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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家金屋彪悍娇 ... 
 
 
　　第一章——谁家金屋彪悍娇——“你不把我磨死，就不会善罢甘休！”宋之徽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夏至到，蝉始鸣，天际乌鸦鸦的浓云翻滚，清凉殿外的一池粉白清莲，已然半绽半敛，圆荷吐露着芳香，映着殿阁间高树苍苍，愈发显得清凉殿阴寂寂。
　　
　　这一日，正是夏至之日，文武臣工放假三日，宫眷命妇依循旧例入宫，做了绣囊和彩扇奉上。
　　
　　秋凉殿本是佑嘉太后的夏宫，殿阁外面是竹木铺就的长廊，架在波光凛凛的荷池之上。
　　
　　长廊上，已经坐满了京都各家命妇夫人和闺阁千金，衣饰打扮无不明丽夺目，一派花团锦绣的繁丽景象。
　　
　　长廊的尽头，放着一架紫檀木屏风，大幅画绢上绘着千树万树雪白梨花，屏风之侧，空空闲置着一张绣榻，大约是佑嘉太后的位置，正在静待这一位母仪天下的贵人就坐。
　　
　　宫眷命妇们闲话了一番彼此的衣饰脂粉，齐齐开始打量着空荡荡的绣榻，声音低低地交谈。
　　
　　“听说了没，今天，她要来？”压低的女声，带着小心的询问。
　　
　　“谁？”
　　
　　“还会有谁？当然是被宋大人给宠到没边的……！”
　　
　　她还没有说完的话，已然在众人齐齐的“嘘”声示意中停止。
　　
　　在京都之中，不小心议论了陛下，也许不算什么大事，因为他虽然贵为九五之尊，然而不过只是个七八岁的幼童；多多少少也会有人嘲讽过佑嘉太后，因为她名义上是国母，看起来尊贵无比，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可怜寡妇。
　　
　　独独只有这一位宋大人，连沾都不能够沾上，人人避讳不已。
　　
　　京都之中，除了宋之徽，还有谁会被称为“宋大人”？
　　
　　年轻的摄政大臣，手握权柄，独揽朝纲，心腹遍布朝堂，嫡系重兵把守京都，是真正手握重权的人物。
　　
　　简而言之，摄政大臣宋之徽，是京都真正的主人，是这一片江山上真正的掌舵者。
　　
　　而，被摄政大人给宠到没边的，除了博陵顾家的千金顾妩，还会有谁？
　　
　　博陵顾氏式微零落，一年前，整个家族已经全部迁回故乡，只有一个女儿顾妩，没名没分地住在宋府，妻不像妻，妾不像妾，听说偏偏娇纵得宠得厉害。
　　
　　京都世家之中，人人都知道顾妩的存在，只是她从来深居简出，并不曾抛头露面，显露在众人面前，因此，反而越发引人瞩目。
　　
　　佑嘉太后从殿阁之中出来，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姿态端庄贞静，闲适含笑面对贵妇宫眷的行礼。
　　
　　此刻，寂寂阴天欲雨。
　　
　　不多时，已经雨丝缠绵起来，微小的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湖面上一一风荷举，水晕清圆，立在木廊之上听雨的宫眷，听见殿门前传来的脚步声，齐齐转过头去。
　　
　　沿着清凉殿前的雪白台阶，有一位身段纤柔的少女拾阶而上，乌鸦鸦的发髻上，簪着一排玉色茉莉小花，穿着一件纤秾合度、极其修身的烟青色绉纱罗裙，纤腰盈盈不堪一握，似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折断在风里，裙角缀满密密麻麻的玫红色蔷薇，裙摆像喷墨一样洒开，行步之间，花苞宛如愈放。
　　
　　她微微侧头，回应众人的打量，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肌肤玉石般盈洁，柳叶眉下，墨玉点瞳晶亮，唇角弯了一弯，却不似微笑，脸上神色似喜非喜，似恼不恼。
　　
　　这就是顾妩吗？
　　
　　被权倾京都的摄政大人宋之徽给宠到没边的顾妩？
　　
　　京都世家中，美人众多，她并不算顶尖绝色，纤柔面庞，本应该惹人垂怜，她的神色却带着乖张桀骜之意，给人傲慢嚣张之感。
　　
　　命妇宫眷略略退后，让出中间一块空旷之地。
　　
　　顾妩处之坦然，既不曾含笑感谢，也不曾屈尊退让，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径直走到长廊尽头屏风前的绣榻上坐下。
　　
　　佑嘉太后还站在绣榻旁边，不曾就坐，顾妩既不曾先向她行礼，又僭越坐到主位，失礼至极。
　　
　　纤柔少女侧头，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轻轻低声“啊”了一声站起，对着佑嘉太后曲膝行了一个礼：“给太后……”仿佛心不甘情不愿，勉勉强强吐出：“给太后……娘娘行礼！”
　　
　　还不曾等到这一个异常贞静的年轻太后的回应，顾妩已经坐回绣榻，侧头对着佑嘉太后含笑，声音脆生生的如春莺啭：“太后！站着干什么？怎么还不坐下？”
　　
　　她这样反客为主无礼，姿态却落落大方，显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不顾伦理纲常。
　　
　　面面相觑的命妇内眷，默契地彼此对视，心中虽然不满她的嚣张无礼，却都没有吭声。
　　
　　“真无礼！除非你做了清河宋氏的夫人，否则也不过只是个笑话。可笑什么都不是，还这样大张旗鼓地炫耀。归根到底，你，也不过只是一只被宋大人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成了一只闪闪发光的凤凰了，以为人人都要仰慕你！”
　　
　　静默的人群中站出一位千金，脸带嘲讽地笑看顾妩，打破满室寂静，她穿着一身明亮的红衣，浓眉大眼，透着闺阁之女之中，少有的英姿飒爽，不愧是将门之女。
　　
　　这一位勇气可嘉的千金，是傅作荣将军唯一的女儿傅以兰，她的父亲傅作荣，手握重兵，算是宋之徽嫡派中的嫡派，心腹中的心腹，仰仗着傅将手下的兵力，连宋之徽也不得不给面子，难怪她会这样不留情面。
　　
　　长廊之上一阵寂静，只有雨丝打在湖面的滴答声。
　　
　　傅以兰挑衅地看着顾妩，她知道宋大人宠着顾妩，在她看来，顾妩也不过只能够算是中上之姿而已，不过只是一个以色伺人的下流胚罢了，想必摄政大人再玩弄她几天也就厌倦了。
　　
　　傅以兰娇斥：“等一会儿，我去清徽殿见大人，一定会记得跟他说一声，你，可真是给他丢脸！”
　　
　　宋之徽处理政事的清徽殿，都可以让她随意进出了！
　　
　　顾妩只觉得胸口莫名一闷。
　　
　　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原来是宋之徽的新欢，怪不得方才傅以兰的娇斥里，还带着一点得意的撒娇撒痴。
　　
　　“原来是傅小姐……”顾妩只觉得心中莫名有怒火起来，她微微侧头，没心没肺地冲着她粲然一笑，不过一瞬，灿如春花旋即已换成冰冷，突然剑拔弩张，“我管你贵胄之女，名门千金，我管你是宋之徽的旧爱新宠，谁要是在我面前晃来荡去，我就一剑毙了她！”
　　
　　她的脾气向来不好，在宋府又向来嚣张跋扈惯了。
　　
　　众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顾妩提起绣榻边插花的青瓷旧瓶，就往傅以兰的脑袋砸去。
　　
　　瓷瓶“哗啦”一声落地，碎裂成一片一片。
　　
　　傅以兰的额头殷红一片，血丝涌出，渗透了半边额角。
　　
　　宫眷命妇乱成一团，有拿帕子来捂的，有唤宫女来敷药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片嘈杂。
　　
　　人声鼎沸的喧嚣中，突然传来清冷的男声：“顾妩，你在哪里？”语气冰冷，却隐隐带着焦急，竟然是摄政大臣宋之徽。
　　
　　宋之徽只着一抹墨蓝布衣，这一位年轻的摄政大臣，周身不见任何修饰，星目之上，剑眉紧锁，眸光流转之间凛凛阴冷，令人不敢逼视。
　　
　　他避过人群拥挤，径直抓在顾妩的手上，握紧。
　　
　　“发生什么事了，太后？”他虽是问的佑嘉太后，目光却只是盯在顾妩脸上。
　　
　　一位是傅将的掌上明珠，一位是摄政大臣的金屋藏娇，都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人物，这一位贞静的年轻太后，迟疑了一下，小心斟酌。
　　
　　“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两位小姐言语之间发生一点误会……”佑嘉太后偷偷看了宋之徽一眼，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不豫，缓缓吁出一口气，“想必傅小姐敷过药后，也没有大碍……”
　　
　　傅以兰敷好药，一只手捂住额头的巾帕，另一手指着顾妩：“她对太后无礼矜傲在先，对我言行无状在后，她竟然用花瓶砸我的头！大人，你要为我秉公做主！”
　　
　　傅以兰将门之女，本性很是直爽开朗，因为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语气就不免带着一点娇嗔，听起来反而像是撒娇乞宠。
　　
　　宋之徽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顾妩，她正一脸无所谓，他心中明了，却只有无可奈何。
　　
　　方才，他在清徽殿处理政事，听到来报顾妩已经进宫，他捧着卷宗，生生地再看不下去。
　　
　　做主？
　　
　　要怎么做？
　　
　　把顾妩压在墙壁上，狠狠地吻死她？
　　
　　宋之徽余光瞥过傅以兰受伤的额角，在他心中，若不是忌惮傅以兰是傅作荣的女儿，傅家有自己仰仗之处，连与之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
　　
　　宋之徽看向傅以兰，脸上不动神色，脸色却稍稍和缓了一点：“傅小姐，既然受了伤，就不要拖着，快叫御医过来看看！可不能够马虎！”
　　
　　被心上人垂怜，傅以兰只觉得心中一阵甜甜的，对着他笑得越发温柔娇羞。
　　
　　宋之徽拽住顾妩的手：“闯了祸，让各位夫人见笑，罚你回家闭门思……”
　　
　　砸得傅以兰头破血流，只是回家闭门思过的惩罚，宋之徽已经护短到狭隘的地步，然而，偏偏有人不领情……
　　
　　他“闭门思过”四个字，还不曾说完，顾妩已经曲膝，直愣愣地似要在傅以兰身前跪下：“哦……原来是宋大人心坎上的人，请傅小姐宽恕则个，原谅我没有带眼识人！我这就给你这一位尊贵的千金，负荆请罪……”
　　
　　她身前的地面上，俱是碎裂成一片一片的瓷器，棱角分明，锐利扎人，她就想这么跪下去。
　　
　　宋之徽只觉得心头狂跳，她本是个娇气怕疼的，有时候磕着碰着，不小心扎了手，都要呼痛几天，性子又倔强乖戾，哪里是会服软的人。
　　
　　她到底是又恼了，然而恼归恼，又怎么会作践自己的身体，不过是发作给自己看罢了！
　　
　　宋之徽虽然一片清明，然而心中所有的从容不能自控地消失，再不能够冷静，一把揽在她的腰上，把她紧紧地拽回自己的怀中才放心。
　　
　　“你不把我磨死，就不会善罢甘休！”宋之徽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在她的耳畔，咬牙切齿，恨恨的，低声——语调里，竟带着无可奈何的包容；是训斥，却分明旖旎柔情；排山倒海而来的挫折感，夹杂着无垠的纵容。
　　
　　长廊之上寂静无声，宋之徽的声音虽然低低的，依然清清楚楚地漏入命妇们的耳中。
　　
　　宋之徽以刑官出仕，铲除异己心狠手辣，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平日里最是疾言厉色，高高在上，不容侵犯，又哪里会有谁见过，他这样情绪复杂，心潮起伏，甚至有一点温柔的时候。
　　
　　始作俑者顾妩，诡计得逞，乖乖地任由宋之徽牵着自己的手，朝着殿门口扬长而去，回首以挑衅的目光直视着傅以兰，丝毫不掩饰得意和嚣张。
　　
　　傅以兰只觉得顾妩的目光中，都在诉说着“你不过只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将门之女从来被捧在手心，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的，只觉得这一次的憋屈，是不曾有过的屈辱。
　　
　　傅以兰扔了额头的手帕，只任由药粉纷纷落下，追过来，一手扯住宋之徽的衣角：“大人……”
　　
　　宋之徽回首，眼神却越过她，落在屏风上绘着的梨花之上：“怎么？我已经替她向你致歉，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曾！”眸光流转之间，是冰河决堤般的清冷。
　　




2

2、京都最虚荣的女人 ... 
 
 
　　第二章——全京都最虚荣的女人——明明在她身上用的心，都已经可以再建起一个王国。
　　
　　宋之徽回首，眼神却越过她，落在屏风上绘着的梨花之上：“怎么？我已经替她向你致歉，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曾！”眸光流转之间，是冰河决堤般的清冷。
　　
　　方才缠绵的细雨，已经停止，微雨不过略略浸湿了石板，点滴雨珠盈盈沾在草木枝叶之上，整个园子都青碧碧起来，越发映得青苍色的天空阴寂寂的。圆荷吐露出来的清香，便也变得浓郁黏人起来。
　　
　　宫眷命妇站在清凉殿外的长廊上，隔着翠绿如盖的满池荷叶，隔着暗香涌动、别样红的荷花，可以看见宋之徽拖紧顾妩一手，牵着她步下雪白台阶，踏在高树之下的石板路上。
　　
　　方才，她们亲眼看见这一位年轻的摄政大臣，站在他的身边，只会觉得他神色冷淡，喜怒难测，眸光慑人，让人不敢轻举妄动，抑不敢随意亲近。
　　
　　然而，隔着荷池看他，碧青色高树浓荫之下，宋之徽一抹蓝衣，缓缓慢步，英气逼人之外，反而是闲适从容，侧头仰视云际，隐隐却有忧郁。
　　
　　石板路上隐约有落花满地，宋之徽突感顾妩挣脱了自己的手心。
　　
　　她甩开他的手，语气不阴不阳，冷冷的：“清凉殿有多少千金等着看你！宋之徽，你出来做什么？也不怕她们芳心受损，娇容委屈？”
　　
　　她侧头说话，眼角就微微上挑，颦眉娇嗔，说不清楚真是恼怒，抑或只是兴之所至发脾气。
　　
　　宋之徽希望，多多少少，她的恶劣，会因为真心的嫉妒。
　　
　　他在心底，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你既然打算出来，我若还在那里多留一瞬，只怕你的脸色会更加难看；我又哪里敢挑战你的权威，无视你？
　　
　　她本就多思虑，他只唯恐她不痛快太过，又哪里能顾得上注意别人，谁管旁人委屈不委屈。
　　
　　宋之徽不答，只停下脚步，静静地直视她。
　　
　　顾妩只觉得他的眼光火辣辣的，一张英俊的脸庞挡在自己的面前，她有点失神，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不停眨着眼睛逃避：“宋之徽，你干嘛……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我喜欢看你瞪我——”宋之徽的唇角，隐隐漏出一点笑意，稍稍驱走一点他脸上的冷淡，竟然就有了柔情万丈的旖旎。
　　
　　顾妩心中一动，再开口却是凶巴巴：“哼……竟然有喜欢被瞪的人……活该你被揍！”握紧粉拳，在他的身上一阵拳脚相加。
　　
　　宋之徽只怕她滑到，反而小心翼翼，紧紧抓住她的两手，任她在腿上一阵乱踢，心里窃笑愉悦。
　　
　　他七倒八歪的模样，又哪里有一点人人惊惧的摄政大人的威严。
　　
　　清凉殿之上，众命妇宫眷愕然，千金贵女的眼光，艳羡夹杂着嫉妒，对着顾妩射出一支一支冷箭。
　　
　　顾妩大约已经习惯，并不会觉得后背冷嗖嗖，任由宋之徽牵着手步过浓荫，转入两旁满是花树的小径。
　　
　　宋之徽看着顾妩，她烟青色的裙摆上，缀满环绕的玫红色花苞，与花树上的繁密蔷薇花相映照，这并不是她最明媚的裙子，她有几个屋子的华丽衣裳。
　　
　　全京都，再不会有比她更虚荣的女人。
　　
　　她脸上的肌肤本就盈洁，又因为长日不出门，越发白到透明，突然沉静下去的脸庞，不过一掌可以覆住。
　　
　　她拈了一朵花，揉碎，又不满意地扔在地上，脸上厌嚣之色突起：“我要去清徽殿！”
　　
　　因着陛下年纪尚小，宋之徽大事小事一把抓，政事繁忙，又时不时地要与文武百官议事，宫中特地收拾出一个殿阁，供他处理政事和休憩之用，名字就叫做“清徽殿”，取他出自清河宋氏，名“之徽”之意。
　　
　　她并不曾在宋之徽的事情上用心，宋之徽看了她一眼，还来不及开口。
　　
　　“怎么，傅以兰能去，我就去不得？”顾妩的情绪倦倦的，声音厌厌的，“只许你们暗度陈仓，孟光偷接梁鸿案！她不过你同僚的女儿，我至少是你家金屋藏的娇！”
　　
　　她的态度，多多少少像是在吃醋，他本应欣喜若狂，然而，宋之徽的挫折感，难以言表，难道自己对她的种种，在她的心中，只配用一个“金屋藏娇”概括吗？
　　
　　明明在她身上用的心，都已经可以再建起一个王国。
　　
　　偏偏她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敏感得厉害，她本就活在他小心翼翼构造的世界。
　　
　　宋之徽心中激荡万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唯恐又招惹起她的狂性，下意识的、不忘记急匆匆的解释一番，用词却是斟酌了，再斟酌：“傅以兰只是跟着傅作荣来过两次，妩妩，你别多心！”
　　
　　顾妩俏生生扭过头去，挥开他的手，闷闷地轻哼一声：“哼，我算什么？不过是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罢了！多心？我哪里有资格，可不配做那多心的人！”
　　
　　清徽殿小小一间殿阁，坐落在高树浓荫之中，殿阁后面是一片碧绿芭蕉林，殿前却是一片白茶，茶花开得频繁，花期又长，此刻清徽堂前是一片雪白的香雪海。
　　
　　外殿空旷开阔，一扇扇大幅窗户洞开，风起云涌间，花香肆意涌进来，宋之徽喜静，清徽殿本就幽静，殿内坐着几位属官，正埋首在手中的卷宗，抑或压低了声音商谈，突然听见殿门外传来的脚步，其中夹杂着衣裙的窸窣声，齐齐抬起头来。
　　
　　摄政大臣宋之徽，挽紧一位丽妆少女进来，他平常很是疾言厉色，让人敬且恐惧。
　　
　　众大臣急忙齐齐战战兢兢地站起问好。
　　
　　这一日，这一位年轻摄政大臣的神色，对比往常，却是异乎寻常的柔和，站在他身边这一位少女，身段纤柔，姿容明媚。
　　
　　众大臣都在心里猜疑，难道这就是那个传说的顾家千金吗，然而非礼勿视，他们又齐齐低下头去，以示避嫌。
　　
　　“都坐下吧！”宋之徽轻轻吐出一句，旋即携着少女的手进入内殿。
　　
　　顾妩好奇地四处打量，内殿略小一些，右侧整面墙，俱放着书架，一只一只书架排开，层层叠叠地累放着典籍，另一面却是打开的大幅长窗，正对着满园灼灼的白茶花，长窗前，放一张大书桌，卷宗叠起半座山高，此外还有一张长榻，榻上安置了一些寝具，又放着一张矮几。
　　
　　宋之徽坐在书桌前，眼前面对的明明是白茶如雪，一朵一朵花瓣宛如白瓷碗口大小，正是怒放极妍的时候，他却没有观赏的心情，只暗暗侧头，用余光去瞥顾妩。
　　
　　深色木架已经陈旧，颇有一点年头，表面斑斑驳驳，书架高至殿顶，顾妩正蹲坐在书架底下，去瞄最底层的书籍，她懒洋洋地伏在那里，越发显得身形纤柔，似乎没有了平时张牙舞爪的骄嚣。
　　
　　坐在外殿的臣子内监们，只能够透过门看见宋之徽的侧脸。
　　
　　他缓缓缓缓地含笑，笑得极淡极淡，素来淡漠的脸上，意外地有了缱绻，他本就长得好看，脸庞就带上了浅浅的光晕，容光耀眼过窗户外面整片的雪白茶花。
　　
　　不过一瞬，那一些笑，已经一隐而逝，仿佛只是幻觉。
　　
　　不过片刻，傅以兰就急匆匆地穿过外殿，气呼呼地进入内殿来。
　　
　　顾妩斜斜靠在书架上，看着傅以兰——她倒是熟门熟路，驾轻就熟得很！
　　
　　顾妩冷冷嗤笑：“你爹今天却没有来！傅小姐，该不会是来伺候宋之徽的吧？顶着头破血流的脑袋瓜子，你不嫌难看，宋大人也嫌碍眼！这样夙兴夜寐，长日不忘，果真是殷勤得很，用心得很。也对，红袖添香磨个墨，玉手皓腕剥个橘，都是极其淫靡的事情。”
　　
　　垂头在卷宗重的宋之徽，暗笑了一下，“淫靡”，也亏他的妩妩用了这一个词，他知道傅以兰虽然胆子大，个性爽朗火爆有足，言语之上，却只怕不是顾妩的对手。
　　
　　顾妩本就铁齿毒舌刻薄得很，他自己就常常吃她的挖苦，宋之徽私心觉得看她耍嘴皮子也是不错的乐子。
　　
　　傅以兰兴冲冲而来，以为顾妩已经出宫，有满心的话语想要倾诉，乍然见到顾妩，心中不竟一楞：“你，你——怎么在这里？”
　　
　　顾妩直起腰，伸了一个懒腰，闲闲地看了她一眼，语调是一贯的懒洋洋：“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傅小姐不愧是将门虎女，俗话叫母大虫的虎，果然霸道得很！”
　　
　　“只来了一次清徽堂，就嚣张成这样！”傅以兰冷眼看她，竟不掩饰眼神中的鄙夷，她的个子，对比顾妩略高，将门之女从来自诩门第，又是宋之徽最倚重的臣子家的掌上明珠，姿态自然有一点高高在上，不把顾妩放在眼里。
　　
　　顾妩笑眯眯：“不过，不巧的很，今天宋之徽大概不需要你的服侍！”她看向书桌上的一碟梨片，对着宋之徽眨了眨眼，像是无辜稚气女童，“宋之徽，我突然想吃梨子，烦请把碟子递给我……”
　　
　　宋之徽果然慢慢地踱步过来，拿了碟子放在她的手上。
　　
　　顾妩不过是想向她炫耀——你傅以兰自以为，偶而在宋之徽面前斟茶倒水，就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得他另眼相看了，殊不知你伺候他，他伺候我，如此高下立现，你傅以兰不过是我手下败将而已。
　　
　　顾妩甜甜娇笑，手指拈起一瓣梨片放入口中，轻轻地优雅地咬：“我看傅小姐，你心火旺得很，要不要赏你一片梨润润肺，好凉一凉——你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心？我劝你呀，轻松一些，这样介意，又哪里介意得完？天底下，我想来就来，你却不能去的地方，多着呢！”
　　
　　傅以兰的脾气虽有一点火爆，心性也争强好胜，脾气一上来就想“贱人”，“荡妇”乱骂，却又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委实开不了口，只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句：“我哪里去不得？”
　　
　　顾妩把碟子放在案几上，举重若轻，云淡风轻：“比如，宋之徽的床上……”
　　
　　饶是宋之徽再冷静，凝神在卷宗上再聚精会神，也不由地无语，几乎哑然失笑。
　　
　　傅以兰不曾想过，顾妩连闺房之事也会不收敛，肆意到这样的地步：“不知礼义廉耻，你你你……”
　　
　　“我们正想做点不知礼义廉耻的事！”顾妩姿态妖娆地走了几步到书桌边，靠坐在宋之徽的腿上，已然投入他的怀中，似笑非笑：“没有看到我们想亲热一下吗？你你你，你什么……傅小姐，你怎么这么没有眼色，也不知道回避一下。要知道，宋大人脸皮薄，会害羞的！”
　　
　　脸皮很厚的宋大人，只觉得鼻间暗香盈动，顾妩体弱性寒，连夏天的时候，肌肤都比别人凉一点，他只觉得怀中的她，雪肌无汗，腰肢却异常柔软，她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并不多，宋之徽只觉得一阵心神荡漾。
　　
　　他的唇角含了一抹微不可闻的笑意，抬起头直视傅以兰的时候，却已经逝去，语调冷冷：“你退下吧！”
　　
　　怀中的娇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傅以兰，看着她强忍着怒气走出内殿。
　　
　　顾妩状似乖乖的，不痛不痒地再提点一句：“傅小姐，记得，顺便带上门！”
　　
　　宋之徽“啪”地一声，合起手中的卷宗，拥紧怀中的佳人，意外地有了玩笑的心情：“怎么，还不继续……”
　　
　　顾妩侧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亲热！”宋之徽看着怀中的顾妩，她的脸上突然氤氲满红霞，下一瞬，她已经僵硬着身子，从他的怀中逃出。
　　
　　 

作者有话要说：蹂躏霸王！
不霸王者，被宋之徽金屋藏娇，哼^_^




3

3、红尘有幸识丹青 ... 
 
 
　　第三章——人生有幸识丹青——果然二十四孝，扇枕温衾算什么，他只怕卧冰求鲤都不在话下。
　　
　　“不是你说的吗？亲热！”
　　
　　宋之徽看着怀中的顾妩，她的脸上突然氤氲满红霞，下一瞬，她已经僵硬着身子，从他的怀中逃出，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
　　
　　方才，她在傅以兰面前的表演，嚣张大胆，得心应手，然而再装模作样，趾高气扬，底子里，也不过只是一只纸老虎罢了。
　　
　　顾妩跳出几步远，默默垂头，表情似乎有一点局促不安，又怯怯地回首，瞄了宋之徽一眼，似乎想起自己的身份，被他金屋藏娇，自己不过就是娱乐他的一个女人而已，那么这样的亲密，岂非是理所应当、平常至极。
　　
　　宋之徽看着顾妩，她转身慢慢退回他的怀中，一副任由索求的温良驯顺。
　　
　　她到底还是忘不了自己的身份，依仗着宋之徽，在宋府的一角天地生存，多多少少取悦着他，看似被宠上天，看似都要把他踩在脚底了，披着无法无天的外衣，骄矜而嚣张做派之下，不过掩饰着她的真心。
　　
　　事实上，她像任何人一样惧怕他。
　　
　　一时，满室寂静，只有苍青色天间来去的清风，打在高高挑起半卷的竹帘上，拂来窗前满园的花香。
　　
　　宋之徽几近成痴，又一次，被生命中不能够掌控的无力感击溃，什么时候她才能够毫不保留地真正的亲近自己，与自己平等而站，出于真实的性情，笑得真正天真烂漫。
　　
　　会有那么一天，也许……但是不要紧，他从来知道自己的耐心。
　　
　　那一些生长在他心里的耐心，像草木一样，一茬一茬，时不时被她割去，然而终究又会繁盛蓬勃 起来。
　　
　　清风拂进来漫天的花粉，顾妩吸了一点入鼻，不由地打起喷嚏来，一阵一阵，脑袋随着动静，一点一点撞上他的胸口，涕泪交加，俱都是蹭抹在他蓝色的衣襟上，流下一抹湿漉漉的水痕。
　　
　　宋之徽本喜洁净，顾妩意识到自己闯了小祸，怯怯地抬起头歉意地看他，不过一掌可以覆住的小脸上，鼻尖上一抹通红，似乎就有一点楚楚可怜。
　　
　　宋之徽不敢再看，抱过她坐在椅子上，站起身来关上窗户，顿时隔绝了窗外的花香肆意。
　　
　　清徽殿内服侍的内监和宫女们煎好茶，恭恭敬敬地送进来，四个宫女捧着茶点，四名内监捧着茶壶，分别奉上洁净的器皿。
　　
　　顾妩从来不知道给宋之徽送一杯茶，竟然也需要有这么大的阵仗，这样的排场和享受，怪不得人人要为名利争得头破血流。
　　
　　难道皇宫里的茶，竟然有什么独到之处，顾妩心里既这样好奇，不由地就示意内监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她握在手心，在青瓷茶盏中，吹了吹气，突然听见宋之徽说话。
　　
　　“仔细茶烫，你就不能再等一等……”他的声音清清冷冷，漫不经心，隐约有一点生气她的鲁莽，只是他原本背对着她，只在书桌前的卷宗上用功，又哪里会看到她的举动。
　　
　　她呆了呆，待茶凉后饮了一口，在唇舌间细细回味了一番：“是明前龙井吗？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怕还不如我惯常喝的。公公们，你就拿这样的茶叶应付宋大人？”
　　
　　天知道，这已经是皇宫里最好的茶，也不过只招待佑嘉太后和清徽殿，竟然被她嫌弃成这样。
　　
　　如今，摄政大臣宋之徽大权独揽，文武百官只知道附和应承宋大人，各地官员也会跟红顶白，很有眼色。
　　
　　各地送到京都来的贡产时鲜，送到摄政府的，只怕是最好的，皇家反而在宋府后面。
　　
　　这虽然是个事实，众人心知肚明，也不过装作没有听过，装作不曾见到。
　　
　　臣子家惯常喝的茶，竟然要比皇室的更加好，这样的僭越，摆明了就是实实在在的欺君，顾妩却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宋之徽不喜奢华，衣饰用食都朴素简单，偏偏顾妩骄奢无度，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用具服饰无不华丽堂皇，她的生活，本就简单到，只能够沉迷在这一些无聊的细节。
　　
　　听见顾妩这样放肆的话语，内监和宫女们垂首，心中战战兢兢，宋之徽却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在一定程度上，他纵容了这样的僭越。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之徽已经站在她的身侧，声音轻轻的，却无可奈何，她本极伶俐聪明，谁知她是假无意，还是真有心。
　　
　　“既然不好喝，就不要喝了，茶喝多了也不好，你本就脾性凉寒，别又伤了身体！”顺手接了她手中的茶盏，放在书桌上，对着内监宫女示意。
　　
　　宫女内监鱼贯而出，静静推上门。
　　
　　宋之徽含笑看她：“总有一天，我要被你害死？”
　　
　　绣榻上铺着白玉凉席，静玉似能够生出凉凉的烟雾来，顾妩伏在一对青色锦缎靠枕上，枕上绣着一枝紫藤花，真丝柔滑无褶皱，听见声音，抬头看他：“对，我就是历来没有眼色的！”
　　
　　她又怎么会没有眼色？
　　
　　她只怕是太有眼色了。
　　
　　她仰仗着他生存，宛如菟丝花藤蔓缠绕着高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过自负他的地位坚如磐石，固如金汤罢了！
　　
　　※※※※※※※※※※※
　　
　　清徽殿内殿，当朝首相欧阳写，正坐在宋之徽对面。欧阳写状元及第出身，宋之徽进京的时候，他已经为吏部员外郎了，多年相交同僚，宋之徽亲近之人极少，欧阳写勉勉强强能够算得上其中之一。
　　
　　欧阳写不过三十岁年纪，一张刻板的脸，脸色病怏怏的，老成得反而像入定的老僧，一开口却是爆栗子一般：“他妈的，司马战这个动不动两颊通红的将军，怎么好久不见了！我呸，他是死了亲娘，还是埋在哪个窟窿山头了，要不要我替他上一炷香。他妈的，托了老子帮他做事，酒都不请我喝一杯！”
　　
　　司马战是宋之徽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性格憨厚，舞起枪，弄起剑来，明明比谁都彪悍，偏偏动不动腼腆着脸。
　　
　　宋之徽抬手，拿了左侧的印盒：“则书，你又何必笑他！你明明是一位文臣，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随手就来，四书五经烂熟于心，正正经经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当朝一品的宰相，偏偏说起话来，动不动脏话连篇？”
　　
　　则书是欧阳写的表字。
　　
　　说到宰相，欧阳写就有一肚子的火，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把位置让给宋之徽，偏偏宋之徽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自己。
　　
　　每天上朝的时候，偌大一个朝堂，偏偏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宋之徽前面，听着宋之徽一口一句自谦“下官”。当宋之徽谦虚着自称“下官”，在他面前行李作揖的时候，欧阳写觉得文武百官的眼神都要把自己杀死。
　　
　　欧阳写已经无数次要死要活地辞官了，想到这里，欧阳写想死的心都有了，语气可怜兮兮，眼神痛不欲生，盯着宋之徽：“宋大人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容我让贤？”
　　
　　“首宰是第一的文臣，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你忘记我科考三甲不入，胸无文墨，天下的士子是不会信服的！”宋之徽加盖了印，扔了手中的卷宗给欧阳书，“相爷大人，下官们都仰仗着您哪！”
　　
　　欧阳写懊恼，脏话随口而出：“下官个屁！”
　　
　　宋之徽竟然意外地有玩笑的心情：“对，相爷大人，下官我就是屁！”
　　
　　欧阳写惊出一身的汗。
　　
　　宋之徽科举的时候，与人人称颂的状元榜眼探花三甲都无缘，连与偶尔让人心觉遗憾的第四名都擦肩而过，不多不少正好考了第五名，不声不响地做一名小刑官，不动声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扶摇直上起来。
　　
　　谁知他就不是韬光养晦呢？
　　
　　欧阳写呲牙自嘲，不过是倚熟卖熟：“对，你胸无文墨，胸有沟壑吧，我看你谋划人心倒是有一套！”说什么天下的士子不信服，如今各地士子写给宋之徽的敬书，像雪片一样地飞到京都。
　　
　　正在这时，宋府的一名管家长驱直入，在宋之徽面前禀报：“顾小姐今天比往常起晚了半个时辰，早膳吃了一碗红枣粥，心情很好地在院子里放风筝，而后，在书房里抱着一本书发呆！”
　　
　　宋之徽点点头：“很好，你退下吧！”
　　
　　欧阳写已经见怪不怪，只要宋之徽在宫中，不论政事多么繁忙，宋府总会一日三次派人来报告顾妩的近况。
　　
　　宋之徽到底是真的宠她，欧阳写总担心，有一天，宋之徽会毁在她的身上。
　　
　　“顾小姐何曾幸运，能够遇见你！”欧阳写看着缓缓合上的殿门，一阵失神。
　　
　　宋之徽叹了一口气：“你又焉知，认识我，就不是她的不幸？”他抬头直视窗外的雪白茶花，静了片刻，才惘然开口，“红尘有幸识丹青，至少我，很心满意足！”
　　
　　欧阳写想起才认识宋之徽的时候，世家子弟，年少轻狂，本就鲜衣怒马，沉迷在男女之情中，纵情风流，偏偏宋之徽是一个异数，绝迹于风花雪月之地，刑部的同僚私下常常在猜测宋之徽是断袖。
　　
　　谁知宋之徽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就飞蛾扑火，石破天惊。
　　
　　欧阳写情绪复杂：“看你现在的境地，我还宁可你是断袖算了！”
　　
　　宋之徽拂袖站起，顿时冷了脸：“什么境地……”
　　
　　欧阳写自知失语，匆忙从椅子上站起，垂首而立，他虽然是少有的几个知道宋之徽私事的人，又跟宋之徽向来亲密，但是顾妩，就是宋之徽不能够触碰的逆鳞。
　　
　　欧阳写有一点战战兢兢，直至午膳结束，才慢慢地缓过气来。
　　
　　宋府的管家再来：“小姐情绪低落，午膳只吃了几箸面，现在，在房中翻箱倒柜找东西……”
　　
　　宋之徽愣了一愣，推开面前新送上来的半边奏折：“则书，下午只怕要麻烦你！她的情绪波动得厉害，我不放心！”
　　
　　果然二十四孝，扇枕温衾算什么，他只怕卧冰求鲤都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要说：宋大人的耐心是一茬一茬的。
霸王也是一茬一茬的……我坚决要抽打蹂躏霸王！




4

4、不过只是尤物 ... 
 
