　　这是什么表情？武安良眉头一皱，背着手大摇大摆跨进院子，似笑非笑瞄着青青。
　　
　　青青看了眼佟婆婆，忐忑不已，要是武安良把湖上的事情说出来，她和徐彦修的谎言不就揭穿了吗？
　　
　　“武……公子，”青青赶在他开口之前，道，“你是来拿钱的吧？”
　　
　　“不，”武安良摇头，“我来同你说未完的话。”
　　
	

正文 武公子年少英才

佟婆婆拿着扫帚，当门而立。
　　武安良折扇轻摇，不屑一顾。
　　青青垂首坐于下方，两手揉着衣角，甚是不安。
　　同样的厅堂，同样的人，那时候的他唱着铜豌豆捉弄她，而今的他却没了那份儿心情。坐在她面前，湖上的一幕幕重演，铭心自问，他的喜欢和爱意不比任何人少，只是她固执地不愿意去了解。
　　“青青，在湖上的时候……”武安良发现原本快人快语的自己此刻竟然吞吞吐吐。一方面，他希望从青青口中听到答案，另一方面又担心那答案不是自己要的。就这般天人交战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道，“你是应……还是……”
　　手指蓦然而住，青青低垂的视线集中在衣角一片青竹叶上，淡淡的绿，如澄山上幽幽的竹林。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她知道早晚要面对这么个场景。若是没有船上那一幕，她也许可以逃避，可以忽视，可以装作不知道，欺骗自己他是抽疯了，而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喜欢。但是现在，当他明明白白问出这句话时，青青知道，她必须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青青缓缓抬起头，看了眼佟婆婆，这才转向巴巴望着的武安良，“武……公子……”
　　武安良倾身向前，捏着折扇的手心浸出细密的汗水，“怎样？”
　　“抱歉，我……
　　“你可要想清楚！”武安良捏着扇柄的手默然收紧。
　　略带威胁的语气，却让青青生出一股勇气。此刻的拒绝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和徐彦修两个人，她要捍卫他们之间的喜欢，绝不容许任何不相关的人肆意破坏。心底仅剩的怯意陡然消失，没了恐惧的压迫，思维又恢复了清明。武安良并不是那种能轻易得罪的人，怎么拒绝，如何拒绝，确实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武公子年少英才，相貌堂堂，是个不可多得之人……”
　　“嗯哼，”武安良右手抹了把微红的脸颊，星眸含笑，“那是！”复又想起女人都喜欢内涵的男人，忙补充道，“……八九不离十吧。”
　　得瑟，青青暗暗讥笑，面上越发坦诚，“以前都是青青不懂事，惹恼了公子，还请你大人大量，别计较。”
　　“嗨~”武安良挥挥手，“武哥哪里会和你计较，只要你高兴，怎么做都行。”
　　呃——青青见武安良转阴为情，深深吸了口气，道，“武哥仗义，胸怀宽广，以后咱们就做朋友吧！”青青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咱们以后好好相处，做一辈子的朋友。我们家乡有一句话叫做：友谊地久天长！……”
　　啪嗒——武安良手中的折扇当真成了‘折’扇，上好的香檀木段成两截，一半儿长，一半儿短，真他妈不相配。武安良瞬间乌云密布，凌厉的眼神射向青青，“你那最后一句话叫什么来着！”
　　青青咽了口唾沫，貌似怀柔政策宣告失败。
　　“友谊地久天长……”
　　武安良豁然起身，两截香檀木摔在青青面前，佟婆婆举着扫帚冲到二人中间，保驾护航。
　　武安良连老虔婆三字都懒得说，直接拽起拳头，青青吓得拉起佟婆婆往后退，直退到桌子边儿。武安良看了眼脸色寡白的青青，再望了眼举到半空的拳头，狠狠一跺脚，将拳头背在身后，一拳砸在自己的后腰上。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下再次将她打哭的冲动。
　　武安良磨着牙，“你可要想清楚！”
　　“武~~公子，”青青颤声，“做朋友真的很好。青青人笨，缺点多，毛病多，以前咱们相处的少，所以你不清楚，等你和我做了朋友，了解了彼此，你就知道青青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好……”
　　武安良拧着眉毛，不耐烦得打断青青，道，“你这逻辑不通，我要你好干什么？我待你好不就行了？”
　　你那好有几个人消受得起啊！青青哀嚎，这人果然是个说不通的。
　　佟婆婆举着扫帚的手顿时僵硬，武安良要待青青好，他喜欢青青，这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还有，他要死皮赖脸缠着青青，徐彦修怎么办？佟婆婆鼻翼扇动，这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青青，”佟婆婆冲青青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可别中了这厮的糖衣炮弹。
　　“老虔婆！”
　　武安良可不愿意让人左右了他家野猫的决定，一步逼向前，妄想将佟婆婆甩到门外。青青赶紧站出来，挡在武安良前面。见他面上阴郁，哪还敢火上浇油，少不得顺着他的话头道，“武公子，你看，你待我好，我脑子愚钝，一直没法领会……”
　　武安良点点头，“你一直都不懂。”
　　“是，”青青悲叹，“我一直都不懂，辜负了你的心意。所以，为了加深彼此的了解，咱们就做朋友吧，我慢慢体会你的好，你慢慢体会我的不好。这样的话，咱们都不用再烦恼了。你说是不是？”
　　武安良半含着眼，背在身后的拳头不断捶打着后脊梁，开始认真思考青青的话。他以前说过会待她好，她却认为那不是好，归根结底都在于她没有了解他的苦心。原本不就想着给她个机会，让她了解自己有多么优秀吗？既然如此，做朋友也未尝不可。先让她深深的明白，自己比徐彦修好了千倍万倍，然后水到渠成爱上自己。如此这般，总比生拉硬拽来的好。不是有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吗？
　　“这个……”
　　“嗯~”
　　青青眨巴着眼，祈求老天，快让他答应吧，答应吧。
　　水汪汪的眸子一眨，眨飞了武安良心底仅存的犹豫，他蹙着眉，不甘不愿道，“依你依你。”
　　“太好了，武公子，不，武哥！”
　　武……哥~~武安良耳朵酥酥麻麻，她叫他武哥，不是武公子，不是武少爷，更不是武老爷，而是武哥，哥呀！武安良心底一片柔软，妹呀！那一丝丝不甘愿随着心底呼唤飘飞到九霄之上，乘着白云朵朵，得意儿的飘啊飘啊，飘出厅堂，飘出院子，飘到门口，撞在小篱笆墙上。
　　哎哟，武安良回过神，觑着插在双腿间的圆竹竿，讪讪得倒退两步。回头，便看见青青和佟婆婆手挽着手站在门口，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咳咳，轻咳两声，武安良不舍得回到青青面前，他想起了来时的另一件事情，关乎他家小野猫前途的事情。
　　“武~~哥……”青青恶寒，笑得有些僵硬，“还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武安良环视一圈儿，并无旁人。这才神秘兮兮凑到青青面前，低声道，“你和邱静和什么关系？”
　　邱掌柜？青青想起武安良和邱掌柜如今正是针尖对麦芒，彼此看彼此不顺眼。依他小肚鸡肠的卑劣性子，定是不愿意自己和邱掌柜交好。如今刚和他打好关系，定不能功亏一篑。想到此，青青有了主意，“生意上的关系，上次和他合作了一批红茶。”
　　“没关系就好！”
　　闻言，青青暗自庆幸，幸好摸准了他的心思。
　　武安良表情松了松，退开了些距离。他发现他们家小野猫并不是很喜欢他靠得太近，虽然有点失落，但是既然决定和她从朋友开始，那么就要给她慢慢转变的时间。
　　“这么说，他这次的货里有你一份儿？”武安良又问。
　　青青猛然想起武安良把邱掌柜的茶货截了，顺带也截了卖红茶的银子。这可怎么办？青青为难了，是求他网开一面，还是讨好地割肉喂鹰？想到要舍了白花花的银子，青青一阵肉疼。
　　然而，没等她想出个子丑寅卯，武安良已经自言自语开了口，“既然有你的份儿，我就还给他便是，反正……”武安良猛然住了嘴，不能用乌七八糟的事情污染他家野猫的耳朵，他家野猫要活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这样才能早日成为温顺的家猫。
　　青青压根儿没留意他话没说完，所有的重点都在还银子上。白花花的银子啊，幸福的小日子啊！
　　“武哥，你太好了！”
　　哈，叫第二声了。武安良的思维啊，又开始飘忽了，他发现做朋友真是个不错的提议。要是直接抢到身边，她除了哭，除了闹，除了念她的彦修，哪里会冲他笑，然后软乎乎得叫他武哥。
　　“青青，”武安良的眸子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友谊地久天长！”
作者有话要说：

来来来，看一看，十里要表白啊！

没错，就是你，八刺兄！

八刺啊，可爱的八刺啊，这两字是多么的闪闪发亮，当他们出现在霸王栏里边时，闪瞎了十里的钛合金刚眼，地雷啊，华丽丽的地雷啊！在这篇文码了四十多个日夜之后，在十里无限伤心于留言收藏时，它居然出现了。于是十里被炸飞了，炸得全身的毛都得瑟了，于是这章在极度狂喜中，只用一个半小时它就出来了！！对于平均四个小时一章的人来说，这是什么概念啊？

小手绢抹抹眼角，呜呜……感动……

其次，俺真的想抽自己，为什么要写小霸王啊，一个小霸王，引来一群大霸王。娘咧，就算十里是悲催的虞姬小姐，也要给两句临别赠言不是？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         

正文 一棵开花的树

人都说风雨过后见彩虹，如今风刮了，雨下了，抽疯的雷公也和谐了，这彩虹却傲娇地躲在乌云背后，轻易不愿意示人。
　　乌云压城城欲催，世间流言更害人。
　　由于药到人的事，微水的人都不大来茶摊喝茶了，店里边冷清得可以冻饺子。青青和佟婆婆经历了最初的焦急，过后的愁闷，到现在淡然的拿着除尘赶虫子，内里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两个人算是想明白了，这事情急不得，总要给人消化的时间嘛。青青更是乐观，没人来喝茶，她就用心学习煮茶，细细阅读家里的茶艺书籍。这方法到真是好，如今她不仅可以煮出一锅好茶，还能泡几道简单的花茶。
　　在生活面前，人要学会蛰伏，以便迎接春天的到来。
　　青青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佟婆婆在家休息，就她一个人看店，而今天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客人才刚刚离开，现下又恢复了冷清的氛围。青青习惯性得瞄了瞄东边，王大娘顶着向日葵脸蛋儿，穿梭在拥挤的客人中间，又礼貌又亲和。经历了邱掌柜闹茶摊的事情，她的性子脾气都收敛了好多。青青正暗自感叹，王大娘刀锋一样的目光砍了过来。好吧，她是对客人的脾气收敛了，对她们，哎，变本加厉罢了。
　　青青仰着头，望向乌压压的天空，志不在此啊！
　　视线里出现一抹红色的影子，浓烈的如夏天的火烧云，张扬炽热。
　　卫红衣这人，便如他挂在大槐树上的招牌幡子，总是让人无法忽视。
　　卫红衣面无表情踱进店中，用脚勾开青青旁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去，中气十足吐出一个字，“茶！”
　　耍什么酷，摆什么谱，真当自己是大侠啊！
　　青青不屑得撇撇嘴，她还记得这个卫大侠不仅胆子小，还不让她和徐彦修好。
　　“你不是说我身上沾染了晦气，要躲得远远的吗？怎么现在寻上门了？”青青闲来无事，小心眼儿地记了仇，是谁说的恋爱中的女人很情绪？这话精辟，她现在就对这个诋毁徐彦修的大侠十分情绪，“我们这个茶摊可是药到过人的哦，说不定你一口水灌下去就起不来了。”
　　哼哼，青青阴测测笑两声。
　　卫红衣浓黑的眉毛抬都不抬一下，“无妨，我上山喝了‘符水’，百毒不侵！”
　　卫红衣故意咬重符水二字，青青却暗笑对方傻帽，居然花钱去喝黑纸灰烧的水。
　　像是看穿了青青的心思，卫红衣刀削斧刻的冷酷容颜稍稍融化，“居然不感谢我！若是没有那符水，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喝你的茶水。”
　　卫红衣似笑非笑，青青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的。去灶台上取了碗茶水搁在卫红衣面前，青青还是忍不住好奇，“你当真来这里喝茶的？”如果是这样，确实应该感谢。自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当然……”卫红衣黑炭眉耸了耸，青青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那张大叔脸就戏谑一笑，“不是！”
　　她就说嘛，这么个古怪迷信的无胆匪类，哪里会有好心？青青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你来干什么？”
　　“审查我徒弟媳妇！”
　　“你徒弟媳妇？谁啊？”
　　不会是她吧……青青皱眉，卫红衣的徒弟是哪个？
　　卫红衣鼻子冷哼，“我面前坐着的便是。”
　　“胡说！”青青一掌拍在桌面上，气得跳脚，“别信口开河，谁是你徒弟媳妇儿了？我才不是！”
　　“哦，怎么不是？”卫红衣操着双手，目光如炬，“武安良是我徒弟，你是他媳妇，怎么就不是我的徒弟媳妇儿？”
　　“卫红衣！”青青气得小脸通红，指着卫红衣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削你哦！”青青说着，从灶台上取来长长的铜勺，在卫红衣面前挥舞，恨不得劈了他，“你听谁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早晚我削了他，再削了你！”
　　青青怒不可遏，卫红衣许是第一次见她副样子，禁不住摸着下巴点点头，半响才缓缓道，“我说的，敢削吗？”
　　“你！”青青气馁得发现，她不敢削他。既然如此……铜勺唰得指向大街，“今天暂且放过你，要是有下次，我一定削得你满地找牙！”扬扬铜勺，给自己增添三分气势，“你别不信！”
　　“哦~~”卫红衣点头，无比同意的样子。可是他勾起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真实的想法，那是彻彻底底的不屑一言。
　　青青咬着下唇，气得直喘气。卫红衣不是怪人，他是怪胎！
　　这个怪胎怀操着双手，步出茶摊，然后消失在微水街头，就像在澄山上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是桌上一碗凉掉的茶水，青青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一场。
　　可恶的卫红衣，居然收武安良做徒弟，说不定武安良那一身坏品性都是他教的，有其徒必有其师，都不是好东西。青青实在气不过，伸手将茶水泼翻在地，淡黄色的茶水溅出水花儿，卷起尘埃团子，落在白色的缎面上，晕出大大小小的黑圈圈。青青的视线顺着白布鞋往上走，白色的下摆，白色的腰带，白色的领子，锦绣云纹，容颜温和，不正是她的徐彦修吗？
　　“等等……”青青恼怒的心绪瞬间被欢喜所代替。徐彦修昨天说会带她去跟妙济禅师学烹茶，她早就准备好了，要不然也不会守着空无一人的小茶摊到如今。青青快速地收拾茶摊，徐彦修见她手忙脚乱，忍不住搭了把手。归拢好东西，青青便请旁边的饭馆老板照看一下。
　　黄老板打量了眼徐彦修，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身子，这才接了东西。接了东西也不像往常一样放进店里边儿去，而是叫小工放在墙角根上。
　　青青心情雀跃忙着向黄老板道谢，徐彦修却蹙了眉，不动声色与她拉开了三步的距离。黄老板还有事情要忙，青青不便多耽搁，笑着回头叫了声徐彦修，却见他背着手在看天边一团不断变幻的云朵。乌蒙蒙的，有什么好看啊！青青牵着他的袖子道，“快点，别让妙济师傅等急了。”
　　徐彦修不动，视线落在青青执袖的右手上。居然还害羞！青青觑眼，见周围有人打量，忙松了手，与他并排着往城外走。青青捏着小帕子，时不时偷偷打量下徐彦修，以前没觉得，现在发现，即便他不笑的时候，样子也是极好看的，不同于杨彦修高傲而不容人逼视的光环，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柔和，朗月清风，总在不经意间熨贴着她小小的心田。
　　白衣飒飒，青衣幽幽，青白二色在天地之间异常和谐，而在万丈红尘芸芸众生中，却是个大大的异数。
　　王大娘的下巴掉了，茶客的喉咙呛了，守兵小将的姿势僵硬了。
　　风吹云动，心慌乱。
　　徐彦修颓然的发现，他竟然无法忽视人们异样的目光。徐彦修的手拽紧袍袖，慢慢落在青青身后，让别人看起来，好像他们并没有并肩而行。
　　青青依旧笑得欢快，徐彦修慢，她也慢。徐彦修快，她也快。总是她是铁了心要和他走在一起。徐彦修咬咬牙，他被人视作洪水猛兽不要紧，可不能让青青受委屈。主意一定，徐彦修脚下生风，径直出了城。
　　青青叹口气，迅速跟上，终于在城外木桥上追上他。
　　“走那么快做什么？”青青踢出一只脚，与他比了比，“看，你比我长多少，你若是跑了，我可追不上。”
　　徐彦修默然。
　　青青仰头笑道，“嗯，你若是敢丢下我，我就告诉婆婆，看她怎么收拾你！”
　　徐彦修待佟婆婆如母，轻易不会惹她不高兴。
　　“青青……”徐彦修的话到了喉咙口，终是无奈得笑了笑，“你有靠山，我惹不起。”
　　青青狡黠一笑，“那就是躲得起了？”
　　徐彦修一把拽住她的手，牵着她走过窄窄的木桥，潮湿的板子上留下一大一小两行足迹。
　　“我哪里会躲你。若是有一天，你找不见我了，你一定要相信，我就在你身边某个地方看着你。或许是枝头一只鸟雀，或许是城墙上一块方砖，亦或道路旁一颗开花的树。我总是会在你身边的，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青青咀嚼着这番话，淡淡的相守，平静的相望，小小的幸福表面下藏着丝丝忧伤情怀。
　　原本她以为徐彦修从不会计较旁人的目光，也不会在意微水人的嫌弃，而今她才知道，他内心里一直有道疤，独自饮泣，见不得天日。
　　“这话不好！”青青反握，小小的手抱着大大的手，坚定而执着，“这话不吉利。你应该这样说，我若是鸟雀，你就是脚下的枝桠，我若是方砖，你就是上面的尘埃，我若是开花的树，你就是树下的小草。这样子紧紧相依，永远都不会离弃。”青青说完，矮身从小径边儿拔下一颗小草，交到徐彦修手中，“赠我以木瓜，报之以琼浆。你送我一颗菊花，种在心田，我便送你一颗小草，种在你心上，可好？”
　　徐彦修握着草，紧紧的。半垂的眸子浸出一颗晶亮的水珠，结在眼角。徐彦修揽过青青，抱在怀里，看着乌压压的天空被风撕开一道口子，光芒四射。天好像晴了！
　　“快走吧。”
　　徐彦修松开手，转身朝前走。
　　身上的温暖陡然消失，青青眨巴下眼，天空乌云犹在。没关系，总有一天会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等等我！”青青提着裙子追上去，一把挽住徐彦修的胳膊，蹭了蹭。徐彦修哭笑不得，只得任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回来的比较晚，今天又去爬山了。

这章是才写好的，遁走，继续码字去……         

正文 青青兔子

今年的枫叶红得格外早，目之所及，红云朵朵，赏心悦目。青青原只听说过‘霜叶红于二月花’，如今亲眼所见，觉得格外鲜艳靓丽。坐在石桌旁，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阿弥陀佛，”妙济禅胖胖的脸蛋咧了咧，“青青是在看红枫，还是在看人？”
　　枫林中，徐彦修提着一只食盒，款款而来。秋风吹过，片片红枫飘落，月白色的身影淋着红雨，穿叶扶枝，竟有点《英雄》里边儿的味道。青青想，纵然是极致绚烂的老谋子，也描不出此刻于万一。
　　济禅师戏谑的笑逃不过青青的眼睛，她微微一顿，爽快道，“看好看的呗，如今徐彦修最好看。”说完，小脸微微一红，也许是茶水太热，也许是枫叶太红。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妙济禅师故作正经道，“色相害人啊！施主，回头是岸……”
　　青青撑着头，叹气道，“色海无边，回首无岸。”摆出一副忧心样子，“我不上天堂，谁入地狱？”
　　妙济禅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青青撅着嘴，终是没绷住，扑哧一声跟着笑了起来。
　　徐彦修来到近前，将食盒放于石桌上，幽黑的眸子左右看了看，“笑什么？”俊眼修眉，秀色可餐。
　　妙济禅师捧着米勒肚，牙根酸疼。青青嗔了他一眼，拿晶亮的眸子戏谑徐彦修，“在笑啊，某人做好事不留名。”青青故作神秘的对妙济禅师道，“师傅啊，你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我们茶摊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每天早上，我和婆婆一到店里，头天用完的水缸自动就盛了满满一缸水，就连杂乱的桌椅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婆婆说是遇上了好事神，帮我们做好事。可是我偏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啊，神的。这一定是有人学雷锋……哦不，是做好事不留名。于是啊，我每天起的很早，去捉这好人，结果愣是没捉着，你说奇怪不奇怪？”青青说完，右手撑着下巴，偏着头看徐彦修，莞尔，“徐彦修，你知道吗？”
　　徐彦修抵着拳头咳嗽两声，掩饰住情不自禁上扬的唇角。
　　妙济禅师灌了口茶，道，“这事他哪里知道！”看了眼徐彦修，见他一向疏离隐忍的表情中多了宁静幸福的神采，心里好一番感慨，当初做的最好的决定不是为了性命的争取，而是为了人生的放弃。这小子长得想他父亲，竟连行事作风也是极像的。妙济禅师颇有一种吾家有男初长成的成就感，忍不住添油加醋道，“他呀，只知道在石板上就着露水写字，或者在山林中捡着片枫叶练练书法，再或者拿着根柳条在河沟旁，就着山泉写大字……”妙济禅师忽而起了玩心，学着青青的样子，左手可怜的支撑着硕大的胖脑袋，侧首看徐彦修，“彦修，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不等徐彦修回答，复又转向对面，“青青，你总知道吧。”
　　青青眼睛溜圆溜圆，而徐彦修已然不知是该继续保持冷静的面容，还是让快乐爬上眼角。他不是圣人，也想自己心里念着的人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原本不说，是怕让青青觉得自己太刻意，而现在经妙济禅师说出来，他竟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青青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嗔道，“徐彦修，你还真是个田螺公子！”
　　青青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原来以为是她自作多情走出那一步，现在才知道，也许在她还没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徐彦修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他们啊，不是谁先，不是谁后，而是有一天在同行的时候，突然发现彼此的步调都是一样的。
　　“田螺……田公子？”徐彦修有点紧张，他怎么不知道青青认识什么田公子。
　　“诶——”青青沉浸在小甜蜜中，空气中都是粉红色的小泡泡，哪里在意到徐大夫的小别扭。青青伸手指戳了戳徐彦修搁在石桌上的手臂，脸上三分赧然，“你写的……什么字？”
　　徐彦修微红着脸，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说嘛~~”青青扯着徐彦修半幅袖子，拖着鼻音撒娇。软软的声音甜甜腻腻，讨好的表情可怜可爱，徐彦修心底一酥，瞧着她，似笑非笑，反正打定主意就是不说。
　　两两相望，火花四射。
　　妙济禅师背上一阵恶寒。他正正经经养大的聪明孩子，怎么跟没见过女人的白痴似的？他千挑万选挑中的徒弟，怎么跟没见过男人的花痴似的？爱情啊，为什么总是让女人变弱智，让男人变傻瓜？妙济禅师摸了摸头顶硕大的灯泡，无比欣慰，幸好自己是和尚。可是和尚也不是生来就吃素的！
　　“啪——”妙济禅师一拍桌子，跳了起来，肚子上的轮胎抖三下，抖得声音都起了鸡皮疙瘩，“受不了了，受不了了。玉皇大帝，不，如来佛祖。阿弥陀佛，你俩脑袋被门夹了吗？”
　　……
　　青青和徐彦修茫然地看着妙济禅师，师傅，被门夹成电灯泡的是你吧。
　　妙济禅师终于领会了斗转星移不过是一瞬的事情，想当初，他将他们看的不好意思，现在才多少天，他俩就可以看的他老脸挂不住。
　　“他写的不就是……”徐彦修幽幽一撇，妙济禅师跺脚，“什么字，他家兔子的名字！”青青小脸一窒，妙济禅师心里暗爽，“兔子哦，兔子的名字，和你没关系。哈哈……”仰天大笑，震得枫叶簌簌往下落，妙济禅师肥胖的身躯踩在上面吱吱作响。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枫林边儿，青青唰得将视线收回来，又唰得射向局促不安的徐彦修，“他说的是真的？”
　　徐彦修默然，是，或者不是，这也是个问题。
　　“哼，”青青恼怒地将头扭向一边，咬牙切齿，兔子，为什么是兔子，她最讨厌兔子了！
　　“我要看看这只兔子到底有多么魅力无边！”
　　小木屋安安静静伫立在山脚下，门外几竿修竹，修长挺拔，负有凌云之志，墙角几丛菊花，极致绽放，淡泊足以明志。推开门扉，药香满园，寻香而去，是黄连开了朵朵小黄花。青青在院子里搜寻一圈儿，视线立刻落在埋在黄连脚下吃草的兔子身上，你看它又圆又滚，连身材都没有，跟别说那沾了土灰白一块儿，灰一块儿的毛毛了，又胖又脏，哪里可爱嘛！
　　“就它？”
　　乍闻人声，胖兔子竖起耳朵，红彤彤的眼睛谨慎得转了转，看见和自己一样白的徐彦修，继续淡定的吃草，高傲的忽视掉青青的存在。
　　“喂，兔子，你过来！”
　　胖兔子红了青青一眼，爱理不理。
　　徐彦修蹲下/身，拍了拍手，胖兔子在才不舍得放弃掉嘴巴里的青草，红石榴眼睛眨巴眨巴。
　　“青青，过来……”
　　青青眉毛一挑，眼睛弯弯。胖兔子后腿一蹬，蹦蹦跳跳凑到徐彦修手底下，蹭了蹭毛。徐彦修仰起头，果见青青一脸得意的笑，“臭美！”青青装了半天生气，还真是辛苦。弯腰抱起胖胖的兔子，顺了顺毛，胖嘟嘟，圆乎乎，还真是可爱。
　　“现在，你归我啦！”青青拍拍兔子乱蹬的腿，张牙舞爪，除了爱吃，哪儿都不像她。
　　“你打哪儿弄来的？养这么胖……”青青捏了捏兔子圆圆的前腿，都赶上流氓兔了。
　　徐彦修抚摸着毛茸茸的兔子头，翻开颈部的毛看了看，伤口愈合的极好。
　　“山上采药碰见的，不知被谁伤了，瞧着可怜就弄回来了……”徐彦修语气平淡，他没说的是看着浑身是伤的小兔子，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青青，直觉认为，她一定会喜欢。
　　青青不置可否，徐彦修的心思你得猜，山上受伤的动物多了去了，为什么巴巴弄了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回来？青青也不去揭穿他，径直踱到书桌边，还真和妙济师傅说的一样。
　　青青咂摸着宣纸上的字，正楷，她认识它，行书，它认识她。可不论工整与否，她都看懂了两个字背后的心意。青青心里打翻了蜜罐子，甜丝丝的。徐彦修的心思啊，为什么总是这么好猜呢？
　　“徐彦修……”
　　“嗯？”
　　“你写的什么？”
　　“……”
　　青青捉黠一笑，故意要逼出他的话来。徐彦修默了默，索性也由她去。
　　青青轻哼一声，围着书桌转了转，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徐彦修的字都是极好的。她虽不懂书法，可就是觉得好看。青青俯□，胖兔子的后腿蹬了蹬，恰好落在印鉴下方，徐宁二字上。
　　“徐宁，是谁？”
　　徐彦修挪开胖兔子的腿，擦干净纸上污迹，道，“是父亲。”
　　父亲？青青一直见徐彦修独来独往，却忽略了他也是有父亲母亲的。自己从小有父母疼爱，姐姐呵护，而徐彦修却早早失去了双亲的庇佑。他一定非常渴望家的温暖，所以才会那么亲近佟婆婆，亲近妙济禅师，这些不嫌弃他的长者。
　　“别难过，”青青握住徐彦修的手，道，“他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才将你生的如此之好。”
　　“或许吧。”徐彦修淡淡一笑，“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妙济禅师说他是个好人，让我给他守二十五年的孝。其实，真正的好人是妙济禅师，若是没有他，便没有现在的我。”
　　


写费了两章，不得不转而投向报表的怀抱，等来了冷感一回头，已经过了12点。

so，有夜猫子吗？有吗，有吗？好吧，我圆润的滚去洗洗睡了。         

正文 通缉令

微水县这几天格外热闹，全程大街小巷，墙里墙外，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人物海报，连乞丐的钵钵上都贴着小型的绘影图形。
　　武安良摇着折扇，额前几缕留海飞扬跋扈，十分潇洒。
　　“看到没？”折扇画过四周数不清的通缉令，“这就叫天罗地网！小爷不信他能长出翅膀，飞出我的手掌心。”
　　邱掌柜背着手，闲闲得斜了一眼，甚是轻蔑，“哼，若是凭你就能网住他，他还盗什么菊？”
　　画像上的人黑衣黑裤，黑发黑面，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白眼睛。
　　武安良越看越满意，在那样漆黑的环境下，他还能看清楚对方的身形，画出对方的眼睛，这眼力，不说天下第一，就是天下第二也是排得上号的。
　　心里一高兴，忍不住就自恋了一把，“如何？寥寥几笔，形神兼备，我当初要没有进错行，现在一定是闻名全国的国画大师。”
　　邱掌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这拙劣的画技，就是识人无数的他都辩不清楚，更何况是微水的小老百姓？估计当事人站他们面前，也未必发现得了。这到好，省银子省事。瞥了眼通缉令边上大红朱笔的千两白银，邱掌柜一阵肉疼。齐县令这个抠门的家伙，明明是他分内之事却舍不得拔根铁公鸡毛。
　　老天保佑武安良，最好连只蜘蛛都捉不到。
　　“事已至此，你该把剩下的五百两，还有两车茶货还我了吧。”
　　“不急……”
　　“什么！”邱掌柜拔高声音，怒道，“当着齐大人的面，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我出钱，你出力，齐大人得名。现在通缉令下了，我钱也出了，你难道要反悔不成？”鼻子里冷哼一声，“你那沿湖的地皮可还攥在齐大人手里，别忘记了。”
　　“嘘——”武安良缓缓摇摇头，折扇往左手心一磕，啪嗒合上。
　　“我自然不会忘记……”
　　武安良折扇在半空中点了点，似在勾勒盗菊娘子的样子。邱掌柜以为他接下来还有话要说，结果等了半响，他仍然半眯着眼，在那空中画啊画……
　　“安子！”邱掌柜气得跳脚，胡子在秋风中抖了抖，“你若是惹急了我，咱谁都没好果子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人往秦夫人那里献殷勤，要是这事让齐县令知道了，你说他还会把沿湖那块地给你吗？”
　　“邱掌柜莫生气，生气遭雷劈！”武安良挑挑眉，紧紧盯着邱掌柜的眼睛不放，“你是宛南人？”
　　……
　　秋风扫过墙头，吹得通缉令飒飒作响。
　　你是宛南人？
　　你是宛南人！
　　……
　　邱掌柜愣在当场，宛南与西蜀自来不合，西蜀容不下宛南强敌在侧，宛南垂涎西蜀物产丰富。虽然如今锦绣太平，可那不过是表面和谐文章。两国人民都明白，总有一天，不是西蜀的蜜中剑击溃宛南的铁骑，就是宛南的笑里刀砍掉西蜀万里河山。基于骨子里这种根深蒂固的认识，宛南国土上不会有西蜀人生存的土地，西蜀河山也不会给宛南人安身立命的地方。
　　一旦违背，身首异处。
　　“开……开什么玩笑！”
　　邱掌柜压下心中惊异，“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为了讹我的东西，你简直是穷奢极欲，狼子……”
　　“野心！”武安良替邱掌柜将那话说了出来，两指夹着一封信，干涸的血渍昭示着里边还有一张被读过的信纸。
　　邱掌柜胸口一滞，仅仅只是一瞬，多年的历练便让他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和镇定。
　　“这是什么？邱某不懂。”
　　“哎呀，”武安良故作惊讶，“掌柜不懂啊，那我来念念，”夹出信纸，抖了抖，“……当年逃跑那暗卫现已查明……桑丘，河谷人士，与国师素有交情。文武之变时，随国师逃往西蜀……时日无多，尽快找出当年桑丘踪迹……”
　　“这是哪里来的故事？”邱掌柜摊手，“曲折离奇，都比得上茶肆里的说书先生了。”
　　武安良邪笑，“只要齐丹臣不拿它当故事就行，”顿顿又道，“我与秦夫人献殷勤，掌柜与齐大人献殷勤，咱们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话谁。忘了提醒你一句，齐大人是京城来的，”食指指了指天，“他上头有人，咱们谁都惹不起，你说是不是？”
　　邱掌柜背在身后的手掌彼此掐了掐，“你要什么？”
　　“五百两银子！”
　　“就这？”
　　邱掌柜狐疑，五百两银子买封救命信，武安良会做赔钱生意？
　　“来来来，”武安良勾着邱掌柜的肩膀走到避人处，“商量个事儿。那啥，青青的茶摊不是出了点意外吗？你看，咱量合计合计，弄个人顶了投毒罪名，帮她把臭名声洗干净……”
　　邱掌柜抬起头，不敢置信得看着武安良，见他眼中真挚，哂笑道，“没料到，你竟是个长情之人。”
　　“呵呵，”武安良摊手，“这不是碰上了吗？你看……”
　　“就这两件事？再无其他？”
　　“没了！”
　　邱掌柜松了口气，“一言为定！”
　　镜湖一带，垂柳依依，游人如织。
　　青青顺着湖绕了两圈儿，没看见佟婆婆的身影，倒是被路边卖兔子的商贩吸引了注意力。
　　大石头旁边摆着三个框子，一个农人打扮的妇女包着头巾，拨弄着框里的兔子。白的灰的黑的，大的小的圆的。青青瞧着莫名就想起了徐彦修院子里那只胖胖的白兔子，一时来了兴致，趁着等佟婆婆的空当，挑起了兔子。
　　“姑娘，买一只回去炖来吃，这兔子肉好吃，劲道。”妇人拧起最胖的一只兔子，笑道，“你看这腿多粗。”
　　妇人扒拉这兔子的腿，指给青青看。这么胖，估计能吃得很，到时候胖兔子抢不赢，怎么办？青青琢磨着胖白兔定不愿意和好吃的家伙作伴，于是道，“看起来大点儿了。”
　　“那这只！”妇人颇豪爽，见青青不满意，立马扔下大黑兔，捉住一只中等的长耳朵白兔子，“这只好，不肥不瘦。”
　　瞧着倒是可爱，耳朵长听话。
　　青青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戳了戳白兔子，不动不跳，是只比徐彦修还文静的兔子。青青心里一喜，“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妇人一愣，自己也不确定。忙分开兔子的后臀看了看，“母的，养家里还能下崽子。”
　　青青略微失望，“那你给我找只公的吧，别太小，也别太大，嗯~听话最好。”
　　妇人还真没见过买兔子这么挑剔的客人，在框里搅了搅，拧起一只灰色的圆兔子，两耳短短，身体滚滚，拖着条圆呼呼的小尾巴，看起来笨拙的可爱。若是跟好动霸道的胖兔子待一起，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青青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爽快得付了钱。
　　青青站起身，拍了拍兔子的头，“待会儿就把你送去澄山，嫁给我们家胖胖。”
　　“青……苏姑娘，”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青青回头，但见一位鹅黄衣衫的小婢站在不远处的大柳树下，圆盘脸，杏子眼，竟然是多日不见的秋月。
　　“苏姑娘，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秋月两步奔到青青面前，杏子眼里泪水涟涟。不同于往日高傲的疏离，此刻的秋月待青青异常热情，没有冷嘲，没有热讽，反而是将她视作最大的救星一样，死命抓住青青的手，涕零，“你大人大量，让徐大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
　　“你家水小姐？她怎么了？”
　　秋月翕动着唇，吞吞吐吐，“就是……她生病了，病得不清。你让徐大夫去看看她吧。”
　　青青这才注意到，秋月手上挂着药包。水小姐也许真的病了，可是让徐彦修去看她……不知为何，青青心里并不是很愿意。且不说徐彦修是怎么想的，光是水小姐当初那暧昧不清的态度，就让青青心中警铃大作。
　　秋月见青青犹豫，忍不住哀求道，“以前是我得罪了你，和我家小姐没关系。既然现在你已经和徐大夫在一起了，何不大方一点儿，发发善心，让徐大夫去看看我家小姐。”
　　什么叫大方一点儿？青青心里不高兴，秋月说的她好像是个把徐彦修栓在身边的小心眼儿女友一样，“徐彦修知道吗？”
　　秋月怔了怔，半响摇摇头，“小姐不让我说。可是……”秋月咬咬牙，自从上一次小姐不小心说了重话，惹恼了徐大夫，他就再没有上过云雨楼，“……你跟他说小姐病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一定会来的。”
　　往日情分，不提这个还好！青青恼怒，要不是水小姐当时仗着往日情分宣誓主权，她和徐彦修便不会生出中间那些误会，也不会有武安良横插一杠子。
　　“那你叫水小姐写信吧，她原来一封信能将他请下澄山，想来现在也可以。”青青抱着兔子，再不愿停留，她怕自己多留一刻，便会同情水小姐，傻兮兮的叫徐彦修去云雨楼，看他暧昧的旧情人。青青知道，自己不是圣人，做不来大方的事情。水小姐有水小姐的缘法，和他们是不相干的。
　　“喂……苏姑娘，苏青青，”秋月气得跳脚，“小气鬼！”
　　


又是四个小时一章，my god。俺果然是个奇迹。

对手指，那啥，这文星期四会开V。也可能会到V，具体V多少目前还不清楚，如果有哪里没看，大家赶快。然后因为还欠大家章节，所以俺明天会和编辑商量下，看能不能在星期四的时候，上午就把三更的内容放上来，大家先看，然后中午过后再V，俺努力争取，大家等十里的好消息。         

正文 财神到

青青抱着灰兔子埋头朝前冲，将秋月的哀嚎远远甩在后边，她不是玛利亚，不需要关爱众生。水小姐的事水小姐自己会解决，她犯不着帮忙，也帮不上。
　　武安良带着小乔正在镜湖边儿溜达，一面赏景，一面听相熟市井之人报告盗菊娘子近期行踪。
　　湖对面，一道蒲绿的光芒一闪而过，武安良怔愣，小乔抠抠鼻孔，“武哥，我好像看见嫂子了。”
　　废话，他又没瞎。跑的那么快，是为了来见他吗？武安良潇洒得甩开跟班儿，大步流星朝对岸奔去。
　　小乔弹掉鼻屎，翻了两个白眼，老哥见色忘友，老婆见利忘情，他过的叫什么人生啊。
　　这边小乔四十五度仰望天空，那边武安良动作太猛，撞翻了一个姑娘。换做往日，他定是不屑一顾，拔脚离开的时还不忘鄙视对方投怀送抱，可是今天情况有点不一样，因为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水小姐的贴身丫鬟，曾为他铺床叠被的秋月。
　　秋月一屁股撞到青石板上，后锥骨钻心刺骨的疼，“喂，没长眼……”秋月愣愣得看着武安良，袍袖飞扬，乌发高束，垂落的留海下，星眸微勾，千般风流，万种风情。这人……是武安良？那个差点无故献殷勤，差点和她家小姐滚了床单的小流氓？秋月咽了咽口水，士别三日，这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小乔场外跳，当然不一样，男为悦己者容！）
　　“武公子……”
　　“没事吧，”武安良的视线落在散落一地的药材上，杜仲，陈皮，桔梗……
　　“谁生病了？”
　　秋月用手撑地，挣扎着爬起来，武安良见她手脚打颤，十分自然地伸手拉了一把。
　　秋月圆脸红了红，嗫嚅道，“我家小姐。”
　　“飘萍？她怎么了？”武安良眉头轻簇，“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一段时间了，”秋月小小纠结了下，吞吞吐吐道，“……也不是什么大病……武公子好久没上云雨楼了，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不是大病，他便用不着亲自上云雨楼探望了。武安良望了眼对岸，青青已经不知跑哪里去了，这小东西，还想和他玩捉迷藏。淘气！
　　武安良勾唇一笑，折扇轻摇，风流不羁，“回去代我向你家小姐问好，就说改天我亲自上门去探望……”话音未落，人已飘远。
　　秋风吹过，卷起落叶几许，武安良行走间狂放不羁，与那些上云雨楼寻欢的客人大有不同。秋月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青青抱着兔子坐在院门口，抿起的小嘴搁在兔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蹭来蹭去。眼前一会儿是徐彦修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一会儿是水小姐光彩照人的绝代芳华。细细想来，男才女貌，青青很不愿意承认，她有那么点自卑了。
　　武安良一路追到城西小茅屋，一眼看见坐在门口怔愣的蒲绿小身子。薄薄的秋风中，扬起几缕青丝，安静而恬淡的容颜，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平复。武安良放软脚步，踮起脚尖，一步一探，蹭到青青旁边。然后张开双手，摆了个老鹰扑食的动作，准备一旦青青回头，他便吓她一吓。可是青青茫然看着眼前巴掌大的地方，混然物外，压根儿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灰兔子竖起耳朵，红宝石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得打量这个陌生而帅气的男人。
　　武安良与兔子黑眼对红眼，几个回合下来，兔子灰溜溜败下阵，缩进青青的怀里。武安良得意一笑，青青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笑中途夭折，打狗看主人，斗兔子也是一个道理。武安良讪讪，正准备好生解释两句，青青的视线又收了回去，望着虚空发呆。
　　呃——不理他？视线落在剩下的半块空地上，瞧着青青没有留意。他撩起袍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青青低头看了看他们之间半个拳头的距离，眉头皱了皱，抱着兔子往旁边挪了挪。
　　只是拉开了距离，没有冷脸走开，好事，大大的好事。武安良心中欢腾，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挣扎半响，最后学那书院里的学生，端端正正收了腿，挺了腰，眼观前方，心如鹿撞。
　　“嗯哼。”武安良清清喉咙，连咳了三声。
　　这下子青青想忽略都难，神情恹恹问道，“你有什么事儿？”
　　青青沮丧着脸，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开心。武安良蹙了眉，收起轻浮的玩笑心态，“谁欺负你了？”
　　青青摇摇头，继续抱着兔子看天边白云变换。
　　一定有事，武安良断定青青遇见了不顺心的人和事儿。她性子和顺，与人起不了争执，所以排除人这一条，至于事儿嘛，武安良凝神想了想，她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呢？哦，是了，能让她不开心的，除了小茶摊，再无其他。
　　“咳咳，”武安良用手肘撞了撞青青的胳膊，嘴角得意勾起，“你那卖茶的钱，武哥给你找回来了！”
　　叮——
　　青青悄悄往边上躲的身体定住，猛地转回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她无辜被截去的白花花的银子啊，他愿意还回来了吗？在邱掌柜和她束手无策的时候，盗匪突然就发了善心，愿意如数奉还，天下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如愿引起青青的注意，武安良笑得越发开怀，为了不破坏自己在青青心中的光辉形象，他十分欢乐得撒了谎，“是啊，都拿回来了。”武安良展开银票，交到青青手上，“外边的人都说武哥把钱拿走了。事实并不是这样，青青，武哥都是为了你啊。要是我把钱直接交给邱掌柜，他从中间抽一部分，哪还有你的甜头。所以武哥宁愿担了这虚名，也不愿意看着你吃亏。青青，武哥对你好吧。”
　　青青嘴角抽了抽，背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睁眼说瞎话，她现在算是真的见识了。心里如是想，嘴里边儿还得表示表示，“嗯，真好，好的不能再好。”
　　“那是！”
　　青青无语，专心看银票上的字迹，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微垂着头，露出半截光滑细腻的后颈，空气中飘忽着若有似无的茶香味儿。武安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呆愣愣看着青青的同时，爪子悄悄探了出去。
　　银票上大大的五百两正，青青禁不住勾起唇角。
　　额上淌下一颗汗珠，武安良伸舌头添了添，啧啧，甜的。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软乎乎，暖融融，摸起来手感很好。武安良忍不住张开手掌，一把捏了上去。
　　“啊——”
　　一声惨叫唤回青青的注意力。武安良龇着牙痛得五官扭曲，恶狠狠盯着咬着他手指的灰兔子。灰兔子急红了眼，全身的毛咋呼开，鼻孔一开一阖，锋利的牙齿啃着嘴里的手指不放。青青吓得面如土色，拍着灰兔的脑袋，叫它松口。灰兔子哀怨得瞄了青青一眼，耳朵扇了扇，他调戏我！
　　武安良甩甩血流如注的手指，真他娘疼。瞥见灰兔子缩在青青怀里，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武安良心火窜烧，肚里的火气还未发作，青青已经歉意满怀，一副做错事的样子，道，“武哥，还疼吗？”
　　疼，当然疼！武安良淡定得用袖子擦干净手指上是血渍，装逼般弹了弹伤口，“这点小伤，算个毛。”两个牙印再一次渗血，武安良不动声色将双手背到身后，“这畜生养不得，伤了我事小，伤了你怎么好。把它给武哥，武哥帮你好好调/教调/教。”
　　武安良眯着眼，凶光毕露。灰兔子似乎感觉到了危机，耳朵垂下来，团成个球，拼命往青青怀里钻。青青抱着兔子往后退了退，摇头道，“不麻烦武哥了，我自己能教好它。”顿顿，见武安良仍是一副不罢休的样子，忙道，“今天武哥给了我如此大一个惊喜，青青心里很开心，很感激，哪还敢麻烦你……”怜爱的摸摸灰兔子圆滚滚的屁股，青青示弱道，“我喜欢它，舍不得离开它……”说完，水蒙蒙的眼睛望着武安良，一副恳求的娇弱样子。
　　武安良身体里的大男人因子遇到了催化剂，迅速复活。
　　“既然青青喜欢，便留下吧。”
　　摸摸下巴，武安良跟讨到了糖块的孩子一样，眼睛贼亮贼亮，“我把钱给你，你真觉得很惊喜，很开心，很感动？”
　　青青点点头。
　　武安良大手一拍，“好！明天县衙门口不见不散，武哥再送给你一个惊喜。”
　　说完，武安良伸手，青青戒备的看了他一眼，那本要落在她肩头的手转向刚刚探出头的灰兔子，恶狠狠揉了揉，再笑里藏刀拍了拍，武安良觉得这示好的动作做得真他妈地道，满意得告辞离开。挺拔的背影在转过街角的时候，立刻垮掉。武安良抽出手，精干的手指上鲜血直流，十指连心啊，呜呜……总有一天爷要宰了你这只小畜生。
　　青青以目光相送，当确定武安良离开自己的视线后，终于松了口气。这人吧，可真不知是好是坏，说他坏吧，他又待她好，截走了钱还巴巴送上门来，就为了讨她一个欢心；说他好吧，他又想方设法占她便宜，她不是傻子，武安良的手指为什么到了灰兔子的嘴里，兔子急了才咬人，是个人都知道他没安好心。
　　青青两手叉在灰兔子的腋下，举到眼前，用鼻子蹭了蹭灰兔子圆滚滚的肚子，“干得好，小修修。”
　　


婚姻誓言：十里承诺不坑不烂，专心经营咱们的婚姻生活。

         