 
　　第四章——不过只是尤物——宋之徽恨不得把活生生的傅以兰，活埋在城西乱葬岗。
　　
　　等到宋之徽匆匆忙忙回到宋府的时候，顾妩果然已经出门。
　　
　　宋之徽喜形于色的时候少，连发火的时候，也不过面色森冷，然而眸光凛凛，似有杀气。
　　
　　管家婢女跪了一地，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惶恐，不敢抬起头直视他。
　　
　　宋之徽铁青着脸：“一群废物，小姐明明只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么会知道筱家的事情？”
　　
　　整个宋府被拱得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已经几近声息不入。
　　
　　一位管家一边回答，一边浑身颤抖个不停：“侯爷夫人正好也要去筱府贺喜，她上午与婢女谈论间，被小姐听到！”
　　
　　因为宋之徽政事忙碌，又担心家中只有仆从婢女，缺乏一个主心骨，只唯恐他们照顾顾妩不够周到。侯爷夫人是宋之徽母族的一位远亲，出身名门，夫家显赫，因为死了丈夫守寡，被荐过来帮着打理宋府，多多少少担当着照拂后院的职能。
　　
　　“收拾好侯爷夫人的行李，叫她滚回侯爷府去！”宋之徽冷了脸，语气僵硬，“再给我备好马车，我要去筱府接小姐去！”
　　
　　顾妩的二姐顾双，嫁的就是京都的筱家唯一的儿子筱仁，她是顾家庶出的二女，与筱家的亲事，还是顾家没有零落倒台之前订下的，嫁过去三年，都没有一子半息，筱家又是三代单传，筱仁于是迎娶了筱老夫人娘家的一位远房表妹做二房。
　　
　　这位在筱仁面前极其得宠的的二房夫人，进门也不过一年，却生下了一个儿子。
　　
　　一边是已经零落无援的顾家旧妇，娶过来做二房的夫人本也是家世显赫，哪里甘心居在顾双之下，妻凭子贵，又是新宠，趁着这一日，正好是孩子满月的日子，想抬举她做了与顾双平起平坐的平妻。
　　
　　筱府贵客盈门，内眷们在二门下了车轿，在婢女们的引领下走进招待宾客的后院。
　　
　　二门站满前来迎接的管家娘子和仆妇，忙得脚不沾地。
　　
　　顾妩的玫红色呢制软轿，却缓缓而来。
　　
　　轿子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轿子外边站满一层身强体壮的护卫，俱穿着玄色长袍，面无表情，内里一圈则是身着青裙的婢女，把轿子给簇拥得密不透风。
　　
　　筱家的管家仆妇虽然不知道来客，是哪一家的顾小姐，看这样的架势，也知道是显贵家眷，虽然不敢得罪，到底还是拦住这一辆玫红色呢制大轿子，脸上挂着讨好笑脸：“小姐，对不住得很，还烦请在二门下车！今天来的夫人小姐们都在这里下轿！奴婢们这就带着小姐进去！”
　　
　　轿帘动了一动，玫红色的娟纱轿帘，被一只雪白的小手揭起一角，轿中的美人探出半边芙蓉般清丽的脸庞。
　　
　　“好笑得很！皇宫我也是想去就去，车驾长驱直入九重宫阙，难道区区的筱府，我倒需要下轿步行不成？只怕你们拦我不住！”顾妩甜笑，巴掌大的小脸，媚光慑人，满是难以逼视的骄矜嚣张，她对着轿外的护卫们吩咐，少女的声音软软的，柔柔的，说出口却是，“谁若敢阻拦，你们就一剑毙了她！”
　　
　　顾妩收起手，准备坐回轿中，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含笑对着筱府的仆妇婢女嘱咐：“各位婶婶们，且往后面让一让，护卫们都是粗人，刀剑无眼，别不小心割花了脸。你们本就已经徐娘半老，犹存一点风韵，要是再不小心，岂非就是真正的残花败柳了！”说着嘲讽刻薄的话，声音却异常甜美，又看向年轻的婢女，“还有这几位姐姐，也往旁边退一退，我们家的护卫如狼似虎，可不会怜香惜玉，看你们本就长得惨不忍睹，万一不小心破了相，歪瓜裂枣的，岂非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她俏生生地点了点头，示意：“如此，我就先失陪了！”
　　
　　筱家后院正厅两扇红木大门洞开，正厅中，已经坐满了来贺喜的夫人与千金们，她们三五一堆簇拥在一起，喜笑颜开地闲谈，一派花团锦绣的官家气象。
　　
　　不小心抬起头的时候，却见一辆枚红色大轿子缓缓而来，直到正厅门口的台阶边，才停下，成群的侍卫退后，青衣小婢如云一般围拢，俯身揭开轿帘，簇拥着一位紫衣少女出来。
　　
　　顾妩穿一件九层薄纱叠起的长裙，一色浅紫，只有裙角几支深紫藤花，俱是金丝银线绣成，栩栩如生，晶光璀璨，头上斜斜挽着云鬓，簪一朵玉色小花。
　　
　　她在婢女如云般的簇拥中，沿着雪白台阶而上，裙摆层层叠叠，行动间，似把她拢在云里。
　　
　　这样气度万千，排场宛如皇后凤驾，直让厅中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前几日夏至，曾经进宫见过顾妩的命妇，辨认出她来，只在心中暗暗猜疑，顾妩来是为什么，该不会……
　　
　　筱家之所以敢无视嫡妻顾双，也不过是看顾家已经零落，再难起势，宋之徽虽然金屋藏了顾五小姐，宠爱无比，却与博陵顾家老死不相往来。
　　
　　顾妩视若无睹，目光在人群中，径直寻到二姐顾双，未语先笑，却娇娇地带着恼：“姐姐，怎么这么久都不写书信给妹妹！姐姐你可真是无情呀！”她侧头扫了扫座中之人，“怎么不把我外甥抱出来瞧瞧！”
　　
　　顾妩回首对着婢女微微示意，婢女殷勤奉上两椟首饰，一一打开，檀香椟装金镶玉，晶光耀眼。
　　顾妩笑了笑：“些微首饰，还请姐姐笑纳，不算什么，勉强给姐姐添妆罢！”又从婢女手中取了一对金锁，亲自递过去，“一点玩意，给我外甥拿着玩！”
　　
　　她一口一个外甥，顾双既是筱仁正妻，似乎也不算错，却隐约透着别有深意。
　　
　　顾家的二小姐顾双，从小时起，本就是性情极其温顺贤良的人，看着顾妩这样气势煊赫，彩绣辉煌，一时竟没有回过神来，痴痴愣在那里。
　　
　　与顾双比肩而站的一位美貌少妇伶俐地迎上来：“顾小姐太客气了，小孩子哪里当得起！”
　　
　　这一位少妇身穿一套正红外袍，喜气洋洋，正是刚刚生了儿子筱仁的新宠岳氏。
　　
　　顾妩闲闲地斜觑，却是对着顾双：“这位夫人好生眼熟，我倒是不曾见过？”
　　
　　顾双的声音低低的，弱不可闻：“这是姐姐家的妹妹！”
　　
　　“爹爹只生了三个女儿，四姐早死，是个短命鬼，眼前除了我站在你跟前，你哪里还有一个妹妹？”顾妩登时勃然大怒，右手抡起，一掌就甩在筱岳氏的脸上，“我们姐妹说话，几十轮得到你插嘴！看你还敢开口？”
　　
　　恨铁不成钢！恨她任由婆家拿捏！
　　
　　明明那么纤小的个子，手上却有千钧力。
　　
　　筱岳氏虽然只是一名庶女，却也是出身名门，嫁入豪门，养尊处优惯了，又是诧然之间，被打得在激灵灵晃了好几圈，撞在身边的木柱子上，顿时磕出满嘴的血，缓缓靠坐在地板上，语气恨恨的，不甘心：“我就是还敢开口，又怎么样？”
　　
　　正厅中一时惊呆的众人，嚎叫着过去扶起筱岳氏。
　　
　　“不怎么样？我照样老大耳刮子抽你！”顾妩冷笑，“一个妾，生了儿子还想爬上天，正红色你也敢穿出来丢人现眼！越是没名没分的人，越是自视甚高！”
　　
　　堂中拥挤的女眷中站出来一个人，却是傅以兰，语气有一点兴高采烈，恨不得天下大乱：“顾小姐这一次，说的倒是没有错！越是没名没分的人，越是自视甚高，顾小姐自己最了解了！”
　　
　　傅以兰的一番话，暗暗地只寸着顾妩，嘲笑她不过也只是宋之徽的玩物罢了！
　　
　　顿时，满室内眷，寂静无语，不曾看见门边的宋之徽，他一抹蓝衣，静静而立，脸上丝毫不露，心中激荡起伏。
　　
　　宋之徽恨不得把活生生的傅以兰，活埋在城西乱葬岗。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过度哈，言情成分少就不讨喜了^_^不过是为了引出下一章的缠绵激情戏！
哈皮转圈圈中……
缠绵呀，激情呀，你还忍心霸王(⊙_⊙)？
托腮流泪盯着你看！




5

5、他曾对谁好过？ ... 
 
 
　　第五章——他曾对谁好过？——只是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罢了，不追逐在这一段爱里，他自己的自尊。
　　
　　宋之徽只觉得胸口砰然一击，他从来只偏心着顾妩，管她是对是错，管她跋扈还是嚣张，管她撒脾气使性子，一味地只是娇纵宠爱着，平日里，连手指头都舍不得弹她一下。
　　
　　偏偏傅以兰到底狠，打蛇打七寸，一语中的。
　　
　　宋之徽恨不得把活生生的傅以兰，活埋在城西乱葬岗。
　　
　　他明明知道顾妩最介意自己的身份，看着她呆呆站在那里，呆滞了片刻的模样。
　　
　　宋之徽心疼她的心疼，只恨不得以身代受。
　　
　　一众内眷到底都看见了宋之徽，摄政大人不喜出门，除了朝堂和宋府两处，无事几乎绝迹任何其他场地，遑论是现身在臣子的家中，一时不知道该是惊，是喜，是愁。
　　
　　宋之徽的眼里，根本看不见宾客们愕然震惊，根本看不见傅以兰惊喜交加，根本看不见满嘴血痕的筱岳氏，一颗心实实在在，完完全全都在顾妩的身上。
　　
　　一抹墨蓝色身影，静静移到顾妩身畔。
　　
　　宋之徽揉了揉她有一点散落的乱发，不发一语，把她搂入自己怀中，余光瞥见她脸上泪意盈睫，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偏偏她执念成这样，明明只有她嫌弃自己的份。
　　
　　宋之徽的杀伐决断，又岂非会用着无知妇孺身上，他是连对旁人多说一句话都会厌烦的个性，对他来说，这不过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而已，他有一千个方法来整治他们。
　　
　　——若顾妩讨厌岳氏，那么轻易就能够寻个错，让岳氏全族远远地滚出京都，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听见他们的姓氏就晦气，失去了父家的支持，难道一个小小筱岳氏，还能够翻起天来不成。
　　
　　——多多少少要看顾双的面子，只消在欧阳写面前，稍稍漏点口风。欧阳写最有眼色，最会敲打人，只要时不时地在筱仁面前敲打敲打，还怕筱家，不天天战战兢兢，日日诚惶诚恐，在顾双面前烧香以对。
　　
　　——只有傅以兰，暂时轻易不能够得罪她，让宋之徽恨得牙痒痒。
　　
　　在众人的眼中，只怕顾妩是那“媚君惑主”的红颜，他就是那“祸国”的奸贼。
　　
　　事实上，他比顾妩还要无法无天、放肆嚣张。
　　
　　玫红色的呢制软轿，被轿夫们抬过台阶，静静地停在顾妩身侧。
　　
　　宋之徽看着怀中的顾妩，她轻易不会流泪，脾气来的快，情绪去得也早，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一脸没心没肺，浓密长睫一阵轻眨，鼻尖一抹红痕，只让他的心中阵阵柔软。
　　
　　宋之徽箍着她走了一步，又停下脚步，在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只是直视着顾双，和缓了脸色，清淡一笑：“二姐，妩妩虽然年纪小，总是宋家的女主人，如今也在学着管家，轻易不出门！还请二姐得空，多来我们家逛逛，陪着她说说话！”
　　
　　到底是玩弄人心惯了的人——一句话似是无心之语，然而细细琢磨，又有无限深意，既承认了顾妩的地位，又隐隐含着为顾双撑腰的涵义。
　　
　　他这一生，何曾叫过谁姐姐？
　　
　　宋氏清贵，父族五代单传，宋之徽的母亲是宗室之女，他既没有兄弟姐妹，大约只有死去的先帝与还在人世的长公主，勉勉强强算是他的中表之亲，长公主每每殷勤地赶着他叫“徽弟”，又什么时候见过他应声一句。
　　
　　宋父宋母死得早，那时他年纪小，他连父母的养育之恩，都不曾来得及回报。
　　
　　他这一生，又曾对谁好过？
　　
　　遑论场上之人的心中震惊，顾双站在那里，都有一点茫然不措。
　　
　　宋之徽又转身对着顾妩，板着脸，佯骂：“二姐的家事，难道二姐自己还没有分寸？二姐堂堂三品命妇，难道连一个小妾都整治不了，打杀了她也不算什么？偏你多管闲事，也不怕二姐恼你？”
　　
　　他一口一句“二姐”，一口一句“小妾”！
　　
　　宋之徽若说了筱岳氏是妾，那么她就是妾，一辈子也别想有出头之日。
　　
　　只要他的心腹还把持着朝堂，只有他的嫡派将士还拢着京都，只要他还坐在清徽堂，只要他摄着这个国的政，筱岳氏一辈子都翻了不了身。
　　
　　顾妩坐了轿子出了筱家二门，又换了马车，与宋之徽同坐，她一进车厢，立刻就被宋之徽揽住怀中。
　　
　　他的神色素来清冷，然而怀抱却异常温暖，顾妩略挪了挪，靠坐在他的身边，也不过是无言。
　　
　　看，他违了自己秉性，替她唱足整场的戏，替她撑起这偌大的威风，也不见她略略给他一点甜言蜜语回报。
　　
　　谁爱，谁爱得早，谁爱得多了，谁就是输！只是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罢了，不追逐在这一段爱里，他自己的自尊。
　　
　　顾妩一坐下去，裙摆上的九层纱，层层叠叠蓬起，像是一朵鼓鼓的愈绽的花苞，裙摆上金丝银线闪烁，迷了宋之徽的眼。
　　
　　她的发，微微有一点凌乱，散了几缕拂在鬓角。
　　
　　宋之徽伸手替她抿起，指尖触在她的脸畔，只觉得她脸上的肌肤盈洁柔滑，她只略施了一点脂粉，是他习惯的蔷薇甜香，阵阵飘溢进他的鼻中，温香软玉坐在他的怀中，他恨不得俯首就吻下去。
　　
　　马车长驱直进宋府内院，在顾妩的屋子前才停下。
　　
　　宋家历来是名门，清贵世家，宅院上了年纪，矮墙爬满青藤，高树苍苍参天，映着园圃里玫红色的蔷薇大花，就有一点清雅的古意。
　　
　　前几日下过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顾妩任由宋之徽牵着手，一不留神踏在青苔上，青苔软软湿滑，她颤了颤脚，侧身软绵绵无力地去抱宋之徽，七倒八歪就要滑倒，连带拉扯着宋之徽也滑坐在青苔之上。
　　
　　她趴在青苔上，衣衫都沾染着青苔和残草，小小的脸，正好伏在宋之徽的腿根，看起来很是暧昧，登时满脸通红，手忙脚乱，衣衫不整，很是没有姿态地爬起，却瞥见宋之徽愉悦的眼神和含笑的唇角。
　　
　　顾妩又羞又恼，呲牙怒目，狠狠瞪了宋之徽一眼，形似娇嚣：“哼——我呸……”娇俏地扭腰，转身气呼呼地走开。
　　
　　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摆明了就是迁怒于他，宋之徽被她瞪得一阵心神激荡。
　　
　　没心没肺，状似没事人一样，哪里又岂会真的如此？
　　
　　宋之徽知道她□洁净，一定会先去换衣，径直去了她的藏衣间，整整三间打通的大屋，放满了红木包银的衣橱，或开或合，密密麻麻挂满衣裙，一件件无不华美灿烂，又有一盒盒，一匣匣簪环珠宝，熠熠生辉晶光璀璨。
　　
　　他没有看见顾妩的身影，低低柔软唤了一声：“妩妩……”沿着一排衣橱，一格一格，仔细找过去。
　　
　　在屋子的一角，衣橱的里格，极高且空旷，顾妩正靠着衣橱的里板坐在衣柜里面，她埋身在层层叠叠的衣衫中，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小小猫咪，隔着密密麻麻的布料，还可以看见她灿亮如晨星的眼睛。
　　
　　“妩妩……”宋之徽鞋袜不褪，抬脚坐上衣柜中央，一手隔着整整一架子的衣裙，去搂她，另一只手一拂，满柜的衣衫飞出衣橱，散落满地，衣柜顿时空荡荡的。
　　
　　她因为换衣，脱了已经脏了的外裙，此刻只穿着一件薄透的里衣，丝绵极其贴身，越发显得她身段窈窕，她本娇俏天真，看起来年纪小，胸前却鼓鼓囊囊的丰盈圆润，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样姣好。
　　
　　美色在前，宋之徽却失魂落魄，只失神看她灿如晨星的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半靠在衣柜的夹板，抱着她低低俯身就吻下去。
　　
　　她微微抗拒了一下，却不挣扎，只任由他吻在自己的额角。
　　
　　宋之徽只觉得自己唇下的一寸肌肤，绵滑却柔软，甜香入鼻，脊上顿时酸麻，脑海中的清明渐渐涣散，闷哼了一声，唇瓣移到她的浓密长睫，伸舌舔了一下，微微感到一点咸味。
　　
　　她流泪的时候少，泪盈浓睫已是极限。
　　
　　宋之徽只觉得怀中的人颤了颤，沿着鼻尖而下，啄住她柔软的唇瓣，唇瓣贴合，她的唇软绵柔糯，她的气息湿热甘甜，用舌尖沿着她的唇瓣滑了一圈，描摹她唇形的美好形状。
　　
　　他的唇瓣更加贴合，手放在她的腰间收紧，想加深这一个吻，她温软甜香的胸部覆过来贴上他的胸口，两团软雪鼓鼓的，顶着他的心口，跳动着她的脉搏。
　　
　　宋之徽顿时浑身僵硬，全身发紧，更加令他宛如雷击的是——顾妩两只柔滑的小手，抓起放在自己腰间的他的手，沿着自己的腹胸而上，覆上她自己的胸前。
　　
　　




6

6、一丛青鸦鸦的灌木 ... 
 
 
　　
　　宋之徽顿时浑身僵硬，全身发紧，更加令他宛如雷击的是——顾妩两只柔滑的小手，抓起放在自己腰间的他的手，沿着自己的腹胸而上，覆上她自己的胸前。
　　
　　绢丝里衣薄且透，宋之徽只觉得自己掌心之下，她的丰盈，触手暖暖的，软绵绵，那两处肌肤实在光滑，他的双手握紧，才不至于滑开。
　　
　　顾妩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引导他在自己胸前有节奏地揉搓，一下一下，不曾停止，腰肢款摆，也不管宋之徽会多么煎熬，直往他的腰间蹭了蹭，跨坐到他的腰上，反客为主，唇轻轻刷过他的唇瓣，而后抵死吮吸，舌尖俏皮地探入他的嘴，寻着他的舌尖纠缠。
　　
　　宋之徽被她吻得晕晕乎乎，如堕云里雾里，她的舌尖，像是作恶一般乱窜，在他的口中轻撩，撩起他翻江倒海的□。
　　
　　听着她娇娇的嘤咛声，宋之徽不禁闷哼出声。
　　
　　她挺起胸，就有了妖娆的姿态，用力把她胸前的两团软雪，整个地挤入他的手心，唇瓣刷过他的脸，停在他的右侧耳畔，声音低低的，游丝一般，甜甜的，带着诱惑，柔柔的，似乎要把他的心融化掉：“宋之徽，我好不好？”
　　
　　她从来只叫他的名字，“宋之徽”，“宋之徽”，叫得亲密而疏离，这样主动求欢，脸上却带着乖戾之气，轻轻地微哼着，埋怨了一句：“这里闷，我都要喘不过气来……”
　　
　　宋之徽抱紧她，任由顾妩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她勒得紧紧地，直让宋之徽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的双腿紧紧缠在他的腰上，就这样一路吻着朝着外间走去。
　　
　　她有怪癖，白日里除了仆妇打扫，不愿意任何一个人进她的卧房，在卧房外面，又隔出一个小间，放了一张绣榻，让她日常起坐。
　　
　　宋之徽抱着她坐在绣榻上，正对着洞开的窗户，隔着窗前一丛青鸦鸦的灌木，是整整一个花圃的玫红色蔷薇花，一朵一朵，像碗口一番大小，静静吐露着甜香。
　　
　　宋之徽觉得她的脸，比蔷薇花更加明艳。
　　
　　顾妩的呢喃，低低的：“说，我好不好……今天，你睡了我吧？”唇慢慢地移到他的耳边，含住他的一只耳垂，“今天，我一定好好服侍你，不会让你失望的……”
　　
　　宋之徽心中怦然一击，那一些旖旎遐思散去，浑身像是被冰水浇过一样冰冷，如堕数九寒天。
　　宋之徽冷了脸，在心中冷笑。
　　
　　她服侍他，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好笑的事情吗？
　　
　　她主动献身过来，是想报答自己今天在筱府主动替她出头吗，还是因为自己知进退、懂眼色，所以来报酬一点甜头，来全自己金屋藏娇的义务？
　　
　　他对她用了万分的心，有一万个理由想要她，有一万个瞬间恨不得就覆身上去，但是绝不是为了这一天，心里话有千言万语，又唯恐说出口，不免带上心中的愤懑，徒徒让她伤心，白费了自己这么久的隐忍。
　　
　　宋之徽把缠在自己身上的她，往身侧用力一推，就从绣榻上站起，听见“砰”的一声，却是顾妩的脑袋，被推得撞上绣榻的栏杆。
　　
　　宋之徽本想头也不回地就走，心里却一阵心疼，几乎就要放弃自己的尊严，又重新把她搂回怀中柔声安慰，腰上却挨了顾妩重重的一记踢。
　　
　　顾妩一只手揉着后脑勺，气呼呼地伸脚，用力地，又在他的腰上恨恨地踹了一下，她脚上的缎鞋，本就松松地趿着，被他的腰一勾就落到地面，滑出几步远。
　　
　　宋之徽叹了一口气，终究拾起缎鞋转身看她。
　　
　　他对她的痴恋，就像千张网一样，柔情本就深种，难道又能轻易忍住？
　　
　　宋之徽看着坐在绣榻上气呼呼的顾妩，她的神态娇且媚，又是他所认识那个嚣张跋扈的顾妩。
　　
　　他略坐在绣榻的边沿，握着她的脚踝，替她重又穿上缎鞋，绷着脸瞪她，彼此双目交接了一会儿，齐齐抑制不住，面面相觑地笑起来，突然和好了。
　　
　　※※※※※※※※※※※
　　
　　宋之徽心疼顾妩长日不出门，每一日都病恹恹的无神，私心地在欧阳写面前提了一提：“她最近都不快活得很！”
　　
　　“你家的那一位，要是哪一天觉得快活了，你还不去烧香！除非天上下金子，她才新奇，却也说不定还怪它砸了自己的脑袋！”欧阳写苦着脸，不以为然，“宋大人，我说你这样位高权重又有什么用！男人至高无上的享受，你偏偏都不喜欢，须知人生三大乐事——喝酒，抱妾，打娘子！我看宋大人，你是样样都享受不上了！你将来与她成亲，一准就是个惧内的，我呸！”
　　
　　宋之徽正想板起脸骂他，一颗心却莫名异常柔软，胸中有暖流肆意。
　　
　　欧阳写虽然从不掩饰自己对顾妩的不待见，到底替宋之徽谋划出来：“现在虽然还是夏天，不过今年天气凉得早，不如去狩猎吧！”
　　
　　选了一个阴凉的日子，宗室成员与文武百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秋岚山庄而去。
　　
　　秋岚山庄是皇家在京都的凉宫，是皇室夏日避暑修养之地，坐落在京都郊区的半山，外围重峦叠嶂，树木葱茏，又因为山岭矮矮起伏，非常适合狩猎。
　　
　　到达秋岚山庄的时候，已经是夜凉如水，宋之徽推开门，发现房间极其空旷，家俱朴素简单，窗户洞开，清风来去，带来林间松涛回响。
　　
　　顾妩正双腿盘坐在床上，膝上的白玉盘子里放着鲜果，床上挂着苍青色的纱帐，帐面用玫红色丝线绣着芙蓉花，同色的璎珞低低垂下，顾妩扯了璎珞末尾的一个穗子，侧着脑袋，正漫不经心地用唇含住，咀嚼了又咀嚼，果真人比花娇，直让宋之徽看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宋之徽脸上却丝毫不露，不动声色，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点了点她的脑袋：“呆子，在想什么哪？”
　　
　　“嗯……”她静静回过神来，嫣然一笑，灿若春花，“宋之徽，你说这个时节，能够打到狐狸吗？我要红狐狸，天冷的时候做件围脖穿！”
　　
　　天知道，她有多少红狐狸围脖，扔在那里不见天日。
　　
　　偏偏这个暴殄天物的人还不开心，看着宋之徽满是嫌弃：“可惜，宋之徽你是百无一用的书生，我是指望不上你了！我将来生了儿子，一定偏不让读书，偏只许他习武！”语气嘟嘟囔囔，娇嗔声声，模样却是异常的俏丽。
　　
　　“呆子，你要和谁生儿子？”宋之徽低低俯身，凑到她的脸前，看她因为自知失语，而一张脸慢慢地飞上红霞。
　　
　　他只觉得她秀色可餐，眸光流转间，丽光慑人，声音里不由地带上了一点点期盼的心情，隐隐却有低到尘埃里的乞求：“亲我一下——”
　　
　　宋之徽只觉得她柔软的唇瓣逼近，听话地覆在自己的唇上，她刚刚吃了鲜果，唇齿间还有桃片的清甜，缱绻了一阵，他才离魂落魄地起身，收拾了床铺：“舟车劳顿了半天，你一准累了，睡吧！”
　　
　　他看着顾妩躺下，拉过薄薄的绢丝软被盖在她的胸前，又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吹熄了烛光摇曳的灯盏，一个人静坐在床边，慢慢的，她的呼吸平缓起来，似乎已经睡着。
　　
　　宋之徽轻轻走到窗户边，这一座房子坐落在半山，起势极其高，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天色黯淡，一轮明月半残，星辰闪闪烁烁，半明半暗，远山峻岭隐约只有一个空影，窗户前一丛高树，迎着夏风轻轻地晃动，树影婆娑间，鸟雀虫豸低低鸣叫。
　　
　　才睡下去的顾妩，却突然低低呻吟，宋之徽匆忙间急切回身，叠声温柔：“妩妩，你怎么啦？”
　　她睡得迷迷糊糊中，只知道娇娇地埋怨：“头痛……”
　　
　　宋之徽的手指落在她的额角，轻轻地在上面安抚，这个举动，他做了百千遍，手法娴熟至极，一边按摩，一边语调柔柔询问：“妩妩，还有哪里痛……”
　　
　　顾妩翻身抓紧被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吐出一句：“……心也痛……”
　　
　　宋之徽心中激荡，凛凛一冷，手忙脚乱地站起，不小心拂落床头的玉器，玉器不知道砸在哪里，发出碎裂开的“悾悾”声。
　　
　　宋之徽知道，这是顾妩最近非常喜欢的翡翠手玩，翡翠清透，灯笼造型逼真，也不去管它，径自在黑暗中，又回到窗户前。
　　
　　几多悲哀，转身望星？
　　
　　他觉得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么痛彻心扉的时刻。
　　
　　红日东升，燕雀在乌鸦鸦的檐角呢喃个不停，宋之徽住的这一座房屋的正厅，坐满了来请安问好的文武百官，众人正在小心翼翼奉承着坐在首座的宋之徽，突然听见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脚步声听不分明，但是步伐迅疾。
　　
　　一只雪白的玉手揭起一角门帘，露出半边芙蓉脸，却是顾妩。
　　
　　她散着发，半边青丝垂在肩上，穿着一件空空的紫色家常缎袍，所幸衣扣严谨，声音又急又恼：“宋之徽，你这个杀千刀的，竟然砸了我心爱的翡翠灯笼，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她抬起头的瞬间，突然对上满座文武百官齐齐看过来的诧异目光，不禁楞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泪奔——昨天被霸王得太厉害了，严重打击我日更的决心！
泪奔——大家要记得收藏哦，用收藏夹看文的姑娘，也要记得收藏哦！




7

7、只唯恐身在梦里 ... 
 
 
　　第七章——只唯恐身在梦里
　　
　　顾妩抬起头的瞬间，突然对上满座文武百官齐齐看过来的诧异目光，不禁楞在那里。
　　
　　从深夜到清晨，宋之徽满心都是惆怅，只到这一刻，听她的语气嚣张，气呼呼地想把自己天诛地灭，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只觉得额角一阵“突突”直跳，脸上却丝毫不露，转头去看顾妩媚，却发现她散着发，一束青丝垂在肩头，脸上脂粉不施，晨起娇慵的美态，更是往日难见。
　　
　　宋之徽看着文武众臣看她的目光，他们又哪里敢起遐思，不过只是诧异她的乖戾跋扈罢了。
　　
　　宋之徽的心中却顿生不悦，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统统挖去，语调清冷，难掩微怒：“回房去……”余光一瞥，却见到应了一声就后退的顾妩，她的脚下只着薄薄的布袜，就这样赤脚踩在平滑的石板地上，现在本是夏日，也不会凉到他心尖尖上的人。
　　
　　他打量了一下已经纷纷低头避嫌，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群臣，踌躇了一瞬，终究悄无声息地起身，退回内室，追上还在廊上散漫的顾妩，降低了音调：“怎么不穿鞋就乱跑？一会儿，记得喝了粥再逛！”
　　
　　宋之徽殷勤叮嘱一番，才念念不舍，若无其事地回到群臣面前议事。
　　
　　※※※※※※※※※※※
　　
　　相爷大人欧阳写，一边懒洋洋地走在前边，一边骂跟在自己身后的司马战：“战，战，战……你还战个屁！你如今又没有娶亲，大人们谁想把女儿嫁给你，你就大大方方地叫他们把千金送过来。还嫌多呀？动不动就脸红，你就改名叫司马腼腆吧！”
　　
　　司马战跟在欧阳写身后，任由欧阳写脏话连篇乱骂，也不开口，他本不是世家公子出身，一介平民，由宋之徽一手提拔起来，忠心耿耿之外，不免就有一些谨慎。
　　
　　欧阳写和司马战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高树青碧碧的浓荫，眼前是一幅从山顶而下的瀑布，飞瀑流珠，水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瀑布底下却是一涧清潭，潭水深，且又开阔，尽头处建着一个方亭，除了有一条砂石小径通往外面，亭子两面环水，另有一面，却是一大片雪白的秋海棠。
　　
　　花开十里，茫茫白光似氤氲成一片雪雾，宋之徽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雪雾，静静而立，背影平白染上些微的萧瑟寂寥。
　　
　　宋之徽听见动静回身，坐在亭中的木椅上，闲闲对着司马战：“如何？”
　　
　　司马战突然站得笔笔直直，毕恭毕敬：“北边有些动静，最近时不时派人联系江南的各大世家。也有往博陵顾家，还在路上，就统统被手下的人马抓住！还请大人示下！”
　　
　　“尽数诛之，难道还留着他们不成？司马，你问得好蠢问题！”宋之徽直视他，似是一笑，却分明更增了阴冷。
　　
　　宋之徽又哪里曾犹豫不决过，杀伐决断也好，杀人如麻也罢，他素来不惧怕沾上人命。
　　
　　宋之徽似笑非笑，语气里有嘲讽之色：“北方的那一群老头子，总想着清君侧，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他们活得不耐烦，且由他们，先纵着他们，总能找着时机收拾，却不许他们沾上顾家半分！司马，不要让顾家沾上这一些是是非非，就算你大功一件！我不能让她担惊受怕！”
　　
　　那个她，除了顾妩，又会是谁？
　　
　　宋之徽把顾家全数赶出京都，回到博陵故乡，于他，是轻易至极的一件事情，在别人看来，是宋之徽无情，却又未必不是为了顾家好。
　　
　　他却也有私心，这样才能够独霸她，不会让他们分去她一丁点的注意。
　　
　　司马战拘谨地应了一句，小心看了看宋之徽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另外，顾伞已经启程进京！”
　　顾伞是顾妩的三哥，在文辞上从来略有薄名，此番进京必定是为了秋闱。
　　
　　宋之徽突然又笑，怅然喟叹一句：“不知不觉，原来又是一年秋闱，且随他！”
　　
　　站在他身侧的欧阳写插嘴：“顾长，顾双，顾伞，顾妩，顾家的名字取得随意，倒也有趣……”偷看了一下宋之徽，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不豫，“最好听，却是顾姒（si）……”
　　
　　顾妩的双亲都已经辞世，她的四姐顾姒又在一年前离世，博陵顾家除了排行第五的顾妩和嫁入筱家的长女顾双，只有长子顾长和排行第三的儿子顾伞主持家事。
　　
　　宋之徽晃了晃神，却没有接话。
　　
　　长椅上放着尖锐的手工刻具，另有一块半掌大小的木块，隐约已经可以看出小小的灯笼模样。
　　欧阳写跳脚咋舌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宋之徽：“宋大人，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悠闲了？坐在这里做起木工活来！”
　　
　　宋之徽的脸上，意外地流露出柔情婉转，隐隐带一点不好意思：“昨夜，我不小心打碎了她的一件翡翠古玩，想刻一个小玩意给她负荆请罪！早上你也听见了，要把我千刀万剐，天诛地灭？”
　　
　　谁说他的语气是抱怨，却分明是乐在其中的纵容！
　　
　　“就你家的那位，性喜奢华，哪里是明白“物微情厚”的道理的？就你刻的木头灯笼，我打包票，你今天给她，明天，就不知道被她扔到哪个角落！”欧阳写无语看他，“算了，我替你出个主意。长公主新得了一件晶光璀璨的紫色甲衣，你家的那位穿来一定好看！长公主正找不到路子孝敬你，我去吹吹口风！”
　　
　　宋之徽心中一动，他对身外不物从来并不热衷，为了取悦于顾妩，搜刮起来却也不留余地。
　　
　　欧阳写察言观色久了，看他眉角轻挑，已经知道他的心意，嘴里虽不忘记唠叨：“反正我就是那为虎作伥的“伥”，只需宋大人记得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头却看见顾妩坐着软轿而来。
　　
　　不过几步路程，她也不愿意多走几步，到底是娇生惯养惯了。
　　
　　欧阳写很有眼色地扯着司马战退后：“司马腼腆，咱们从花林穿过去吧，省得多看了她一眼，宋大人要挖我们眼珠子，没有看到他早晨的时候，眼睛里都在冒火吗？”
　　
　　两人果然避到花林底下的小径离开。
　　
　　宋之徽纵容地看着顾妩，她走下轿，就站在亭角边，探出头去瞄了瞄飞瀑如珠，回首冲着他娇俏一笑：“宋之徽，外面好像在下雨一样，这个亭子里真凉快！”
　　
　　飞瀑飞溅来的水滴，细小得好像雨丝一样，打在她的头顶，她的鬓发不由地就有一点湿茸茸，泛着晶莹的微光，盈洁的脸上肌肤，似是被雾打湿一般。
　　
　　宋之徽走到她身后，一手揽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上，伸出另一只覆在她的额头，遮挡住飞来的雨丝：“湿了发，仔细今天又头疼！”就这样相拥了片刻，柔声劝慰，语气颇有一点无可奈何，“水至清则无鱼，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宋之徽不由分说地环着她，半拖半搂着她一起坐回木制长椅上，低低俯身，把她压倒在长椅上，就吻上她红嘟嘟的唇。
　　
　　他向来节制，波澜不惊的时候多，偏偏遇见她，就不能够自控，也不管亭子不远处、站伺在那里的内监宫女假装着视若无睹，却不免目光闪烁。
　　
　　顾妩又羞又恼，通红着脸推开：“没脸没皮，看我老大耳刮子打你！”却分明娇嗔的语气。
　　
　　“你打呀，你打……”宋之徽捞起她的左手，在他自己的脸上不轻不重地刮打了一下，右脸在她的手心研磨，用唇轻轻去刷她青葱般的指尖，于是就有了风月无边缠绵的意味。
　　
　　说话间，宋之徽到底依言搂起她，把她抱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抬头就搁在她的肩膀，在她的耳畔暧昧地低语：“我有脸有皮了，你赏我什么？”
　　
　　这样的试探，他玩了一次，又一次，似乎永不疲倦！
　　
　　他要的是什么？柔情曼妙的吻，情动热烈的相拥，还是一夜抵死缠绵？明明知道她没心没肺惯了，却固执地苛求得到她一番真心的眷顾，自信精诚所至，等到水滴石穿也不在乎！
　　
　　顾妩伏在他的怀中，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语气娇娇柔柔：“大约换了床榻，昨夜没有睡好，你陪我去睡午觉呀！”一边侧头看他，一边却揪出他领口处的一缕细线，噙在嘴里嚼呀嚼，直让宋之徽看得火起。
　　
　　她时不时的，在不经意的时候，有极其诱惑的动作。
　　
　　宋之徽佯怒瞪她：“你是小狗呀，一天到晚要啃东西！”看了看不远处亭子外边，时不时游散过来的宫女内监们的眼神，抱着顾妩，也从海棠花树下穿过，径自回到房中。
　　
　　洞开的窗户间袭来夏日午后的暖风，风中，时有繁花的甜香馥郁，时有树叶草枝被烤干特有的气味，轻纱薄帐上的芙蓉花，映着枕上的顾妩，果然是人面芙蓉相映红，迷了宋之徽的眼。
　　
　　她一躺下去，就有一点半醒半睡，睡眼惺忪迷蒙，床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盘鲜果，宋之徽捡了她最喜欢的桃片，噙在嘴里，翻身上床覆在她的身上，俯身喂她，熟透的桃片入口即化，绵软甘甜，她的唇齿顿时溢满芳香。
　　
　　宋之徽拥紧她，拉过绢丝薄被盖上，半是喜悦，半是惆怅，多多少少是满足，却又不甘愿就此而已，半眠半醒间，只唯恐身在梦里，一觉醒来，她却已经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写了，好像比昨天味道浓了一些^_^




8

8、可恶她柔弱娇恼 ... 
 