正文 那是云雨楼

武安良一大早起来，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直到确认没有一根飞扬起来的头发丝儿，这才满意的换上新衣服，左看看，右瞧瞧，顺带摆了几个造型，确认最佳视角度。
　　王大娘倚在门口，胖胖的手操在胸前，抱胸而立。心满意足得瞧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啧啧有声，“我儿子啊，长得可真俊，跟朵花儿似的。”
　　武安良理衣服的手一顿，花儿？额上挂下三根黑线，老娘您可真逗。
　　王大娘撩起裙子，踱进屋，四周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在自家儿子头顶新买的翡翠黄金冠上，喜笑颜开，“儿啊，听说你从邱掌柜那里搞了五百两银子，正好，娘想做两件厚实点的缎面袍子过冬。”
　　武安良勾唇浅笑，“小意思，多少钱？”
　　王大娘瞄了他一眼，手撑在柜子上，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不多不多，就五百两。”
　　咚，武安良小心肝儿狂跳，对上王大娘心知肚明的笑容，一阵阵肉疼，“这缎面吧，不耐洗，要不换棉布，或者葛布……”武安良越说越小声，只因为王大娘的笑容发凉。武安良偷偷往外挪了挪，王大娘伸出一只大象腿，挡住他去路，“怎么，给娘花就舍不得了？”
　　武安良讪笑两声，“怎么可能，亏谁也不能亏了我娘啊！”
　　王大娘咂巴下嘴，意味深长道，“这可不一定，我可听说你对外边的漂亮姑娘可是大方的很，一出手就是五百两，真有钱啊！”五百两三个字故意咬得很重，说着还不忘将五根指头戳到武安良的眼前晃。
　　“呵呵，”武安良心里一跳，觑准旁边的空隙，边说边往后退，“娘若真想要，和老师傅说说，记我账上……”老师傅三个字还飘荡在武家院子上空，武安良已经嗖得一声遁了。
　　王大娘叉着腰，看着人去地空的院落，恨得牙痒痒。她那宝贝儿子什么时候敢这样忽视她了，还不是被死丫头带坏了。
　　“哼，”王大娘怒不可遏，冲着门口还未落下的烟尘道，“丑话说在前头，你要只是玩玩儿，老娘不过问，要是认真的，想把人弄到家里来，哼哼，没门儿！”王大娘朝地上啐了一口，想想不解气，又补充道，“别怪老娘没提醒你，咱武家容不下勾着男人心的媳妇儿。”
　　青青一觉起来，眼底乌黑一片，佟婆婆一看，吃惊不小，“这是怎么了，没睡好？”
　　青青摆摆手，牵着兔子在院子里溜了一圈儿。可不是没睡好么。一晚上噩梦连连，一会儿是水小姐病入膏肓的恐怖模样，一会儿是武安良提着刀逼着她约会。这一男一女，都不是省心的人，害得她整宿整宿做噩梦。
　　灰兔捧着青草，三瓣嘴开开合合，吃得正香，青青蹲下/身，摸了摸兔子的头，叹道，“要是我像你这样无忧无虑，睡饱了吃，吃饱了睡，啥事都不放在心上，那该有多好啊！”
　　原本活泼好动的人，突然间有精神恹恹，活力尽失，佟婆婆还真是担心不已，哪还敢让她上茶摊去做生意。捆好独轮车，又嘱咐她好好待在家里，别乱跑，这才推着车子出门，捉摸着在城门口等徐彦修，让他来看看，青青是不是病了。
　　青青坐在院子里，禁不住胡思乱想，武安良要找她，必定会到茶摊去。现在她没去茶摊自投罗网，武安良抓不到她，便可以逃过一劫。青青想到此，开心不已，瞥见盆子里堆的换洗衣服和被单，索性刷刷刷全洗干净。青青哼着歌儿，晾晒衣服，还是家里好啊，咦家里……青青晾衣服的手一顿，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武安良若是在茶摊上找不到她，第二个要来的地方就是家里。他对这里熟门熟路，要找她简直易如反掌。怎么办？赶快逃啊，她得躲到外边儿去，让武安良找不着她。想到此，青青将剩下的被单衣服囫囵个甩在衣杆上，快速得将袖子放下来。
　　叩叩叩……门被人敲响。武安良来找她了？
　　不要啊，青青放袖子的动作一顿，僵硬得抬起头，但见门外来人，长身玉立，白衣如雪，竟然是她的徐彦修。青青心底欢呼一声，小跑着打开门，将他让进来，然后又谨慎的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陌生人，这才放心的关好门扉。
　　徐彦修一进门，便伸手往青青额上探去，“没发烧啊。”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除了略有疲惫之态，并无其他不良症状。
　　“昨晚没睡好吗？”徐彦修伸指摸了摸青青的眼底。
　　嗯，青青点头，“做噩梦了，”顿顿，撒娇道，“梦见你不要我了。”
　　“傻瓜，尽说胡话。”徐彦修捏捏青青的脸蛋儿，瞥眼见竹竿上的被单滴答答往下淌水，笑道，“现在是多雨时候，你这样弄，不怕它发霉吗？来……”说着取下被单拧着一条绳，一头塞给青青，一头自己拿在手里，反方向拧。青青心不在焉，手里拧被单的同时，眼睛忍不住朝篱笆墙外边看。
　　徐彦修的视线顺着她过去，并无异样啊，奇道，“怎么了？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青青摇摇头，“这个时候你不是要去给百草堂送药材吗？怎么会在这儿？”
　　徐彦修不答，抖开被单平整得铺在竹竿上，扯了扯，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青青的动作。在她第五次朝门外观望了之后，徐彦修终于下定了决心，开了金口，“青青，陪我去个地方。”
　　“好啊！”
　　“你不问是哪里？”
　　“为什么要问，你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不就行了。”
　　徐彦修感动，她竟如此信任自己，愿意跟自己去任何地方。
　　青青与他想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对她而言，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个小院子，躲到外边儿去，她可不想被迫和武安良约会。青青说完，见徐彦修没有动作，忍不住拽着他往外走。关好门，确认外人没法打开之后，青青转身推着徐彦修离开。
　　徐彦修在前，青青在后，见小路上并没有多少人，青青赶紧凑上去，挽住徐彦修的胳膊。
　　“你干什么？”现在可不是荒无人烟的澄山，而是人多嘴杂的微水城。徐彦修心有顾忌，抽了抽手，青青死命抱住，就是不放。
　　“现在在外边儿。”徐彦修嗔怪道。
　　青青撅着嘴，佯怒道，“难道我是见不得人的吗？”
　　“青青，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看，说不出来了吧。反正我不管，我就是喜欢这样。”表明了态度，她又赌气似的，整个人趴在徐彦修身上，再一次强调，“我喜欢和你这样走。不管别人怎么想。”
　　徐彦修怔了怔，心里七分欢喜，三分忐忑，最终化作无奈的宠溺，由她去。青青获得了小小的胜利，禁不住给自己的打气，来日方长，徐徐图之，总有一天她可以修复他心中那道伤口。
　　徐彦修害怕别人看见青青和他走一起，于是尽挑人迹罕至的幽静小巷子走，即便这样，也遇上了几个眼神怪异的路人。他想挣脱，青青就是不放手，直到走到一处稍微繁华的地方，人烟多了起来，徐彦修才下定决心停下脚步。
　　一个大叔怪异得打量了他们几眼，青青叉着腰反瞪回去，大叔落荒而逃，青青扭头道，“别人看了你，你就瞪回去，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没做亏心事，不用像过街的老鼠，避着这个又避那个。我们在一起，正大光明。有什么好怕的。”
　　徐彦修默了默，似在消化青青的话。而她打量了下周围环境，青砖灰墙，十步一门，灯笼摇曳，丝巾飘飘，这竟然是个熟悉的地方。
　　青青想起红灯区偶遇徐彦修的事情，酸道：“你来找你相好吗？”
　　“我有没有相好，你还不知道？”
　　也是，徐彦修要私会相好的话，干嘛还带着她，“那你来干什么？”
　　徐彦修伸手指了指围墙后边，一座富丽繁华，彩旗招展的宏伟大楼，“那是云雨楼。”
　　那是云雨楼，云雨楼，水小姐……
　　水小姐三个字霸道得占据了青青的思维，水小姐是什么意思，她在叫秋月向自己求情的同时，也给徐彦修递了风声。依徐彦修宽厚善良的性子，当知道她隐瞒水小姐生病的事情，会不会认为她是个自私薄情的女子？青青第一次意识到，水小姐这人的侵略性，不仅仅是她光华照人的绝世容颜，还来自于适当的示弱和适当的逞强。
　　青青不知道徐彦修知道了多少，可哪怕只有一点点儿，都足够给她判刑的。
　　“彦修，我瞒着你……”
　　“青青，”徐彦修握住青青的肩膀，将她面向自己，“我有件事忘了对你说。水小姐她生病了，叫我去看她，我本来不想去，结果她以此拒绝微水的其他大夫，只希望我能去治好她。我很矛盾，不知道该如何做，青青你说我该怎么办？”
　　水小姐还当真做的出来啊！青青心中又惊又恨，可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徐彦修希望看到的不是她的小肚鸡肠。
　　“那你是怎么想的？”
　　徐彦修沉吟半响，道，“如果我去，便是给了她希望，这样对你不好；若是我不去，她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而我作为大夫，良心上迈不过去。”
　　其实不用问了，徐彦修他已经有了答案。
　　水小姐妄想在徐彦修的心上划伤一道伤口，青青偏不答应，她一定要把这颗恶劣的种子扼杀在摇篮里，不让它生根发芽，成为她和徐彦修之间永远的阻碍。
　　“彦修，你去吧，不过，”青青握住他的手，“我要和你一道儿去。”
　　


呃，两点左右的时候，word突然死掉，写的章节忘了保存，郁闷死偶了，不得不重写，

于是折腾到现在。不好意思，原定的三更没法实现，只有两更。现在凌晨4点30，十里尽力了！         

正文 对不起，我爱你？

白日的云雨楼，莺莺燕燕休眠栖枝。青青第一次来到古代的青楼，眼前既没有涂脂抹粉的老鸨，也没有脑满肥肠的寻欢客，唯有夜晚的糜烂残留在稀薄的空气中，一呼一吸之间提醒着人们这是全城最大的夜店。和电视剧里的一点儿都不一样，青青好奇地张望着，丫鬟小工打着哈且，瞌睡的瞌睡，闲扯的闲扯，对眼前探寻的目光一点儿都不惊讶。果然是见过世面的，眼皮子就是深。青青暗暗夸赞着，徐彦修停下了脚步。她抬头望了眼“柔情似水”阁缠绵悱恻的绿牌子，忍不住开口，“这……就到了？”
　　徐彦修点点头，屋里的药味儿和秋月苦口婆心的劝说声透过帘子飘了出来，
　　“小姐，你好歹喝点药，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强，徐大夫……”
　　“……你别只顾着哭啊，徐大夫看见得多心疼啊！……”
　　心疼？青青瞥了眼身边的白衣大夫，不期然撞上他回望的目光。小嘴一抿，灵动的眼底尽是戏谑。徐彦修淡淡一笑，坚定的握住她的手，在青青惊异的心跳下，掀开了门帘。
　　“哐当——”瓷碗碎在地板上，水飘萍定定得看着相携而来的两个人，脸上青了灰，灰了白。
　　“哎呀，小姐，你怎么……”秋月跪在地上，杏子眼泫然欲泣，抬头见她家小姐惨白着脸，望着自己后边怔怔发愣，忙转过身，眼前出现一抹白色，仿佛来自天边的云朵。银盆脸上惊喜乍现，小姐有救了。“徐……”一声大夫还未出口，便被云朵旁边碍眼的绿色堵在喉咙口，秋月伦起眼，“你怎么来了？！”
　　青青体谅她护住心切，并不与她计较，倒是徐彦修抢白了一句，“因为我来了。”
　　秋月弄不明白，为什么徐大夫来了，青虫就可以来。而床上的水小姐却是明白的，她那颗玲珑心沉了沉，一双剪水秋瞳似嗔似怨，深深得凝望着徐彦修。
　　水小姐的容颜是极美的，此刻形销骨立，弱不胜衣，几缕湿发贴在苍白凹陷的脸颊上，凭添几分病态之美。她若是一见徐彦修便嚎啕大哭，控诉怨恨，青青也许不会担心，然而偏偏是这幅不声不响的娇弱样子……
　　青青偷眼看徐彦修，果见他眼底一片心疼和怜惜，甚至还有三分愧疚。青青不得不承认，水小姐抓住了徐彦修的死穴，心良善，重情义。
　　青青紧紧反握住徐彦修的手，怕他一时心软做出后悔的事情来，水小姐哀怨的秋瞳中瞟了眼如临大敌的青青，几不可察的毒恨瞬间闪过。
　　“水小姐，”青青故作担忧，然后拉着徐彦修走到床边，“听说你病了，我们都很担心……”
　　水小姐仰着头，泛着水光的眸子八爪鱼一样黏在徐彦修身上。
　　青青恨得牙痒痒，男人们最抵挡不了的，莫过于女人可怜巴巴祈求庇护的目光，更不说绝世美人深情无限，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泫然欲泣。青青不用想，也知道徐彦修此刻的愧疚必定呈指数上升。哼，青青磨牙，手底用力，狠狠掐了掐。身后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张开掌心，将她的手牢牢包住。
　　水飘萍眸底一黯，偏头冲秋月使了个眼色。
　　秋月做了她这么多年的贴身丫鬟，怎会不明白，指着地上的碎瓷碗道：“青虫……不，苏姑娘，小姐的药洒了，你陪我去另取一碗药来。”
　　居然又叫她青虫，死秋月！青青双眼横了横，“我笨手笨脚做不好，要是把再把你家小姐的药洒了，我可赔不起。秋月你伺候惯了，比我顺手，我就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喂！”什么叫她伺候惯了？秋月脑子不大好使，但也明白青青是在讥讽她天生伺候人的。哼，秋月撅着嘴，气恼地瞪着青青。
　　青青当她不存在，转而对水飘萍道，“ 水小姐，我们很担心你的身体，原本以为你是故意使性子不吃饭，不喝药，让我们忧心，现在才知道你是真的病得不清！”指桑骂槐的话，听得水小姐脸上白了青，青了红，红了紫。“全微水的大夫都是庸才，居然治不好水小姐的病，既然如此，便让我们家彦修看看吧，他医术不高，但是治个感冒发烧还是搓搓有余的。”
　　青青一席话，将水小姐当初的我们，咱们通通还了回去，并当场揭穿水小姐装病博同情的低级手段。青青想，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徐彦修还要愧疚心疼的话，她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水小姐咬咬牙，憋在胸口的恶气无处发泄，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最后突破喉咙，化作无边的咳嗽，“咳咳咳……”声音之响，力气之大，让徐彦修听出了异样，眸中渐渐清明。徐彦修缓缓走到水小姐面前，伸出两指把了脉，叹道，“你这是何苦呢？”
　　“咳咳，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水小姐捂住胸口，那里是真的疼痛。她将目光投向青青，声音冷淡，“苏姑娘，我要和彦修说话。”
　　“你们说，”青青装作没听懂水小姐的意思，爽快道，“我就在这儿坐着，不打搅你们。”
　　水小姐好看的五官微微扭曲，“我要和他一个人单独说话！苏姑娘能否行个方便？！”
　　呃——青青愕然，“你说便是，我不打算听，”指着徐彦修道，“他会告诉我的。”
　　水小姐气得直喘气，秋月指着青青气得跳脚，“青虫，你当真没脸没皮！”
　　徐彦修横了秋月一眼，冷哼道，“劳烦小姐说话知些礼仪。”转而对端端正正好整以暇坐在一边的青青道，“你先出去等等我。”
　　什么？青青鼓起腮帮子，居然真的要和水小姐单独谈。水飘萍得意的挺了挺胸，秋月挑起眉毛，就差没当场笑话她。
　　哼，青青气得提起裙子，蹭蹭蹭奔出去，王八蛋，你和漂亮女人谈人生谈理想，叫我在外边儿喝西北风，天下哪有这等好事？等你是傻子，我才不会等你！青青一口气奔到楼梯口，转而又停住脚步，徐彦修那家伙心思敏感的紧，我要是不等他，他定会胡思乱想不开心的，他一不开心……嗯，佟婆婆会不高兴，师傅也不高兴，为了让他们高兴，她是不是该等等他？青青一脚踢在栏杆上，没出息的东西！
　　公堂后，县令夫人命丫鬟数着一盒子东海明珠，
　　公堂里，齐县令义正言辞审问一脸迷茫的投毒犯人，
　　公堂外，酱油围观群众表示惩恶扬善很鸡血很给力，
　　公堂外外外，武安良就着小乔手里的铜镜子理了理头发。
　　很好，一丝不乱。
　　理完头发，武安良便又拿出折扇，摆了个拉风的造型，迎风耍酷，逗得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微微红了脸。小乔暗诌，这武哥近来越来越爱美，越来越迷人了。
　　“怎么还不来？”武安良跳脚看了看，心急不已，“你确定她已经不在家了？”
　　“当然，”小乔发誓，“茶摊，家里我都去找过，她早就出门了。”
　　“那……会不会是害羞了？”
　　小乔：“……”
　　啪——掷地有声的惊堂木重重一击，罪名成立，尘埃落定。酱油党怀着对正义使者齐大人的无限美好回忆，心满意足的回家吃饭了……武安良的扇子风中凌乱了。
　　“青青……”
　　“哼！”
　　寂静的天空中响起一道闷雷，徐彦修贴心的走到青青身边，背着手，自言自语，“她和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爱你？”青青撇嘴，“陈词滥调。”
　　“不是，是对不起，我错了。”
　　青青皱眉，难道不是一个意思？我错了，接下来难道就不是我爱你？
　　徐彦修对她小小的醋意甚是满意，“……她原来说凭着我的名声和出身，若是有女子喜欢上，那是瞎了眼睛，叫我别对你自作多情。”
　　青青骇然，水小姐竟然对徐彦修说过这么重的话，她不是喜欢他吗？
　　徐彦修好似忆起了难堪的过往，神色索然，“她心里一直为自己的话后悔，以至忧思成病。微水的大夫治不好她，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的病不在身上，而在心上……”
　　“所以，她单独找你，就是要你原谅她？”徐彦修不置可否，青青恨铁不成钢，“你答应了？她那样说你，你居然原谅她？徐彦修，你是不是见她漂亮，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青青心底一疼，他怎么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啊？别人那样伤他，他还要为别人考虑，担心人家的病会不会好，明明是水小姐咎由自取，既然绝情的说了那样伤人的话，又干嘛假惺惺求人谅解？这世上，也只有徐彦修这个傻瓜，才会轻易原谅伤害他的人。
　　青青急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刚刚骂死水小姐才好。徐彦修却为她那句怜香惜玉头疼，“青青，水小姐是很漂亮，但你要相信那不是我要的，别妄自菲薄。”
　　“瞎扯，我会羡慕她？”
　　“会！”徐彦修眼睛里有看透一切的了然，“因为你面对她时，总是很不安。”说着伸出手掌，上面有青青掐的指甲印，乌紫色的痕迹深深得刻在白皙的肌肤上，醒目得如同她在水小姐面前无法掩饰的自卑一样。
　　青青默然。
　　轰隆隆……晴天惊雷，秋风乍起，乌云滚滚而来。
　　徐彦修看了眼突然变暗的天空，牵起青青的手家去，为了赶在落雨前到达，他选择了从没有走过的大道近途。即便如此，走到半道上的时候，仍然避不开突然降临的瓢泼大雨。街上人抱着头，四下逃窜，徐彦修瞄见街边一家空店，果断地拖着青青避到檐下。徐彦修弹弹袍子，见青青额发尽湿，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
　　陆陆续续又有人躲进来避雨，一见到白色孝衣的徐彦修，胆小的淋着雨逃了，胆大的远远躲着，窃窃私语。徐彦修见状，不动声色与青青拉开距离。青青装作没听到，没看到，黏糊糊的靠过去，一个退，一个进，不多时便抵到了墙边，徐彦修退无可退，抵着墙，欲言又止。青青索性挨着他靠墙站了，望着重重雨帘，开心道，“我喜欢和你一起看雨。”睫毛上的雨滴滚落，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徐彦修，“你喜欢吗？”
　　徐彦修喃喃半响，转而将视线投向青石板上不断跳跃的水花儿，微微侧着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我会陪你看一辈子……”
　　躲雨的人中有好些人好奇得打量这两个人，一青一白两道影子，仿佛脱离红尘，只沉浸在自己单纯的幸福之中，人世间平凡而简单的爱恋不过如是。
　　微微羡慕的视线中，有一双眼格外特别，不仅将那二人看得清清楚楚，还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叫了声，“青青，你怎么在这儿？”
　　遮天避日的大雨中，武安良如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滂沱大雨无情打在他身上，湿了新衣，乱了乌发。雨水蜿蜒而下，划过茫然的眼睛，冷凝的鼻子和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折扇上，将《鹊桥会》染成污浊斑斓的痕迹，滴落，不见。
　　“武哥，咱们走吧，等了这么久，她都没出现，她不会来的，武哥……”小乔将伞撑到武安良头顶，苦劝不止，“……要等，也不急于这一时啊，明天吧，明天咱们再来……”
　　武安良茫然地转过头，视线没了焦距，喃喃道，“说好了不见不散，她还没来，我不能走。”
　　“武哥！”小乔急得直跺脚，“她不会来了，她要来早就来了，你醒醒吧……”
　　武安良摇头，“她会来了，她答应过的。”似在说服自己，“她要我做的事，我做到了，所以她答应我的事，一定也会做到……她会来的……”
　　“妈的！”一向自诩文明的小乔禁不住骂娘，“武哥，对着个不喜欢你的女人痴心一片，有意思吗？你是武安良，不是情圣！”
　　武安良回头，凶狠地瞪着小乔，脑子里轰隆隆的只有四个字，不喜欢你，不喜欢你……
　　“操，你懂什么！”武安良磨着牙，将头上的伞打落在地上，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自以为坚强的神经，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他和青青之间，外人如何能懂？只有他们自己能明白。他待她是真的，她怎么就不信呢？
　　“啊！！！”武安良仰天叫了一声，雨水灌进胸肺，寒冷彻骨。他要告诉她，他待她是真的。武安良奔向雨幕中，奔跑的脚步溅起泪珠一样的水花……
　　
      

正文 八卦新动向


　　青青看着眼前的人，方脸阔面，眉宇间含着妇人特有的爽利劲，原是多日不见的周大娘。
　　周大娘的目光在青青和徐彦修之间的缝隙上停顿了三秒，立刻移开，八卦道，“你今天没去衙门？”
　　“去衙门……”青青想起武安良的约会，有些不自然，“去那里做什么？”
　　“哎呀！”周大娘拍拍手，“怪不得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在你们茶摊下毒的人抓到了。”
　　“真的？”青青惊讶不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刚，齐大人亲自审的犯人，对方全招了，说是眼馋你们家生意好，气不过，所以才投的毒。那齐大人可真真是个青天老爷，要不是他严刑拷打，那人还不会招呢！”
　　青青眉头一皱，“那犯人叫什么名字？”
　　“毛狗儿，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偷儿，还偷过我们家的鸡呢！这下好了，齐大人为民除害，当场将他收了监，没个三年五载出不来。”周大娘感慨，“当真是个好官儿，过几日城里的贵人打算宴请齐大人，摆流水席，大家都能去。青青，你可记得去向大人表示谢意哦……”
　　不多时，雨停了，周大娘等人纷纷散去。
　　青青抿着唇，眉头皱成了川字。徐彦修看了眼，问道，“怎么了？”
　　青青抬起头，很是纠结，“不是那小偷做的，明明是武安良，那齐大人为什么就不查明白呢？他是不是和武安良窜通好了？”青青想着，若是如此，武安良叫自己去衙门，是不是为了收买她，就像那五百两银子一样。“他可真不是个好人！”
　　徐彦修牵起她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他待你可是真的好。”说实话，他能体会武安良的心情，千方百计想改变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可总是不得其法，那种难过和失落，非得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然而理解归理解，徐彦修还是很吃味儿，无他，武安良能做的事情，他一样都做不到，不仅做不到，还要让她跟着自己忍受别人异样的目光。
　　他的心思总是如此敏感，青青叹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他以为好的，在我看来却是无尽的烦恼和困顿。而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的好。”
　　徐彦修淡淡一笑，“走吧。”
　　一青一白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小心翼翼踏过浅浅的水洼，青色的小身子脚下晃了晃，那白色的人立刻伸出手，挽着她小小的胳膊，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武安良踩在积水里的鞋子早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乌发丝丝缕缕垂下来，尾尖挂着水珠。秋风拍打，水珠滴落，眸子紧紧盯着着前方手牵着手的两道背影，心脏如被插进一柄尖刀，疼入骨髓。
　　近来，微水人民的八卦话题又转方向，纷纷将目光投向城东的县衙，以及县衙旁边那个叫齐府的地方。传言说齐大人乃状元出身，年纪轻轻便得了皇帝的赏识，成为天子近臣。传言说齐大人和夫人是在百花节上一见钟情，此后诗书传情，日渐情浓。又传言秦尚书并不待见门第寒微的齐大人，为了和秦夫人结成连理，齐大人当朝跪求，连当今皇上都感动不已，御笔赐婚。婚后，齐大人爱妻如命，为了让秦夫人过上优渥的生活，他努力开拓事业，三年之内，便从皇上身边一个小小的拟笔官，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齐侍郎，人都说凭着天子的赏识，齐大人前途无量，而偏偏他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候，激流勇退，为了造福百姓，甘愿成为微水县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县令。秦夫人更是夫唱妇随，京城大小姐为了能和丈夫一起，心甘情愿奔赴基层，过那清苦贫寒的边关生活。
　　人们总是会对王子公主的故事抱着极大的祝福和宽容，更何况是齐大人和秦夫人这样的金童玉女，那已经不是祝福，而是艳羡和赞颂。女人们都希望有一个知冷知热，为自己拼搏奋进的夫君，男人们都希望有一个才德兼备，甘愿赔自己过苦日子的夫人。
　　“哎，神仙眷侣，可歌可叹啊！”
　　衙门一场闹剧，茶摊危机解除。客人们念及佟婆婆和青青受的委屈，又都回来了。这人一回来，八卦便也回来了，七嘴八舌，听得青青耳根都起茧子了。她暗道，这齐大人要真的有客人们说的那么好，就不会和武安良同流合污了。哼，就知道搞形象工程，欺骗老百姓。当然这话青青是不会说出口的，现在占据着舆论制高点的齐大人，已经不是东城衙门里的小县令，而是微水百姓心中的神，轻易碰不得。
　　“这齐大人可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儿，咱们在他的治理下，一定要奉公守法，你说是不是，客官，”青青揪住一个喝了茶便想偷偷开溜的客人道，摊开手，“不好意思，五文钱。”
　　那客人被当场捉住，难堪至极，正想找个由头开脱，一听青青开头就要五文钱，立马板起面孔，“五文，你当自己卖的是西湖龙井啊！”
　　哟，连西湖龙井都知道。青青看了眼对方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不错。青青最鄙视这种有钱装穷的抠门客人，不悦道，“你点的是百合露，比不上龙井金贵，可好歹比普通茶精细不是？”
　　“哼，”客人不屑地撇撇嘴，“什么百合露，不就是茶里加了两片百合花瓣儿吗？我自己就能做，何必叫你骗了钱去。”
　　“是吗？”青青不怒反笑，“你泡得出这个味儿来？”
　　周围好事的茶客起哄道，“人家的花茶就是陆羽楼的陆老板都要赞一声好。你这个客人喝了人家的茶，还嫌弃人家的茶不好，当真是不要脸。”
　　客人的脸涨成猪肝色，瞪了青青一眼，丢下五个铜板，悻悻逃离。青青拿了钱，交到佟婆婆手上，自从茶摊重新开张，她便将那段时间跟着妙济禅师研究的花茶跑法引进到茶摊中。花茶不比普通的绿茶或者功夫茶，它除了味道儿带着淡淡的花香之外，看起来也别具观赏性。由于花茶一般出现在云雨楼，或者高档如陆羽楼一样的茶楼中，普通人很难接触的到，一经推出，便受到早闻花茶之名，却无缘一品的客人的喜爱。喝的人多了，青青花茶和佟婆婆功夫茶便在微水叫出了名堂，前些日子陆羽楼的陆老板还在邱掌柜的陪同下，一道儿来品尝过。
　　话题扯远了，青青打开自己的零食袋子，从抓了把瓜子放在盆子里，赠与刚刚替她出声的客人，“光喝茶没意思，尝尝瓜子吧，自家炒的，不收钱。”
　　那几个客人明白她此举的意思，到也不客气，嘎嘣嗑了几颗，竖着拇指赞声好，“又脆又香，我家宝儿就喜欢吃这个。”
　　青青忙道，“那带一包回去，给孩子尝尝鲜。”说着真的包了一纸袋瓜子送与客人。客人讪笑着，一边儿道不好意思，一边儿也坦然得接了。
　　佟婆婆给灶里又加了点炭，冬天快到了，若是火不够，茶水一会儿就得凉掉。
　　见自己给青青炒的瓜子已经去了大半，嗔道，“自己没舍得吃两口，到全送与了外人。”
　　青青嘻嘻一笑，并不作答，佟婆婆又道，“送就送吧，要是以后能再多几个人提咱们说话，你送多少我给你做多少。”
　　“婆婆，”青青挨近佟婆婆，在她肩头蹭了蹭，“你最好了。”
　　“哟，现在觉得我好了？”佟婆婆宠溺得拍拍她的肩膀，嗔道，“那天是谁逼着别人养你的兔子，说什么徐彦修最好了……”
　　“婆婆~~”
　　青青跺脚，小脸微红。还不是徐彦修害的，只愿意养他那只胖青青，却不愿意养她的小修修，嫌弃她的灰兔子沉闷无趣，比不得他的胖兔子活泼灵动。
　　“好啦好啦，不打趣你了。快把茶碗洗了，待会儿客人来了，盛茶的用具又不够。”
　　“诶——”青青答应着，拿起帕子走到一边，面对堆积如山的茶碗，深深吸了口气，加油！
　　并排挨着两只盆，左边的小山渐渐矮下去，右边的小山高起来，青青轮着胳膊，干得风生水起。
　　“喂，苏青青是哪一个？”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青青和佟婆婆同时回过头，只见是一位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怒气冲冲踏进茶摊，一双因肥胖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店里边儿搜寻一圈儿，最后落在青青身上。
　　“你是？”
　　“你就是苏青青？”那客人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她面前，戳着青青的鼻尖道，“黄毛丫头，把房子赔给我！”
　　“房子？”青青头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什么房子？”她一没有霸占过别人的房子，二没有烧过别人的房子，何来赔偿一说，“你莫不是搞错了吧。”
　　“没，没搞错，就是你！”胖客人一路疾奔，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水，“我打听清楚了，咱微水就你一个叫苏青青，不是你还能是谁？别说那么多，快把房子赔给我。”胖客人生怕青青逃开，一把揪住她的衣衫，道，“上下两层小洋楼，当街好房，地段好，采光好，一共八百两，概不议价。”
　　青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佟婆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债主。
　　店里边儿磕着瓜子的客人视线在胖客人和青青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儿，道，“阁下，估计你真的认错了人，你的房子在哪儿，何时被人毁伤，怎么毁的，你先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莫要冤枉了好人。”
　　


青青：赔房子，好多钱一平？

客人：八百两……

青青：赔不起啊，亲。

客人：不介意赔你啊，妞儿。         

正文 螳螂捕蝉

在胖客人絮絮叨叨的话语中，青青他们终于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胖客人姓郭，是微水街上一处绸缎庄的老板，因为老家母亲病重，他不得不变卖自己在微水县里的房子、店铺，收拾行装，回家侍疾。卖房的告示早就贴出去了，也有几人上门来看，因为价格原因一直谈不拢，而在老家的母亲又时日无多。在他愁掉十斤赘肉后，终于有个客人愿意购买他的房子，本来说得好好的，看了房子就付钱，哪晓得天有不测风云，那客人不知哪里听了风声，说是徐无常待过这屋子，他不敢买。
　　“我老娘都病了一月有余，就等我卖了房子回去与她治病。现在到好，房子卖不出去，钱拿不到，我老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哪有颜面去见我死去的爹啊！”
　　郭老板锤胸顿足，形状凄惨。
　　吃茶的客人疑惑，“那客人不买你的房是因为徐无常，和苏姑娘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郭老板理直气壮，“她带着徐无常到我店门口躲雨，影响了我店铺的名声，害得我房子卖不出去，没钱与老娘治病。现如今这情况，我冤不冤啊！”
　　冤，怎么不冤？佟婆婆的铜勺子往灶台上重重一磕，怒道，“我们才叫冤呢，喝水塞牙缝，躲雨躲出你这么件破事。”
　　围观的客人笑着讥讽，“这位郭老板，明明是徐无常害得你店铺卖不出去，你找苏姑娘赔房子，这道理说不过去吧。”几人相视，交会眼神，继而笑道，“莫不是你不敢去找徐无常的麻烦，看着苏姑娘和佟婆婆两个女流之辈好欺负，所以才上门来砸场子？啊~~”
　　郭老板被人瞧出了心思，胖脸泛红，“胡说，这……他们……”
　　哈哈，吃茶的客人哄笑起来，就连佟婆婆也板不住面孔，跟着笑了起来，一堆破事。
　　青青看了眼局促不安的郭老板，动起了小脑筋，这事儿吧，也不是不可以做，只是时机不对。想到此，青青笑了笑道，“郭老板，这理说不通，咱们爱莫能助啊。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大夫给你娘好生看看。”
　　吃茶的几个客人纷纷附和，郭老板本来以为佟家茶摊就两个女人,会好办事，没料到被洗了猫脸，碰了一鼻子灰。
　　一场闹剧散去，客人也跟着散了。
　　青青取下头顶的帆布，摸着面上的补丁，道，“婆婆，咱们要不换个住处吧，找个有墙有瓦，遮风避雨的地方，卖我们的小茶水。”
　　佟婆婆闻言，露出诧异的神色，“现在这样不好吗？”
　　青青不知该如何解说，瞥眼瞧见对面王大娘怨气冲天的凶悍模样，道，“这里待着，总是不自在，她和她儿子三条两头找麻烦，膈应人。”
　　佟婆婆有些意动，说实话这些年和王大娘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闹别扭，她也厌烦了。佟婆婆寻思着青青说这话前后的事情，明白了个大概，“你是想买郭老板的房子？那可要八百两啊！”佟婆婆比了个八，有些灰心，“咱们付得起吗？”
　　青青也知道，依她目前的财力负担不起，可是郭老板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说多少就一定给多少吗？”青青狡黠一笑，“有个办法或可一试。”
　　郭老板很忧伤，四十五度仰望苍穹，这徐无常究竟要干嘛啊，干嘛啊！！！
　　宽阔的店门前，徐彦修已经走了N个来回，一会儿看看地上的砖石，一会儿驻足欣赏门楣上的金子招牌，一会儿看着他，友好轻笑，白白的牙齿，纯良无害。
　　郭老板后背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直到徐彦修白色衣袍消失在微水街头，他仍旧感到一阵阵后怕，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惹了这位小祖宗？
　　郭老板摇摇头，正欲关店门，忽见周围围了一圈儿窃窃私语的不明群众，扬起手指，指指点点，他刚刚的胆小窘迫的样子定是被他们看去了。
　　“看什么看！”
　　郭老板呼哧一声，嘭地关上门。
　　“青青，你的耳环真的掉在那天躲雨的地方吗？”徐彦修喝了口茶，好看的眉头扬了扬，“会不会是落在别的地方了？”
　　青青揉了揉胖兔子和小修修圆滚滚的肚子，道，“嗯，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也许真是我记错了。”小修修抢了胖兔子的草，被胖兔子一掌拍在脑袋上，蹭的缩到徐彦修肘弯里，长长的耳朵贴服在背上。青青看了眼它的可怜像，笑道，“没出息！”转而将胖兔子也推到徐彦修手里，催促道，“天晚了，快带着它们回澄山去。”
　　又催他走，徐彦修捉摸着，青青有事瞒着自己，可又猜不出是什么事情。快入冬了，天暗得比较早，现在窗外已经灰蒙蒙的了。徐彦修咕隆了下，一手抱起一只兔子站起身。
　　佟婆婆正在厨房忙活，瞥见徐彦修的身影，笑着留他吃饭。青青闪进门，摆手道，“待会天暗了，山路难走，别留他了。”
　　佟婆婆看了眼满脸失望的徐彦修，嗔怪着拍了她一掌。青青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徐彦修嗤笑，过两天与她算总账。
　　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刮起片片秋叶，颇有些门庭冷落鞍马稀的清冷之态。郭老板额上新添三道抬头纹，拿在手里的家书似有千斤重。寥寥数语唤儿郎，声声催儿速速归。
　　可是……郭老板的视线停留在告示上改了一次又一次的朱红数字，如今徐彦修不来了，看房子的买主更不来了，手无钱财，如何归？
　　“郭老板。”
　　郭老板懒懒得抬起眼皮，入眼是一幅扇面，浓墨重彩，勾金漆骨，十分传神的《鹊桥仙》。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扇柄，缓慢而有节奏的折叠起一根又一根的描金扇骨。折扇轻合，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俊颜。
　　“武……安良？”郭老板精神一振，小霸王上门定无好事，“你来，做什么？”
　　折扇轻轻一点，敲在告示斗大的卖房二字上，“买房。”
　　经过三天的表演，两天的造势，青青觉得时机应该成熟了，这郭老板的房定是卖不出去了。她这边打听好微水城的房价，心里小爽了一把，捉摸着也就是三四百两的事情，于是这天，青青带上她那作为启动资金的五百两银子，直奔郭老板的店铺。
　　只是一到，她就傻眼了，这这这……青青指着人进人出的小店，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买了郭老板的房，还迫不及待的装修了。
　　“郭老板！”
　　郭老板背了个大包袱，同店里忙碌的人挥手再见，踏出店门。
　　青青叫住他，惊慌失措的指着店门上撕残的告示，道，“你的店，卖出去了？”
　　“是啊是啊，”解决了心头大事的郭老板好说话的很，“卖出去了，多谢关心哈。上次我是急慌了，给姑娘招惹了麻烦，你别往心里去哈。”
　　青青喃喃，“怎么就卖出去了呢？不是……”
　　“怎么？”郭老板有些不悦，“难道我卖了房，找到了给老娘治病的钱，姑娘不开心。”
　　青青摇摇头，“不是，我当然高兴。”踮起脚尖往店里边儿瞧了瞧，粗略数数，不下二十个工人，是谁这么大的手笔？青青露出疑惑的神色，“这店谁买的啊？”
　　郭老板朝城西呶呶嘴，“就是你们摊子对面卖茶的那个王大娘的儿子，小霸王武安良！”
　　“是他！”
　　青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武安良买房做什么？买就买吧，为何偏偏挑了郭老板的房子？他不怕徐彦修的传言吗？
　　郭老板点点头，紧了紧包袱，打算离开。
　　青青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要不，你转卖给我吧。昨天你不是贴告示说售卖三百五十两吗？我给你加一百，你卖给我吧。”
　　青青扯着郭老板的袖子哀劝，郭老板哂笑一声，拨开青青的手，弹了弹袍子，“姑娘也知道我急着用钱，这四百五十两能解决什么事儿，再说了比起武公子开的价，姑娘这……实在寒酸了点儿。”
　　“他给你多少？”
　　郭老板一提这事儿就开心，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一千两，整整一千两，也不知小霸王怎么想的，送给我这么大的人情。你说，我能放着一千两不要，转而要你区区四百五十两吗？”郭老板将青青上下打量一眼，“我瞧着姑娘百多两的现银也拿不出来吧。既如此，回见，哦不，后会无期。”郭老板拱拱手，扬长而去，自此微水城又多了条关于郭老板孝心感动小霸王的美好传说。
　　青青呆立原地，一千两，这是什么概念？从她这几天打听的微水房价来说，这个价，都够在镜湖边上买处风景优美的小院子了。怎么办？难道要她去找武安良，然后求他将店铺转卖自己？可她哪里有那么多钱啊！
　　


征求下意见：要不要让小霸王转变成受伤的禽兽？？         

正文 武公子的新生意

青青从来没有一刻有这么挫败过，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情，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千两，武安良和她的那点情分，怎么也值不到这个价啊！可是放任眼前的大好机会白白溜走，她又有点舍不得，怎么办？青青心里有丝侥幸，那就是那天武安良也没有去，他们俩同时爽了对方的约。青青握拳，斗志昂扬，可是不到三秒钟，她又垂下头，深深叹口气，“他要是爽了约，就没有齐大人包青天附身的戏码了。”哎——再次回头看了眼双层小店铺，青青心里万分难过。
　　徐彦修心里一直放不下青青的耳环，记忆中青青统共不过两幅耳环，一对银扣子，一对月白的小绒球，其中她最喜欢小绒球耳环，毛茸茸的两颗小球球，兔子尾巴似的，趁着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甚是可爱。如今缺了一只，配不成双，她索性连耳环也不戴了。徐彦修想着这几天青青唉声叹气的小模样，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才是。
　　这天，他去红杏街给紫苑小姐复了诊，又到百草堂给吴大夫送了草药，捏着诊金与药钱，本打算去镜湖边的首饰店看看有什么别致的耳环，路过郭老板的小店时，习惯性地停下脚步。这新的吧，定是比不上旧的好，旧的戴着有感情，而新的，徐彦修不确定他还能不能找到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他这厢犹豫徘徊了下，纯白如雪的广袖袍子，甚是醒人。店里边做工的木匠，举着铁锤的手顿在半空，刚爬上梯子的小徒弟，骨碌碌滚了下来，一双眼睛，白的多，黑的少，定定得瞧着门外的勾魂使者。
　　徐彦修本未在意，视线在地上逡巡一糟，就连头发丝儿样的石砖缝都没放过，依旧无所获。眼前巴掌大的地方，闯入一双缎面五彩靴子，徐彦修抬起头，对上一双好看的，近距离打量着他的眼眸。眉飞入鬓，星眸熠熠，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扫视过他面上每一寸地方，最后停在他的眼角，露出三分不屑，七分不甘的表情。
　　哼，不过如此。想到此，武安良打开折扇，忍不住踮了踮脚后跟。
　　徐彦修因自小身处的环境，对旁人喜欢或者厌恶的表情极是敏感。武安良心里如何想，他揣度的不说十分，八分是有的。徐彦修好整以暇，这便是惦着青青的那个人？眉飞额翘，骄傲霸道，果真是一副街头小霸王样子。
　　“武公子，幸会！”
　　徐彦修先开了口，面上表情瞧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武安良觉得自己落了下风，输了风度。想到此，翻向天空的眼睛闲闲得瞥了他一眼，“久仰大名！”停顿几秒，视线落在飞扬的白色衣袍上，轻嗤一声，语气甚是不屑，“我从来不信这牛鬼蛇神，所以徐无常，我不怕你！”
　　徐彦修愕然，没料到武安良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
　　徐彦修，我不怕你，他竟然是第二个说这句话的人。徐彦修心里异常复杂，说实话，乍然见到武安良，他意外之余，还存着几分比试的心思。不为别的，就为了镜湖上他掳过青青，为了秋雨中，他找人给青青洗脱罪名。这两件事压在徐彦修的胸口上，很久很久，第一件事，他没法还击武安良，第二件事，他有心无力，自叹不如。徐彦修潜意识里，将武安良当做自己的对手，不管是是情场上，还是人生上，可是现在……
　　徐彦修淡笑，状似无意的观察武安良一举手一投足，这人骄傲肆意，眼高于顶，倒是比他洒脱的多。徐彦修隐隐有些羡慕，如果没有青青，或许他与他能成为朋友。
　　“武公子胆识过人，咱们彼此彼此。”言下之意，便是我也没有怕过你。
　　武安良哂笑，眼神凌厉。
　　徐彦修负手，目光灼灼。
　　视线交错，电光火石。
　　寒凉的秋风穿街而过，扬起点点尘土，额前留海拂动，武安良迷了迷眼，徐彦修嗤笑，胜负已分。
　　该死的！武安良啪得敲开折扇，呼哧呼哧。
　　徐彦修淡淡一笑，视线落在武安良身后的店铺上，原本挂着郭记绸缎的金子招牌，此刻已换上了一块无字横匾。店里边工人来往穿梭，看那格局是要打造个生意铺子。
　　“这是……武公子的新生意？”
　　武安良摇着折扇的手被施了法术，生生定在半空。偏头看了看徐彦修一无所知的样子，武安良的小眼睛眯了眯，瞬间计上心来。
　　“是，新入手的店儿，价格又便宜又好，”武安良迈步向徐彦修倾了倾身子，挑挑左眉，意味深长，“这还得感谢徐大夫无私相助。”
　　呃——徐彦修不解。
　　武安良拍了拍他的肩膀，迫不及待道，“若不是徐大夫成天见的行走在此，郭老板的店儿也不会无人问津，更不会白菜价的卖与我武安良。徐兄，此恩此情，在下没齿难忘！”
　　武安良嬉皮笑脸，徐彦修好看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难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联想到前几日青青莫名其妙的态度，再对上武安良此刻阴阳怪气的话语，徐彦修心里没来由一慌。但是面上却是镇定非常，叫人看不出任何慌乱。
　　“武公子误会，徐某来此寻个小物件而已。既然寻不着，徐某告辞。”
　　“慢着！”折扇点在徐彦修胸前，挡住他离开的脚步。
　　武安良慢条斯理挪挪身子，俯到徐彦修耳边，呢喃，“徐大夫最近出门可要看清楚脚下的路，莫要踩错了地儿，踏错了道儿，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说，是吧？”
　　徐彦修猛得回过头，清凉如水的眼眸第一次出现凌厉的光芒。他人本是温良清静，平和无争，而今微昂着头，怒气毕现，竟有几分高华气度，叫人不敢直视。武安良忍不住退了半步。
　　“还是先请武公子注意注意自己的舌头，莫叫风给折了去。”
　　“哼，”袖袍大力一甩，步履从容而去。
　　青青中途回家取东西，见自家院门敞开，厅门大开，以为是着了小偷，急急忙忙奔回去，一见到坐在堂上的人，忍不住拍了拍胸口，“你吓死我了。怎么来都不说一声，我还以为咱们家被偷儿光顾了。”青青说着，挨到徐彦修的身边，左瞧右看，“咦，兔子呢？”
　　青青喜欢两只兔子，但又嫌养着麻烦，便双双推与徐彦修，美其名曰与他作伴，实则是自己懒。徐彦修知她心思，每次来都会拿布袋兜好两只胖兔子，抱与她看。
　　青青没找见兔子，嘟了嘟嘴，忽见桌上有只汤圆儿大的小盒子，里边躺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耳环，与她藏在床底下的一模一样。青青心里发虚，可更多的是高兴，拿起耳环，戳了戳上面白白的绒毛球球，小嘴巴翘了起来，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徐彦修，”青青摸了摸躺在手心里的小耳环，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蹭了蹭徐彦修的腿，青青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欢。谢谢~~”
　　徐彦修没答腔，青青偷眼看了看，见他出神的看着手里的小茶杯，神情怔怔的。青青当他难为情，不好意思。索性大了胆子，蹲下/身，两只胳膊搁置在徐彦修腿上，仰起头，巴巴得看着他。青青的小脸有些红，捻起白球球耳环，举到徐彦修眼前，半是羞涩半是娇嗔，“我戴不好，你帮我吧。”
　　“什么？”徐彦修收回视线，看了看青青搁在自己腿上的手，再对上她含羞带怯的眼神，不知为何，心里竟是平静的很。
　　“你怎么了？”
　　徐彦修不开心，青青看出来了。收起撒娇的模样，露出关切的神色，“发生什么事儿了？”
　　徐彦修摇摇头，摸了摸青青的头，“没什么。”
　　又来了！青青一直都不喜欢他凡事搁在心里的性子，每每藏着掖着，叫人猜，真是累得慌。
　　“你看，”青青蹙眉，“你又是这样，有事不能和我说吗？”
　　徐彦修撇开视线，不答。青青有点生气，倔脾气也犯上来了，扒着徐彦修的腿不撒手。
　　最后，还是徐彦修先妥协了。
　　“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徐彦修问，三分小心，七分忐忑。
　　青青胸口滞了滞，难道被他发现了。心虚地瞅了他一眼，见他眸中清明坚定，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青青慌乱地垂下头，两根食指对着戳了戳，半响点点头。
　　徐彦修舒出一口气，“为什么？”
　　“为了郭老板那间店铺。”徐彦修一惊，而青青接下来的话立刻打掉了他的疑虑。
　　“我想开间茶楼来着，然后那天……”
　　青青将自己如何无意中得知郭老板房子卖不出去，如何设计让徐彦修去绸缎庄门口转悠，如何被人捷足先登的事情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我错了，我后来也想过，不该叫你去的。那样子是不尊重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再也不犯了，我发誓。”
　　徐彦修哭笑不得，她那小脑瓜子成天乌七八糟的想法简直叫层出不穷，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你当真想开茶楼？”
　　青青点头，继而摇摇头，“不想。”
　　徐彦修弹了弹她的额头，“我帮你。”
　　青青眼睛雪亮，跟闻见鱼味儿的猫似的。
　　“真的？”
　　徐彦修点点头。
　　青青跳起来，扑到徐彦修身上，搂着他的脖子道，“就知道你最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前天的，家里断网了，实在抱歉。

         