 
　　第八章——可恶她柔弱娇恼
　　
　　不知道欧阳写漏了什么口风，长公主府连夜就送来了紫色甲衣，这样快速周到，可见心意殷勤。
　　
　　宋之徽暗想，欧阳写算是大功一件，过几天一定找个缘由，重重地赏赐他。
　　
　　放在檀香匣子里的甲衣，平常的紫色，易显得黯沉，只是这一件不知道用了什么料子做成，一从匣子中抖露出来，就熠熠生辉，晶光慑人，偏偏质料却异常柔软，哪里是真正能用来征战沙场的甲衣，不过是改了款式的骑马服而已，奢侈倒是奢侈。
　　
　　檀香匣上放着他为了给顾妩陪罪，而刻出来的一个小小木头灯笼。
　　
　　宋之徽正在踌躇间，突然听见顾妩的嘤咛声，却是她就要醒转，匆忙间，他有点手忙脚乱地收起小灯笼，随意塞进书桌底下的抽屉中。
　　
　　宋之徽又什么时候，亲自动手做过琐碎的木工活，拿惯毛笔的手，从来只会落在攸关江山大事的卷宗上。
　　
　　他笨拙地学做着木工的时刻，心中却是怎样的柔软？
　　
　　已经用了千万的心思，却偏偏患得患失地不敢拿出手，只唯恐被她嫌弃，自己满腔的热血，被她浇得冰凉。
　　
　　胸中那火热火热的心，从此被她的冷淡，放逐到更加苍凉的境地。
　　
　　宋之徽不动声色地回到床边，俯身与她头并头，并躺在枕上，耳畔丝绵的软枕，极其柔滑，他用脸轻轻去蹭顾妩的后脑勺，顺势就用唇去吮她的耳垂，缱绻了一阵，才声音低低的唤醒她：“妩妩，该起床了，天亮了！”
　　
　　宋之徽知道，身畔的这个茫茫然将要醒来的人，就是让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人，可是此后，也将就只有她！
　　
　　顾妩换了衣，仰起的小脸上带点傲气，甲衣的紫色极其打眼，越发显得她雪肤莹亮，衣服又极其修身，把她的蜂腰束得愈发盈盈不堪一握的细，嚣张骄矜之外，却是宋之徽不曾见过英姿飒爽，朝气蓬勃。
　　
　　顾妩的神色间，颇有一点心满意足的欢喜，他为她的喜笑颜开，多少有一点开怀，只是，如欧阳写所说的——顾妩又哪里是知道“物微情厚”的道理的，果然如此！
　　
　　只是宋之徽的心里，有隐隐的自恃和卑微的期待，期待对她来说，自己多多少少是与众不同的，然而却又担心，终究这一切，也不过只是自己让人发笑的一厢情愿！
　　
　　秋岚山庄的山脚，灌木丛生，丘陵低低地起伏，茅草丛密，天气凉爽，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山脚的一片空旷之地上，绿茵如盖，顾妩骑在一匹白色名驹上，高大的骏马通体雪色，越发衬得马背上，紫衣绚丽的她，眉目如画，艳光照人。
　　
　　博陵本属江南之地，顾妩本生得秀气，并不曾骑过马，又不是甘愿服输的性子，勉勉强强强撑出空架子，外强中干地扶在宋之徽的肩膀，身上却是全套武装，背上斜斜地挎着弓和箭，让宋之徽啼笑皆非。
　　
　　马慢行了几步，顾妩又惊，且惧，却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的就花枝乱颤，低声尖叫。
　　
　　宋之徽亦步亦趋地在她的马边跟紧，只唯恐一个不小心，摔了自己心尖的人，战战兢兢之余，却觉得是平生难得的意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叠声的招呼声“摄政大人，宋大人”。
　　
　　宋之徽应声，微微回首，百步之外，站着傅以兰父女一群人。
　　
　　傅作荣将军身边，密密麻麻地簇拥着他的子侄门生。
　　
　　傅家历来是将门，傅作荣战功赫赫，手下陈兵数十万，子侄向来征战沙场，亲手提拔上来的下僚门生不计其数，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势力。
　　
　　“傅将军！”宋之徽应了一句，含笑示意。
　　
　　他这样一转头，骑在马上的顾妩一惊，不由地七倒八歪，坐不安稳，情急之中，她只来得及扯住宋之徽的头发，手上拽得紧紧的，直让宋之徽头皮发麻，眉头紧锁，痛得呲牙。
　　
　　傅作荣一行人，看着眼前的景象，比九五之尊还要九五之尊的宋之徽，素来从容沉稳，淡漠疏离，又有谁见过他这样手忙脚乱，状似惨不忍睹，虽然从来听说摄政大人宠爱顾家千金，却不知道他竟然宠成这样。
　　
　　傅以兰一眼就看见了这一件紫色甲衣，她本也暗自托人寻求了许久，却被长公主抢先一步得手，长公主是先帝之姊，陛下之姑，地位尊贵，傅以兰托人去长公主府求了很久，也说动不了长公主忍痛割爱。
　　
　　她得不到的心爱之物，却穿在顾妩身上，可见是宋之徽的功劳，傅以兰既艳羡顾妩身穿紫色甲衣的明媚照人，又嫉妒陪伴在顾妩身边的的宋之徽眼光温柔宠溺，争强好胜的心，再次生起。
　　傅以兰仗着从来娇惯自己的父亲，和宠爱的自己的兄长们都在身后，不想压下这一口气。
　　
　　她仗马跑了几步，姿态又从容，又潇洒，一派将门之女的英姿飒爽，对比顾妩，自然是高下立现，她不远不近地距着顾妩和宋之徽，开口语带嘲讽：“骑着千里马，穿着紫色甲衣，也瞧瞧自己配不配，也不怕糟蹋了好东西！不愧是江南来的娇滴滴的弱质千金，马都骑不好了，还想着去狩猎！只怕连弓箭都没有见识过吧？”
　　
　　宋之徽看在傅作荣的情面，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了傅以兰，心中顿时生起怒气，脸上却不动声色。
　　
　　顾妩笑得娇媚，声音甜甜的，略倾了倾身，半个身子几近都靠着宋之徽，姿态极其暧昧亲密：“口头攻击最是无聊！”
　　
　　“我会不会射箭，看我能不能射死你，就知道了！”最爱口头攻击的顾妩，侧头娇俏一笑，探手接下背囊上的一把木弓，又取过一支箭，弓并不大，她轻易就可以拉开，弦一松，箭离弦而出，就朝着傅以兰而去。
　　
　　顾妩不会骑马，却极其会射箭。
　　
　　初时，她对宋之徽深恶厌绝，又因为整日整日地被拘束在摄政府，不能够出门，于是天天呆在园子里，对着宋之徽的画像能练上一天的箭，权作消遣和发泄心中熊熊怒火。
　　
　　她虽然性格疲惫懒散，却天资聪颖，不知不觉中，竟然练出好眼力来。
　　
　　离弦之箭笔直迅疾，正好射中傅以兰戴在发上的绒花，箭尾“唰唰”地滑过她的发间，顿时沁出一抹薄薄血痕，傅以兰还迷迷糊糊回不过神来，正在惊诧之间，只觉得身子软绵绵的，就瘫倒到马下。
　　
　　偏偏始作俑者脸带嘲讽，：“这样就吓到了将门虎女？似乎不止一次跟你说过，离我远一点！下一次，你再敢晃晃悠悠地来惹我，我就给你来个一箭封喉！”
　　
　　傅以兰被箭擦破了皮，发间的血痕渐渐沁下来，半个额角殷红，她的父亲傅作荣和一群姑表兄长惊呼了一声，就齐齐跃身下马拥挤过来，簇拥着她。
　　
　　宋之徽从来知道顾妩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她怕是也敢一箭毙命的，此刻，知道傅以兰只受了皮肉之伤，知道顾妩只是恶作剧一场，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
　　
　　傅作荣一群人的脸色实在难看，受伤的是傅以兰唯一的掌上明珠，场面这样僵持，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之徽叠声吩咐“快点传唤御医”，又转向顾妩，心想，比口头攻击更无聊的是无所谓的威胁，偏偏那个呆子坐在马上还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她，语调冷冷的：“下马，过来给傅小姐请罪，一天到晚心血来潮，耍小孩子脾气！回去给我闭门思过，看我怎么惩罚你！” 
　　
　　宋之徽不过是以退为进，他先发作起来，说是两个小姑娘斗气，傅作荣要给他面子，到底不好步步紧逼。
　　
　　关起门来，谁又知道他怎么惩罚她，她一笑靥如花，他立刻就会心花怒放，她一柔声撒娇，他立刻就甜滋滋地找不到东南西北，哪里还想得起她闯了弥天大祸。
　　
　　顾妩冷冷旁观，宋之徽的脸色阴沉得难看，他是在关心傅以兰吗？真殷勤，他是关心，在京都中，除了傅以兰还有谁更匹配他，只怕等着做傅将军的乘龙快婿，好稳稳当当地把持着这个江山。
　　
　　这一个念头，让顾妩的心中酸溜溜的。
　　
　　这是怎么啦，自己不过只是宋之徽的金屋藏娇，只等着他厌倦了玩弄自己，再把自己一脚踢开，管他做了谁的乘龙快婿，管他与谁珠联璧合、举案齐眉。
　　
　　难道自己，还幻想与他天长地久不成？
　　
　　“惩罚？宋之徽，你又不是没少惩罚过我！大不了，又被你关在房中不见天日！”顾妩扬起马鞭，重重地抽了一下雪驹，声音冷冷的，“我们小门小户女，就是这样小孩子的！你去高门大户，找志当存高远的贵胄千金吧！”
　　
　　宋之徽听见顾妩吆喝了一声，她的马本就是名驹，一跑动起来，就迅疾如驰，她初学骑马，在马背上七倒八歪地颠颠撞撞，直让他看得心惊肉跳。
　　
　　白马上紫衣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青翠的浓荫下。
　　
　　宋之徽心中惶恐，只担心顾妩不小心摔下马，再没有心思去管傅以兰的伤势。
　　
　　惹怒了傅作荣，决裂了就决裂了吧！
　　
　　他的一颗心，只在胸口起伏晃荡，再不能够冷静，对着侍卫疾令：“叫司马将军带一队人马去追！马上！”
　　
　　迅疾的清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顾妩勉勉强强驾驭住马，跑不过百步远，已经前仆后倒了好几次，时不时地就要颠下马，她的性格却倔强，俯低身，死死地贴在马上跟紧。
　　
　　幸运的是这一匹白马性子极其温驯，照着来时的路程，穿过林间小径，径直朝着京都内城而去。
　　
　　顾妩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腰酸背痛，臀部卡在马鞍上，也火辣辣地生疼，抬头看见城门就在眼前，她下了马，扔了缰绳，也不管白驹没头没脑地跑向何方。
　　
　　宋之徽又急，又怒，咬牙切齿冷笑——一言不合，她竟然就扔下自己，一点也不顾忌自己会担心受怕，更可恶的是，明明不会骑马也敢逞英雄。
　　
　　等一会儿抓住她，一定要重重惩罚她，把她压在怀中，狠狠吻肿她的唇。
　　
　　




9

9、美人在侧花满堂 ... 
 
 
　　第九章——美人在侧花满堂——我未曾出嫁，没有夫家，又哪里来的娘家！
　　
　　京都城门前，人声鼎沸，车如流水马如龙，摊贩的叫唤声熙熙攘攘。
　　
　　顾妩只觉得双腿，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忍着痛，一低一高地瘸着脚走了几步，想去雇一辆马车回家，不禁怔在那里。
　　
　　这一段时间以来，她一直住在宋府，在潜意识里，似乎那就是自己了家了，可是今天，她既然与宋之徽负气出来，难道还腆着脸，独自一人、可怜兮兮地回到宋府去，那岂非很是丢脸，又该以何面目，面对宋之徽的嘲讽眼神？
　　
　　然而，至亲兄长，远在千里之外的博陵，天下之大，她竟然无处可去？
　　
　　顾妩站在路口，抬头去看苍青色的天空，正心神惆怅之际，突然听见身后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她茫茫然失神无措地回头。
　　
　　一辆四轮大马车在距她不过十步远的地方，已经静静停下。马车旁，站侍着一位垂首侍立的青衣小婢，顾妩只觉得看着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待视角静静扫过了，顾妩突然悲喜交加地扑过去：“哥哥，三哥！”
　　
　　那个站在马车旁，笑脸盈盈的美男子，不正是她的三哥顾伞吗？
　　
　　他远比一年前的时候，成熟了一些，神色间增加了沉稳，显得愈发英气逼人，头上戴一顶朴素的鸦青色士子帽，帽心簪了一粒珍珠，珍珠的光晕映在他冠玉般的脸上。
　　
　　她的三哥，脱去从前的倜傥风流，却平白增加了书卷气，身上一件鸦青色的外袍灌了风，空空的，他清减了，隐隐有仙风道骨的韵味。
　　
　　顾伞冲着她暖暖一笑：“小……小五，你怎么在这里？”他一笑，脸畔两侧就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那一些温煦的柔情藏匿其中，他本生得唇红齿白好看，笑起来越发风姿如画。
　　
　　顾家两个儿子里，顾妩的大哥顾长，是长兄嫡子，早早继承家业、当家作主，个性最是老成持重。
　　
　　顾家还没有落败之前，顾妩的三哥顾伞最风流，有着京都世家子弟身上的一切毛病，纵情放荡，喜好冶游，个性却最温顺最和气，最会怜惜姊妹。
　　
　　顾妩未语先泪，扑在他的怀中，声音稍有哽咽：“三哥，你怎么突然进京？”
　　
　　她的心中惴惴不安，宋之徽似乎不喜欢顾家，虽然若不是有他，那时，顾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想起那个人，就觉得恨恨的，却似乎又有一点让人心定的安全。
　　
　　顾伞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的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毛茸茸的，：“为了秋闱才进京！小五，你过得好不好？那个人对你还……”
　　
　　他推着她转了一个圈，眼中有惊艳之色：“哪里找来的这衣服，竟然这般好看，紫得像是能生出光来？”突然苦笑着喟叹了一句，“也对，天底下只有一个宋之徽，京都也不过只一个摄政府！”
　　世家子弟自有自己的门路，一般不需要经由科举出仕，只是从来有重儒学，重诗文的传统。
　　
　　若能在秋闱上，金榜题名，蟾宫折桂，荣登三甲，是世家子弟一生的梦寐以求的荣耀而已。
　　
　　顾伞虽然放荡不羁，但是博陵顾家，从来是以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祖上曾经出过无数文坛巨匠、经纬鸿儒，顾伞从小至今也是饱读诗书，自负自己的文辞谋略的。
　　
　　※※※※※※※※※※※
　　
　　秋岚山庄本在京都的郊区，司马战已经派人追往能够进出的几条路。
　　
　　宋之徽坐着马车，朝京都内城回去，本就心急如焚，还在半路，就看见顾妩原先骑着的白马回转旧路，许是名驹识途。
　　
　　只是马上，又哪里可以看到顾妩的身影？
　　
　　难道她已经逞能逞出祸来，从马背摔倒在哪个路边，神志不清了？
　　
　　她本就是个呆子，宋之徽自觉，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蠢的女人，忧思之间，肺腑一阵火烧火燎之际，却看见司马战策马奔来。
　　
　　司马战策马到宋之徽的跟前，压低了声调：“属下还没有追到顾小姐！只是途中遇见一直监视顾三公子的人马来报——顾三公子已经进京，又在城门口载了一位姑娘上车，听他形容身材服色，只怕正是顾小姐！”
　　
　　宋之徽松了一口气：“去博陵顾家在京都的老宅！”
　　
　　博陵顾家在京都的老宅，正在文渊西街，庭院花了数世经营，曾是京都最华丽的官邸之一，后来顾家举家迁回故乡之际，由顾长做主，卖给了京都的一户官宦之家，只剩下分割出来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子，权当子孙进京的落脚之地。
　　
　　曾经繁花锦绣，过客匆忙的文渊西街，此刻寥落无人。
　　
　　天空阴沉沉的，马车在小巷青苍色的石板路上穿行，拐角处有一座石墙，白灰斑驳零落。
　　
　　小巷两旁旧年栽种的木槿，满树花枝，依然吐露着芬芳，隐隐地氤氲进行人的鼻间，馥郁清香缠绕。
　　
　　“木槿花，朝在夕不存”，木槿荣凋在晨昏，世家起落又岂非如此？
　　
　　宋之徽突然不想继续对着顾妩步步紧逼，罢了，只要她安全无虞，她想放肆，就许她放肆吧！
　　顾家祖宅如今还剩下的一个小小院落内，院子的石板地上，灰尘积得比鞋帮子还厚，雪白石板就有一点灰蒙蒙的，萧瑟了参天古树，零落了一角芭蕉，开谢了半圃蔷薇。
　　
　　顾妩站在窗户边，透过半角窗棂，看着蜻蜓在园子里的灌木丛上低低地盘旋飞转，扯着顾伞的一只衣袖，声音急切：“哥哥嫂子好不好？”
　　
　　顾伞一边抚去她身上沾着的烟尘，一边回答：“家里人都好，你侄儿、侄女都甚是淘气！”
　　
　　顾妩不由地又泪，又笑：“三哥，三哥，你如今有没有心上人！”她的三哥最是风流，总不会忘记左拥右抱吧？
　　
　　顾伞啼笑皆非：“你三哥我，改了脾性，如今一门心思向学，别说心上人了，一看见美人就赶紧往房里躲！”
　　
　　顾妩死去的父亲是个探花，念念不忘顾家已经几辈没有出过状元，偏偏她的长兄顾长早早地世袭了博陵州牧，没有参加科举。
　　
　　顾妩不禁想起小的时候，她的三哥顾伞曾意气风发“将来我一定要蟾宫折桂，名扬天下”。
　　
　　他是博陵顾家的子孙，于是再不可能在京都大展宏图，在仕途上再无出头之地的一天，这一次挣扎着进京参加秋闱，也不过是一全他自己毕生的向往，圆他对荣耀的梦想。
　　
　　两人正在闲话家常，院子里突然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起来，这里偏僻了，除了留守在祖宅的几个旧仆，也不可能有访客。
　　
　　顾伞把窗户全数推开，一眼就看见园子中站着两排的侍卫，一辆青帷大车疾驰进来。
　　
　　顾妩吓了一跳，认得这是宋之徽的马车，他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自己得罪了傅以兰，还不知道他气成什么模样，会怎么惩罚自己。
　　
　　难得三哥已经进京，宋之徽一生气，说不准又要赶走他。
　　
　　她再顾不得三哥顾伞，撒腿就往门外奔去，石径上颇少人过往，此刻已经起满青苔，印下她深深浅浅的足痕，惊起半边灰尘，气喘吁吁地跑到青帷大车旁。
　　
　　宋之徽出了车帘，正打算迈步下来，把让他又爱又恨的姑娘抓回家去，一抬头，却发现顾妩紫衣的身影。
　　
　　她匆匆忙忙跑得急，一到马车旁，就紧紧地抱在他的腿上。
　　
　　他还没有下车，站得高，她却屈身在那里，只用小鹿一样无辜惹人爱怜的目光瞅他。
　　
　　宋之徽不禁愣在那里，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吞吞吐吐地忍住，留神上下打量了她，知道她不过腿间受了一点皮肉之苦，并不曾坠马，心中暗暗放心。
　　
　　顾妩状似极其可怜，一边吸着鼻子，眼眶中似是蓄满泪水，盈盈的，就要落下：“大人，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自以为是了！我们回家去吧！”
　　
　　宋之徽一眼看穿她在做戏，她低声下气求饶，只怕他迁怒于她的三哥，有时，她的确很是诡计多端，只是自己，在她心中，就是这样不体贴、不堪吗？
　　
　　他明知如此，脸上却缓缓一笑，似是疑问：“我们？”
　　
　　“嗯，我和你，我们回家去吧！”顾妩还不曾察觉，她在不经意间，用了极其取悦他的词语，抓在宋之徽的手上，借力手脚并用地上了车。
　　
　　她刚刚得罪了他，不敢随意开口，也不敢轻举妄动，偷偷地坐了车厢的一角，时不时地用余光瞄他。
　　
　　她向来嚣张跋扈惯了，几时学过这样小媳妇一般察言观色。
　　
　　宋之徽在心中暗叹，天底下的妇人多是向着娘家，他的呆子只怕也不会例外，也罢，她想向着谁，就向着谁，只如她随心所欲，斜斜地扫了战战兢兢的她一眼，开口却是无可奈何：“你倒是也知道向着娘家！”
　　
　　“我未曾出嫁，没有夫家，又哪里来的娘家！”顾妩漫不经心地回答，却让他呕出一口血来。
　　
　　许是不经思索，只是顾妩时不时有惊天之语，却一语中的，直在他的心头，剜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宋之徽刚心觉暖呼呼的甜蜜，不过眨眼间，又被她的冷言冷语沁得冰凉，冷了脸，再不去看她。
　　
　　顾妩偷偷地蹭到他的身边，去抓他的衣角，被他心怀不满地轻轻一拂，又在车厢中颠了一下，被马鞍卡破的腿根一阵疼，往后踉跄了一下，就磕在车厢上。
　　
　　宋之徽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中明了，心想你自作自受，活该你受皮肉之苦，却突然伸出手，也不说话，只是揽着她趴在他自己的膝上，任由她平躺着霸占了整个车厢。
　　
　　到了宋府，已经时近黄昏，侍女送了热水，又捧上柔软的巾帕，服侍宋之徽洗脸。
　　
　　顾妩咬着唇，偷偷用余光去瞄宋之徽，他一脸冷漠，看也不看她。
　　
　　顾妩夺了婢女手中的巾帕，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笨手笨脚的，我来！”拿了巾帕在盛满热水的脸盆里浸了一下，拧至半干微湿，就覆在宋之徽的脸上，漫无章法地用力地擦。
　　
　　宋之徽只觉得她握着巾帕的手，在他的脸上乱扫，简直都要把他的一对眼珠子抠出来，她重重地抿在他的鼻子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已经被她抹得满脸通红，哪一处都火辣辣地生疼。
　　
　　她哪里又会服侍人？
　　
　　虽然笨手笨脚，却几乎是顾妩第一次真正学着取悦他。
　　
　　只是这样的场景，隐约像宋之徽心中世俗夫妻相处般家常的憧憬。
　　
　　顾妩看着宋之徽的脸色有一点和缓起来，喜滋滋地跟在身后，就要跟着他进入他的卧房。
　　
　　他喜素色，喜洁净，喜幽静，卧房就像雪洞一般。
　　
　　顾妩颦眉，唠叨了一句：“大人，我最不喜欢青色了，还有屋角那个四四方方的书架，笨重的模样也讨人厌！”
　　
　　她看见宋之徽已经脱下外袍，顺手接过就挂在衣架上，很是有点贤妻良母的温驯模样。
　　
　　顾妩摘了他衣袍上的一只香包，香包绣得精细，针线细密，只是宋之徽喜简单朴素，从来不用这一些配饰，他这样珍惜带在身上，怕是哪一个姑娘送的吧？
　　
　　顾妩只觉得心中空荡荡，莫名生起恼怒，也不管自己此刻正低声下气地有求于他，拿了床边的一把剪刀，默不作声，把香包绞得七零八落，往地上一扔。
　　
　　宋之徽打定了主意再不理她，任她殷勤婉转，也要冷她一晚，刚在心中赞她贤良，隐约有甜蜜滋味，转身突见她又气拔弩张，摔了剪刀就要出门。
　　
　　他往散满布屑的地面一扫，心中明了，再也按捺不住，堪堪环在她的腰上：“妩妩，你误会我了！”
　　
　　顾妩冷笑挣扎：“什么香的，臭的，这么珍而藏之！我可是不配误会摄政大人你！”
　　
　　宋之徽把她束缚在怀中，箍紧她不可动弹：“你也知道欧阳老夫人——就是欧阳写的母亲。她最是周到，殷勤做了两只香包给我和司马，上午托着欧阳写送来，我就顺手系在身上！妩妩，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宋之徽苦笑，心中却隐隐却有喜悦，他的顾妩，未必也就是铁石心肠！
　　
　　顾妩慢慢松弛下来，“算是我的错，明天我就亲手给你做一个香包陪罪！”她垂眉敛目，靠到他怀中撒娇，“大人，今天我睡在这里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就远超五千了，所以留了一千到下一章！


我提着镰刀，一边泪奔，一边割一茬一茬的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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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多爱她字字娇嗔 ... 
 
 
　　十一章——多爱她字字娇嗔——宋之徽云：可笑自作聪明！我若想要这江山，还轮得到傅家双手奉上！
　　
　　顾妩慢慢松弛下来，“算是我的错，明天我就亲手给你做一个香包陪罪！”她垂眉敛目，靠到他怀中撒娇，“大人，今天我睡在这里好不好？”
　　
　　宋之徽心中一动，眉角跳动得厉害，他偶尔留宿在顾妩的卧房，也不过相拥而眠。
　　
　　这算不算她主动进攻过来？
　　
　　像是燃烧的风暴，要燎尽他的每一个角落，再也不容许他留下一寸逼仄之地。
　　
　　宋之徽躺在床上，看着青色纱帐轻轻摇曳，他知道她擦破了腿疼得厉害，一揽手就让她趴躺在自己身上。
　　
　　她柔软的胸部贴在他的胸膛，她的脸就软绵绵地贴在他的脸上，两颗脑袋，像是鸳鸯一样交缠相抵。
　　
　　“宋之徽，我拿箭射了傅以兰，你还生我的气吗？我以后一定忍着，再不得罪她，给你添麻烦！”
　　
　　宋之徽只觉得，她在自己耳畔吹气如兰，半边脸都痒痒的酥麻了去，他哪里是气她这样跋扈，只是恼怒她一气之下骑马出走，忧心她逞强出事。
　　
　　“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威胁，又哪里能够出气？不过是胡闹而已！”宋之徽叹了口气，“如果是我，要么忍着，要么一箭毙命！”
　　
　　他伸手在她的肩膀摩挲：“敷了药，腿上还疼不疼？以后不许再逞强！”
　　
　　“嗯，只是一点点疼！”顾妩顿了顿，欲言又止：“我三哥，你会不会赶他走？”
　　
　　“睡吧，今天奔波了一天，你也不困？秋闱他要参加就参加，且随他！”宋之徽觉得这样的亲密里，似乎就带上了隔膜，温柔地安置她趴着睡下。
　　
　　宋之徽知道她辗转反侧睁着眼睛失眠，也不去管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顾妩低声唤他“宋之徽，宋之徽……”
　　
　　他只是不理，察觉她柔滑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像是虫蚁爬过一样酥痒难耐。
　　
　　顾妩用指尖抚了抚他的眉头，又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滑到他抿紧的唇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摹他的唇线。
　　
　　有那么一瞬，宋之徽想突然张嘴，含住她的指尖。
　　
　　此刻，园里寂静，只有清风；天色阴暝，只余蝉嘈；虫鸣声里，宋之徽听见她长长的一声喟叹。
　　一时，两人心思曲折，百转千回间，终究迷迷糊糊地睡着。
　　
　　黎明来临，天色转白，宋之徽早起上朝，看了看熟睡中的顾妩，她一掌可以覆住的小脸埋在丝滑枕间，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沉浸在梦中的模样，蹑手蹑脚地出了卧房。
　　
　　宋之徽一边穿衣，一边吩咐管家：“小姐，不喜欢寝具这么素淡，全部都给换成她喜欢的颜色！”
　　
　　“是！”
　　
　　宋之徽系上衣襟的扣子：“瓶瓶罐罐都给我收走！磕磕碰碰的家具都撤出去，省得绊着她的脚！”
　　
　　“是！”
　　
　　宋之徽束了腰带：“家具的边边角角都给我包上呢，别磕着小姐的手！”
　　
　　“是！”
　　
　　宋之徽穿上鞋：“记得把那笨重的大书架搬出去！”
　　
　　管家殷勤提醒：“大人，那是你最喜欢的书架！”宋之徽最爱它宽敞，卷宗放得足够多。
　　
　　宋之徽冷了脸：“我什么时候喜欢过这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管家一脸委屈：“是！”
　　
　　宋之徽出门时，回首的时候隐约笑了一下，状甚愉快：“小姐的贴身婢女，每人赏一个金锭子！今天开始，命令她们每一个时辰，都要记得提醒一次，小姐做香包，三天内完成了，每人再赏一个金锭子，三天后没有完成，叫她们统统给我卷铺盖走人！”
　　
　　※※※※※※※※※※※
　　
　　这一日下朝之后，如云的文武百官退出殿阁，秩序井然。
　　
　　殿阁高巍，雕梁画栋极其宏伟，穿着紫色朝服的宋之徽点头回应了众臣的辞别，缓缓走出正殿。
　　
　　欧阳写很有眼色地亦步亦趋跟上，这一位平时总高傲地端起的刻板的脸，病恹恹的，此刻却笑得殷勤又讨好，似乎还有一点愉悦调侃：“宋大人，宋大人……听说昨天，您家的那一位，拿箭射了傅以兰？可真是狠！后来您带着司马战这个腼腆的娃，把她追回来。回家后可怎么整治她了？”偷眼瞄了瞄宋之徽，“宋大人，你眼中都是血丝，眼眶外顶着个黑眼圈，可别是整治了一晚上！”
　　
　　欧阳写一逗趣，就忘记了避讳、避忌，语中大有暧昧，偏偏宋之徽连谁看了顾妩一眼都会记恨，又哪里容许别人遐想她，抬脚就踹在他腿上，踢得欧阳写跳脚呼呼作痛。
　　
　　到底是在最亲近的心腹面前，宋之徽冷眼瞪了他片刻，幽幽地无奈地吐出一句：“则写你说？明明都是她的错，我还不曾说她半句，她倒是先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没脸！你娘给做的香包，早被她绞成七零八落扔了！”
　　
　　欧阳写一边擦着刚刚惊出来的一脸的汗，战战兢兢的，哪里敢多提顾妩一句，只不过顺着宋之徽的口风，说着宋之徽喜欢的话语敷衍：“宋大人，我看您，将来一准就是个夫纲不振的！”
　　
　　“若我们成亲，我真成了她夫君，夫纲不振，就夫纲不振吧！”宋之徽留神瞥他，皱眉，一脸不待见，“只是则写，我时不时地听你嫌弃她，在你口中顾妩没有一样好的。只是我琢磨了一下，怎么你倒是事事都向着她？该不会你偷偷地恋着她吧？”
　　
　　欧阳写登时就想着跪倒宋之徽面前一表清白，磕出满脑门子的血来：“我这不是对大人你忠心耿耿吗？大人你所想的，就是我所急的，我就是大人你的狗腿子！”
　　
　　“谅你也不敢！”宋之徽知道这一位相爷大人性格古怪，与他在文学造诣上的水准大相径庭，轻哼了一声：“不过相爷大人，如此说来，下官我就是狗？”
　　
　　欧阳写又被惊出一身的汗，自忖马屁拍在马腿上，再不敢嬉皮笑脸，转而言他：“这一阵子，傅作荣的人，时不时地找我们，不是吃酒，就是听曲，摆明了就是游说！上午还曾听得来报，私底下怨您不辨忠奸，偏袒得很！”
　　
　　这个 “我们”，却是指宋之徽一派更得他亲近的文臣；“不辨忠奸”，却是暗指他偏袒着顾妩。
　　
　　“我若辩了忠奸，岂非就不是奸臣了？我若不是奸臣，北方的那一群老头子，凭什么叫嚣‘清君侧’！”宋之徽脸色冷淡，面露不豫：“今年秋闱三甲的名额，已经答应给他嫡亲的侄儿，他还有什么不甘满足？”
　　
　　欧阳写腹诽，偏袒顾妩就偏袒，护短就护短，宋之徽倒是还有理了，脸上却是察言观色：“这一次，却是为了傅以兰，只等你做了他家东床，指望你这个快婿成了龙，他好风风光光地做个国丈公！”
　　
　　宋之徽不是不知道傅作荣的野心，若不是经由他授意，傅以兰也不敢三番五次进宫，时不时地到清徽殿撒娇撒痴，在自己面前晃来荡去。
　　
　　宋之徽状若含笑，眸间一片阴沉，语带嘲讽：“可笑自作聪明！我若想要这江山，还轮得到傅家双手奉上！”
　　
　　“我若想要这江山，还轮得到傅家双手奉上！”
　　
　　宋之徽的语调里，如此从容，似有俯视四海昇平，放眼锦绣河山，皆是唾手可得的自负，直让欧阳写呆滞了一阵，继而心中蠢蠢欲动地生起豪情和与有荣焉。
　　
　　宋之徽告别欧阳写，转回宋府停在殿阁前的马车，想往清徽殿继续处理政事。
　　
　　他本就是心思重，一边眉头紧锁，一边踱步，待缓缓地揭开车帘，突然愣在那里。
　　
　　坐在马车车厢的，不正是顾妩吗？
　　
　　她出人意表地穿了一件月白素色男装，大约是他的哪一件旧衣改小，衣上花色全无，满头青丝高高束起，露出脖间修长盈洁的一抹，与平日的甜美明媚不同，却是宋之徽不曾见过的俏皮英气，越发显得脸小小的，鼻子尖尖的，极其秀气。
　　
　　丽质天生，直让他见识“秀色可餐”四字，明眸皓齿，直让他觉勾魂夺魄，这个冲击来得匆忙，宋之徽一时只觉是梦里。
　　
　　“我来接你下朝！宋之徽，你欢喜不欢喜我？”她字字娇嗔，笑靥灿若春花。
　　
　　宋之徽被她笑得一阵心荡神摇，含笑盯着她看，直直的，连眨眼都不曾舍得，语气温柔：“我的妩妩，什么都不做，我也欢喜你！”
　　
　　他自觉与她的心相距千山万水，已然甘之如饴，哪里曾想过，会有等到她来接他下朝的一天，心中已是狂喜，顿觉过去种种，已然得到回报。
　　
　　宋之徽看她站起，月白色男装下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只唯恐她猛然抬头脑袋打到低低的车厢顶部，伸手就抵在她的发上，一不留神，他自己的额头却在车门上轻轻磕了一记。
　　
　　顾妩嘲笑地瞥他：“哼！毛毛躁躁！”
　　
　　宋之徽心中喜悦，闷笑了一声，就抱着她到自己的怀中坐下：“嫌我毛毛躁躁！嗯？往后我毛毛躁躁的时候，只怕更多！”
　　
　　他心情愉悦的时候，常有荤素不忌之语，顾妩虽不懂他话里深意，却隐隐知道不怀好意，红着脸，别过头不去看他，嘴里细碎地嘟嘟囔囔：“不正经！”
　　
　　“毛毛躁躁又怎么不正经了？说……是不是你总想着不正经的事！”宋之徽微微抬头，就把脸伏在她的肩膀，时不时地朝着她的耳畔吹气，“怎么突然穿了男装来？”
　　
　　顾妩娇嗔表示不满：“真麻烦！不是您说的吗？朝堂重地，女子轻易进不来，我换了男装才偷偷溜进来！”
　　
　　她穿着男装，脖颈处露得稍多一些，一抹雪痕时不时地打着他的眼睛。
　　
　　宋之徽怀抱温香软玉，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眼神渐渐灼热猩红，像是小蛇吐着舌头，俯首就在她脖子间啃下去。
　　
　　




11

11、迎接落空的一吻 ... 
 
 
　　十一章——迎接落空的一吻——江山再锦绣无边，三万里河山再秀丽，也不过只是他美人的冠冕。
　　
　　宋之徽怀抱温香软玉，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眼神渐渐灼热，猩红得就像是小蛇吐着舌信子，俯首就在她脖子间啃下去。
　　
　　他素来爱啃她，却又舍不得真咬她，唇瓣只在她美玉无瑕的脖颈间厮磨，就要辗转到她的唇上。
　　
　　车厢中正是一片旖旎，马车外边站伺了的车，夫小心翼翼地问询：“大人，是去清徽殿，还是回府？”
　　
　　顾妩一被打扰，立刻从宋之徽的怀中挣脱出来，与他并肩，正襟危坐在车厢的榻上。
　　
　　宋之徽微微喘气，因被打断，状甚不满，清徽殿里奏章卷宗，虽然堆叠如山，国事军令如雪片飞来，只是再重要，也抵不过他怀中的丽人。
　　
　　他一时只觉柔情荡漾，片刻都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哪堪冷清清地回转宫中，继续埋首在那一些枯燥的纸堆。
　　
　　江山再锦绣无边，三万里河山再秀丽，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他美人的冠冕。
　　
　　宋之徽的心中，孰轻孰重，既然分明，对着车外轻声吩咐：“回府！去把欧阳大人追回宫来，要他到清徽殿，去通宵达旦！”
　　
　　他突见顾妩笑嘻嘻地瞪圆眼睛瞧他，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耐心解释：“反正欧阳回家后，也没有大事，不过喝酒、抱妾、打娘子……”
　　
　　顾妩闻声，诧异地看着宋之徽，眉心颦起：“怎么，欧阳大人这么坏！宋之徽你都不说说他！”
　　
　　“欧阳哪里真会打他娘子？打是亲，骂是爱，不过是打情骂俏的闺房之趣罢了！难道我还管他们闺房的事情？”宋之徽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颇觉好笑，“妩妩，你还不是时不时地踹我！”
　　
　　这时，马车已经出了宫门，宋府与皇宫皇宫离得近，这一段路途平坦，想必没一会儿功夫就能够到宋家。
　　
　　马车中坐了顾妩，宋之徽不想她抛头露面，不愿她被人瞥见一只衣角，任车帘重重地垂下来，也不揭开，正是夏日正午时分，简直热得透不进风来。
　　
　　车厢中，顾妩身上蔷薇清甜的香气，慢慢地浓郁起来，一阵一阵，溢入宋之徽的鼻间。
　　
　　她因穿男装，头顶带了一顶朴素的藏青色士子帽，帽檐下，她茸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如蝉翼一样覆覆拢拢，只是瞪圆着眼睛。
　　
　　她坐得距他极其远，隔着中间空空的间隙，挑衅而亲昵地在宋之徽腰间抓抓挠挠。
　　
　　他再没有比谁更了解她，她这样异常温驯，“非奸则盗”，只是宋之徽很没有骨气地，被她撩得心痒痒，身子略靠过去，伸手揽在她的腰肢，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马车本在平坦的马路上缓缓奔驰，环绕着马车而行的侍卫一直安静不语，突然戛然而止，侍卫大声地禀报：“大人，安顺王爷要搭马车！”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
　　
　　宋之徽恨不得抢了马鞭，把自己这一群没有眼色的下属，给抽得半死，揭开了车帘的一角，没有好气：“叫他滚！”
　　
　　可是此刻，安顺王爷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在马车旁，怀中抱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布包盒子，仰着头，无辜又可怜地看他，语气殷切可怜：“宋大人，今天本王要去落霞道，给我娘舅祝寿！可是，我家的马车，才走到半路，就坏了，免不了要蹭坐你的马车，还请宋大人载我一程吧！”
　　
　　宋之徽似笑非笑，安顺王爷一个堂堂千岁爷，怎么会坏了马车，就寸步难行，只怕摆明了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候着自己，脸上却不动声色，似是漫不经心：“哦……王爷，等久了吧？”
　　
　　先帝大婚不久，即驾崩，却不曾留下一男半女，宋之徽示意，欧阳写操纵，经由几位皇室中德高望重长辈，在宗室中，挑选了安顺王爷的长子，过继给先帝做子嗣，如今由佑嘉太后抚养，正是如今八岁的当今皇上。
　　
　　安顺王爷本是个没有封号的落魄皇孙，沾了儿子的光，受了“安顺”的封号，当上了名正言顺的王爷，他本是棋痴，又爱做木工，安顺王妃爱做点心，所以送礼总免不了木盒装点心。
　　
　　当初，宗室中可供选择的皇室血脉极多，宋之徽一派排除众议，只扶持安顺王爷的长子，除了看重安顺王爷，与宋之徽母系同属一脉，也是考虑他个性疲懒，不可能在政事上有作为。
　　
　　如今，他虽然贵为当今陛下的生父，还是和以前做清贫皇族时候一般，闲来不过下棋做木工，却与王侯将相，天下大争无缘。
　　
　　“不久，不久，就等了一会儿！”安顺王爷裂着嘴憨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我没等，我没等！恰好，就看见你的马车来了！”
　　
　　“进来吧！”宋之徽的语气冷冰冰，略侧身让他进来。
　　
　　宋之徽并不讨厌他，这一个安顺王爷，是个轻易不惹是非的傻大个，无事是不登三宝殿的，也不知道巴巴地在这里等了好久，是为了在自己面前说什么。
　　
　　只是宋之徽向来把顾妩收得严，站起，挡在她的前面，伸袖遮住她的脸，把安顺王爷挤坐到车厢角落。
　　
　　安顺王爷只瞥到顾妩的一角衣衫，隐约觉得是一位极其隽秀的少年，他儿子都已经八岁，做了爹爹的人，却还是有点孩子的呆气，眼巴巴地很是好奇，就想凑头过去瞄：“宋大人，这是谁家的孩儿呀，长得似乎不赖的！”
　　
　　“这是欧阳大人家里的表弟！”宋之徽谎话随口而来，一脚踹到他的腿上：“给我好好坐着，少给我东张西望！想说什么就赶紧开口，眨眼就到岳大人府上，等一会儿，我就把你扔在街口！”
　　岳大人，正是安顺王爷今天大寿之喜的娘舅。
　　
　　安顺王爷苦着脸，埋怨：“宋大人，你怎么这样？小的时候，姑还让我抱过你呢？那个时候，你多乖巧！”委委屈屈地坐在角落，不发一语，斟酌了再斟酌，想开口。
　　
　　他口中的“姑”，却是指宋之徽早逝的母亲，宋之徽就不好继续冷语以待。
　　
　　车厢中多坐了一人，就分明狭窄起来。
　　
　　宋之徽紧贴着顾妩而坐，两人之间，几乎密不透风，宋之徽只觉得所触之处，尽是柔软，她温热绵软的呼吸，一阵阵拂在他的耳畔，再忍不住，只是装模作样对着着安顺王爷冷脸，左手偷偷地伸到顾妩腰间轻抚，不动声色地问好：“安顺王爷如今可好？最近都在忙什么？”
　　
　　“我我我……我一点都不忙，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管它公鸡打鸣，母鸡下蛋！”安顺王爷正襟危坐，像一位聆听教诲的乖巧学生，使劲摇头晃脑，又偷眼去瞄宋之徽的脸色，笑得贼兮兮的讨好，“欧阳大人的表弟，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吗？”
　　
　　秋闱？
　　
　　难道安顺王爷这个傻大个，也知道来为谁，做说客？
　　
　　宋之徽扫了一眼顾妩，她因为穿了男装，又向来厌倦见人，不过只是歪歪地靠在他的怀中养神。
　　宋之徽轻哼一声：“‘他’要不要参加秋闱，干卿何事？”
　　
　　安顺王爷本就不会应对伶俐，被宋之徽堵得哑口无言，似是踌躇很久，看着宋之徽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顾三公子这一次进京，宋大人你不要赶他走！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科举一生中也不过一次，哪里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顾妩向来不管宋之徽在朝堂上的政事，本心不在焉，听到这里，心中一跳，与宋之徽两人俱是愣在那里。
　　
　　安顺王爷，他，却是第一个为顾家求情的人。
　　
　　虽然这样的求情，甚是没有底气。
　　
　　宋之徽开口，却是冷言冷语：“怎么？王爷与顾三公子倒是熟络得很！”
　　
　　“不熟，不熟！”安顺王爷唯唯诺诺，满脸都是汗，额角被浸得亮晶晶，满怀期望地看他，神色中隐约有哀求之意：“若不是我那不成材的弟弟生死未卜，假使顾四小姐也没有病逝，他们说不准早已经成了亲！那样，顾家与我们家，就是姻亲！宋大人，如今……”
　　
　　宋之徽心头狂跳，身子不禁一僵，用刀子般阴冷的眼神，剜了安顺王爷一眼，恐顾妩生疑，也不好大肆痛骂他，只静静地偷眼，用余光去瞥顾妩，见她脸上并没有异样，才有一点放心。
　　
　　安顺王爷战战兢兢地开口，期期艾艾，低声下气：“于大人，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小之徽，你不要赶尽杀绝，不对，不对，小之徽，你大发慈悲，不对，不对，小之徽你，从小就就心胸宽广……再说了，他们家五小姐，还在您府上呢，你就好意思！”
　　
　　安顺王爷殊不知顾妩还在宋之徽怀中，在不知不觉中，就用了对宋之徽小时的称呼。
　　
　　“王爷，您听谁说的这个消息？我为什么要赶顾三公子走的？可笑人云亦云！”宋之徽似是回答他，目光只是温柔地盯着顾妩，“我既然会让他进城，难道还会再赶他走？岂非多此一举，真是呆子！”
　　
　　这一句“呆子”，不知是唤为顾家着想的安顺王爷，还是唤时时谨慎，以讨宋之徽欢心的顾妩？
　　宋之徽只觉得怀中的顾妩动了一动，她似是如释重负。
　　
　　他看安顺王爷的眼神，也慢慢和气起来：“岳大人府上就到了！记得替我贺一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安顺王爷显然极其欢喜，只知道看着宋之徽傻笑，对着车夫大叫：“停车，停车！”
　　
　　他正准备下车，却见方才坐在宋之徽身边、不言不语的“少年”突然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径直抢了他手中，装在木盒里做贺礼的点心。
　　
　　“喂喂喂！”安顺王爷的抗议，还没有说出口，已经被宋之徽一脚踢下，站在人流如水的街口颠颠撞撞，看着迅驰而去的马车，一阵呆滞。
　　
　　车厢中，宋之徽只看见顾妩抱着抢来的点心，笑得一脸傻气。
　　
　　她的模样憨憨的：“他还记得我们家，他还记得我四姐！真好，我真喜欢他！我要吃他们家的点心！”
　　
　　博陵顾氏已经式微，可是这个世上竟然还会有人，多多少少把它放在心上，她的四姐虽然再不可能出嫁，只是顾妩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安顺王爷这一刻的恩情，让她心觉一点点温暖，不由地又哭又笑：“只可惜，我家四姐是个短命鬼……”
　　
　　宋之徽本瞧她欢天喜地的模样好笑，听到这里，突然冷了脸，伸手捂住她的嘴，神色间有些微慌张，良久，才放开，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句：“你这个呆子，胡说八道什么哪？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避讳！”
　　
　　顾妩知道他责怪自己，忘了避讳亡故之人，也不深以为然，心中喜悦，此刻又放下对自己三哥的担心，心心念念抢来的点心盒子也不管，随手扔在车厢一角，也不顾外边就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市，也不管马车外围了一圈的侍卫，挪了挪身子，主动跨坐在宋之徽的腿上，伸手环在他背上，仰起脸，盯着他的眼睛，也似在含笑，俏皮地呢喃，一声，一声：“小之徽，小之徽……”
　　
　　宋之徽被她瞅得脊背酸麻，感觉到她清亮的眸光中含有的谢意和亲近，直让他的心中软软的，微酸又甜，看着她卷着舌头唤着自己的名字，吐出“徽”字时候不由地嘟嘴。
　　
　　她仰起脸的模样，似在迎接他落空的一个吻。
　　
　　明天的事情，且有明天来顾！
　　
　　宋之徽放下思虑，啄住她的唇就吻：“你嫌我‘小’！”
　　
　　语意未明。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忘记收藏哇！泪涟涟躲在墙角哭！




12

12、只爱你心花怒放 ... 
 
 
　　十二章——只爱你心花怒放——我最爱你怒放的心花，我要我的妩妩，时时刻刻都快活！
　　
　　宋之徽半搂半抱箍着她下了马车，待到顾妩进房，房门被他顺势用力踢得关上，红木大门相撞，发出“轰隆”声。
　　
　　他环紧她不放开，一路上不知道蹭倒几个花瓶。
　　
　　顾妩只听见瓷器碎裂开的声音，待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压在一堵空墙上。
　　
　　顾妩性喜奢华，最娴熟的绣娘，用金丝银线在整大幅的暗色玫红丝缎上，绣出大朵大朵的蔷薇花，真正是花团锦簇的丝缎，她却用来糊墙。
　　
　　她被压在空墙上，莹洁的脸庞，正抵在金色的蔷薇花边，神情乖乖的，眉眼笑得弯弯成月牙。
　　
　　宋之徽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情动，胸口一搏一搏，伸手摘她头上的士子帽，扔掉，顺势就握在她的腰上，身子随即俯上去，与她贴得密不透风，略低头紧紧地啄住她的唇，意乱情迷地咬着她的唇瓣，已不甘心浅尝辄止，负气一般重重地啃，舌尖霸道地窜进她的唇齿之间，寻着她的舌尖就纠缠吮吸。
　　
　　宋之徽本一遇见她，从来就没有自控力，此时，不过只是唇齿相依，竟然沉迷得心思恍惚，如堕云端雾里，只是，他这样清醒冷情之人，在这样旖旎缱绻时分，沉迷在这样情之所至的吻中，残余的一点清明心智，也命令着他自己使出全身解数取悦她。
　　
　　若她的心不能够臣服，多多少少，让她学着不抗拒他的身。
　　
　　过去，他虽不曾有过风月体验，只是生性聪慧，无师自通的，竟也周到体贴，听着顾妩唇间漏出低低的喘息声，只觉得是人生中从来不曾有过的快活，竟比手握权柄，叱咤朝堂还要气得志满。
　　
　　顾妩的耳畔与脖颈间，俱是像被春日的桃花氤氲了一般，在糊在墙壁上的玫红色丝缎映衬下，她细细的绒毛底下，肌肤越发粉粉，像是初熟的蜜桃，断断续续地细碎求饶：“宋之徽……我，我再也不笑你……”
　　
　　宋之徽喜幽静，治家极其严谨，宋府婢女奴仆从不敢大声喧哗，黄昏时分，顾妩的房中除了半开着一幅窗户，隐约有清风低低掠过灌木，打过高树葱茏枝叶时候的“唰唰”声，只有秋蝉百无聊赖、没有眼色地时不时噪叫一声，越发显得这低低细碎的喘息声，令人心跳脸红。
　　
　　宋之徽俯脸在她的脖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他喜与她肌肤相亲，只是口舌之欲之外，却再无其他，此刻，虽觉她柔软胸部就贴在他的胸前，让他浑身燥热，也不过只是静静听她比平日稍显急促的心跳。
　　
　　屋外有脚步声悄然接近，轻手轻脚地靠近门边，语气惶恐，小心翼翼：“宋大人，傅将军与傅小姐来访！”
　　
　　已经时近黄昏，傅作荣携女而来，是为何？
　　
　　他的顾妩拿箭射了傅将军的掌上明珠，这一个消息已经人尽皆知，难道特意过来兴师问罪？
　　
　　“叫他们先等一等！”宋之徽冷语吩咐，听着脚步声远处，柔声骂她，“你这个坏脾气爱闯祸的促狭姑娘！”
　　
　　宋之徽退后一步，发觉她身上所穿的月白色男衫，已被揉成一团，只是他的紫色朝服，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她蹂躏抓皱得不堪入目，眉头紧锁着就要去换衣。
　　
　　他还不曾转身，顾妩已经反客为主地扑过来，学着他的模样，把他压在墙壁上，她本是个纤柔模样，又哪里有多少力气，自己反而颠颠撞撞起来，只是板着脸凶巴巴，眼神像是利刀子一般：“不许去！”
　　
　　宋之徽只觉好笑，脑海中飞过一词“河东狮吼”，家有母大虫，今日大发雌威，他本极纵容她，乖乖靠紧墙壁不动，又因自己高过她一头，略低了低身子，叠声温软：“好好好……”任由顾妩在自己身上抓挠。
　　
　　顾妩抓紧他的发，张口，牙齿一合，真的在宋之徽脸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清楚分明的牙痕。
　　宋之徽被她咬得发痛，狂性又起，不依不挠地逼过来，顾妩轻轻一闪，躲开，在他的腿上踹了一记：“真无礼的主人！好生傲慢！可别让贵客等久了！”
　　
　　傅作荣一行果然等了很久，来时志得意满，暗暗自诩身份重要，只怕摄政大臣也免不了给自己几分脸面，定会殷勤迎出，招待周全，殊不知摄政府的婢女家仆，客气却疏离，不过一问三不知。
　　
　　他们已经喝完整整的一杯茶，来访的讯息，已经被通报进去良久，夜色静静暗沉下来，只是连宋之徽的影子，也不曾瞥见。
　　
　　傅作荣一行人，来时的满满自信，被消磨殆尽，只觉得坐立不安。
　　
　　宋府招待宾客的大厅，除了傅作荣和傅以兰父女，在座的，还有傅作荣的子侄心腹，正在面面相觑之际，突然听见宋府管家家仆大声吆喝：“宋大人到——”
　　
　　一对垂手而立、站伺在门畔的青衣美婢，恭敬上前，推开两扇纱门，可见空旷的后厅，除了墙壁上挂着的两幅书画，两排木架上放着盆花，一应家俱摆设全无。
　　
　　四名婢女手捧琉璃灯球而来，灯中火苗，在琉璃万千折面映射下，照得满室通透白亮。
　　
　　婢女之后，宋之徽在众多家仆簇拥之下而来，他的发，散漫而随意地束起，穿一件家常月白素色纱衣，衣上一应修饰俱无，只在白光之下，缓缓徐步而来，姿态说不尽的从容闲淡。
　　
　　不同于朝堂之上的刻薄寡恩，不同于人前的挥斥方遒，眉宇间，竟是他们不曾见过的温煦餍足，隐隐似还没有逝去笑意。
　　
　　一阵清风忽至，宋之徽身上空空的衣袍一角，被风拂动。
　　
　　过道两侧，木架子上的数百盆昙花，在灯下齐齐怒放，似能静听花枝缓缓舒展绽开的声音，瞬间一应雪色，惊心动魄得霎如天间群星陨落，登时，香气满室席卷而来。
　　
　　傅以兰呆住凝滞，只知道静静看着宋之徽入神，她本极其爱慕他，此刻，越发为之心折。
　　
　　宋之徽到了主位坐下，匆匆扫过座中之人，在心中叹一句“傅作荣一系果然来得齐整”，只是他向来最隐忍，脸上却不动神色。
　　
　　高朋满座的大厅，被琉璃灯球照得亮如白昼，众人一眼就可以看到宋之徽脸上的齿痕，两排整齐齿痕，细细碎碎，显是女子的齿印，只是除了顾妩，又有谁敢咬他？
　　
　　众人只在心中暗想，顾家的这一位千金可真是红颜祸水，人前端正无情的摄政大人也被惹得这样靡乱。
　　
　　方才，摄政大臣宋之徽许是正与她温存，才让自己这一群人等了这么久，心中只觉太被怠慢。
　　
　　傅作荣咳嗽了一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敷衍着带笑开口：“昨日，小女以兰，对顾小姐出口无状，才引起这一场小争端。今天，特意携她过来致歉！还请宋大人不要介怀！”
　　
　　说是道歉，傅作荣一脉神色间，分明是别有深意，若真是道歉，又何必如此人多势众，大张旗鼓，只不过是想迫得宋之徽给一个交代。
　　
　　傅以兰不过出口无状，就要登门拜访致歉，对比顾妩的放肆嚣张，傅以兰本是受害人，听得消息的京都各世家，只会更怜惜她，只会赞叹这一位将门之女的明礼。
　　
　　傅家这一番做派，摆明是以退为进。
　　
　　他们既然摆出这一番大动静，大排场，始作俑者的顾妩拿箭射伤傅以兰，又岂能够躲在宋之徽背后，若无其事？
　　
　　宋之徽心中怒极，他这一生，最讨厌被人逼迫，除了在顾妩身上心甘情愿，唯一逼过他的人，也不过是他母亲。
　　
　　少时，他连科举都觉百无聊赖，不甚兴趣，出身宗室的宋母对他期望颇高，只望他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唠叨，宋之徽却不过情面，勉勉强强为之，高不成低不就，恰好中了第五名，让他的母亲整整恨上半个月。
　　
　　让顾妩去给傅以兰陪罪，他压根就不曾想过，他最是护短，所做的打算，也不过只是——他自己在清徽殿，在傅作荣面前说几句礼貌上的场面话，就想了了这一次意外的争端。
　　
　　敬酒不吃吃罚酒！
　　
　　难道忘记了我就是那不辨忠奸的奸臣？
　　
　　还是自诩你傅家天大的脸面？
　　
　　宋之徽站起，似笑非笑盯着傅作荣：“傅将军太客气了，顾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就替她受了您的歉意！不过，傅小姐的确是欠教导！”
　　
　　宋之徽的声音冷冷：“来人，送客！”竟然下起逐客令来！
　　
　　然而，最讨厌被人逼迫的宋之徽，却卯足了劲逼迫顾妩，简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入夜时分，顾妩的起坐间，已有婢女燃着艾草熏过，此时只留下艾叶扑鼻的余味，宋之徽看着窗户外面的灌木丛上，隐约可见还有流萤星火一般点点。
　　
　　他搂着顾妩而坐，叠声催促，柔声诱她：“来，妩妩，你不是说了，要给我做香包的吗?”
　　
　　博陵顾家，自恃书香世家，教导女儿除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外，从来不重女工针线，因此，顾妩在女工上，简直是睁眼瞎，她已经听擅长针线的婢女殷切地叮嘱了一晚上，都还有点懵懵懂懂。
　　
　　宋之徽自觉自己都比她灵敏一些。
　　
　　他取过已经由婢女裁好的丝缎，又找了一根线，替她穿了针：“看，做个香包，简单得很！妩妩，你先绣个喜欢的图案，慢慢缝起来，等到差不多做好，再在开口处，束一个缎带扎起！”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以为我又呆又笨！”顾妩听着他循循善诱，没有好气，一把接过他手中的针线，推开他。
　　
　　“心不在焉的，仔细针扎了手！”宋之徽在她的额头轻轻一拍，点醒她，嘴里说着嫌弃话，真觉得他的顾妩，呆头呆脑，从头到脚都呆；笨手笨脚，从头到脚都笨，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蠢的了，只觉得她样样都不会，事事都不放心，恨不得替她，握住她拈针的右手，在丝缎上选了一处，扎了一针，“先绣花吧！”
　　
　　顾妩侧头，想了想问他：“我绣什么花好？我最喜欢蔷薇，我三哥喜欢木芙蓉，宋之徽你呢？”
　　
　　宋之徽盯着她的眼睛，似要看到她心里去，唇角慢慢露出一抹笑意：“我喜欢那一朵叫顾妩的美人花！”
　　
　　他时不时的甜言蜜语，随时随地的甜言蜜语，她原本铁石心肠，在抗拒，缓缓的，也有一点被捂热起来。
　　
　　宋之徽叹了口气，一双眼睛，只是像浆糊一样胶在她身上：“我最爱你怒放的心花，我要我的妩妩，时时刻刻都快活！”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么勤奋，谁敢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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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3、明知道饮鸩止渴 ... 
 
 
　　十三章——明知道饮鸩止渴——别说收拾屋子，她就是要收拾你的脑袋，你还不立马扭了脖子，把头颅递给她！
　　
　　随着秋闱临近，宋之徽可以明显感觉到顾妩的焦灼，他益发温柔宠溺，曲意奉承，略略慰藉了顾妩凌乱的心，竟是至今为止，两人相处起来最好的时光。
　　
　　清秋白露日，秋风送秋蝉，当宋府连绵成片的参天高树，黄了枝头，飘下第一片枯叶时，秋闱结束了。
　　
　　欧阳写一进的宋之徽的书房，看着满室玫红、花团锦簇，竟然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景象，愣了一愣，一时以为进错了房间。
　　
　　宋之徽的书房，打通的三间正房，原本空旷宽敞，装饰摆设，均极其简洁素雅，除了满墙书架，不过略有几张案榻而已，此刻，墙壁上糊了玫红色的薄绢，薄绢上绣着一朵一朵的金色蔷薇花，映射出一缕一缕耀眼光芒，靠墙的一只半人高雪白瓷瓶里，插满正开得热烈的艳色香花，入目皆是精巧装饰。
　　
　　欧阳写默默无语地看着宋之徽，摄政大臣正一身墨蓝色家常素衣，处之泰然地坐在这一堆瑰丽辉煌中，也亏得宋之徽这样波澜不惊好定力。
　　
　　欧阳写恨铁不成钢，苦着脸埋怨：“宋大人，如今，说你这是书房，都没有人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你的婚房，就是你的闺房！”
　　
　　宋之徽略抬头，淡淡地扫了欧阳写一眼，瞳中尽是墨色，只是眉眼间似有一点无奈，分明却是甘之如饴：“顾妩最近喜欢收拾屋子！我的书房，就这样遭了她的毒手。难道我还敢拦在她前面不成？”
　　
　　他本喜素色，个性里厌倦华丽嚣张，只是顾妩正在兴头上，他只要看着她进进出出拾掇，忙里忙外喜滋滋的背影，心里已是蜜一般的甘甜，这样的小事，他哪里还会不由着她，说是“毒手”，心中只是喜悦。
　　
　　她，会关心自己了，时不时的，也会呆在书房里陪自己一下午，都是宋之徽所不曾幻想过的。
　　欧阳写无视心花怒放的某人，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这一阵子，只消看着宋之徽不知不觉、无时无地莫名含笑的脸色，也知道他与顾妩两人，正好得蜜里调油一般。
　　
　　这一阵子，宋之徽每一日，都早早回府陪她，扔下那堆叠如山的卷宗，让欧阳写一个人日夜操劳。
　　
　　想到自己受苦受难的悲惨日子，欧阳写就恨恨的：“对，一遇见她，宋大人你还有什么敢的！她要星星，你绝不敢给月亮！别说收拾屋子，她就是要收拾你的脑袋，你还不立马扭了脖子，把头颅递给她！”
　　
　　宋之徽听到这里，不悦地吸了一口气，拾了一只玉质镇纸，二话不说，就往欧阳写的头上扔：“我说，欧阳，有事说事，没事，你给我走人！要是再油腔滑调，我就把你的脑袋扭下来喂狗！”
　　
　　欧阳写急忙抢了镇纸坐下，褪去嬉皮笑脸，病恹恹的脸上，尽是老成持重：“这一阵子，大人你冷了傅作荣他们，在朝堂上也不给他们好脸色，又寻着几个错，狠狠地收拾了他们一番！如今，他们倒是没有像以前那样嚣张了，司马战最感同身受了，他在兵部的日子，好过多了——在兵部里，傅家也轻易、再敢大喇喇地跟司马战他们对着来！”
　　
　　“世人本就如此，你给他几分脸色，他就自诩能开起染坊来，顺着竿子，就想爬到你的头上！”宋之徽漫不经心，在卷宗上了盖印章丢开。
　　
　　欧阳写心中一阵暗自腹诽，这一些道理，宋之徽明明都懂，怎么还是这样，无法无天地纵着顾妩，她的那一些毛病，还不都是你给惯出来的，别说她已经顺着竿子，爬到了你的头上，您哪，还给她撑着竿子，指望着她爬到更高。
　　
　　欧阳写的脸上，却毕恭毕敬：“傅作荣那一位弃武习文的嫡亲的侄子，以前答应过给他一个三甲的位置，如今还……”
　　
　　宋之徽放下笔，盯着欧阳写，墨色氤氲间眸光晶亮，似笑非笑：“给！当然给！越是被踢到连吠都不敢轻易吠的狗，越是要温温柔柔地摸一摸它的脑袋，让它眼巴巴地受宠若惊，岂不是好？”
　　
　　欧阳写心中明了，这一位摄政大臣，从来玩弄恩威并施、既纵又收之术，已然炉火纯青。
　　
　　这一次，不过是借着顾妩的事件，压一压他们嚣张的苗头，又因为一时三刻，不能够同傅家撕破脸，免不了还要给他们一点甜头。
　　
　　欧阳写静了静，偷眼看着宋之徽的脸色，踌躇良久开口：“只是顾三公子……”
　　
　　顾妩正觉百无聊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去书房，以骚扰宋之徽用功为乐，喜欢看着宋之徽无可奈何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立刻起身，穿过庭院，不过几步，就到了宋之徽的书房，轻轻摇手，示意婢女们不用通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去，蹑手蹑脚地提着裙子，躲在屏风后，准备突然跳进书房去，怪模怪样地吓一吓宋之徽，却听见宋之徽开口。
　　
　　宋之徽的声音低低的，说得极慢，显是思虑中，语气却不迟疑：“我既然允许他进京，只要看着妩妩的情面上，也不会让他盛兴而来，败兴而归！欧阳，你是主考官，你来说说看！”
　　
　　顾妩心中咯噔一动，灵敏察觉他们正在说及她的三哥顾伞，顿时贴在屏风后一动不动，不发出一点声响，凝神静听。
　　
　　“状元是全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大人，你要笼络庶民士子，早早就定下了决心，这一次三甲之首，必须要出自世家以外的庶民，来体贴天下万千寒族读书人的心！”欧阳写欲言又止。
　　
　　他知道宋之徽起势以来，对世家从来是该瓦解的瓦解，该收拢的收拢，重用的心腹中贫寒子弟为多，况且这一次秋闱中，正好有几位可堪收用的人才。
　　
　　欧阳写踌躇：“只是顾三公子……我们看低了他。他这一次的文章，简直锦绣到举世无双！依我看，理所应当，是第一等中的第一等，却是真正的独占鳌头。这一年，可见顾伞是花了功夫，下了力气，苦读出来的！即使是我，素来知道他文辞出众的，这一次也大感诧异！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
　　
　　听到这里，顾妩只觉欢喜，她的三哥少时虽然放荡，大约是改了，他本就有天赋，又一心向上，真好，她的三哥比谁都优秀出众。
　　
　　顾妩心觉自豪，静静地窃笑。
　　
　　宋之徽沉默片刻，语调依然是冷冷，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心：“一来，是笼络贫寒读书人！二来，京都那一群老头子最讨厌顾家，恨不得把顾家连根拔掉，若博陵顾家的子孙，蟾宫折桂，成了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他们哪里会善罢甘休！如今，我还要慢慢哄着他们，犯不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他们！只是顾伞，三甲之末，探花之位，已是荣耀，你知道我已经给足了妩妩面子，只怕是要辜负他这一次！”
　　
　　顾妩咬紧牙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三哥的文章，再锦绣无双，又有什么用？
　　
　　状元、探花，名次不过只是宋之徽一念之间的抉择，他要笼络傅家，他要笼络贫寒子弟，只是顾家的荣耀与存在，永远是他的恩舍。
　　
　　顾妩并不怪他，真心的，甚至她还感谢他，当初若不是有宋之徽，顾家又怎么能够全身而退，免遭家破人亡的下场，回到博陵故乡。同样若不是宋之徽，她的三哥，根本进不了京都的城门，更罔论名列三甲，光宗耀祖。
　　
　　对，她应该感谢他，自己是他藏在金屋里的娇，理应仰望着被高高地供奉起来的宋之徽，匍匐在地，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他！
　　
　　宋之徽的神色冷峻，仰起脸略带惆怅，乍然听见门帘被重重摔开的声音，隐约瞥见一角玫红色的裙角，除了顾妩又会是谁？
　　
　　难道方才的一番话，已经被顾妩听见？
　　
　　宋之徽不由自主地立刻站起，透过洞开的窗户，正好看见顾妩跑出书房的背影，青丝覆住她瘦削的肩膀，她正提着裙角，在窗前灌木丛间的小径上，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快步疾走。
　　
　　宋之徽只觉得额角“突突突”狂跳，也不管欧阳写目光呆滞，还不曾回过神来，站起身就往外边追去。
　　
　　宋之徽追到顾妩房中的时候，正好看着枯叶如蝶一般飞舞，飘过洞开的窗户，落满了一地，玫红地毯的瑰丽，映着金黄落叶的绚烂，只是顾妩——
　　
　　只是顾妩置若罔闻，也不去看他。
　　
　　宋之徽宁愿她像过去一样，“蹬蹬蹬”把整个屋子摔得一片狼藉撒气，也不要她这样沉默。
　　
　　他静静地走到她的身边，抱住她的脑袋，柔声：“妩妩生气了？只是朝堂之上，枝蔓交错相连，哪里是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妩妩，这一些事情，不是你能够管得了的！”
　　
　　“宋大人说笑了，朝廷大事，岂有我一个闺阁女子置喙的，哪里轮得到我来生气？”顾妩挣脱他，垂首，不去看他殷切灼灼的目光，牙齿咬在唇瓣上良久，语气淡淡，“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宋大人，我只感激你！只是我不快活，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总也有不快活的权利？也请宋大人，不要管我！”
　　
　　宋之徽听着她口口声声都是“宋大人”，淡漠疏离得就好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难道自己，在她心中，就是这样的存在？
　　
　　对，她从来就比谁都知道怎么剜他的心，她从来最会折磨他！
　　
　　“在你心中，我就是那一个豢养着你的人，而宋府，就是你的囚笼吗？”宋之徽的神色一黯，如堕数九寒天，难道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琴瑟和谐，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他只觉得心酸难抑，却也硬不起心肠，不过只是语调冷冷，“有求于我的时候，就千好万好、撒娇撒痴地哄着我，一不高兴了，就一脚把我踢开，视若路人！妩妩，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他不是不知道，她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异常温驯，多是为了她的三哥顾伞，只是，他又怎么能够抗拒她？
　　
　　明知是毒酒，免不了还是一头扎进去。
　　
　　饮鸩止渴，就是他的宿命！
　　
　　顾妩只觉得眼眶酸酸的：“对！我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她坐在椅子上，低头只能够看见他的两只鞋履，宝蓝色的鞋面，近在咫尺，心中明明不想这样伤他，只是开口却是，“对不起，让你空欢喜一场！”
　　
　　风过处，漫天黄叶“唰唰唰”地从枝头零落，一片，一片，在空中起起落落，终于堕到地面。
　　
　　春花秋叶，又是一年。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
　　
　　宋之徽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转身站在她的身后，只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语气里，全是挫折与无力：“我宠着你，纵着你，惯着你，只让你随心所欲！对，我不过就是个爱入膏肓的可怜男人！你不需要道歉，只是我心甘情愿罢了，只是我自甘下贱而已！”
　　
　　这几乎已是宋之徽，在顾妩面前，说过的最重的话。
　　
　　重话说出口，又唯恐太伤她，心痛开始交织着后悔，只怨自己不能够隐忍，再隐忍。
　　
　　宋之徽慢慢退开她的身边，生怕一不小心，倾吐出心中长久以来的郁结，此后再无转圜余地。
　　
　　只是，顾妩垂着头，覆在瘦削肩膀上的青丝，纹丝不动，宋之徽咬牙气她不动声色的冷漠，没有看见自己转身的瞬间，她咬着唇，不发一语，突然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明明知道你们要霸王，依然要更新，我心甚痛呀，泪奔……




14

14、夜色阴暝偶遇你 ... 
 
 
　　
　　宋之徽突觉意兴阑珊，转身站在她的身后，只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语气里全是挫折与无力：“我宠着你，纵着你，惯着你，只让你随心所欲！对，我不过就是个爱入膏肓的可怜男人！你不需要道歉，只是我心甘情愿罢了，只是我自甘下贱而已！”
　　
　　这几乎已是宋之徽，在顾妩面前，说过的最重的话。
　　
　　重话说出口，又唯恐太伤她，心痛开始交织着后悔，只怨自己不能够再隐忍。
　　
　　宋之徽慢慢退开她的身边，生怕一不小心，倾吐出心中长久以来的郁结，此后再无转圜余地。
　　
　　只是，顾妩垂着头，覆在瘦削肩膀上的青丝，纹丝不动，宋之徽咬牙气她不动声色的冷漠，没有看见自己转身的瞬间，她咬着唇，不发一语，突然泪如雨下。
　　
　　泪如珠落，沾湿顾妩的衣襟，她闭上眼睛，听着宋之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颗心晃晃荡荡，越发无依起来。
　　
　　初进宋府时，她千般的心不甘情不愿，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涌上顾妩的心头，她墨黑的眸间，似乎又有雾气氤氲。
　　
　　方才，她听说她的三哥顾伞，比谁都优秀出众，心中只觉狂喜；再听宋之徽说及“只是顾伞，三甲之末，探花之位，已是荣耀，你知道我已经给足了妩妩面子”，顿时就感到被霜打过一样冰冷。
　　
　　虽觉遗憾，她的心中却不怪他；虽觉不甘，她亦准备坦然接受；只是一时之间，突然情难控制，她喜怒无常惯了，心中若有点滴不满，除了宋之徽，再没有人可供发泄。
　　
　　门外金灿灿的落叶，起起堕堕依旧。
　　
　　宋之徽墨蓝色素淡的身影，倚在正红色的木门畔，目光无限依恋，只是盯着屋中那一抹玫红色的身影。
　　
　　宋之徽知道，欧阳写说的并没有错，她的骄矜，她的嚣张，她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的种种坏脾气，都是自己亲手娇惯出来。
　　
　　那时，她刚来宋府，下了马车，就怯怯地缩成一团，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球，不哭亦不闹，整日躲进衣柜里发呆。
　　
　　她的父家已经零落，付与断井颓垣；她的兄长至亲，远在千里之外的博陵；长日里，她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所能够见到的，只是宋府的一角天地。
　　
　　宋之徽想及那时，自己对她的管束，岂非就像把她豢养在牢笼中一般，对比那时她的麻木，宋之徽宁愿要她如今的吹毛求疵，动辄得咎。
　　
　　一时之间，宋之徽只觉万千情绪翻滚，觉得她对自己的种种折磨，都愿意原谅，所剩下的唯一期待，只是她回身看他一眼，不管是怨，是怒……
　　
　　她若回身看他一眼，他就愿放弃所有的骄傲，自尊与自负，重新把她搂回怀中，百依百顺地把她所要的一切，双手奉上。
　　
　　只是，他所期待的，只是空想。
　　
　　整整半个园子，都落满金灿灿的枯叶，宋之徽踏叶而行，此时，除了耳畔清风徐徐，园中再无人迹音讯，至清至静。
　　
　　只是，他从来就独自一人，孑然而行罢了！
　　
　　他出身宗室的母亲，与名士风流的父亲，纵然举案齐眉，也不过，只是相敬如宾的客气疏离。
　　
　　清河宋氏，这一个清贵的世家，五代单传，宋父宋母早逝之后，只留下宋之徽这一枝血脉，他从无叔伯长辈可仰仗，也从无姑表堂亲可亲近。
　　
　　他活到二十几岁的人生，从无乐趣，笑得少，从没有亲近之人，也就不会有患得患失愤懑的心。
　　琴棋书画，种种怡情之物，在他，不过都是兴致缺缺，学之无味，放弃也可；别的世家子弟，沉迷醇酒与美色，他只觉莺莺燕燕寡然无味；他挟幼帝摄政，独揽朝纲，人人都以为他权欲熏天，于他，也不过是聊以打发寂寥的时光。
　　
　　若那一年，他不曾前往江南博陵，在夜色阴暝中，偶遇那个她，接下去的人生，也会如以前一样，不知快活滋味，却也不甚有忧虑时候。
　　
　　这一日傍晚，宋之徽进宫，一连三日，宿在清徽殿，不曾回府。
　　
　　只是对于顾妩，以前不过是一日三问，这三日却是越发频繁起来，宋府来来去去的管家，像是流水席一样不绝，每隔一个时辰，就出现在清徽殿宋之徽面前。
　　
　　宋府的婢女照拂顾妩，越发的殷勤小心，战战兢兢，无微不至。
　　
　　他终究是逃不掉，每一个时辰都心烦意乱，既盼着她的音讯，又失望于她的无动于衷——已经整整三日没有见面，她就怎么能够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想起这一阵子蜜里调油般的时光，就喜悦，想起她的冷淡无情，就懊恼，一颗心，热热冷冷，冷冷热热，反反覆覆地煎熬。
　　
　　秋风愁煞人地不停响，宋之徽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境中却是江南的阳春三月，博陵的春樱开得好，樱花树下的木榻上，落英缤纷，榻上一个少年纠缠着一个少女，衣衫半褪半敛，相拥着正在交欢，极致的纵情享受。
　　
　　在梦境里，宋之徽也似能够听见少女低低呻吟，呻吟声娇媚得他脊背酸麻骨髓枯，少年的喘气闷哼不绝于耳。
　　
　　宋之徽梦境里的景象，突然清晰起来，那一对交欢的少年男女，分明是他自己和顾妩，他正俯首，隔着薄绢抹胸，咬在她的胸口。
　　
　　梦境中的他自己，心满意足地低问：“乐意为你效劳！我服侍得好不好？”眉宇间的笑意，淡淡的，却是宋之徽这一生从未有过的餍足与惬意。
　　
　　…… ……
　　
　　明明…… ……
　　
　　明明是这样旖旎，宋之徽只头痛欲裂，醒来时候已经一身冷汗，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拳，指甲已经淤青发紫。
　　
　　静夜里，空旷的大殿中，他只能够听见沙漏发出的“沙沙”声，时光就这样一寸一寸，辗转而回，似要揭起已经尘封的一角。
　　
　　※※※※※※※※※※※※※※※※※※※※※※※※※※※※※※※※※
　　
　　日头已经很高，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着斑斑驳驳的枝叶，把整个清徽殿照得明晃晃的，在窗户边留下一圈一圈的圆晕。
　　
　　欧阳写看着坐在书案边的宋之徽，摄政大臣分明憔悴了许多，平日里丰姿清俊的脸上，眼眶周围尽是浓重的乌色，眉宇间却有惆怅。
　　
　　摄政大臣薄情寡淡惯了，除了顾妩，又会为谁惆怅？
　　
　　欧阳写叹了一口气：“宋大人，你何苦要跟她怄气！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情绪低落，她又哪里知道？”
　　
　　欧阳写仔细一看，宋之徽的眼中，已经布满血丝，心中不忍，不由地劝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她无缘无故就恼的时候还少了？只是这一次，她却也有为她三哥伤心的缘由！”
　　
　　宋之徽慢条斯理地把这一些卷宗，收叠成一堆：“我是气她没心肝！这三天，她到时吃饭，到点睡觉，哪里问过我如何了？没心没肺的，压根就从来不曾把我放在心上过！”
　　
　　宋之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论真才实学，顾伞既然当属第一，那么状元就是他吧！管他状元，榜眼，探花，这一次，让他们都按真本事来！无趣得很，我一点都没有心思，欧阳你做主吧！”
　　
　　京都中各世家交错，世家公子们在秋闱上，从来不过只是走一个过场，凭借着自己家族的势力角逐，暗地里使力，得出自己的名次。
　　
　　欧阳写怔了一下：“大人，若论真实才华，顾三公子之后，都是贫寒士子，傅家的那位公子却在十名开外！”
　　
　　“那就是他的命！”宋之徽慢慢抬起头来：“或许稍显激进，只怕要得罪人！不过，迟早都要收拾那一群老家伙的，以后我们的秋闱，必要选出真正的人才来！我是绝对不会容许世家指手画脚的！叫人把今科榜上有名的士子们的文章，都誊抄出来，集结成册，散入书市，谁字字珠玑，谁文辞锦绣，高下立现，老家伙们即使不满意，也让他们把埋怨烂在心里！”
　　
　　欧阳写向来机敏，暗自沉思了片刻：“这样也好！秋闱公正了，才能真正地收拢天下贫寒士子的心！”
　　
　　他从来唯宋之徽马首是瞻，只是在摄政大臣身边久了，欧阳写岂非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宋之徽虽然早就有心改革秋闱，只是他从来谨慎，心中再不喜欢世家，脸上也是虚与委蛇。
　　
　　他这一次的激进，多多少少，未必不是为了取悦顾妩！
　　
　　※※※※※※※※※※※
　　
　　天色阴暝，为了新科进士们举办琼林宴的芙蓉园，明灯高照，亮如白昼，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宋之徽坐在高位，忐忑不安，他已经心神不宁了半个下午。
　　
　　他本与顾妩日夜厮守，这一次为了冷一冷她，强忍着思念，在清徽殿住了三天，这么久没有见她，早就相思欲狂，忘记自己是那个生气的人，忘记了自己要冷一冷她的打算。
　　
　　为了今夜的琼林宴，从下午到傍晚，宋之徽已经派了好几批人去催她。
　　
　　待他终于看到熟悉的那一抹玫红色身影，静静进入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立即站起，却又掩饰着坐回。
　　
　　他的顾妩，正隔着半边长廊，不徐不疾地走过来，她怀抱一束深红色木芙蓉，大约是为了顾伞准备的，打算在琼林宴上献给他，花苞浓艳，花束极大，伏在她的肩上，越发显得她的身段纤小，肩膀瘦削。
　　
　　宋之徽一厢情愿地觉得，她似乎清减了一点。
　　
　　顾妩不经意抬起头，突然对上宋之徽直愣愣盯住自己的目光，这三天，在别人看来，她似无动于衷，心中却同样煎熬，患得患失——他极少住在宫中，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吧，甚至都不愿意见到自己。
　　
　　只是她也鼓不起勇气，主动询问他的消息，一般相思，两处情愁，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两人双目相对，顾妩只觉得他墨黑眼瞳中的冷色却慢慢消融，慢慢地柔缓含笑起来，带着她不能够抗拒的摄人光芒。
　　
　　顾妩别转头，不去看他，她手上的木芙蓉，本只用缎带松松地随意扎着，她的动静稍微大了一点，花束散开，木芙蓉就一枝一枝地滑落到青色的石板地上，散满在她身畔的石板上。
　　
　　站在宋之徽身边的欧阳写，从来有眼色，目光轻轻一扫，示意身畔的宫女过去，替顾妩拾起。
　　宫女还没有迈步，欧阳写却发现宋之徽早已经步下台阶。
　　
　　他就这样按捺不住，哪里又有一点从容，活该被她吃得死死的。
　　
　　园子里除了新科进士，已经坐满了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宋之徽不管众人突然聚集过来的诧异目光，疾步走到顾妩身边。
　　
　　宋之徽半蹲□，伸手把木芙蓉一枝一枝拾起，也照旧用缎带束住，早就忘记了要跟她怄气，低声柔声唤了一句：“妩妩……”把扎得紧紧的花束递过来，絮絮地低声叮嘱，“手握在缎带上，就好！花枝斑斑驳驳的扎人，仔细刺着你的手……”
　　
　　也不知道顾妩有没有听清，只是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他叮嘱得殷勤，她答得冷淡。
　　
　　只是宋之徽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娇憨中似有一点软弱，鼻间都是木芙蓉恍恍惚惚的香气，她抱着花束，美人娇花相映妍，一颗心慢慢地就回暖。
　　
　　她低头看他的鞋履，青色石板地上，他宝蓝的鞋面绣着银线，他低头看她，她侧头，斜靠花枝鬓欲燃。
　　
　　宋之徽按捺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就想伸手搂住她。
　　
　　再来打打预防针，不要怕啦，一定是甜文，不虐的！
　　小虐怡情，是为了将来的甜蜜，咱们不要平淡的甜，咱们要甜得有层次！
　　^_^
　　^_^
　　
　　^_^
　　今天写得少了一点，不过又到了周末了，霸王姑娘们浮出水面吧，本周末，我准备酌情爆发！
　　
　　 

作者有话要说：




15

15、芙蓉园里觅芙蓉 ... 
 