正文 有童丫丫

青青从来没想过，徐彦修所谓帮她，是送她一张房契。
　　“你从哪儿弄来的？”
　　徐彦修自小长在澄山脚下，生活清贫，横无资产，仗着一点医术聊以度日，哪里有能力购买一座小楼，况且还是在风景幽美的镜湖边儿上。
　　徐彦修低头看了看枯萎的菊花，瑟风朔朔，寒凉的冬天快要到了。
　　“是家父。”
　　青青这才注意到房契的左下角盖着徐宁的私章。
　　佟婆婆问，“是你父亲离世时买的那座楼？不是卖给宛南的商人筹措丧葬费了吗？怎么还留着？”
　　“卖了？”徐彦修一惊，将房契拿回来瞧了两眼，并无异样，“怎么会呢？房契一直在妙济禅师那里，今年开春的时候他才交给我，说是父亲留下的，要我用心保管。婆婆会不会记错了？”
　　“好多年前的事了，大概我真记岔了。”佟婆婆不好意思笑笑，推了推青青，冲徐彦修使了个眼色，“既然如此，你们一起去看看吧。过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
　　青青原本是要跟着徐彦修先去看看房子合适不合适，结果被佟婆婆挤眉弄眼嘲弄了一番，红着脸到有些不好意思，徐彦修清了清嗓子，侧开身子，“走吧。”
　　青青踱了踱脚，提着厚实的裙子走在前头。
　　云雨楼，柔情似水阁。
　　水小姐强撑着身子，坐在梳妆台前，朝脸上扑了一层又一层的粉，又刷了两次浓烟的腮红，直到掩盖住病态的容颜，这才放下手里的粉扑。
　　秋月一把撩起帘子，急匆匆奔到梳妆台前，“小姐，徐……”匀了两口气，“徐大夫带着青虫去了镜湖边儿。”
　　水飘萍双手撑在桌子上，缓缓直起身子，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她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走……”水飘萍有气无力吐出这句话，刚迈出一只脚，身子便晃了两晃，眼前一阵阵晕眩。
　　“小姐，”秋月赶紧一把抱住水飘萍，焦急不已，“要不，我叫徐大夫来吧，你这个样子，怎么行？”
　　“不……”水小姐使劲浑身力气抓住秋月的胳膊，可是在秋月看来，竟然比不上猫抓的力气大。
　　“他不会来的，我去……去见……见他……”
　　徐彦修对钱财一事本没怎么放在心上，所以自从拿到这张房契，他都没认认真真去查看过。这次陪青青来，也算是第一次。推开门，灰尘扑簌簌往下落。二人呛得咳嗽起来，待用袖子挥开灰尘，入眼便是一块小巧精致的天井，地上铺着青石小路，中间种着一颗老松树。松树背后，是一座两层的木质楼房，上面布满蛛网和灰尘，看起来破败得很。
　　“妙济禅师果然是个出家人，六根清净，这么好的房子搁在手里，都不知道好好保养增值。”
　　徐彦修手指楼上楼下一划拉，“估计你要打扫个十天半月。”
　　“我？”青青指了指自己的鼻头，“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我们？”
　　徐彦修将自己白色的袖袍往青青面前一摆，意思再明显不过。
　　青青撇嘴，“哼，想的到美，这可是你的房子。”
　　“现在不是了，”徐彦修俯下/身,此处无人，他心无芥蒂，“送你了。”
　　热气吹拂在耳边，青青的耳垂红了红，“我不稀罕。”
　　“真的？”
　　“……”
　　青青咬着唇，很没有底气吼道，“我租的，租的。”
　　徐彦修挑眉，“我不收租金，只收你。”
　　叮——青青惊了，徐彦修这是在……调戏她吗？他如此沉闷无趣，居然还会调戏于她。真是……青青横了徐彦修两眼，嗔道，“打哪儿学的，油腔滑调。”说着，抬脚往后院行去，边走边道，“你以后要是再往红杏街那边儿去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定和你没完。”
　　徐彦修有点尴尬，全没料到昨天去了趟红杏街，今天青青就知道了。她脑袋上长了三只眼睛吗？
　　“我是因为……”徐彦修的视线落在后院架起的衣竿上，“青青，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哼，你别想着转移话题，哪里有……”青青张口结舌，这后院，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相比于前院的破败脏乱，这后院也太干净整洁了吧。青石地上，光洁整洁，片叶未落，矮矮的屋墙上，一点儿蜘蛛网都看不见。最怪异的是，院子中间那突兀的晾衣竿子，上面挂着的几件红色小衣服，还在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水。
　　这里有人！
　　青青看了眼徐彦修，“妙济师傅真的没用这里收租？”
　　徐彦修不答，视线紧紧盯住晾衣竿后边儿，不断晃动的盆景松。松树后边儿有一片绿色的衣角，徐彦修咳嗽一声，那衣角立刻收了进去。许是躲藏在此的小乞丐吧。徐彦修向青青嘘了一声，轻轻走了过去，绕过竹竿，转到盆景松后头，果见有个小孩子将头缩在膝盖之间，像只鸵鸟一样躲藏在此。
　　“喂~”徐彦修拍了拍小孩的肩膀，“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啊！”小孩子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抬起一张圆乎乎的脸蛋儿，是个丫头。
　　“你怎么在这里？”青青从徐彦修身后探出身子，看着地上的丫头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青青，你认识？”
　　“嗯，”青青点点头，“是街上卖花的丫丫。”见丫丫鼓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得打量着徐彦修，便道，“你还记得我吗？上次你帮我带信给秋月姐姐。这个是徐大夫。”
　　“徐大夫？”丫丫脸刷得一白，身子往后挪了挪，看向徐彦修的目光陡然间冰冷。
　　青青忙道，“你别怕，他是好人，不会伤害你。”
　　水飘萍下了轿子，秋月赶忙将一件斗篷批在她身上，紧紧系好。水飘萍朝前走了一步，身子踉跄了下，险些跌倒，秋月赶紧上前扶住，道，“小姐，我去把徐大夫叫出来，可好？”
　　水飘萍茫然无错，视线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儿，最后落在秋月身上，哀求道，“一定要，叫他来见我一面，秋……秋月，我怕是不行了……”
　　“小姐，不会的，徐大夫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小小的厨房，锅里冒着热气腾腾的红薯，墙边铺着一块门板，上面叠着一床破棉絮。丫丫坐在床边，低着头，八岁的孩子心智成熟，已经懂了不少道理，知道侵占别人家的房子是不对的。
　　青青和徐彦修同坐在一条长木凳上，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言语。以前只当她是个卖花补贴家用的孩子，现在才知道，丫丫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学人卖花度日，因为赚的钱太少，付不起高昂的房租，于是常常宿在墙根下，桥洞里，偶然找到这处无人居住的小屋，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丢弃的房子，于是悄悄住在这里，卖花为生。
　　“丫丫……”
　　“你们别赶我走，好不好？”丫丫抬起头，可怜巴巴看着青青，“我可以付给你房租的。”
　　青青愣了愣，徐彦修心生怜悯，“无需如此，你在这里住着便是。我们……”
　　徐彦修话还没说完，丫丫已经忌惮着缩了缩身子，不安地看着青青。
　　青青叹口气，徐彦修白无常的名声在微水出了名，连大人都惧怕，更何况是个八岁的孩童。青青向徐彦修使了个眼色，徐彦修便自觉得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了她们两个人，丫丫这才恢复了常态，“大姐姐，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他不是好人！”
　　青青笑道，“徐大夫救死扶伤，心地善良。丫丫与他接触久了，便知道他是个大大的好人。”
　　丫丫看了看门外，确认徐彦修听不见，神秘兮兮地道，“姐姐，他不是你表面上看的那个样子，真的。丫丫没骗你。”
　　“是谁告诉你他不是好人？”
　　丫丫蹙着眉，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半响，弱弱地道，“大人们都这么说。”
　　青青嗤笑，估计这丫头听多了那些流言，自己又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于是当了真。青青心知，要改变小孩子根深蒂固的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是以她并未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而是问起丫丫的打算。
　　“我……”丫丫看了看青青，然后下意识得去看门外的徐彦修，眼中闪过一道不可名状的光芒，快得青青没法捕捉到。
　　“姐姐，”丫丫挨到青青身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道，“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你别赶我走。”
　　“好，我不赶你走，但是有一点，”青青伸出一根手指，“你不能敌视徐大夫，要待他好，真心敬爱他，如果你能做到，我便不赶你走。”
　　徐彦修站在门口，里头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可是徐彦修心里还是感觉很难过。
　　背后有声响，徐彦修回头，青青冲他笑了笑，然后将躲在身后的丫丫拉出来，拍了拍她的背。
　　丫丫嘟着嘴，不甘不愿道，“徐大夫，丫丫要与你做朋友。”
　　徐彦修看了眼青青，见她一脸贼笑，心里甚是感动。忍不住伸出手，想握握青青。不料，中途伸出一只小手，嘭得打开他。徐彦修错愕，青青也愣了愣，丫丫盯着他，目光凶狠而戒备。青青讶异，这种目光不该出现在八岁的孩子眼中，而徐彦修，却忽然觉得这眼神很熟悉，他像是在哪里看见过一样。
　　从小楼里出来，两个人都很沉默，徐彦修是因为想不清楚一些往事，而青青则是因为心疼徐彦修。默默得牵了他的手，青青道，“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她与我们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徐彦修点点头，见已经到了正街上，不动声色松开青青的手，想了想，道，“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去百草堂找吴大夫。”
　　“嗯，”青青答应着离开，徐彦修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转身便往回走，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丫丫，一定是。
　　“徐大夫，徐大夫……”
　　秋月已经跟在两个人身后走了很久很久，因为自家小姐交代要避开青青找徐大夫，是以她一直耐心的等待青青离开之后，才叫住徐彦修。
　　“秋月……”徐彦修回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丫鬟很是不解，“你怎么……”
　　“徐大夫！”秋月站到徐彦修面前，一声呼唤出声，脸上便流下了两行清泪，“你救救小姐吧，她快死了。” 
　　


努力码字，准备另一个坑了。

PS：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填寡妇那个坑，二是开个新坑。

十里想开新坑，但是又担心等待寡妇那个坑的姑娘会不喜欢，

所以问问大家，看是填旧坑，还是开新坑。         

正文 强吻

飘萍……徐彦修讷讷无言。
　　眼前的水小姐，眼神空茫，两颊凹陷，原本美玉一样的容颜，只剩苍白的疲乏。京城上好的衣衫松松系在身上，骨骼突起，形销骨立。她整个人如一朵经不得风，历不得霜的花儿，在严寒面前，迅速枯萎。
　　水小姐扬起一丝虚无的笑容，“彦……修……”徐徐吐出这两个字，两行清泪滴落下来。
　　秋月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知趣的关了门，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俩。
　　徐彦修两步上前，捉住水飘萍的手，两指刚触到脉搏，脸色立刻寡白。
　　“你……”徐彦修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你怎么？”
　　水飘萍仰起头，自嘲一般笑了笑，“是啊，我怎么就这样了呢？彦修，我们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们本就是……”面对水飘萍炽烈而绝望的凝视，徐彦修却说不出朋友二字，低垂着眉目，似痛心，似纠结。
　　水飘萍目光落在渐渐松开她的手上，痛苦得闭上眼睛，泪水断线一般往下落。“彦修，”在手指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水飘萍使劲全身力气扑到徐彦修怀里，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滚烫的泪水透过衣衫灼烧着徐彦修的胸膛。
　　“别这样。”徐彦修欲要回抱水飘萍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许是想到了什么人，那手转而变成推拒，“水小姐，以前不行，现在更不可以。”
　　“就当成全我，好不好？”水飘萍在徐彦修的怀里仰起头，恳求道，“我都快死了，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奢求。别拒绝我，别辜负这辈子咱们相识一场。”
　　“水小姐，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糟，你相信我。”
　　“不，”水飘萍摇摇头，敲着自己的心口，“这里死了，彦修，它死了，我便死了，再活不过来了。你看，”水飘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红疙瘩枯槁手臂，“我是真的病了。这次我没有骗你，我以后再不骂你，再不伤害你，因为我舍不得……”
　　“飘萍，”徐彦修叹口气，推拒的双手渐渐失去力气，不停自言自语，“我一定可以治好你，一定可以……”
　　“嘘——”水飘萍捂住徐彦修的嘴，虚弱地笑了笑，将头埋在徐彦修心口上，静静聆听他的心跳。有谁相信，十五年来，这竟然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往事一幕幕浮现，过往的曾经伴随着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呼啸而来。
　　“彦修，你记不记得那年杨柳花开，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丫丫一个人能行吗？晚上夜深人静，她会不会害怕？青青对这个只见过几面的丫头很上心，丫丫懂事，听话，而且很坚强，在她身上有太多青青熟悉的气息，她像是突然间找到了一个同类，念念不忘。
　　青青正走神，肩膀上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吓得她当场惊了惊。青青回头，顷刻呆愣住。
　　武安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青青，面上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武……公子……”
　　“哼，公子？”武安良讥讽地笑了笑，看向青青的目光瞬间冰冷。
　　“武哥！”青青一见风向不对，赶紧改口，甜甜地唤了声武哥。可是武安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心花怒放，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寒心的话，周身都散发着冷气。
　　“你怎么了？”青青讨好地笑了笑，“你最近好忙，都没怎么看见……”
　　武安良的表情越发不善，青青缩了缩头，闭紧嘴巴，真是说得多，错得多。
　　街上行人稀少，然而武安良是微水出名的混账东西，走过路过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们，捉摸着小霸王什么时候找了个漂亮小媳妇。青青受不住陌生人探寻的目光，也摸不准武安良此刻的心思。念及衙门口失约之事，心里一阵阵发虚。青青咽咽口水，小声道，“既然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啊！”
　　青青话还没说完，武安良已经咬着牙，一把捉住她的手，顺势扯到自己面前，“你在耍我！”武安良手底用力，青青疼得小脸皱成一团，用那只未被束缚的手不停拍打武安良，“放手！疼，放手……武哥，放手……”
　　青青的挣扎引起了个别路人的注意，一个个停下脚步，状似在看街边儿的泥人货摊，实则燃起一颗八卦之心，时刻注意武安良的一举一动，小霸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戏，啧啧，够劲爆。
　　武安良也留意到了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眉峰一聚，狠厉得摧毁每一道好奇的目光，拽着青青，拖进街边的巷道中。
　　“啊！”青青被他一把甩在墙上，后背撞上冷硬的墙壁，生疼生疼。
　　这是条狭窄的小巷道，两端弯曲，挡住了探寻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议论。悠长静谧的巷道中，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青青相信，只要武安良一刻没踏出这条巷道，便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慌乱没有着落。怎么办？
　　在她还没有想出任何主意的时候，武安良正一步步迫近。青青双手抵在墙上，惊恐得看着一脸肃杀的武安良，瞬间失了所有方寸，“武……呃——”
　　武安良掐住青青的下颚，大力抬起，面向自己，语气既心痛又失望，“你怎么就不信呢，青青？”
　　“我信，我什么都信，你放手！”
　　青青摆着头，眉头皱成川字，从表情到身体，都在拒绝武安良的靠近。
　　武安良见她这副嫌恶的样子，莫名想起那天徐彦修牵着她的手，走在秋雨中，她脸上满足而贪念的笑容。武安良胸中燃起熊熊的妒火，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给他一个好颜色，这有什么意思？手背上青筋毕露，那是无处发泄的滔天怒火，“你他妈什么都不信！青青，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信过我什么？他徐彦修到底哪里比我强了，值得你对我如此残忍？”
　　“武哥……”青青双手抓住武安良越来越用力的手掌，往外掰，“我一直都信你，真的，武哥刚刚说的话，什么信不信的，青青没听懂。”
　　“那这个你懂不懂？！”
　　一片阴影压上来，青青回头，唇上已经被人堵住。武安良强烈的气息压迫着她整个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席卷着愤怒的侵犯不容她抗拒分毫，武安良不顾青青的挣扎，大力得啃噬她的唇角，狠狠咬她的脖颈，在上面留下属于他的气息，仿佛这样，他便不会输得那么难看。他是真的生气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巴心巴肝待一个人好，纵着她，宠着她，结果换来无尽的谎言和欺骗，他要让她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碰不得，惹不得，碰了就要负责，惹了就要承担。他武安良，不是女人想惹就惹，想丢就丢，从来不是！
　　青青懵了，武安良的吻来得又急又猛，待她反应过来，武安良已经扯开了外衣，□的肩膀被冷风一吹，瞬间让她清醒过来。武安良在侵犯她！
　　“武安良！”青青捶打着叫出声，武安良再一次堵住她的嘴，将她所有的哀呼堵在喉咙口。
　　“呜呜……”青青发不出声音，四肢又被武安良禁锢住，委屈和惊恐的泪水沿着清秀的小脸不断滑落，落在武安良的脸上，心上，舌头探进去，温柔安抚。
　　青青扯着他的头发，呼吸困难，嘤嘤的哭。
　　武安良吻了半响，除了哭泣和哀求，得不得任何热情的回应。他是个男人，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拒绝的如此彻底，不难过是假的。武安良心脏抽痛，他觉得青青流的不是泪水，而是刀子，一刀刀都砍在心间儿上，只疼，不流血。
　　“没良心！”武安良念念不舍离开青青的唇，捧着她的头，如一只受伤的野兽，偏执而倔强，“青青，你若是信我一次，我定会叫你知道什么是好！”
　　徐彦修记得那年杨柳青青，江水初平，澄山脚下，背着人偷偷哭泣的倔强丫头。
　　水飘萍更是记得清楚，那些成名之后被刻意隐瞒的往事，只有与眼前的人才能分享。那时候的水飘萍不叫飘萍，她叫蒺藜，一个。她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好色成性的酒鬼叔叔。
　　“那时候的我浑身带刺，害怕别人的靠近，我总是以为每一个对我好的人，都会像那人一样，是有目的的。”水飘萍苦笑，“那天，我失去了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我本是想一死了之的，没想到会遇上你，你说你叫徐彦修，和我一样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想要活出比父母双全的孩子还要精彩的人生。你还说，蒺藜是一种坚忍不拔的野草，不管是多艰苦，都会比别人幸福，长久。”水飘萍喘了两口气，“那时候你真傻，说什么别人越是讨厌你，伤害你，你越是要活得好好的，叫他们知道自己错了。我居然便信了你，想着若是有一天我能站在他面前，将他踩在脚底下，该多好！”
　　“我没想到……”徐彦修只隐约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他被和尚养大，而她是被自己的亲叔叔养大，他以为她比自己幸运，可是没料到，内里原来如此不堪。
　　“你没想到我心甘情愿跟着牙婆走，是为了报复我的亲叔叔？”水飘萍忍不住握上徐彦修的手，喃喃道，“彦修，都是你害的。要是没有你那番话，我不会选择如今这样一条不归路。”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停在这里？因为十里想睡觉，困死了。         

正文 谁欠了谁

徐彦修默然，最初的时候，他真的错了吗？
　　“我第二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叔叔死后的第三年，澄清寺后院的玉兰花下。你穿着一身白衣，神情落寞而忧伤，那天我想，为什么叔叔死了，一个旁人竟然比我还难过。”
　　“那天是……”
　　“我知道。”水飘萍打断徐彦修的话，“你的第一个病人死了，对不对？”
　　徐彦修眼眸低垂，十六岁初出茅庐，怀着对人世美好的期望，立志救死扶伤，可是没料到第一次就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徐彦修彷佛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周围是嚎哭的亲人，床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唇角流血，双颊浮肿，凸出的暗淡眼球留恋而痛苦的看着人世最后的一幕。
　　“你不是大夫，是魔鬼，你还我的命来！”
　　那声音响在耳边，咒语一般，如影随形。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水飘萍可怜得摩挲着徐彦修的下颚，喃喃道，“是散尽家财想替我赎身，救我出火坑的那个人。彦修，他死了，我便没救了，只能在云雨楼屈辱的活着，受尽折磨和白眼，还要对着那堆禽兽强颜欢笑。彦修，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你欠我的，一直都欠我的，
　　可你从来不知道。”
　　“飘萍，我……”
　　徐彦修从来没意识到，一个生命的消失，受到毁灭打击的除了自己，还有水飘萍。徐彦修常常出入风月场所，深刻明白青楼中的小姐光鲜的外壳下是艰辛而痛苦的生活。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水飘萍背着人哭泣，喝药，酗酒……作为第一花魁，她比旁人过的更加痛苦和辛酸。他曾经想过，如果可以，一定不要让澄山脚下那个叫蒺藜的丫头，活的这么累。而这个想法时不时出现在脑海，却从来没有付诸行动。铭心自问，是他做不到吗？不是，是他不愿意罢了。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伪君子，表面上真情实意，诚心相交，总是一副干净高尚的样子，实则内心里，他竟然轻视她不洁身自爱。
　　想来她一直都明白他那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所以才会羞辱苛责他。
　　徐彦修苦笑，原来这一切，竟是他，对她不起。
　　“飘萍，我真的不知道是这个样子，是我对不起你……”
　　“不！”水飘萍捂住徐彦修的嘴，哭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心甘情愿，那些你害我的，欠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就像我曾经说与你听的一样，这些年，我不怪你，哪怕你叫我去死，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水飘萍紧紧揪住徐彦修的衣衫，凑到他唇边，“……彦修，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肯搭理我，肯回头看看我，我便心满意足了……可是，就连这个微小的愿望，你都不愿满足于我，害得我伤心难过，自暴自弃，弄得自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即便你这样伤害我，我也不后悔，因为对我来说，失去你，活着和死了并没有任何分别。”
　　“飘萍，别这样，我能治好你，相信我。”
　　“治好了，你会带我离开云雨楼，和我一起生活吗？”
　　徐彦修抿着唇，有了青青，他给不了水飘萍任何承诺。
　　水飘萍翕动着唇，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彦修，吻吻我，像你吻青青一样，吻吻我，好不好？”
　　水飘萍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青白的眼底投下碟翅般的阴影，颤抖着，惹人怜爱。徐彦修不得不承认，水飘萍很漂亮，哪怕是像在这样虚弱无力，也有一种病态的美。他无端就想到了青青，总是活力四射，精力充沛，笑意盈盈得看着他，从来不叫苦，不叫累，不给他的心增添任何负担，她甚至愿意拉着他的手走在人群中，任由别人打量。徐彦修一直不觉得亏欠青青，可是现在，他心里充满了愧疚。
　　水飘萍等了半响，除了冰冷的空气，没有等来任何温柔的碰触。苦笑着睁开眼，果见徐彦修垂着眸，试图拉开她拽上衣襟的手。
　　“彦修……”
　　徐彦修闭了闭眼，一把拉开水飘萍的手，“水小姐，欠你的我总会还给你，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如此，是不尊重你，也是不尊重我自个儿。你若是真的当徐彦修是你的朋友，万不该让咱们回不了头。”
　　“说来说去，你是为了她？”
　　徐彦修不忍心伤害水飘萍，颓然道，“我是为了你。”
　　青青咬着唇，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处处忍让，委曲求全，换来的不是武安良的退却，反而是得寸进尺，步步紧逼，他到底要自己做到何种程度才会罢休？
　　“啪——”青青一耳光扇在武安良脸上，万分委屈，“天下女子那么多，你何必揪着我不放？”
　　英俊的五官上浮起五根嫣红的指印，青青打的时候，下了死力，武安良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痛，倒是青青脸上那种嫌恶与悲愤的表情，让他的心抽了抽。
　　“我要是知道原因，就不会成天惦着你，想着你！”
　　青青捂住耳朵，她不要听他无赖的言语。武安良这次没有强迫拉开她的手，反而拥着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闻着她脖颈间，那淡淡的茶叶香。
　　“青青，你不漂亮，不温柔，对我也不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你。哪怕你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我也不在乎，因为天下的女人那么多，她们个个都不是你。青青，”武安良将吻落在她耳垂上，呢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只有我是真心实意待你好。而徐彦修，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好不好，由不得你来评说。我只知道，每次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会在我身边，帮着我，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而你呢？你总是同我耍心机，先是威逼胁迫，接着施恩示好，你自负聪明，将每一步都算计好，以为我会乖乖就范？”青青冷笑，“我若是个懵懂痴傻之人，你的奸计只怕早就得逞，可恰恰我不是。既然现在撕破脸皮，我也用不着和你装下去，武安良，我告诉你，我喜欢徐彦修，这辈子只喜欢他一个人！而你……我恨你，恨你将我当做玩物，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吓一吓，你从来不将我当个活生生的人来看！武安良，我恨你的自以为是，更恨你以爱的名义伤害我！”
　　“住口！”武安良一把捂住青青的嘴，他不要从她嘴里听到那个字，恨，什么叫恨，国仇家恨那家恨，弑父杀母那叫恨。而他对她，宠着溺着，全心全意爱着，怎么就换来这个字。
　　“你懂什么！你有没有心啊！恨？连个机会都吝啬于给我的人，你配对我说这个字吗？”
　　青青使劲扒拉下武安良的手，怒道，“我连与你说话都不配了？”
　　“青青，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因为爱你，所以伤害你，武安良，我不是三岁的孩子，玩不起你的游戏，你大人大量，放过我行不行？！”
　　青青……武安良看着她眼中不断溢出的泪水，骂也不是，哄也不是，他在她面前，一开始就注定处于下风。
　　“你走吧。”
　　青青瞪了他两眼，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才推开他的身体，擦干眼泪，头也不回的往出口行去。武安良的折扇跌落在地上，他垂着头，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失败。自负聪明又如何，耍进心机又怎样，他始终得不到她。
　　孤零零的折扇旁边，躺着半截月白绣花腰带，是刚才他从她身上大力撕下来的。武安良拾起腰带，摩挲着上面两行字迹：青青，彦修，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武安良忍不住用力，他没法想象没有他的时候，青青和徐彦修耳鬓厮磨的生活，如果说爱是一场魔障，他想自己是入了魔。
　　“青青！”武安良吼叫出声。
　　青青的背影凝了凝，片刻之后便狂奔起来。武安良疾步追了上去，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高兴，哪怕多一个徐彦修都没有关系。
　　青青敛裙狂奔，心里就一个念头，离开他，逃得远远的。
　　她只顾着逃跑，根本没考虑到巷子外头是车水马龙的大街。青青刚冲出巷道，就听见一声长长的
　　马嘶，偏过头，迎面冲过来一架疾驰的马车，车夫直起身叫喊，“闪开，闪开！”
　　马儿打着响鼻，高高扬起前蹄，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薄薄的阳光，将青青整个人笼罩在危险的阴影之下，青青吓得面如土色，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呆愣愣看着烈马庞大的身躯向自己一步步逼近。
　　“青青！”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她闭着眼，只知道自己被人带着翻滚到街边儿，后脑撞上凸起的石阶，青青睁开眼，入眼便是武安良惨白的面孔，以及眼眸中怎么也遮掩不了的焦急和心痛。
　　“怎么了？伤哪儿了？疼不疼？”
　　青青听着他一遍遍不受控制的询问，愣愣得摇了摇头。
　　武安良舒出一口气，大手抚上她的额头，笑的慌张而无错，“没事就好，就好，就好……”武安良撇开头，青青恍惚看见他眼角噙着泪水。
　　“喂，你这姑娘怎么不长眼睛啊，你……”
　　车夫跳下马车，扬起马鞭指着地上的青青，话还没说完，被武安良凶狠的目光一瞪，赶紧闭了口，换上副笑脸，“这不是武公子吗？你这是……”
　　武安良站起身，将青青拉起来，护在身后，“我看你空长了副眼睛，怎么？要爷动手帮你废了吗？”
　　“这，武公子，这……说笑，说笑。”
　　“哦，武公子一向快人快语，只不知你动得，动不得。”
　　清冷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来，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武安良一听这声音，心里咯噔一跳，再次打量了下撞人的车夫，原来是齐县令的近侍。既然是齐家心腹，那么车上之人，必定就是齐丹臣了。
　　彷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车帘被一指勾起，露出一张倾国绝世的容颜。眉飞入鬓，宛若刀裁，堪比女子的秀丽脸庞上挂着冰冷默然的阴鸷笑容。千年寒潭眸子斜斜一撇，状似无意的看了眼武安良身后，一抹蒲绿色的娇小影子，匆匆瞟过。
　　武安良擦擦额上尘土，凑到马车窗边儿，“齐大人这是打哪儿来？”
　　齐丹臣万年不开的唇上，轻嗤一声，没了下文。
　　武安良尴尬地立在原地，抿抿唇道，“近来盗菊娘子销声匿迹，我与邱掌柜确然无法，大人原谅则个……”说着，偷偷抬起眼，却见齐丹臣倾着身子，似不敢相信一般看向自己身后。武安良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顺势回头，只见原本躲在自己身后的青青早已经没了任何踪影，她上哪儿去了？
　　“大人在看什么？”
　　齐丹臣不答，姣好的眉目紧盯着人群中一点，半响才收回来，摔下帘子，将武安良挡在车外。
　　“回府！”
　　


安子：十里娘，俺被青青打了。

十里：活该！

安子：怒，俺是不是你抱养的？

十里：呃，这个嘛，你问齐大人。         

正文 我们成亲吧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哒哒作响。
　　齐丹臣犀利的眼眸紧紧盯住车壁上一团乌黑，眸中晦涩难明。
　　“大人，到了。”
　　车夫欲掀开帘子，被他一声喝斥阻断。沉寂的车厢中，齐丹臣伸手揉上那团墨迹，那里原本是一个人的名字，她竟连这都容不下。这个认知让他本就烦躁的心绪越加失控。
　　嘭——
　　车夫听见一声巨响，马车晃了晃，受惊的马儿偏头扯着缰绳，长长的嘶鸣。府门里迎出来的侍从顿下脚步，你看我，我看你，竟是谁也不敢上前。
　　齐丹臣下车，拳头缩在袖底，面上春风和煦，淡定而从容。车夫抹抹汗，躬身走到他身边道，“大人，夫人在后院，要不要招呼一……一声……”
　　齐丹臣挑挑眉，讥讽一笑，“你说呢？”
　　齐府后院，百花凋零，满园残枝上系着焦黄的叶子，随风摇曳。
　　齐丹臣目不斜视走进后院，视线掠过满园的丫鬟小厮，定在不远处那个仪态端庄的背影上。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也是一道遐想万千的绝色影子，隐藏在尚书府深重的帘子后面，待价而沽。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会同所有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一样，听话，温顺，以夫为天，没料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抹背影动了动，慢悠悠踱到石桌边，端起一碗茶，抿了抿。
　　高傲的眉峰冰冷锋利，配合着殷红唇角讥讽的冷笑，便是这些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齐家夫人——秦兰兮。
　　齐丹臣闭了闭眼，睁开时眸中清冷如冰。
　　“请大人安。”她的贴身侍女梅姑微笑着俯身行礼，齐丹臣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主仆俩的脚下，那里跪着个浑身鞭伤，咬着唇，一脸痛苦却不敢呼救的小丫鬟。
　　梅姑讪讪得缩缩头，当面处置男主子的近身侍女，确然不大恰当。而且齐丹臣又是个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梅姑想到牢房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江湖英豪，心里颤了颤，哆嗦道，“小圆手脚不干净，偷了夫人的金丝碧玉镯子，奴婢正在教她规矩……”
　　秦兰兮磕下茶盏，扬手止住梅姑的话，挑衅得昂起头，直视齐丹臣，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怨毒样子。
　　那叫小圆的丫鬟怯怯得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齐丹臣，大人，救救我……
　　齐丹臣握在袖底的拳头，浮起青筋，面上依旧冰冷如霜，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秦兰兮恨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怒极而笑，“怎么着，我连个下人都处置不得？”
　　“有何不可？”细细的眼睛轻轻一瞥，好似压根没看见昨晚为自己红袖添香的女子。
　　“秦大人的爱女，除了天皇老子，世间还有什么你处置不得的东西？”
　　“你——”
　　秦兰兮咬牙，恨得说不出话来。
　　齐丹臣勾唇冷笑，转身而去，半分留恋也无。
　　秦兰兮哆嗦着唇，双手撑在石桌上，殷红的唇，闪着嗜血的光芒，“给我打！狠狠的打，打死了自有你家大人担着。”一口啐在小圆面上，秦兰兮怒不可遏，冲着齐丹臣的背影吼道，“不就是名字中带了个圆吗？哼，大圆，小圆，你齐丹臣可真是贱，但凡沾了这个字，不管好的坏的，脏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扒拉。下作东西，你若是逼急了我，莫说京城，就是微水，我爹也有办法叫你没个立锥之地！咱们走着瞧！”
　　秦兰兮的怒吼响彻整个齐府，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齐丹臣的背影顿了顿，朝门侍低低吩咐一声，继而跨进屋，嘭得一声摔上屋门，将小圆的哀嚎和秦兰兮的爆喝都阻挡在门外，耳不闻为净。
　　屋门震天响，震得枝头枯叶簌簌往下落。
　　秦兰兮大口大口喘着气，喘着喘着竟哽咽起来。
　　梅姑踢开小圆，拍着秦兰兮的背，劝慰道，“小姐，快别哭了。他不识好歹，咱们回京城去请老爷做主。老爷最疼你了，定会替你好好教训教训姑爷。”
　　“梅姑，”秦兰兮飞扬跋扈的面具被齐丹臣不动声色撕了个粉碎，她捂着心口，想笑，眼泪却不听使唤往下淌。
　　“你说这人在面前当狗一样嫌弃，这下子走了，他便装起了情圣。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的傻小姐，你还问这些不相干的。”梅姑跺跺脚，急道，“他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老爷早就说过，这姓齐的靠不住，你现在总信了吧。咱别搁这里委屈了，赶快收拾行李回京城去，给皇上皇后说说，齐丹臣他不是好东西！”
　　梅姑说着就要去收拾行李，被秦兰兮一把拉住，“你要是敢把这些事透给我爹知道，别怪我翻脸无情。”
　　“小姐，都这时候了，你还护着他做什么？”
　　“我不是护着他，”秦兰兮站起身，看向森严的府宅高墙，“我是为了我爹，为了我自个儿。”
　　青青狼狈逃回城西小茅屋，一眼便看见等在外头的徐彦修。青青心里万分委屈，踉跄着扑到他怀里，嘤嘤哭起来。
　　烛火流萤，光影摇曳。
　　徐彦修小心的伸出手，探向青青的脖子，被她一把抓住，紧紧抱进怀里。青青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淌着泪珠儿，吧嗒吧嗒往下掉。徐彦修叹口气，敞开怀抱将她拥进自己怀里，拍着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青青揪着手底下的衣衫，脑袋蹭在他胸口，呜呜哭泣。
　　佟婆婆端着热水推开虚掩的门，看了看屋中情形，捂着嘴将门关上。屋门外，两只兔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毛茸茸的身子依偎在一起，耸拉着耳朵，通红的眼睛眨巴着讨食吃。佟婆婆放下水盆，一手一只抱进厨房。
　　屋子里，青青圈着徐彦修的脖子，委屈控诉，“他欺负我，他把我拖进巷子里，吓唬我。彦修，我害怕……他不是人……呜呜……”
　　徐彦修箍着青青的手越来越用力，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不止水小姐他救不了，就连青青他都护不住。作为一个男人来说，徐彦修感到无比愤怒和羞愧。
　　“青青，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护住你……”一道滚烫的液体滑落颈间，青青不适地仰起头，却被徐彦修一把压着后脑勺按进怀里，这个时候，他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其实很无能，什么都做不到。
　　徐彦修……青青抽噎着，闻着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儿，喉头哽咽，她不该告诉他的，他的处境已经艰难如斯，她竟还在增添他的烦恼。
　　“彦修，你别难过，我好好的回来了。你放心，我以后躲着他，见着他就跑，这样他便伤不了我了……”
　　“青青，”徐彦修心里扎了根针，深深的，见血封喉。
　　“嗯——”
　　“我们成亲吧。”
　　呃——青青呆住了，徐彦修刚刚说，请她嫁给他。他说要和她成亲！就连上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事，在这辈子居然成了真。青青渴望有个家，更渴望那家里的人是徐彦修，她以为他们还要走很久很久的路，才能踏进婚姻的殿堂，没料到会在这样一个情形下，让她全无准备，措手不及。
　　乍然而至的巨大喜悦，让青青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徐彦修，眸子里含着泪，嗤嗤的笑，笑着笑着，泪珠儿滚落下来，“我以为……你看，现在……，徐彦修……呜呜——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待我！”
　　“傻瓜！”徐彦修曲指擦着青青脸上的泪花，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样子，本来坚定的心，突然间后悔起来，他能给她什么呢？富足充实的生活，人人称赞的好名声，或者是足够的安全感？一样都不能，他甚至还会拖累她。
　　徐彦修有生以来第一次怨怪老天，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一个坎坷的人生。
　　青青沉浸在漫天的喜悦中，傻乎乎的笑着，“徐彦修，我答应你！呵呵……”搂着他的胳膊，青青仰头看着窗外秋水繁星，明晃晃的笑话着她。她的小脸红了红，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烛光下，徐彦修的脸半明半暗，影在黑暗中的眸子，藏住了他的所有的心情。青青的问题，让他哑口无言。什么时候？等到他能给她一个充分保证的时候吗？
　　“今年年底……不合适。明年吧，等你把茶楼开起来，等我……”等我弄清楚当年的事，那时候我们再成亲。
　　青青扳着指头算了算，现在是初冬，等到明年开春，她的茶楼说不定就弄好了，到那时候，春暖花开，她便能做徐彦修的新娘子了。
　　“好，反正我等着你，不管多久，我都等着你。”
　　“青青——”
　　徐彦修酸楚的吻上青青的唇，淡淡的香味，诱人深入。她配合的轻启双唇，温顺柔和，任他采撷。
　　他一定可以娶她，这次不管妙济禅师说什么，他都不会后退。因为他想娶她，和她过平淡安康的日子，岁月静好，一世安宁。
　　凉凉的晨风吹散山间的雾气，徐彦修站在墓园中，面对并排躺着的两座坟茔，不知该如何启口。半响，叹出一口气，转身朝澄清寺走去。
　　妙济禅师光可鉴人的脑袋上乌云罩顶，手里的佛珠摔在桌上，他看着眼前长跪不起的年轻人，努力克制着胸中怒火。
　　


传闻皆不可信。         

正文 你哄了姐姐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在青青身上得到了彻底的应验。自打那日徐彦修开口求婚，她心里便沸腾出粉红色的小泡泡，无限憧憬，无限向往。于是乎朝思暮想，精神百倍，连干起活来都不知道累。
　　这不，茶摊刚收工，她便钻进了镜湖边的小楼房，挽起袖子，拿起抹布。青青提着水桶刚上楼，就看见丫丫惦着脚尖，拿着根掸子掸横梁上的灰尘，许是从来没做过这活计，丫丫执着掸子的手异常笨拙，横冲直撞，不像是在掸灰尘，倒像在戳什么东西。青青会心一笑，丫丫真是个懂事的丫头，她本来要到菜市场找几个人来打扫楼房，结果不知为何被丫丫知道了，自告奋勇要揽下这个活计。青青思索着，这茶楼一时半会儿也开不起来，不如就把打扫的活儿交给丫丫做，一来她也放心不会折了东西，二来可以变相的周济丫丫。
　　“丫丫，累了好几天了，快歇歇吧。”
　　青青顺势蹲下/身，将帕子打湿，“我……”抬起头，却见丫丫惊慌失措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没什么。”丫丫转过身子，小小的抖了抖，握着鸡毛掸子的手不自觉背到身后。
　　青青不疑有它，笑了笑，拿起帕子擦试桌椅。桌椅在屋子中间偏右的位置，离丫丫所在的地方尚有一段距离。眼看着青青擦完桌子，马上就要来擦她身边的柜子，丫丫禁不住抬眼看了看横梁。
　　“丫丫，快让开，你挡着姐姐了。”
　　“好的。”丫丫说着，却半步都未移动。
　　青青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躬□子，视线与丫丫齐平。
　　“怎么了？看着小脸皱的，”伸手捏了捏丫丫的脸颊，嗔道，“谁欺负你了，给姐姐说说，咱们让徐大夫去教训他。”
　　丫丫抬眼看了青青一眼，倏忽垂了下去，小声道，“姐姐，你不是让我打扫屋子吗？”
　　“嗯，对啊，有什么问题呢？”
　　“你这样……”丫丫指了指门口的水桶，不吭声了。
　　青青想了想，哦了声，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怕姐姐自己做了工作，就不付钱给你了吗？”
　　丫丫摇摇头，在青青询问的眼神下，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傻丫头！”青青揉了揉丫丫的脑袋，笑道，“放心，姐姐一样算工钱给你，该多少就多少，不亏你半分，这样可好？”
　　丫丫咧嘴笑了笑，用力的点点头。
　　青青放心得去拿抹布，却被丫丫抢先了一步。青青看着她一手鸡毛掸一手湿毛巾的造型，不禁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姐姐，”丫丫说着撅起屁股，将青青朝门外拱，“我收了工钱，这里就都是我的了，姐姐不能插手，快出去，快出去！”
　　青青怕错手伤着她，没敢用力，结果被丫丫三两下拱出门外。青青无可奈何站在门外，摊手道，“姐姐会付你工钱的，你放心，快让姐姐进去。”
　　丫丫叉着腿堵在门口，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就是不答应。
　　青青正与她相持不下，忽闻楼底下有人叫。忙走到栏杆边朝下看，只见徐彦修背着手站在松树下，正仰头看着她。他面上略带忧郁，抿着唇，藏了满腹心事。难道他与妙济禅师之间的矛盾还没有解开？青青担心不已，徐彦修视妙济禅师如父亲一般，如今他惹了妙济禅师不快，心里定不好受。
　　“丫丫，我出去下，待会儿……”青青回头，回应她的只有紧闭的房门和椅子到底的响动。青青叹口气，丫丫懂事归懂事，可是孩子心性，拧的很，总认为徐彦修不是好人，待他一点儿都不客气。这可要不得！青青想着，别人讨厌徐彦修可以，她身边的人一定不能讨厌他。
　　松树下，徐彦修伸手将青青的耳发抿到耳后，勉力笑了笑。
　　青青发现，自从他说了娶她两个字，他与她相处的时候，小动作越来越多，一点儿都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拘谨的徐彦修。
　　青青横了他一眼，道，“师傅怎么说？要不我去帮你说点好话吧。”
　　徐彦修摇摇头，“这事儿你别插手。”
　　徐彦修拒绝的如此干脆，到叫青青心里七上八下每个着落，“你们……只是简单的吵架吗？”
　　徐彦修抚上青青的头，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儿？别瞎想。”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一个闪缩的小身影，眼光定了定，低头道，“青青，我饿了，去厨房帮我拿点吃的。”
　　自从青青开始收拾这栋小楼，厨房里便备下了米粮，方便她和丫丫两个煮东西吃。青青抬眼看了看天边，太阳金光灿灿，还没到饭点吧。
　　“快去，我中午饭都还没吃。”
　　真是……干嘛拿自己的身体赌气，青青轻轻得捶了他一下，“活该你受饿！乖乖等着。”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跑到了回廊上。
　　徐彦修一直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走到楼梯口，瞧了眼藏不住身子的小丫头，道，“出来吧，缩在那里难受。”
　　丫丫狠狠瞪了眼徐彦修，这才不甘不愿站出来，撇着嘴道，“你哄了姐姐，可哄不住我，大坏蛋！”
　　徐彦修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强烈的敌意，丝毫没有动怒。
　　“丫丫，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呸——”丫丫气得腮帮子一股一股，瞪着徐彦修的目光恨不得吃了他，“谁稀罕见你，一见就倒霉，连小命都保不住，你就是个害人精！”
　　徐彦修听她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心里有几分明白，努力克制下难受的心绪，尽量耐心的询问她，“你是刘大锤的女儿，还是田枝山的……”
　　“不准你提我爷爷！”丫丫挥着拳头，打断徐彦修的话，“你个害人精，害死那么多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你果然是田家的孙女。”
　　徐彦修想四年前那个跪在田老头床前的小女娃，心里抽痛，更是下定了决心要找出真相。
　　“你爷爷不是我杀的。”
　　“骗子！我才不信！”丫丫叉着腰，双眼红通通的，却倔强得不肯流一滴眼泪。
　　徐彦修道，“我会让你相信的！”说着，拿出一张帕子朝她面上擦去。
　　“干什么！”丫丫一把打掉手帕，瞪了徐彦修两眼，“你又想害人了？我不怕你！”戒备地朝后缩了缩，然后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下眼角。
　　徐彦修的手愣在半空，孤零零的，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他原本习惯了别人不问因由的拒绝，可是现在，他却很不甘心，仿佛觉得过去的二十四年都是浑浑噩噩一场大梦。没有过去的人生是可悲的，而妄自担了虚名的人生，更是可悲。
　　伸出去的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你们在做什么？”
　　青青捧着碗面条站在不远处，视线在徐彦修的拳头和丫丫红肿的眼睛之间来回，然后狠狠瞪了徐彦修一眼，“你干嘛欺负她？”
　　“我……”徐彦修无辜得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和丫丫之间的距离，哭笑不得，这不是明摆着叫人误会吗？
　　“姐姐……呜呜……”丫丫揉着眼睛，扑到青青身边，抱着她的脚哭诉，“他打我。”害怕青青不信，捞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一条碰伤的淤青道，“你看，都肿了。他不是好人，姐姐快别理他了。”
　　沙哑的童声配合着浓浓的鼻音，怎不叫人心生怜悯。可是青青总来对徐彦修看的重些，因此多了个心眼，盯着丫丫的伤痕仔仔细细瞧了。这一看，便看出了破绽。青青不喜欢别人骗她，况且丫丫又是她打心眼儿里喜欢的孩子，因此有些恼怒丫丫的欺骗，“丫丫，这……”
　　“青青，我不小心弄伤了她。”
　　“呃——”青青抬起头，指了指丫丫手臂上的伤痕，明明是她不小心弄的。
　　徐彦修眨了眨眼，温声道，“丫丫，哥哥伤了你，给你赔礼道歉。这碗面条归你了，别生气了。”
　　丫丫抽了抽鼻子，小孩子总是抵挡不住美式的诱惑，很不争气的点了点头。
　　“你干嘛护着她，你今天的纵容不是对她好，而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
　　两个人前脚刚出小楼房，青青就忍不住嘀咕，“你不能为了讨她的欢心，就袒护她，小孩子不能这么教的……”
　　“下不为例！”徐彦修默认了青青纵容的说法，见她仍旧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执了她的手道，“去裁缝店买挑块布，帮我做件衣裳吧。”
　　青青上下打量他一眼，从头到脚一水儿的白，没好气道，“有什么好挑的？是白色不就好了。”
　　“不，这次不要白色，换种颜色吧，墨色，天青，水蓝，碧草……”
　　“你！”青青一脸惊讶，不可置信得看着徐彦修，“你不守孝了？！”
　　徐彦修摇摇头，青青差点拍手叫好，不是她不尊重徐家二老，而是她潜意识里认为人们害怕徐彦修是因为他常年穿着白，特立独行违背了人们普遍的价值观。如今他要脱掉白色孝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慢慢获得人们的认可。
　　“走，赶快去，迟了店铺就要打烊了。”
　　花老板的裁缝店价廉物美，深受广大微水人士的喜爱。花老板一直认为自己矜矜业业，童叟无欺，诚信经商，是个连菩萨都要保佑的好人，可是他没想到，菩萨也有打盹儿的时候。
　　花老板看着店里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站在柜台后直哆嗦，赶走吧，可是徐无常哪里惹得起，留下吧，可是这百年老店的名声岂不要毁了？
　　青青以前常常给杨彦修挑衣服，颇有些经验，可是这次她却碰到了难题，照理说，徐彦修这种长相和气质，偏浅的冷色会很适合，但当她一到店里，拿着布匹在徐彦修身上比划的时候，才发现他竟是个不择衣的人，穿什么都好看。青青纠结啊，这么多款颜色和料子，选哪个好呢？拿起这个，舍不得那个，拿起那个，又放不下这个，真头疼。
　　徐彦修站在那里，宠溺得看着她，任她在自己身上比划。瞥眼见花老板两道眉毛都要连在一起了，这才指着架子上一匹水蓝锦缎，道，“就那个吧。”青青看了眼布，眼前一亮，拍手道，“确实是这个好。”说着踮脚取下布料，搁到柜台上，“花大叔，就这个好了，多少钱？”
　　“不用不用，”花大叔摆手，从柜台后绕出来，赶着青青二人往外走，“我送你了，送你了，快走吧。”
　　“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花老板看了看门外，幸好天晚人不多，“大叔心情好，送你们了，快走，快走。”
　　“哎——”青青抱着布，被花老板推的踉跄了下，幸好有徐彦修扶着，这才站稳脚跟。徐彦修横了花老板一眼，他讪笑两声，自觉收回推人的手。
　　“这——”
　　“吁——”店外来了俩马车，车夫停好车，笑问，“花老板，我家大人上次给夫人定的布匹到货了吗？”
　　“到了到了，”花老板见到来人，脸上笑开了花，“是我给府上送去，还是……”
　　“不急，大人要亲自看看，”说着，车夫便伸手去撩帘子。
　　