 
　　十五章——芙蓉园里觅芙蓉——宋之徽疾言厉色：把她们两个，给我拖出去喂狗！
　　
　　圆月之下，芙蓉园内高挂明灯，散满一地星辉灯影，树影婆娑间，光晕斑斑驳驳地碎了一地。木芙蓉花开得极盛，香气袅绕萦萦。
　　
　　欧阳写看着慢慢走回位置的摄政大臣，宋之徽唇角微弯，神思似有一点恍惚。
　　
　　欧阳写心中腹诽，暗暗地鄙视了宋之徽一万句——你这个夫纲不振的宋大人！
　　
　　前几日，宋之徽一直阴沉着脸，欧阳写也只有噤若寒蝉，这一会儿，好不容易见宋之徽脸色好转，吁了一口气玩笑：“我早就预言过了，宋大人你怎么会忍住，不去向她服软！本来我还想给你出个主意，让大人在她的面前，对别的女子和颜悦色一点。女子没有不吃醋的，顾妩醋意横飞，说不准扛不住，就向你投降！”
　　
　　“馊主意！”宋之徽唇角弯弯，冷眼瞥了一眼欧阳写，“若她这一辈子不与我过，我也压根儿没有想过，去招惹那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欧阳写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宋之徽没有好气，似笑非笑阴冷，“若她不想与我过一辈子，我就派人到博陵，掘了顾家九代的祖坟！”
　　
　　欧阳写莫名打了一个寒噤，隐隐觉得摄政大臣一遇见顾妩就失控，他们两人的相处似有问题。
　　
　　宋之徽初堕情海，不曾学过如何爱人，只是他们的开始，已是如此不堪……往好里说，宋之徽是对顾妩情有独钟，往坏里说，是宋之徽强要了顾家的千金。
　　
　　欧阳写看见顾妩已经转过九曲长廊，他常被人称为“宋之徽肚子里的蛔虫”，本就是宋之徽心腹之中的心腹，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容小觑，暗自朝着站侍在长廊之畔的宫女微微示意。
　　
　　有宫女急忙迎上去，殷勤引领着顾妩坐下。
　　
　　芙蓉园内用几架屏风隔成两处，屏风上裱了绛红色的绢帛，绣着清涧寒藤青松，檀香木框上雕了木兰花，正有半掌宽的镂空，屏风之后坐着命妇宫眷。
　　
　　命妇宫眷，在琼林宴上，献花给新科三甲，是秋闱历年来的传统。
　　
　　顾妩被宫女领着坐下，不偏不倚，正对着摄政大臣，宋之徽一抬头，就能够透过这镂空的屏风间隙，看到顾妩的脸。
　　
　　欧阳写不可谓不费劲心机，这一位相爷大人看着宋之徽投来赞许的眼风，心头突然自满起来。
　　
　　宋之徽果然只盯着顾妩看，她似乎没有察觉，也不与人攀谈，她向来跋扈嚣张，此时静静垂首，神思恍惚，怯怯的模样，却有一点我见哀怜。
　　
　　方才她的那一句轻轻的“嗯”，声音甜甜糯糯，千回百转、百转千回地在宋之徽耳畔萦绕，一遍一遍萦绕，宋之徽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荣登三甲的三名士子，依次而入，礼官一声连着一声吆喝：“新科探花杜字美到，新科榜眼李墨到，新科状元顾伞到……”
　　
　　礼官说到“新科状元顾伞”时，宋之徽隔着屏风的缝隙，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顾妩猛地抬起头，她满脸都是不能置信，双目圆睁。
　　
　　这三天来，顾妩独自一人在宋府，神思恍惚发呆之外，连一句话都不与人多说，宋府的婢女管家，也从来不敢拿琐事麻烦她，她竟然不知道秋闱的结果，与她原来所了解的局面，已经大相径庭。
　　
　　顾妩回过神，正好对上宋之徽的眼睛，隔得远，看不起他眼中的墨色，只是隐约觉得他一双眼睛似在带笑。
　　
　　双目相对，只有无言，只是隔得这样远，似乎也能够感觉他的眸光，锐利慑人。
　　
　　她与他之间，虽然时常有龌龊变扭，但是他宠她的心，素来没有变过。
　　
　　顾妩只觉得宋之徽带笑的眼神，像是火苗一样灼灼地打在自己的心上，顿时万千情绪翻滚起来，想起刚进宋府时候她自己的不甘愿，想起他无微不至的娇纵，想起他不容抗拒的接近，想起自己逢场作戏一般的逢迎。
　　
　　庄周梦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
　　
　　顾妩如同庄周一般，不知道自己与宋之徽的亲密关系，是一场戏，还是自己已经动心，因而把那一场耳鬓厮磨的戏份，演得越发逼真。
　　
　　新科三甲在幼帝面前行过礼，一一朝着宋之徽和欧阳写走过来。
　　
　　三名少年得志的天之骄子，俱是气宇轩昂，三人之中，身着紫色绯衣的顾伞，最是眉目清朗，英气逼人，夺得人人的注意。
　　
　　他本就曾是京都最好看的男子，那时候顾家还没有塌台，他是最名动京都的贵公子。
　　
　　顾伞一举一动无不清雅，随时随地都似在含笑，却无时无刻不惆怅，越发令人心生向往。
　　
　　“顾家的儿女，都是真正的美人呀！”欧阳写看着端起酒杯，朝着自己走来的顾伞，由衷赞叹了一句。
　　
　　在欧阳写心中，他所见过的男子，在相貌之上，只有宋之徽勉强可以与顾伞比肩，只是宋之徽从来冷淡，不容人亲近，令人不敢目视，却比不上顾伞，人人都爱看他赏心悦目的笑容。
　　
　　宋之徽看了欧阳写一眼，没有说话，心中略有遗憾，若自己与博陵顾家，不是势同水火，重用顾伞，与他亲厚，妩妩一定会很高兴。
　　
　　顾伞已经端着酒杯，走到欧阳写的面前，依照习俗，恭敬问候：“门生顾伞，敬相爷大人一杯，多谢恩师栽培！”
　　
　　欧阳写既是主考官，名义上，这一科秋闱的士子，都算是他的门生。
　　
　　欧阳写急忙站起，毕恭毕敬回了半礼，虽然自己是顾伞的老师，可是顾伞勉勉强强算是宋之徽的小舅子，他哪里敢托大。
　　
　　宋之徽神色冷淡，扫过顾伞略带惆怅的神情，喝光了杯中的酒，不咸不淡地提点一句：“等一会儿，妩妩要给你献花，顾三公子记得高兴一点！”
　　
　　欧阳写听着顾伞应了一声“是”，不由地瞠目结舌，只在心中腹诽宋之徽，人家是亲兄妹，摄政大臣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顾伞前往下一席敬酒。
　　
　　宋之徽得空了，就侧头去看顾妩，意外看见佑嘉太后，屏风之后，这一位年轻贞静的太后神情有一点焦灼，目光闪烁，却似在追逐谁的身影。
　　
　　只是除了顾伞，又会是谁的身影？
　　
　　宋之徽从来谨慎，那时候，先帝还在世，佑嘉太后由宋之徽亲手扶持着登上国母之位，他自然曾事无巨细地调查过她的底细。
　　
　　宋之徽也不过只能够在心中叹息一句，顾家两子三女，除了顾双，从来都是要人命的厉害角色。
　　
　　顾伞公子最会勾女人的魂，只是他从小被宠坏了，有小才华，却无大谋略，书生意气浓重，却比不上长兄顾长是一只狡猾狐狸，那般老谋深虑。
　　
　　此时，佑嘉太后发觉到宋之徽的打量，乍然惊惧，突然扎下头去，再不敢抬起头来。
　　
　　宋之徽不去管她，却发现顾妩已经不在原位，他坏脾气的心上人大概已经退席，在园子里透气。
　　
　　他哪里是能够容忍她不在自己跟前一刻的，悄无声息退席，独自一人，转到屏风后侧的芙蓉园。
　　夜色阴暝之下，芙蓉园里长廊的一角，星辉碎碎，芙蓉三变，已经看不清此时的花色。
　　
　　宋之徽正准备回头，再去寻找顾妩，突然听见两位命妇在议论，她们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声音低低的，大概以为此地偏僻，稍微有点肆无忌惮。
　　
　　“今年的秋闱，可是头一回……”
　　
　　“下午，顾三公子骑马看尽京都名花，让多少姑娘疯狂，到底是风流公子，只是顾家是再回不到从前的鼎盛了！”
　　
　　“那是！以前，别人的眼睛是长在头顶，顾家从来是眼睛长在天上的！”
　　
　　“那时候，人人都说顾五小姐模样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又是这样的家世，是要入宫做皇后的！”
　　
　　“我也奇怪，那时天天听着顾五小姐要入宫的消息，结果宋大人扶持着佑嘉太后拔了头筹，更稀奇的是——顾五小姐，没有入宫，后来，却进了宋府！”
　　
　　渐渐的，两人的声音越发低下去。
　　
　　“夏至那天，我第一次见顾五小姐的真容，美貌是美貌，却哪里有传说中那样玄，可见传言不可信！不过到底是有手段，把摄政大臣给笼络得这样着迷！”
　　
　　“不过，她在宋大人身边一年多了，到底还是没有飞上枝头变凤凰！虽然陪着宋大人，替自己的三哥，睡出一个状元之位来！不过宋大人这么有野心的大人物，哪里看得上失势的顾家，也不过当她是一个粉头！”
　　
　　话音未落，她们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厉声，齐齐回过头去。
　　
　　素来清冷的摄政大臣宋之徽，似乎要用目光把她们两杀死，几盏琉璃灯俱被他踢倒，长廊之上，都是琉璃的碎片，闪闪烁烁地发出幽幽的冷光。
　　
　　内监宫女听见异样声响，提着琉璃灯，如云一样拥挤过来，只看见两位命妇颤颤悠悠抖索，如筛子一般，摄政大人脸上浓云密布，哪里有一点从容，竟是眉目狰狞可以形容，似笑非笑，疾言厉色：“把她们两个，给我拖出去喂狗！”
　　
　　 

作者有话要说：（1）对不起大家了，我食言而肥了，让我变成肥妞吧！本来是想周末爆发的，但是情绪太差，写的干巴巴的，不好意思贴上来！道歉！
（2）本来还想写一段起鸡皮疙瘩的肉麻场景，唉，可惜写不完呀，只好到下一章了！
（3）收藏我的专栏吧！以后我发文，你就会第一时间知道啦，对我的帮助呢，就是以后爬榜容易一点，这厢有礼了！




16

16、正是少年风流时 ... 
 
 
　　十六章——正是少年风流时——宋之徽云：因为你，已在我的心上！
　　
　　内监宫女听见异样声响，提着琉璃灯，如云一样拥挤过来，正看见两位命妇颤颤悠悠抖索，如筛子一般，摄政大人脸上浓云密布，哪里有一点往日里的从容，竟是“眉目狰狞”可以形容。
　　
　　摄政大臣似笑非笑，疾言厉色：“把她们两个，给我拖出去喂狗！”
　　
　　宋之徽虽然从不忌讳沾上人命，对待对手，杀伐之间，也从来不会手下容情，但却不是把怒火发作在妇孺之上的个性，因此，方才的那句话，不过也只是他在气头上的盛怒之语。
　　
　　满园围过来的内监宫女，噤若寒蝉，动都不敢动。
　　
　　摄政大臣眉目之间，俱是清凛，再也不看旁人一眼，径自就往回走，长廊两侧，灌木深深，一处芙蓉树丛底下，宁静深幽。
　　
　　宋之徽隐约瞥见一角熟悉的裙影，心中不由地一动，顿时停下脚步，他微微摆手示意，接过了内监手中的一盏小小琉璃灯。
　　
　　内监宫女诧然地看到，摄政大人的脸色，瞬间从清凛转至柔缓，匆忙无声退开。
　　
　　灌木深深，芙蓉花开了整个枝头，把树枝压得低低地垂下，芙蓉树下，有一张石制长椅，此处深幽，只能够听见草叶被风吹拂的婆娑声。
　　
　　宋之徽借着星月的光辉，隐隐绰绰可见长椅之上，躺着一个身着玫红色罗裙的少女，可不正是顾妩。
　　
　　幽深的夜色中，她的侧影极纤柔娇弱，正面朝着椅背，向内侧躺，头枕在一束芙蓉花的花瓣上，如云的乌黑鬓发堆积在一起，衣上裙角，都落满凋零的芙蓉花瓣，呼吸柔缓细密。
　　
　　宋之徽再走近，只觉得满园芙蓉花的馥郁浓香翻滚起来，他细细地辨别出她常用的蔷薇香气。
　　宋之徽高高挑起琉璃小灯，挂在芙蓉树枝上，低头趋近她，闻到她呼吸间吐纳出的酒香，许是方才，她因为不开心饮了一点酒。
　　
　　已经夜色深重，芙蓉园又靠近宫河，水气氤氲弥漫，天空中已经起了薄雾，琉璃灯微弱的光晕下，宋之徽可以看见顾妩的发髻鬓角，似也被雾气沾湿。
　　
　　他轻轻在长椅的空隙之处坐下，温柔地挪过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手心，低低地唤了一句：“妩妩，快醒醒，你的头发湿了，我们回家去睡！”
　　
　　她察觉到动静，有一点从酒酣中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意识不清醒地“嗯”了一声。
　　
　　宋之徽看着她，顾妩闭着眼睛，长睫轻眨盈动，浓密眉睫间也沾了水雾，盈盈的，似有微光，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就势轻轻啄住她的唇，只感觉她的唇上凉凉的，软滑轻柔，酒香实在甜郁，辗转着舍不得离开。
　　
　　在情事上，宋之徽向来霸道，直到听见顾妩被他的纠缠弄得呼吸紧促，才依依不舍地站起，他还在懵然的恍惚中，被半醒半睡中的顾妩揪住衣角。
　　
　　她的声音低低的软弱，叠声急促：“哥哥！哥哥！哥哥……你不要走！”
　　
　　她叫顾伞“三哥”，叫顾长“大哥”，纵然是亲密，又哪里有这样柔情婉转的时候。
　　
　　宋之徽的一颗心，突然从旖旎动情，霎时冰冷。
　　
　　这一年多来，他多是杯弓蛇影，如履薄冰，他在她身上，用尽了一切的手段，果真用了可以再建起一个王国的心思，才有这一年来，有她厮守在身畔的甜蜜时光。
　　
　　他爱，他先爱，他爱得多，他对她内疚，因而在与她的这一段里，他卑微！
　　
　　宋之徽有一万个借口，想转身就走，只是脚下重重的，舍不得迈开步伐，依着浅浅的琉璃灯光，可以看见顾妩脸色酡红。
　　
　　她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嘴里只是喃喃自语：“心好痛，心好痛……”
　　
　　宋之徽只有屈服，他在她身上，从来屈服惯了，大约也不算什么。
　　
　　宋之徽心思复杂，咬紧牙关冷笑，待开口，却是柔声：“哥哥不走，你放心，哥哥没有死……”轻轻地揉着她的胸口，“乖，不要怕！”
　　
　　她总是要在噩梦里，心痛好久，才茫然无措地醒过来，满额头都是汗，像是死了一场一样，惶恐地盯着宋之徽发愣，一时不知道身在何方。
　　
　　宋之徽叹了一口气，堪堪地扶着她坐起，佯骂，来掩饰方才的情形：“妩妩，你喝醉了，是不是困了？来，我们家去……”
　　
　　顾妩心中咯噔一动，激灵灵地突然站起，神情焦急，语调急促：“宋之徽，宋之徽，是不是已经献过花了？糟糕，三哥说不准要生我的气！”
　　
　　宋之徽抱着顾妩转身。
　　
　　灌木尽头，空空的长廊之上，只站了顾伞一人，他一袭紫色绯衣，只静静地盯着他们两人看，神情复杂。
　　
　　宋之徽心中一跳，怕顾伞看到方才的情形，只是顾家留下的几个儿女，本就知道一年前的隐情，因此也不算什么大事。
　　
　　“啊，三哥！”顾妩好像被烫到爪子的小猫，心急火燎地唤了一句，抢过长椅上那一束已经被她给蹂躏得皱巴巴的芙蓉花，苦着脸，讨好地笑，“三哥，都怪我……不知不觉枕着花，睡着了！”
　　
　　她拖着长腔的模样，哪里还有一点噩梦中不自觉的惊心，宋之徽松了一口气。
　　
　　顾伞看着且走且笑走向自己的顾妩，方才好大的一番动静，听说摄政大臣盛怒，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只是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地从众人的口中，知道宋之徽大发脾气的缘由，议论顾妩的那两位命妇太过于刻薄，然而所嘲讽的，未必就不是事实。
　　
　　只是顾妩，又怎么能够嫁给他？
　　
　　顾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心中只觉得痛，与他的五妹顾妩同年纪的少女，若不是娇养在父母膝下，就是方新婚燕尔，幸福偎依在夫君怀中，他的小五，却要承受着这样的苦——宋之徽虽然宠她，但是……
　　
　　方才，内监宫女全部散去，顾伞独自一人，站在长廊之上，看着宋之徽俯首吻她，也觉得情境旖旎动人，隐约听见他的小五，在酒酣中做起噩梦来，听着她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心痛”，又不禁心如刀割。
　　
　　“三哥怎么会生小五的气？”顾伞接过她手中的花，强装出笑容，余光瞥及宋之徽，欲言又止。
　　
　　欧阳写匆匆赶过来，正好看见宋之徽冷着脸，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这一对言笑晏晏、亲密无间的顾家兄妹，摄政大臣的表情不愉悦至极。
　　
　　宋之徽遇见顾妩，从来就霸道，怕是连话都不想让他们两兄妹俩多说一句。
　　
　　欧阳写拽了拽宋之徽的衣角。
　　
　　摄政大臣眸光凛凛一扫，没有好气：“干嘛？”
　　
　　欧阳写苦着脸：“宋大人，你太拘束着顾妩了！她一准不快活……”
　　
　　宋之徽略沉思，不发一语，静静随着欧阳写退出几十步远，装作若无其事，旁视风景。
　　清风打在芙蓉树叶上，发出“唰唰”声，落了半树凋零花苞。
　　
　　顾伞看着顾妩，她的鼻尖有微微的红，洁白脸庞似有雾气，想起方才她一阵一阵呼痛的情形，就痛彻心扉。
　　
　　他的语气里，全部是无力感：“小五……你气大哥吗？”
　　
　　顾妩微微颤栗一下，语气更显软弱：“不气……我真的不气，我知道大哥也是为了我们家好！”
　　
　　一定是为了保全顾家，她的大哥才会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献给宋之徽的。
　　
　　顾妩看着顾伞，神情间有点恋恋不舍：“后天授官以后，三哥，你真的就回博陵吗？三哥，你会做什么官呢？”
　　
　　“大约是回家修撰江南民俗史……”顾伞神色一黯，他从不曾期望过留在京都，少时的野心也已经淡去，早就没有了闻名显达的功利之心，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耳语，“状元也罢，修撰也罢！我进京来参加秋闱，只是借口，三哥想你了！”
　　
　　他小时的梦想，虽然是蟾宫折桂，光耀顾家，只是对比那一些声名，他只想念他受苦的五妹，念想着她在一座金玉雕成的囚笼里生活的苦楚。
　　
　　“明天，三哥就带你走，不等授官了。我们到云南大理去，那里冬暖夏凉，四季如春。三哥要看着我的小五，嫁一个平凡的夫君，生儿育女！”
　　
　　顾伞曲意压低的声音，一个词，一个词，漏入顾妩的耳中，她不禁一颤，不自觉地就去瞥了宋之徽一眼。
　　
　　不过只是一眼，宋之徽灵敏地抓住了她的异样。
　　
　　他在她身上用心久了，因而，于她，不过轻微举动，他就会略有察觉。
　　
　　宋之徽轻皱的眉头，突然紧锁，唤过司马战，低声嘱咐。
　　
　　※※※※※※※※※※※
　　
　　回到宋府，已是入夜，顾妩沐浴完毕，穿着空荡荡的睡袍才迈出门，下一瞬，已经整个没入宋之徽的怀中。
　　
　　他紧紧抱着她，丝质的睡袍轻滑，他几乎要抓不住她。
　　
　　宋之徽抱着她步过门槛的时候，似乎有一点急促，不过走了几步，就把她放倒在卧房的床上，半压上去。
　　
　　她方沐浴完毕，不着脂粉的脸上肌肤莹润，宋之徽只觉得入鼻都是她清香的气息，伸手，不紧不慢地在她的背上抓挠着，若无其事地佯问：“妩妩，方才跟你三哥好一阵叽叽喳喳的，说什么了，那么有趣？”
　　
　　宋之徽只觉得身下的顾妩僵了一下，不过僵硬了一瞬，随即，她柔柔地软声呼痒，就势撒娇起来。
　　
　　“三哥说了明天带我回家玩！后天，他授了官，就要回博陵呢！听说我三哥的官职，是修撰，对不对，宋之徽？”她仰起脸，甜蜜蜜地笑看着他，“别闹！我痒！今天好累，我要困了！宋之徽，你快点回房去，夜深了！”
　　
　　她从来会演戏，笑得越甜，就越掩饰。
　　
　　“对，夜深了！更深夜阑兮，正是少年风流时！”他低低伏在她的耳畔，唇瓣时不时地就刷过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带着蛊惑，“不要赶我，妩妩，我要风流……”
　　
　　顾妩明明知道，他耳鬓厮磨之外，再无其他，这一次，也不过只是用荤话招惹自己而已，依然被他撩拨得耳畔发烫，脸上顿时飞满红霞。
　　
　　宋之徽的手，突然从她的腰间滑到她的胸前，她以为他要摸她，顿时一动都不敢动，浑身瘫软下去，期期艾艾地抗拒：“衣服很薄，宋之徽你别……”
　　
　　“冷夜美人秋衫薄，正是少年轻薄时！我要是不轻薄，岂非辜负了这轻薄的秋衫！”宋之徽调笑，指尖隔着帛绢，在她的胸口处轻轻滑动，却是写起字来，一笔一划，隐约像是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宋之徽的声音，带着一点怪异，像是用力地压抑着什么，“妩妩，你念……”
　　
　　“宋……之……徽……”顾妩不知道他的心思，依言低声念出。
　　
　　“之”字简单，“徽”字复杂，他的喜怒难测，从来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难以定义。
　　
　　宋之徽一手抱紧她，静下来的另一只手，只覆在她的心窝处不动，感觉她在他掌下的心跳，急促起来，“怦怦”地击着自己的掌心，心思百转千回——
　　
　　对，就这样，妩妩，把我的名字记在心上！
　　
　　你是想逃走吗，妩妩？
　　
　　这一片江山，如今已属于我，实在抱歉，你插翅难飞。
　　
　　我本就一厢情愿，宁可等不到你的回报。
　　
　　你还忍心不发一语，就打算远走高飞，无情地把我变成行尸走肉吗？
　　
　　你可真是狠心！
　　
　　顾妩对这突然静逸下来的气氛，心觉不安，误以为他生气——没有得到自己的回应，伸手，探向他的胸口，转身直视他，柔声安慰：“宋之徽，你别变扭了，我这就写字！”
　　
　　“不，妩妩，你不用写！”
　　
　　因为你，已在我的心上！
　　
　　宋之徽两手合掌，紧紧覆住她伸出的手，觉得她的指甲长长了一些，但是不要紧，他从来有耐心，不吝啬于亲手，把她蠢蠢欲动的爪子一根一根拔去。
　　
　　——因为你，已在我的心上，我又怎么会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被霸王得太厉害了，我要嚎啕大哭……
嗷嗷嗷嗷嗷嗷……
姑娘们，你们都在我的心上，忍心霸王我吗？
真狠心呀呀呀呀！！！！！
真心换来一群无情的人呀！
我要去泪奔………………




17

17、顾妩你这个骗子 ... 
 
 
　　十七章——顾妩你这个骗子——她从来就会口是心非哄他，撒娇撒痴地把他蒙在鼓里。
　　
　　宋之徽站在半扇微微敞开的窗户边，往外面看，薄雾弥漫在天际，远山看不分明，扑面而来的，就是秋日的凉意。
　　
　　他看见窗户前的青石板上，已经落了满地的黄叶，落叶萎靡如蝶，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灌木丛上还有雨珠滴溜溜盈动翻滚。
　　
　　宋之徽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看见顾妩整个身子都紧紧地包缠在锦被中央，依旧在酣睡。
　　
　　整整一个昨夜，宋之徽抱着她而眠，只唯恐一松手，她就消失不见。
　　
　　少女温暖馨香的身子，就在他的怀中，她的睡相不好，不经意的磨磨蹭蹭间，都能够激起他的火，又兼是自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爱的人，恨不得就这样要了她。
　　
　　“更深夜阑兮，正是少年风流时”，那不过是昨夜他说的一句戏话，但是宋之徽真的想让她生一个孩子，让她与他的孩子，传承清河宋氏这一枝血脉，最重要的是——让一个孩子，留住她，留住她时不时蠢蠢欲动着逃离的心。
　　
　　她的脸小小的，宋之徽伸出一掌，就能够覆住，触手就是她光洁的肌肤，他伸手轻轻掐在她的鼻尖，看着她因为被揪得发痛，恼得整张脸都变得皱巴巴，长睫轻轻眨动起来。
　　
　　宋之徽俯身，在她的耳畔一下一下地吹气：“妩妩醒醒，醒醒！”
　　
　　顾妩被他招惹着，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站在床前的宋之徽，摄政大臣穿着了紫色的朝服，服色极其炫目，神情比她往常见到得更加温柔。
　　
　　“妩妩，不是说约了你三哥，今天在京都里好好玩一玩的吗？可别让三哥等久了！”
　　
　　顾妩偷眼看他，怕他察觉自己将要出逃的打算，庆幸宋之徽的脸上并没有异样，暗暗有点如释重负，甜笑着撒娇：“现在还早呢，三哥从来知道，我早上起不来！”
　　
　　“这么说，妩妩你早上起不来，还有理了！”宋之徽一边佯骂，一边抱着她坐起，接过侍女手中的衣服递给她，不经意带落衣间的一只香包。
　　
　　宋之徽拾起，宝蓝色丝缎香包上，绣一枝浅紫蔷薇花。
　　
　　这，可不正是顾妩亲手绣给自己的香包吗？
　　
　　那时候，两个人为了香包上该绣什么花色，好一番争论，只是她若说喜欢蔷薇，他又哪里敢反驳说喜欢芙蓉，到底还是依了她。
　　
　　好不容易亲手做了一只香包给我，妩妩你也要带走吗，宋之徽眼间的黯然，一瞬而逝，抬头已是微笑：“这不是妩妩，你做给我的香包吗……”
　　
　　顾妩看了他一眼，心想其实是你做的，这个香包，宋之徽你花的功夫远比我多，大半朵花都是宋之徽你绣的，我想把它带在身边，今生若无缘再见，多多少少算是一个念想。
　　
　　顾妩两手握拳，在他的胸口乱捶，佯怒：“宋之徽，你可真是小气！”
　　
　　她从来就会口是心非哄他，撒娇撒痴地把他蒙在鼓里。
　　
　　宋之徽压抑住心中翻滚的种种心思——事到如今，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妩妩？
　　
　　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揉了揉她乱七八糟的发：“天气凉起来了，妩妩，要记得多穿一件衣裳！我去上朝了……”
　　
　　卧房的红木大门洞开，顾妩看着宋之徽穿过水晶珠帘，墨蓝色的身影朝着门外移动，只能够看见他丰神俊朗的背影，想及此后，说不定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突然觉得心底有一处空荡荡的，莫名就是惆怅。
　　
　　顾妩看着他已经出了门槛，再也强忍不住，跳下床，追出来：“宋之徽……”
　　
　　宋之徽听见声响回首，看见顾妩还来不及着鞋袜，赤脚踩在绒毯上，朝着自己跑过来。
　　
　　顾妩的身段本就娇小，身上丝缎的睡袍顺滑，越发显得睡袍里面空荡荡的，灌满了风，一到他的身后，就伸手环在宋之徽的腰上。
　　
　　宋之徽只觉得她柔软温热的身体贴过来，心思复杂，却一动不动，任她环住自己，良久，才无奈地伸手覆在她的两只手上握紧：“妩妩，怎么了？妩妩，想要跟我说什么？”
　　
　　他盯着她看得入神，墨黑眸色，似要把眼前的丽人沉溺，目光里全是贪恋：“妩妩，你想说什么？你告诉我！”
　　
　　顾妩怔在那里，方才看着他的背影，竟然觉得依依不舍。
　　
　　这时，与他执手相依，面面相对，只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怎么能够告诉他——自己心存与他分别，从此远走高飞的打算，良久，才嗫嚅出一句：“宋之徽，下朝后，你早点回来！你不要太累了！”
　　
　　“好，今天我一定早点回来！”宋之徽柔声应答，心中却在冷笑——
　　
　　顾妩，你这个骗子，竟然能够装模作样到这个地步，不过不要紧，我从不吝啬于亲手拔光你的爪子。
　　
　　※※※※※※※※※※※※※※※※※※※※
　　
　　马车跑得急速，顾妩的耳畔，除了风打在车顶的“哗哗”声，只有车轮辘轳声。
　　
　　她从车厢里探出头，抓住正在驾车的顾伞的手：“三哥，要是宋之徽发现了，我们该怎么办？”
　　
　　顾伞回握住她的手：“明天我才授官，摄政大臣总想不到我等不及授官，今天就走！不要紧，被抓住了再说，他从来宠你，想必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们总要试一试！”
　　
　　顾伞从来知道宋之徽有多么迷恋他的五妹，仰仗的也不过是宋之徽对她的宠爱，才敢这样放肆一搏：“只要出了城，我们就往南走，三哥陪着你。我特意选了一匹千里名驹，跑起来飞快。我们一直一直往南走，直到云南大理……你才十……十五岁……还有大好的未来可以期待！”
　　
　　只是却不能够带着他的五妹回到博陵，顾伞在家的时候，听顾长提过——博陵各地遍布着宋之徽的爪牙，只怕是摄政大臣派遣过去监视顾家的。
　　
　　顾妩一时还觉恍惚，这心心念念的逃离，突然梦想成真，让她心觉身在梦里：“三哥，大哥，会不会……”
　　
　　“我们不管大哥了，大哥有智谋，总有他自己的应对！”这一次，顾伞参加秋闱，本也就是瞒着他的长兄，从博陵家中偷偷逃出。
　　
　　顾伞怕被人察觉，装模作样地绕着京都的名胜半圈，亲自驾车出了京都，往城外而去。
　　
　　昨夜下过一场雨，京都郊外的泥路湿漉漉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满泥泞，马车难行，一阵一阵地颠颠撞撞，顾妩正被颠簸得七上八下难受。
　　
　　马车突然一停，她就势就要往车前扑去，半响才坐稳，气喘吁吁地探头询问：“三哥，怎么了？”
　　
　　顾妩疑惑地撩起车帘，日头还不高，雾气不曾散去，天色阴暝，浓云密布，远山笼罩在薄雾之中。
　　
　　一阵秋雨一阵凉，这里正行人少至，越发显得车道阴森荒凉，泥路两旁，俱是枯黄的野草，茅草萋萋，将近有半人高。
　　
　　有两队身着玄衣的兵士，笔直肃静地骑在马上，守在路中央。
　　
　　茅草萋萋之前，有一位男子背对着马车，独自一人孑然而站，紫色朝服绚烂，背影萧瑟落拓，缓缓转过头来，可不正是宋之徽。
　　
　　他只用任谁见了都会不忍心的目光盯着她看。
　　
　　顾妩心头狂跳，只觉得一颗心似乎就要从胸口蹦跳出来，张嘴，却叫不出来。
　　
　　宋之徽咬牙，妩妩，你果然想逃走，可怜可笑自己还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昨夜太过于敏感，以为自己命令司马战加强对顾伞的监视，是多此一举，是太过于多疑。
　　
　　他想起方才，兵士一批接着一批来报，一颗心惶惶恐恐，满心都是无力。
　　
　　——顾三公子亲自驾车接了顾五小姐，离开宋府……
　　
　　——顾伞公子驾车往西河坊间观赏……
　　
　　——顾伞公子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
　　
　　——……
　　
　　——……
　　
　　宋之徽朝着马车而去，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走得不急不慢，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我很抱歉，妩妩，你插翅难飞。
　　
　　宋之徽跳上马车，看着面面相对无语的顾家兄妹，似笑非笑，伸腿就踢在顾伞的胸口，一脚就把他踹下车厢，语气冰冷：“蠢货！你把那些书都读到屁 眼里去了！”
　　
　　湿漉漉的车道上，满地淤泥，顾伞被踢下马车，在泥泞里打了一个滚，身上的月白色士子服，瞬间就变得污黑斑驳，他曾是京都最有盛名的公子，衣饰姿容无时无刻不整洁明净，又什么时候有过这样难堪的境地。
　　
　　顾妩再也管不了已经得罪了宋之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匆忙着急地探出头：“三哥，你有没有摔到？”
　　
　　“好一对兄妹情深！”宋之徽一手勒在顾妩的腰上，抱紧拥住，对着司马战厉声吩咐，脸色墨黑，手指泥地中的顾伞，“驾一辆马车过来！把他给我碾死！”
　　
　　车轮辘轳声中，顾妩果然见着有一辆马车朝着顾伞飞奔而来，不忍再看，全身的热血都往脑海升起。
　　
　　她看着脸色阴沉的宋之徽，再不敢挑战他的权威，半跪在摄政大臣的身侧，紧紧抱住他的腿：“宋之徽，我错了！宋之徽，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逃跑了！”
　　
　　顾伞是她的兄长，宋之徽虽然恨死他，恨不得把顾伞五马分尸，又哪里真会这样残暴对待她的三哥，不过吓一吓她。
　　
　　宋之徽揪住顾妩的衣角，无情地把她扔进车厢，丝毫不怜香惜玉，哪里有平日里半点的百般温存，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车厢里的顾妩，咬紧牙关，语气森冷：“顾妩，你这一个骗子！你会知道什么是错？”
　　
　　她脸上的雪肤，本就是玉石一般盈洁，此时受了惊吓，越发显得透明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宋之徽突觉得不忍心，隐隐懊恼自己方才的粗暴，只是想及，她就想这样从自己身边逃走，不禁又怒火中烧。
　　
　　“回府！”宋之徽命令了一声，就再也不管顾伞的死活，不管顾妩哽咽着哀求自己。
　　
　　他抱过浑身软绵绵无力的顾妩，把她扔到车厢中的软榻上，两手就扯在顾妩胸口处的衣襟，用力一撕。
　　
　　司马战坐在车厢外面，亲自驾车，只听见车厢内传出一阵丝帛被撕裂开来的声音，眼观鼻，鼻观心，直视前方路程，似是闻所未闻。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庆祝总评论突破一千大关，今日加更！
所以霸王们浮出水面吧！


^_^不虐的哈，大家不要怕，等着看我们妩妩发威吧！




18

18、娇喘微微病西子 ... 
 
 
　　十八章——娇喘微微病西子——难道自己真想强 暴她？
　　
　　“回府！”宋之徽命令了一声，就再也不管顾伞的死活，不管顾妩哽咽着哀求自己。
　　
　　他抱过浑身软绵绵无力的顾妩，把她扔到车厢中的软榻上，两手就扯在顾妩胸口处的衣襟，用力一撕。
　　
　　司马战坐在车厢外面，亲自驾车，只听见车厢内传出一阵丝帛被撕裂开来的声音，眼观鼻，鼻观心，直视前方路程，似是闻所未闻。
　　
　　他常常被欧阳写嘲笑“司马腼腆”，生性极其害羞，脸上不由悄悄飞过一抹可疑的红色。
　　
　　车厢之内，宋之徽与顾妩两人挣扎扭动着，抱在一起。
　　
　　顾妩被宋之徽扔在软榻上，半靠着车厢躺着，她的鬓发凌乱散开，如云一般的青丝，就堆在软榻上，身上的柔紫色缎裙，已被宋之徽从衣襟一处开始，撕成碎片，同色的薄绢丝质里衣半褪，露出她雪白的脖颈和半边胸脯。
　　
　　顾妩只觉得裸 露出来的肩膀上一阵冰凉，又羞，又气，为这卑微的屈辱，恨不得就此死去。
　　
　　她不停挣扎，眼眶中盈盈地蓄满了泪，却倔强地凝着，不肯落下。
　　
　　她看向宋之徽的目光都带着轻蔑：“你滚！宋之徽，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呀！”
　　
　　——妩妩，你就这么恨我，只可惜我就是死了，你还是不能够与他双宿双飞。
　　
　　宋之徽觉心痛，额角上一阵一阵“突突”直窜，心窝处“怦怦怦”乱跳。
　　
　　他灼热的眼神，只入神地投向顾妩，目光似有无尽的苦楚和懦弱：“我怎么会死？我当然不会死！我还有长长久久的大好时光，要与你度过！”他忍了又忍，不饶恕她想从自己身边逃离的念头，刻薄地吐出一句，“怎么，顾五小姐，这一会儿，不打算继续演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气过！
　　
　　她再跋扈，再嚣张，再刁蛮，他也纵容着她，任她气焰高昂地爬到自己的头顶作威作福，只是绝不允许她有离开自己身边的一天。
　　
　　顾妩仰着脸，青丝如瀑一般飞舞，只冷笑地瞪着宋之徽，神色间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无所谓：“对，我就是想逃走！原来宋大人你早已经察觉！那么，你何必也要陪我做戏？耍我很有趣吗？把我耍得像猴子一样团团转，很有趣吗？摄政大臣，你看够戏了吧？对，我们顾家养出来的儿女，除了百无一用、任你拿捏的蠢货，就是嘴里一套，心里一套的戏子！”
　　
　　之前，宋之徽若已有八分怒气，此刻，看着她冷言冷语的无情模样，越发火起，怒气如火焰一样窜到他的脑海，直烧得他不能够清明。
　　
　　宋之徽的两手，重重地束在她的腰上，似想就这样握紧掐死她。
　　
　　他的两腿，紧紧地夹住她不停挣扎的小腿，低低俯下脑袋，俯在她胸前的大片雪肤之上，发泄一般地就咬，动作粗鲁，丝毫不记得要怜香惜玉。
　　
　　顾妩本就娇生惯养，盈洁肌肤竟是一触即破，被他一咬，就“丝丝”呼痛。
　　
　　顾妩又痛，又恨，又羞，又气，再忍不住，伸出十指，用力在宋之徽的脸上乱抓。
　　
　　她的指甲有一点长了，十指尖尖的，也不管宋之徽会不会肉痛，只恨不得把他的眼珠子，都挖出来扔掉，才善罢甘休，直在他的脸上抠得鲜血淋漓。
　　
　　宋之徽被她抓得脸上火辣辣地生痛，神思一清明，倒是缓缓定下神来。
　　
　　他抬头，看着身下的顾妩，她剑拔弩张，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似是恨不得把自己剥皮、抽筋、吸血。
　　
　　宋之徽看见她脖颈以下整处，胸前那一抹雪痕上，俱是被自己咬得淤青发紫的印迹，零零落落地布满自己的齿痕。
　　
　　他看着她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一点恨自己方才控制不住，又心起狂性。
　　
　　难道自己真想强 暴她？
　　
　　虽然让她生一个他孩子，从来是宋之徽的梦想。
　　
　　宋之徽谋划过，用一个孩子拴住她，把她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边，从此安枕无忧，但是绝不是在这样的境地，绝不想把这样不堪的情形，留在她的记忆。
　　
　　这一年多来，花在她身上的种种心思，只为了与她白头偕老的天长地久，又怎么忍心让它全部白费。
　　
　　顾妩喘着粗气，她从来倔强，脾气极其坏，盛怒之下，越发的凶悍，用脚狠狠在他膝盖上踹：“宋之徽，我巴不得你死，巴不得你马上就死！你无耻，你下流，你要是敢动我的三哥，我从此，再不见你！至死，都再不见你！”
　　
　　宋之徽觉得脸上凉丝丝，伴随着火辣辣的痛感，肌肤似乎湿漉漉起来，许是方才，他被顾妩抓破了脸。
　　
　　他一低头，殷红血滴，就从他的额角滑落，一滴一滴一滴落下，滴在她的柔紫色裙角上。
　　
　　柔紫色的裙摆，顿时氤氲满殷红的血色。
　　
　　宋之徽屏息，压抑自己既愤又悔的心潮。
　　
　　车厢中，只有她的急促的喘息声，宋之徽静静听着血低落的声音。
　　
　　良久，他才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妩妩，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存在！为了你，我又何尝动过博陵顾家一根头发！若我真想要顾伞死，从昨天晚上，至他在芙蓉园怂恿你离开起，早已经死足了一千回！”
　　
　　顾妩珠泪盈睫，无声淌下，语气似有懦弱：“已经一年过去了……宋大人，我做你笼子里的金丝雀，已经整整一年。宋大人，你什么时候才会放我走，怎么样你才会放我走？你要关着我到什么时候……等到你成婚生子？”
　　
　　泪眼婆娑中，她突然笑起，“宋大人，你摄全国之政，掌天下乾坤，你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你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不是常常怨我脾气不好，性子暴躁吗？京都中，有无数性子温顺的闺阁千金，可以让你挑选，梦想着爬上你那比九五之尊还要高贵的龙床！”
　　
　　她缓缓而笑，露出两排素齿，编贝一般。
　　
　　她上身的外裙，已经被宋之徽撕碎成一片一片，不堪入目的褴褛。
　　
　　她静静的，开始解着自己里衣的襟扣，两手轻轻一拨，丝质里衣随即从她的肩头，滑落到腰间，乌发如云一般拥在她的鬓间耳际，越发显出她不着一缕的光洁上身。
　　
　　她的肩膀极其瘦削，胸前一处肌肤如玉，拥雪成峰，纤腰盈盈不堪一握。
　　
　　顾妩抓住他的一手，语气里没有一点软弱，竟是不含一点情绪：“来，宋大人，你不是想强 暴我吗？对，你还没有睡过我！来，把我睡了吧！等我变成了残花败柳了，你总会厌倦我，总会放我走吧！女人，只要把腿一张，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19

19、只是祸害遗千年 ... 
 
 
　　十九章——只是祸害遗千年——我又有几个一年？宋之徽，你是想把我活活捱死！
　　
　　顾妩抓住他的一手，语气里没有一点软弱，竟是不含一点情绪：“来，宋大人，你不是想强 暴我吗？对，你还没有睡过我！来，把我睡了吧！等我变成了残花败柳了，你总会厌倦我，总会放我走吧！女人，只要把腿一张，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宋之徽这一生，再没有这样懊悔过，方才本应该隐忍，再隐忍的，只是想着她要逃离自己的身边，从此远走高飞，一口气再忍不住。
　　
　　他只觉得有寒意慢慢地从自己的背上生起，春寒虽然料峭，秋凉即使冻人，数九那样酷寒，他只觉，再没有有比这更冷的时候。
　　
　　宋之徽心中冰冷一片，脱下自己的外袍，虚虚包在她的身上，束紧，软软地抱住顾妩：“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并不真想那样对你！妩妩，对不起！只是，我不会放你走，除非我比你先死，否则我绝不会放你走！”
　　
　　“我又有几个一年？宋之徽，你是想把我活活捱死！”顾妩叹息一声，再也一动不动，任他环紧，被他抱在怀中，在马车的颠簸中，缓缓睡着，还没有到的宋府，已经低低地发起烧来。
　　
　　她本就秉性柔弱，从来是锦衣玉食供着，婢女管家顺从之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随心所欲，每一日，都断不了吃药地仔细养着。
　　
　　前一阵子，她为了三哥顾伞，与宋之徽斗气，心思郁结了几天，又躺在雾中的石椅上着了凉，这一次出逃被宋之徽逮回，又气又惊又恨，竟然生起病来。
　　
　　宋之徽看着她躺在床榻上，替她加盖了一床秋被，锦被松松软软，越发显出她娇小的脸，正面向下，昏昏沉沉地伏在玫红色的丝缎绣枕上，再也不看他一眼。
　　
　　宋之徽站在她的床畔，伸手把她的脑袋缓缓转回，柔声哄她：“是我错了，是我无耻下流，是个浪荡胚子！妩妩，等你好了，我任你拳打脚踢。生气归生气，只求你别作践自己的身体，仔细喘不过气来，更加难受！”
　　
　　宋之徽悔不当初，昨夜既然已经猜疑她要逃走，那么不管是真是假，今天就该整天守着她就好，片刻不离她就好，又何必多此一举，玩那一纵一收的把戏，想着要亲手拔了她蠢蠢欲动的爪子，害得她又生一场病。
　　
　　她痛，她难受，他又未必能不担惊受怕！
　　
　　宋之徽探手去摸她的额角，只觉得触手都是滚烫，床上的顾妩病恹恹的，哪里有一点方才的生龙活虎，脸上布满乖戾之气。
　　
　　她“嗯”地呻吟一声，挥手就拂开他的手：“滚开！祸害遗千年，反正你不会死，那么就让我病死算了！不要你来假惺惺地可怜我！”
　　
　　成群的御医被征召而来，架势竟比佑嘉太后和九五之尊有恙，还要郑重。
　　
　　一群御医坐在前厅，透过水晶珠帘，隐约可以看见又怒又忧的宋之徽，他正在顾妩闺房中，站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御医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这一个手握权柄，独揽朝纲的摄政大臣。
　　
　　宋之徽在太医院的心腹御医梅长今，在诊治顾妩之后站起，趋步恭敬退到宋之徽面前。
　　
　　宋之徽目光轻轻一扫：“梅大人，您请！”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领着梅长今御医转过侧门，退入一间密室。
　　
　　御医院中，良医众多，梅长今知道自己能执掌太医院，多亏了宋之徽扶持，哪里敢托大，恭恭敬敬跟着进了密室。
　　
　　梅长今垂手而侍：“大人，还请不要担心！顾小姐只是偶感风寒，又兼郁结于心，今日一并发作出来，并无大碍。待下臣开几服药，煎熬以后让顾小姐服用，以后再安心将养着，想必很快就会痊愈！”
　　
　　“如此就好！”宋之徽朝着他，略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她的身子，如今可好得差不多了？是否已经可以行房？”
　　
　　摄政大臣倒是问得直接。
　　
　　梅长今只觉得两腿颤颤栗栗地抖索起来，也不敢拐弯抹角：“将养得已经差不多，不过，顾小姐体寒柔弱，下臣还请大人再等一些时日，只唯恐顾小姐有幸有了身孕，也承受不住，难以养育大人的子嗣！”
　　
　　宋之徽轻轻叹了一口气，密室寂静不透风，顿时充满他惆怅的喟叹：“如今，她的脾气也越发坏起来，动辄得咎，今天却是我思虑不周了，一时控制不住，招出她的狂性来！”
　　
　　梅长今低头，只看着地面，不敢接话：“是！下臣曾跟大人说过，每一天都给顾小姐吃那一些药，虽然对身体并无大碍，也能保大人你称心如意，只是顾小姐她吃得越多，脾气就会越坏！”
　　
　　他欲言又止，终于闭紧双唇。
　　
　　“我知道了！”宋之徽的脸色森冷，“今后，还请梅大人继续守口如瓶！若是被我听到片言星语，您的下场，就如前太医院的杜御医。我既然被称杀人如麻，是从不怕上掘梅家九代祖坟，下诛你梅家九族血脉的！”
　　
　　梅长今满脸俱是冷汗，两只肩膀不停抖索：“是！下臣明白……”
　　
　　“今后，还请梅大人多多费心，我是绝不会辜负追随我的人的！”宋之徽略点了点头，“很好，你退下吧！”
　　
　　宋之徽轻轻地唤醒昏昏沉沉的顾妩，半抱着她靠在床上的软枕，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轻轻吹凉喂她：“妩妩，来，吃了药，风寒就好了！”
　　
　　她一张脸越发白到雪色，不见一丝血色，双目无神，厌厌的无力，伸手一推，把整碗药都推在宋之徽的衣衫上。
　　
　　浅蓝色的旧服上，沾了乌黑的药汁，一团黑乎乎的，药汁不停地往下流，宋之徽也不生气，对着站侍在侧的婢女轻轻吩咐：“再去倒一碗药来！”
　　
　　宋之徽推脱了琐事，一心一意只在府里陪她，坐在窗前的软椅上，秋风一阵一阵打在窗棂上，接连着下了几日雨，屋前的椴树，已经落尽枝叶。
　　
　　宋之徽手握一本陈旧的典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时不时地去瞄坐在榻上板着脸的顾妩。
　　
　　她穿一件粉红色家常缎裙，裙摆上绣着逼真的雪白木兰花，伏在案几上看着窗外的细雨。
　　
　　细雨如织，打在屋前四季常青的灌木丛上，发出“沙沙沙”寂寥的声响。
　　
　　宋之徽突然听见裂帛的声音，抬头，发现顾妩正百无聊赖地撕扯着手上的苏扇，糊在苏扇上的绢帛，被她不经意地轻轻一扯，顿时裂成数片。
　　
　　宋之徽看了她一眼，唇角弯弯，露出一抹笑意，低低对着站侍在身畔的婢女吩咐了一声：“再去拿一叠苏扇来，让小姐撕着玩！”
　　
　　顾妩不领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宋之徽，你以为这样子就能够得我欢心——
　　
　　我既不是那不爱笑的褒姒，也不是那糟蹋绢帛的妹喜，你这个奸臣想翻了天做昏君，我可不愿意奉陪，做你的宠妃。
　　
　　整整三日，顾妩从昏昏沉沉的高烧，到几近痊愈，不管宋之徽打叠起万分的小心翼翼奉承，不曾再与他说过半句话。
　　
　　她除了不想和宋之徽说话，没有用世上最恶毒的话语诅咒他，想尽了一切手段折磨他，用整碗的药泼他，拿瓷杯砸他，用指甲掐他，用脚踹他……种种，宋之徽都不动声色，不管她的举动再刁钻，行为再无礼，都是默默承受，甘之如饴。
　　
　　※※※※※※※※※※※※※※※※※※※※
　　
　　天际依然是青苍苍欲雨，天气越发阴凉起来，清徽殿殿门紧闭，殿内明灯高照，内监宫女站了满殿，殷勤备着热茶点心。
　　
　　正殿之内，摄政大臣的一群心腹属官，围着宋之徽而坐，正在低低地商谈，突然看见虚虚掩住的两扇红木殿门被无礼推开。
　　
　　顾家的管家还来不及禀告，就冲入殿中，急得满身是汗：“宋大人，小姐进宫了……”
　　
　　他的话音未落，顾妩已经站在殿门口，她身穿耀眼的紫色甲衣，英姿勃勃，手上提着一把铁锤，冷冷地瞪了众人一眼，气势汹汹地命令一声：“拿张梯子来！”
　　
　　有内监偷眼看了宋之徽一眼，见他不动声色，急忙战战兢兢地搬过一张梯子，架在清徽殿前的殿檐下。
　　
　　顾妩顺着梯子，灵活地爬上，用力抡起锤子就敲，她的个子娇小，铁锤重量不轻，她挥起来分明有点费力。
　　
　　铁锤一阵挥舞乱敲之后，清徽殿上，宋之徽亲手所题字的匾额，“咔咔”应声落地，碎裂成千万片。
　　
　　清徽殿内众人瞠目结舌，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去拦她。
　　
　　这一厢，顾妩大发雌威，誓不把整座清徽殿变成废墟，绝不会善罢甘休，摄政大臣扫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不发一语，也不过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20

20、气焰熊熊美娇客 ... 
 
 
　　二十章——气焰熊熊美娇客——即使他对全天下的人坏，也不会对你不好的！
　　
　　这一厢，顾妩大发雌威，誓不把整座清徽殿变成废墟，绝不会善罢甘休，摄政大臣扫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不发一语，也不过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顾妩把整整一块匾额敲碎，才慢吞吞地顺着梯子往下爬，前几日下雨，木梯经过水极滑，她一不留神就踉跄了一下。
　　
　　宋之徽余光瞥见，免不了被她的鲁莽吓得心“怦怦”跳，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抱着她下来，再也没有了其他心思，低低地对着众属官提示了几句，收了手中的卷宗，草草结束了讨论的话题，打发他们退下。
　　
　　众属官应了一声“是”，不发一语，纷纷退回原位，也学着宋之徽视若无睹，只是顾妩已经下了梯子，手握着铁锤就朝着殿内走来，想看不到她也难。
　　
　　顾妩从人群中间穿过，路过宋之徽身畔时，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进了宋之徽所在的内殿。
　　
　　宋之徽也不阻止，扫过噤若寒蝉的殿中众人，不动声色跟在她的身后入殿，亲自徐徐地关上内殿的大门，顿时隔绝了外殿这一些闪闪烁烁游离的好奇目光。
　　
　　宋之徽站在红漆大门边，看着顾妩举起铁锤。
　　
　　她也不管前面书架上放着的古玩价值连城，不管案几上的琉璃灯盏巧夺天工，不管身畔是举世罕见的雪白瓷器，手起锤落，殿中的案几书架瘫倒，晶莹的琉璃灯盏与雪白的瓷器，碎裂成千万片，殿中顿时一片狼藉……
　　
　　宋之徽对着顾妩气焰熊熊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慢慢踱步回书案旁。
　　
　　案几上，摊着一份卷宗，宋之徽手握狼毫笔，在洁白宣纸上挥墨如飞，静静写完整卷，终于听见身后顾妩的动静，缓缓地弱下来。
　　
　　殿外众人假装忙碌，正竖起耳朵细听着内殿的动静，内殿中“咚咚锵锵”，“咚咚锵锵”的动静声。一阵接着一阵，免不了面面相觑，突然看见内殿的大门被推开。
　　
　　门内，摄政大臣宋之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云淡风轻，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句：“倒一杯热茶进来！”
　　
　　他接过内监战战兢兢奉过来的热茶，又重新关上门，静静走到顾妩身后。
　　
　　顾妩发了这一阵火，把铁锤放在地上，正半靠着楠木柱子两手插腰，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前一阵子才小病初愈，脸色越发苍白，此刻有一点红润起来，耳畔处的肌肤粉若桃李。
　　
　　宋之徽很是明白她的心思，她的种种举动，就是为了气他，她恨不得把他气得半死，最好气得他从此以后再不要她。
　　
　　种种苦果，都是他自己种下，只是他心甘情愿，自食起来的苦涩，又哪里比得上拥有她的甘甜？
　　“妩妩，你的怨气，总发泄得差不多了？口渴了吧？来，喝一杯热茶！”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良久，低低叹了一口气，旋即缓缓笑起，“妩妩，你总是坏脾气！刁蛮也罢，恶劣也罢，只是我也不讨厌！”
　　
　　她的举动，多少有一点矫情造作，只是此外，她又可以以什么样的方式发泄？
　　
　　顾妩以为自己砸了他的清徽殿，以为这一会儿，他总会气得动容，此刻看着他笑语盈盈，越发火冒三丈，接过他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随意把茶盅往旁边一放，退到他的身边，低头就在他的腰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有狠劲，又下了重力，宋之徽只觉得锐锐的痛，咬牙吸气，心情却慢慢愉快起来，他宁愿她咬他，骂他打他，也不愿意她无视他：“妩妩，我要告你谋杀亲夫！”抱怨间，就挽过她的手，细细摩挲她被铁锤磨至破皮的手心。
　　
　　顾妩的神情厌厌的，分明疲倦，再没有他法。
　　
　　宋之徽从来油盐不进，她冷着脸不理他，他也腆着脸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话，她胡搅蛮缠，他也视若不见。
　　
　　宋之徽柔声：“这里再收拾起来，又是一番忙乱！让佑嘉太后来陪陪你，好不好？天阴阴的，妩妩等一会儿和我一起回府好不好？”
　　
　　佑嘉太后还没有搬到新的宫殿，清凉殿前的满池清荷已经枯萎，只残留着夏日里曾田田的荷叶。
　　佑嘉太后是秋氏的嫡女，秋氏也是京都的名门望族。
　　
　　先帝早逝，与她伉俪情深的时日不多，只是她生性贞静柔顺，年幼的陛下虽然不是她亲生，依然被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京都中，文武百官命妇宫眷中，她的风范品格有口皆碑。
　　
　　佑嘉太后早听说了顾妩在清徽殿的举动，她从来知道顾妩是宋之徽心尖尖上的人，哪里敢托大，亲自殷勤地接了顾妩入殿。
　　
　　《女戒》、《女书》从来教导女子以贞静温顺为美，顾妩的行为都太过于无法无天，不管怎么说，都是顾五小姐胡搅蛮缠，只不过，摄政大臣本人不过一笑置之，旁人又能以何置喙。
　　
　　清凉殿颇有一些历史，建筑有一点古朴，天际虽不曾下雨，但是阴湿湿的，站在台阶之上的露台，可以看见雪白台阶两侧布满的青苔。
　　
　　顾妩与佑嘉太后并无嫌隙，只是她生性极讨厌别人触碰，挣脱了佑嘉太后握紧的手，自顾自地走进殿内。
　　
　　清凉殿正殿，垂满一层一层的明黄色帷幔，雪白墙壁上挂一幅卷轴画像，画中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隽秀，脸上含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气宇高贵。
　　
　　顾妩看画像中他的服饰冠冕，辨认出画像中的男子，是已经过世的先帝。
　　
　　顾妩听过他的传闻——先帝勤勉，还小的时候，已经就学有所成，只可惜英年早逝。
　　
　　佑嘉太后透过层层垂下的明黄色帷幔间看她，顾妩站在画像之下，脸上布满倦怠疲惫。
　　
　　雪白墙壁之前，她微微仰头，紫色甲衣把她的蜂腰束得越发的纤小，盈盈不堪一握，对着画像，看得入神。
　　
　　佑嘉太后慢慢踱步到她的身边：“这是先帝驾崩前的最后一张画像！”她的音色极美，语调不急不慢，透着一股暖意。
　　
　　顾妩意外觉得静下心来，回首看着佑嘉太后，神思迷茫：“我记得见过陛下的！明明记忆那么熟悉清晰，看着画像，却觉得陛下好陌生！”
　　
　　佑嘉太后微微怔愣，她还在闺中的时候，听过家里的长辈闲话，那时候博陵顾家还是烈火烹油一般的鼎盛，顾家的这一位貌美的五小姐，本定了入宫为后的。
　　
　　佑嘉太后一个深闺千金，不知道此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以至于局势大变，自己因缘巧合入宫为后，而顾妩则进了摄政府。
　　
　　只是顾妩，她应该是见过先帝的吧，不过这一年来，顾妩大病了一场，神思迷迷茫茫也不奇怪。
　　
　　佑嘉太后想及烈火烹油的顾家突然落魄零落，想及顾妩无奈寄居在宋府的处境，看她眉目间，隐隐有自己藏匿在心中许久不忘的那个他的印迹，心潮起伏，柔软暖热起来。
　　
　　佑嘉太后伸手，环在顾妩的肩膀：“你困不困？”把她搂入自己的怀中，柔柔地安慰她，“听说又病了一场，身子又虚弱，睡一觉好不好？你把性子放柔缓一些！少与宋大人斗气！宋大人他是真的对你好，即使他对全天下的人坏，也不会对你不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只叫倾之倾的寒号鸟，哆哆嗦嗦……
冷呀冷呀冷呀，不要忘记收藏，就要下推荐了……
……冷呀冷呀冷呀，千万不要霸王呀……




21

21、冷月生辉笑婵娟 ... 
 
 
　　二十一章——冷月生辉笑婵娟——很甜很甜的，是顾妩的味道呀！
　　
　　佑嘉太后伸手，环在顾妩的肩膀：“你困不困？”把她搂入自己的怀中，柔柔地安慰她，“听说又病了一场，身子又虚弱，睡一觉好不好？你把性子放柔缓一些！少与宋大人斗气！宋大人他是真的对你好，即使他对全天下的人坏，也不会对你不好的！”
　　
　　顾妩的鼻间被冻出淡淡的红晕，任佑嘉太后拖着自己坐到绣榻上，歪歪斜斜的靠在佑嘉太后的怀中，听着佑嘉太后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和不急不缓从容的语调，心觉异常的宁静平和，眼皮慢慢地沉重起来。
　　
　　佑嘉太后看着顾妩在睡梦间娇憨的模样，一张脸小小的，没有血色，鼻子尖尖，非常俏皮。
　　
　　佑嘉太后是见过顾妩剑拔弩张时候的骄矜嚣张模样的，此刻不由地就想疼她到心坎里去，人人都羡慕世家女子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风光，殊不知，其中又有多少不足为人道的苦楚，连她自己……
　　
　　近晚时分，宋之徽亲自到清凉殿接着顾妩回府。
　　
　　她睡得熟，他舍不得叫醒她，就这样把她抱在怀中，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清凉殿前的雪白台阶。
　　
　　清风拂下落叶，一片一片，连绵不绝地扑打在他的额角，宋之徽怕她冷，稍稍拢紧她的衣衫。
　　
　　佑嘉太后在露台上呆滞了片刻，只愣愣地盯着台阶两侧的青苔发呆，看着宋之徽缓缓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提着裙角追下来：“宋大人，宋大人……”
　　
　　宋之徽回头直视她，这一位年轻的太后，从来从容，一举一动堪为典范，是极少有这样鲁莽的时候：“臣在……”
　　
　　佑嘉太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看着摄政大臣素来冷淡的神色，脸上突地潮红，低着头，小心翼翼，懦弱地嗫嚅了一句：“大人……方才听顾五小姐说，顾三公子……”
　　
　　宋之徽直截了当地打断她：“太后娘娘，少借着妩妩来做筏子，来给我拐弯抹角！我不过让他呆在顾家祖宅，每日里照样好茶好饭地供着他！顾伞是我的小舅子，难道我还会虐待了他不曾！”
　　
　　宋之徽冷着脸，瞄了佑嘉太后一眼，墨黑眸色，似乎要看穿她的心思，“收起您的心思，做好您的本分，太后娘娘！眼前，您不过是单相思，若哪一天娘娘您真有了声势，只怕娘娘您抬一抬手，顾长公子就会亲手把顾三公子双手奉上给您！”
　　
　　顾妩的长兄，就是这样，亲手把自己的妹妹送给宋之徽的。
　　
　　宋之徽说完刻薄话，想及自己，也不过只是一厢情愿单相思罢了，心中突然有了同病相怜的情绪。
　　宋之徽回头看着佑嘉太后，她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隐约有泪痕，语调不禁柔和了一些：“再过几日，就是妩妩十五岁生辰，她的及笄之礼，太后您亲自给她主持！等顾伞观礼完毕，就让他回博陵，修撰江南民俗史！”
　　
　　回府的时候已经天色阴暝，宋之徽也不叫醒顾妩，独自一人吃了晚膳，就悄无声息坐在她床边的软榻上。
　　
　　案几上放一盏琉璃灯，玫红色的绢质灯罩上绣着繁花，整个房间都被笼出深深浅浅的红色光晕。
　　宋之徽就着微弱的光芒，阅读着手中的一卷典籍，耳畔都是她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暮地听见身后有动静，宋之徽匆忙扔了手中的书站起，恰好看到顾妩翻身下床。
　　
　　她身上的睡袍，空荡荡的，一边闭着眼，一边迷迷糊糊地趿了鞋子，摸索着走了几步，一不留神踉跄了一下，原来还在半醒半睡间。
　　
　　宋之徽虚虚扯住她的衣角，问了一句：“妩妩，你怎么啦？”
　　
　　顾妩的模样憨憨的，笑着应了一句：“我渴了，找水喝！”也不管他，就挣脱了出去，只是明明是说找水喝，却自顾自地穿过水晶珠帘，推开了半扇门，晃晃悠悠地走到屋外，大约是正睡得迷迷糊糊，只不知身在何方。
　　
　　已经是中旬，天上的月亮，堪堪就要满月，下午时分天色略阴暝，此时却星辉璀璨，清冷光晕撒在屋前的大片灌木丛上。
　　
　　青色石板路上方，是落尽枝叶的椴树和四季常青的松树。
　　
　　宋之徽看着她穿过紫藤花架，远藤花榭上，只余了残藤，空空地映着她的身影，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宋之徽不放心，接过婢女手中的温茶，就追到顾妩身边，一手虚虚揽着她，柔声劝她：“不是说口渴吗？来，咱们回屋去，站在风口，仔细被风吹到了！”
　　
　　顾妩在博陵的老家，外门内门的方向，与宋府正好相反，她虽然住在这里已满一年，依然时不时地还会弄混掉。
　　
　　她噙住宋之徽递到唇边的茶盏，贪婪地喝了两口，眼睛紧紧闭起，眯成一条线，唇角弯弯如月牙，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声音憨憨的：“好甜好甜，是蜂蜜的味道！”
　　
　　漫天月影星辉，正投在她带笑的脸庞。
　　
　　因为这一阵子的怄气，宋之徽没有见她笑颜许久，此时一看，果真灿若春花，不禁愣在那里，鼻间隐隐绰绰有远处玉簪花的芬芳。
　　
　　宋之徽随手就扔了手中的茶盏，瓷器坠地，发出清脆的“咚咚”一声。
　　
　　宋之徽伸手握在她的腰上，在她半醒半睡间，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这一阵子，她不理他，他没有亲近她，此时，只觉得意乱情迷难耐。
　　
　　良久，宋之徽才察觉到她的唇瓣冰凉，意识到夜凉如水，更深露重，他空出手，脱了自己的外袍，覆在她的背上，两手紧紧地拥住她，加深这一个吻，听着府第外面的更鼓声，声声逼近。
　　
　　原来已经入夜，宋府靠近繁华的街市，有更夫正巡逻而过。
　　
　　铿锵，铿锵，铿锵……
　　
　　宋之徽把她抱起，就着更鼓的鼓点，踏着松树的针影，在漫天星辰之下，旋了几圈，月白色衣袍扬起，有清幽之姿。
　　
　　顾妩在半醒半睡间，略睁开眼睛，透过松针的缝隙，看见将满的圆月，喃喃地碎声：“怎么月亮碎了……”又重新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肩膀。
　　
　　月亮碎了，他的顾妩睡了。
　　
　　月亮碎了，宋之徽觉得自己的心也要碎了，不知道是叹息，是惆怅，是喜悦，是惘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很甜很甜的，是顾妩的味道呀！”
　　
　　冷月生辉，浮云寂寥，他只觉，若今生能与她携手度过，就再无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了(*^__^*) 
不许霸王，不许霸王，不许霸王，碎碎念……




22

22、娉婷及笄女公子 ... 
 
 
　　二十二章——娉婷及笄女公子——宋之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妩妩，我们成亲吧？”
　　
　　秋来万物凋零，园子里一阵萧瑟寒意，顾家祖宅正房的屋前，玉簪花树满枝头都是雪色的香花，屋旁是一片碧竹浓荫，透枝寒的竹影摇摇曳曳，俱是映在窗上。
　　
　　佑嘉太后身着层层叠叠的九重华服，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戴着的凤冠，凤冠之上，明珠璀璨。
　　
　　宫女们远远退在她的身后后，佑嘉太后来的早，这时，京都之中各宫眷命妇们还不曾到达顾府。
　　
　　她独立一人，站在屋前石砌的雪白露台之上，鼻间隐隐绰绰都是玉簪花静静吐露的芳香，她没有入宫前，还在闺阁的时候，就已经很爱这一种香花。
　　
　　只是京都之中，种植有玉簪花的府邸极少，想不到顾府的祖宅也有栽植这一种花卉。
　　
　　佑嘉太后不经意抬头，瞥见屋畔翠竹森森之下，石子小径上，有一个青年男子低着头慢慢踱步而来。
　　
　　她的一颗心，突然跳得厉害，似被重重击中，她从来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贞静典范，轻易没有什么可以撩拨起她的心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此刻的心潮涌动，几乎都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自从宋之徽托她主持顾妩的及笄之礼起，她就曾预想过在顾府见他，只是待到真见他……
　　
　　佑嘉太后大吸了一口气，压抑自己的心潮，脸色绯红得厉害，又唯恐被人看见，侧头偏了脸，隐藏着石柱的后面，触脸都是石柱冰凉，她被这沁凉惊醒，慢慢地仰起脸，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从容宁静。
　　
　　因为这是顾妩的大日子，顾伞的服色，比较往日，稍微明亮辉煌一些，只是脸上也没有喜色。
　　
　　这一阵子，她半是被宋之徽软禁在顾府，脸上越发地瘦削下去，袍袖之间，空荡荡的。
　　
　　佑嘉太后觉得，他几乎要羽化成仙而去。
　　
　　顾三公子走近到台阶前，才看见佑嘉太后，立时退后了三步，恭敬地躬身行礼：“今天来主持臣妹的及笄之礼，老劳太后娘娘了！”
　　
　　顾氏在京都中，除了嫁入筱家而不得宠的顾双，再没有亲近的女眷，只是此时，宋之徽挟幼帝令诸侯，独揽朝纲，正是声势最显赫的时候，请佑嘉太后亲自来主礼，也不过只是一句话的小事。
　　
　　佑嘉太后看着为人臣子的顾伞，他状甚恭敬，微带惆怅。
　　
　　她忍着心绪复杂，含笑回应：“顾修撰太客气了！”
　　
　　佑嘉太后心想，确如摄政大人的刻薄之言，顾伞又怎么会记得她，在京都中，他不知道曾是多少闺阁千金的梦中情人，曾是人人爱羡的名公子，红颜知己数不胜数，从来也不过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此前，她不过见了他三次面，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京都中最规行矩步的秋家千金，一生中，最丢脸的两次，都被他看见。
　　
　　第三次再在琼林宴见他，已经隔了整整一年的时光，所有的，也不过在芙蓉园里，隔着屏风的缝隙，匆匆瞥了他一眼。
　　
　　这是第四次。
　　
　　佑嘉太后只唯恐自己崩溃，心底话再难忍住，恨不再逢未嫁时，只是，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寡妇。
　　
　　天底下，再没有比她尊贵的寡妇！
　　
　　佑嘉太后对着顾伞匆匆微笑示意，就避之不及地退回到屋内。
　　
　　绣榻上放满了各色式样繁复的华服，金丝银线绣出花卉，光辉璀璨得夺人眼球。
　　
　　宋之徽半靠在窗户边而站，两手交叉相抱在胸前，静静看着宋府的婢女打扮顾妩。
　　
　　婢女们围着顾妩，忙碌得团团转，不经意间，就能够看见宋之徽，摄政大臣神色冷淡，她们不小心瞥了一眼，又急忙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婢女们从成堆的华服中，拣出一件玫红色绣蔷薇罗裙，裙角整整叠了七层纱，一托起来，就像云朵一般。
　　
　　一直静默不语的宋之徽，突然发声，语气干净利落：“谁挑的这一件裙子？给我换掉！难道就找不出一件大红喜庆的？”
　　
　　“是！”众婢女齐齐应了一声，被他一吓，又是抖抖索索的，一阵手忙脚乱。
　　
　　顾妩侧着头，不满意他的自作主张，只敢没有好脾气地嗫嚅了一句：“大红色好土气！”却像是在撒娇求他。
　　
　　顾妩这个呆子，又哪里能看得懂他的心思。
　　
　　宋之徽心中苦笑，脸上却丝毫显示出丝毫退却的意图，看着婢女找出大红色喜气洋洋的吉服。
　　
　　层层叠叠的纱衣，似把顾妩笼在云里，任由婢女在她的脸上，施了薄薄的一层粉，她一动不动，像一个小小迷人的偶人。
　　
　　她脸上的肌肤从来盈洁，上了淡淡的胭脂，仿佛有了一点血色，越发显得明媚娇艳。
　　
　　众婢女正在聚精会神、忙碌不迭之际，突然宋之徽低低的一声命令：“退下吧！”顿时齐齐收了手上的衣饰，急急忙忙，一窝蜂地退到门外，极有眼色地掩上门。
　　
　　只是顾妩的眉，还没有画好，她还来不及开口挽留，宋之徽已经站在她的眼前，他手执眉墨：“虽然我的妩妩，眉不点已黛！不过——我来给你画！”
　　
　　顾妩的脑海突然飞过“画眉之乐”一词，只是宋之徽既不是画眉的张倘，又何来举案齐眉？
　　
　　顾妩一动不动，任他用眉墨描摹出自己的眉形。
　　
　　宋之徽的个子太高，此时微微俯身，趋近紧靠着她，他的脸垂得低低的，就近在她的脸前，他的每一缕的呼吸都扑在她的眉睫上，带出一点柔柔的痒意，直让顾妩的身子微微轻颤。
　　
　　宋之徽收了眉墨，轻轻放进案几旁边的妆盒。
　　
　　他静静的，顾妩也没有声响，隐约只有屋前传来的笙乐声响。
　　
　　半晌，宋之徽才脸带笑意，文绉绉地念了一句：“顾家有女初长成，娉婷及笄女公子，温顺文雅美且慧……”
　　
　　她还温顺？
　　
　　浑身只欠没有长出刺来。
　　
　　脑勺上只差没有长出倒钩。
　　
　　顾妩知道他在打趣自己，雪白牙齿咬着粉红色唇瓣，拿眼睛瞪他，暮地突然听见他低低叹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妩妩，我们成亲吧？”
　　 

作者有话要说：




23

23、欢喜笑闹成眷侣 ... 
 
 
　　二十三章——欢喜笑闹成眷侣——宋之徽，我也应该好好地巴结着你，以后好在京都里面横着走！”
　　
　　顾妩知道他在打趣自己，雪白牙齿咬着粉红色唇瓣，拿眼睛瞪他，暮地突然听见他低低叹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妩妩，我们成亲吧？”
　　
　　你喜欢我也罢，不欢喜我也罢，吵吵闹闹着，也要一起，把这一生度完。
　　
　　顾妩垂头，不敢直视他，声音好像蚊虫鸣叫，低低的：“我们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她不敢再得罪他，只咬着唇，只这样，等到你厌倦了我，还我海阔天空的自由。
　　
　　顾妩只觉得宋之徽太过于意气用事，对，如今，摄政大臣对她，还正在兴头上，多多少少留一点意趣，可是宋之徽又岂非是一般人，而自己，大约也是不爱他的吧？
　　
　　他这一生又哪里甘愿唯有摄政而已，摄政大臣宋之徽，总有一天会荣登大宝，从此俯视四海升平，做这一片江山真正的主人的。
　　
　　而博陵顾家的女儿，没有送掉命就该谢天谢地了，难道还想着母仪天下？
　　
　　宋之徽看着她沮丧的脸，脸上的软弱，一闪而过，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她高高半挽的发髻上，轻吻了一下，佯装出笑意：“好好好……我知道了，不逼你，妩妩，再不许板着晚娘脸给我看，反正我总拿你没有办法，总奈何不了你！”
　　
　　——她到底是不爱自己，压根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过，不管是前段时间蜜里调油般的和睦，还是这一阵子，时不时怄气的无情。
　　
　　宋之徽退出房间，也去换衣。
　　
　　裙摆极长，逶迤在身后，顾妩怕吉服沾了灰尘变脏，提心吊胆地提着裙摆，屏退了身边的婢女，独自一人走向正房。
　　
　　她在博陵老家住的时日多，对京都祖宅的记忆，就淡薄一些，迷迷糊糊的，越发想不起来在这里生活的景象。
　　
　　顾妩站在青碧碧的竹林后面，鼻间已经能够嗅到玉簪花的清香，很久之前，这里是没有玉簪花的，大约是他的三哥近年来新移植过来的，顾伞从来喜欢养花植草的风雅之事。
　　
　　顾妩突然听见竹林一侧的莺声燕语，宋之徽不喜喧闹，只是这一次她的及笄之礼，由他出面，邀遍了京都名门命妇，摆明了要大肆张办，想来竹林那一侧，有不少随着母亲长辈来观礼的闺阁千金，正在玩笑逗趣——
　　
　　“其实我最喜欢顾三公子，那才是真正的美男子，去年曾见过他一面，回家后，心肝扑腾扑腾地跳了好几天！”
　　
　　“对，摄政大臣就太冷淡了，我要是不小心瞄到他，就赶忙低下头去，总觉得他一生气就会杀人一样！”
　　
　　“这样说起来，顾五小姐岂非可怜，天天要对着摄政大臣的冷脸！”
　　
　　“她有什么可怜的？她把摄政大臣管得死死的，都快要爬到大人的头顶去了！她作威作福的，你敢试一试去招惹她？”
　　
　　“不过摄政大臣到底能耐大，人人都唯他马首是瞻。听说最近，各州县的士子们，要求为摄政大臣加封的请愿书，天天都像雪片一样飞到六部。”
　　
　　“别说你出门的时候，你娘没有嘱咐过，在大人面前，要越发地温柔和顺！”
　　
　　“羞不羞？”
　　
　　“得了吧，明人不说暗话！傅以兰都快要想死他了！你就是一边怕他，一边也想着讨了他的好——”
　　
　　“说得也对，要是被宋大人高看一眼，你也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京都中，谁不赶着奉承你？”
　　
　　“嘘——你们都忘记了琼林宴上，那两位夫人的前车之鉴了，还敢多嘴饶舌！”
　　
　　“我们又没有说宋大人的坏话！难道他听见我们赞美他，也还会生气不成？难道还不许你们爱慕他！”
　　
　　这一群名门千金，多多少少被父母嘱咐过，若真能进得了清河宋氏的门，先不说娘家得他提携，只怕他日母仪天下，也是指日可待极有可能的事情。
　　
　　顾妩咬着唇，情绪莫名复杂，呆呆站在竹影里，垂着头，听着林子里面笑语盈盈，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肩膀上突然被谁轻轻拍了一下。
　　
　　她惊愕地抬头，正好对上宋之徽含笑探求的脸。
　　
　　他换了宝蓝色外袍，满头的发，被一顶小小的玉石发冠束得纹丝不乱：“在想什么哪，呆妩妩？”突然听见莺声燕语，登时冷了脸，“这一群臭丫头活腻烦了不曾，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顾妩侧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墨玉般的瞳色映着他的脸，似笑非笑地看他：“在说——怎么爬上摄政大臣你的床，好进了清河宋家的门，给你生儿子？听说宋之徽你，可真有能耐，我也应该好好地巴结着你，以后好在京都里面横着走！”
　　
　　她就是不巴结他，已经要了他半条命。
　　
　　横？
　　
　　她还不够横？
　　
　　她这一年来，压根不知道怎么直着走！
　　
　　宋之徽从来爱她假惺惺含酸带醋的调调，情不自禁地捉住她的手，就势抱紧她：“妩妩，你吃醋了？”
　　
　　顾妩没有好气地扔了他的手：“我呸，略赞了你几句，给了你一点颜色，你就自以为能开起染坊来！宋之徽，你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下凡了？我不稀罕吃醋，我要吃了你的肉！”
　　
　　“来，你吃，你吃……”宋之徽伸手，握在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上，扭糖一样缠在她的身上。
　　
　　宋之徽从来冷着脸，时不时皱眉含厉，又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稚气，几乎像孩子一样撒娇的时候。
　　
　　顾妩被他招惹得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娇笑着打趣他：“皇孙之女叠被，尚书千金铺床，摄政大臣，你将来的艳福，可真是不浅！不知道在床上，谁会更加讨你欢心？”
　　
　　宋之徽伏在她的脖间，小口小口地啃，语气似笑非笑：“……想必都比不上你……”
　　
　　只是，他不曾说出口的是，这辈子，只有你，除了你，又哪里会有谁家的皇孙之女，管谁家沉鱼落雁的尚书千金？
　　
　　他活到二十几岁的人生，压根就没有看过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
　　




24

24、进京的顾妩长兄 ... 
 