齐大人看见青青会勾出什么过往呢？？

下集揭晓。         

正文 瑗瑗

花老板一听齐大人要亲自查看，脸上顿时笑成了一颗向日葵，黄焦焦的甚是喜剧。青青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这前后不一的态度，忍不住瞥了瞥嘴，“哼，徐彦修，你看他可真势利……” 回头，却见徐彦修一动不动看着门外，青青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往外探了探脖子。
　　灰蓝色的车帘动了动，伸出一只净白如雪的男人手掌，尾指微微一勾，帘子破开一条缝，继而露出一张倾国绝世的容颜，肌白如瓷，眉峰似刀，细长的眼轻轻一瞥，精光毕露。这男人可真是美啊！青青到吸口气，忍不住看向徐彦修，他原本觉得徐彦修水小姐一类已经够好看了，如今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比男人秀气，比女人英气的雌雄莫辩的人。
　　花老板曾经见过齐丹臣几面，所以并不像青青他们那般惊异。他只小小的揉了揉眼睛，就狗腿地凑到车辕边儿，袍袖一撩，双腿一曲，竟是直直的趴跪在地上，甘愿做那脚踏。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大人，请！”花老板昂起头，露出八颗欢快的犬牙。
　　青青哼了声，忍不住戏谑道，“花老板，你这一跪不得了，把金子都跪丢了。”
　　徐彦修憋着笑，屈指弹了弹青青的额头，笑道，“捉黠鬼！”青青吐吐舌头，嘟嘟囔囔，“难道不是？”
　　花老板鼓着双眼，一脸不知所谓的无知样子。站在他身边，一向看他不起的车夫憋着笑踢了踢花老板的屁股，“男儿膝下有黄金，花老板连这话都没听过？”花老板脸上青了青，要不是齐大人在场，他一定会狠狠教训教训这个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车夫不屑得啐了他一口，回头，笑着对侧对着马车方向的青青二人道，“姑娘稍等，我这就把车赶到一边儿去，不会挡了你……”们的道儿……“你——”车夫指着青青像白日见鬼一样，惊得两只眼睛鼓作铜铃，哆哆嗦嗦浑转过身子，“大人！这……瑗……”
　　齐丹臣的情形并不比车夫好到哪里去，他一出车厢，便看见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这样的冲击对他来说不可谓不大。素日冰冷的面容破开一条缝，抽动的面皮似悲似喜，一向自制力极佳的冰山人，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瑗……瑗……”齐丹臣翕动着唇，细长的眸子出神地将青青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完好无损，这个认知使得他冰封的脸破开了缝，透出一抹喜悦的春光，映得那张倾国绝世的容颜越发动人心魄，“是你吗？”齐丹臣向来持重的脚步急促而凌乱，慌慌张张奔到青青面前，视线在魂牵梦萦的面容上往复留恋，“果真，是你，瑗瑗，真的是你，苍天不负，我见着你了，瑗瑗……”说着，伸手抚向青青，像怕她碎了一样，不敢靠近分毫。
　　“喂！”青青缩头，盯着齐丹臣快伸到脸颊上的手，愠怒不已，“你干嘛！”
　　青青目光凶狠，全身戒备得看着他。齐丹臣愣了愣，继而温声笑道，“瑗瑗，别闹了。”上前一步，展开手臂，欲将青青拦到怀里。
　　“啊！”青青尖叫着，躲到徐彦修身后，探出一双乌溜溜的葡萄眼睛，气鼓鼓瞪着行为孟浪的齐县令。传言一点儿都不可靠，什么大善人，活青天，分明是个仗美行凶的登徒子。哼，青青扭头拽了拽徐彦修的袖子，低声道，“咱们快走，他们怪得很。”这齐大人不是个好东西，她感觉到了。
　　“齐大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徐彦修隐下心中的怒火，不动声色将青青护在身后，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齐丹臣起初压根儿没有留意到这个白衣人的存在，一心扑在她的瑗瑗身上，如今见他护着瑗瑗，而瑗瑗又对他亲昵非常，齐丹臣这才将高傲的视线甩向徐彦修，只见此人面色俊朗，皓如白月，眉目间自由一股天然态度。他和瑗瑗是什么关系？齐丹臣的视线落在他二人袖袍处相扣的手指上，细长的眸子危险得眯了起来，唇边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冷笑。
　　“哦~是吗？”齐丹臣轻嗤一声，“这是我与瑗瑗之间的事，外人叫嚣不得。”十足威胁的语气，让徐彦修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若说刚才齐丹臣放肆得打量青青，他还看在县太爷的面儿上，忍了下去，现在则是忍无可忍。外人？哼，他到真的说得出口。 
　　徐彦修执起青青的手，不悦道，“齐大人看好了，她叫青青，青青河边草的青青，杨柳青青江水平的青青，不是你口中的瑗瑗！”
　　青青……齐丹臣细长的眸子黯了黯，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早有所料，唇抿成一条直线。周围的空气瞬间跌到零度以下，就连趴在地上的花老板都莫名打了个哆嗦。这齐大人的眼神真可怕，像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人一样，青青吞了口口水，道，“齐大人，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瑗瑗，我叫青青，从来不认识你的青青。”
　　不认识！齐丹臣猛得睁开眼，逼仄的光芒刀锋一样射向青青。她只往后退了退，眼中并没有熟悉的渴望和亲昵之态。齐丹臣禁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了人，如果她是瑗瑗的话，那么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必定会扑到她身边，可怜巴巴望着他，求他给予点点回应和怜惜。如果她是瑗瑗，只会一心一意念着他，而不会将别的男人放进眼中，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生气，而不为所动，更不会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来看他！她不是瑗瑗，这个认知将齐丹臣刚刚复苏的心打入谷底，他的瑗瑗哪里去了？
　　“告辞！”徐彦修生冷得吐出两个字，拖着青青扬长而去，他不确定自己在齐丹臣面前多待一刻，会不会生出疯狂的想法来。
　　人已走远，花老板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十分知趣退到一边儿。车夫走上前，躬身劝道，“大人，夫人的布料……”
　　齐丹臣伸出一掌，阻断车夫的话，他冷冷得横了眼站在一旁的花老板，抿着唇不发一言，半响，扭身步上马车，边走边道，“去查，给我查清楚，从她在牡丹镇失踪的地方查起，这一次，别拿夫人，尚书来敷衍我，要是我知道你们有一点点儿欺瞒，牢里的死囚就是你们的榜样，给我仔细掂量清楚，滚——”
　　“那齐大人，眼神儿可真够呛的，怎么会把我给看错了呢？徐彦修，你说呢？”青青拍着胸口，回头望了望，很好，齐大人并没有跟上来，想起刚刚那喜怒无常的微水知县，青青还一阵阵后怕，可真是个阴鸷的人，“估计他一点儿都不好相处，他夫人怎么受的了？诶，你说他们那神仙眷侣的名号是不是找人催出来的啊？”
　　青青说了半响，却见徐彦修盯着地上出神，禁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彦修抬起头，目不转睛看着青青，欲言又止。
　　“哎，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青青……”徐彦修握着她的肩膀，盯着她水润清澈的大眼睛，道，“你仔细想一想，到底认不认识齐大人？”
　　“嗨，”青青挥挥手，从徐彦修怀里接过布匹，边推门边道，“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他是个当官的，我是个升斗小民，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况且，”青青仔细思索，长的英俊漂亮的男人她就认识两个，一个是前世的杨彦修，一个便是眼前这个未婚夫，“我是真没见过他。”
　　徐彦修跟着进门，顺手拉上篱笆门。手握在冰凉的门把上，徐彦修心里很是忐忑，不知为何，齐大人给他的压抑竟然比武安良还要强烈，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是青青和他真的有过曾经，他该怎么办。
　　“以前，你来微水以前，认不认识他？或者，你是从哪里来的？青青，”徐彦修转身，态度坚决，“这次别遮遮掩掩，把你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你！”青青撅着嘴，他竟然不相信她，“我告诉过你，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了，过去我认识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真心相待的人是你，这样不就足够了吗？干嘛要纠结以前？我不知道，更不可能给你答案，若你真的要相逼，那我问你，你和水小姐的以前又是什么样子？”
　　“青青，这不公平。”
　　“那你步步紧逼，难道这就叫公平？”
　　青青打定主意，她是不会将现代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包括徐彦修，她可不想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给看成妖怪。
　　他都快急疯了，她还在同他使性子。徐彦修心里又酸又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以前认不认识他？”
　　“不认识！”青青跺跺脚，怒不可遏，“听清除了吗？什么姓齐的，姓歪的，反正我不认识，不管你怎么问，我就这一句话，你爱信不信！”
　　“你，”徐彦修扬起袍袖，带起一阵风刮到青青脸上，青青不可置信得看着他中途收回去的手，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我看你要瞒我多久！”徐彦修丢下这话，拉开大门，背身而去。留下青青一个人抱着布料，呆愣愣站在原处，动也不动，他们这是怎么了？
　　青青在骗他，她撒谎的时候，一向不敢看他的眼睛。可她为什么要瞒着他，难道她还没有真心的接纳他吗？徐彦修敏感的内心容不得欺骗和背弃，对青青尤甚，因为她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
　　“徐大夫……”
　　徐彦修怒气腾腾往家走，却被秋月半道上截住了去路，“小姐要换药，我做不来，你看……”
　　


         

正文 一干配角

灯光薄弱，屋中隐隐绰绰，水小姐靠在椅背上，薄汗浸透华衫。
　　秋月小心翼翼靠近，轻轻合拢她敞开的褶裙。
　　铜盆里波光荡漾，水光掠影。徐彦修撩起水，浇在手腕上，血水顺着手掌滑落，滴滴答答落进铜盆中，揉碎静谧的思绪。他胸中甚是烦躁，一面为他和青青之间纠结，一面为刚刚不小心弄伤水小姐而惭愧。
　　“彦修，你还在想青青的事？”水小姐有气无力，撑着秋月的胳膊直起身子，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已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灯光下，水小姐的面容半明半暗，像盛开在夜色中残弱的彼岸花，娇弱而美艳。她的声线也很弱，呼吸之间好似需要极大的力气，即便这样，她也挣扎着来到徐彦修面前，荡漾开柔弱关切的翦水秋瞳。
　　“青青定然不是有意要瞒你……”徐彦修眉峰微转，秋月乖觉的松了手，水小姐趁势往前靠了靠，隔着寸把的距离道，“你不必烦恼，我也是女人，所以我明白她心里的想法。就好比我一直期望在你面前保有一个好形象，所以不告诉你不堪的往事一样，青青定然也不希望你知道她曾经和别人的过往，也许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也许……”水小姐细细留意徐彦修的表情，压下心里些微的羞愧，继续道，“……他们耳鬓厮磨，”徐彦修的拳头攥在一起，水小姐立刻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是因为在乎你，害怕破坏掉她在你心中的形象，所以才……”
　　会吗？徐彦修努力回想着齐县令乍然见到青青时，那柔和如水的表情和亲密的语气，他不相信他们之间没有曾经，毕竟，当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长成，而过去，没有他的参与。
　　“飘萍，别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你不懂，有的事情是刺在心口上的针，不是你不闻不问，它就会不疼不痛。”
　　“我如何不明白？”水小姐拉近那寸许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呼吸哀伤的气息，“我一直为自己伤害过你而耿耿于怀，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亦是我心口的钢针，时时刻刻让我忍受锥心之痛，彦修……”脚下及时一个踉跄，徐彦修本能的伸手抱扶住。水小姐缓缓仰起倾城容颜，如泣如诉，“别皱眉头，我会心痛。”
　　秋月害怕搅合了屋中的气氛，悄悄退出去，拉上了房门。
　　邱掌柜一路行来，道旁的花草早已枯萎，生机不复，与这个森严的宅门高墙相辅相成。路上的差役仆妇纷纷避开，脸上的表情既凝重又严肃，好像府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邱掌柜结合着自己近来安分守己的现状以及齐丹臣突然约见的现实，心里突突直跳，不会是事发了吧……
　　齐府的书房位于最东边儿的竹林雅舍，与秦夫人的寝居地儿兰汀轩隔了整个院子。
　　这个时候前衙的事已处理完，齐丹臣抱胸站在敞开的轩窗边儿，冷凝的眼眸默然看着窗外一池焦枯的残荷，漂亮的唇角紧抿，似在隐忍着怒火。
　　“你来了？”语气四平八稳，齐丹臣纹丝不动，欣长的剪影冰冷地静力窗口，就已经让邱掌柜忐忑不安的心拨到了嗓子眼儿。
　　邱掌柜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可是每每面对这个蛇蝎美人，他都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就像大夏天怀里卧了条花斑毒蛇一样，胆颤心惊。
　　“大人，召草民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邱掌柜偏头，从袖子底下偷偷看了眼窗前背对着他的墨色剪影，暗自揣测。
　　“你……”
　　“轰隆！”西边兰汀轩传来一声巨响，惊飞枯枝上一群觅食的麻雀。
　　齐丹臣眉头都未皱一下，转过身子，道，“你把……”
　　“夫人饶命，大人救命！救命——”
　　女人濒临死亡的尖利叫声刺破层层屋脊，呜咽着钻进偌大的书房，池塘中的残荷啪嗒应声而断。管家与管事嬷嬷两个人在门口瑟缩，最后还是管事嬷嬷斗着胆子现了身，“大人……”
　　“滚！”
　　一声爆喝，管事嬷嬷惊得跌倒在地，对上齐丹臣恨不得杀人的目光，脚软的几乎爬不起来。门外油滑的管事见状，抱着头，脚底抹油，一溜烟逃出门去。独留下悔恨交加的管事嬷嬷受他们两口子的夹板气。
　　“耳朵聋了？”齐丹臣冷笑一声，头也不抬走到书桌后，目光落在桌上雕着兰草的砚台上，脸色骤变，抓起砚台，一把掼到地上，上好的青玉石碎成粉霁，一颗又一颗，如美人面上的泪珠儿。
　　嬷嬷往后倾倒，齐丹臣不屑的讥讽道，“告诉她，这就是我的态度。”
　　“是~”嬷嬷爬起来，擦了擦脸上被碎片溅伤的血痕，屁滚尿流逃回兰汀轩。
　　邱掌柜思索着自己目睹了齐县令不算和谐的家事，待会儿是不是应该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可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齐丹臣便掏出一张陈旧的素布帕子，小心展开，似抚慰情人般摩挲起来。
　　“刚刚……”
　　“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大人在窗前看景呢！”
　　邱掌柜从容应对。
　　齐丹臣勾唇冷笑，不愧是伺候过宛南皇帝的宫里人，可惜瞧不清形势，自以为聪明绝顶。
　　“刚刚就是叫你看去了又何妨，难道你还会给位高权重的秦尚书通风报信不成？”齐丹臣细长的眼睛眯了眯，似玩笑似威胁，“我可敬的——邱！大！总！管！”
　　邱掌柜瞬间忘了尊卑，抬起头直视齐丹臣，脸颊抽了抽，寡白一片，“大人，说笑呢！”
　　“哦~”那哦字拉的极长，像一根丝将邱掌柜的心悬了起来，齐丹臣拉开书架上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封密信，扔到邱掌柜脚前，“怎么办？总管大事未成，可本官不得不掺上一脚。”
　　邱掌柜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密信上有别于宛南宫廷的大将军印，额上浸出两滴冷汗。心里一片寒凉，那个号称忠君报国的文大将军果真与西蜀有了私下协议，若非如此，深受西蜀皇帝器重的御前重臣齐丹臣不会屈就在鸟不拉屎的微水县，做一名小小的七品县令，他早该料到的，齐丹臣来此，不是与秦大尚书生了嫌隙，而是奉了皇帝的密令。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邱总管速速做个决定。”
　　齐丹臣撩开袍子，好整以暇，坐等鱼儿上钩。
　　好一会儿，屋中静谧一片，来自兰汀轩的哀嚎渐渐低了下去，想是受不住酷刑，丢了性命。齐丹臣依旧不为所动，揭开茶盖，徐徐吹了一口，热气遇上他冰冷的表情，迅速化作水雾，齐丹臣的面容越发如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等待一口咬死猎物。
　　邱掌柜在这样虎视眈眈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叹口气，捡起地上的密信，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文大将军无比熟悉的字迹，“……蒙上国垂青，奈何师出无名……”
　　上国垂青，师出无名。邱掌柜读完信，脑子里只有这八个字，宛南真的要完了吗？
　　“大人要什么？”
　　“简单，”齐丹臣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要你我携手，给文大将军一个‘名正言顺’。”
　　“如何携手？”
　　“自然是尽心尽力，圣上等不得，文大将军更是等不得。邱总管意下如何？”
　　邱掌柜道，“如果我不答应呢？别忘了，我的主子是宛南武皇陛下。”
　　“哼，”齐丹臣轻嗤一声，讥讽道，“如此忠心，只可惜胡为不屑一顾，要不然四个总管，为何只有你服毒受命，流放于此？邱掌柜，等到胡为一死，还有谁会容忍你这个前朝皇后的近侍？忠诚不侍二主，你若真的对你宛南忠诚，就该投奔于文大将军麾下，毕竟他是你昔日主子的亲表哥，你说，是与不是？”
　　齐丹臣的声音不高不低，默然的，冰冷的，却是字字锥心。邱掌柜瘫倒在椅子上，痛苦地闭上眼睛，苏武牧羊，十年寒暑，换来的却是冰冷无情的怀疑。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心事主的机器！
　　邱掌柜按压手腕，那里的血是黑色的，比旁人流的快也流的急。
　　“以前的事，容我慢慢说与大人听。”
　　十年，于人生而言，冗长悠远，于青梅煮酒而言，不过片刻光阴。
　　兰汀轩此刻死一般寂静，坐在书房雅舍中，好似与世隔绝般清静。邱掌柜吐出最后一个字，坐在凳上，静静等待齐丹臣的回应。
　　“你是说，有人在误导你的方向，这个人是谁？”
　　邱掌柜摇头，“不知道。”
　　齐丹臣摸着下巴，静静思索，他来微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近来所有有用的消息汇总，他倒是分析出一个人来，只是此人何时落网，却是个未知数。 
　　“大人，大人，哎哟，武公子，武老爷，你别乱闯啊！”
　　门外小厮焦急的声音又大又响，这是特意为之，目的是个办事的齐大人知个声。
　　齐丹臣与邱掌柜对视一眼，武安良？！
　　门随即被人从外边撞开，武安良大咧咧站在门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目光却将两个人的神情动作都观察清楚了。
　　“哟，可是不巧，大人有客在？”
　　齐丹臣不置可否，武安良不按常理出牌，他早就见识过。对于这个时不时给自己送钱来的摇钱树，他一向小事放过，大事拿错。
　　“是挺巧，我有客，你便到，到像算好了的。”
　　“嘿嘿，”武安良讪笑两声，他一听小乔说蛇蝎美人找邱掌柜密会，就按耐不下性子，急急忙忙赶来，目的就是不让他们两个穿了连裆裤，孤立对付他。现在这情况，说明自己是来对了，哼，想撇开他，哪有那么容易。
　　“大人，”武安良讨好得凑上去，展开扇子，给齐丹臣扇了扇，谄媚道，“我想到了一个捉盗菊娘子的绝妙方法！”
　　镜湖边小楼。
　　一向干净的二楼客厅桌上，多了一个花篮，篮子里的花儿鲜艳欲滴，惹人怜爱。丫丫推开门，看见桌上多出来的花篮一点儿都不奇怪，相反还高兴得跳过去，捧着花篮细细瞧了瞧，一二三四五六七，兰花，淡菊，白莲花……在这个百花凋零的初冬季节，这样鲜嫩多彩的花儿，定会引得人争相购买。丫丫的视线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窗纱轻摇，一室静谧，依旧没有看见黑色高大如山一般可靠的身影。丫丫撅着嘴，无限失望，叹口气，搬过凳子，抄起柜子上的鸡毛掸子，在房梁上刻有印记的地方戳了戳，一个黑色的布包袱应声而落。丫丫惊喜的发现，包袱上打的结换了个样子，赶紧跳下凳子，三两下解开包袱，果不其然是几套穿脏了的贴身衣物。
　　衣服上带着男人浓烈的汗水味道，丫丫嘴巴下拉成月亮，盈盈充满笑意，“大哥哥啊，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你一面呢？”
　　


这文不走宫廷路线，所以提到的什么皇帝啊，将军啊，都是配角的配角。

         

正文 齐丹臣，你可真贱

武安良发现青青在躲着他，只要他出现在城西茶棚，她一定会躲到镜湖边儿的小楼里，而当他来到镜湖边儿，她一定回到了家里，而等他去家里寻人的时候，她又跑去了静和茶庄。微水这个芝麻大的地方，要想见一个人，却是这般不容易。
　　计划有条不紊的徐徐实施，武安良听着阿三的汇报，伸手撩起帘子，低头注视陆羽楼下熙熙攘攘的百姓，注意力很快被穿梭在人群中的蒲绿身影吸引了去。
　　“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武安良人已经到了楼下，阿三摩挲着鼻子，一面感叹被他们家武哥看上的女人不容易，一面希求菩萨保佑，别让徐无常勾去了魂魄。
　　青青被武安良堵在门口，身后是伸长脖子好奇打探的微水八婆。她心里说不出的气恼，怎么又碰上这个阴魂不散的人渣。
　　青青鼓着腮帮子，使在门把上的力气全做了无用功。
　　武安良折扇点在门框上，剑眉一挑，笑道，“为何不请我进去坐坐。”
　　“里面不干净，会脏了你的鞋子。”青青横了武安良一眼，语气十分不善。
　　“是吗？”武安良轻笑，风流不羁往门框上一靠，然后朝街道上努努嘴，“如何，是我进去，还是你出来？”
　　武安良人长的俊俏，陌上少年，风流郎，每每出门，总会吸引一大批大姑娘小媳妇的注意，这次也不例外。街道上驻足围观的八婆越来越多，武安良巧笑嫣然，她的七寸实在是简单。
　　青青气得直喘气，咬着牙狠狠瞪向武安良，“你快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她才不要和他传出不好听的话。
　　武安良闻言，笑容尽收，撑在门框上的手顺势往下拽住青青，在她愣神的空当下，后脚一勾，将门从里面关上。武安良阴沉着脸，一副随时都要落下暴风雨的愠怒样子，拖着青青就往小楼去。
　　“喂，你干嘛！”青青拍打着武安良的胳膊，眼见狭小的小房间越来越近，心里慌做一团，本能得用空出的手勾紧廊柱，怒道，“武安良，放手！你想干嘛？”
　　武安良回头，对上青青戒备的是视线，轻笑，“我不过是想吻吻你，何必如此激动？”
　　“无耻！”青青不屑得啐了一口，“下流，恶心。我讨厌你，你难道听不懂？我不介意再告诉你一遍，武安良，我恨你，请你离开！”
　　武安良好似没有听见青青的怒吼，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不要脸！”青青小脸涨的通红，大力甩开武安良的手，扭身朝外走。既然惹不起，那总躲得起吧，“人渣，混账，没脸没皮，禽兽不如……”青青边走边骂，可还没走出三步远，腰上便被人向后紧紧勾住，“啊！”青青顺着腰间上的力量跌倒在武安良胸口，死死扣住。
　　“放开！”青青小脸冰冷一片，圆眸中除了恨，再无其他。
　　“青青，”武安良抬手抚上她的眼帘，“别用这种目光看我，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恨我，唯独你不能，因为我从未负过你。”武安良将头搁在青青肩上，喃喃道，“你把自己藏起来，躲着我，整整三天，如今我找着了你，只是想吻吻你，难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放手！”青青尖叫着，两手反抓着武安良置于她胸口的胳膊，狠狠的挠，用力的抓。
　　哪怕血手顺着指尖滴落，武安良也混不在意，反而搬过青青的头，低□，堵住她所有的呜咽和哭叫。
　　青青怒极攻心，唇间缠绕的舌头如毒蛇一般，令人作呕。青青怒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情而苦痛的双眸，闭上眼睛，张开了唇。
　　武安良似不敢相信，越发用力的吻住她的唇，舌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亟不可待得去探寻她口中的甜美。
　　这世上所有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东西都带着毒，舌头上的疼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青青不知何时张开了眼，怒瞪着武安良的眸中燃着刻骨的仇恨，血腥味充斥在彼此在檀口中，她如一只报复成功的小狗，毫不退缩。
　　那样冰冷而愤恨的目光，让武安良心里渐渐灰暗，黯淡的星眸绝望的闭上，他掐着她的下颚，享受这最后的甜美。
　　小乔走进“柔情似水”阁的时候，着实惊异了水小姐主仆俩。小乔自己也很忐忑，要是他家周鱼知道了，定不会轻饶。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武哥铁了心，要将徐彦修置之死地。
　　小乔的目光掠过秋月，径直落在水小姐苍白羸弱的面容上，“武哥想送水小姐一份儿大礼，不知水小姐有没有兴趣？”
　　水飘萍咳了咳，“什么礼物？”
　　病弱的水小姐是水墨画上那处留白，美的很寮远，小乔不明白，自家武哥为什么会放弃如此一个大美人，而去招惹一个心有所属的小女人。思索着，水小姐已经用完了药，靠在塌上，定定得看着他。小乔赶紧定下心神，道，“徐彦修。”
　　青青坐在冰冷的回廊地上，躬着身子，不停干呕。武安良跪在她身边，挫败的伸出手，轻轻盖上她的脊背。
　　“滚！”青青反手打开武安良，眼泪滚滚，已是恨极了。
　　“你就这么厌弃我？”武安良顺势坐在地上，脸上灰败一片。
　　“出去！”青青指着不远处紧闭的院门，怒极反笑，“你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还不快滚？武安良，你给我滚，我一刻都不想见到你。恶心！”
　　他知道自己这次的鲁莽定会让她生气，可是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严峻的一个结果。武安良一拳砸在廊柱上，悔恨交加。
　　“你不走吗？那好，我走！”青青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决绝得离开。裙衫拂过眼角，武安良本能的拉住。青青身子一滞，回头，武安良坐在地上，揪住她的裙子，低着头，霸道而执着。
　　青青知道，与这人渣多说无益，心一横，抓着半幅裙裾从中间撕开。
　　“哗——”裂帛的声音在廊下回荡，武安良抬起头，青青重重嗤了声，毫不留情得转身，步伐越来越快，不多时便消失在木门的砰砰声中。武安良看着人去楼空的小院，苦笑一声，躺到在回廊上，梁木上绘着他喜欢的《鹊桥仙》，牛郎与织女隔着银河相见而不相亲。真真好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牛郎，如今才明白，他最多是那条银河，连乌鸦都算不上。
　　武安良将她扔下的半幅裙裾盖在脸上，嗤嗤发笑，原来鹊桥仙里，没有他武安良的位置。
　　“青青！”
　　武安良怒吼一声，覆在面上的裙裾渐渐被泪水打湿。
　　他知道，他们之间真的完了。
　　秦兰兮坐在高高的假山凉亭里，寒凉的风声呼啸而过，她想自己要是病一场该有多好，记得上一次生病还是在京城，他握着她的手，情意拳拳，担心不已，甚至当场给了害她失足落水的瑗瑗一耳光。那时候，他厌弃瑗瑗，弃若敝缕，教训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可是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他待瑗瑗是不一样的，于是趁着那次机会，借着家中嬷嬷的口行家法。他也没拦着，甚至还亲自执行。那天正是开春，万物复苏，府里的花草美极了。而他挥着鞭子，打落了一地残红。瑗瑗匐在地上，缩成一团虾子，流着泪苦苦哀求，齐哥哥，别打了，瑗瑗错了……她坐在春榻上，隔着窗户看他脸上的表情，冷漠无情。她的心是安的，为自己无端怀疑了他而自责。那天晚上，瑗瑗发了高烧，府里的下人来报，他冷漠得问了句，死了吗？那下人摇了摇头，他便道，没死就别来烦我。
　　那一刻，她觉得瑗瑗很可怜，一心一意喜欢着的人恨不得她去死，而现在，秦兰兮觉得活着的自己才是最可怜的。
　　“去把齐丹臣叫来。”
　　梅姑领命而去，秦兰兮直呼大人名字的时候，往往都会有一场大闹，这样也好，吵完了，就回京城去，再不用缩在这里受他的气。
　　齐丹臣命手下二十个强壮精干的差役尾随邱掌柜而去，一来保证计划顺利实施，二来监督邱掌柜，以免他生出二心。这边人前脚刚走，那边梅姑蹑手蹑脚进了院子。
　　“大人，夫人请你去兰汀轩坐坐。”
　　齐丹臣踏进凉亭的时候，秦兰兮已经恢复了尚书小姐倨傲不屑的样子。她在他面前永远高高在上，他早就厌烦了，这次顺利完成皇命，他便可以彻底摆脱她，然后和瑗瑗过舒心安乐的逍遥日子。
　　“什么事？”
　　齐丹臣的视线不愿在她身上多做停留，径自站到凉亭的另一边儿，背着手，看天边云卷云舒。
　　秦兰兮冷笑，“你连和我做做样子都不肯吗？我爱妻如命的齐大人。”
　　齐丹臣冷言道，“此处并无外人，我又何须与你郎情妾意？我的秦大小姐，即便是台上的戏子，戏演多了，也会累。”
　　“齐丹臣！”秦兰兮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指向齐丹臣的手指不停颤抖，“你别以为有了皇上做靠山，你便能安枕无忧，现今的朝廷里还是我父亲说了算。”
　　“是吗？”齐丹臣不具任何力量的反问，却让秦兰兮的气势矮了三分，“难道不是？”
　　齐丹臣冷笑不答，淡漠的目光中是永远打不败的自信和骄傲。秦兰兮恨极了他现在的表情，高傲，冷漠，不屑，轻视，好像她是个只会撒泼打滚的小丑一样。
　　“哼，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心心念念的瑗瑗此刻正躺在她情人的怀里呢！”
　　秦兰兮怨毒得想，既然他让她不快乐，她又何必让他开心。
　　“齐丹臣，你的瑗瑗不爱你了，她爱上了别人，一个没你聪明，没你有地位，处处都不如你，人人避之不及的白无常——徐彦修。齐丹臣，你可高兴？呵呵……”秦兰兮捂嘴疯笑，“真是有趣，当初她追着你，千里寻夫找上门，你不要她，骂她，打她，羞辱她，而现在，你却成天惦记着她，想她，念她，喜欢她。可是她却不喜欢你，甚至都不记得你。齐丹臣，你可真贱！呵呵……上天有眼，保佑你那个瑗瑗一辈子记不得你，和那个处处不如你的男人双宿双栖，让你这辈子都得不到她，怀着痛苦和遗憾死去。”
　　“诅咒完了吗？”齐丹臣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秦大小姐，咱们拭目以待。”
　　
        

正文 乌龙茶

徐彦修是背着青青去找的丫丫，后院厨房，除了青青偶尔去煮碗面条，平时人迹罕至。现在正午刚过，青青和佟婆婆在茶摊做生意，这座小楼越发冷清。
　　徐彦修从来不将钱财之事放在心上，于他而言，一箪一瓢，一陋室足矣，是以他对自己父亲徐宁留下的这座私产没有任何兴致。然而，当他一脚踏进后院，看见竹竿上晾晒的几件衣服时，他诧异的扬起了眉。
　　丫丫收拾好厨房，刚踏出门，便见到这世上她最讨厌的徐彦修，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丫丫气不打一处来，抄起门边的扫帚，怒道，“徐彦修，你来讨打？”
　　徐彦修淡淡一瞥，指着竹竿上迎风招展的衣服问，“那是什么？”
　　平行而立的竹架上，属于成年男人的衣服随风摇曳，宽大的袖筒，修长的裤腿，这是件不该出现在八岁孤身小女孩家中的东西。
　　丫丫慌乱得扔下扫帚，跑到竹架前，伸开双臂，试图用矮小的身姿挡住徐彦修探寻的目光。
　　“我……我给人家帮工洗衣服，你管不着。“
　　清亮的眸子慌乱地四处乱瞟，徐彦修定定望着架子上突兀的男人内衫，心中有了计较，“如果我将此事告诉你青青姐姐，你说她会如何处置你？”
　　“卑鄙！”丫丫咬着唇，八岁的她一切喜怒都摆在脸上，轻而易举便被人拿捏在手心里。
　　徐彦修置若罔闻，上前一步，咄咄相逼。
　　“我且问你，你爷爷死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哼，”提到田枝山的死，丫丫眼眸中霎时浸满了泪水，“是你害死了爷爷，我亲眼看见的……”
　　徐彦修闭了闭眼，田枝山临死前的样子他一辈子都不敢忘，正因为忘不了，所以记得异常清楚。田枝山是在吃过他的药之后死的，可是他的死状并不是寻常药物能够达到的。刘大锤，田枝山，以及其他死在他面前的人，他们病症不同，死相却极其相似。他不信世间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你若再唱反调，我定会把你从这里赶出去！”
　　徐彦修耐心用尽，到想出了吓唬一招。
　　丫丫红通通的眼睛恨恨得瞪了他一眼，赌气道，“谁怕谁？姐姐定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哦~”徐彦修恐吓到底，指着竹竿上的衣服道，“那我告诉她，你和外边的坏人搅合到了一起。”
　　“大哥哥不是坏人！”
　　“大哥哥，是谁？”
　　“哼！”丫丫拧着头，双手插在腰上，一副打死都不说的倔强样子。
　　徐彦修觉得他有必要弄清楚丫丫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记得田枝山死了后，丫丫被她表舅公领走了，可为什么她现在会在微水街上卖花，还没有容身之处？她经历了什么事，又认识了什么人？还有她口中的大哥哥又是谁？丫丫是摆在徐彦修面前的又一个谜团，他冥冥之中觉得，她是他打开真相的一把钥匙。
　　“哐当——”
　　二楼上传来板凳落地的声音，打断了徐彦修的思路，他朝楼上看去，门窗紧闭，并无人烟。
　　“青青，是你在上面吗？”徐彦修说着，欲往楼上走。丫丫赶紧绕到他面前，阻止他的去路，板着小脸道，“是隔壁阿婆家的猫，它怕人，你不许去看。”
　　徐彦修的好奇被丫丫给调了起来，是什么样的人，让她维护如斯？那个大哥哥？
　　丫丫举着扫帚，虎视眈眈。徐彦修抱胸想了想，道，“不看也行，那你告诉我你爷爷死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丫丫这次到配合的紧，皱着眉想了想，喃喃道，“嗯，爷爷病的时候，家里的亲戚一个都没来看望。他那时候病得没力气，吃不下东西，除了喝药，就是喝茶了……嗯，没了。”丫丫说完，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又补充道，“都是你害的。”
　　徐彦修压根儿没听见丫丫的愤怒，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喝茶上，茶是发物，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在喝药的同时喝茶。田枝山是个上年纪的老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何况，他是个惜命如金的人，怎么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反常即为妖。
　　“他喝的什么茶？”
　　“不知道！”丫丫显然失去了和徐彦修说话的耐心，“反正就是茶。关茶什么事儿？明明是你的药有问题。”
　　“这个很重要，”徐彦修道，“丫丫，也许我能帮你找出杀害你爷爷的真凶。”
　　丫丫厌恶得白了徐彦修一眼，“你贼喊捉贼！我爷爷喝的是最好最养身的乌龙茶，能有什么问题？”丫丫说着，推着徐彦修往外走，“我现在没办法打到你，可是你别得意，我大哥哥一定会教训你的。”
　　丫丫将徐彦修推出后院月洞门，指着回廊，示意他赶紧走，别碍眼。徐彦修看了她一眼，这孩子可真记仇。眼角余光不经意往楼上瞟了瞟，刚刚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好，我走。”徐彦修佯装放弃，背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丫丫毕竟是个孩子，还没等徐彦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上，便迫不及待的顺着后墙梯朝二楼奔去。徐彦修听见身后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立刻转身回到月洞门口朝楼上看去，只见丫丫推开房门叫了声大哥哥，接着窗户缝隙处闪过一道似黑似红的影子。
　　这是不是躲在丫丫身后，不敢示人的大哥哥？徐彦修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是何人？为何如此神秘？也许只能见了他的面才会弄个明白。徐彦修打定主意，决心去会会这个神秘的大哥哥。就在这时，肩膀上被人拍了下，徐彦修浑身一惊，转过身，却见青青背着手站在他身后，一脸好奇的样子，“你在看什么？”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不顾青青的安危。徐彦修最后瞟了楼上一眼，执起青青的手朝外走，“在看你什么时候出现。”
　　“油嘴滑舌！”青青嗔怪得横了他一眼，忽而想到他们前几天才吵过架，立马挣脱手腕，□脸道，“哼，你不是在发公子脾气，气得再也不想看见我吗？现在干嘛又找上门来？”回廊上景物依旧，青青想起那天武安良在此欺负自己，心里委屈极了，红着眼道，“谁稀罕。人家需要你的时候，你躲的远远的，现在找上门，算什么意思？我才不稀罕。”说着，眼泪在眶里打了个转转，青青背过身，两只手往眼睛上胡乱抹了抹。
　　“青青，”徐彦修心里的疙瘩被她这一哭一闹抚平了不少。叹口气，搬过她的身子，徐彦修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花，“你的过去不曾有我，所以我担心，你忘记的那段记忆里是不是有一个人，如同我一样知你爱你，而你又是不是对他海誓山盟？青青……别怪我多想，我只是太在乎你了，害怕你欺我瞒我，这样我会受不了，你明白吗？”
　　“我——嗝——”青青打了个嗝，徐彦修宠溺的将她拉到怀里，“你不知道听着旁人说你也许和齐大人有过曾经，我心里是多难受，明知道那只是也许，我却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你给我句实话，你和他是否曾经相识？”
　　“那个旁人是谁？”
　　女人和男人关注的东西永远不同，他们异口同声问出自己心里最大的疑惑，不由得都愣了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居然都从对方的目光中体会到了话语背后的意思。
　　“也许我认识他，可是我都不记得了。徐彦修，如果真如你所想，我和他有过曾经，那么此刻我一定会记得，而不是忘的干干净净。假若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一定会记得你，一辈子那么长。”
　　“净说傻话！”徐彦修刮了下青青的鼻子，道，“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青青也笑话自己傻气，徐彦修在这个世上，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出了微水，他又能到哪里去呢？青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蛮横道，“那个说闲话的旁人是谁？”晶亮亮的眸子已经有了答案，只等徐彦修确认。
　　徐彦修无奈的摇摇头，拖着她踏出小楼，镜湖上的风近来越发寒冷，他体贴得将青青护在身后，替她挡住寒风。
　　“是谁？”青青不畏世俗的眼光，抱着徐彦修的胳膊撒娇。
　　“水小姐。”
　　青青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捶了下徐彦修的膀子，“你还在和她往来？你明知道她惦记你，你还要再三给她希望。徐彦修，你是不是贪恋人家的美色，想左拥右抱？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我算是看透你了。”
　　“瞎说！”徐彦修伸指弹在青青的脑仁儿上，道，“水小姐病了。”
　　“哼，这招不灵了，她上次不就病过。”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喘一喘，咳一咳，你要是想看，我都会做。这样，咳咳……”青青说着，学电视剧里头那些病弱的大小姐，半遮着唇，气喘吁吁。
　　徐彦修无奈得搬正她的身子，态度极是严肃，“我不希望这个时候你嘲笑她。青青，水小姐是真的病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向对待朋友一样，对她大度一点儿。”
　　青青很少见地徐彦修如此认真的表情，不由得愣住，喃喃问道，“什么病？”
　　徐彦修垂着眸子，漂亮的额头皱成一个川字，“花柳。”
　　“什么！”青青瞪大眼睛，似不敢相信一般，古时候的花柳便如绝症一般，水小姐那么洁身自爱，怎么会？青青瞟了眼徐彦修，低声道，“是因为你？”
　　徐彦修抿着唇，半响方道，“不是，她是为了她自己。”
　　


水小姐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泪奔控诉：为毛是花柳，你让奴家怎么见人？

十里娘淡定的拥抱寡妇两口子：别嚎，等某人化身禽兽，你就知道为娘待你有多好！         

正文 齐丹臣是个陈世美

青青原本对水小姐抱着极大的不满，在她的认识中，水小姐是那种惯会破坏别人感情的女子。可是如今她害了那样的病，青青竟然对水小姐充满了同情，说来说去，她也不过是个可怜女人。倒是佟婆婆不这样看，她认为水小姐是咎由自取，还叫青青小心别被水小姐趁机插足。青青一笑置之，如今的水小姐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谋取徐彦修。
　　“你这丫头，如此大意，早晚有一天会吃大亏。”
　　“……水小姐本来就可怜嘛。”青青争辩着，给铜锅里添了斤茶叶。如今茶摊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什么花茶，功夫茶，她经营的有模有样，这令佟婆婆无限欣慰。
　　青青抬头擦了擦汗，对面那个冤家迟迟不出现，不禁笑道，“王大娘怎么说不开茶摊就不开了？”
　　“你还希望她天天出现在咱们面前吗？”佟婆婆给过路的客商灌了一壶茶水，拧紧盖子，“她呀，四处找媒婆，正张罗着给他儿子娶媳妇呢！”说着，瞟了青青一眼，安抚性得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宽心，安子娶了媳妇，再不会来骚扰你和彦修了。”
　　青青心里一突，脸上的笑僵了下，拿过灶台上的大茶壶，将煮好的茶水系数装了进去。
　　“想什么呢！”佟婆婆一把夺过茶壶，“如今天冷，放壶里会儿就凉了，客人怎么喝？”佟婆婆把茶水倒回锅里，看着呆愣的青青，心里很是忐忑，“你莫不是……”
　　“什么？”青青对上佟婆婆审视的目光，辩解道，“我只是觉得意外罢了。”顿顿，又补充道，“你别多心。”
　　佟婆婆抿抿唇角，严肃道，“青青，你既然答应了彦修，就别想东想西……”
　　“哎哟，婆婆。”青青跺跺脚，急道，“你说的什么话，我可不依。”
　　佟婆婆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我不就随口说说，你还真急了。”
　　“随口说说也不行。”青青嘟嘴，“要是彦修听到，又该多心了。”
　　佟婆婆也知道徐彦修对这方面的事异常敏感，要是被他知道了去，少不得一番争吵。佟婆婆自悔失言，赶紧道，“快别生气了，客人都来了，叫人笑话吗？”
　　“笑就笑呗。”青青说着，到是换上了一副笑脸。佟婆婆睨了她一眼，转身去招呼茶客。青青握着铜勺子的手不由得捏紧，心里竟然有些不舒坦。
　　“哎，青青，快来！”佟婆婆惊喜地叫出声，“快快快，县令夫人来找你了。”话音未落，她已经被佟婆婆拉到了茶摊边上最干净的一张木桌子前，指着一身华贵衣衫的贵妇人道，“快行礼，这个是咱们的县令夫人，特意来喝你煮的茶。”
　　贵妇人不过二十三四年纪，打扮雍容华贵，就是态度倨傲，脸上虽是笑着，可那笑并未到达眼底，让人感觉很假。这便是传闻中与齐大人琴瑟和鸣的县令夫人？青青想到绸缎庄里那个冰冷冷的齐大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青青在审视秦兰兮，秦兰兮也在打量她。上次不过匆匆一瞥，只知道她长的像瑗瑗，如今近距离观察，才发现，岂止是像，分明就是和瑗瑗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小姐……”
　　梅姑瞪大双眼，显然吃惊不小。
　　秦兰兮伸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梅姑的惊异她怎么会不理解，一个被自己亲手解决掉的人，如今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如何不叫人震惊？
　　青青见县令夫人和她家丫鬟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心里打鼓，她莫不是哪里没做好吧？不是常说古人讲究阶级排场，这个县令夫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对排场的要求肯定高。
　　想到此，青青笑得越发和善，“……县令夫人想喝什么茶？我们这里有各种花茶，功夫茶，还有茶点心，你要哪种？或者，每样都试一试？”
　　不仅人长的像，连声音都像。怪不得齐丹臣巴巴得认定她就是她的瑗瑗，甚至明知对方心有所属，也绝不放弃。
　　秦兰兮心中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如意算盘如何打下去！
　　佟婆婆见县令夫人突然不笑了，心里犯愁，怪不得别人常说，贵人不好侍候。
　　“县令夫人，咱们这个茶摊虽小，可是干净便宜，茶水也煮得好，不信你问问这些茶客。”
　　店里的茶客听闻县令夫人来了，出于敬畏，都退避三舍，远远得偷望。即便这样，也让秦兰兮主仆俩皱起了眉头，她们出身尚书家，什么时候和这些粗鄙农夫待在一起过。
　　“咳咳，”梅姑咳嗽两声，秦兰兮收了笑，定定看着青青，“换个地方，我有话同你说。”
　　陆羽楼，青青一直慕名，却从来没有进去过，如今倒是一尝夙愿。
　　二楼雅间，清幽雅致，茶香袅袅。若是换做平常，青青一定会好好研究下它的格局陈设，以便在自己的茶楼中借鉴一二。可是现在，她全没有研究的心情，因为秦兰兮自打一进门，便变了个样子，冷着脸，定定得瞪着她，不怒而威，青青顿时不寒而栗，她莫名想起了冷如冰山，阴晴不定的齐大人。这两口子果然是一对，都属戏子，说变脸就变脸。
　　“瑗瑗？”
　　青青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自打那个齐县令对着她叫出瑗瑗的名字，她就有点怀疑，这副身体的前主人或许是那个叫瑗瑗的女子。现在，秦兰兮和她的丫鬟的言行，进一步印证了这个事实。然而她却不能承认，莫说齐大人的态度如何，光是这个瞬间变脸的秦夫人，已经说明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青青抬起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夫人记错了吧，我叫青青，青青河边草的青青，不是圆圆扁扁的圆圆。”
　　秦兰兮紧紧盯住青青的眼睛，希望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然而她失望了。秦兰兮脸上回暖，又换上一副笑脸，“看我，思妹心切，看着谁都像我那苦命的瑗瑗妹子。”
　　青青发现自己和秦兰兮不是一个段数上的，这女人说笑就笑，说哭就哭，比戏子还戏子，她哪里及得上？青青本着说多错多，不说不错的原则，紧紧闭上嘴巴。
　　秦兰兮见她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莫不清楚她到底是真的记不得还是假的记不得。但是不管真假如何，她都要把那根刺埋下去。
　　“你与我瑗瑗妹子长的像，我瞅着甚是投缘。可怜瑗瑗妹子，二十不到，就……”
　　“就怎样？”青青被秦兰兮一句话勾起了兴趣，说实话，她很想知道这副身体的前主人发生了什么事儿？瑗瑗和齐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当她问出口了，又暗暗后悔，万一真相不是她能掌控的，该怎么办呢？
　　秦兰兮擦了擦没有眼泪的双眸，浅饮了一口茶，抚了抚鬓角上的珠花，回复端庄的样子。
　　“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好几年前讲起吧，那时候……”
　　故事很老套，出身低微的齐丹臣是乡下一个落魄书生，家里除了卧病的母亲，还有一个叫瑗瑗的童养媳。那年春闱，齐丹臣偷偷借了笔钱上京赶考，留瑗瑗在家照顾生病的母亲，等他金榜题名。结果匆匆五载过去，没等到出人头地的齐丹臣，到等来了时时上门讨债的债主，齐母一气之下病逝了，瑗瑗一个人孤苦伶仃，不知如何是好。隔壁阿公与她出主意，卖了房产还了债，进京城去找齐丹臣。那瑗瑗是个实心眼儿，自认做了齐家的媳妇，就得一辈子跟着齐丹臣，于是听从了阿公的建议。瑗瑗进京之后，四处碰壁，好不容易才找到齐府，进了门，才得知齐丹臣早就高中状元，成了当朝的齐侍郎，并且已经和秦尚书的女儿成了亲。瑗瑗想一走了之，结果齐丹臣觉得愧对她，要补偿她，将她留在府里认作妹子。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有一天妹子变成了身边人。原本隔着距离，觉得瑗瑗又可爱又乖巧，如今近了身，突然又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于是渐渐便离了，淡了，到后来直接厌弃了，竟是瞧都不想瞧上一眼。那瑗瑗爱他极深，痴痴等他回头，结果有次不小心打碎了齐丹臣一方砚台，就被他鞭笞一顿，赶出府去。
　　秦兰兮的声音四平八稳，像私塾里的老先生讲经，毫无感情。青青却是越听越气愤，只觉得齐丹臣简直是个人渣中的战斗机，想到自己初来时半夜被鞭伤痛醒，青青怒不可遏，那齐丹臣长的人模狗样，结果是个绣花枕头陈世美。娶了秦兰兮，还三心二意，骗了瑗瑗的心，要了瑗瑗的人，要了瑗瑗的人？青青猛然瞪大眼睛，那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不是姑娘了？
　　秦兰兮见她神色有异，心下一慌，“你这是想起了什么？”
　　“呃——”青青有苦难言，“只是觉得齐大人真不是个东西！”说完，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齐大人的夫人，赶紧改口道，“话不是那样说，就是觉得很气愤，气愤……”
　　秦兰兮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无妨，事实如此。只希望你心里有个底，免得着了他的道儿。”
　　搞了半天，是这个意思。青青直到现在才明白秦兰兮的意图，赶忙下保证，“我和徐彦修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亲了，旁人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夫人尽管放心。”
　　秦兰兮笑笑，终于不再那么冰冷。
　　梅姑道，“天色不早了，我送苏姑娘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走。”青青说着，逃也似的奔出门。
　　梅姑这才俯□问道，“小姐，咱们这样说，她能信吗？”
　　秦兰兮道，“她如果聪明的话，自然就信了。”
　　青青脑子里乱糟糟的，貌似事情大条了，徐彦修如此敏感如此紧张，万一他知道她不是姑娘了，该怎么办啊？她该如何解释，说她自己都不清楚，还是把穿越的事情告诉他？青青甚是苦恼，就在这个苦恼的时候，有人还不知趣的拦住她的去路。
　　青青没好气得横了面前的人一眼，“卫红衣，你干嘛？”
　　卫红衣看了看青青身后，脸上很不高兴，“你来这里做什么？”
　　“要你管！”青青推开他，径自往前走。
　　卫红衣冷凝的脸上尽是嘲讽，“私下密会武安良？他可是要说亲的人了。”
　　“武安良？他在这里？”青青震惊不已，眼睛四处瞟了瞟，小声道，“我躲他还来不及呢！你可别说我来过这里。”话音未落，青青已经逃命般跑出陆羽楼。
　　卫红衣摸着鼻头，欣慰的笑了笑，然后走到一处房门前，凝神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板着脸，踹开门。
　　


         

正文 未完

屋里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被王大娘搞得有家不能回的武安良及他两个跟班儿。
　　小乔倚在窗边，闲闲得抬了下眼皮复又垂下去。憨厚的阿三亮着滚圆的帮子，一身劲装，十分凶悍。
　　武安良苦着脸，如被夫子逮着错处的学生一样，眼光游离不定。
　　卫红衣戏谑道，“你老娘刚刚上菜市场找朱媒婆，要把江屠夫的女儿嫁与你。怎么着？高兴傻了？”
　　“什么！”武安良如被雷劈中，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她想干嘛，想干嘛啊！非要逼得我离家出走才甘心吗？”
　　卫红衣撇撇嘴，黝黑的面庞难得露出一丝温柔，对机灵奉茶的小乔笑了笑。小乔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卫师傅看他的眼神比他们家周鱼还要火辣，浑身一哆嗦窜到窗边儿，继续扮深沉。
　　卫红衣意味深长瞄了他一眼，复又将目光投向来回踱步的武安良身上，皱眉道，“你这年纪老大不小，我看你娘这么做很好，你还是乖乖回去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别一味犯贱，总惦记别人的女人。”
　　“休想！”武安良牛脾气一上来，什么话都往外说。
　　“她马上就是我的女人了。”
　　“哦~”卫红衣挑眉，“我怎么听说他们两个准备好了房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啊……“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要是能成亲，我武安良三个字倒着来写！”
　　此话一出，不止小乔，就连蠢笨的阿三都在向他使眼色。武安良这才意识到，一时口快说漏了嘴。想要后悔却是来不及了，卫红衣斜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武安良打小就跟着卫红衣学武，对这个敢打敢骂的暴虐师傅一直心有余悸。如今被他这么瞧着，武安良心里怯了怯，讪讪道，“其实吧……这个……”
　　卫红衣好整以暇，只是脸上那层冰更厚了。武安良咽了咽口水，心虚不已，“那个，啥……我把徐彦修给捉了！”
　　叮咚——卫红衣喝进口的水卡在喉咙口，脸上的薄冰扑簌簌往下掉，露出诧异的，震惊的五官，“什……什么？”
　　武安良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卫红衣虽不待见徐彦修，可是一直畏惧外头的传言，不敢碰他，更不许身为徒弟的武安良去找他麻烦。上次镜湖上他掳了青青，陷害徐彦修，卫红衣还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武安良知道卫红衣是为了保护他，不想让他被人诅咒。可是眼下事情紧急，莫说他不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闻，就算他信，他也不打算坐以待毙，看着青青成为别人的新娘。
　　“师傅，你不是也一直希望除了他，为师公师母报仇吗？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混账！”卫红衣气得将手中的茶碗摔碎在地上，“你干的好事。”许是觉得自己表现的太过，弱声补充道，“你就不担心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害你老娘担心？”
　　武安良缩着头，辩解道，“也不是要置他于死，只是……”
　　“咳咳咳……”突兀的咳嗽声来自雅间屏风后边儿，邱掌柜从里边儿绕出来，须发飘飘，道袍冉冉。
　　
作者有话要说：睡觉  睡觉，困死了！         

正文 谁稀罕与你做小

残阳如血，挂在萧索枯槁的竹枝上，似一幅残破的画卷。有冷风从门口吹进来，寂静的寒凉。青青紧了紧衣衫，手肘碰到桌上的茶盏，冰凉浸骨。这里的人哪儿去了？青青忍不住站起身，往外看了看，竟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自从车夫将她领到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那传闻中的齐丹臣却是面都不露一下。青青的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这样的静谧后面埋着天大的隐患。
　　齐丹臣隐在帘幕后边，透过薄薄的垂纱，静静地打量书房中的女子。她与当初并无二致，眉眼清澈如家门口那条小溪流，轻易便能窥探到她单纯的内心。乌发青丝松松拢在脑后，与在老家时一样，只用一根簪子轻轻别着，再无其他繁复装饰。她一直都是如此，清浅如家门口那株母亲亲手种下的桃花，开在春风里，永远笑着追随他的足迹。他原本可以幸福的和她生活在一起，如果他没有那么多野心的话……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变了，她也变了。他娶了亲，有了家，而她忘了所有过往，对一另一个男人动了心。
　　齐丹臣轻叹口气，这世间物是人非，半点不由人。
　　“谁？”静谧的空间中，绵长的叹息声显得尤为刺耳。青青转过身，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帘幕的方向，“谁在那里？”
　　齐丹臣眼见她一步步靠近，在朝堂上辩到百官的利齿，第一次发不出任何声音。
　　挡在中间的帘幕被娇小的手指缓缓撩开，露出一张梦中勾画了千万遍的桃花容颜，齐丹臣一时有些恍惚，恍惚还是儿时老家的宅院中，她与他躲猫猫。一个藏，一个找，帘子掀开，现出两张肆意欢笑的童稚脸庞。
　　“瑗瑗……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京城，我们总能找到彼此，这次也不例外。对不对？”
　　青青只当帘子后站了个齐丹臣的爪牙，没料到竟是他本人。青青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惨白着脸踉跄后退，浑身充满戒备。
　　齐丹臣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揪着眉，一把拉住青青，怒道，“你要骗我到几时！”深吸了口气，克制住将要暴怒的冲动，“瑗瑗，我们不闹了。以前的事，你将它忘了，我也忘了，咱们重新开始……”
　　“你说什么话，我听不懂，把手拿开！”青青急得小脸通红，一根根扳着齐丹臣的手指，“你认错人了，上次我就告诉过你。我不是瑗瑗，你听不懂吗？”
　　齐丹臣眸子一黯，惨淡的笑了声，“你还是在闹脾气，好好好，就算我错了，这样行了吗？跟我回京城，这次事情一了结，她再也不能仗着秦尚书过问我的事情。瑗瑗，”齐丹臣激动地握住青青的肩膀，道，“我谋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立下不朽功勋，到时候封侯拜相，出人头地，就连秦尚书也奈何我不得。你知道皇上不待见秦尚书已久，这次大事一成，我请奏纳你进门，别说秦尚书不敢反对，就连兰兮都不敢反抗。这样可好？”
　　他这意思，是要娶她做小老婆？还一副给了她天大恩惠的样子。青青甩开他的手，莫说她不是瑗瑗，就算是，她也没有与人做小的心情。
　　“齐大人，你脸皮可真厚！”青青不屑得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你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装不懂？我不是瑗瑗，要与你说多少遍你才信？还有，你放着家里的漂亮老婆不要，干嘛来与我说这些混账话？你也不找面镜子照照，残阳如血，挂在萧索枯槁的竹枝上，似一幅残破的画卷。有冷风从门口吹进来，寂静的寒凉。青青紧了紧衣衫，手肘碰到桌上的茶盏，冰凉浸骨。这里的人哪儿去了？青青忍不住站起身，往外看了看，竟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自从车夫将她领到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那传闻中的齐丹臣却是面都不露一下。青青的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这样的静谧后面埋着天大的隐患。
　　齐丹臣隐在帘幕后边，透过薄薄的垂纱，静静地打量书房中的女子。她与当初并无二致，眉眼清澈如家门口那条小溪流，轻易便能窥探到她单纯的内心。乌发青丝松松拢在脑后，与在老家时一样，只用一根簪子轻轻别着，再无其他繁复装饰。她一直都是如此，清浅如家门口那株母亲亲手种下的桃花，开在春风里，永远笑着追随他的足迹。他原本可以幸福的和她生活在一起，如果他没有那么多野心的话……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变了，她也变了。他娶了亲，有了家，而她忘了所有过往，对一另一个男人动了心。
　　齐丹臣轻叹口气，这世间物是人非，半点不由人。
　　“谁？”静谧的空间中，绵长的叹息声显得尤为刺耳。青青转过身，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帘幕的方向，“谁在那里？”
　　齐丹臣眼见她一步步靠近，在朝堂上辩到百官的利齿，第一次发不出任何声音。
　　挡在中间的帘幕被娇小的手指缓缓撩开，露出一张梦中勾画了千万遍的桃花容颜，齐丹臣一时有些恍惚，恍惚还是儿时老家的宅院中，她与他躲猫猫。一个藏，一个找，帘子掀开，现出两张肆意欢笑的童稚脸庞。
　　“瑗瑗……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京城，我们总能找到彼此，这次也不例外。对不对？”
　　青青只当帘子后站了个齐丹臣的爪牙，没料到竟是他本人。青青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惨白着脸踉跄后退，浑身充满戒备。
　　齐丹臣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揪着眉，一把拉住青青，怒道，“你要骗我到几时！”深吸了口气，克制住将要暴怒的冲动，“瑗瑗，我们不闹了。以前的事，你将它忘了，我也忘了，咱们重新开始……”
　　“你说什么话，我听不懂，把手拿开！”青青急得小脸通红，一根根扳着齐丹臣的手指，“你认错人了，上次我就告诉过你。我不是瑗瑗，你听不懂吗？”
　　齐丹臣眸子一黯，惨淡的笑了声，“你还是在闹脾气，好好好，就算我错了，这样行了吗？跟我回京城，这次事情一了结，她再也不能仗着秦尚书过问我的事情。瑗瑗，”齐丹臣激动地握住青青的肩膀，道，“我谋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立下不朽功勋，到时候封侯拜相，出人头地，就连秦尚书也奈何我不得。你知道皇上不待见秦尚书已久，这次大事一成，我请奏纳你进门，别说秦尚书不敢反对，就连兰兮都不敢反抗。这样可好？”
　　他这意思，是要娶她做小老婆？还一副给了她天大恩惠的样子。青青甩开他的手，莫说她不是瑗瑗，就算是，她也没有与人做小的心情。
　　“齐大人，你脸皮可真厚！”青青不屑得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你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装不懂？我不是瑗瑗，要与你说多少遍你才信？还有，你放着家里的漂亮老婆不要，干嘛来与我说这些混账话？你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谁稀罕与你做小！”
　　“你还是在生气！”齐丹臣心里隐隐知道自己或许认错了人，可是他不相信，那个跟在他身后，时时刻刻盼着他回头望一眼的女子，说不见就不见了，他怎么可能相信？
　　“瑗……”
　　“别叫这名字，我听不懂！”青青瞪着齐丹臣，只觉得那张貌美如妖的面容下，包裹着一颗比妖还无耻的心脏。
　　“你与我顶嘴？”齐丹臣似不敢相信，他的瑗瑗无时无刻顺着他，哪里敢顶撞他？齐丹臣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冷着脸，十分不耐烦，“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你还要我怎样？为了你，我与兰兮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为了你，我不得不去找那个劳什子宛南前朝遗孤……我可以原谅你与我闹别扭，可是我绝不会原谅你无理取闹！”
　　青青张大嘴，这齐丹臣难道是玻璃心，一碰就碎？她说什么大不了的话了，竟惹得他暴跳如雷，冲她发无名火？青青也不是好脾气的泥人，被他叫人栽赃陷害逼到衙门，接着担惊受怕等了一个时辰，结果换来他神经质的控诉和质问。
　　青青懒得与他争辩，没好气道，“齐大人，我最后与你说一遍，我不是瑗瑗，对于你所谓的付出我只能表示同情，可是那些与我不相干。就如同我与秦夫人说的那样，你们家的破事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我都是定了亲的人了，我有自己的爱人，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你这样骚扰一个有夫之妇，不是有损于你的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官声吗？还有，你派人到我家去，弄了把刀陷害我未婚夫，这件事希望你就此收手，要不然我定会上告，告你以权谋私！”青青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觉得上告那事或许不妥，忙又补充道，“就算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相信总会有一个主持正义的，秦尚书或许就是其中一个。”
　　“你威胁我？”齐丹臣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审视着这个在他面前慷慨激言的女子，她不是他的瑗瑗，他的瑗瑗对他言听计从，从来不会为了别的男人忤逆他！齐丹臣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心里边又喜又悲，喜的是失去消息的瑗瑗定还念着他，悲的是或许他永远见不到瑗瑗了。“你果真不是她，你没她温和顺从。”
　　“我本来就不是！”青青横了他一眼，道，“既然大人弄清楚了情况，那么可以放我走了吧。”
　　齐丹臣定定得看着青青，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仿佛门外的寒风全都吹进了这间逼仄的小书房。青青忍不住向门边退去，随时准备逃离。
　　齐丹臣讥讽般勾起眼角，“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青青心口一滞，不晓得他这话是何意。
　　“瑗瑗尚且不能左右我，何况是你！哼，定了亲又怎样，我若是不高兴，你以为你和他能顺顺利利在微水待下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那层意思。”齐丹臣明了真相，心头的眷念顿时少了三分，剩下的七分，不过是为了她身上那同瑗瑗一样的眉眼和嗓音。齐丹臣无情地理理衣衫，背身拉开半掩着的房门，“定了亲又如何，若是徐彦修在牢里边儿待一辈子，你与谁成亲去？不自量力！”
　　“什么？喂，齐丹臣，你把话说清楚，徐彦修怎么了，他怎么会在牢里？”
　　“嘭——”
　　回答她的是一声又重又沉的关门声。青青扑到门边，听到外头的落锁声，吓得拍着门框吼道，“齐丹臣，你这是非法软禁！开门，放我出去，喂！”
　　青青又打又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齐丹臣的影子消失在光线稀薄的门外。可怕的黑暗渐渐来临，青青哑着嗓子，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徐彦修出什么事儿了？他不是回澄山去了吗？不过他今天一直没出现。丫丫……青青想到小楼里那把泛着血色的杀猪刀，脚底一软，跌坐在地上，徐彦修被齐丹臣给关起来了，被他栽赃陷害，要置他于死地！可是齐丹臣为什么要这样做？徐彦修碍着他什么事儿了？
　　青青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头绪。
　　彦修，徐彦修，你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啊！
　　武安良急急忙忙闯进齐府后院，兰汀轩，和以外很多次一样，除了一个日渐枯萎的女主人，根本瞧不见男主人的影子。
　　客厅中，摆着个大箱子，里头金灿灿一片，纵是见惯了钱财的齐府下人，也禁不住咋咋舌头，早闻小霸王有权有钱，果然名不虚传，哪次来见秦夫人，不是带着黄金白银。
　　梅姑暗暗讥讽底下齐丹臣养出来的下人比不上尚书府有见识。秦兰兮斜了他一眼，端坐在首位上，保持着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骄傲。
　　“你有什么事儿？”
　　“求夫人救一个人。”武安良面色极是严肃，看向秦兰兮的目光，带着殷切的盼望。
　　“救谁？”
　　“苏青青，我老婆！”
　　“呃！”梅姑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就连秦兰兮也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苏青青，是你老婆？”
　　“正是！”武安良面不红心不跳，在他心里，青青一直都是他媳妇儿。
　　“青青不知何故，得罪了齐大人，希望夫人看在我的面上，饶恕她年轻不懂事，别与她计较才是。”
　　秦兰兮皱皱眉头，冷声道，“既然是关于县令大人，我说的话有什么用？你去求县令大人不就行了！”
　　武安良知道，这是秦兰兮在与他赌气，怪他背地里和齐丹臣勾搭起来抓徐彦修。可是如今的事情，容不得他耽搁，不由急道，“夫人，此事对你我来说都太重要了。因为齐大人今个儿傍晚召了我家青青去，到现在都没放她回来，我实在……”瞅瞅秦兰兮的脸色，又道，“我刚刚得知，好似齐大人误会我媳妇儿和他曾经的故人长的像，想要……夫人，我武安良就这么一个知心的人，要是大人瞧上了，那……”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电池耗尽，偶也！         

正文 月黑风高

满池荷花早已枯萎，残破的枯枝刺破烂泥，孤零零矗在萧瑟夜风中。
　　齐丹臣依在池边栏柱下，搁在曲起的左膝上的酒壶，早已经干涸，壶口一滴酒液，晶亮亮犹如泪花。他定定得看着对面黑漆漆的书房，眼神恍惚，不知透过那扇紧闭的窗户，在想着什么人。
　　“对影独酌，岂不寂寥？”
　　秦兰兮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响起，齐丹臣回头，只见她穿了件素锦家常衣服，袖口宽大，夜风灌进去，显出单薄的身子。齐丹臣皱皱眉，想到新婚那年，她与自己在湖上赋诗畅饮，染了风寒，惹得秦尚书登门喝斥的事情。
　　一丝不悦划过脸庞，齐丹臣冷笑道，“不牢秦小姐费心。”说完偏过头，拿起酒壶往嘴里到，却没有一滴酒液洒出来。
　　秦兰兮掩在袖底下的手紧紧拽成拳头，尖利的指甲扣进肉里，竟然不觉得疼痛。
　　“就当你陪我吧。”唇边扬起一抹苍白的笑，秦兰兮侧身点点头，梅姑便将食盒里的酒菜摆上桌子，然后取出一只酒瓶，看了秦兰兮一眼。
　　秦兰兮点点头，梅姑这才敢将酒瓶放在桌上，捏着食盒恭敬退下。秦兰兮上前，执壶斟了杯酒，送到齐丹唇面前，“我们许久没有这样好好喝一次酒，说一次话。不知为何，今晚特别想念在京城的日子，那年琼林宴，你穿过火红的凤凰花，来到我面前……”
　　齐丹臣眸中黯了黯，他们也有过美好的曾经，只是被岁月蹉跎的支离破碎。
　　“……过去的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秦兰兮心口一滞，忍不住向竹林雅舍的入口瞟了瞟，那里有两个人影正在靠近。不动声色转到齐丹臣面前，秦兰兮压下满心的苦涩，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爹不是尚书，我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你还会……娶我吗？”
　　这句话，他曾经千百次问过自己，如果兰兮不是秦尚书的爱女，他还会放弃瑗瑗娶她吗？齐丹臣不确定，那时候的兰兮，知书识礼，美丽多情，是每一个男人梦想中红袖添香的不二人选。他不得不承认，他动过心，真的动过。可是她太骄傲了，像一只高傲的孔雀，时刻摧残着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兰兮……”美酒顺着微张的嘴唇滑落咽喉，齐丹臣朦胧的视线中，秦兰兮夜色中一只瑟瑟发抖的野玫瑰，骄傲，却又惹人怜爱。
　　“……我太爱你，所以不愿意与别的女人分享你。可是早知是如今这个样子，我定会如你所愿，哪怕我心如刀割……”秦兰兮一闭眼，泪水顺着眼角徐徐滑落。齐丹臣叹口气，秦兰兮能说出这番话，已然是痛到极致。
　　“我……辜负了……”
　　秦兰兮踮起脚尖勾住齐丹臣的脖子，泪水滑进他的颈间。
　　不再与他针锋相对的兰兮，不再处处与他过不去的兰兮，无声流泪的兰兮，柔弱的兰兮，他有多久不曾见到？齐丹臣眼前模糊一片，除了梨花带雨的容颜，再瞧不清对面书房是否寂静。
　　双手垂下去的时候，秦兰兮咬着唇，贝齿在桃红的唇角上刻下深深的印迹。
　　两道黑影蹑足走进竹林雅舍，因为齐丹臣事先有交代，周围并无闲杂人等。梅姑领着武安良顺利靠近书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武安良隐进树下黑暗中，梅姑提着食盒，撬开了房门。
　　月黑风高，宜放火，宜做贼。
　　更夫敲着破铜锣，嘶哑的嗓子一声接一声，吼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突然一阵风起，吹起沙尘，更夫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时，挂在腰间的火折子已经不翼而飞。
　　妈呀，撞鬼了！更夫提着破铜锣，捂着头逃进街边小巷。
　　屋脊上，黑衣蒙面的男人轻嗤一声，敛足飞向县衙大牢。
　　徐彦修趴在阴暗冰冷的牢房中，身下的草垫子潮湿腐朽，浓重刺鼻的霉味儿飘散在稀薄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牢里的两个兵丁放弃了花生米小酒的优渥待遇，战战兢兢靠抱在一起。
　　兵丁甲，“……你说，咱们把白无常关进牢里，会不会遭报应啊？”
　　兵丁乙瞅了瞅墨黑的房梁，“不……会吧？”
　　“到底会不会！”
　　“哥哥也，我怎么知道。”那黑暗处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兵丁乙不自觉闭上眼，“阿弥陀佛，别找我，别找我……”
　　兵丁甲见状，也忍不住掏出临出门时，老婆硬塞给自己的平安符，握在手心里念念有词。
　　“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阎罗王爷，小的无心冒犯白无常，打他的是我家大人，冒犯他的也是我家大人，与我们无关啊！”
　　“哧——”一声狞笑突然响起，两个兵丁睁开眼。只听“噗”的一声，桌上、墙壁上熊熊然手的烛火，突然熄灭，眼前顿时黑做一团。
　　两个兵丁你看我，我看你，紧紧抱成一团，“鬼——啊——”
　　两只石子一左一右弹昏二人，从房梁上窜起穿着夜行衣的盗菊娘子，拍着手，一脸嫌恶，“蠢猪！”
　　脚步声很轻很轻，徐彦修侧了侧身，湿热的呼吸扑到面上，那个隐在他身边的黑影子出现了。徐彦修努力睁开眼，刺目的烛火中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又大又亮，敏锐而锋利。
　　“你……”
　　“谁下的手？”像是怕人认出来，黑衣人故意压低了嗓音。浑厚嘶哑，却又透着股莫名的熟悉。略微查看了下徐彦修背上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并未伤及筋骨。
　　“能走吗？”不待徐彦修回答，黑衣人已经将手伸到了他的胳肢窝下，打算将他扶起来。
　　“刀锋过处人凋零，万花丛中独爱菊！”车夫从黑暗中现出真身，“盗菊娘子，你能走到哪里去？”
　　黑衣人回头，黝黑的栅栏外头，站着好几十个高壮差役，为首那个看起来像个家奴，可光是听对方说话时的呼吸声，他便明白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走！”徐彦修一手抓在黑衣人胳膊上，将他往外推，“快走，留得青山在……”
　　“废话！”黑衣人一掌拍开徐彦修的手，眼下情况，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
　　“呵呵，完事好商量！”黑衣人站起身，举起双手，“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所以出来随便逛逛，逛着逛着……”
　　“就逛进了县大牢？”车夫向左右做了个手势，差役们暗中向牢房靠近，形成包围之势。
　　车夫从背后抽出马鞭，“是我进去，还是你出来。”
　　黑衣人看看虚脱无力的徐彦修，讪笑道，“不敢劳你大驾。”说着作势钻出牢房。徐彦修使劲拽着他的手，以眼示意他赶快走，黑衣人垂下眸，低低说了声，“静候佳音。”抬脚便往外走，任凭徐彦修如何努力，都抓不住。
　　外边的人见他出来，快速散成半圆。黑衣人举着烛台，笑意盈盈，可脚刚踏出门的一刹那，所有的烛台突然再次熄灭，眼见落网的鱼儿就要逃脱了，说时迟，那时快，车夫甩开鞭子，隔空一捞，卷上来人，黑暗中，只听得拳头交接的声音，站在边上的差役根本不敢动弹，怕一个错手伤了车夫。
　　有那机智的，迅速掏出火折子，牢中再次透亮。
　　车夫定定得看着与自己交手的人，方脸阔眉，胸口一个大大的勇字。气得嘴角都歪了，“人呢？”而那差役额头上也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明明是在捉盗菊嘛！
　　废物，车夫咒骂一声，往牢里看去，徐彦修趟在那里，双眼紧闭，跟昏了一样。车夫脸上青白一片，牢里边儿安静极了，除了老鼠的叽叽声，还有一声惊慌失措的呼救声，“来人啊！失火了！”
　　差役们看着车夫等待示下，车夫将鞭子甩到墙上，刮落一地的灰尘。
　　“看什么看，找大人啊！救火啊！”
　　“是！”
　　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不多时牢里又恢复了黑暗。徐彦修睁开眼，将握在手里，刚刚从黑衣人受伤撸下来的东西凑到眼前看，熟悉的檀木香让他惊在当场。
　　县衙东北角毗邻齐府后花园的地方，燃起一片熊熊大火，照亮了齐府半个院子。那边救火的人已经赶了过去，却迟迟不见齐县令的身影。管家找了各处院落，最后慌不择路，急急忙忙奔进兰汀轩，还没进院门，就被秦夫人面前最得力的婢女梅姑伸手挡住。
　　“这么晚了，总管还想进兰汀轩，不怕坏了夫人的名声吗？”
　　总管是齐丹臣的狗腿，是以梅姑对他一点儿好颜色都没有。
　　“哎哟，姑娘也，都什么时候了，你看看那边儿……”说着指了指西南角方向，梅姑踮脚望了望，火光冲天。
　　“走水了？”
　　“是啊，我的姑奶奶，快让我进去禀告大人和夫人。”
　　“慢着！”梅姑横着身子，夫人好不容易把大人弄进了屋，这时候，谁敢去触霉头。
　　“着火了找人灭火便是，在这里瞎啰嗦什么！”梅姑说着，命看门的小丫鬟将总管推出去，掩上门，“总管也是个知趣的，莫扰了夫人与大人的清梦。明儿个，我定会为你在夫人面前美言的……傻愣着干什么，快落锁，别放阿猫阿狗进来！”
　　秦兰兮在屋里听到声响，撑着头叫了声梅姑。
　　梅姑赶紧贴到窗边儿回话，“是院角走水，已经扑灭了。”
　　秦兰兮点点头，又想到梅姑看不见，忙道，“没事就好，你也去歇歇，记得明儿个早点来侍候……”
　　边上的齐丹臣在梦里边皱了皱眉头，秦兰兮赶忙压低声音打发了梅姑。看着齐丹臣安详温和的睡颜，她心中酸楚难当，怎么到了这个地步，非得用下三滥的手段才能留住一个人呢？
　　


偶滴神啊，好狗血！         

正文 威胁你，好不好

外头响起救火的呼叫声的时候，武安良正坐在客栈的大床上，眼底是一夜未眠的青紫。街上吵杂的人声随着薄薄的晨光透进来，落在床帘上，映出朦胧的影子，叫他分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梦境。
　　武安良低头，青青安然入睡，蝶翅般的睫毛在柔和的面容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第一次看见她睡着时候的样子，恬淡的，忘记世间所有的烦恼。武安良忍不住勾起手指，刮了刮青青倔强的鼻梁。触手一片温暖，带着女孩子特有的芬芳。他心底融化成一片，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嫌弃的挥开他的手。
　　许是外边的吵闹声太过喧嚣，青青皱了皱眉头，武安良如被烫着一般，倏地收回贪恋的食指。青青翻了个身，卷着铺将头埋起来，只留下挺翘的鼻头，一扇一合。武安良禁不住露出一丝笑，逗弄着弹了弹。她便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晃了晃脑袋，露出一截白色的寝衣。笑意在脸上凝结，他闭上眼，心里空劳劳一片。
　　没做的时候，以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当真正面对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胆怯。
　　“哎——”武安良叹口气，青青的睫毛颤了颤，双眼眯出一条缝，迷茫得瞪着近在咫尺的人。
　　武安良握着拳头，突然感觉到紧张，定定地注视着青青的一举一动。
　　那双眸子无意识的睁了睁，复又闭上，武安良正舒出一口气，结果青青突然坐起身，动作太猛，吓得武安良往墙上靠了靠。
　　青青瞪大眼睛，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陌生的墙壁，陌生的桌椅，还有……青青回头，迎面是武安良衣衫不整的样子。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襟口敞开，露出结实的光可鉴人的胸膛。再看看自己，外衫不知去向，雪白的寝衣赤果果暴露在空气中，寒凉的晨风吹进来，青青如坠冰窖，颤抖着手拉紧胸口衣衫，蜷起双脚，本能地往后退缩。
　　武安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可当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却抑制不住的黯然。深吸口气，将练习了千百遍的台词送出去，“你别躲了，反正生米煮成熟……”
　　“啪——”
　　武安良偏头，左脸火辣辣的疼痛。如瀑的墨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他失了神采的英俊面容。
　　青青咬着唇，颤抖着身子将自己抱成一团。冷，无尽的寒冷，无孔不入的寒冷，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命运在她面前突然变了一张脸，在她满怀期望的时候将她推入荆棘丛生的深渊，从此万劫不复！除了惨不忍睹的逃避，她竟然找不到别的办法。
　　目光呆滞的盯着虚空中一粒尘埃，青青哆嗦着手，无意识的系着寝衣的带子，一扣，一拉，成死结！她发气般瞪着脚，两只手死命拉着绳头，越扣越紧，越扣越紧……
　　“青青！”武安良直起身，见她用带子系着自己的脖子拉扯，脖子上一圈红痕，勒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大惊失色握住她的手，武安良又急又怒，“你想死吗？”抬起头，只见她通红的眼眸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颗又一颗，滚烫的灼烧着他心底那片柔软。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武安良垂下眼睑，不敢与她对视。
　　“我……”圈在掌心的手指亮出尖利的锋芒，垂死挣扎，好似在他手心多待一刻都是莫大的耻辱。心尖儿抽疼，武安良咬咬牙，痛下决心继续念下去，“事已至此，你别无选择，只能……”
　　“啪——”
　　右脸上挨了一巴掌，划出五条鲜红的痕迹。
　　武安良用手抹了抹，将血渍擦到袖袍上，抓紧一切机会往下说，好像若是慢一步，便再也来不及一样， “……嫁给我，他们谁都……”
　　“混蛋！”
　　青青一脚瞪在他身上，武安良身子晃了晃，看着泪流不止的青青，自顾自往下说，“他们谁都没有机会了，因为你是我的……”
　　“滚！”青青尖叫出声，对着他又踢又打。重重的拳头和巴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动也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是我的人！”
　　“人渣！滚啊——”嘶哑的嚎叫声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青青闭着眼，泪如泉涌，不停呢喃着，“人渣，你不是人，不是人……”
　　“我知道！”
　　武安良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顺到耳后，“你从来不把我当个人来看，我都知道。”
　　青青倔强得甩开他的触碰，牙齿哆嗦，语不成调，“我恨你……我一辈子都恨你！”
　　“我也知道！”
　　武安良苦笑一声，凝望着青青的眼道，“可我爱你，这样便够了。”
　　“无耻！”青青哇得大哭出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边不停往下淌。这二十年来加起来的眼泪也没有这一次流的多，徐彦修没有了，爱情没有了，人生没有了，他把她所有的一切都毁了，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除了痛哭，竟找不出任何办法。
　　“……你把我毁了……你知不知道啊？你毁了我的一切，连生的希望都不给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是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吗？……你怎么那么坏啊？……”
　　武安良看着青青痛不欲生的样子，说不后悔是假的，可是命运已经将他们逼到独木桥上，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放弃，意味着千分之一的机会都将失去，他承担不起。
　　“青青，”武安良伸手，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到自己怀里，梏着她的身体道，“我毁了你的一切，然后拿我自己补偿给你，这样够不够？”
　　低三下四，小心翼翼，他在她面前矮了一截，所以只能委曲求全。
　　回答她的牙齿咬在肩膀上的凶狠，痛感沿着神经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武安良拧着眉，紧紧抱住怀中的人，自嘲道，“要打要骂要恨，都随你，只要你高兴。反正我们之间再坏，都坏不过现在，你说是不是？”武安良侧头，鼻端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肩膀一定是裂开了，可是好奇怪，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了。手指沿着青青批在脑后的青丝，徐徐往下滑落，武安良将最后一句话送到她耳边，“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论是徐彦修还是其他任何人，都会平平安安，这样威胁你，好不好？”
　　肩膀上的压迫感不出所料的消失，怀里的人瞬间失去所有的力量，轻飘飘埋在他的颈间，呆滞的眸子中失去了所有的光华，茫茫然如一条离开水的鱼，绝望的等待命运的宣判。武安良如愿以偿，可是看着这样的青青，他竟然后悔自己眼下做过的一切。
　　兰汀轩。
　　梅姑端着铜盆，战战兢兢走到齐丹臣面前。
　　齐丹臣脸上的冰霜比往日还要厚三层，冰冷冷的，周身散发的寒气拒绝任何人靠近。
　　秦兰兮拢了拢被子，单手支颐，露出布满红痕的胳膊吸引人的注意。
　　“哼，摆着张臭脸给谁看？齐丹臣，昨晚是谁……”
　　“哐当——”齐丹臣扬手打翻铜盆，怒道，“这样的事，我绝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说完，头也不回跨出门，临到门口又停住。
　　秦兰兮以为他后悔了，忍不住撑起身子。岂料——
　　齐丹臣讥讽一笑，恶毒道，“秦尚书家的小姐竟然像窑子里的姐儿似的，给男人酒里下药。秦小姐，你究竟是有多寂寞难耐？”
　　“呵~”齐丹臣冰冷得看了秦兰兮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秦兰兮哆嗦着唇，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吼道，“齐丹臣，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毛毛躁躁像个十八岁的愣头青小子，你有多欲求不满？”
　　“汪——”院子里的小狗叫了声，没了下文。
　　梅姑跟到门口，瞧了眼怒气冲冲踢狗逃窜的县令大人，捂嘴偷笑，回头道，“夫……人，你怎么了？”
　　秦兰兮泪流满面，拉起杯子将自己罩的严严实实，闷哼道，“梅姑，你走开！别在我眼前晃，心烦！”
　　齐丹臣回到竹林雅舍，管家早已经等候在此，对齐大人脖子上的吻痕，聪明的选择不闻不问。
　　“昨晚院门失火，牢房遭劫，书房丢人，你这个管家是如何当的？”
　　管家缩了缩头，小声道，“都怪敌人太狡猾。”
　　齐丹臣怒不可遏，差点一块砚台就敲到他脑袋上，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豆腐渣。
　　管家偷偷打量了下他的神情，斟酌着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粗略交代了下，末了又补充一句，道，“您身边的人已经出去寻找盗菊娘子的踪迹，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
　　齐丹臣斜了他一眼，漂亮的脸上全是不满，“快，能有多快！茶凉了！”
　　管家捉摸了好半响，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原是因为他在发怒。思及昨晚被梅姑那丫头挡在门外的事，管家决定转移话题，“那个苏青青……哦不，瑗瑗小姐刚去了县衙，要求探监。”
　　


小霸王：又打耳光？连肉都没吃到，还要挨打？

        画个圈圈诅咒你！       

正文 我岂会骗你

青青站在县大牢门口，任凭狱卒如何拒绝，她都固执的不愿离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坚定的望着隐在黑压压牢洞后边，那个白衣蔚然的模糊影子。
　　武安良跟在她身后，唤了声青青，她却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固执得守在牢房门口。好似这样，徐彦修就能从牢里头出来一样。
　　“没抓到盗菊娘子之前，齐县令不会让任何人见到他，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武安良苦口婆心，这入冬了，风刮得特别厉害，尤其是早上，又冷又湿，就是个男人都受不住，更别说此刻站在风口上的弱女子。青青身上的单衣，淡漠的如同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温度。武安良心疼地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她，“风凉，穿上它，咱们回家。”
　　青青无视他的存在，只是巴巴得看着躲在风棚下的牢房守卫，恳求对方让自己看看徐彦修，哪怕只是在外头看一眼都行。守卫无奈的摊摊手，爱莫能助。
　　武安良伸在空中的手渐渐失去温度，他算是明白了，这女人一出客栈就奔向县大牢，不是为了与徐彦修分手，而是在与他赌气，想叫他知难而退！
　　“我告诉你……”
　　青青瞟了他一眼，冷傲轻蔑，带着蚀骨的恨意。武安良张着嘴，失去了言语的功能。他悲催的发现，经了这一事，他在她面前更矮了，连发怒都没有立场。
　　青青冷冷哼了一声，站在那里一副任他处置的乖顺样子。
　　她这样一声不吭冷漠拒绝，武安良觉得比打他骂他还叫他难受。气闷的缩回手，抖开外衫罩在她身上，故意板着脸吓唬她，“你要是敢解开，我定叫你好看！”
　　青青狠狠得剜了他一眼，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恨不得揍他一顿才好。
　　武安良小心的系好衣衫带子，脸上的表情缓了缓，“……你乖乖听话，我想办法让你见他一面就是了。”
　　“真~的？”
　　武安良眼角余光注视着缓缓垂下去的拳头，叹口气道，“我岂会骗你。”
　　青青犹自不信，黯淡的眼中写满怀疑。武安良苦笑，她对他何时才能产生最基本的信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齐府管事喋喋不休的劝阻。武安良叹口气，绕过青青疾步迎向冷眉冷眼的蛇蝎美人，齐丹臣。
　　齐丹臣的脚步停在半道，细长的眼睛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青青，她身上的衣衫略有些皱褶，一看就是别的男人的。这个女人越来越不像他的瑗瑗，齐丹臣冷凝的眸子瞥向近在眼前的武安良，视线触及他亮在外头的中衣，瞬间刮起暴风雪，竟觉得她的瑗瑗当着别人的面扇了他一个耳光般难堪。
　　“齐大人，打个商量……”
　　齐丹臣冷冷得斜了他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抬脚迈向青青。
　　暗沉的天空下，哀切悲愤的水润眸子，惹人垂怜。然而齐丹臣此刻却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前有徐彦修，后有武安良，中间独独忘了他！哪怕她不是他的瑗瑗，就凭着这副样子，齐丹臣的自尊心都受到了伤害，秦兰兮之后，他再不允许旁人羞辱他半分，包括眼前这个女人。
　　齐丹臣冷着脸，勾起的浓眉难掩深刻的鄙视。
　　“水性杨花！你这个女人怎么就不知道廉耻呢？”
　　呃——青青抬起头，翕动着唇，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齐丹臣看着她褪去血色的脸颊，稍微解了心头之恨，可是想起昨晚上令他颜面扫地的事情，怒火复又燃烧起来。
　　“你想见徐彦修？”
　　语气很是嘲讽，青青看着他生杀予夺的冷漠表情，压抑着心中的痛苦点点头。
　　“倒是学会了勾三搭四，以前我怎么没瞧出来呢？”
　　“你血口喷人！”青青咬咬唇，又是委屈又是悲愤，“我哪里得罪你了？我只是想见见徐彦修而已，这也惹到你了？”
　　“哼，那你身上这件衣衫又作何解释？”
　　“我……”青青张口结舌。
　　“怎么，说不出口了？”齐丹臣瞟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武安良，俯身道，“昨晚上的事，没这么简单就算了。”
　　青青眼里蓄着泪，武安良才在她心口戳了一刀，齐丹臣跟着就撒了把盐。他们凭什么这样子对她？连只小狗都不如。狗听话了，主人还能赏根骨头。而他们两个，不管自己如何退让，如何躲避，都不能换取丝毫的怜悯。
　　青青吸吸鼻子，哽着嗓子道，“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是那个什么瑗瑗，你别把气往我身上撒。”
　　齐丹臣拧着眉头道，“要不是这副样子，你以为我会容许你这样与我说话？”
　　青青倔强得撇开头，他和武安良一样，都那么讨厌，永远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齐丹臣怒不可遏，秦兰兮摆架子就罢了，她也给他甩脸色瞧，真是翅膀长硬了。
　　武安良眼见情形不对，赶紧凑上去，将青青掩到身后，冲着门口恭敬行注目礼的狱卒道，“既然大人都来了，这门便开了吧。”
　　狱卒为难的看着徐彦修，早听闻这人是县令大人和武安良弄进来的，如见见二人关系，说近不近，他总不好一直拒绝吧。
　　武安良明知齐丹臣不乐意，但又不愿意失信于青青，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定帮你把纵火的人找出来，大人可满意？”
　　齐丹臣这才朝狱卒点点头。
　　青青一见门打开，迫不及待冲进去。
　　风刮掉衣衫，落在荒芜的道路上，在武安良唤她之前，消失在牢门口。
　　齐丹臣哂笑，“果真没排上名号。”
　　武安良梗着脖子，道，“无妨，她昨晚与我睡一处了。“
　　齐丹臣心中五味陈杂，说在乎吧，又觉得这女人配不上，说不在乎吧，心头又难受。归根结底，还是那张与瑗瑗太过相像的脸，乱了他的心绪。若是他能找到真正的瑗瑗，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不用烦恼，可是他找的到吗？
　　阴冷而坚固的墙壁，逼仄出一条狭长的低矮小道，狱卒手里的烛台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栅栏后边，那个白色身影不知昏迷了多久。青青可怜巴巴望着狱卒，对方打量她一个小女子并无多大能耐，掏出钥匙，开了牢门。
　　“……彦修，徐彦修？”
　　青青跪在潮湿的砖石上，不可置信的看着趴在地上的徐彦修，白色的衣衫上染了几条血痕，时间太久，已呈现出乌黑之色。他闭着眼睛，睡梦中额头痛苦的皱在一处，一点儿都不安稳。听到呼唤声，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清凉凉，是这个世间最温暖最干净的颜色。
　　青青捂着嘴巴，她本来想在他面前哭一场，诉说自己的遭遇和委屈，可是看见他如今这副样子，再多的话都说不出口。不过是一天一夜未见，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青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和徐彦修怎么遭受了命运最残酷的抛弃？
　　“青青？”徐彦修闭了闭眼，睁开时眼前的人并没有消失，他这才相信真的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然而，徐彦修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不想，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被她看见。不动声色侧开身，将满室红痕的后背抵向墙壁，徐彦修勉强笑了笑，道，“哭什么？”
　　“我没哭！”青青抬起袖子，擦干不争气的泪水，她不该哭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只觉得自己更委屈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她紧紧握住的手上。
　　“徐彦修……”青青张着嘴，满腹的心事无处诉说。
　　别个欺负了她，她说不出来，徐彦修帮不了她；
　　别个羞辱了她，她说不出来，徐彦修帮不了她；
　　别个威胁了她，她说不出来，徐彦修帮不了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管自己出了什么事，他都没法与自己做主，她一直都知道的，可是事到临头，才发现，真的很累，很辛苦。她不是想放弃，她只是委屈，既委屈自己，也委屈他。
　　“彦修……徐彦修……彦修啊……”
　　她握着他的手，除了叫他的名字，什么都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放任那些羞辱肆无忌惮摧残着她的心。
　　“青青，”徐彦修不知为何，越哄她哭的越凶，忙伸手将她揽到怀里，安抚道，“皮外伤，早好了，快别哭了。”
　　青青呜咽着，眼泪止都止不住。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药草香，她不知道自己待在这个怀抱里的时间还有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
　　徐彦修自嘲般笑了下，“这么伤心，可是受了委屈？”
　　青青闻言，眼泪汹涌而下，在他怀里无意识的摇着头。
　　徐彦修疑窦丛生，看这样子，可是真的委屈了。但是，又是谁给她的委屈？
　　徐彦修一向心思敏感，青青哭了半响，情知继续哭下去会露馅儿，连忙克制着自己收了声，抽噎道，“没委屈，谁都没给我委屈。真的。就是看你身上的伤，难受，他们打你了？他们可真不是人！”
　　“嗯哼！”狱卒在外头咳嗽两声，“时间不多了。”
　　徐彦修紧了紧怀抱，揽着这世间仅有的温暖，将头凑到青青耳边，“我有重要的事情交代与你，你记好了。”
　　


榜单啊，还有一章，偶晕了，晕了……       

正文 符水=湖水

青青没料到会在禅房遇见卫红衣。
　　狭小的居室中，香炉里燃烧着三支檀香，青烟袅袅。
　　卫红衣坐在一侧，谦卑而恭敬。
　　妙济禅师两指敲着桌面，额中央挂着一道深深的川子，似在思考什么事情。
　　二人听到响动，回头见是青青，相互对视一眼，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青青觉得这二人的姿态奇怪的很，到像在商量什么大事一样。
　　“你们……”
　　卫红衣站起身，妙济禅师答非所问，“青青，何事惊慌？”
　　青青看了眼卫红衣，他半垂着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妙济禅师又笑成了一个弥勒佛，好似刚刚的愁容都是她眼花看岔了。心里虽觉得古怪，可是现在容不得她多想。
　　“师傅，彦修出事了。”青青说着，将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与妙济禅师听，中间隐去了她和武安良那桩破事。妙济禅师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罕见的愁苦之色。
　　“哎……”妙济禅师叹口气，“彦修给了你一样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一直在青青的手心里握着，她摊开手，只见小小的手心里躺着一串念珠，珠子既不是罗汉，也不是佛像，而是奇形怪状的图腾，狰面獠牙，凶神恶煞。串珠上原本的味道，与房中的檀香气融为一体，分辨不出谁是谁。
　　妙济禅师看了眼佛珠，又看了看青青，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青青摇摇头，“彦修说，你应该明白，还让我问你一句，原先千般阻挠，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心底的杂念？”
　　“他这样说？“
　　“他这样说！“
　　妙济禅师和卫红衣同时开口，青青狐疑得看着二人，压根儿不明白徐彦修和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他说错了吗？”
　　妙济禅师闭口不言，扣在桌面上的手指倏忽收了回去。他的反常举动，使得青青不得不怀疑，“可是还有什么事？您在瞒着我们？”
　　妙济禅师沉默半响，看了眼卫红衣，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那次说，他有自己的心性想法，我还不信，总以为他在我面前透明如山间泉水，如今想来，他确实长大了，心性，想法都不再为我左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红衣垂着眼帘，应道，“不管如何，他都该记着你的恩情。”
　　“你们在说什么？”
　　青青被他二人的哑谜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问号接着一个问号往外钻。
　　就在这时，外边响起了几声小沙弥的惊呼。卫红衣半闭的眼猛然睁开，精光毕露。他如一只警觉的老鹰，凝神听了听外头动静，回头问青青，“你来的时候，有什么人跟着？”
　　“不……不曾有人跟着。”青青见他紧张的模样，说话都有点不利索。这几天惊吓一个接一个，都让她快招架不住了，眼下，不会又出什么大事吧？
　　卫红衣近到窗前，透过窗户缝隙朝外瞧了两眼，板着脸退到禅房中央，“我从后山走。”
　　妙济禅师点点头，“一切小心。”
　　青青被他们二人脸上的肃杀之气震得说不出话来，正愣神的时候，被卫红衣拖出禅房。吵闹声已经逼近，院墙门口几个差役身影在晃动，青青一见他们身上穿的勇字衣服，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快走！”卫红衣大力拽着青青，在外头的差役冲进来之前，逃出了寺庙。
　　武安良踹开禅房门，烟雾袅袅后面，妙济禅师正笑眯眯的煮着茶。听见响动，头都不回一下，自得其乐的将茶水掺进杯中，往前推了推，“施主辛苦，喝完茶解解渴。”
　　“人呢？”
　　“此处，只有贫僧一个人是人。”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是人咯！武安良因爬山而潮红一片的脸，顷刻紫了一片，老秃驴！要不是他家老娘信神信佛，他定要暴揍这老头一顿。
　　“那刚谁来过？外边的人说，有个姑娘跑你禅房来了，她人在哪儿？”
　　“在她该在的地方。”
　　“喂，和尚！”武安良暴怒，他来是怕青青被齐丹臣给算计了，如今见不着她的人，他心急如焚，“我管你是佛门弟子还是得道高僧，你若再同我顾左右而言它，小心我揍你！”
　　“呃~”尾音上翘，妙济禅师抖着白花花的眉毛，体贴道，“来，喝茶！”
　　“秃驴！”武安良一脚踹翻脚边的凳子，朝身后挥了挥手，“把他抓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就是盗菊娘子，不用找了。”
　　妙济禅师——盗菊——
　　这玩笑开大发了吧。差役们不是你家老婆信观音，就是我家老娘拜如来，此刻你看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动弹。
　　“废物！”武安良骂了声，一把揪住妙济禅师就往外走，“我就不信逮了你，会没人说真话。”
　　“武公子，这人抓不得，会激起民愤的！”差役连连劝阻。
　　武安良十分霸王得将对方推开，“去去去，别跟我磨叽。老和尚让我不舒坦，我定叫他不爽快。”
　　坏了，小霸王疯魔起来连智商都没有了。
　　差役们叫苦不迭，为什么大人不让总管大人领头，非得找这么个祸害？
　　这条下山的小道青青走过，山石犹自苍劲，草木业已枯萎。
　　青青看着滴水的岩石下，潮湿腐败的落叶，鼻子酸了酸。曾经在这里，徐彦修在她荒芜的心上种上第一朵花，此后朵朵繁华，都及不上这一个。
　　“你哭什么？”卫红衣观察完庙中情况，从树上爬下来，“哭也没用。”拍拍手上的灰，又道，“东西给我。”
　　“什么？”青青不解。
　　卫红衣不耐烦的抢过她手中的串珠，边往上手套边道，“就是这个。”
　　“这是彦修给我的，还来。”
　　卫红衣抬脚就往山下走，“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彦修手里？你不是恨极了他吗？”
　　“我……”卫红衣一时答不上来，冷下脸道，“你管不着。”说着就往山下走，青青一把拉住他，问道，“卫红衣，你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你不是说徐彦修克死了你们全家人，要置他于死地吗？为什么现在，你的东西会在他的手上？”
　　卫红衣板着脸，嘴角抽了抽，青青由此更是怀疑他不是自己表面看的那个样子。
　　“还有，你原来说，见他一次，杀他一次。我后来想了下，你们都是微水的人，这么多年不会没有见面机会，你怎么没伤着他？还有，彦修和妙济禅师情同父子，照理说你连带着也会恨禅师才是，可你却对他恭敬有加，这又是为什么？”
　　“……”
　　“而且，刚刚听你们说话，我觉得你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且并不是一般的认识。这又作何解释？”
　　青青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卫红衣哑口无言。
　　默了半响，他突然释放一个笑容，紧绷的脸因此柔和的许多，显出温柔大叔的本质。
　　“原来，你不傻啊！”
　　“呃——”
　　卫红衣又道，“我一直以为你又傻又蠢，胸无城府，会带累他。现在看来，你只是聪明的不明显罢了。“
　　“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什么？”卫红衣戳着青青的额头道，“就凭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的蠢笨样子。听人说话，怎么不用用脑子？我当初给你说的话，处处破绽，你竟没瞧出来，真是笨死了。还有，我曾经旁敲侧击暗示过你，结果你以为我对你和徐彦修起坏心，真是没脑子。”
　　卫红衣暗示过她？什么时候？青青冥思苦想，始终记不起卫红衣说过什么暗示性的话语。
　　卫红衣翻了个白眼道，“符水！”
　　“你上山喝符水，这哪根哪儿啊……不对，难道符水不是符水，而是……湖水？”
　　卫红衣点点头，“总算笨的不彻底。”
　　如果是湖水的话，那么在镜湖上的那个黑衣人就是他，而武安良叫他——
　　“盗菊娘子，你是盗菊娘子？！”
　　卫红衣唇角一扬，甚是潇洒，“正是不才在下江湖名号。”
　　“不是，“青青摆摆手，小脸纠结成一团，压低声音道，“盗菊，盗菊啊……”
　　卫红衣对上她脸部可疑的红晕，立时明白她想的是什么，板起脸，冷道，“盗菊又怎么了？哪条律法规定不能盗？”
　　卫红衣如被踩道痛处的猫，激动不已，青青讪讪得干笑两声，嗫嚅道，“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太特立独行了，容我消化消化。”青青腹诽，在现代，但凡惹上这种事，都要藏着掖着，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能遇上这么个理直气壮的主儿。
　　“哼！”卫红衣甩甩袖子，绕过青青继续走，大惊小怪做什么？没见识！真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又蠢又傻，他收回刚才的话，这个女人，一点儿都不适合徐彦修，太笨了！
　　“喂，别走啊！”
　　青青在山脚下的竹屋前追上卫红衣，“好吧，我承认你这是敢于追求个性解放！行吗？”
　　卫红衣拿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着她，青青缩了缩脖子，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哀求道，“徐彦修还在牢里，等着你去救他呢！”
　　卫红衣斜了她一眼道，“这还用你说！放心吧，我有办法弄他出来。”
　　卫红衣如此自信，到叫青青安心不少，转念又想到齐丹臣他们的目的，担忧道，“他们好像要抓你。”
　　“他们？齐丹臣，武安良？笑话，一个野心勃勃，成天想着往上爬，也不想想兔死狐悲，秦尚书若到了，下一个便是他。西蜀的皇帝会眼睁睁看着第二个秦尚书出现吗？另一个，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肚子里有多少坏水，我比他本人都知道的清楚，就凭他们俩？哼，估计光一个妙济禅师就会弄得他们一个头两个大。”
　　