 
　　二十四章——进京的顾妩长兄——宋之徽云：顾妩，你这个没心没肺，养不熟的白眼狼。
　　
　　自从顾家全族回到博陵故乡后的这一年，顾家祖宅门前的石板路上，灰积得比鞋帮子都厚，从来宾客罕至，这一日却人声鼎沸。
　　
　　府第前的青色石板地，冠盖云集，停满了京都各大世家内眷命妇的马车软轿，婢女侍从人头涌动，把小小的顾家园子给挤得密不透风。
　　
　　屋外万里碧空无云，顾家正房高挂历代祖宗的画像。
　　
　　礼官念诵声中，笙乐大作，在京都命妇期待、探究、艳羡、嫉妒的目光中，顾妩缓缓而出，裙摆重重叠叠，她走得慢，动作益发的轻柔秀雅，重妆丽服之下，姿容耀眼如明珠生晕，满室都似要生出光辉来。
　　
　　她深深俯首跪拜过祖先，而后在婢女的搀扶之下站起，待她的二姐筱顾氏顾双，替她挽起方才只有略略束过的乌发，堆起高峨云鬓。
　　
　　顾家在京都之中，再无亲近内眷，只是堂下观礼的，坐满了京都所有有品阶的命妇。
　　
　　京都中，再不会有比这更显赫的及笄礼。
　　
　　多么可笑，因他是权臣，为金丝雀的她，也可以这样享尽风光。
　　
　　多么可笑，每一日，她都想着逃离他，却要依靠他的权利，来成就自己的荣耀。
　　
　　华妆盛服的佑嘉太后，伸手从身畔宫女的玉盘中，取缀了十二颗晶莹明珠的美玉环钗，束在顾妩前额如墨的乌发上，又探手去取盘中的发冠。
　　
　　方才，摄政大臣宋之徽一直站在窗前，只不过是安静观礼，屋外透枝寒的竹影投在窗上，交叠着他的侧影，宝蓝色清雅的风姿，说不清的动人沉郁。
　　
　　宋之徽突然开口，音色清洌，语气波澜不惊：“太后娘娘，请稍等……”不知道几时，他的手上握着一只檀香木盒，静静亲手打开，一步一步踏上铺了锦毯的台阶，“请太后娘娘用臣手上的发冠吧！”
　　
　　堂下有见多识广的命妇，眼尖地看清檀木盒中的发冠，齐齐吸了一口冷气，眼神莫名复杂起来。
　　
　　宋之徽取出发冠，可见——白玉为了花瓣，金丝做花蕊，发冠上缀满雪白细粒珍珠，迎着微光流转着璀璨光辉，竟是一顶栩栩如生的白梅冠冕。
　　
　　清河宋氏历来以白梅花作为家徽，寓意宋氏的清贵高洁，清河小城也遍地种植白梅。
　　
　　宋之徽的举动大有深意，他虽然没有娶她，隐隐似在宣示——顾妩此后就是真正的宋家人。
　　他从来霸道，对顾妩的独占欲，从来令人发指。
　　
　　佑嘉太后心中有点犹疑，只是依循完美的教养，不露声色地趋前一步，想接过来。
　　
　　顾妩多多少少猜到宋之徽的心思，隐约可见堂下观礼众人闪闪烁烁的目光，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愣愣地退后了一步，丽妆掩盖不住她的怯懦：“……这太重，会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宋大人，我用我自己的就好……”
　　
　　会压得她抬不起头来的，又何止是这一顶花冠？
　　
　　宋之徽冷冷地扫了顾妩一眼，心中不悦——要你成亲，你不答应，不就是让你戴着我家祖传的发冠，就像是要了你半条命，顾妩你这个没心没肺，养不熟的白眼狼。
　　
　　宋之徽为她的不识好歹，气得要命，只是也不说话，静静地连檀香木盒带发冠，放在佑嘉太后身边的高案上，也没有雷霆大怒，只是满室的命妇突然失声，屋内寂静得除了竹影迎风婆娑的“沙沙”声，再没有声息。
　　
　　顾妩莫名就感到慑人冷意，只觉得他的宁静里，蕴藏着惊天动地般的怒气。
　　
　　她时不时地与他对着来，貌似要爬到他的头上作威作福，就如前一阵子，她随着三哥顾伞逃跑被抓回，她生了一场病，他打叠起万分的心思温存，看似是他小心翼翼。
　　
　　她终究还是要顺着他的心思，与他和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拿捏着分寸，在他所能够许可的范围内放肆。
　　
　　他纵容着她的放肆嚣张，只是分寸由他所定。
　　
　　顾妩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二姐和佑嘉太后，顾双像米糠一样抖颤，二姐的个性从小时候起就懦弱，佑嘉太后也是惶惶恐恐，如履薄冰。
　　
　　她们对她亲厚，又有什么错呢？
　　
　　顾妩余光瞥及她的三哥顾伞，他越发地瘦削，似乎就要羽化成仙飞去，脸上隐约有担忧，她的及笄之礼结束以后，她的三哥就会回转博陵老家。
　　
　　宋之徽，摄政大臣宋之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存在。
　　
　　他们从来怕他，而她，也是怕他的。
　　
　　她真想撕了层层叠叠的裙，她真想揭了满头珠翠扔到窗外，就这样放任自己夺门而出。
　　
　　她并不怕失礼于坐在底下的这一些命妇，管她们回家以后会不会嘲笑这被毁了的及笄礼，她们爱笑，就让她们笑死算了。
　　
　　她从来只为了那一些她在意的人活着。
　　
　　要继续的，不仅是生活……
　　
　　顾妩看见宋之徽转身，疑他要拂袖而去，他亦是不怕失礼于人的，急急地低声唤了一句：“宋之徽……”贝齿咬着唇瓣，鼓起勇气，“宋之徽……你来给我戴，好不好？”
　　
　　她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之徽知道她服软，只是听她软糯甜语，不舍得继续逼迫她，亲手取了发冠，戴在她的发上，在她的耳畔，咬牙，用只容两人可以听见的语调低声，：“你又皮痒痒了，欠收拾，看我回家后，怎么整治你！”
　　
　　礼成以后，笙乐又奏，宋之徽抓着顾妩的手，目送着命妇们告辞离去。
　　
　　人群拥挤嘈杂中，有管家从院子里飞奔进来而报：“博陵州牧顾长大人到！”
　　




25

25、肆意横行在京都 ... 
 
 
　　二十五章——肆意横行在京都——她想给谁脸色，就给谁脸色！她不高兴了，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人群拥挤嘈杂中，有管家从院子里飞奔进来而报：“博陵州牧顾长大人到！”
　　
　　博陵州牧顾长大人，顾妩的长兄，博陵顾家的掌舵人。
　　
　　宋之徽意外地看到——顾妩、顾双、顾伞兄妹三人，顿时一个个正襟危站，收敛仪容，仿佛如临大敌。
　　
　　顾妩的父母死得早，顾长算是早早支撑起家业，长兄如父，底下的几个弟妹，都算是他一手教养长大，对这个能干强硬的兄长，敬爱之余，不乏畏惧。
　　
　　宋之徽多多少少也有点敬佩他，顾长打理偌大一个顾家不容易，尤其一年之前，力挽狂澜全身而退。
　　
　　顾长就像一只狐狸，老奸巨猾，知进退，又会取舍，极有眼色。
　　
　　博陵顾家的两子三女都长得好看，只是顾妩和顾伞身上，带着一点江南软软糯糯的秀气。
　　
　　顾长虽然同是文臣，个子却极高，仪表堂堂，俊朗英挺，气定神闲地进了门，脸上虚虚带着从容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弟弟妹妹，就直接落在抓在顾妩手的宋之徽身上，趋前到宋之徽身边，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好：“宋大人，近来可好？”
　　
　　顾妩只觉得与宋之徽之间，太过于亲密，有点心存羞愧，匆忙之间，挣脱了宋之徽的手，软声叫了一声：“哥！”
　　
　　宋之徽看着她似是老鼠见到猫一样服软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不讨厌书生意气的顾伞，只是从不打算与顾长打交道，脸上虚虚带一个敷衍的笑，也是心平气和：“顾大人进京了？舟车劳顿，一路可还顺遂？”
　　
　　顾长也没有理自家三个可怜兮兮的弟妹，只对着宋之徽恭恭敬敬，殷勤应答：“是，下臣早些时日，曾写过信到吏部。这一次既然进京，不免要去吏部述职，到时候还请宋大人提点下臣一二！另外，把我们家那不成器的死小子，给带回博陵去。这一阵子，他可给大人你添麻烦了！”
　　
　　宋之徽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仿佛顾伞也没有存在偷拐了他的心上人，前一阵子也不曾气顾妩到怒发冲冠：“哪里？顾三公子蟾宫折桂，名动京都，不愧是出过无数大家鸿儒的博陵顾家，教导出来的好子孙。倒是今天妩妩的及笄之礼，让他费心了，只怕累到他了！”
　　
　　顾伞私自进京，明里打着秋闱的名号，暗地里想偷偷带走顾妩，虽是兄妹情深，在顾长眼里未免太过于意气用事。
　　
　　顾长直视宋之徽，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只觉得嘲讽——
　　
　　及笄之礼？摄政大臣到底是心细如发，思虑周全，不过是一场戏，宋之徽也做全整套，不留一点漏洞！
　　
　　顾家祖宅的门窗墙壁俱新刷了乌漆，一个小小院落，接着一个小小院落，墨黑到发亮，宋之徽从拐角处慢慢走出来，一抬头却看见顾妩。
　　
　　她人还站在门槛内，只趴在门槛上探出一头，周围的木门墙壁都是黑漆，墨色浓重，只有她瓷色的一张小脸玉石般盈洁，脸上带着一点黯然，蹙眉疑问：“宋之徽，我哥呢？”
　　
　　“你大哥正在骂你三哥，他可真会教训人！”宋之徽走到门边，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天就要黑了，妩妩我们回家去吧？”
　　
　　顾妩的脸上有依依不舍之意，抓住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摇了又摇，软声软气地求他：“我有一年没有见大哥，待跟我大哥说几句话，再回府好不好？”却是一派小儿女娇柔姿态，让他心折柔软。
　　
　　碧空之下彩霞满天，远山之上满是夕阳余晖，顾妩站在顾长面前，站得笔笔直直的，像是一个小学生聆听教诲，轻易不敢动弹。
　　
　　顾长对她的态度，不热络，也不随和，客客气气得当她是个贵客：“最近忙，也没有写信给你，记得保重身体，好好服侍宋大人，不要闯祸，让宋大人觉得麻烦……”
　　
　　他的态度这样疏离，让顾妩心中有一点难受，依着她的本性，几乎就要扑进他的怀里又哭有笑，只是她的大哥，他怎么能当她是一个陌生人。
　　
　　顾妩怔愣着重复一句：“好好服侍宋大人……”
　　
　　顾长的脸色竟然突然冷冽起来：“你不服侍宋大人？难道还要宋大人给你做牛做马？”顾长的心中，莫名就有怨气，只觉得种种都是因她而起，只恨不得她不曾生在顾家才好，“宋大人这样的人物，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曾？”
　　
　　他韬光养晦很久，以为顾家会在自己手上大有作为，谁知道一年前，狠狠地吃了一次闷亏。
　　
　　京都之中曾经人人瞩目的顾家，此时离开朝堂的中心，回到博陵，居安在江南小城的一隅，时时刻刻战战兢兢，日日夜夜步步惊心。
　　
　　家族败落了，顾伞和顾妩还让他不省心。
　　
　　在这之前，顾妩只觉得自己被长兄送给宋之徽，觉得自己像一件玩物一样，已经无比委屈，只是想到自己也是为了保住顾家，多多少少算是顾家的功臣，才有一点欣慰，多多少少心甘情愿。
　　
　　顾妩泪珠盈睫，觉得很多人，都不是自己能够理解。
　　
　　明明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大哥是最宠爱自己的，不仅是因为自己最小，也因为只有顾长与自己才是一母同胞，都是嫡夫人生养的，情分比与同父异母的三哥顾伞也要亲厚三分。
　　
　　顾长的语调的带着一点冷酷：“收起你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把宋大人哄好了才是你的本事！你既然已经进了宋家的门，从此以后再无退路！天底下，还有谁，敢要宋之徽的女人？不管此后，是为妻，为妾，为奴，为婢，你是尊贵，还是卑贱，都与我博陵顾家毫无相干？你不要害了我们！”
　　
　　曾经一度，顾妩常常自怨自艾，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怜人，因为她的故乡博陵，远在千里之外，她只有呆在宋府这一座金玉的囚笼，做宋之徽的金丝雀。
　　
　　原来连她心心念念的想着的故乡，也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曾一厢情愿地认为她的兄长佳人，都会感动、并心疼于她的奉献。
　　
　　天大地大，除了宋府，原来她再没有地方可以去！
　　
　　顾妩突然觉得自己实实在在是一个笑话，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嘲讽：“与我再毫无关系吗？大哥——若是真的毫无关系，你以为，宋之徽会让你活着回到博陵！若是真的毫无关系，一年前，你就不会把我双手奉上给他！”
　　
　　在宋之徽身边久了，她到底还是学会了他的刻薄！
　　
　　顾长有一点诧异她的语气，留神地打量了她一番：“这一年来，你的脾气倒见长了！对，我恨不得你与顾家毫无关系，可惜藤蔓连着枝叶，原来你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听说这半年来，你倒是跋扈得很，无法无天的，连将门千金你也敢招惹，连太后娘娘你也没有放在眼里，真以为宋大人会一直娇纵着你？你就是活得不耐烦了，也别连累我们顾家……”
　　
　　宋之徽站在马车旁，等了好久，越等越觉得急躁焦虑，不耐烦地退回园子内，想催着顾妩一起回府。
　　
　　天色阴暝，越发显得阴森，宋之徽正好看见青碧碧的竹影下，顾妩满脸是泪，却是在无声地哽咽。
　　
　　宋之徽心头狂跳，静神聆听两人的对话。
　　
　　他听着顾长语气刻薄冷酷，再忍不住，疾步走到顾妩身边，用力一揽，就把她整个地环入怀中。
　　
　　宋之徽眉头紧锁，咬牙切齿，冷冷地直视顾长：“你——马上给我滚回博陵去！妩妩是不是无法无天，行为放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她！她想给谁脸色，就给谁脸色！她不高兴了，想收拾谁，就收拾谁？顾长大人，你就是不满意，也给我忍着！”
　　 

作者有话要说：*^__^*看过我上一本书的老读者，应该知道我算比较勤奋的作者，入v以后，还请大家继续支持。

*^__^*谢谢你看过这一本书，谢谢你继续看下去，真心地感谢，以后也会继续努力的！

*^__^*长评会送分！上本书的长评作者lingling同学请查收，已经送分了！

！！！！！！！！！特别注意——从本章节起，全部重写，vip会保留一点原先的部分内容，如果看过的同学，请不要怪我！

！！！！！！！！！以后我赠送几个特别番外作为大家的补偿的！


小宋骂55买糖人部分（以前看过的童鞋谨慎购买）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_^一定要看作者有话说。
特别注意！(*^__^*) 从本章节起，全部重写，vip会保留一点原先的部分内容，如果看过的同学，请不要怪我！
(*^__^*) 非常抱歉！原谅我吧，可怜兮兮地道歉！
以后，本文的番外，会全部免费，贴在作者有话说里，稍稍补偿大家的

　　===========先看作者有话说========
　　
　　二十六章——恶贯满盈不忠孝——我宋之徽怎么就爱了你这一个傻瓜？
　　
　　宋之徽眉头紧锁，咬牙切齿，冷冷直视顾长：“你——马上给我滚回博陵去！妩妩是不是无法无天，行为放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教她！她想给谁脸色，就给谁脸色！她不高兴了，想收拾谁，就收拾谁？顾长大人，你就是不满意，也给我忍着！”
　　
　　宋之徽不用再看，也知道顾长的脸色难看成怎么样，做不成先帝的小舅子，就已经把顾长打击到失魂落魄，一年前的那一场祸事，又多多少少相关顾妩，他大约是不会轻易放下对顾妩的芥蒂的了……
　　
　　宋之徽也不管他，一手揪住顾妩的衣领，就拖着她往园子外面走去，一比走，一边开骂：“你傻了？你是白痴吗？你从来不是最会伶牙俐齿地对付我的吗？把那一些唇枪舌剑的功夫，拿出一二来对付他！怎么，这一会儿，你倒是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你欠骂吗，还是你下贱得就喜欢被他骂？”
　　
　　宋之徽恨铁不成钢，丝毫不记得怜香惜玉，用力地扯着顾妩的手，半抱半拉，就把她扔进马车车厢，掌心覆在“突突”直跳的额头，压抑着怒气：“你还给我玩含泪凝噎，要么给我哭出来，要么给我忍着！你不是浑身都长满了刺吗？除了会刺我，你还会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就算了，最起码还会咬人，时不时地还会吠上两声！你就这样任他骂你？我宋之徽怎么就爱了你这一个傻瓜？” 
　　
　　他毛毛躁躁地心神不宁，一把扯开她覆在脸上的手，只看见她眼眶处、鼻尖上都是一片红粉，越发显出瓷色肌肤上茸茸的细毛，浓密长睫被泪水黏在一起，湿嗒嗒的。
　　
　　他觉得她难看得像一只花猫，惨不忍睹，可恶得要命，丝毫不觉得这是惹人垂怜的美态，以后欧阳写要是敢再在他面前，文绉绉地夸美人含泪如梨花带雨，他一准把他扔到西北边疆的蛮荒之地自生自灭。
　　
　　她咬着唇，凝噎，凝噎，又凝噎。
　　
　　宋之徽被她的自怨自艾招惹到火起，一手抵在她的后脑，一手掐在她的腰上，突然俯身，就咬在她的唇上，把她的唇紧紧封紧，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马车缓缓地行，车轮滚动发出辘轳声。
　　
　　他在她的唇上辗转了一会儿，也没有多少旖旎的心思，丝毫不觉得有该沉溺在其中的甜蜜，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从急促变成平缓。
　　
　　他看不得顾妩这样茫茫然无依的模样，柔声劝他：“你还不知道你大哥，他早早地就世袭博陵州牧，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不学着这样疾言厉色，也压不住底下的人！含威带怒久了，好话，也能被他说出歹意来？一路舟车劳顿地赶着进京，肯定是受了累，一路上又要担心你三哥闯了祸，又要担心你惹是生非，又哪里有好心情？妩妩，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在恨我——”她才说了半句。
　　
　　宋之徽心头狂跳，匆忙果断地截住她的话：“胡说！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恨你？”压抑着心潮涌动，用手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拍着，安慰她。
　　
　　“从小时候起，大哥照顾我们，就无微不至的妥帖，只是他从来严厉，也罢，大哥从来就是个深沉难懂的！”顾妩只觉得心头闷闷的，难受至极。
　　
　　她为她的大哥，找了种种借口，也一厢情愿地相信宋之徽的安慰，心中隐隐约约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狐疑，让她的心钝钝的，脑海一阵浑浑噩噩。
　　
　　宋之徽从来巴不得顾妩与顾家再没有联系才好，恨不得整个天地，都对她关上了大门，只空余宋府的一角，让她喘一口气，虽然知道这样的窃喜很不厚道：“你不要怕！有我呢！”
　　
　　顾妩心中一动——大哥已经讨厌自己，若是宋之徽也不要自己了，那可怎么办，天下之大，自己竟然再无处可去！
　　
　　在博陵，她从来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在宋府的这一年来，她越发习惯了奴婢成云，金玉满堂的富贵，习惯了饭来张嘴、衣来伸手的安稳舒适生活，离开了宋之徽，她就是寸步难行的废物……
　　
　　顾妩觉得自己，实在是自私自利得可怕，难道以前自己想逃离的种种，都只是口是心非的虚伪作态吗？
　　
　　“宋之徽，我是不是很自私？”
　　
　　宋之徽在她背上拍打安慰的手，缓缓停下动静：“被骂作‘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人，是没有权利评价别人的道德的！”一张英俊的脸庞，慢慢靠过来，竟然是像能够看穿她的心思。
　　
　　他恶贯满盈，当然不仁不义！
　　
　　他挟天子令诸侯，当然不忠！
　　
　　不过，将来他与顾妩成亲，替清河宋氏传承血脉，不孝的帽子，勉勉强强还放不到他的身上！
　　
　　宋之徽觉得自己所能够想象的最美好的事，就是和她在一起——他不想要过去，她卯足劲头地反抗，他咄咄逼人的对峙；也不想要如现在一般，她阳奉阴违的敷衍，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百般退让。
　　
　　马车行过喧嚣街市，人流太过涌动，只好缓缓地行，天色阴暝下去，道路两旁的店铺前，一只只大红灯笼被挑起来，高高地挂着，京都从来繁华，贩夫走奴吆喝，却是顾妩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间烟火。
　　
　　宋之徽看着顾妩脸上的期盼，低声吩咐了一句：“停车！”挽着顾妩的手下车。
　　
　　两名侍卫小心翼翼地随从在身后。
　　
　　宋之徽紧紧抓住顾妩的手，与她十指交握，侧头去看她的脸，余晖映着她的脸上，越发衬得她脸上的细毛绒绒的：“妩妩，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京都的街上走过？”
　　
　　“似乎没有！”顾妩为眼前的景象，觉得新奇。
　　
　　顾家虽然家教严谨，但是在博陵，她的日子，还是过得非常自由散漫的，只是来京都以后，重重院落，锁得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京都街市的各色新奇玩意，晃飞了顾妩的眼，顾妩挣脱了宋之徽的手，站在一个糖人摊贩前，一动不动，看着黄色的糖浆，被捏成各种栩栩如生的模样。
　　
　　她看得津津有味，伸出手指，体贴地在宋之徽的衣角，轻轻扯了一下：“来京都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吃过糖人！”她对着摊主笑眯眯，“给我一只老鼠偷油的，宋之徽，给你狐狸抱桃的，好不好？”
　　
　　宋之徽从小就不曾见过这一种孩子气的玩意，他的童年生活，郑重而乏味。
　　
　　宋之徽心觉迷惘，自己到底剥夺了顾妩的多少乐趣，归根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他又为她的雀跃，心觉愉快，不禁唇角一弯，张嘴含住她递过来的糖人。
　　
　　糖浆极稀，薄薄的，在他的舌尖，慢慢融化开来，宋之徽只觉得唇齿之间，都是黏稠得化不开的甜蜜，连说话的空隙也没有。
　　
　　街市的巷角，行人罕至之处，他们两人贴着墙角避在那里，静静地吃完手中的糖人，头顶是一对大红灯笼，低低地垂下璎珞，过堂风呼呼而过，时不时地，就把璎珞上的穗子，打在顾妩的脸上。
　　
　　宋之徽伸手替她拂开，觉得平生，再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
　　
　　他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清河宋氏一对伉俪，虽是旁人眼中艳羡的神仙眷侣，其实也不过是相敬如宾，客气疏离，父母早逝之后，整个清河宋氏，只有他一个主人，虽然奴婢如云……
　　
　　后来，掌控朝堂以来，更是想要之物，垂手可得，其实，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贪恋世俗的温暖。
　　宋之徽看着顾妩——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将来怎么样，永远不要放开我！
　　
　　宋之徽想起顾妩的患得患失，自言自语地低低喟叹了一句：“天底下，并不是有宋之徽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而是，天底下，有顾妩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又是一阵过堂风而过，呼呼地响，顾妩只看见宋之徽嚅动的唇，却听不分明，伸手捂住耳朵，大声地冲着宋之徽喊了一句：“宋之徽，你在说什么？”
　　
　　风声突然静止下来。
　　
　　




h部分修改过了（全新的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h是不是太小了一点？等下一次的h,写得详细一点^_^
====因为照原来的写，可能太虐了一点，于是，我改了大纲，删了一万几，重新写了vip部分。
====抱歉了！可能会有零星的片段是以前看过的，希望大家原谅包涵！本文的番外会全部免费，以后贴在作者有话说里，稍稍补偿一下大家！


　　=========先看作者有话说========
　　
　　喧哗街市上，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纷至沓来，一阵拥挤嘈杂，不知不觉中，宋之徽发现顾妩挣脱了自己的手，被人流挤得与她分散，顿时心惊肉跳，四处打量。
　　
　　灯火阑珊中，宋之徽看见顾妩，她被人流挤得昏头昏脑团团转，怯怯地拽住自己身前一位男子的衣角，大概是把他误当成了自己。
　　
　　入了夜，天色阴暝，顾妩在暗黑中，眼神从来不好，宋之徽听大夫说过，只怕是从小偏食的缘故，每过几天，宋之徽就要逼着她吃一回红萝卜。
　　
　　宋之徽只觉得可气可笑，疾步退回到顾妩身边，一手拽住她的手，把她搂在怀中，咬牙切齿，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妩妩，你看错人了……除了我，不许你再抓任何人的衣角！”
　　
　　“啊？我以为是你……不知道是哪个恶心的臭男人！”顾妩跳着脚，气呼呼的，两只手在宋之徽的衣襟上乱蹭，嫌弃地想擦干净。
　　
　　街市的旁边是一条城内河，隔着河，可以隐隐绰绰地看见对岸民宅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此时正是饭时，只怕是家人团聚的时候，却是世俗人家、烟火生活的景象。
　　
　　那隐隐绰绰，零星跳动的灯光，像是六月的流萤一样。
　　
　　宋之徽想起那一年初见顾妩——
　　
　　那一年，宋之徽的父母双亲，从清河乘车回到京都，正逢连日多雨，道路湿滑难行，马车意外从道旁滑落，双双丢了性命，一对伉俪英年早逝。
　　
　　任宋之徽的个性，再刻薄冷淡，到底是痛失至亲，终究是惆怅酸楚。
　　
　　他处理完双亲的后事，独自一人，不远千里来湿漉多雨的江南散心。
　　
　　江南数万个城镇中，博陵却有最好的风景，他错过了博陵最美的三月春樱，到达博陵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
　　
　　博陵顾家的庭院美不胜收，宋之徽独自一人，踯躅着看完了半个园子的风景，夏日清风徐徐来去，入鼻尽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草味，那一个傍晚，同样已经天色阴暝，草丛灌木间，可见流萤点点。
　　
　　那一点点微光，仿佛破碎了的漫天星辰，宋之徽转过石子小径，正准备回去顾家的客房，在蔷薇花丛前，突然瞥见一个小小身影，借着清冷的夜色，可以看出这身影，是一个妙龄少女。
　　
　　“哥哥，是哥哥吗？”她开口问了一句，音色极美，带着一点怯怯的娇弱。
　　
　　宋之徽默不作声，只是脚步停顿了一下，步伐稍稍慢下来，夜色无边中，他听着身后的那一位少女慢慢靠近。
　　
　　她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也是默不作声，轻轻地伸手，就拽住宋之徽的衣角。
　　
　　——顾妩与宋之徽之间，其实是她先伸出的手。
　　
　　宋之徽走，她也走；宋之徽停，她也停，总不放开他的衣角。
　　
　　夏日的傍晚，燕语呢喃之外，蝉叫得厉害，虫雀声声嘈杂，宋之徽似能够听见她细密低低的呼吸声，正是夏花绚烂的时节，花粉浓重得实在厉害，她时不时地，就打起喷嚏来，一个接着一个……
　　
　　后来，他才知道，因她是早产儿，从娘胎里带出不少的小毛病，乱七八糟的，可是不少。
　　
　　宋之徽的衣角，被她用力地拉扯着，她不用回头，也能够想象她喷嚏连天中，不停点来点去晃动的脑袋。
　　
　　花深不知归处。
　　
　　走过这一程花 径，就是明灯高照，昼如白日的顾家正门，宋之徽回头看她——
　　
　　——她仰起一直垂着的头，不过一掌可以覆住的小脸上，墨玉般的双目，晶亮若晨星，发丝肩膀，俱是落花缤纷。
　　
　　——她，就是顾妩！
　　
　　※※※※※※※※※※※※※※※※※※※※※※
　　
　　“宋之徽，宋之徽……”顾妩一声接着一声叫他。
　　
　　宋之徽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分外柔声：“怎么？妩妩？”
　　
　　顾妩伸出手指，轻点指着身畔的摊贩，卖的却是晶莹红透的冰糖葫芦。
　　
　　宋之徽的语气，顿时变冷：“不行，方才已经哄着我吃了一个糖，我想想都觉得后悔，谁知道是多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外面的东西，再不许你吃！”
　　
　　他最爱洁净。
　　
　　“那不是糖，那是糖人……叫狐狸抱桃！”她的语气弱弱地反驳，一张脸可怜巴巴，求他：“要不买个麦芽糖……也行！”
　　
　　“不行！”
　　
　　“要不买盒豆沙酥糖……勉强，也行！”
　　
　　“不行！”
　　
　　此时，他们两人正走到街市中心的一家茶楼，茶楼中人头攒动，热火朝天，顾妩跺着脚，气呼呼不依，拽住宋之徽的衣角，不停地摇：“我们进去坐一坐吧？”
　　
　　宋之徽看着顾妩侧头求自己，她的小脸圆圆的，手一晃一晃，心里被她扯得柔软成一塌糊涂，一抽一抽的，似乎肝肠就要寸断，叹了一口气，叠声：“好好好好……进去坐一坐！”
　　
　　宋之徽使个眼色，对着不紧不慢跟随在后的侍卫，吩咐一句：“去，叫他们把二楼空出来……”
　　
　　他本就是个爱静的人，本就受不了人多嘈杂的地方，突然看见顾妩，她立时就板起脸，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宋之徽被她瞪得顿时闭嘴：“算了，当我没说——”
　　
　　茶楼中宾客不少，不乏年轻的读书人正在高谈阔论，宋之徽与顾妩方坐下，立刻又殷勤的小二过来询问：“客官，我们这里有普洱茶，龙井，毛尖……来哪些点心下茶？”
　　
　　顾妩正托腮，侧头想了一会儿：“我们……”
　　
　　“我们不要茶，不要点心……”宋之徽摆手让小二离去，截住她的话头，“我们就坐一坐！”低声在顾妩的耳畔，“……是你说的，就坐一坐，你要是不想坐了，那么就走人……”
　　
　　宋之徽看着她——顾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正嘴角一抽一抽怄气。
　　
　　满室的热茶袅袅，氤氲成水气弥漫，她的脸，就被微微扑湿，红粉绯绯。
　　
　　茶楼中，不乏携妻带子的全家，夫与妇，父与子，母与女，耳鬓厮磨低语。
　　
　　这一种市井生活，带着人间烟火的朴素味道，是出身清贵世家的宋之徽，所不曾见过的，他多多少少艳羡这样肆意的温暖。
　　
　　茶楼间，高谈阔论的茶客，不多时，说及摄政大臣宋之徽，不过是赞叹他礼贤下士，鞠躬尽瘁，他们口里的摄政大臣宋之徽，白雪雕成的冰人，也比拟不了他的高洁。
　　
　　也对，宋之徽正是手握不上权势之际，赶着奉承他的人不计其数，又有谁敢轻易当众针砭他。
　　
　　他们的话题，又转至宋之徽金屋藏娇的顾妩——她是落难千金，宋之徽是拯救她的无所不能的公子，却是人们想象中的一段风月佳话，值得被广泛地歌颂。
　　
　　“只可惜，听说顾小姐爱吃醋，无比悍妒，简直像是河东狮，只怕是爱极了摄政大臣的缘故……”
　　
　　宋之徽听到这里，笑眯眯，语带深意地瞄了顾妩一眼。
　　
　　谁是河东狮了？
　　
　　谁悍妒？
　　
　　谁爱死宋之徽了？
　　
　　顾妩气得很，登时站起，用力在宋之徽脚上跺了一下，拂袖起身回府。
　　
　　欧阳写和司马战，已经在宋府等了很久。
　　
　　此时，已经入夜，相爷大人欧阳写，一看见顾妩下车，立刻狗腿地迎上去，脸上满是笑意：“顾小姐，恭贺你及笄之喜！”
　　
　　顾妩有点汗颜他的奉承，神色间，不由地带了一点羞赭，余光瞥及司马战身侧的石桌。
　　
　　书桌上，放着两张红狐狸皮，通体色泽艳红，丝毫没有杂色。
　　
　　欧阳写大喇喇地表功：“宋大人以前不是提过吗？司马腼腆这个孩子，还真是有心，果真打了两张纯色的红狐狸皮来，好让宋大人借花献个佛！怪不得顾小姐偏心他，对司马腼腆好得很，从来没有给过他脸色瞧！”
　　
　　宋之徽看着顾妩一笑。
　　
　　顾妩冷冷地瞪了欧阳写一眼，他们两人常常有一点不对付。
　　
　　顾妩蹙眉，语带嘲讽：“欧阳大人，以前，我看大人，你总是这样脸色枯黄，还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如今，我最讨厌你这一张嘴，只烦恼你怎么就死不了！”
　　
　　她看向司马战的时候，已经满脸灿烂：“司马腼腆，听说你喜欢秋家的二小姐好久了，上一次我还真见过她，当真是温柔秀雅！赶紧去提亲吧，你如今可也是二十出头了！”
　　
　　司马战的脸上，泛过一抹可疑的潮红，因他仰慕佑嘉太后的妹妹秋二小姐，时不时地被欧阳写嘲笑，想不到顾妩也来打趣自己。
　　
　　宋之徽扫了一眼乐不可支的顾妩，她的神色乐不可支之外，竟然甚“慈祥”，对，她对司马战从来亲厚。
　　
　　摄政大臣似笑非笑，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司马战不过二十一，我已经二十二，妩妩呀，我们家，才有一个真正的老光棍呀？”
　　
　　欧阳写与司马战两人，俱是目瞪口呆，只知道直愣愣地看着宋之徽，浑身起遍鸡皮疙瘩，腹诽——摄政大人的脸皮，还真是厚到没边。
　　
　　顾妩呲牙，愤愤地瞪着宋之徽，直想用眼刀子剜掉他半条命，一甩头，步履匆匆，转身就朝着屋内走去。
　　
　　欧阳写冲着司马战，努努了嘴，语气酸溜溜的：“司马腼腆，你这个小子，什么时候就攀上了高枝，瞧顾小姐她对着你那和颜悦色的模样！这下子，宋大人还不对你另眼相看，爱屋及乌了！可恶的死小子！”
　　
　　司马战被他骂得满脸通红，木讷地提醒他：“相爷大人，你不是有正事，要跟宋大人说吗？”
　　
　　欧阳写经他提醒，留神扫视了一番四周，发现婢女们都站在门外，此时，院中只有自己心腹三人，大吸了一口气，低声：“宋大人，今天我们的人，抓到了一个年轻士子！他自称崔捷，不知是否真名，只是看他年纪身形，却与那个人吻合，不过，我们几个也不曾见过那个人的真容，一时不知道是真是假！最重要，从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们三人，正站在枯萎的紫藤花架下，清风徐徐而来，残余的花藤枝蔓不禁一动。
　　
　　宋之徽心中一惊，额头“突突”跳动，英俊的脸庞，隐在藤影下，让人看不分明。
　　
　　欧阳写伸出手，平铺的掌心，静静放着一枚玉佩，他曲意压低嗓音：“这一块玉佩，就是从‘崔捷’身上找到的！”
　　
　　宋之徽默不作声地接过，掌心中，这一枚玉佩，玉色盈洁，在微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玉佩之上似有纹路，他用指尖轻轻婆娑而过，笔画复杂，他细细分辨出是一个“墨”字。
　　
　　“是他的东西！他果然还活着……”宋之徽无声良久，若活，则要见人，若死，则要见尸，他又岂能够安枕无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好，倒是没有浪费我们这么久以来费的心！”
　　
　　欧阳写揣度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建议：“那个人，如今被关押在隐秘的地牢，今晚，宋大人有没有功夫去见他？”
　　
　　宋之徽正打算应下，突然看见顾妩从屋内回转而出。
　　
　　她一阵风一般地冲出来，取了石桌上的两张毛皮，对着司马战口似心非地表示了一通虚伪的感谢：“谢谢你了，司马将军！下次可不要杀生呀！”模样有点憨态可掬，余光瞥见宋之徽手中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玉佩，“咦”地诧异了一声，“这个玉佩眼熟得很！总觉得跟谁的差不多！”
　　
　　她也没有太多注意。
　　
　　宋之徽三人，已经被她吓得心肝乱跳。
　　
　　宋之徽隐隐只觉得汗意浸透了里衣，目光追随着顾妩进屋的背影：“司马你先回府，则书你和我一起去！”
　　
　　京都的地牢，阴森森不见天日，墨黑黑一堵肮脏泥墙，房中弥漫着一股恶心阴秽的气味，浓重的腐臭难忍。
　　
　　摄政大臣宋之徽，宝蓝色常服色泽浓艳，地牢的长廊上，点了几支长明灯，微光从地牢窗棂缝隙间透进来，越发显得他身形修长。
　　
　　那一点微光，投在他的脸上，隐隐就带了一点寒意。
　　
　　欧阳写挥挥手，屏退了两个狱卒。
　　
　　这一间空荡荡的牢狱中，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身着囚衣的一位年轻男子，那男子脚戴锁链，约莫不到二十岁，虽然满头乱发散下，遮住他的脸，只是看背影，也似是文雅俊秀的模样。
　　
　　宋之徽微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
　　
　　牢狱内的那囚犯，一看见宋之徽与欧阳写进来，立时挣扎着匍匐过来：“两位大人，学生崔捷，江南人士，这一次进京来游学，学生胆子小，从来安分守己！学生什么都没有做过，还请大人详查，千万不要冤枉了学生！”
　　
　　宋之徽的语调冷冷的：“你抬起头来！”目光盯在自称“崔捷”这一个年轻士子脸上，一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只觉得形神不过稍有相似，旋即转向欧阳写，“不是他！”
　　
　　欧阳写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顺着宋之徽的口风，应了一句：“是……”
　　
　　宋之徽走近几步，待到的崔捷跟前，摊开手，露出掌心中的玉佩：“这个玉佩是你的吗？”
　　
　　崔捷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是学生的……不是学生的……是学生进京路上，途经南郡城，偶然跟一个穷书生买到的！”
　　
　　南郡是江南到北方的必经之地，只是离京都尚远。
　　
　　宋之徽半侧着脸，唇角一弯，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形，只是眉头紧锁不展：“穷书生？”
　　
　　“是……”崔捷跪在地牢中间的稻草堆上，一动不动，“因家父喜爱收藏玉石，学生耳濡目染之下，也对玉石极其喜爱，颇有研究。途经南郡的时候，学生在一家当铺门前，偶然从一个穷书生手中，以一千两白银买到这一枚玉佩！”
　　
　　玉佩被捂得久了，宋之徽只觉得掌心慢慢地温热起来，听见欧阳写轻哼一声“你倒是会捡便宜”。
　　
　　宋之徽看似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崔公子，你继续说！他长什么模样？”
　　
　　崔捷稍微回忆了一番：“那书生，约莫与我差不多年纪，模样极虚弱，脸色苍白，好像生了重病，衣饰打扮，都很落魄，性格非常和气善良！啊，我想起来了……那时，我看他手上还拿了一张药方，大约是为了筹措药钱，才去的当铺！因此，才不得不把心爱之物，忍痛割爱给学生！”
　　阴森森的地牢走廊，过堂风“呼呼”来去呼啸，欧阳写跟在宋之徽的身后，漫不做声。
　　
　　因为过于安静，鞋底敲打着石板地的声音，入耳越发响亮刺耳，让人心生焦躁。
　　
　　欧阳写略思虑了一会，加快了脚步，追上宋之徽：“宋大人，我们派人到南郡一带，再查寻查寻……”
　　
　　宋之徽止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好！”神色间，莫名复杂难测，“一年前，没有搜到他的尸体，就知道他理应还尚在人世！找了这么久，多多少少，总算知道了一点线索……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应该觉得不幸？”
　　
　　出了地牢，扑面而来，就是刺骨寒风。
　　
　　宋之徽只觉得，像是长梦了一回，被这寒风一激，方醒过来。
　　
　　“则书，这几年来，事无巨细，委实劳烦你！我，本就是个麻烦人做麻烦事，偏偏遇见了个更加让人不省心的！”宋之徽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之外，却是惆怅。
　　
　　宋之徽告别了欧阳写，独自一人从地牢回府，已经时近半夜，顾妩早已经睡下。
　　
　　宋之徽睡在书房，颇多辗转反侧，在寂静的夜里，听着了更夫又一次巡逻而过，兀自睁着眼睛，就是无法入睡，神思无比清明，连风拂过屋顶瓦片的轻微砾动声，都清晰可闻。
　　
　　一年前，他对顾妩，虽然是同样心心念念，只不过那时，情在己身，唯有他自己一厢情愿相思，连见她的次数也不过屈指可数，又哪里比得上这一年多来，他与顾妩耳鬓厮磨日夜相伴的甜蜜时光。
　　
　　因他终于拥有过，此后，将永不会甘心放弃。
　　
　　宋之徽不敢想象，有一天他将失去顾妩，就像他不曾拥有过这一段甜蜜时光。
　　
　　“哥哥，哥哥……”
　　
　　宋之徽的脑海似乎充斥着顾妩温软的呼唤声。
　　
　　她的心里，是有那个人的。
　　
　　于是，即使她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记忆也不过迷迷糊糊，不经意，却会在噩梦中，片断零星地想起与那个人共度的过去的辰光。
　　
　　那个人，认识顾妩远比自己早；那个人，看似被彻底遗忘，却占据着顾妩心中最柔软的一角，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
　　
　　在这一场爱的角逐里，宋之徽知道自己，永无法与那个人站在同一个起点。
　　
　　他知道，隔在顾妩与自己之间的，不仅仅是不堪的开始，还有自己永远无法介入和改变的她的年少时光。
　　
　　红尘又岂非能颠倒？
　　
　　他想起上午时分，他在她的及笄礼前，鼓起勇气问她——成亲好不好？
　　
　　他问得满怀期待，她拒绝得理所应当。
　　
　　对，宋之徽知道，她只想做自己生命里的过客，绝没有期待过，与自己一起度过明天的每一寸光阴。
　　
　　宋之徽静静婆娑手中的那一枚白玉，顿觉得玉佩上的“墨”字，越发触目惊心——那个人，为什么就不真的死了才好！
　　
　　宋之徽越发步步惊心起来，看着书房内的灯盏，闪闪烁烁地跳动，每一朵灯火，都跳动着他的心悸。
　　
　　这一块玉佩，被宋之徽用力地朝到墙壁上去，石砌的墙壁质地坚硬，玉佩顿时碎裂成千万粉末。
　　玉碎，只唯恐前梦不尽！
　　
　　不，宋之徽等了很久，他希望她孕育他的孩子，替清河宋氏传承血脉；他想做她的夫君，让她成为他的娘子，他想与她白首偕老，每一日都笑笑闹闹度过；他想百年以后，与她同进清河宋氏的祠堂，享清河宋氏的香火。
　　
　　顾妩还不曾睡熟，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卧室的门被推开，顿时惊醒，鼻间嗅到一股熟悉的药草味道。
　　
　　——是宋之徽！
　　
　　清河宋府规矩多，一时起居好好多传统习俗，宋之徽甚至连沐浴的时候，都会惯用清河宋氏的一种传统药草。
　　
　　顾妩不过只是沾着枕头一会儿，她睡得浅，这时被宋之徽惊动着悠悠醒转。
　　
　　她的音色里，带一点娇弱慵懒，软软的，糯糯地唤了一句：“宋之徽，你才回府吗？怎么还没有睡？”
　　
　　外面是寂静无边的漫长黑夜。
　　
　　顾妩的卧房中，只有离着床榻极远的一隅放置着一盏琉璃小灯，透过玫红色的绢丝灯罩，映得室内的一角满是红晕。
　　
　　宋之徽只怕一夜醒来，她就已经不见，只怕黎明时分，她已经羽化而去……
　　
　　他也不答，慢慢地宽衣解带上床，隔着丝绢暖被，就覆在她的身上。
　　
　　顾妩笑推一下他：“怎么了，傻傻的？”
　　
　　她的话音未落，宋之徽已经滑进她的被衾，伸手就把她紧紧环紧。
　　
　　她生性虚寒，睡了这么久，被衾也不过只是半温，身子也不过软绵绵的，只有一点温热，以为宋之徽又歪腻起来，略挣脱了一下：“你又怎么啦？我只不管你，今天我可是累得很，不知道那衣冠有多重，沉得我都要抬不起头来！”
　　
　　宋之徽听着她碎碎细语，只是紧紧抱着她不答，他的脸正伏在她的鬓间，隐约还能够闻到她惯用的蔷薇香气，淡淡的，滋味清甜。
　　
　　宋之徽与她面对面相拥，伸出一条长腿，搭在她的腰间绕过，缓缓环紧，啄住她的唇，辗转着吻她，半个身子往她的身上覆去，双手摸索到她的胸口，就去解顾妩里衣的衣扣。
　　
　　他的指尖，顺着她松开的衣襟而入，还带着微微的凉意，拂过顾妩温热的胸口，让她不由地一阵一阵抖索颤抖起来。
　　
　　顾妩虽不知道宋之徽为什么会这样心血来潮，但是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进宋府的第一天起。
　　
　　是因为今天自己及笄了，是已长成的女人吗，还是他等了太久，终于按耐不住？
　　
　　顾妩从不敢自作聪明，不至于浅薄地认为——宋之徽，把自己弄到宋府来，就只是想着把自己供起来瞻仰。
　　
　　这一天，甚至比她想象中的，晚了很久，宋之徽，比任何一个人都更隐忍。
　　
　　而这一天真的来到的时候，她甚至也没有那么抗拒，她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一只金丝雀，理所应当的责任与使命。
　　
　　她感觉——他呼在她耳畔的气息，慢慢地急促起来。
　　
　　他的指尖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窜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撩得顾妩慢慢地暖热起来。
　　
　　宋之徽离开她的唇，沿着耳畔鬓角而下，沿着脖颈，碎碎地吻，突然咬在她的胸口……
　　
　　…… …… …… ……
　　
　　天色慢慢地明亮起来，四更的钟鼓，已经敲过。
　　
　　朝臣代漏五更寒，已经是宋之徽起身，准备去上朝的时分。
　　
　　宋之徽从来起得早，却不曾有过这样疲惫懈怠，误了时辰的时候。
　　
　　宋府大管家宋一，从清河起，就跟着了宋之徽，算是照顾了他很久的亲近旧仆。
　　
　　宋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通亮起来，等得提心吊胆，终于苦着脸，远远地站在门外，唤宋之徽起身：“大人，大人……起身了！”
　　
　　宋之徽早已经醒了很久，没有好气地应了一句：“退下吧，今日不朝！”他听着宋一战战兢兢退出庭院的脚步声，伸手拥紧身畔不着一缕的顾妩，指尖在她光滑的肩膀婆娑。
　　
　　这半宿，他曲意温柔，她亦温顺迎合，竟是无比缠绵缱绻。
　　
　　宋之徽就着微弱的晨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顾妩，一直看到她嘤咛一声醒转——她的浓密长睫，如蝉翼一般地乱动，睁着一双美目顾盼，墨玉瞳色似要他吸进去。
　　
　　她被他盯得脸带羞色惭意，转身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穿衣。
　　
　　宋之徽才看见她的脖颈一处，斑斑驳驳的一大片，俱是被自己啃出的痕迹，脸上不由地一笑。
　　
　　“是不是折腾得你，浑身骨头都快要散了架？”他把脸轻轻地凑过去，托在她的肩肘处，轻咬，笑问，“累不累？”
　　
　　顾妩本就连看都不敢看他，羞愧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底：“宋之徽，你这个长舌妇！你的话怎么这么多？”气呼呼地把枕头重重扔在他的脸上，“穿衣，穿衣……”
　　
　　宋之徽吓了一跳，匆忙接住，叠声，像是鹦鹉：“是是是，穿衣，穿衣……”