情人节快乐，

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希望每一个姑娘和自己的另一半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相处，彼此包容，彼此珍惜，相亲相爱，快快乐乐活到老。

十里继续外出荡漾，至于寡妇……容偶回来再写。

       

正文 贫僧前来普渡众生

妙济禅师被抓了，王大娘慌了。一脚将媒婆踹出门，她老人家拿着擀面杖就往衙门冲去。街面上此时汇聚了许多人，密密麻麻洪水一般涌向县衙。武安良站在陆羽楼前，撑着栏杆看底下不断壮大的人流。小乔软着腿肚子，脸如白纸，“武哥~~咱们这祸闯大了吧。这群大妈大婶凶起来，会把衙门的屋顶给拆了的。”
　　“拆了那不是正好，没了墙的县大牢恐怕连只苍蝇都关不住。”
　　“哎哟，武哥快看！”小乔倾出半个身子，手臂直直指向人流中一坨肥胖身影，“你老娘也来了！”
　　“哪里？”武安良侧身往那人群中扫了扫，不悦道，“她来凑什么热闹！”说着，踢踢踏踏奔下楼，冲进拥堵的人流中。
　　“娘，你跑这里凑什么热闹，快回去！”
　　王大娘一巴掌拍到他肩上，急得都快哭了。
　　“儿子，你死哪里去了？齐大人把妙济禅师给抓了。哎哟喂，怎么办啊？家里供着的那尊多子多福观音像，还等着他开光呢！要是他进了班房，我上哪里求孙子啊！”
　　武安良翻了个白眼，“你还把那劳什子东西摆家里？”
　　“呸呸呸——说什么呢！”王大娘揪着武安良的胳膊跟随人流往前走，边走边骂，“小兔崽子，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看你都二十五了，连个媳妇没挣着不说，甚至半个野孩子都没生下来，老娘能不急吗？等到你爹的忌日上，他要是问起这些年我是如何照顾你的，我拿什么颜面去回他？”
　　王大娘说着说着，两只眼睛浸出了水，红彤彤的。武安良自来孝顺他老娘，这情形下有些话便管不住了。
　　“你也别慌了，你儿子已经找到了媳妇，过两天带回家给你看。”
　　“真的？”王大娘惊喜不已，擦干眼泪，换上副笑脸，“我就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嘛……”夸奖着，忽又意识到抗拒结婚的儿子突然变了性子，其中定有什么原委。她那脑袋瓜子转了两转，想起某个人，一下子就开了窍，“别告诉我是佟家那个干女儿。”
　　武安良摸着鼻头，望望天，看看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王大娘见状，一下子悲从中来，锤着宝贝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哪怕是隔壁嫁不出去的阿花老娘都认了，怎么偏偏是姓佟那家的？休想，我不答应，绝不会答应！”
　　“娘啊~，我就瞧着她顺眼，再不好咱们也先看看，看久了，你就会发现这妮子不错。”
　　“休想！”
　　“哎，王大娘，你还楞在那里做什么？快和我们一起冲啊！”说话间已经到了县衙门前，偌大的街道被堵的水泄不通。隔壁卖土豆的大娘一手一只大火钳，一边挥舞一边不忘回头找援兵。瞧见王大娘身边还跟着她那个地痞小霸王，土豆大娘脸上乐开了花，“安子也在啊，快和我们一道呼吁齐大人放人。这妙济禅师若有个好歹，咱们家里的财神爷就不灵了。快快快！”
　　王大娘狠狠剜了宝贝儿子两眼，咬牙道，“先把妙济禅师给我弄出来，其他的事，回去再与你算账！”
　　衙门口的差役们平时抓个毛贼杀个大盗，那是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是现在，面对门外混杂着自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娘子大军，实在下不去手。纷纷躲在门背后，猫着眼睛往外瞧。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句，“妙济禅师被打了。”这群娘子军便疯了般推向县衙大门，武安良踮着脚朝出声的方向望了望，乌压压一片，根本瞧不清楚是谁出的声。
　　门后的差役叫苦不迭，都怪那蛮横的小霸王，搞出这么桩破事。边在心里骂娘，边叫人进去通报。
　　管家站在竹林雅舍外头已有半个时辰之久，外边报信的人一个接一个，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而他家大人竟还淡定的与妙济禅师下棋。一盘围棋，白子黑子你来我往，到现在都没有分出胜负。
　　齐丹臣捻着枚油光锃亮的黑色棋子，冥思苦想，右路，中路，是破釜沉舟，还是舍车保帅？
　　妙济禅师浅饮口茶，叹道，“保了左路，右路永远出了不头；若是舍了左路，任那右路做大，后劲不足，又难以持久。大人身在棋局之中，优柔寡断，先机尽失。”
　　齐丹臣眼角一勾，落下一子，“三思而后行，机会多多。”
　　“唉——”妙济禅师再次叹口气，用白子占据中路，堵住黑子最后一口气。
　　“大人自以为后发制人，却忘记了身家性命早已掌握在当权者的手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人将秦尚书逼上绝路，也是将自己逼上绝路。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皆是这个道理。”
　　齐丹臣眼睁睁看着静心布下的棋局，被一只白子轻易左右胜负，内心不可谓不震动。狡兔死，走狗烹，现今朝廷之中，秦尚书一人独大，有他在，皇上会重用自己，而当他倒台，那自己将被置于何地？满盘皆输的棋局似乎预示了将来的结局，齐丹臣拧着眉头，陷入沉思。
　　妙济禅师起身拉开房门，将管家放进来，回头道，“大人眼下不该忧愁棋局，而应看看外边发生了何事。”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大人，微水的民众聚集在县衙门口，要你放了妙济禅师……”
　　正说着，外边的吵闹声穿透三进院落传进这个偏僻的书房，齐丹臣不用看都能猜到外头乱成了个什么情形。他略一沉思，视线定在妙济禅师身上，“大师，何解？”
　　妙济禅师的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亮的从容而淡定。
　　“无妨，就是不小心叫人说漏了嘴，大人你听信小人之言，将贫僧劫持进县衙，动了私刑。兴许以后都不能给人超度念经，做法事，又或者是驱鬼避凶。反正他们怕什么，贫僧说什么。各取所需罢了。”
　　“撒谎！”管家指着妙济禅师的鼻头怒道，“你个出家人，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明明是武公子请你来县衙协助调查盗菊娘子之事。我家大人好茶好水候着你，你怎么可以污蔑他！”
　　“阿弥陀佛！”妙济禅师摸摸锃亮的光头，坦然道，“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人勤政爱民，青天再生，既然可以囚禁徐彦修，动用私刑，为何就不能入一次地狱？贫僧是佛门弟子，佛门弟子最讲公道。大人说，是与不是？”
　　“你！”
　　管家气的说不出话来，这年头，和尚也无耻。
　　齐丹臣虽不如管家激动，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五指紧紧扣着掌心，雪亮的目光死死盯住妙济禅师，道，“你是何人？与徐彦修什么关系？与盗菊娘子又是什么关系？”
　　“贫僧乃出家人，普渡芸芸众生，”指指墙外，“外边的，”指指管家，“里边的，”最后落在齐丹臣面前，“以及，眼前的。”
　　“大人！”管家上前一步，“这和尚刁钻耍滑，索性关起来算了！”
　　齐丹臣扬手止住管家的话头，目不转睛看着妙济禅师，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剥开那层袈裟，看看里面装着何方神圣。妙济禅师笑着，弥勒一样的下巴层层叠叠，慈祥而无害。
　　齐丹臣闭了闭眼，“你走吧，我不难为你，你也别为难我。”
　　妙济禅师抬脚，却不往外走，反而一屁股坐到齐丹臣对面，“此处风轻云淡，灵气逼人，贫僧觉着在此参禅修身，更能接近佛祖。大千世界，茫茫云海，要找出个这样的所在，实属难得。既然如此，贫僧为何要走？”
　　“秃驴！”管家抽出腿间的护刀逼到妙济禅师额头前，怒目而视，“休要做怪。要走便走，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妙济，不叫秃驴。”喝了口茶，咂巴下嘴，“贫僧既然来了，在没有领略到齐县令的地主之谊之前是不会走的。”
　　“呵——”齐丹臣将一枚棋子丢到棋盘上，自嘲般笑了笑，“这还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外边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一声声妙济禅师的呼唤，动容不了老和尚眉间一道褶皱。当今皇上信佛，齐丹臣这些年见过的和尚不少，可没有一个不要脸不要命到这个地步。若是换做其他光头，他早就一刀结果了对方，哪会容他到现在？可恰恰他不是一般的和尚，四大名山澄山的老方丈，微水人心中的现世神！
　　齐丹臣拧着眉头将管家打发出去，拧着眉头来到妙济禅师面前，“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只问你，徐彦修是何来历，需要你护他至此？”
　　“贫僧说过，普度众生乃是贫僧的本业！”
　　“休拿此话糊弄我。我不是外头那群愚昧痴顽的凡夫俗子！”齐丹臣捶着拳头砸到棋盘上，白子黑子散落在地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曾白，谁也不是黑。
　　“既然你敢威胁于我，那我也把话放这里。若是找不出盗菊娘子，在下便舍了这一身名誉，与你一试高低！”
　　“大人找的是盗菊娘子吗？”妙济禅师冷笑，“大人要找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可以让文大将军师出有名，这个人可以令西蜀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宛南城池，这个人甚至可以帮助大人青云直上，扳倒秦尚书，成为天子重臣！大人说，是与不是？”
　　齐丹臣退后一步，言之凿凿，“想必你知道此人是谁，且他下落何处。只要你能助我成了此事，不管你要谁，我都答应于你。妙济禅师，如此可好？”
　　“狡兔死，走狗烹。大人还是没明白。”
　　“禅师究竟要在下明白什么事？”齐丹臣道，“我苦心积虑谋划至此，怎可轻言放弃？禅师说着容易，岂知这些年我所受的压迫？秦尚书是压在我头上的耻辱，此人不除，终身不宁。禅师能否明白？”
　　妙济目光如炬，反问道，“除了秦尚书又如何？大人想过以后吗？为逞一时心头之快，而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这是愚蠢。大人既然有能力与他平分秋色，为何要选择鱼死网破，如这棋局一般争来斗去，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到叫旁人坐收渔人之利？成大事者忍人所不能忍，大人连这点都做不到，贫僧如何敢将人交付于你？”
　　秦尚书没了之后，定然是他位极人臣，而他之后呢？齐丹臣茫然了，皇上要借刀杀人，他为什么必须做那把刀，成为所有人攻击的目标？世事如棋，当局者迷，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齐丹臣颓然的坐回原处，隔了良久，方道，“谢大师指点。只是您又是为了谁？”
　　“为了我的宛南！”妙济禅师望着西南的天空，那里有他想归而不得的家乡。
　　“既然文大将军能与当今皇上做交易，贫僧也想与大人做个交易。”妙济禅师目光灼灼，闪烁着无比坚毅的光芒，“让这边境永无宁日，保你与秦大人成为朝廷肱骨之臣。”
　　齐丹臣应道，“也保你宛南不用俯首称臣！”
　　“大人意下如何？”
　　齐丹臣默了半响，叹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阿弥陀佛！满天神佛都会保佑大人心想事成。”妙济禅师双掌合十念了句佛，“事已至此，贫僧想见见邱掌柜，告诉他，桑丘与他还有未完之事。”
　　


终于更新了！泪奔~~

PS：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十里要准备考试。

所以，这文和寡妇都将进入不稳定更新，敬请大家谅解。

鞠躬！       

正文 牙尖嘴利胖头鱼

桑丘……桑丘……
　　邱掌柜一路念着这个名字走进竹林雅舍，当他踏进门槛，看了看偌大的书房中泰然自诺的肥胖和尚时，刹那间愣住了。
　　“桑丘？”
　　“阿弥陀佛。”妙济禅念了句佛，冬瓜大的脑袋摇了摇。
　　邱掌柜舒出一口气，他就说嘛，当年英姿煞爽，剑挑宛南众豪客的风流侍卫，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胖头鱼和尚。邱掌柜左右看了看，讶异道，“齐大人哪里去了？”
　　邱掌柜指指身旁的凳子，请邱掌柜坐了，然后递给他一杯茶。
　　因着宛南全国笃信灵巫，邱掌柜平素都不大上澄山拜佛，更别说和这个胖头鱼和尚坐下来谈心了。在这个敏感时期，妙济禅师待他如此亲密，弄得邱掌柜心里毛毛的。
　　“……法师知道桑丘的下落？”
　　妙济禅师敲敲杯沿道，“邱总管尝尝，这茶与宛南的乌龙茶可有什么区别。”
　　“噗——”邱掌柜一口喷出刚喝到嘴里的茶水，惊得一双眼睛瞪做铜铃，“什么！你叫我……你是何人？为什么知道乌龙的事情？”
　　妙济禅师双手托住茶杯底，沿着杯沿转了一圈，连饮三口茶水后，道，“西蜀民间有个故事，说是冬天的时候，有个农夫因为不忍心，救了一条冻僵的蛇，结果那蛇苏醒之后，反咬了农夫一口。这个故事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是在二十三年前，可是第一次看见，却是二十四年前宛南宫变的时候……”
　　“唰~”邱掌柜脸红如血，颤抖的手中，茶盖敲打茶杯，叮叮咚咚。二十四年前，文武宫变，武皇登上宝座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尽文皇那边的人，斩草除根。现在，亲历了那件事，且还活的好好的人，除了一个桑丘，便只有那个常年待在巫神宫中，为皇室祈福的国师乌干。可是武皇不是通告全国说乌干国师去穆达林修行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模样大变？难道武皇又一次欺骗了他？
　　彷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妙济禅师又道，“那乌龙之事，便是本尊造出来的。”
　　“明明是桑丘，怎么可能是你！”
　　“呵呵，为什么不能是我？”妙济禅师厉眼如刀，“桑丘已死，能为孝纯皇后出力的人，除了我，难道还指望你这个昔日心腹邱静和？”
　　“我……”邱掌柜尴尬得站起身，却在妙济禅师的逼视下讪讪地坐了回去。
　　妙济禅师哂笑一声，道，“皇后是个好人，只是识人不清。以为千方百计救下的人，能够忠心为己，却不知恰恰是她最信任的人，在最后关头反咬一口。不仅害死了她的丈夫，还要置她的儿子于死地。邱掌柜，皇后让我问问你，还记得当年的誓言吗？”
　　邱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捧着头蜷缩在偌大的靠背椅中，无言以对。当年，他承诺与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折去满身抱负，守在内帷宫廷，护她一世平安。言犹在耳，而他却在权欲之中迷失了本心。在文皇和大武王爷之间左右摇摆，自以为聪明世故，却不知傻的彻底，被野心勃勃的武皇利用，将三千精兵引入行宫，害得文皇血溅当场。他忘不了当时皇后的眼神，惊讶，不可置信，还有被深信之人出卖后的伤痛。那一刻他便后悔了，可是形式容不得他后悔！文皇死，武皇登基，血洗宫墙。他拼尽全力却护不住孝纯皇后，她死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陌生冰冷，怀着刻骨的仇恨。让他日日夜夜不得救赎。可是如今，他还奉着皇命，要置她的儿子于死地。不，他没有了皇命，只有最后赎罪的轻松，因为他背弃了武皇帝，选择了文大将军！
　　“我一直在挽回……”
　　“是吗？你可别忘了，文大将军与孝纯皇后并不是一脉相承。”
　　邱掌柜抬起头，怔怔得望着妙济禅师，“你这话是何意？”
　　“无他。”妙济禅师两指夹着一枚黑色的药丸，神情肃穆，“前世的情，今生的债。皇后一直说你是至情至性之人，也说过将衍儿交与你她最放心。”
　　“她真的这样说？”邱掌柜喃喃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竟还相信我。”
　　“不，她相信的是当初能护她周全的你！邱总管，机会只有一次，要么你践行了当初的诺言，要么我让武皇知道……”妙济禅师倾身，将药丸举到邱掌柜面前，玩味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巫神台上那个玩世不恭的宛南国师。
　　“你与文大将军里应外合，要谋夺他的江山……”
　　你！邱掌柜此刻像被捏住七寸的蛇，怎么挣扎都不顶用。这个国师还像当年一样，牙尖嘴利。可是他能拿他怎么办？武皇疑他是事实，孝纯皇后于他有恩也是事实，他不满武皇是事实，他欠皇后的恩情更加是事实。
　　罢了罢了，邱掌柜叹口气，接过药丸送进口中。
　　“阿弥陀佛！皇后定会感激你。”
　　沉寂了许久的兰汀轩，在今天终于迎来了他的男主人，别说府中的下人，就连此刻与齐丹臣共坐一处喝茶的秦兰兮，都感到万分意外。秦大小姐无比纠结，经过了他近来种种冷酷，她不知该选择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他，是冷言相向，还是放下心结，笑颜相对。然而，没等她做出选择，扰风景的人便来了。
　　齐府总管甩着两条老粗腿，爬上这个建在假山上的小亭子，人还没站稳，已经一个噗通跪了下去。
　　“大人，妙济禅师将徐彦修带走了。”
　　齐丹臣脸色未变，既不意外也不着急，“门口的人散了吗？”
　　“散了！禅师一出去，他们就跟着散了。”
　　“那邱掌柜……”
　　还没等齐丹臣问完话，管家已经抢先答道，“邱掌柜还在书房等你，说有要事相商。”
　　齐丹臣有意无意看了秦兰兮一眼，笑道，“我去去就来。”
　　一直冷颜相向的冷情夫君，突然转了性子，又回到当初那个对她嘘寒问暖的温柔夫婿，让秦兰兮一颗心七上八下，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竹林雅舍轩窗大开，齐丹臣高挑的身影遮住半扇窗户，凉凉的阴影投射在邱掌柜面上，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
　　“我的人说，他给了你一颗药，让你护那人周全。“
　　邱掌柜默然，一声不吭。
　　齐丹臣嗤笑，“无妨，即便他不说，我也会交待你这么做的。”
　　邱掌柜抬起头，一脸不解。
　　齐丹臣和上窗户，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不如此，宛南如何乱下去？”回身又道，“你们这个国师真不愧是个看透人事的方外和尚，三言两语，一针见血。”
　　“文皇帝在的时候，一直嘲笑他牙尖嘴利。”
　　徐彦修被带回了澄山，可是妙济禅师说他受了伤，将他关在自己的禅房中，不让他出来见她。青青在外面等了好久，直到卫红衣出来告诉她，徐彦修并无大碍，她才放了心。青青本想闯进去见见徐彦修，结果一向支持他们在一起的妙济禅师居然叫卫红衣送她下山。青青憋着一肚子的疑问和忧虑往家走，完全弄不明白妙济禅师和卫红衣两人在搞什么鬼。她思绉着，要不明天将佟婆婆叫来，妙济禅师看在婆婆的面上，定不会阻止她。打定主意，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可是还没走到家门口，就撞上了早就等候在此的武安良。
　　青青一见他高大壮实的身体堵在路中央，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尽量装做没看见他的样子，沉着脸，目不斜视往前走。可还是被他给拽住了。
　　武安良拉着青青的胳膊，被她无情忽视的怒火烧的他心头一片火烫。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同他讲话。
　　“青青，是我。”
　　“嗯。”青青应了声，目光落在他挂在臂间的手掌上。
　　武安良本要松开，可是不知为何，对上她脸上嫌恶的表情，鬼使神差的他偏想与她作对。既然她不愿意别人看见他们之间亲密的举动，那他偏就要做给她看。这么想着，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后退的身体。
　　“你干什么？”
　　青青抬起头，因担心徐彦修而通红的双眼，怨怪的看着他，“你放手！叫人看见了……“这个关键时刻，她却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只得弱弱的道，“……会，会对你名声有碍。”
　　武安良轻笑，“无妨，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青青甩脱他的钳制，怒目而视，”你还来做什么？该做的你都做了，你还想要什么？“
　　武安良抄着手，等她发泄完，才道，“我来谈咱们的婚事。”
　　青青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武安良一个箭步跨上去，捉住她的手，将她扳向自己。
　　“我是认真的，并不是与你玩笑。“武安良的目光紧紧锁住青青的视线，“我们的事，娘已经知道了，她明天就叫人上门提亲。我找人看了黄历，这个月十九是个好日子，咱们把事情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青青翕动着唇，气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武安良自顾自道，“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叫人定好了一切用品。至于请柬，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结交的那些人，所以我不打算将他们都请到家里边儿，就咱们两家和认识的几个人，你说好不好？”
　　“我为何要与你成婚？”
　　“因为徐彦修出来了，你答应过，只要我救他出来，你便与我成亲。难道你想反悔？”
　　青青咬着唇，拽成拳头的手紧紧扯住衣角，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我并不想和你成亲。”
　　“你出尔反尔！”武安良拔高声音，这女人当真是要骑到他头上耀武扬威了。
　　“你可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女人。若是不嫁给我，你能嫁给谁去？徐彦修吗？他会娶你吗？”
　　一句话，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打的无所遁形。她一直逃避的东西，又被血淋淋的展示到眼前。这个混蛋！
　　“即便他不娶我，我也不会嫁给你。哪怕全微水城的人都知道那件事，我也不会嫁给你。大不了，这辈子都都不嫁就是了！”
　　“你！”武安良扬起手掌，恨不得给她一耳光。可最终还是没忍心下手，她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都是他给的，怪不得任何人。双唇抿做一条线，过了好半响，他才道，“别闹了，明天我叫媒婆上门提亲。“说完，不等她拒绝，他便落荒而逃，走的甚是狼狈。
　　


多么希望这是最后一章啊！



       

正文 只当我求着你

凌晨下了一场雨，惊得青青再也睡不着，拥着被子坐起身，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窗格子。徐彦修究竟受了什么伤，妙济禅师为何不让她见他一面？青青细细回想她最后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心里头担心不已。不管如何，她今天都要再去看看，若是不能确定她平安，她估计自己都没法安心过日子。打定主意，青青披衣而起，正穿鞋子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一阵鞭炮响，伴随着吵吵嚷嚷的恭贺声。
　　发生什么事儿了？青青右眼皮跳了跳，有不好的预感。她赶忙趿上鞋子拉开房门，偏头便见佟婆婆也如她一样，穿着衣服袖子，一脸不解。正愣神的时候，听得吵嚷声越来越近，二人对视一眼，忙朝篱笆墙外看去。嗬，这一看可不得了，矮矮的篱笆墙上挂满了大红色的绸子，绸子尽头吊着串鞭炮，鞭炮下头，武安良捏着管火折，他身后跟着个打扮俗气的王媒婆，那媒婆后头是一排挑着大红担子的喜队，为首的小乔和阿三，一人胸前配着朵红绸花，又傻气又喜庆。青青腿肚子一软，武安良不会和她来真的吧。
　　王媒婆一见里头的姑娘现了身，冲队伍扬扬红丝巾，立时便听见整齐划一的恭贺声，大喜大喜。有那邻居家的黄口小儿，梳着垂髫髻，拍手嬉笑，“花姑娘，花媳妇儿……”青青涨红着脸，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用力。
　　“去去去，”武安良假模假样喝退孩童，止住后边起哄的队伍，这才隔着半个院子冲青青甜甜一笑，“我把媒婆请来了。来……王媒婆，什么，要先燃炮仗。对对对，一时激动把这茬给忘了。”
　　王媒婆娇笑道，“哪儿啊，武公子是高兴的。”
　　佟婆婆一见武安良点鞭炮，吓得脸都绿了。这还得了，照着微水的规矩，若在这个时候让武安良点了炮仗，就是表示女家间接答应了婚事。佟婆婆顾不得仪容，三两步窜到门边，拉开院门，一把夺过武安良手中的火折子，怒不可遏的瞪着他，“安子，你发的什么疯！”
　　外头的人见佟婆婆这个架势，都不由得愣住了，纷纷将目光投向武安良，那迷惑不解的小眼神似在问，你到底和人商量好了没？
　　武安良背在身后的手掌挥了挥，小乔和阿三两个跟班儿立刻上前一步，拱着手笑道，“亲家婆婆，休要恼，我家武哥是来提亲的，并不是发疯。”
　　“哼，提亲？”佟婆婆梗着脖子喝道，“这里没人要与武家结亲。快走，快走。”见左右邻居抱着孩子看热闹，佟婆婆忍不住高声解释，“咱们佟家与他们武家一向不合，现成的仇未解，如何敢结亲。走走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佟婆婆说着，便来推小乔两个。当着如许外人的面，他们二人自然不敢动粗，被佟婆婆推着直往后退。
　　“慢！”武安良斜刺里伸出手，挡在佟婆婆面前，救下他两个跟班儿。
　　“老虔……不，佟婆婆，你先不要生气。这是我与青青那天在客栈里头商量好的亲事，并不是我武安良胡乱上门逼婚，”说着冲青青甜甜一笑，“你别傻站在那儿，快与你婆婆解释解释，我们那天是怎么说的。”
　　武安良信誓旦旦，佟婆婆大惊失色，青青不会真的答应了这无赖什么事儿吧。她赶紧回过头，只见青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双眼睛泫然欲泣，竟像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佟婆婆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道，“青青，有什么委屈你可要说与婆婆听，别叫人胡乱哄了去！”
　　“我……”青青张着嘴，对上武安良意味深长的眼神，脑子里一下子便想起了那天在客栈里头发生的荒唐事情，自己衣衫不整和他共睡一张床上！青青看着外头巴巴望着自己的人群，一股羞愤之情涌上头顶，恨不得立时消失了才好。
　　王媒婆惯会来事儿，一见情况不对，立马扬着那张红丝笑道，“姑娘家面子浅，这种羞人的话哪里愿意说出口。不过看她那情形，佟婆婆想必能猜出一二。既如此，婆婆且让让，容我们点了这鞭炮，把聘礼抬进去，也好成全了他们二人情投意合……”
　　“闭嘴！”佟婆婆气得声音嘶哑，“我们家青青早就许了人家……”
　　武安良怕她说出徐彦修的名号，惹得周围的人忌惮青青，赶紧打断佟婆婆的话头，接口道，“无妨，她既然应承了我，定会与那人解除婚约。”
　　“你！”佟婆婆指着武安良，一口痰堵在心口，“咳咳咳……”
　　青青赶紧奔到她身边，拍着她的后背，担忧不已，“婆婆……”入了冬，佟婆婆的身子便不大好，青青真害怕她气坏了身子，不住的顺着她的气。可是佟婆婆紧紧抓住青青的手，执著相问，“你究竟应承了他没有？”
　　“自然是答应了的，否则我今天就不会带媒婆上门。 ”
　　“我没问你！青青，你说。”
　　“我……”
　　“青青，”武安良来到她身后，低声道，“不管你恨也好，怨也好，抵赖也好，既然你答应了我，就没有后悔的余地。”顿顿又道，“你看看这外头有多少人，多少张嘴，都是我特意请来为我们做见证的。要么，你应承了我，要么，徐彦修……”
　　“你要拿他怎样？”
　　“呵，这可难说。“武安良弯下腰，“我让他再进一次县大牢如何？”
　　青青横他一眼，冷笑道，“这可不能了。有卫红衣在，你伤不了他。”
　　“也是，有赫赫有名的盗菊娘子在，我是伤不了他。”
　　青青暗自窃喜，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可她显然低估了武安良的决心，他胆敢上门来逼婚，就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既然她不怕人言可畏，不担心徐彦修安危，那么便只有这一条路了。武安良勾唇冷笑，俯到青青耳边，一字一顿道，“若是徐彦修知道我们春宵一度……”
　　“啪——”青青反手就给了武安良一个响亮的耳光，噙着泪的眼愤恨不已。
　　这是什么状况？众人看着上门提亲的小霸王被女方当众甩了一耳光，个个凝神屏息，小霸王这人最好面子，这女人活腻了，竟敢当众给他难堪。人人伸长脖子，都等着看这场提亲戏要演变成什么样子。
　　“嗤——”五根鲜红的指印根根可见，他擦了擦嘴角，武安良不怒反笑，“我给你权利，让你不待见我，我也给你权利，让你在我头上耀武扬威，谁叫我偏偏看上了你呢！因着这个，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紧着你高兴罢了。我既做到了这个份儿上，便也希求你回报一二。既如此，今天这事儿，你也认了吧，让我也高兴高兴。”
　　武安良虽是笑着说完这番话，可他言语间的冷酷让青青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她无端觉得灭顶的灾难随着这段话袭向她苍白而贫乏的人生，狰狞的势要毁天灭地。青青双眸噙着泪，泫然欲泣，“你这是……要逼我？”
　　“不，我不逼你。只当我求着你。王媒婆！”武安良紧紧锁住青青的眼睛，看着那两颗伤心欲绝的泪珠在眼眶里边转来转去，将悲伤染便她的全身。武安良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一生就这一次的机会，他没有第二次赌博的机会。
　　“燃炮！送聘礼！挂红彩！”
　　“诶，”王媒婆一见武安良比怒还可怕的狰狞笑容，连连答是，挥着手催促小乔和阿三带着人将聘礼挑子抬进门。
　　青青呆愣愣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抬抬聘礼当着她的面抬进佟家小院子，只觉得无限悲凉，哭不出来，叫不出来，甚至她想唤唤徐彦修的名字，都不能够。心里一抽一抽，像有把刀子在搅动，渐渐将那里挖空。武安良只是冷眼看着，既不上前，也不退后，任她沉沦，不可自拔。
　　他说，他爱她！
　　这是世间最大的笑话！青青抑制不住的笑，笑的直不起腰，笑的眼泪沿着双颊滚落，一滴滴渗进土里。
　　最后一抬聘礼进了门，佟婆婆摇着头，冲上去，抓着礼盒乱扯，被武安良一拉甩回青青身边。
　　“不，安子，你还有没有王法？这是逼婚。”
　　武安良并不回答，转而问青青，“我逼你了吗？你完全可以不用答应，是不是？”
　　“别说了！”青青擦了擦眼泪，她是他手心里的蚂蚁，任他捏圆搓扁，由不得自己做主。青青咬着唇，指着门外，哭道，“你满意了是不是？现在，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你还打算恨我一辈子呢！”武安良苦笑，自暴自弃般说道，“我还会再来的，三书六礼，我是要八抬大轿娶你进门的，少一样，我都不答应！”言毕，朝王媒婆和两个跟班儿处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跟着他来的人见他走了，自然赶紧跟上，今天这差事办的好像不大好。
　　小乔和阿三最是知道武安良的心意，临出门顿住脚步，冲青青道，“嫂……青青，武哥心里其实也很苦……”
　　二人话还未说完，青青已经暴跳如雷，“滚啊！”
　　哎，小乔叹口气，拖着阿三赶紧跟上队伍。
　　那一声“滚”落进武安良耳中，他只是自嘲般笑了笑，掏掏耳朵，背着手，大摇大摆唱道，“我就是蒸不熟，煮不透，砸不碎，嚼不烂的一粒响当当的铜豌豆……”
　　


人生最悲剧的事情是什么？不是你要准备考试，不是你没时间码字，而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突然被告知还有一万二的榜单。偶滴神啊！       

正文 送子观音

武安良这人吧，认定的事情，总是回不了头。当混混是一出，喜欢上青青是一出，喜欢了又要娶别个这又是一出。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执着到这个地步，但是看着漫天的喜红，听着人人恭贺的声音，他心里是满足了，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走到了尽头的感觉。
　　大抵人都是这样的吧，对得不到的东西别样执着。
　　王大娘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将好好一座院子陇上俗气的红绸子，心里别提多难过。只叹这儿子真是个死心眼儿，放着微水城好好的漂亮姑娘不要，非得宵想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媒婆甩着帕子走进门，哈口气，跺跺脚，顺便吩咐几个小工人将喜字贴到花窗上，回头见王大娘板着脸坐在主位上，以为自己布置的不满意，忙笑道，“王大妈，你看我这儿还有哪些地方拾掇的不到位，您给提个醒。”
　　王大娘撇撇嘴，视线从裸着膀子的儿子身上收回来，没好气道，“用得着吗？你老能耐，这不声不响把我儿子的人生大事都给定了，我哪能给你老提醒啊，我配得上吗？“
　　“哟，王嫂子，你看你看……”媒婆伸出一手，两指间的帕子抖个不停，“你这不还在生我的气吗？”说着，三步跨到王大娘身边，可着劲解释，“真是你家安子找上门的，叫我去佟家定的亲啊！你前段时间不是找媒婆给他说亲吗？我以为这佟家的姑娘是你们说好了的，便和他一块儿去了，哪晓得会闹出这么件事儿来。我要是知道他是背着你干的，打死我都不会带他胡闹，这不是缺心眼儿吗？”
　　“缺心眼儿？”王大娘剜了媒婆一眼，讥道，“缺钱吧……”余光瞥见武安良跨进门，露在外头的胳膊冻得红通通的，王大娘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大冷天的，尽搞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这还没进门呢，你冲谁表现呢？”
　　武安良自打逼亲以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他老娘数落了，他心里自有盘算，压下笑了一整天的嘴，可怜兮兮伸出通红的手臂，委屈道，“娘，这天真冷，我手都僵了。”
　　王大娘本就疼他，与他的身体康健比起来，自己那点气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她刚刚训斥了媒婆，现在又当着别人的面原谅儿子，面子上总觉得挂不住。这么一想，立马强令自己冷下心，冷下脸，“以后手冷了别找你娘，找你那佟家的丫头去。从今以后，她才是你知冷知热的人，你娘……不过是讨你的嫌罢了。”说起讨嫌，王大娘便想起宝贝儿子私自找媒婆娶老婆对自己丝毫风声都不露的事情，心里难过不已。想那儿媳妇还没进门，自己就被冷落了，要是以后住进一个院子，自己在儿子面前，哪还有点点地位，如此想着，不觉红了眼眶。武安良本打算和她娘撒撒娇，把这事情糊弄过去，可没诚想，一句话玩笑话就让他老娘落了泪，顿时慌乱不已，“娘，我哪里说过嫌弃你的话。你是我老娘，我就是嫌弃了自己，也不会嫌弃你啊！”王大娘一听这话，偏执的认为儿子宁愿将错归拢到自己身上，也不说那佟家丫头半分不是，越发哭的凶狠。
　　武安良左劝不是，右劝不行，摊着手，没了主意。
　　倒是那边上的媒婆将王大娘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立时明白了八九分。会心一笑，这王嫂子哪里是责怪她儿子背着她娶亲，分明是吃他将来儿媳妇的醋。
　　媒婆向武安良挤挤眼，将帕子递到王大娘手中，劝慰道，“王大嫂，十里八邻都知道安子是你一手拉扯大的，他也最孝敬你。”
　　“他要是孝敬我，会看不上我给他挑的媳妇，巴巴去娶那佟家的丫头吗？”
　　“这才真的是他孝敬啊！”媒婆拍着王大娘的背道，“他晓得你急着抱孙子，这才请了我去佟家提亲，早早把媳妇娶进门，早早的给你生个大胖金孙。”
　　提到孙子，王大娘的难过更甚，“就她那小身子小模样，能生出什么好孙子来？你别哄我了，你是得了我儿子的钱，一心要替他说项，我这眼没瞎，别当我看不出来。”
　　媒婆打着哈哈，“说哪里话啊，我们老姐妹儿多年的情分，我还能蒙你不成。我找人算过了，那丫头命里多子，是个能生的女人。”
　　“哼，”王大娘不屑道，“你就哄我吧。”
　　“娘，她没哄你。”武安良正愁如何说服老娘接纳青青，媒婆的话无异于给了他启示。他脑子本就活络，说话间已是想出了个鬼主意。武安良摸摸鼻头，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口，继而道，“娘，不瞒你说，她现在肚子里头，已经有了咱武家的骨肉。”
　　“啥，你说啥！”王大娘惊得拍案而起，指着武安良的鼻头道，“死小子，你……你……”
　　武安良见他老娘乍喜乍悲的表情，已经知道这事成了一半。定定神，又道，“你想想，你儿子见过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偏要娶她？”
　　“你不是就好她那口吗？”
　　“成，”武安良挥挥手，装出不屑的样子，道，“你若这么想，就把你那宝贝孙子晾在外头，反正我是无所谓。”
　　“死小子！”王大娘破涕为喜，“这是能胡闹的吗？”回头又对媒婆道，“我这儿子主意多，我一向管不住他。既然他向人家提了亲，我也反对不了，这事就这么定吧。不过我得先去见见佟老婆子，该知会的得知会，该立的规矩得立，不能因为是姓佟的就坏了规矩。”说完，王大娘领着媒婆就要出门，武安良怕他老娘一见佟婆婆就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忙要跟上，却被他老娘喝止住，“这是长辈间的事情，你瞎掺和什么？有这个空闲，不如把该备的东西准备好，那小孩子的衣衫鞋袜也要早早的备齐全了，对了，再去给堂上的送子观音上柱香。”
　　青青觉得自己很奇怪，照理说徐彦修伤好了，她该高兴才对，可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心里酸涩，又苦又闷。就像昨天，她陪他上澄山顶去看白梅花，她在一旁唧唧喳喳又是摘花，又是说笑，他却仅仅笑的若有似无，淡淡的眉眼一直盯着西南的远山，那里从水墨般的山间飘出浓浓的白雾，将天与地紧紧连接在一起，此外并无多少特别。她看了半天没瞧出名堂，便向他询问在看什么，徐彦修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可是什么都没说。青青这才注意到他眉宇间淡淡的愁苦，那愁苦像她身后的白梅花，不知不觉中开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满布枝桠。她知道他心里有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问不出口，好像从他知道了她让武安良的聘礼进了门之后，她在他面前便失去了所有追问的立场。
　　“我不会嫁给他的。”她听见自己信誓旦旦这样告诉他，而他望着远山沉默了许久。
　　下山的时候，她又把这话说了一遍，目的是叫他放心，可是徐彦修除了嘱咐她路上小心，什么话都不说。她一个人走出了好远，回头的时候，却早没了他的身影，小小的竹屋门口，两只胖兔子，竖着长长的耳朵，目不转睛看着她，像认识，又像陌生。那一刻青青突然很失落，她记得秋天的时候，他还站在枫叶底下目送她远去，现在枫叶还未落尽，他已经不再送她。
　　为什么他知道她放武安良进门，他没有愤怒，没有生气，难道武安良已经把事情告诉了他，他认为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所以才对自己如此冷淡？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天他对她的态度便有了合理的解释。青青心里很慌乱，在徐彦修的心里，她成了恬不知耻的女人，他不说，是因为他一向的好涵养。
　　“怎么会这样？”青青捂着脸，伤心不已。
　　佟婆婆挎着篮子从外头回来，见她又失魂落魄的坐在台阶上，以为她是为了武安良逼婚一事，叹道，“我原本打算去县衙找齐大人做主，他为人虽不坦荡，但大体上还是个好官。可是我接连去了三次，都没见到他。”
　　“他夫人怀孕了，他要照顾她，还要打点行装回京城。”
　　“回京城，他这官儿当的好好的，怎么想着回京城去啊，你从哪里听来的？”
　　“秦夫人身边的丫头说的。”青青还记得那天梅姑一脸兴奋的来找她，居高临下的宣布秦夫人怀孕的喜讯，最后不忘拐弯抹角警告她别打坏主意。青青听说他们要回京城了，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又听她阴阳怪气的腔调，不无委屈，她根本就记不得与齐丹臣的那桩冤案。
　　“那丫鬟说，齐大人要趁着秦夫人孕事不显的时候，带她回京去看秦大人。”
　　“哎哟，这可难办了。”佟婆婆一只脚跨进厨房，一只脚落在外边，仰着身子道，“那邱掌柜呢？他权利不如齐大人，可是认识的人多，说不定他能念在咱们相交一场上，救上一救。”顿顿道，“就这么办吧，你去找他求求情。”
　　“上哪儿找啊？”青青的脸掩在掌心后头，闷闷道，“他要回老家了，这段时间忙的连人影都瞧不见。”
　　“怎么一个个都走了？”佟婆婆埋怨道，“屋漏偏逢连夜雨。照我说，你与彦修早早把亲事办了才是正经，武安良就算有胆子，他老娘也不会让他抢个有夫之妇……“佟婆婆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念了半天，却见青青脑袋埋在膝盖之间，毫无反应，急道，“你既然与彦修两情相悦，成亲是早晚的事儿，早一刻迟一刻有什么要紧的？”
　　“嗯，”青青躲在手掌后边，低低的应了声，佟婆婆见她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联想起她放武安良送聘礼进门的事情，不由狐疑道，“青青，你莫不是真与武安良……”
　　“不是！”青青急急打断佟婆婆的话头，抹了两把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
　　“……”
　　青青咬着唇，眼眶红红的，不知这话该如何接下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想起一阵突兀的笑声，像是为了掩饰尴尬，故意笑的如此猛烈。
　　“呵呵，佟婆婆啊，王大妹子来看你咯！”
　　


偶是好人，偶更文了。

昨晚结束了一个联谊，累的人想死。

下月的联谊定在8号，明天去排练节目。

然后，这文会尽快完结的，偶要考试了。       

正文 这是好事

水小姐默认了武安良的种种举动，心里没有愧疚是假的。可是比起得到徐彦修这个人，水小姐认为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她照照镜子，久病的容颜憔悴不堪，失去了令人惊艳的风华。她摸着自己的脸颊，掌心缓缓划过下颚，心底酸涩不已，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本留住这个人？
　　“小姐，好好的，你怎么又哭了？”
　　秋月掀开帘子，将热腾腾的药碗搁在妆台上，抽出帕子替水小姐揩揩泪。
　　“徐大夫早嘱咐，晚嘱咐，叫你想开些，让自己快乐，别流泪伤心，你怎么连他的话都不听了？”
　　“秋月，我……”
　　水小姐捏着秋月的手，翕动着苍白的唇，无力叹道，“我现在这副样子，想来他更不会放在眼里……”
　　秋月心知自家小姐这是思虑过重了，便劝道，“徐大夫是个重情义的人，你看他伤一好，便来为你治病，光这份心就说明了他待小姐与过去并没有区别。”端起药吹了吹，递到水小姐手中哄她喝了，又道，“经这几日的观察，他与那苏姑娘的缘分，只怕是要尽了。别的不说，就说现在四处传的武公子与苏姑娘定亲的事，你看徐大夫可有半分上心？”
　　水小姐五官皱到一处，像是受不得苦味似的偏了偏头，将药碗递回到秋月手中，擦擦嘴角，叹道，“你不懂他。他这个人心事埋的深，面上越不在意，心里越是看重。”
　　“小姐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么意思？”水小姐苦笑，视线落在黑乎乎的药碗上，道，“正好，药用完了。“
　　“那我去吩咐轿夫。”
　　水小姐点点头，秋月便下楼去打点。
　　远远传来老鸨的风凉话，“哟，都病成这样了，还三天两头往外跑。只看见大把的银子往外撒，大包的药材往楼里搬，就是不见身子骨好。瞧瞧这出戏，比杜十娘唱的还婉转动听呐！”
　　“妈妈可真是，咱们小姐身子好的时候，为你赚的钱抄还少吗？现在花的这点钱，与当初比起来算得了什么，至于心疼如此吗？”
　　“你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真当自己是楼里的红人啊！告诉你，现在可不比当初！”
　　“哼，当初妈妈还亲闺女似的疼，当谁不记得……”
　　“反了你！”
　　“我是实话实说，难道不对吗？”
　　“秋月！”水小姐撑着桌子朝外头喝了一句，自打她生病断客以来，老鸨完全变了副样子，起初她还强硬的同她争辩，久了便懒得再回应。人情冷暖不过如此，“去看看车好了没有，我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走。”
　　外头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咚咚咚奔跑的声音，然后是老鸨得意的笑声，小蹄子，猖狂个什么劲。
　　水小姐咳嗽两声，全当没听见，拿起眉笔，对着镜子，细细的描画。即便憔悴无彩，她也要在心上人面前留下独特的风貌。
　　青青羞愤的跑出家门，街上人来人往，她踌躇半响，不知该往哪里去。
　　来来往往，陌生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她不知道他们此刻在想着什么样的心事，他们也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样的人生。
　　王大娘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你既然与我儿子做下了丑事，如今反悔不嫁，拿乔给谁看？
　　当着佟婆婆，青青有口难辩。她万万没料到武安良会将事情抖出来，丝毫不考虑她的脸面。脸面？她还有脸面吗？过往的人都用一双眼好奇的打量着失魂落魄的她，难道他们也知道了真相？青青缩着肩膀，心里一阵阵惧怕。想当初，她信誓旦旦告诉徐彦修，自己不怕他乱说，大不了不嫁就是了，可是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她不敢想象徐彦修知道这事的后果，他会厌弃她，唾弃她，冷漠的丢开她，还是听她解释，原谅她？青青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可是以她有限的阅历来说，她真的没有遇到过不介意女人是否完璧的男人。徐彦修，会是那个例外吗？
　　青青很忐忑，站在城门口，前进或者后退，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城门口的小兵惊见许久不出现的她，打趣道，“苏姑娘，恭喜恭喜啊，想不到你和武公子定了亲……”
　　“瞎说！”青青如今最见不得哪个在她面前提订婚这事儿，现在那小兵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她气不打一处来，“没有的事，别乱……”说，说字卡在喉咙口，眼角余光正好看见武安良领着小乔二人从西城墙那走过来，红光满面，逢人说项。她吓得脸如土色，也不敢和小兵狡辩了，拔腿就朝城外跑。
　　那小兵摸着脑袋转身，一见小霸王迎面而来，立时明白了，这是新嫁娘害羞呢！
　　青青一口气跑出城，站在荒凉的官道上，两旁都是枯萎的乱草。青青蹲在道边，揪了根草，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找徐彦修。打心底里说，她想见他，可是见到他说什么？青青拿不准，这段时间徐彦修的态度，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她摸不准他的思路。若是不见他，青青又担心他从别人嘴里得知这消息后，会更加怨恨她。她这样左思右想，彳亍不前，无非想拖得一刻是一刻，好似这样她就能多骗自己一会儿。她就这样自欺欺人般骗着自己，直到暮色四合，霜雾骤起，远处三两声狗吠，惊醒她的美梦。青青醒转神，身子已经僵掉了大半，眼前冷风过境，草木呜咽，来路和去路都只有她一个人，不免后怕。当下不做他想，直奔澄山而去，幸好，她永远记得那条路。
　　水小姐用钳子拨了拨灯芯，跳跃的火焰照出墙上两个相去不远的影子。
　　徐彦修将一杯热水塞到她手中，“以后别半夜上山了，你身体吃不消。”说着探探水小姐冰凉的额头，从壁架上取下一只汤婆子放到水小姐怀中，“这样好点没有？”
　　水小姐点点头，视线落在砚台下压着的一张信纸上，那信纸半折半合，露出的字迹龙飞凤舞，并不像西蜀的文字，奇道，“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去拿，徐彦修快她一步，抢先将信纸拿到手中，看也不看便揉做一团，塞到袖中，“并没有什么。你先喝口水，我把针取来，给你看看那里好了没。”正说着，秋月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她应是在外边等了许久，那水飘着淡淡的热气，怕是要冷了。徐彦修看了她一眼，接过水，道了声谢，并不再说什么。秋月看看二人的神情，冲她家小姐挤挤眼，这才退出了屋门。
　　院子里黑魆魆一片，冬风席卷着山里的冷空气吹到这里，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秋月跺跺脚，将手举到嘴巴哈着气取暖。心里暗暗嗔怪，她家小姐花样多，早早的出门，偏要等到晚上才上山，生怕让徐大夫瞧见自己失去光彩的容颜。不过，刚刚隔着朦胧的灯光看了下，小姐这样子，确实比白天要耐看的多。
　　佛祖保佑，小姐能趁着武公子搅局的当头，与徐大夫早日修成正果。
　　悉簌簌，悉簌簌……细细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冬日显得尤为刺耳。
　　“谁？”秋月侧身朝药圃方向看去，借着屋里的光能看见黄连枝不停晃动的样子。那里是背风处，何以枝叶动的如此厉害？秋月心里打鼓，探出一只脚，倾着身子又望了望，却见那药圃中有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她这才想起徐大夫家中养了两只兔子，白的白，灰的灰，胖乎乎的很是可爱。
　　这么冷的天，这两小东西可别冻着了。秋月忙朝药圃走去，打算将兔子抱进屋，可没等她靠近，那两只兔子自己跳了出来，胖胖的身体并在一处，竖着的耳朵不停扇动。秋月笑了笑，伸出手，正要一手一只拧起来，却不料那两兔子晃了晃脑袋，蹦蹦跳跳跑开了，秋月见它们朝敞开的院门外跑，吓了一跳，这黑灯瞎火的，要是兔子走失了，徐大夫生了气，她家小姐该怎么办？秋月提着裙子便追了上去，刚跑到门边，就停住了脚步。
　　那两只兔子坐在院门前的青石板上，仰着头定定的望着它们眼前的人。清冷的月光下，青青脸白如纸，失去血色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越过篱笆墙，紧紧盯着灯火照射下，映在窗纸上的两个影子。那双影子，一左一右，渐渐抱合在一处，耳鬓厮磨，像荷花池里交颈的鸳鸯。青青的眼睛随着那高壮黑影晃动，手脚冰凉一片。原来如此！
　　“你家小姐终是得偿所愿了。”
　　秋月一见她的神情便知道青青误会了，她也不戳破，含糊答道，“徐大夫早有此意。”
　　“是吗？”青青冷冷出声，两只手在胸前紧紧攥在一起，冷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到忘了恭喜他！要不，我进去贺他一贺。“说着，她便提着裙子进门。秋月忙拦在她面前，道，“苏姑娘这是何必呢？”
　　青青笑道，“这是好事，我替他高兴，高兴来着。”将秋月往边上一推，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举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两只肥兔子屁颠屁颠蹦到青青身后，一左一右蹭着她的腿，想引起青青的注意。可她现在全副身心都放在屋里两人的身上，哪还有心思搭理他们。
　　屋里时不时传来水小姐呻吟声和徐彦修低低的嗓音，青青的心凉做一团，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一个人苦闷纠结，而别人却春宵快活。她咬咬牙，喉咙憋着一口气，直叫她呼吸不稳，半句声响都发不出。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青青苦笑一声，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得水小姐一声高叫，她鬼使神差回过身，一脚踢开屋门。
　　这一踢，仅存的希望便也给踢没了。
　　


哈，又更了。       

正文 你让我难堪了

屋里的光景不是她想的那么龌龊，可也差不到哪里去。
　　昏暗的灯光下，水小姐靠坐在大圈椅中，向后仰起的一张失去血色的容颜，汗水顺着下颚滑进敞开的衣襟中，沿着诱人的沟壑徐徐滚落。两只雪白修长的大腿赤/裸裸敞开，女人的私密处，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徐彦修。他左手举着烛台，一双清亮的眸子怔怔落在水小姐双腿之间。
　　听到门的响动，水小姐下意识的将裙角往下抛去。摇曳的烛火中，徐彦修回头淡淡一瞥，见是青青，眉头皱成一团，“出去！”
　　什么？青青张着嘴，舌头打结，她指着两个人诡异的动作，小脸涨的通红。
　　“你们在干什么？”
　　纵使水小姐见过多大的世面，此刻也不禁面红耳赤。她尴尬得躲闪着青青的目光，双手不由自主的拉扯自己的裙角，将徐彦修伸到近处的右手甩了开去。水小姐苍白的脸上现出两抹艳丽红晕，水雾蒙蒙的眼睛求救般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徐彦修。
　　“青青，你出去！”徐彦修安抚的握住水小姐的手掌，冲青青命令道。
　　“你与她这样……你居然叫我出去。”青青眼睁睁看着水小姐另一只手覆上徐彦修的手背，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她并不期望徐彦修当着外人这样冰冷的命令她，特别是水小姐。
　　“我为什么要出去啊，难道我来不得吗？”
　　青青犹自口硬，徐彦修冷下脸，语气中隐隐带了怒气，“现在，立刻。”
　　“喂，徐彦修！”青青跺跺脚，拔高了声音，而徐彦修依然故我，不解释，不妥协。恰在这时，水小姐从徐彦修肩后意味深长横来一眼，青青憋在喉咙口的委屈立时冲进眼眶，热辣辣的疼，“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说完，手背往眼睛上一抹，扭身冲出屋门。
　　徐彦修听到院外的呜咽，去拿银针的手指顿了顿，最终捻起一根细长的针。水小姐见他无波无澜的表情，心里打鼓，小心试探道，“彦修，要不要去看看？”
　　徐彦修抿着唇，在针上淬上烈酒，拿到火上烤了烤，“有点疼，你忍着点。“说完，俯下/身，借着烛台的光芒行针。
　　“彦修，”水小姐一把拉住徐彦修的手，锁住他的视线，道，“我是说青青……”
　　“她会没事的。”
　　心上人为了自己忽略别的女人，水小姐心里暗暗高兴，可高兴过了，她更加狐疑，如此轻描淡写，并不符合徐彦修的性格。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徐彦修愣了下，默不作声。水小姐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继而道，“难道你听说了她与武安良……”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问。”徐彦修罕见的抢白水小姐，话说完了，才觉得自己过于激动，吸口气平伏下心绪，徐彦修四平八稳道，“先施针，药效过了就不灵了。”
　　青青一口气奔出院门，眼前黑咕隆咚，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她凭着感觉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四周黑魆魆的枝桠逼仄的伸向天空，画出狰狞的鬼面孔。若是往日，她定然吓得寸步难行，可是现在她却敢独自往秘不可测的黑暗中走。
　　“喂，青虫，这是哪儿？你再走下去，我可不赔你了。”秋月提着小裙子，提心吊胆跟在青青身后。山里的风呼啸而过，鬼哭狼嚎一般，秋月啊的叫了声，跌坐在路上，胆战心惊，“青虫，你别不知好歹，你若再往前走，我便丢下你一个人咯。”
　　“要走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青青头也不回得道，“你家小姐春风得意，你该去她那里沾沾喜气，反正我的笑话你也……看够了。“看够了三个字像在鼻子里呜咽。
　　秋月辩解道，“是你自己要把自己弄成个笑话。我早给你说过，我们家小姐和徐大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非要插一脚。你若是漂亮点，内秀点，我没话说，可是你看你，要身材没身材，要样貌没样貌，而且连字都不认识。徐大夫不要你，也是情理之中嘛！”见青青一双猫儿眼狠狠的瞪着自己，秋月咽咽口水，弱弱道，“我们家小姐就不一样了，她有才华，有学识，人又长的漂亮，徐大夫看上她，是早晚的事情……”
　　“闭嘴！”青青指着来路，怒不可遏，“你给我滚！”
　　“你叫我滚？苏青青，”秋月站起身，指着青青的鼻头道，“我是可怜你，好意来提点你，别不知好歹。”
　　“用得着你好心吗？”青青恨极了眼前这个专往人伤口上撒盐的女子，“你要是再不走，我揍你！”说着，扬起拳头，恶狠狠看着秋月。
　　“你凶……”青青拳头一挥，秋月赶紧往后一跳，结巴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走还不行吗？”走出十来步，终是不甘心，转身道，“你要是这样凶下去，连武公子都不会要你。”
　　“滚！”
　　伴随着青青的狮子吼，一颗石头砸在秋月脚边，她赶紧落荒而逃。失恋的女人真可怕，敢杀人呢！
　　秋月一走，四周恢复了宁静。黑暗将她密密包裹住，抽走了稀薄的空气。青青觉得呼吸困难，按在胸口的掌心下，心脏一抽一抽疼痛难忍，呼吸越发不顺畅。青青感觉脸上凉凉的，一抹，冰冰的，全是泪水。是什么时候流的泪，她竟不知道。也许在徐彦修面无表情叫她出去的时候，也许是水小姐对她笑的时候，也许是秋月说风凉话的时候。有什么好哭的呢？又不是没有经历过？青青笑话自己，可还没在脑海中描出笑的影子，她已经蹲到地上，嘤嘤哭泣。
　　秋月回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徐彦修送自家小姐出来，她赶紧上前，扶住水小姐的胳膊。冲她家小姐挤挤眼，然后向徐彦修道谢，“徐大夫，你的医术真厉害，不枉我家小姐对你一往情深。”
　　水小姐嗔怪的锤了她一下，“可不许乱说！”
　　“怎么是乱说呢，我不信徐大夫不知道。”
　　说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徐彦修，水小姐面上怪责，可双眼也偷偷的观察徐彦修的反应。徐彦修当没听见她二人的对话，自顾自将半掩着的院门朝外推开，“时辰不早了，飘萍路上小心。”
　　“徐大夫……”秋月还待编排，水小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道，“再说下去，这天就黑得看不见路了，还怎么下山？”
　　这天明明就已经黑透了啊！秋月指着头顶，欲向她家小姐证明，却见水小姐巴巴的望着徐彦修，眼神说不出的柔弱可怜。她稍稍动动脑子便明白了，这是她家小姐委婉请求留宿呢！秋月捂嘴偷笑。
　　“既然如此，我便不耽搁小姐的时间，请。”
　　徐彦修拒绝的太直接，水小姐秋眸一黯，咬咬牙，拖着秋月疾步而去。二人的脚步声还未消失，徐彦修便迫不及待的推开厨房门，唤了声青青。黑压压的屋中，没有任何响动。徐彦修拿出火石，边擦边问，“饿了吗？想吃面条还是……”烛火点燃，屋中却没有熟悉的身影，怎么回事，她没在这里等他？徐彦修慌不择路退出厨房，又推开旁边的门，没有，没有，都没有。他不死心，举着烛台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青青，别闹了。出来，我们把话讲清楚，青青……”脚底下有颗毛茸茸的脑袋，徐彦修低头，却是那只叫青青的肥兔子。兔子扇着两只耳朵，刨刨徐彦修的裤脚，转身便往院子外蹦去。
　　青青哭累了，往树底下一坐，夜风吹来，寒凉的水汽扑到额头上，脑袋有些晕眩。青青这才注意到自己在山林中待了许久。黑夜笼罩在头顶，环顾四周，异常静谧。干枯的树枝露在半空，群魔乱舞，青青打了个喷嚏，后脊梁窜上一层鸡皮疙瘩。她禁不住朝后靠了靠，手底触到一片湿热的冰凉。青青莫的尖叫出声，那条青蛇的影子又在她眼前晃动。青青正要起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滚进了她怀中，是灰兔子。
　　“还是你有良心，晓得来看我。”青青鼻子一酸，将兔子拢到胸口，蹭了蹭它的脑袋，喃喃道，“其实，我并不是怪他与水小姐来往，我是怪他当着水小姐的面用那种态度来对待我。 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他非要跌我的面子，不给我台阶下。他可真坏，对不对？”
　　“你当真没做错什么？”
　　青青脊背一僵，回过头。黑夜中，欣长的白色身影如墨池中的白莲花，风姿宁静。青青原本有许多质问，许多委屈，可是乍然见到他，竟连一句质问都问不出口。唯有低着头，无声落泪。如果以后能好好的，她想，有些事情，其实不必问，不必说。只要以后能好好的。
　　“当真没错吗？”
　　徐彦修走到近前，勾起青青的下颚，指尖点开她眼角的泪花，叹息般低语，“青青，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是你自以为的好。你自认为我好，瞒着我，骗着我，却不知道，有些事情从旁人口中听来是一种伤害。”
　　原来她以为瞒的好好的，却不知他一直都知道。青青垂着泪，无地自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介意，怕你嫌弃……我……”
　　“傻瓜！”徐彦修叹口气，摩挲着青青的脸颊，她往旁边一偏，徐彦修的手掌落了空。他愣了下，陡然明白过来，叹道，“因为水小姐？”
　　青青点点头，又摇摇头，半响嗫嚅道，“你说，我信你，你不说，我也信你。我本该信你的……”
　　“水小姐的病，你知道的，我不想她太过难堪，特别是在你面前。”
　　“可你让我难堪了。”
　　徐彦修揉揉青青的头，“所以，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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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巫山话别

半夜的时候，青青醒了。
　　外面夜风阵阵，而多了一个人的薄被子却很暖和。腰间搭着一只胳膊，松松的圈着腰/肢，让她莫名感到安全。桌上的烛台早已经熄灭，浮动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宁神静气。青青听着不远处清浅的呼吸声，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她侧了侧身，目之所及是徐彦修俊秀的五官，眉毛顺服的贴在额上，内敛又不失英气，细密的睫毛覆盖着一双清亮的眸子。青青忍不住伸出手指，拨了拨鸦翅般的睫毛，一拨拨压下，一根根弹起，痒呼呼的，透着无限乐趣。许是感到了不适，眼睑动了动，青青忙缩回手，猫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观察着，发现他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平静。青青狡黠一笑，支着手肘，悄悄探过头，将一枚wen落在徐彦修唇边。甜丝丝的，青青像只偷腥的馋嘴猫，咂巴着嘴，眯成月牙儿的双眼调皮的查看徐彦修的神情，唇角微勾，眼睑下的眸子不停转动。她索性将身子拱到他怀里，仰起头，又落下一wen。那双睫毛颤了颤，勾在腰/肢上的手臂不自觉收紧。青青恶作剧般将嘴贴到徐彦修唇上，噙着半扇蜜/唇辗转反侧。树枝的影子透过窗棱好奇的打量屋中情景，在她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微启的双唇间探进一根湿/漉漉的舌/头，暧/昧的滑过贝齿。青青听着胸腔后传来的紊乱而激烈的心跳声，双手不自觉抓紧徐彦修雪白的寝衣，琉璃般的眸子缓缓合上。
　　“睁眼，不敢了吗？”舌/头退了出去，一阵近在耳畔的嗤笑声后，徐彦修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sex感。
　　青青闭着眼睛摇摇头，唇角上扬，笑的一脸甜蜜。
　　“胆子哪儿去了？”
　　青青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一个劲的笑，就是不睁眼。
　　徐彦修曲起的食指沿着青青的鼻梁狠狠一刮，青青疼的叫出声，“痛……唔……痛，唔唔……啊！”天旋地转，徐彦修趁青青张嘴的一刹那，捧着她的头啃噬般wen上去，青青攥在他胸前的手来不及捶打，便被他禁锢住，顺势一个翻身，他已经压在了她身/上，严严实实，像天一样笼罩住她，由不得她拒绝分毫。
　　青青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笑，赶紧合上，只透过一条眼缝，细细打量着他,敞开的衣襟下，赤红的胸膛起伏不定。那样急促的呼吸似乎也感染到了她，青青呼吸不稳，有一种窒息般的感觉。
　　“青青……”两个字，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她垂在枕上的两只手，不自觉抓住他的袖口，发丝铺成出一幅水墨画，她如画中的那点留白，紧张的对上他深邃炽热的光芒，那深海般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视线，她看见自己娇弱的面容在他眼中一点点放大，最终清晰的映出绯红羞怯的面庞。wen落到唇上的那一刻，她骤然安宁了，仿佛期待了许久之后获得的圆满，内心溢满了平和喜乐。
　　树枝羞答答的牵着风的手悄悄躲开，偶尔会探出一张脑袋，脸红心跳偷看屋中光景。一声声低低的，沙哑的，慵懒的呢喃断断续续飘散到空气中，甜腻的味道冲淡了清苦的药香。门口两只小兔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只毛茸茸的脑袋相互蹭了蹭，蹦跳着跑到药圃丛中，那里一条细细的水流，正从竹管中徐徐滑落……
　　青青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微明。桌上摆着他喜欢小黄鱼的和她喜欢的酱腌鸡枞，两碗稀粥热气腾腾。徐彦修摆弄着筷子，问道，“饿了没？”
　　青青再见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倏红着脸，浅浅低着头，双脚拨弄了片刻鞋子，方道，“……我先去洗手。”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屋子。
　　居然害臊了。徐彦修心满意足的笑了笑，低下头才发现手里的筷子一正一反。他愣了愣，继而轻笑出声，原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青青擦着手走进屋子，自然而然坐到徐彦修对面。飞快的瞟了他一眼，忙垂下眼睑，夹起眼前的鸡枞一咕隆搅进粥里，闷声不响的吃着。一时间，屋中只听得见悉簌簌喝粥的声音与筷子在小黄鱼身体上撞做一团的道歉声，
　　“你先……”徐彦修缩回筷子。
　　“你来……”青青挑了块鱼肉，夹起来欲伸向徐彦修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手里一僵，快速的收回自己碗中，埋头喝了一大口粥，“好吃，好吃……”
　　徐彦修望着腮边粘着两点米粒的青青，眼睛眨也不眨，“鱼……”
　　青青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一向讨厌的小黄鱼吃进了嘴里，顿时鱼腥味儿在口腔里四处乱窜。脖子一仰，将嘴里的食物一股脑哽进肚里去，一张小脸苦哈哈皱成一团，说不出的滑稽可爱。徐彦修伸着筷子指着她，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打破了屋中原本的沉寂，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青青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笑够了，吃饱了，喝足了。两个人坐在一处，享受着山居的宁静，像一对老夫老妻。
　　徐彦修拥着青青，一起看东边日出。薄薄的朝霞喷吐出一轮红日，一跳一跳出现在两人眼中。红红的日光撒在两人身上，暖暖的，彷佛一对看了一辈子日出的平凡夫妻。
　　“我们……成亲吧。”
　　青青窝在他怀里，拨弄着徐彦修环在腰间的手，幸福的点点头。又想点头他或许看不清，便用只两个人听得清的声音道，“好啊，你今天就去同婆婆说，明天就来娶我。”
　　“你不要聘礼吗？”
　　青青摇摇头，“不要，我有你。”
　　徐彦修将她朝怀中搂了搂，下巴搁在她肩上，半响无话。他明白她为何这么急切，武安良的行动，城里的流言，时时刻刻都在逼她，而她又从来是个实心眼儿，心拙眼拙，只认她觉得好的，其他一概不论。她真是憨傻，可这憨傻的话让他平息了心中所有的疙瘩。完璧如何，流言如何，她心心念念认定了他，这便足够了。徐彦修侧头wen了wen她的耳垂，低低的笑出声，“青青，咱们有的是时间，等我……”
　　青青回过头，睁着双大大的眼睛，“等你什么？”
　　徐彦修赶紧住口，奈何被她的目光迫的无处可藏。叹口气道，“我一时半刻娶不了你。”
　　“为什么？”
　　为什么？徐彦修怔了怔，将青青抱来面向自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道，“青青，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他要把隐藏的事情告诉她了吗？青青下意识的点点头，天知道她对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有个叫宛南的地方，有位太重情义的平庸皇帝。他无比宠爱他的同胞兄弟，一心想着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体弱多病的他。为他请大夫调理身体，为他请先生教授学识，请当世名杰教授武学。弟弟的身体渐渐好了，人长高了，心也长大了。他觉得哥哥这个皇帝无德无才，根本不称职，一心想取而代之。但是他又怕朝中忠于哥哥的大臣不服气，于是暗中买通了哥哥身边的心腹，在哥哥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他想熬个三年五载，哥哥死了就好了。可是，天不从人愿，子息单薄的哥哥在那一年有了个儿子，那儿子又是文老将军的女儿文皇后所处。弟弟嗅到了危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哥哥去行宫修养的时候，与那心腹里应外合发动政变，杀了哥哥，杀了皇后，而他的小侄子在皇后安插到弟弟身边的内应的提醒下被国师和影卫桑丘暗中护送出宫。弟弟害怕有一天小侄子回来躲了他的王位，于是派出全部的精兵强将，赶尽杀绝。国师和影卫为了留下哥哥唯一的血脉，一路逃到了敌国，并利用一个叫徐宁的人骗过了追杀者。为了瞒过持续不断来探查的人，国师和桑丘买通算命先生风水师傅，给那孩子编造了一个天煞孤星的身世，让所有人都因畏惧而不敢打探这个孩子的来历，然后再将小孩子交与徐家一个老仆抚养。事成之后，国师到澄山上出家，就近照看这孩子，桑丘则隐姓埋名，成了城中一名铁匠，暗中保护这个孩子……许多年以后，这个孩子长大了，遇上了一个姑娘，他心里对这个平和待他的姑娘是极欢喜的，便处处帮着她，想着她。却不知有一天那姑娘也喜欢上了他。他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上幸福安乐的生活，却不知多年前被掩盖起来的真相，不管是他的，还是她的，都在他们的相处中，一点点被挖掘出来，割伤他们仅存的希望……”
　　“不对，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对啊，是好好的。”徐彦修勉强一笑，“本来好好的，可是宛南那个新皇帝并不聪明，他害怕后继无人，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个个文武全才，谁都不服谁。皇帝老了，皇子们长大了，朝廷也乱了。那先皇后的弟弟文将军也出来作祟了，纠集了一大群人，欲要光复故土。可是各位王子与将军势均力敌，谁也消灭不了谁。四方势力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纷纷向外面求救，包括敌国。那文将军便与西蜀皇帝立下合约，一旦成功，即刻割地赔款，永远称臣……”
　　“这与我们不相干！”
　　“原本不相干的，可他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明白了自己来自何处，一切便都与他有关。”
　　徐彦修说的笃定，青青咬着唇，定定的瞧着他，半响摇摇头道，“不对，你说的不对。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我也是与他有关的人，他不能丢下我，而去掺和到陌生人的战争中。”
　　“他不是掺和，而是去尽自己的责任。”
　　“他对我也是有责任的。”青青道，“他与我做了夫妻，他对我有责任的。”
　　徐彦修捏着青青的手，信誓旦旦，“所以他会回来娶你。”
　　“要多久？”
　　“很快！”
　　“很快是多久？”
　　“……”
　　徐彦修沉默，青青看着他，宁愿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故事。她才做了他的妻子，才弄清楚他的想法，才将将看到他们之间的未来，他就用残酷的故事告诉她有多痴心妄想。这一点儿都不公平，一点儿都不。青青哽着喉咙，彷佛望见那离别就在眼前。这多伤感啊，她还没体味够他们的温存，他便要离他而去，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告诉你，你若是去的太久，我一定会忘了你。半年，不，三个月，只有三个月，你若是走了三个月还不回来，我一定忘了你，嫁给别人。我说到做到，我不骗你，不骗你……”
　　“傻瓜，哭什么？”徐彦修揩掉青青眼角的泪珠，道，“我答应你。若是我三个月不回来，你就嫁给别人。”
　　


困死了       

正文 说到底就是个情字

徐彦修是在一个浓雾满天的清晨离开微水城的，同他一起的还有瘦了一圈的妙济禅师，以及一身血红衣衫的卫红衣。他们坐在邱掌柜精心准备的马车上，车后跟着十来个陌生的宛南人。那天看不见朝霞，白茫茫的水面上偶尔传来两声长长的马嘶，青青和佟婆婆站在桥头，踮着脚，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深处，再也看不见。青青念念不舍的回头，不经意瞥见城门上，齐丹臣负手而立，遥遥相望。
　　青青微微点了点头，立时错开眼，掺着佟婆婆的手，半分留念也无的往家走。她心里明白，自打这个人决定与秦兰兮回京城起，他与她便再没有任何交集。这样的结局于他或许有遗憾，可是对青青来说，却是再圆满不过。
　　年关将来，微水城的人开始准备过节的东西，一时之间贴窗花，炸酥糖，裁新衣……老娘们小媳妇乐呵呵聚在一起，腌猪肉，扎穗子，你说我的颜色鲜，我道你的样式新，说道开心的时候，免不了八卦八卦城西的小霸王被个卖茶水的小女子拿着刀整整赶了三条大街的糗事。
　　“他二婶啊，这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这会子怕了女人手里的刀子了？我听我们家那口子说，那小女子手中的刀不过寸把长，往大腿上一割，流不流血都是未知，这小霸王见惯了刀剑的，怎么就怕上了呢？”
　　那被称作二婶的中年妇女，埋头在彩绳上打了个梅花结，低低笑道，“……许是咱们那小霸王就怕寸把长的小刀子呗。”
　　“别听你二婶乱说，”另一个妇女抬头道，“你这老实媳妇，成天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不知道外头的事情。其实吧……”那妇女将手里的彩绳搁在大腿上，正了正身子，摆出一副长谈的样子，“前几天我不是告诉过你，那小霸王瞧上了佟婆子茶摊上的姑娘，逼着要娶人家进门吗？“
　　“有这事儿，”媳妇点点头，也搁下手里的活计，“你不是说那姑娘点头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啊答应！”扬扬头，那妇女一脸崇敬的道，“那姑娘年纪不大，却是个有脑子的人。
　　表面上顺着小霸王，哄他高兴两天，等到迎娶的时候，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当场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吓得小霸王半天说不出话来，逼着他走了整整三条大街，让全城的人都看了笑话去。这武家落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哪儿还敢上门去娶啊！”
　　“哦~~，原来是这样。”媳妇拖长鼻音，忍不住感叹这姑娘有胆识。
　　她二婶却在一旁意味深长笑了两声，“照你这话，那小霸王还顾惜别人的性命，怕人在他面前自杀？”
　　那妇女与媳妇闻言，相互对看了两眼，好像是不大对劲。
　　“他二婶，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儿？”妇女攘攘二婶的肩膀，一脸好奇。
　　那二婶本就是个喜欢道人长短的人，十里八乡就没她不知道的是非。她将这看做自己的一项本事，且在这上面特别好强，容不得别人比自己知道的多。眼下，她侄媳妇与好友都用一双好奇探究的目光望着她，让她生出十二分的骄傲来。索性将打到一半的彩绳扔到一旁，喝口茶润润嗓子，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这事儿吧，说到底就是个情字。咱们那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小霸王瞧上了佟婆子家的姑娘，痴情的很，那姑娘同他一样是个痴情种，可偏偏心仪的是别人。咱们那小霸王不甘心啊，又是下药，又是捆人进闹房的，闹出了多少事儿，把微水城搞的乌七八糟的。可他做了这么多事，人家姑娘也没瞧上他。这下子只好上门逼婚，那姑娘表面上答应了他，背地里立马找她相好，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等到小霸王上门迎娶的时候，人家当着微水城所有人的面说她有了。”
　　“咦，这可奇了，那姑娘我见过几面，是个正经女子，怎么就有了呢？”
　　“这算什么奇事儿，更奇的是，那小霸王当场说那孩子是他的，说他与那姑娘早就做下了事体。
　　“啊~”
　　“惊奇吧，还有更惊奇的。那姑娘听小霸王这样说，立马摸出把刀子搁在自己脖子上，发誓说这孩子要与武安良有半分干系，她立时了断自个儿。这要是换了别人，你说要当面以死相逼，小霸王说不定还给你递上把菜刀呢！可这姑娘是他心尖儿上的肉，小霸王哪里舍得。眼看着那姑娘进一步子，他退一步，这一进一退，整整走了三条大街。最后，那姑娘冷笑三声，自己扔了刀，把门一关，再不管你外头如何。”末了总结一句道，“这人啊，都是这样的，但凡是心尖儿上的人，她哭一下，狠一下，男人都当天塌了似的，这若是瞧不进眼里的人，哪怕她闹翻了天，要死要活的，男人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指不定还顺手递你一根绳子，一把刀，眼不见为净呢！”
　　二婶感叹完，瞅了瞅自家侄媳妇娇滴滴的小模样，叹道，“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那侄儿虽没什么本事，对你可是上了二三百的心。”
　　“二婶……”年轻媳妇娇嗔的睨了她二婶一眼，红着脸道，“说什么呢……”
　　“哟，这过门都快半年了，还这么害羞啊！”妇女倾倾身子，取笑连连，“呵呵呵……”
　　笑声飘过低矮的女墙，窜进武家清冷的院落中，王大娘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使劲捶自己的大腿，“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住眼了……人家都说不是你的种了，还不死心啦！……小王八羔子，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哭了半天，瞥见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跺脚骂道，“死小子，还不给我滚进来，若是再喝个酩酊大醉，老娘揭了你的皮。”
　　小乔原本在门口张望，看看武安良回家了没，听到王大娘的骂声，不情不愿挪进门，嘿嘿讪笑着，叫了两声“大娘~”
　　“是你？”王大娘往他身后瞟了两眼，竖着眉毛道，“你武哥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他没回来啊！”小乔一脸吃惊，“我们正在云雨楼喝酒，中途发现武哥不见了。”踮着脚朝屋子里头看了看，“他真没回来？”
　　“要是回来了，我还找你要人！臭小子，你和我们安子喝酒，还在肮脏的云雨楼？”
　　“这不，”小乔吞吞吐吐，“不是武哥心情不好吗，兄弟们想哄他高兴高兴吗？”
　　“那人呢？”
　　“不……”小乔的不知道三个字遇上王大娘秋风黑脸的表情立刻吞进肚腹，连连道，“我这就去找，去找。”
　　“等着，我和你一道！”
　　三个月，九十来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青青觉得自己等得起，打从她撕破自个儿的脸面逼退武安良之后，她更是坚定了这份信念。自此后，她堵住自己的眼睛，遮住自己的眼睛，与佟婆婆安安心心蜷缩在她们的小茅屋里，不论武安良隔着低低的篱笆墙等了多久，不论他站在门口望了有多久，不论他做出如何受伤的表情，青青都当自己瞎了聋了，一概不论。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她这样告诉自己，感情世界里，成全了一个必定辜负一个，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这天武安良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前晒着冬阳剪窗花，细细小小的红纸屑落在脚边，手里一幅合家团圆将要成形。
　　听到门外的响动，她抬了抬头，见是他，抿了抿唇，复又低下头去，全当他不存在。锋利的剪刀划过红纸，沙沙作响，她不禁想，这刀若是防身，许也可靠。思虑的这一小会儿，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她抬起头，却见武安良跌坐在篱笆墙外，英气逼人的两旁上浮着两抹酡红，傻呵呵冲他直乐。
　　青青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垂下眼，专注于手中的剪纸，这么好的窗花要留着给徐彦修看，让他知道在他不在的日子中，她又学到了多少好东西。
　　“青青……”
　　含混的呼唤像是叹息，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隔着整个院子飘过来，她捂着胸口犯了会儿恶心，待那阵难受缓过去，又拿起剪刀，认认真真绞着红纸。
　　武安良坐在篱笆墙边湿漉漉的泥地上，两只手扒着冰冷的竹竿，像困在笼子里头的病老虎，将一张脸使劲往墙洞洞里头钻，结果被卡在那儿，半天不能动弹，成了戴上枷锁的囚犯，进不得，退不得。他梗了梗脖子，涨红着脸，可怜兮兮看着青青，而对方专注于自己的剪纸，看都不看他一眼。武安良苦笑了声，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她用死来逼自己的很绝模样，可这记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被视线中的心上人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冬日的阳光下，那张小脸映着暖融融的光，恬淡又温馨，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水灵灵的圆眼睛，含着浅淡的笑意。她安静剪窗花的样子，如一幅幽娴淡雅的水墨画，让他忘记所有的纷扰，怎么看都看不够。
　　“青青，我喜欢你！嘿嘿……”
　　武安良挠着竹篱笆直陈心意，反观青青，埋着头一丝不苟修剪窗花，好像并没有听见。
　　“臭丫头，你居然逼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要将头钻出来，可他醉醺醺胡乱撞两下，又将头搭在竹竿上，傻笑道，“呵呵，我告诉你，我刚刚在云雨楼看见那些姑娘，她们都没有好看……好看……”
　　“青青啊，我打心眼儿里觉得你好。可是，你怎么就瞧不上我呢？呃……你死都不嫁给我，为了徐彦修！”武安良暴怒的涨红眼，骂骂咧咧数落完徐彦修，又神志不清的表达自己满腔爱意，“我就是觉得喜欢你……我喜欢你哪里呢……青青，你说，你哪里值得我喜欢呢？哪里呢？”
　　“武哥！”
　　小乔傻眼了，他跟着王大娘找了半天找到武安良，却不成想他成了这副落魄样子。这还是他那个当机立断，拿得起放的下的武哥吗？他的武哥哪怕面对一条街的混混流氓都不皱一下眉头，而现在，居然跪在一个女人门前可怜巴巴求一个回应。小乔看了眼面无表情坐在院子里的青青，一张脸涨的通红。
　　王大娘看着自己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宝贝儿子委委屈屈哭哭啼啼跪在一个女人家门外发酒疯，怒火上涌，可更多的是心酸。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他怎么就当真到这个地步了？
　　“小乔，帮大娘一个忙。”
　　


       

正文 上天造人千般变化

佟婆婆去街上买完年货回来，喜滋滋的贴着窗花。透过明净亮堂的窗户格子，瞥见青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头发呆，不禁叹了口气。青青和徐彦修的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明明是三月之约，可不知为什么，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徐彦修那边一丝消息也无。这段时间，她因为身体的缘故，在家休养，偶尔去城门口向过往的商客打探打探宛南的消息，消息不好，也不坏，模模糊糊的如镜花水月，有人说那边乱起来了，好些人都在往西蜀逃，也有人说那边在几个皇子和将军的治理下，非常安定。真真假假，无从分辨。不管如何，彦修不再，她有理由顾好青青，不为别的，就为了她肚子里头的小宝宝。
　　青青愣愣的站在枯萎的瓜藤下，脚边两只兔子懒洋洋的咬着短尾巴逗乐，能看见其中一只肥兔子的肚子特别大，另一只灰不溜秋的，则小了一圈，扒着青青的腿，三瓣嘴不停的动，不知是在诉说委屈，还是单纯的要吃的。青青无心思逗弄它，此刻她的脑子里头，不停的回荡着大夫的话，夫人这近四月的孕事，切忌忧思过重。
　　近四月，怎么会这样？他走了，也不过将将三月而已啊！青青不信，出了那座药堂，赶紧又去了别家，得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青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路上好些人因她未婚而孕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也无心理会。整个人像失了魂魄，跌跌撞撞走回家。如果大夫们没有骗她的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王大娘瞧着自己的儿子愣愣的模样，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骂道，“高兴傻了？真是这样的，街上的大夫都这么说。反正现在事情已经成了这样，我也不拦着你了。儿啊，想不到那娃娃真是你的，若是你还想着她，娘立马把人给你求回来，如何？”
　　“ 娘……”
　　“怎么？”
　　王大娘见自己儿子木头桩子似的脸动了动，心里甚是酸楚。
　　“没事。”武安良摇摇头，目光落在王大娘一夜花白的几缕青丝上，喉头哽了哽，踟蹰半响，低低道，“娘，儿子对不住你。”
　　王大娘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给自家儿子抿了抿头发，强笑道，“娘为了你挑媳妇挑累了，左不行，右不对，既然你钻了牛角尖，娘拉你拉不回来，只好顺了你的心意就是了。只是以后……儿啊，莫再这样了，娘看着难受……”王大娘捂住嘴，她的心肝宝贝，从小呵着护着，顺着从着，不过是为了他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原本他活的肆意潇洒，人人侧目，可是遇上了这么个女人……王大娘想，只怕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儿子跪在人家篱笆墙外，红着双眼，似痴似颠的傻样子。天下当娘的都不愿儿子受委屈，可是她却亲眼看见自己的宝贝疙瘩狼狈哀求的样子。那一刻，给她的震撼太大了，自己那点小心思与儿子的委屈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娘~”
　　自打老爹过世，武安良从没看见自己的老娘哭的如此伤心。她为他做的这一切，他怎么会不明白呢？可是，一向好强的她，却选择了成全他。武安良第一次意识到，在青青这件事情上，她的老娘一直委屈着……
　　“娘无事。”王大娘推着儿子朝外走，“娘答应了你，你也得答应娘，以后莫要再去外头乱吃酒，伤自个儿的身子。别人不心疼，娘看着心疼。要是她顾着娃娃嫁了你，你就和她好好过日子，娘……娘认了就是了。”
　　武安良被老娘推出门，惶惶然，望着城西天空上的几多铅灰色的白云，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不禁纳闷，明明是盼望了许久的事情，可是临到头了，却觉得空落落的。他越来越不明白自个儿的心，那天青青嘲讽的告诉他，自己有了。他当时生气，暴怒，不甘，悲愤……五味陈杂，什么都有；当青青逼着他走了三条大街，无声的告诉他自己恨绝的选择时，他心里的暴怒达到了顶点，可是奇怪的没有爆发出来，然后，日日醉酒，浑浑噩噩，糊涂的时候骂她不长眼，清醒的时候，骂自己没长眼，直到今天，看着老娘为自己的事情愁出白发，他突然就觉得心没了着落……
　　武安良抬头看看了西边的天空，厚重的云层压的极低，天越来越凉了吧。他转身往街上走去，熙熙攘攘的人群陌生而熟悉，这段日子他在微水越发有名了。他笑了笑，装作不在意，一路走，一路采买，等到肩上手上挂满了东西，这才绕去了城西的小院子。
　　门自然是关着的，他敲了半响，佟婆婆被他吵的躲不住了，嘀嘀咕咕走过来，慢吞吞开了院门。
　　“我找青青。”
　　武安良开门见山，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佟婆婆盯了他半响，只觉得他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她……不在……”
　　武安良笑了笑，目光越过佟婆婆的肩头，落在左边厢房来不及掩上的半扇窗户处，噙着笑，一言不发。
　　佟婆婆讪笑两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她又回来了。”说着，让开了身子。武安良提着那堆东西，径直朝厨房走去，将所有的货物一放，这才走到左厢房已经关紧的窗户处。他看了眼合得严丝缝的两扇木窗，眸子黯了黯，却没有过多的举动。
　　“我与你们送了点东西，都搁在厨房了。药材是现买的好货，你应该用得上。还有点风鸡烤鸭子，你补补身子，别委屈了自个儿，至于布匹是……算了，你自己看吧。”说完便往回走，行了两步，又顿住脚，回头道，“我走了……”话音刚落，他便大步流星朝外走，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小院中。
　　要不是那扇敞开的大门，佟婆婆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这武安良，今天是怎么了？”
　　青青推开窗户的手紧紧抓着窗框，将双唇抿成一条线。武安良这样的态度，让她不得不朝那方面去想。他应该是知道，所以才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她。也许他已经认定了不管如何，她都跑不掉了吧。他哪里来来么大的自信，以为自己最后一定会如他所愿？青青仰起头，这天变的可真快，然，纵使上天造人变化万千，她也要争一次。哪怕与徐彦修再无姻缘，她也不要违背自己的心。
　　武安良若是知道青青是这样想的，只怕就不会这样做了。
　　回到家用完膳，母子俩围在火炉边取暖。
　　王大娘目不转睛盯着铜盆中通红的炭火，搓了半天手，支支吾吾道，“她今天见你有没有……不大一样的地方？”
　　武安良喝了口老娘泡的大红袍，咂巴着嘴，反问道，“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就是……是……”王大娘将两只手搓成了烙铁，也没说出个名堂。
　　武安良心底叹了叹，面上却笑的吊儿郎当，斩钉截铁道，“有！”
　　“哪里不一样？”王大娘抬起头，火光中，一双生了鱼尾纹的眼睛饱含期待。
　　武安良心道，好像他已经许久没注意过自己的老娘了，连她什么时候长出了皱纹都不知道。他收回目光，不愿老娘看见自己眼中过多的情绪。
　　“我与她见了面，也与她说了话，她心平气和的，还与我说起了……孩子，”说道孩子的时候，武安良顿了下，心里若说没有遗憾，那是骗人的。
　　“她说现在只想好好休养，其他的一切都不愿意去考虑……”
　　“你就任她考虑去了？”
　　“……”武安良嗤笑一声，抬起头，火光中，一双眼睛风流灵动，“娘，咱不能逼的太急是吧，要是她兔子逼急了咬人，你儿子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正啊~”勾住他亲亲老娘的肩膀，左右晃了晃，武安良笑的自信满满，“儿子定会给你个大胖孙子，不，不是一个，是许多个，你想要多少遍是多少，咱不急！”
　　过些日子，武安良都安安分分待在家中，没去喝花酒，没有夜不归宿。王大娘看着自家儿子身上的改变，心慰有之，心酸有之。慰的是，儿子总算不叫她担心了，酸的是，他这样的改变，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武安良站在庭院中，见老娘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摸摸自己的脸颊，笑问道，“花了？”
　　王大娘摇摇头，挥着手将他朝外头赶，“去去去，赶紧把媳妇哄回家。”
　　武安良脸上的笑弱了些，依然遵照老娘的吩咐，溜着扇子，朝外走。刚出门，就撞见了在外不知徘徊了多久的小乔，一见他露面，小乔立马迎上前来，忏悔般喋喋不休，“武哥，你这几天晚上都不出来，莫不是生了我的气？做弟弟的不也是没办法吗，大娘想遂了你的心意，这才背着你去求城里的大夫，舍了老脸让他们开了金口，就是想哄你开心嘛。做兄弟的知道这样瞒着你不好，所以当天就带着你跟去了，你也看见了，是大娘一个人求的人，做兄弟的可没有掺和……不，也掺和了一点点，那啥，是我摸了那些大夫的底，通知的大娘……武哥，你别斜着眼看我成不？兄弟知道错了！”
　　武安良冷着脸，一言不发，王大娘如何低头求人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她在微水要强要了一辈子，如今为了他高兴，竟把自己一向看重的面子捧到别人面前，任他们糟蹋。他哪里是怪小乔啊，是怪自己对不起老娘。
　　“这事儿别再提了。”武安良打断小乔的话头，一副不愿意继续的样子。
　　小乔心里有愧，将功折罪般指了指城西小院子的方向，道，“武哥，咱现在是不是要去看望嫂子，若是的话，兄弟马上去为你打点。”
　　“……不用了。”武安良背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小乔摸了摸头，紧走两步跟上，不解道，“这是怎么了？现在不是机会大好吗？你看嫂子现在必定以为自己的娃娃快四个月了，而徐彦修又死在宛南，此时不做更待……”
　　“徐……彦修，没了？”武安良皱眉道，“你听谁说的？”
　　“啊，”小乔一拍脑门，“这事，武哥你还不知道吧……”
　　


向着完结的大道，飞奔而去啊，而去啊~~~~       

正文 正文完

在微水城人众口相传中，流言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未婚先孕在现代尚且会有人说上两句风凉话，更别说观念更为传统的古代了。不出三天，上到新到任的县令大人，下到街边的小儿，都知道了城西佟婆婆家有个未婚先孕的待嫁姑娘。人们私底下走在议论，别看那姑娘人长的本分老实，可是骨子里头可是不守规矩的很。所幸，他们也只是私底下过过嘴瘾，明面上，谁都不敢议论，毕竟小霸王的拳头是不长眼睛的。
　　其实说来也好笑，明明那青青姑娘与小霸王的婚事崩了，那小霸王还维护她的很。这不，昨晚上在云雨楼，有个口无遮拦的公子哥为讨武安良欢心，嘲笑所谓的良家妇女都是表面正经，骨子里连个女支女都不如，背地里头爬野男人的床。那公子哥话还没说完，面上就吃了小霸王一记大拳头，接着一通狠揍。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小霸王抄起外套，带着一身酒气扬长而去，搞的大家半响没回过神，因着这件事，今天茶摊周围，再无人伸着细长的指头，对她指指点点。
　　青青觉得甚是奇怪，可也没往心里去。她既然敢当面说出这件事，就做好了被人议论的准备。与嫁与武安良相比，这点伤害算得了什么。
　　中午一过，店中的客人便少了，冷冷清清直到现在。青青闲来无事，抽出拢在袖中的信件，就着灶膛口的温暖，细细读起来。齐丹臣念她识字有限，尽量用简单的词语来写，是以她辨识起来并没有多大的难度。与前几封信相比，这封信带来的消息真是糟透了。
　　文大将军不出所料破了城，那两位皇子相继战死。他辅一踏进皇城，便迫不及待的要拥立胡衍为帝，以安民心。
　　齐丹臣没说徐彦修究竟做了何种选择，可是青青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形式的严峻和紧迫。他现在是骑虎难下，若是文大将军激进点，说不定会上演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如果是这样的话……青青嗅到了一股诀别的气息。
　　她摸了摸尚未隆起的肚子，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打算。
　　“青虫，喂，你发什么呆啊！”
　　秋月的嗓音很特别，乍呼呼的，想让人忽视都难。
　　青青将信纸小心折叠好，重新拢进袖中。这才站起身，目光掠过秋月的肩头，落在水小姐容光焕发的绝美容颜上，“水小姐，好久不见。”
　　水小姐点点头，坐到秋月用帕子扫过的条凳上，“我过来坐坐，顺带看看你。”
　　青青莞尔，取了茶壶，携了杯子，给她们主仆二人一人满上一杯，又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抱在手中。
　　“我过的很好，吃的好，穿的好，睡的也好。多谢你惦记。”
　　水小姐抬头，瑰丽如镜湖的明眸细细打量着青青，眸子清亮，面色红润，含笑的嘴角高高扬起，一点儿都看不出悲伤的迹象。
　　徐彦修不在，她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他们那样说，我以为你会难过，看来，是我多虑了。”水小姐抿了口茶，茶香四溢，平淡而温馨，有徐彦修的感觉。
　　“他走了，有三个月了吧？”
　　“还没，是两个月又二十八天。”
　　“你记得真清楚。”
　　“……当你每天都开始习惯性的去想念一个人的话，你也会记得很清楚的。”
　　水小姐轻轻一笑，“许是我已经在学习如何忘记他了吧。”
　　“水小姐……”青青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水小姐但笑不语，半响方道，“其实那晚我又回去了，没想到……”
　　青青脸红了红，眉目低垂，无比窘迫。
　　水小姐道，“这样也好，不用再执着的单念一个人，傻傻的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水小姐能这样想，我很意外，”青青道，“其实我曾经也不顾自尊的爱慕了一个人，所幸他没有给我继续陷下去的机会。”水飘萍以为她说的是齐丹臣，而青青却是指的杨某人，她继续接道，“有时候打败爱情的往往是细节，你想象自己可以坚持到天长地久，可是却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件事情上，突然发现，一切都不值得，于是便不再爱了。正如我们有时候莫名其妙爱上一个人一样，我们也会为了细枝末节放弃一个人，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姻缘吧。”
　　水小姐默默听完青青说的话，不无感叹道，“你……长大了。
　　”
　　“水小姐也一样。”
　　“我吗？”水飘萍轻笑，眉眼飞扬，整个人看起来又飘逸又洒脱，“是啊，我也长大了。以前，我总认为能够放□段，为烟花女子看病的徐彦修是这世间最干净的人，他才华横溢，真情实意，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偶。于是便一心倾慕于他，而他却一直以朋友相待，客气的拒绝。老人们常说，得不到的东西是心头的朱砂，舍不得放不下，或许我当初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执迷不悟，以至做出许多错事，直到那一晚，我在门外，你们在门内，他与你倾述衷肠……算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或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但是我应该去找寻自己的生活了。”
　　“水小姐，你会遇见更好的人，更适合你的人。”
　　青青态度无比诚恳，而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的秋月抱着显摆的语气道，“我们家小姐已经遇到了更好的人了。”
　　哦——青青看着水飘萍，恭喜道，“那我祝贺水小姐，不知对方是哪里人，我见过吗？”
　　水飘萍露出一丝羞涩，秋月抢白道，“就是咱们新来的县令老爷啊！他与咱们小姐见了三面，就找人来提亲，而我们家小姐也答应了。”
　　“如此，当真是可喜可贺。”青青记得齐丹臣说过，接任他的人是个烈血的武夫，就看他敢公然与齐丹臣过不去，敢请命去打仗卫国，这人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且他一个当官的，不顾自己的官声和前途迎娶水小姐，想来是十分看重她的。
　　“能不顾我的名声，不介意我的过去而明媒正娶的，他是第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水小姐眼中柔情无限，“到时候，不要忘了来喝杯喜酒。”
　　武安良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在除夕前夜，白天下了一场大雪，堆了厚厚一层。人们缩在家里都不愿出门，所以这天的客人特别少。青青等到傍晚天空将将转暗的时候，就收好了摊子，静静地坐在路边，等守城的郑大哥换了班，帮自己把东西送回家。
　　纷纷扬扬的雪还在下着，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安静的如一副水墨画。不知道宛南现在下雪了没有，他是否如自己一样正在某处静看白雪飘落。
　　咯吱咯吱……脚踩在积雪上的声响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异常刺耳。微微侧首，便见一个高壮的身影冒着大雪向自己走来，步伐稳健。青青有一刻甚至觉得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正向自己走来。恍惚只有一瞬，在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她微微垂了头。
　　武安良缓缓的走进茶摊，在她身边默了半响，才走到旁边的一只凳子上落座。他们之间空荡荡的隔着三丈的距离，而这个距离是最安全的。
　　雪花飘飘，青青看着飞扬的白雪，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武安良定定看着她，打定主意不再去注视这个狠心的女人，可远远瞧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茶摊中，仍旧狠不下心肠。
　　天气很冷，她穿的厚厚的，领子上的毛看起来很保暖。头发乌黑，脸蛋红润，自己在那里黯然销魂，她却过的无比惬意，真不公平！
　　“你在看什么？”
　　“看雪！”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渺远的苍穹，丝毫没有给予他分毫。
　　武安良贪婪的打量着她身上的每一丝每一毫，“你在想什么？”
　　“想他！”
　　毫不迟疑的两个字烫伤了锁在身上的灼热视线，青青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低了一些。
　　“如果任凭你再怎么想，他都不会回来了，你怎么办？”
　　青青回头，坦荡的迎上武安良的视线。清明的秋水眼眸中是谁也无法撼动的坚韧。
　　“我会等，一直一直等下去。”
　　“如果他永远都回来不来了，那你也要等吗？等到年华老去，白发苍苍……”
　　“他不会对我食言，一定会回来的。”青青笃定不已，“哪怕年华老去，白发苍苍，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青青，我不得不承认，你比我还傻！”武安良站起身，走向漫天风雪，“我们就看一看，到底是谁的耐心多一点，到底是谁能坚持到最后。”
　　青青望着渐渐变小的黑色背影，对着空气淡淡道，“我的耐心一定比你好，因为他就在我身边，或许是枝头上一只鸟雀，或许是城墙上一块方砖，或许是道旁一颗开花的树，也或许……”青青摊开手，任雪花飘落在掌心中，“是这一片微小的雪花……他总会在我的身边，不远不近，不离不弃……”一颗泪凝在眼角，青青垂手，袖中跌落一张褶皱的信笺：宛南奎寿元年，前文皇之子胡衍在文大将军的拥护下称帝，并对西蜀国称臣纳贡……赐封文大将军为摄政王，总领朝纲……
　　


嗯嗯嗯，完结了，留下无限的想象啊，想象啊~~

预计会有两个番外，一个徐某人滴，一个武某人滴。       

正文 武安良（番外１）

    周灵灵是一个人走到微水城的，她实在厌烦了哥哥新娶的那个嫂子，成日里挑拨离间，害得她与哥哥的关系越发疏远。若是再在那个家待下去，她一定会发疯的。

    现在正是傍晚，落日熔金，夕阳从城外洒进来，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的老长老长。影子尽头，是比她家那山沟还宽得多的整洁道路，两旁，自然是比他们村地主家还要高大漂亮的房子。

    “想不到，微水城比老阿公嘴里说的还要繁华！”周灵灵紧了紧肩膀上干瘪的包袱，忍不住感叹自己来对了地方，“等我挣了大钱回去，看那女的还敢不敢说我是吃白食的！”周灵灵握紧拳头，一步一步坚定的朝城中走去，挣到大钱之前，她首先要找个落脚的地儿。

    周灵灵从周家沟走出来，一路上的见闻让她知道，客栈不是轻易能住的，为了省钱，要去县衙对外免费的流民所。是以，她进城之后直接略过酒楼茶肆，四处向人打听县衙的所在。周灵灵一个姑娘家，又是个路痴，找到县衙的时候，那收容所前头已经排气了好长一条长龙。

    “真差劲！”周灵灵转悠了半天都没插到空，只得灰溜溜的走到人龙后边，一个一个慢慢等。

    流民所两边有许多卖便宜小吃的，玉米面多过小麦粉的白面馒头，稀得能养鱼的小米粥，还有虫子吃剩下的新鲜水果，红的，绿的，斑点的，周灵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自从上次被人偷走了一两银子之后，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待会儿分配完房间，她一定要出来喝一碗粥，啃个白面馒头，再吃一个梨子，一定！

    “……哎，姑娘，愣着干嘛？赶紧找住的地方吧，这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不急不急，这不有流民所吗？”周灵灵挥挥手，垂涎欲滴的看着水果摊前的一个小男孩，嘎吱嘎吱啃梨吃，甜水顺着嘴角流到颈窝，哎，真可惜！

    “流民所今天已经招满了！”

    “什么！”周灵灵一个激灵回过神，只见流民所等候的人已经离开，而那原本在守门的两个小兵，正一左一右合上流民所大门。

    “大哥，等等，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周灵灵边冲边嚷，可那俩小兵好似没听见，等她冲到近前，那门正好合上，周灵灵收势不住，一个猛子撞到门上，把那鼻子撞的生疼生疼，“急什么？不还有一个吗？嘶，哎哟~”

    “姑娘，这流民所每天收的人都有定数的，咱们今天来晚了。”刚刚那个和她说话的人走到她面前，周灵灵这才看清那人长的歪嘴斜眼，贼贼的和偷她钱的那王八羔子颇为神似。

    王八羔子猥琐的朝她胸口瞟了两眼，嬉皮笑脸道，“你没地方去吧？我也没地方去，不如，咱们一起去借住民户。咱们两个人一起分摊房租，价格比客栈便宜了不知多少倍。我正好认识一家，我们现在就去吧。”那人说着，伸出手，作势要拖她走。

    “干嘛！”周灵灵一巴掌挥开对方不满油污的脏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姑奶奶有去处！用不着你操心！”说完，也不管对方脸色，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摇大摆去租民居。

    然而这民居哪是说找到就能找到的，周灵灵再一次吃了闭门羹后，忍不住抱怨，这微水城的人可真势利，都掉钱眼儿里去了。居然嫌她的钱少，要知道五文钱在他们村儿可是能买两只肥肥的老母鸡的。

    “哎，现在怎么办？”

    周灵灵从早上走到现在，又渴又累，两只腿儿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左右一看，黑咕隆咚的长条巷子，黑不到尽头似的，初春的风带着寒气，往身上一招呼，阿嚏！冷死了！不行，还是要赶紧找个在遮风挡雨的地儿才行。周灵灵从怀中摸出私藏的两枚铜钱，哀怨道，“本想留着你俩喝稀粥的，可眼下情况，若不舍了你俩，我非冻死在这儿不可。”周灵灵念念不舍的摩挲了会儿铜钱，一狠心往手里一拽，站起身便敲开了隔壁人家的门。

    “我来借住一晚，”周灵灵挤出大大的笑容，明亮的灯光下，两排大白牙人畜无害。她将双手合到一脸茫然的主人面前，使劲摇了摇，“我有钱！”好似为了回应她的话，掌心中的铜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咚叮咚，声音稀的可怜。

    “我家不外租！”主人皱着眉头将她往外推，显得很不耐烦。

    “等等，你看这天都黑成锅底了，我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子，大哥忍心将我推出门吗？”周灵灵眼见示好不行，将那口水往眼角一抹，立时梨花带雨，可怜兮兮唤一声，“大哥~~~”

    “大你个头啊大！瞎了眼的狐狸精，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老娘的地儿你也敢闯！小心老娘灭了你。”

    嘎——啥情况？

    眼前一抹红纱飘过，周灵灵还没看回过神，一个提着菜刀的八尺壮女就飞到了眼前。

    “看你个头啊看！趁着老娘理智尚在，给我滚的远远的，要不然……”壮女将菜刀在胸前斜刺里一切，挑眼射向周灵灵，狞笑道，“你滴，懂？”

    周灵灵愣愣的摇摇头，见那菜刀唰的扬起，又狠命的点点头。

    “你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你到底懂不懂？！”

    “大鱼鱼，误会啦，误会啦，这姑娘是来借住的。”

    “借住？哼，哄谁呢！我告诉你小乔乔，别以为你长的水灵，就四处闪耀。惹急了老娘，我迟早骟了你，武安良求情都没用！”

    “我懂，大鱼鱼你最好，你最美，你最善解人意，最得我心……”男人诅咒发誓，然后讨好笑道，“我真不认识这女的，我刚已经拒绝了她的诱惑，我最忠贞不二了。”

    “算你识相！”壮女娇媚一笑，余光瞥见周灵灵一直在旁观看，立马虎脸道，“还愣在这儿干嘛？！我相公不会照顾你生意的，哼~~”

    这一婉转悠扬的哼哼，哼得男人关门的手颤了三颤，哼得周灵灵小身板抖了三抖，险些站不稳。妈呀，太可怕了，微水城的女人比她哥哥的媳妇厉害多了！周灵灵心有余悸，蹑足往后退，生怕弄出点声响，那壮女就会从门里转出来，提着菜刀队她哼哼。

    “啊~”周灵灵一脚踏空，仰着身子朝后摔，死了，死定了！周灵灵认命的闭上眼睛，只听耳边一声闷哼，预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好像有软耙耙的，周灵灵睁开一只眼睛，好像还热乎乎的，周灵灵再睁开一只眼睛，好像，好像耳边有热气，妈呀，周灵灵仰起头，月光下一张俊秀的容颜俯瞰着她，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映满清辉的眼睛炯炯有神，眼前几缕发丝随风而动，露出英挺的额头，煞是好看。周灵灵原本觉得村里教书先生文秀儒雅的样子就是很好看很好看的了，想不到这个英气勃勃的人也会很好看。

    “那啥，大哥，有房出租吗？”

    “呃——”

    周灵灵吃着喷香的东坡肉，时不时从碗底抬起头，打量坐在对面的人两眼，却不想被捉了个正着。

    “嗯……”周灵灵俏脸一红，一本正经道，“武大哥是吧，我不是看你，你也不大好看，不是，其实吧，我是想表明一点，就是我有钱，会付你房租的，这个，你不用担心。”

    武安良正在看陆羽楼的跑堂展示半空掺茶的绝技，闻言吐出两字，“不用。”目光便又追着那跑堂去了。周灵灵咬着筷子看了看，讶异道，“咦，这里怎么和茂古城一样，也有这种掺茶的手法啊？”

    “你……去过茂古？”那黏在跑堂身上的目光终于投向了她，似十分确定般闪着黑曜石般的光芒。周灵灵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哽着脖子道，“那当然，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什么茂古啊，十八里铺啊，周家沟啊……我都去过。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带你去，反正花不了几个钱。”

    武安良切了声，闭紧嘴巴，不置可否。周灵灵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和面子都受到了伤害，忍不住道，“我没骗你，这些地方我都玩腻了……”

    “吃饱了吗？”

    “嗯？”

    “吃饱了就结账，已经太晚了。”

    “那啥，”周灵灵慢吞吞搁下筷子，不好意思冲武安良笑笑，“我有点内急，急……待会儿门口见！”说着，飞一般冲出门。

    武安良面对瞬间空了的对座，怔了怔，暗骂，世道败落，竟然有人算计到小爷头上，有你好看的！

    周灵灵在陆羽楼臭气熏天的茅厕里躲了半天，方才战战兢兢的走出去，却发现原本喧哗热闹的陆羽楼宾客尽散，掌柜正指挥手下的跑堂打扫大堂。

    糟了！周灵灵跌足一叹，抬脚就往门口冲去，当看见陆羽楼红澄澄的招牌下那个抱胸而立的欣长身影时，周灵灵舒口气，张嘴便唤，“武……”不行，周灵灵捂住自己的嘴，得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说什么好呢？

    “周姑娘？”

    “啊~”周灵灵埋怨，这姓武的眼睛也太尖了点儿吧。

    得益于卫红衣的教导，周灵灵辅一出现，武安良就知道了。那女人站在廊柱边儿，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哼，管她打什么主意，所谓趁虚而入，先下手为强！

    “周姑娘可是连日赶路，刚才又补的太厉害了，所以才虚火过剩闹肚子？”

    “对对对，就是这样！”周灵灵没听出话里的嘲讽，反而拍手赞同，“确实如此，所说是初春，可是白日里天气热的很，路赶急了说不定还会中暑。”

    中暑？武安良心底暗笑，“既然如此，周姑娘需要赶紧休息才是，在下出租的那套房就在前方。”

    哇——

    这是——

    人住的地方吗？

    周灵灵憋着满肚子的怨气挤出一朵大大的笑来，“武公子啊，你确定，这是给我住的？”

    苍天啊，蜘蛛老鼠，断壁残垣，满天星光，这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将一座房子毁成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啊！

    “当然，你看这月明风清，天高地远，虫鸣阵阵，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正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所在。”武安良脸不红心不跳赞颂一番，而后意味悠长道，“在下最为珍视的居所，只借与有缘人住，分文不取，免得辱没这股宁秀气儿。周姑娘，你可要爱惜，切莫肆意毁坏。”

    “当然，当然~~”周灵灵所有的心神都被分文不取四字吸引了去，比起露宿街头，这屋子其实真的算好了，她背着手沿着墙根儿走了一圈儿，边走边夸赞，“此屋幕天席地，不走寻常路，真真是个特别的所在，想必武大哥花费了许多心血。灵灵我缺点多多，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不过是以他人之好为好，以他人之恶为恶。”

    武安良眉稍一跳，镇定道，“既如此，周姑娘晚安。在下的家就在隔壁，半夜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敲门。告辞！”

    “慢走，不送！”

    这四个字，武安良敢确定是从她牙齿间磨出来的，心中暗爽极了，摇着折扇慢悠悠往外走，一双耳朵时刻注意身后的动静。前脚刚迈出院门，就听得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显然是气得不清。武安良嘴角上扬，跟我斗，毛都还没长齐！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对小霸王特别有爱

    ＰＳ：

    壮女是传说中的周鱼，另一个是她媳妇小乔。<div class="divimage">

正文 武安良（番外１）

周灵灵是一个人走到微水城的，她实在厌烦了哥哥新娶的那个嫂子，成日里挑拨离间，害得她与哥哥的关系越发疏远。若是再在那个家待下去，她一定会发疯的。
　　现在正是傍晚，落日熔金，夕阳从城外洒进来，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的老长老长。影子尽头，是比她家那山沟还宽得多的整洁道路，两旁，自然是比他们村地主家还要高大漂亮的房子。
　　“想不到，微水城比老阿公嘴里说的还要繁华！”周灵灵紧了紧肩膀上干瘪的包袱，忍不住感叹自己来对了地方，“等我挣了大钱回去，看那女的还敢不敢说我是吃白食的！”周灵灵握紧拳头，一步一步坚定的朝城中走去，挣到大钱之前，她首先要找个落脚的地儿。
　　周灵灵从周家沟走出来，一路上的见闻让她知道，客栈不是轻易能住的，为了省钱，要去县衙对外免费的流民所。是以，她进城之后直接略过酒楼茶肆，四处向人打听县衙的所在。周灵灵一个姑娘家，又是个路痴，找到县衙的时候，那收容所前头已经排气了好长一条长龙。
　　“真差劲！”周灵灵转悠了半天都没插到空，只得灰溜溜的走到人龙后边，一个一个慢慢等。
　　流民所两边有许多卖便宜小吃的，玉米面多过小麦粉的白面馒头，稀得能养鱼的小米粥，还有虫子吃剩下的新鲜水果，红的，绿的，斑点的，周灵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自从上次被人偷走了一两银子之后，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待会儿分配完房间，她一定要出来喝一碗粥，啃个白面馒头，再吃一个梨子，一定！ 
　　“……哎，姑娘，愣着干嘛？赶紧找住的地方吧，这天眼看着就要黑了。”
　　“不急不急，这不有流民所吗？”周灵灵挥挥手，垂涎欲滴的看着水果摊前的一个小男孩，嘎吱嘎吱啃梨吃，甜水顺着嘴角流到颈窝，哎，真可惜！
　　“流民所今天已经招满了！”
　　“什么！”周灵灵一个激灵回过神，只见流民所等候的人已经离开，而那原本在守门的两个小兵，正一左一右合上流民所大门。
　　“大哥，等等，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周灵灵边冲边嚷，可那俩小兵好似没听见，等她冲到近前，那门正好合上，周灵灵收势不住，一个猛子撞到门上，把那鼻子撞的生疼生疼，“急什么？不还有一个吗？嘶，哎哟~”
　　“姑娘，这流民所每天收的人都有定数的，咱们今天来晚了。”刚刚那个和她说话的人走到她面前，周灵灵这才看清那人长的歪嘴斜眼，贼贼的和偷她钱的那王八羔子颇为神似。
　　王八羔子猥琐的朝她胸口瞟了两眼，嬉皮笑脸道，“你没地方去吧？我也没地方去，不如，咱们一起去借住民户。咱们两个人一起分摊房租，价格比客栈便宜了不知多少倍。我正好认识一家，我们现在就去吧。”那人说着，伸出手，作势要拖她走。
　　“干嘛！”周灵灵一巴掌挥开对方不满油污的脏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姑奶奶有去处！用不着你操心！”说完，也不管对方脸色，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摇大摆去租民居。
　　然而这民居哪是说找到就能找到的，周灵灵再一次吃了闭门羹后，忍不住抱怨，这微水城的人可真势利，都掉钱眼儿里去了。居然嫌她的钱少，要知道五文钱在他们村儿可是能买两只肥肥的老母鸡的。
　　“哎，现在怎么办？”
　　周灵灵从早上走到现在，又渴又累，两只腿儿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左右一看，黑咕隆咚的长条巷子，黑不到尽头似的，初春的风带着寒气，往身上一招呼，阿嚏！冷死了！不行，还是要赶紧找个在遮风挡雨的地儿才行。周灵灵从怀中摸出私藏的两枚铜钱，哀怨道，“本想留着你俩喝稀粥的，可眼下情况，若不舍了你俩，我非冻死在这儿不可。”周灵灵念念不舍的摩挲了会儿铜钱，一狠心往手里一拽，站起身便敲开了隔壁人家的门。
　　“我来借住一晚，”周灵灵挤出大大的笑容，明亮的灯光下，两排大白牙人畜无害。她将双手合到一脸茫然的主人面前，使劲摇了摇，“我有钱！”好似为了回应她的话，掌心中的铜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咚叮咚，声音稀的可怜。
　　“我家不外租！”主人皱着眉头将她往外推，显得很不耐烦。
　　“等等，你看这天都黑成锅底了，我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子，大哥忍心将我推出门吗？”周灵灵眼见示好不行，将那口水往眼角一抹，立时梨花带雨，可怜兮兮唤一声，“大哥~~~”
　　“大你个头啊大！瞎了眼的狐狸精，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老娘的地儿你也敢闯！小心老娘灭了你。”
　　嘎——啥情况？
　　眼前一抹红纱飘过，周灵灵还没看回过神，一个提着菜刀的八尺壮女就飞到了眼前。
　　“看你个头啊看！趁着老娘理智尚在，给我滚的远远的，要不然……”壮女将菜刀在胸前斜刺里一切，挑眼射向周灵灵，狞笑道，“你滴，懂？”
　　周灵灵愣愣的摇摇头，见那菜刀唰的扬起，又狠命的点点头。
　　“你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你到底懂不懂？！”
　　“大鱼鱼，误会啦，误会啦，这姑娘是来借住的。”
　　“借住？哼，哄谁呢！我告诉你小乔乔，别以为你长的水灵，就四处闪耀。惹急了老娘，我迟早骟了你，武安良求情都没用！”
　　“我懂，大鱼鱼你最好，你最美，你最善解人意，最得我心……”男人诅咒发誓，然后讨好笑道，“我真不认识这女的，我刚已经拒绝了她的诱惑，我最忠贞不二了。”
　　“算你识相！”壮女娇媚一笑，余光瞥见周灵灵一直在旁观看，立马虎脸道，“还愣在这儿干嘛？！我相公不会照顾你生意的，哼~~”
　　这一婉转悠扬的哼哼，哼得男人关门的手颤了三颤，哼得周灵灵小身板抖了三抖，险些站不稳。妈呀，太可怕了，微水城的女人比她哥哥的媳妇厉害多了！周灵灵心有余悸，蹑足往后退，生怕弄出点声响，那壮女就会从门里转出来，提着菜刀队她哼哼。
　　“啊~”周灵灵一脚踏空，仰着身子朝后摔，死了，死定了！周灵灵认命的闭上眼睛，只听耳边一声闷哼，预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好像有软耙耙的，周灵灵睁开一只眼睛，好像还热乎乎的，周灵灵再睁开一只眼睛，好像，好像耳边有热气，妈呀，周灵灵仰起头，月光下一张俊秀的容颜俯瞰着她，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映满清辉的眼睛炯炯有神，眼前几缕发丝随风而动，露出英挺的额头，煞是好看。周灵灵原本觉得村里教书先生文秀儒雅的样子就是很好看很好看的了，想不到这个英气勃勃的人也会很好看。
　　“那啥，大哥，有房出租吗？”
　　“呃——”
　　周灵灵吃着喷香的东坡肉，时不时从碗底抬起头，打量坐在对面的人两眼，却不想被捉了个正着。
　　“嗯……”周灵灵俏脸一红，一本正经道，“武大哥是吧，我不是看你，你也不大好看，不是，其实吧，我是想表明一点，就是我有钱，会付你房租的，这个，你不用担心。”
　　武安良正在看陆羽楼的跑堂展示半空掺茶的绝技，闻言吐出两字，“不用。”目光便又追着那跑堂去了。周灵灵咬着筷子看了看，讶异道，“咦，这里怎么和茂古城一样，也有这种掺茶的手法啊？”
　　“你……去过茂古？”那黏在跑堂身上的目光终于投向了她，似十分确定般闪着黑曜石般的光芒。周灵灵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哽着脖子道，“那当然，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什么茂古啊，十八里铺啊，周家沟啊……我都去过。你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带你去，反正花不了几个钱。”
　　武安良切了声，闭紧嘴巴，不置可否。周灵灵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和面子都受到了伤害，忍不住道，“我没骗你，这些地方我都玩腻了……”
　　“吃饱了吗？”
　　“嗯？”
　　“吃饱了就结账，已经太晚了。”
　　“那啥，”周灵灵慢吞吞搁下筷子，不好意思冲武安良笑笑，“我有点内急，急……待会儿门口见！”说着，飞一般冲出门。
　　武安良面对瞬间空了的对座，怔了怔，暗骂，世道败落，竟然有人算计到小爷头上，有你好看的！
　　周灵灵在陆羽楼臭气熏天的茅厕里躲了半天，方才战战兢兢的走出去，却发现原本喧哗热闹的陆羽楼宾客尽散，掌柜正指挥手下的跑堂打扫大堂。
　　糟了！周灵灵跌足一叹，抬脚就往门口冲去，当看见陆羽楼红澄澄的招牌下那个抱胸而立的欣长身影时，周灵灵舒口气，张嘴便唤，“武……”不行，周灵灵捂住自己的嘴，得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说什么好呢？
　　“周姑娘？”
　　“啊~”周灵灵埋怨，这姓武的眼睛也太尖了点儿吧。
　　得益于卫红衣的教导，周灵灵辅一出现，武安良就知道了。那女人站在廊柱边儿，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哼，管她打什么主意，所谓趁虚而入，先下手为强！
　　“周姑娘可是连日赶路，刚才又补的太厉害了，所以才虚火过剩闹肚子？”
　　“对对对，就是这样！”周灵灵没听出话里的嘲讽，反而拍手赞同，“确实如此，所说是初春，可是白日里天气热的很，路赶急了说不定还会中暑。”
　　中暑？武安良心底暗笑，“既然如此，周姑娘需要赶紧休息才是，在下出租的那套房就在前方。”
　　哇——
　　这是——
　　人住的地方吗？
　　周灵灵憋着满肚子的怨气挤出一朵大大的笑来，“武公子啊，你确定，这是给我住的？”
　　苍天啊，蜘蛛老鼠，断壁残垣，满天星光，这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将一座房子毁成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啊！
　　“当然，你看这月明风清，天高地远，虫鸣阵阵，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正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所在。”武安良脸不红心不跳赞颂一番，而后意味悠长道，“在下最为珍视的居所，只借与有缘人住，分文不取，免得辱没这股宁秀气儿。周姑娘，你可要爱惜，切莫肆意毁坏。”
　　“当然，当然~~”周灵灵所有的心神都被分文不取四字吸引了去，比起露宿街头，这屋子其实真的算好了，她背着手沿着墙根儿走了一圈儿，边走边夸赞，“此屋幕天席地，不走寻常路，真真是个特别的所在，想必武大哥花费了许多心血。灵灵我缺点多多，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不过是以他人之好为好，以他人之恶为恶。”
　　武安良眉稍一跳，镇定道，“既如此，周姑娘晚安。在下的家就在隔壁，半夜要是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敲门。告辞！”
　　“慢走，不送！”
　　这四个字，武安良敢确定是从她牙齿间磨出来的，心中暗爽极了，摇着折扇慢悠悠往外走，一双耳朵时刻注意身后的动静。前脚刚迈出院门，就听得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显然是气得不清。武安良嘴角上扬，跟我斗，毛都还没长齐！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对小霸王特别有爱

ＰＳ：

壮女是传说中的周鱼，另一个是她媳妇小乔。       

正文 武安良（番外2）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夜半独闻鬼魅声？什么叫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吹了一夜冷风，淋了一夜冷雨的周灵灵拔掉头上三根稻草，肚子里一股子邪火直往脑门上窜。好你个姓武的，欺负她周灵灵乡巴佬没见识是吧，觉得她好欺负是吧。周灵灵擦了擦半夜被冻出来的鼻涕，从瘪瘪的包袱中翻出一件厚实衣服，往身上一披，气冲冲去找武安良算账。

    “咚——”周灵灵学着他们村儿地痞猪老二的样子，横着身子踹开武家大门，落地的时候，两脚往大门口一劈，一手叉腰，一手直愣愣朝前一指，“姓武的，给姑奶奶滚出来！”

    一声怒吼，石破天惊！

    大街上卖包子的愣住了，隔壁打铁的愣住了，就连街上路过打酱油的也凝固了！

    时间静止，而武安良于静止的时间中，慢慢回头。破云而来的春光落在长长的睫毛上，绽放出薄薄的神采，那眼角儿一扬，那唇角儿一挑，邪气的笑容刺破满园春光，“哦，姑~奶奶……”

    姑奶奶三字咬的意味深长，噗的一声，院中桃花开了一朵。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周灵灵气的要冒火，就像你用尽拳头狠狠一挥，却发现对方是团棉花一样，让她挫败的只想骂娘。周灵灵咬着唇，俏脸憋的通红。

    “呸，谁是你姑奶奶，我有那么老吗？”

    “咦，不是？”

    “当然不是！”

    话一出口，周灵灵便捂住了嘴巴。

    武安良不怀好意挑挑眉，小样的，爷混十街八巷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玩泥巴呢！

    “看什么看？”周灵灵没好气斜了他一眼。

    “当然是~”武安良拖长音调，背着手慢慢踱到周灵灵面前，埋首到她耳边呢喃，“……看你咯。”

    嘎——周灵灵双眼一睁，脑子里顿时空白一片。她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调戏。她略一抬眼，便看见武安良近在咫尺的俊颜，忠厚的国字脸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中，无端透出邪气。这个人，和他们村儿公认最俊秀的教书先生，真的很不一样。武安良存心捉弄于她，趁着她愣神这会儿，缓缓抬起右手，似要抚上她通红的脸颊。

    眼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有力大手越来越近，没见过世面的周灵灵十分丢脸的狠命吸了口气。

    “哧——”武安良轻笑，大手越过她肩头，嘎吱一声，大门徐徐合上，挡住了外头驻足探视的好奇目光。

    关门声拉回了周灵灵的神思，警觉的后退一步，周灵灵抵着门，仰头问道，“你离这么近干嘛？”

    “好~姑~奶~奶~的~色~~”

    嘎——周灵灵再一次愣住，她从来没遇见过这么直接的登徒子，一时之间又羞又气，梗着通红的脖子，却不知该骂从哪里开始骂起。

    恰在这时，屋中传来一声妇人痛苦的呻吟。武安良立时收起嬉皮笑脸的小流氓样，转身大步踏进厢房。独留下周灵灵傻愣愣面对满院黯然失色的春光……

    “咳咳……你到底应不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也不想想，你多大岁数，娘多大岁数。咳咳，我是不成了，不成了……”

    屋中，一个妇人靠坐在床上，掩着嘴不住咳嗽。许是久病的缘故，她的眼窝凹陷，底下青白一片，看起来甚是憔悴。而武安良坐在床头，嘴上虽是笑着，眼中却满含担忧。

    “你是要活长命百岁的，要不，谁来整治我啊！”话虽这样说，但是他搁在被单上的手，却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小兔崽子！咳咳……”王大娘剧咳两声，有气无力道，“儿啊，不是咱们的咱们别强求，要不，天都不答应……”王大娘苦口婆心，武安良一径淡笑着，不知在想什么。王大娘叹口气，恨铁不成钢般戳了戳武安良的额头，道，“娘要吃荷叶粥，去弄一碗来。”

    现在春光正盛，哪里去找荷叶？果不其然，武安良无力道，“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娘不为难你。”王大娘算计般笑了笑，用商量的口吻道，“那，娘总是替你想的，要不你成亲，要不现在给娘弄碗荷叶粥……二选一，没得挑。”

    “我要是办不到呢？”

    “怎么会办不到！”王大娘道，“齐嫂子那侄女啊，模样不算好，但胜在人踏实。配你到也合适……要不，土豆叔他闺女啊，模样好，年纪才十三，咳咳，是小了点儿哈……算了，咱也不兜圈子了，就她吧！”王大娘说着，手指指向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的周灵灵道，“模样齐整，年纪也不差。”

    “我？”周灵灵指着自己的鼻头，大窘。武安良和他老娘再说什么事儿，她哪里听不明白，此刻真是恨极了刚刚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要跟过来。

    “行啊？”武安良存心捉弄周灵灵，站起身，眉眼一挑，笑道，“姑奶奶意下如何？”

    “开什么玩笑！”周灵灵跺脚扭身，大步流星冲出武家大门，回头看了看那高高的门楣，狠狠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村儿的教书先生都没你这么不要脸！呸——”一回头，却见街上的人个个都睁着双好奇的眼睛，巴巴望着她，与她刚进门的时候，别无二致。

    “那啥~~”周灵灵他们村儿就那么几户人家，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看着的经历，免不了心虚气短，“呵呵，我教训他了，现在回家，回家……”

    灰溜溜抱头鼠窜，全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又过了几日，周灵灵把微水的地界儿摸熟了，也知晓了那武安良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于是彻底绝了报仇的心思，安安分分在陆羽楼洗起了盘子。

    “不管怎么说，填饱肚子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儿。”周灵灵认命的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脏盘子，再看了看源源不断涌来的碗碟，不住哀嚎，“命苦哇。”

    “叫什么叫！”后厨管事大妈插着水桶腰，点着她的鼻头教训，“东家请的洗碗工里边，就你最懒，最不顶事儿，瞧瞧，这么半天，盘子没洗出一个，扣工钱！”

    又扣！周灵灵心里憋屈，可是却不敢回骂这个打从自己来就处处看她不顺眼的小上司。

    “周大妈，我已经洗了一早上了，你看，手都擦破皮了。”

    “一早上？蒙谁呢！我告诉你周灵灵，别以为你偷懒我不知道，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自己有几斤几两，给我掂量着。还有，居然回嘴，再扣！”

    居然比她嫂子还胡搅蛮缠，周灵灵狠狠剜了她一眼，赌气道，“扣扣扣，我的下下个月的工钱都没了，还扣？扣西北风啊！”

    “哟呵，长劲了哈。”管事大妈边捋袖子边道，“工钱扣完，扣口粮，早晚叫你喝西北风去。”

    咕咕咕——肚子很应景的叫了两声，周灵灵哀怨的看了眼管事大妈肥肥的肚子，认命的坐到小板凳下，洗刷刷洗刷刷……

    “哼，别以为我治不了你。”管事大妈扬扬头，像个得胜的母鸡胜利而归。周灵灵对着她的背影，狠狠的，用力的，发闷火，

    于是……

    咔嚓——

    管事大妈回头，瞧了眼碎成两半的盘子，剜出杀人的目光。

    “不是我~”周灵灵站起身，在管事大妈步步紧逼下，朝后一退，哗啦啦，乒乒乓乓……

    “周灵灵！”

    周灵灵被罚站在通风口，寻思着那堆盘子又要将她的打工生涯延长多久。完全忽略了管事大妈正戳着她的额头数落，“没用的东西……”

    二楼厢房中，小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诉说自己在周鱼手底下过的悲惨生活，而武安良斜靠在窗口，目光径直落在院子中垂头丧气的周灵灵和唾沫横飞的管事娘子身上。似乎，自己有那么点过分了。哎，武安良叹口气，偶然看见周灵灵再楼底下洗盘子，便存心想捉弄捉弄她，于是一个失手弹出枚花生，于是……武安良看了眼狼狈的周灵灵，好好的一身衣服沾满油污，就连额头上都挂着片菜叶子，额头被管事大妈戳出一片污红，她居然一声不吭。这情景……武安良神色飞了飞，在小乔喋喋不休的抱怨中，大步流星走下楼。

    ********

    “她打碎了我的盘子。”

    “我赔你便是。”

    “可是要十两银子哦~”

    “值得！”

    轻描淡写，势在必得。

    “哧——”周灵灵将被子往下巴处拉了拉，事情过去了许久，她还对当时的情景念念不忘。周灵灵不得不承认，武安良当时的爽快劲确实比他们村儿的教书先生帅气，够男人！如此想着便也顾不上睡觉了，瞧瞧外头天色不早，一骨碌翻身起床，精心梳洗一番，然后打开大门，静静等候，不多时，果真瞧见熟悉的人影从薄雾晨光中走来。

    “老板早！”人还没到近前，周灵灵已经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武安良抽抽嘴角，僵笑道，“姑奶奶，你这唱的是哪出？”

    周灵灵一本正经道，“我从来不唱戏的。”屁颠屁颠跟到武安良身边，道，“你看你救了我，还让我给你打杂，这名义上来说，你就是我老板啦。”顺带讨好媚笑，“老板，你看我是先干活还是，”揉揉肚子，“先填饱它？”

    说道救她，武安良不免心虚，以吞苍蝇的心情受了老板这一称呼，而后清清嗓子，道，“先吃饭，喂饱咱姑奶奶的肚子。”

正文 武安良（番外3）

    武安良（番外3）

    武安良是个好老板吗？若是阿三来回答，他定是瞪圆了眼睛，摇头点头，摇头点头……若是小乔来回答，他定会将双手往身后一背，仰天大“且”一声，若是周灵灵来回答……呃——这妮子最近失心疯，觉得武安良是天底下顶顶好的老板。

    “能不好吗？”周灵灵喝着王大娘煮的玉米粥，手里拿着根油条，狠狠咬一口，道，“实在是没得挑。武哥让我跟在他身后，重活不给我做，说我是弱女子，力气小……”抹一把嘴上的猪油，“大娘，我不是哄你，我可是我们村干活的一把好手……”

    “看的出来，看的出来……“王大娘瞥了眼桌上堆起来的三个空碗，心道，咱微水城哪个姑娘有她能吃，果然是个庄家村户人。

    “呵呵，”周灵灵贼笑两声，又道，“武哥连记账这种容易活也不让我干！”

    “你会记账？”王大娘惊讶道。

    周灵灵干笑两声，“这个……会一些，一些，我……不大认字。”

    “哦~”

    这一声哦，让周灵灵觉得自己丢了脸面，连喝了两大口玉米粥。王大娘瞧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无妨，无妨，女人家无才便是德。你再说说，你跟着他这段时间还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啊？”周灵灵打了个饱嗝。

    “真没什么？比如，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都没有做过些什么？”

    两个人的时候……周灵灵眼前浮现出一些场景，轰的一声，脸红了。

    有猫腻！王大娘暗道，自大佟家那女的跟着姓徐的走了之后，他儿子简直叫守身如玉，以前吧，他上云雨楼去找姑娘，她恨不得打断他一条腿，而现在，他日日守在家里，即便偶尔去趟云雨楼，也会赶在她入睡之前回来。

    难道憋的不心慌吗？王大娘看着现在片女不沾身的儿子，简直愁死了！如今，他居然放了个女人在身边，这女人虽说模样不算出挑，但胜在心思淳善，与那个女人还是有三分相似的。她不信，日日带着这么个姑娘在身边，他儿子就不会动心！如今看周灵灵的情状，只怕她多年的愿望就要成真了。

    其实吧，周灵灵脸红的事情，与王大娘想的想去了十万八千里。周灵灵脸红，是因为她心里藏了小心思，都与那事事胜过他们村儿教书先生的武安良有关。她跟在他身边，亲眼看见他处理事务时候的果断聪颖，也亲眼看见他对待自己兄弟时候的义气坦诚，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不好女色。周灵灵想他们村儿但凡有几个钱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连他伯伯，地里庄稼多收了几担粮食，都寻思着娶房小妾。而比他们村儿村长还有钱的武安良，没娶老婆不说，还不到外边去找女人。周灵灵记得第一次跟他去那个啥青楼的时候，那些客户个个都叫了美女相伴，就他端着酒杯，对殷勤的漂亮姑娘不屑一顾，反而处处顾虑她这个小跟班的感受。周灵灵说不出当时的感觉，就觉得这个坐在满室红粉中的男人周身闪着光芒，硬生生占据了她眼睛中最美好的处所。再后来，就是他那个叫小乔的曾经为了他老婆将她不愿收留她的人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下一屁股的债，他听说了，不等小乔开口，就叫她去钱庄取了银子，给小乔送去。那几天，为了找到骗小乔钱的那伙人，他几天几夜都没睡觉，一边派人出去打听，一边根据小乔那堆账簿查询蛛丝马迹。周灵灵心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是要舍下他一个人辛苦熬夜，又不符合她的性子，于是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烧烧茶水，做做点心，有天晚上她实在熬不住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她闻着衣衫上他的气息，心跳不止。从此，便开始留意他的一切，越是留意，越是觉得他与别人不一样。

    周灵灵神思恍惚，王大娘越瞧越有戏，抓住她的手道，“灵灵啊，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很好，他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既然如此，你嫁给他如何？”

    轰——周灵灵脸上的红烧到脖子根，紧张的语无伦次了，“这个……太突然了……我们家就我哥哥嫂子……那啥……”

    “娘，”武安良从门外走进来，进屋去换了件衣衫，出来见老娘笑嘻嘻看着他，而周灵灵通红着脸，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变得很是……羞涩。这情景怎么看怎么怪异，忍不住道，“怎么了？”

    王大娘闻言只顾着笑，而周灵灵的头垂的更低。武安良眉头一皱，催促道，“小乔请你去陆羽楼吃饭，周灵灵，愣着干嘛？快跟我走。”

    “你别凶她啊！”王大娘站起身，走到武安良面前，顺便帮他理了理衣衫。

    “儿啊，你觉得灵灵怎么样？”

    武安良警惕的瞧了他娘两眼，斟酌着语句回答，“除了笨了点，其他没什么。”

    王大娘闻言，可谓是喜上眉梢，急道，“既然你们彼此有意，咱们挑个日子把喜事办了吧。灵灵他们家那嫂子确实可恶，她以后在那个家也过不下去，不如就接来我们家……”

    “开什么玩笑！”武安良唬的往后一跳，皱眉道，“娘，早知道把你身体养好后，你就要来操我的闲心，还不如你老一直床上躺着呢！“

    “王八羔子！说什么瞎话！“王大娘骂着就要去打他。武安良眼睛利索，身体灵活，转瞬便拖着周灵灵走出了武家大门。

    走出老远，武安良突然发现一向叽叽喳喳的周灵灵半天都没吭声，不由的驻足，却发现这妮子低着头，神思恍惚，而那表情也显得很难过。

    “怎么了？“

    周灵灵摇摇头，依旧不吭声。

    武安良后知后觉的发现事情有些不正常。

    “你这表情活像我欺负了你似的，来说说，哥哪些地方不对，惹了姑奶奶生气？还是……”武安良错开目光，“我老娘说了……”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呃——武安良觉得这事甚是好笑，反问道，“那你想嫁我吗？”

    周灵灵想了下，最终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武安良摊摊手，继续朝前走。

    周灵灵紧步跟上，喃喃道，“那不一样。”如果是他想娶她，而她拒绝了他，那么周灵灵想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武安良随口道，“我这人吧，一无是处，不懂得考虑别人的感受，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得不到，忘不了，忒犯贱。你知道微水城的人都怎么说我吗？善尽天良、作恶多端、坏到根儿上了。”

    武安良自嘲般说个不停，周灵灵连插嘴的空隙都没有。一时到了陆羽楼，美酒佳肴，觥筹交错，周灵灵看着武安良大笑出声，喝下一口又一口烈酒，不知为何，心里酸酸的。

    宴席散后，已经是月上中天，清辉洒在甬长的微水街头，安安静静映出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武安良身上有股浓烈的酒气，熏的滴酒不沾的她，有些神志不清。

    “那要是我不介意你的不好呢？”

    武安良像是没听见，继续朝前走。周灵灵一时冲动，跑到他面前，目不转睛盯着他，将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不介意你的不好又会如何？我与你相处这段日子，觉得你这人孝顺母亲，对朋友义气，心也很好。我一个人来到微水，人生地不熟的，人人都嫌我钱少，将我往门外推，只有你给了我一席之地。还处处帮助我，不嫌我没能力，让我跟在你身边做事……我觉得你是个顶顶好的人……”

    “所以？”

    “所以我……”周灵灵脸红了，她一向胆子大，而这种时候，女孩子固有的矜持让她羞红了脸颊。

    武安良叹口气，道，“你看见的是现在的我，若是五年前，或者更久，想必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五年前？”

    武安良点点头，“是啊，五年前。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顺着我顾着我，哪怕有一丝的违背，我都不甘心。结果因此而伤了一个人，伤她至深，哪怕我倾尽所有都没法弥补。”

    “你伤了谁？”周灵灵很是忐忑，无端觉得她来晚了。

    “一个将我变成现在这样的人，一个改掉我身上的陋习，将我变成现在你口中那个好人的人。她让我变好，最后却不要我，我伤的便是这样一个人。小妮子，若是你五年前来到微水，或许，你也会和她一样，恨我至深。”

    “可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啊！”周灵灵道，“得不到，忘不了，或许你说的对，但是我阿公常常教我，要珍惜眼下。眼下我遇见了你，觉得你很好，这样就可以了，过去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我不曾经历过，所以无法产生共鸣。”

    “珍惜眼下？”武安良嗤笑一声，道，“我得想想。”

正文 徐彦修（番外）

    徐彦修（番外）

    “文大将军辛辛苦苦推上龙座的皇帝简直是个草包，辅一登基，不想着稳定朝局，安抚民心，反而去干那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丑事，真真是丢尽了他爹文皇帝的一世英名。”

    “可不是嘛！茂古三城啊，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手一挥，就把繁华堪比京都的茂古三城拱手送给敌国。我要是他老子，不气得从坟墓里头钻出来才怪！”

    “咳咳咳，两位兄弟无须这么说。若是没有他这糊涂行径，你我都还在西蜀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头混饭吃，哪有机会到这个新天地开创事业。他现在也被朝臣们赶下台了，咱们用不着替宛南人操心。”

    “也是，现在文大将军当了皇帝，茂古城里头的宛南人走了个干净，把好好的城池留给我们西蜀人来经营。朝廷为了让我们安心西迁，特别下了政令，免我们税赋，如今我们过的确实比在老家自在富于多了。”

    “可不是！来来来，为了这自在富裕，咱们敬这糊涂皇帝一杯。”

    “哟，兄弟，难道你也糊涂了，这里是茶楼，只有茶没有酒。”

    “呵呵，糊涂了糊涂了……”

    以上对话，出自享誉茂古全城的茶楼“西江水”。西江水这名取自陆羽《茶羡歌》“惟羡西江水，曾向金陵竟陵城下来。”招牌上自己飘逸，能看出魏晋时期的风采。茶楼门口，时常站着个穿红衣的男子，少年身子大叔脸，钉马掌很有一手，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愿意请他定副马掌，方便行路。茶楼里布置雅致，茶香四溢，四周墙壁上，垂挂着书画字迹，浓墨淡彩，意境悠远，却都没有落款。私下有人说，这些字画出自茶楼老板之手，不过许多人都不信，那茶楼老板看起来像清雅书生，可是他本质上是个大夫，配什么药膳到是在行，而若说到字画，那就不一定了。你没看见他开的方子上，龙飞凤舞，除了药堂里的掌柜，谁都看不出写的是啥。若强说这些字画出自他之手，那还不如说是这店里的老和尚。西江水与一般茶楼比起来，有个非常特别之处，就是茶楼里住了位得道高僧，讲的经文就连茂古县令他娘都赞不绝口。城里的那些夫人常常带着自家小姐上门来听老和尚讲经文，这也为茶楼凭白添了桩女眷的生意。老板娘烹煮的“百花盏”，“五色果”这类花茶，大多被这群女人消费了去。提到老板娘，就不得不提她那一手茶道功夫。享誉整个茂古城的“云雾莲”、“孔雀点”之类的茶艺，都出自这位老板娘之手。

    老板娘擅长茶道，人也长的清秀可人，温柔细致。城里的文人学士聚会，常常邀请她去当场煮茶，并以此为一雅事。对此，老板娘到没什么，可是他的大夫相公却耿耿于怀。

    这天，茂古城的大才子白华与三两好有上西江水聚会，切磋学问。按照惯例，也邀请了老板娘。

    文会都有一个主题，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才子白华站在青青案边，当场定下以茶为题，不拘格式，不拘韵律，赋诗一首的规矩。

    “至于时限嘛，”白华坐到青青身后，捻起案桌上的茶杯嗅了嗅，道，“就以一壶茶的时间为限吧。”说着睨了青青一眼，哑声问道，“你说好不好？”

    白华年少风流，是茂古城出了名的风流才子，且自恃与众不同，喜欢做些与人不同的破格之事，这其中便包括调戏有夫之妇。这次，他瞄上了眼前这个据说与夫君恩爱非常的茶楼老板娘。

    青青欠身颔首，不卑不亢，“青青不会作诗，也不知道怎样是好，怎样是不好。”

    “青青……”白华呢喃着，“可是杨柳青青江水平的青青？好名字！”

    青青抿嘴一笑，“白公子也说好？”

    “当然好，那末一句，道是无晴却有情，怎会不好呢！”

    “青青不懂末一句，不过我家相公也说好。”

    “是么？想不到他一个大夫，也懂这些。”

    “他懂不懂我不知道，反正啊，”青青稍稍朝后退了退，与白华拉开距离，笑道，“他常说，白菜叶上的菜青虫，吃的少，睡的多，又圆又嫩，甚好养活。白公子说的是这意思吗？”

    嘎——白华张着嘴，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

    房间里其他几位书生闻言都笑了起来，指着白华，那意思是牛头不对马嘴，你小子一腔心血可见是对牛弹琴了。

    白华讪讪的挥挥手坐起身，觉得跟一个村妇坐一起，白白拉低了自己的身份。恰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身材欣长，气质清华的素衣大夫。辅一进门，视线便胶灼在白华身上，待看清他与青青之间的距离，素衣大夫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随后无视白华几个有名才子，径直对青青道，“我正找你呢！”

    “怎么了？”青青边问边起身。徐彦修面不改色道，“想你了！”

    呃——太直接了吧。白华等人虽说大胆，却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接调戏过女人。闻言，个个愣在当场。青青脸红了红，嗔了他一眼，与白华诸人告了罪，拉着徐彦修的手匆匆逃出来。

    离了众人视线，青青松开徐彦修，扭捏道，“才片刻没瞧见，就想我啦~”腰肢撞了撞徐彦修的胳膊，青青羞涩道，“想我什么了？”

    徐彦修很是惊奇的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推开她，道，“站好站好，谁想你了。抽的哪门子疯！”

    青青一下子炸开毛，“我抽疯！你刚刚不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和我装糊涂是吧。”青青磨着牙齿道，“徐彦修，你再和我装糊涂试试。”

    “我本来就糊涂。这话可是你昨晚上说的。”

    昨晚上……青青眼前浮现出昨晚和徐彦修在床上的情景，他欲和她缠绵，而她气他与女客人眉来眼去，于是装糊涂装不懂，败他兴致。没成想，他报复的这么快。

    “你……醋了？”

    徐彦修眼皮一跳，强硬道，“我从不屑于吃醋。微水那一摊难事儿我都不稀罕吃醋，更不要说是这乳臭未干的白大才子了。”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长长的马嘶，接着传来白大才子一声惨叫。青青身子越过栏杆朝门外张望，却见卫红衣扛着柄锤子慢悠悠踱进门，抬头看见他们俩，摸摸鼻头，面无表情道，“一颗钉子十两银，记得付钱。”说完，头也不抬的去了后院，身后白公子的惨叫声和他同伴的呼救声此起彼伏，甚是凄惨。

    青青回头扑哧一笑，“不醋不醋，徐大夫从来不吃醋。”她笑的毫不掩饰，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闪闪发亮。那得意的小模样，气得徐彦修牙痒痒。瞥见四下无人，一把拉起她，转身旋进屋，抵在墙上，居高临下盯着她道，“还笑！”

    “咯咯……”青青不顾他的威胁，径直笑个不停，“徐彦修，你也有今天……唔——”后面的话，被他噙进唇舌尖，辗转反侧。青青推了两下没推开，也就容他去了。却不想，这一纵容，让他越发放肆。抵在腹间的灼热让青青心慌意乱，辅一得到自由，她亟不可待道，“喂，松开，这里……这里不行啦！”

    “为何不行？”

    徐彦修的声音沙哑而性感，眸中发出势在必得的危险信号。青青努力集中溃不成军的理智，喑哑道，“这是待客的雅间，而且……现在，是……是白天……”

    徐彦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微微松了手，青青以为他要放开，出了一大口气，却不想，他的吻又铺天盖地的倾覆下来，“管他呢！”

    “喂，徐……彦修，彦修……”

    “青青，我想你了，真的想。我们已经好久没有……”

    伴随着他的低喃，从衣襟下摆伸进来一只手，沿着脊背急切的画上肩头，复又绕过腋下，穿到胸前，覆上酥软的那一刻，青青的呼吸都快停止了。这么大胆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过，感到又害怕，又刺激。青青愣神的时候，被他掐着腰肢提了起来。她尖叫了声，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视线对上他不含好意的笑，俏脸通红。羞涩的闭上眼，吻上他的唇，回应他此刻爆发的激情。

    屋中两个人忘我交欢，而屋外，一个小女孩从楼梯口爬上来，圆滚滚的身子裹在桃红的衣服裙子中，玉雪可爱。小丫头站在走廊行，咬着手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神思苦恼。忽然听见一声呻吟，小丫头眼睛一亮，裂开嘴巴，摇摇摆摆朝其中一间雅座跑去。只是还没跑到门口，半道上便被空中伸出的一只大手凌空抱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儿，最后竟落到了房顶上。

    千里城郭，万里长江。茂古城的风貌尽收眼底。

    小丫头像看惯了这景致一般，灵动的眼睛在这美景上略作停留便毫不留念的回头。身后，一袭红色衣衫的大叔定定注视着她，眨眨眼，将一指放到唇上，“嘘——”

    “嘘——”小丫头有样学样，短短的手指也放到红红的菱唇上，笑眯眯嘘了一声。

    楼下，佟婆婆拿着根擀面杖，正在四处找她……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鸟，完结鸟。写下最后一个字，心里空落落的，从5月到现在，四个多月了，终于完成了这篇文。在写作的过程中，出现过断更，重写等不好的事情，虽然如此，大家没有对此表示不满，反而尽力的包容我，这让十里非常的感谢。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理解和支持，也谢谢大家陪十里走到现在。十里不能说这文写的有多好，但是十里尽力了。

    再次鞠躬致谢。这是偶写的第二个故事，未来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事，希望都能获得大家的青睐和参与。下一个要填的坑是《寡妇》，我知道有许多读者都等着这篇文，我自己也很希望早日完成它。不过，实在抱歉的很，我的下月计划已经排出来了，将以严峻的考试为主。我天生不是个擅长考试的人，所以很忐忑，为了能够通过考试，在此，特向所有的读者和关心我的朋友请假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将断网，专心备考，希望大家理解。一个月之后，也就是是11月，我会回来继续写文的。再次致歉，感谢大家，并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

    另：千万不要抛弃寡妇哦，它只占了姐们们收藏夹很小的一部分，我不会坑，我会回来滴，等着偶~~~~

    十里于2011年9月25日一个不知名的小城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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