顾长见小宋55部分（看过的同学谨慎购买）

作者有话要说：====先看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一直在追的同学可能看过了！如果不小心误买了，我先道歉！
====因为照原来的写，可能太虐了一点，于是，我改了大纲，重写了一小部分。


　　
　　====先看作者有话说====
　　
　　顾长进京的第二天，极其忙碌，他先去拜见陛下，只是陛下虽是九五之尊，到底还只是一个年幼的稚气孩童，顾长只不过作为博陵州牧，走一个地方官的过场。
　　
　　拜别了幼帝，他又前往吏部述职。
　　
　　吏部的官员中，不乏是曾经与他相厚的同僚。
　　
　　只是博陵顾家，今日不同往日，顾长虽然照样世袭了博陵州牧，只是离开了京都，就远离了作为政治中心的朝堂。
　　
　　那一些官员的脸上，勉勉强强维持着淡漠的客气，只怕也已经是看在宋之徽的情面上。
　　
　　以前的顾长，出身已是显贵之家，又是博陵顾家的嫡长子，从来眼高过顶，志气绝不在宋之徽之下，只是他的个性，却也是能屈能伸，不过是满脸堆笑着，应付完种种应酬。
　　
　　内监殷勤上前一步，推开清徽殿的正门。
　　
　　顾长对他淡淡一笑，以示谢意，继而一步一步……迈入宋之徽的清徽殿，外殿空旷宽敞，坐满了摄政大臣的属官文臣，人人手捧卷宗，垂首敛神。
　　
　　顾长越发地沉住气，屏息凝神，听见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内殿的正门被推开。
　　
　　内殿中，宋之徽正坐在一张宽敞的书案前，案几上的卷宗，堆叠如山，摄政大臣眉头紧锁，指尖拈着一枝狼毫笔。
　　
　　宋之徽见到顾长，匆忙站起，殷勤招呼：“顾大人，来了！快请上座，喝杯热茶！如今天气越发阴沉下去了！”
　　
　　昨夜，宋之徽浅尝情 欲滋味，起身以后，只是在府里痴缠着顾妩歪腻，片刻都舍不得离开她，除了错过了早朝，连入宫都比往常晚了很久。
　　
　　宋之徽唇角含笑，脸色和煦，竟如春风拂面，仿佛前一阵子，把顾长骂得像一只落水狗的，不是他自己，忘记了那时，他叫顾长滚回博陵去的语气，阴狠的，像是要把顾长剥皮抽筋。
　　
　　宋之徽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爱屋及乌，觉得顾长都顺眼多了。
　　
　　顾长也是惯会做表面文章的，虚虚含笑应答：“虽然有风，好在出了太阳，倒也不冷！”
　　
　　宫女斟了茶，小心翼翼地捧着两盏过来，宋之徽接过，亲手奉在顾长的面前。
　　
　　顾长诚惶诚恐站起，口称“不敢”，就着白瓷茶盏噙了一口，含笑看着宋之徽：“一大早忙着述职，处置种种琐事，来不及早点过来跟宋大人问好！”
　　
　　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
　　
　　宋之徽亦是微笑：“顾大人客气了……”
　　
　　顾长小心斟酌了一番：“下臣进京前，拙荆与家里的姨娘们，亲手替妩妩做了几件衣裳，托我带给她，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长辈们的一番念想。我进京那一天，纷纷扰扰的，也没有来得及拿出来给她！”
　　
　　“有劳了！”宋之徽不是不知道顾妩的心思，她怨归怨，气归气，到底是想着她在博陵的亲人，到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州牧大人若无事，不妨去宋府看看妩妩，只怕她一定欢喜！”
　　
　　“是，下臣也正打算跟宋大人说一声，等一会儿就去……”顾长应了一声。
　　
　　一时，两人相对无言，满室寂静。
　　
　　顾长从博陵至京，一路风餐露宿，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一会儿想着顾伞意气用事，太过于鲁莽，实在该怨该骂，一会儿想着顾妩在京都里跋扈嚣张，这样无法无天，不知道结下多少仇怨，实在恨得狠。
　　
　　顾长对顾妩心存的芥蒂，虽然轻易放不下，只是他长兄如父，顾妩出母胎的时候，他已经十几岁，这几个弟弟妹妹，几乎都是他一手抱大的，他又怎么会对顾妩丝毫没有感情。
　　
　　顾妩及笄那天，他刚到得家门，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心里未必就真想伤顾妩的心，只是说出口却是恶言恶语，也已经愧疚了几天。
　　
　　顾长欲言又止：“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宋大人？下臣有几句话，想跟大人您讲！”
　　“不忙，顾大人只怕还要在京中踯躅几日！”宋之徽扫了顾长一眼，不动声色：“不过，顾大人，您请讲！”
　　
　　顾长只觉得宋之徽眸光晶亮，摄政大臣经过这一年的历练，越发的利落从容起来。
　　
　　“如今我知道了大人的心思，我家的小五的事情，想来宋大人也不会再容我置喙！是……当时是我亲手把她送给大人……我也不配管她！”
　　
　　顾长虽然卖妹求荣，未必就不心怀歉疚，顾长的语气里，意外就有乞求之意：“若是为了她好，还请宋大人不要太纵容她！她年纪小，又哪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此时，她越依赖大人，将来必定会伤得越深！”
　　
　　宋之徽揣度他话里的深意，静静站起，居高临下对峙似地直视顾长，神色间分明带了一点薄怒：“顾大人就不要担心了，我自有打算！我会宠着她，一辈子护她周全！若清河宋氏有子嗣，必定出自她！我既然已经说得这么清楚分明，顾长大人不会再有忧虑了吧！多谢你这样为她着想！”
　　
　　是，若清河宋氏有子嗣，必定出自她！
　　
　　不，是清河宋氏的子嗣，必定出自她！
　　
　　“下臣相信宋大人绝对会宠着她！只是……一辈子那么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宋大人你厌倦了她……是，她大抵再不会嫁给谁，大抵也再不会有人娶她！下臣想带着她回到博陵去，下臣会养着她……”顾长心中并不相信宋之徽的话。
　　
　　热恋中的摄政大臣，正在兴头上，对，宋之徽对顾妩，的确霸道，的确专宠。
　　
　　不过，也只能如此而已！
　　
　　只是顾长，绝不相信，绝不相信宋之徽甘愿就这样，守着顾妩一辈子，就像顾长自己一样，他也爱她，从小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是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幼妹，为了家族，或许私心里，也为了自己的前程，还不是把她当做玩意一样献出去。
　　
　　清河宋氏，必定会成为这个天下的主人，而博陵顾家，不过是一个失了势的卑微臣子。
　　
　　宋之徽的脸色黯沉，像是处在暴风骤雨的前兆，他就是想着夜长梦多，昨夜才……恨不得明日就奉子成婚！
　　
　　顾长看着宋之徽，缓缓一笑：“下臣这就告辞了……等一会儿见着了臣的妹妹，下臣会记得不乱说话的！”徐徐出了清徽殿内殿，背影有寂寥之意。
　　
　　顾家的几个子女，都长得不甚高大，不过是秀雅有余，只顾长是个异数，英伟不凡之外，个子极高。
　　
　　秋深近冬，宋府的花园内，已经万物凋零萧瑟，花草萎靡，只余午后的阳光明媚，照得人身上，暖呼呼的。
　　
　　顾长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递给顾妩：“是你嫂子和姨娘们，替你做的衣裳！你就是想着她们的好，也要安分守己一些！”
　　
　　顾妩已经泪盈满襟：“大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顾长僵站了一会儿，到底伸出手去搂住她：“不，是哥哥，对不住你！”种种前尘往事，虽然因她而起，只是她有什么大错，顾长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如今，头还痛不痛？”
　　
　　他极其高大，她是典型的江南少女，纤柔娇小。
　　
　　顾妩“嗯”了一声：“偶而，会觉得痛！”
　　
　　“家人都离你远，自己要记得注意身体！”顾长欲言又止，“过几天，我就带着你三哥回博陵，你要记得听宋大人的话，不要再淘气了！”话说到最后，竟然有一点哽咽。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日头高高挂在头顶，树枝落尽了枯叶，只剩下干枯枯的树杈，树杈单薄的阴影，映在顾妩的脸上，隐约有一点黑色痕迹，越发衬得她脸上的肌肤，像是薄玉一般，几近透明。
　　
　　她的容色，远比一年前，更加娇艳明媚，可见她在宋府的日子，多么养尊处优，多么优容。
　　
　　顾长叹了一口气：“也罢，是我白操心了！宋大人是不会亏待你的！”他拨开顾妩抓在衣上的手，“过几天，大哥就带着三哥回家了，这就，不再来向你辞行了！”
　　
　　顾妩看着顾长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坐在温煦的阳光下，闭目养神。
　　
　　她虽然有点依依不舍，只是顾长的态度和善亲切了好多，她虽然心觉狐疑，还是稍稍放下心结。
　　
　　




恨不得摘了星星镶月亮

　　二十七章——恨不得摘了星星镶月亮——夸张的，令人不能够相信的，肆意的宠爱……
　　
　　宋之徽因为早上入宫的时辰，已经比平时晚了一点，加上需要处置的政事极多，不免就比往常要忙碌得多。
　　
　　他看见狗腿的欧阳写进来，也不过抬起头，略扫了他一眼。
　　
　　摄政大臣本就脸色阴冷，若是哪一天情绪不好，就越发冷若冰霜。
　　
　　欧阳写还记得昨夜，摄政大臣在地牢时候思虑重重，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很久，不敢去招惹宋之徽，却意外地发现他脸色从容，脸带笑意。
　　
　　欧阳写不禁在心里腹诽一句，宋之徽，你这个不动声色装深沉的棺材脸，脸上却堆笑：“怎么样？心情勉强还算可以吧，没有郁卒到想吐血吧？”
　　
　　宋之徽合起卷宗，“啪”地一声放在书案上，伸了一个懒腰，大大呼出一口气，重重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怎么了？”
　　
　　至上午入宫起，宋之徽聚精会神，半刻舍不得分心，到底是累得够呛。
　　
　　欧阳写斜着嘴，滋滋地嘲讽：“还以为你昨晚着急得睡不着，煎熬了一夜，此时眼圈发黑呢！”
　　
　　欧阳写慢慢踱步到宋之徽跟前，凑在他脸前，仔细地打量：“没错呀，果然是眼眶发黑，只不过，脸色神采奕奕的，倒像是吃了补药一样！”
　　
　　昨夜？
　　
　　对，昨天的前半夜，宋之徽坐着马车，在京都地牢与宋府指尖来回狂奔，在书房里，呆滞无神地喝了整整两杯冷茶，下半夜则怀抱温香软玉，又是甜蜜的煎熬，竟是整整一夜，几乎仿佛没有合眼。
　　
　　宋之徽也不答他，难道还能够告诉欧阳写，自己与顾妩同室而居，耳鬓厮磨这么久，昨夜才小登科初做新郎，被他欧阳写知道，岂非要让他笑掉大牙。
　　
　　宋之徽不由地就心神恍惚，心不在焉起来。
　　
　　他思虑重，一想事情，就眉头紧锁起来，板着脸，牙齿咬着手中的狼牙笔杆，轻轻地啃，这样带着小儿女情致的幼稚举动，在宋之徽这一张冷冰冰的棺材脸上做出来，就分外可笑。
　　
　　欧阳写嫌弃地偷偷瞪了宋之徽一眼，陪着笑：“我其实也是有事忙，就顺便过来看你一眼，好在宋大人你情绪还不错，我我……我这就早退了！最近也是忙得昏头昏脑，不免就怠慢了家眷们？这就是早点回去尽点义务！”
　　
　　宋之徽却是一本正经起来，郑重其事：“则书，你家里有五房妻妾吧？只怕兴趣爱好各各都不同的吧！你都怎么哄得她们？”
　　
　　欧阳写心中一咯噔：“宋大人，你该不会又跟她吵架了吧？”
　　
　　宋之徽笑眯眯不答。
　　
　　以“喝酒抱妾打娘子”为生活三大乐事的欧阳写，脸带狐疑，莫名其妙的边想边答：“两个小的，爱些绢呀纱的，另两个跟我久了，眼光更是挑剔，一般的首饰，还入不得她们的眼睛，连我家那个黄脸婆，也喜欢些花呀草的！”
　　
　　宋之徽鄙夷地扯了扯嘴角，欧阳夫人是个稳重的妇人，执掌家事大权在握，哪里就像欧阳写说的这样不堪。
　　
　　宋之徽对着欧阳写摆摆手：“欧阳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耽搁一下！”继续咬着狼毫笔发呆。
　　
　　日头很高，初冬时节的丽阳暖烘烘的，顾妩被晒得浑身舒适畅快，脑海中一片空白。
　　
　　方才，她送走了长兄顾长，就一直趴在石桌上，正昏昏沉沉地就要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只觉得眼前一暗，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稍微挣扎着睁开，露出些微的缝隙，迷迷糊糊地试探地问了一句：“宋之徽？”
　　
　　“嗯！你大哥来过了？”宋之徽应了一声，“看你托着腮，傻傻愣愣的模样，你这个臭丫头，想睡就回房去，在这里，撑着做什么？你的那几个婢女呢？净是些没有眼色的蠢货！”
　　
　　“宋之徽，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顾妩被他怨念着骂醒，鼓着腮帮子，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宋之徽的脸。
　　
　　他的眉色极重，眸中的墨色也浓，不经意地时不时就皱起眉，薄唇显得刻薄。
　　
　　这是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顾妩觉得宋之徽长得好看，几乎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宋之徽出身高贵，身上就带点贵胄世家公子的疏离感，虽是高高在上，不容人亲近，却带点与众不同的神秘韵味，他少年得志，上位早，神色间的从容，就是差不多年纪的公子们比不上的。
　　
　　顾妩觉得宋之徽比她的大哥好看，她的长兄虽然也冷淡也骄傲，却不免带点沧桑，她甚至觉得宋之徽，比她的三哥顾伞还要好看，三哥以前很倜傥，如今总是略带惆怅……
　　
　　她不由地想起一年前初进宋府的情形——
　　
　　那一天，也是风和日丽清朗，傍晚时分夕阳斜在西边，漫天都是翻腾的云朵，彩霞烂漫地布满整个天空。
　　
　　顾妩的大哥顾长，亲自驾着马车，在一路车轮辘轳声中，送她到宋府。
　　
　　顾妩不哭也不笑，揭了马车的车帘出来，她站在马车边，就准备往下跳，依稀记得看见了宋府的门第好高，宋府正门，两扇乌木大门旧旧的，带着点斑驳的古意，石砌的严实围墙两个人高，灰扑扑的高墙上，爬满斑驳的青苔……
　　
　　顾妩还隐约记得，那时宋之徽略靠在高墙上，站在宋府前等待，突然对着自己微微含笑，疾步过来，把自己抱下马车。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在那时，她看清了宋之徽的脸……她缩成一团，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从此她享有他的宠爱。
　　
　　——他一向宠着她，哄着她，让她随时随地可以发脾气，他让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夸张的，令人不能够相信的，肆意的宠爱……
　　
　　那个傍晚，顾妩无比难堪，无比耻辱。
　　
　　她是最富盛名的书香门第博陵顾家的千金，是从小被《女书》、《女戒》教导出来的女子。
　　顾妩知道此后，自己要取悦这个男人，她害怕他不喜欢自己，又害怕他喜欢自己，只是顾妩明白——自己永无法成为《女书》里那样贞洁的女子……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
　　
　　顾妩叹了一口气，从回忆里清醒，她渐渐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宋之徽抓着她的手，任她在自己的脸上描摹，“我叫人送了好些玩意来，妩妩，你去挑挑，有什么喜欢的，就留着玩？”
　　
　　宋之徽从来这样，异常的大方，刚入宋府时候，她略对他笑一笑，偶然对着他说了一句俏皮的软话，他就喜欢得心花怒放。
　　
　　成箩成筐的珍珠美玉，放在她的脚边，任她挑选，恨不得摘了星星镶月亮！
　　
　　是他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是他用那一些珍宝，做成金玉的囚笼。
　　
　　顾妩看着眼前珠光宝气的奇巧饰物，入目皆是琳琅的珍奇古玩，富丽堂皇的锦绣丝缎灼灼地映着她的眼。
　　
　　——这是昨夜一夕欢度的奖赏吗？
　　
　　顾妩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对着宋之徽，软软地看了宋之徽一眼：“我都非常喜欢，可以全部留下吗？”对着他徐徐一笑，“我有点困了，先回房睡了……”
　　
　　顾妩丢下宋之徽回转卧房，偶然间瞥见卧房内的书架上，还留着一张宋之徽的画像，画像卷成一个画轴，夹在古籍中间。
　　
　　她伸出手，缓缓摊开……
　　
　　那时候，她进宋府不久，与宋之徽之间的相处，远没有现在这样稍稍和谐。
　　
　　她每一日都百般无聊，天天都想吃了炮筒一样，不点火，也会炸起来，浑身就像长满了刺的荆棘，情绪波动得厉害，时不时地就要刺人。
　　
　　因她心血来潮，要学射箭，宋之徽托了司马战亲自教她。
　　
　　司马战不多话，顾妩也懒得开口，两个人俱呆呆的，一个管教，一个自学，不过是相对无言，却多多少少慰藉了顾妩的愁闷，也因是那一段亦师亦友的相处，顾妩从来与司马战亲厚。
　　
　　她跟着司马战学了几天，勉勉强强有一点会了，就画了宋之徽的画像，贴在箭靶上，每一天都对着他的画像练习，恨不得把宋之徽千刀万剐，每一支箭，都朝着画像上的宋之徽射去，以此来发火宣泄。
　　
　　顾妩以为，这一下子该把宋之徽气得半死。
　　
　　——却有一天，宋之徽画了一叠他自己的画像，亲手送给她，还笑着打趣顾妩实在画得不好！
　　
　　她无法想象那个时候，宋之徽微笑背后的心情，多多少少是心酸的吧……
　　
　　如白驹过隙一般，又是一年冬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下降，我好悲摧……




蛇蝎心肠的顾姒

　　二十九章——蛇蝎心肠的顾姒——……怎么？想做牛做马，让我骑吗……
　　
　　宋之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只看见顾妩静静一笑，她青色的罗裙微动，立时就转身穿过了残余藤蔓的紫藤花架。
　　
　　他们之间装腔作势、耍花腔的时候多，戏谑的时候也不少，却从缺乏开明布公的交流，他又哪里能够看穿她的心思。
　　
　　宋之徽匆忙追上去。
　　
　　是，有的时候，他极其看不懂她。
　　
　　他进得她的卧房，她已经趴在床上装睡，满头的云鬓，俱堆积在浅紫的丝缎枕间，虚虚地浮着，盖住半边雪色脸庞。
　　
　　宋之徽静静地伸出手，把她散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舒展开，低低地俯首，在她的脖颈边柔声问她：“怎么，妩妩怎么又生气了？嗯……”
　　
　　顾妩翻身，正视他，冲着他笑得甜甜的：“宋之徽，你别胡思乱想，这一次，我可是没有生气，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我有点困！”
　　
　　宋之徽心头一动，她是不好意思跟自己说话吗。
　　
　　也对，方才出了皇宫，在回家的途中，他想着就要见到顾妩，期盼之外，心里却也有几分扭捏，不由地会心一笑：“是吗？是不是被我折腾得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妩妩，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他的嬉皮笑脸里，竟带着几分沾沾自喜，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这个男人，强势起来，动不动就发狠，从容的时候，端坐如钟，有时，却有着令人发笑的孩子气。
　　
　　顾妩呜咽一声，随手抓过一个枕头，对着宋之徽的脑袋，用力地捶下去：“宋之徽，你这个流氓，给我滚！”顿时砸得他眼冒金星。
　　
　　宋之徽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良久，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细密平和起来，才缓缓从床边的软椅上起身。
　　
　　顾妩的卧房宽敞明亮，一副木格子长窗上，糊着大幅的淡紫色纱绢，纱绢上用深紫丝线，绣着一支一支，枝叶连着藤蔓的紫藤花，色泽极浅极浅。
　　
　　夕阳的余晖敞亮敞亮的，从纱绢间透进来，照得窗边俱是落满隐隐绰绰的光晕，整个房间似在紫藤花雾下。
　　
　　宋之徽推开半扇窗户，窗前的灌木丛，依然青碧碧的，余光瞥见书架稍微有点凌乱，顺手就去整理。
　　
　　从小时候起来，他就养成一丝不苟，容不得杂乱的脾性。
　　
　　只听见“啪啪”一声，从书架中掉落一张画像。
　　
　　宋之徽俯身拾起，可不正是自己画给顾妩的，天知道，它多么幸运，意外摆脱了被顾妩当成箭靶的宿命，竟然没有被顾妩蹂躏成千疮百孔……
　　
　　多么幸运，他的心，也没有被蹂躏成千疮百孔，依然完完整整。
　　
　　完完整整得，可以拥有着这闪耀的金子般的日子，可以想象并期待明天的每一寸光阴。
　　
　　宋之徽把这画像重新卷起，搁回书架中间，他知道那个时候，顾妩有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
　　
　　只是在他，从顾长驾车送着她到来宋府起，心中已是狂喜，只想事事顺着她的心，如着她的意，再没有想不依从她的时候。
　　
　　她被他囚禁，宋之徽被自己的心囚禁！
　　
　　※※※※※※※※※※※※※※※※※※※※※※
　　
　　清徽殿内殿，宋之徽手上握着狼毫笔不停，挥笔如飞，还空出心思，对着旧仆宋一吩咐：“顾小姐应该进宫了吧！去，你再去看看”
　　
　　这一日，却是佑嘉太后的千秋生辰，因为上一次佑嘉太后特意出宫，并主持了顾妩的及笄礼，宋之徽出门前，还特意叮嘱了顾妩进宫一次，以致贺仪。
　　
　　一方面是礼节，一方面是宋之徽的私心：“要是进宫了，待小姐跟跟太后娘娘说过话，你就请她过来与我一起午膳！”宋之徽话虽是这样说，却是搁了手中的笔，“算了，我去接她！”
　　
　　看，他时时刻刻，都想与她厮守痴缠！
　　
　　入冬以来，佑嘉太后换住在不近水、暖和一点的“明凰殿”。
　　
　　因为这一日，是她的千秋生辰，佑嘉太后身穿九重明黄华服，头上的冠冕明珠璀璨，静静接受文武百官内眷命妇的跪拜。
　　
　　华妆丽服之下的，佑嘉太后贞静秀雅的典范，一举一动，堪赞美不胜收。
　　
　　顾妩到得迟，入宫，待到的明凰殿的时候，典礼已经结束，命妇宫眷们，不过散落在明凰殿的各处角落交谈。
　　明凰殿正殿，贵胄千金无数，三五成群一堆聚集着，正有说有笑的，嬉闹玩笑，只不过时不时地，似是不经意打量一下顾妩，也没有人搭理她。
　　
　　这本就不是顾妩熟悉的场合，她就习惯了孤独，也不理，向佑嘉太后行礼致谢，献上自己的贺仪以后，就兀自一人退到大殿角落发呆。
　　
　　这一座宫殿起势高，顾妩透过半开的大幅长窗，可以看见殿门口的一片雪白台阶，台阶之上，宋之徽正在迈步而上，姿态说不清的散漫从容。
　　
　　旋即，正门突然洞开，顾妩听见一阵蜂拥过去的娇笑声，知道宋之徽已经进得殿中。
　　
　　“是宋大人，是宋大人！”
　　
　　“对，摄政大人也来了呢……”
　　
　　…… …… …… …… …… …… 
　　
　　竟是无比喧嚣起来。
　　
　　宋之徽的确当得起人群的中心，权势滔天之外，出身才具无一不美，除却养了一只金丝雀，把她宠到无法无天，让人诟病，或者生性脾气稍显冷淡，此外，再没有一点不足之处。
　　
　　不过幸运的是，他也没有嫡妻，清河宋夫人的尊贵位置，还是大有盼头的。
　　
　　人群中，空出一条两人宽的空隙。
　　
　　宋之徽穿过簇拥的人群，对着佑嘉太后行礼：“臣，贺太后娘娘千秋鼎盛！”稍稍应酬几句，就带笑陪罪，“臣先告退了！”
　　
　　满殿姹紫嫣红中，他一眼就看见顾妩。
　　
　　她穿一件天青色软缎长袄，衣襟袖口间装饰着一圈通红的皮毛，呼气间，细毛时不时地拂到她的脸上，神态懒洋洋的。
　　
　　奇怪，就姿色而论，她并不算最倾城，但是他就只能够看见她！
　　
　　顾妩一动不动，只等着宋之徽朝着自己走来，有的时候，她就是如此的做作，露 骨的矫揉造作，让人鄙夷的惺惺作态，几乎就存了炫耀的心，恨不得艳羡死满殿的千金。
　　
　　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紫裙的丽妆少女，她不过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段袅娜，雪肤上一张芙蓉脸浓色艳丽，却是顾妩从没有见过的美人。
　　
　　这少女顾盼之间美目流转，姿容绝色得让整个京都名门的千金都失去光彩。
　　
　　顾妩听见她笑语一声：“宋大人！”
　　
　　宋之徽回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神色一动，却又转头，再打量了她几眼，半晌才回过神来：“哦……是敏之呀，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了！”
　　
　　——却是宋之徽小时的启蒙恩师颜煦的孙女，尚书千金颜敏之。
　　
　　“嗯。这两年都在外祖家，前几日才进得京！想不到今天就见到了宋大人！”颜敏之的音色又清脆，又娇俏，说话极快，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喜鹊，语笑盈盈之间，俱是风流妩媚，“今天也是祖父的生辰，祖父说下午您也会来我们家是吗，之徽哥哥？”
　　
　　宋之徽下意识地就去瞄顾妩，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总觉得顾妩已经板起小脸，像是要恼的模样，就有点亏心起来。
　　
　　他又是对“哥哥”两字，极其敏感，生平他若最喜欢“顾妩”两字，那么必定最厌恶“哥哥”这一个词。
　　
　　宋之徽微微笑：“敏之，你这个傻孩子，在老家呆了几年，就变得糊涂了！我与你爹爹同朝为官，你要叫我一声叔叔，可不要乱了辈分！”转身就去抓顾妩的手，半拉半扯着她走出了正殿。
　　——却是四两拨千斤，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人。
　　
　　宋之徽只怕顾妩要恼。
　　
　　果然才出了明凰殿的正门，顾妩已经甩开宋之徽的手，轻哼了一声嘲讽：“哼……之徽哥哥，敏之妹妹，果真是天生一对，般配得很！”
　　
　　台阶湿滑，宋之徽抓了顾妩的手不放：“再休提哥哥两字，叫起来好不恶心！”
　　
　　明凰殿外内监宫婢众多，他也不知道避嫌，紧紧地环着顾妩不放，垂首在她的耳畔低声：“你乱吃得哪门子的醋？谁要与她天生一对？般配？前天夜里，我与你，难道还不够般配？”
　　
　　顾妩顿时翻脸。
　　
　　宋之徽喜欢饮食素淡，清徽殿的侧殿已经摆了一桌的素菜。
　　
　　宋之徽一进殿，看见年仅七岁的小陛下，也坐在饭桌边，大感意外，语气不免有点不善：“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臣这里？真是的——”
　　
　　偏偏小陛下一看见宋之徽进来，因为觉得有一点怕，就忐忑不安起来，战战兢兢着从椅子上起来，端端正正地站好：“母后，今天太忙碌了，顾不上我。朕，本想与宋大人，一起用膳的！”
　　
　　顾妩对着宋之徽呲牙怒目：“就说——宋之徽你平时太凶巴巴了，看，连孩子都怕你！”她示威似的，伸手就抱着小陛下坐在自己膝盖上。
　　
　　欧阳写曾带着这个年幼的陛下，去宋府玩了好多次，顾妩早就熟悉这个可爱的孩子。
　　
　　“不是孩子，是陛下！妩妩，你让陛下坐好！”宋之徽冷着脸，纠正她，“你要是喜欢孩子！将来总有抱到你不想抱，腻烦死的一天！”
　　
　　宋之徽的话里，“夹枪带箭”，大有深意。
　　
　　顾妩觉得，他实在太过于可恶。
　　
　　宋之徽看着她气呼呼的脸，心情愉快，突然虚虚搂过她，似笑非笑：“……不，黄脸婆才抱孩子呢，我喜欢你抱我……”
　　
　　情绪低落的小陛下，看了这歪腻的两人一眼，嘴角扯动，用力地鼓着腮帮子，越发显得稚气可掬。
　　
　　顾妩摸了摸他的小脸，安慰他，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宋之徽——你不觉得陛下与你，长得有一点相像吗？一样都是大眼睛，鼻子也挺，额头开阔，睫毛又长又密！”
　　
　　大约是这一日，宋之徽与陛下都穿了朝服，打扮略有相似的缘故，顾妩真觉得小陛下是小小的宋之徽。
　　
　　她悄悄地贴到宋之徽的耳边，低声碎语，柔软唇瓣，时不时地刷过宋之徽的耳畔：“宋之徽，陛下，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宋之徽白了她一眼，觉得怪模怪样的她，实在可恶，在她的脑袋上轻拍了一记：“说起来，陛下与我，算是远亲，我斗胆，勉勉强强可以叫一声陛下侄子，与他长相略有相似之处，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顾妩一边呼痛，一边继续：“……不过，宋之徽你的唇太薄了，唇薄的人，容易显得刻薄……”
　　
　　“你听谁说的——这没有根据的论断！”宋之徽的眉头，微微皱起，伸手就把顾妩的脸转过来，让她直视自己，语气大不善：“怎么？你嫌我的唇太薄，吻得你不舒服，是不是？要不要试一试？你找死，顾妩!”
　　
　　宋之徽低低俯首，恶作剧，作势就要吻她，余光隐约瞥见年幼的小皇帝——
　　
　　小家伙正愣愣地盯着他们两人，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一眨，浓密长睫，像蝉翼一样覆覆合合。
　　宋之徽恐吓他：“小孩子不许看——乖，捂住眼睛，陛下！”
　　
　　年方七岁的小陛下，乖乖的，一连点了好几个头，“唰”地一声，伸出掌心，把自己的眼睛严严实实地捂起来，雪白碎米一样的牙齿，咬在唇上，语气可怜兮兮的：“宋大人，朕，突然不想和你一起吃午膳了！你们动不动就调情……”一边碎碎念，一边退出清徽殿侧门。
　　
　　宋之徽的习惯了寝可语，食不言，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午膳。
　　
　　他看着顾妩放下筷子，就携着她的手，从侧门进入内殿。
　　
　　内监奉上香茗，满室顿时充溢满茶香，天冷茶热，案几之上白气袅袅。
　　
　　宋之徽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顾妩，她同样呵气如雾，长睫之上，沾着一点水气，脸色柔润得不成模样，想了又想，忍了又忍，突然开口：“……妩妩，我们成亲吧……”
　　
　　距离他在她的及笄礼上，说一句话，才不过两天。
　　
　　顾妩极其惊愕：“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说好了，这样就很好……”
　　
　　谁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倒是会自欺欺人，不，她压根是没心没肺，她压根是从不曾把自己放在心上一点。
　　
　　想到这一点，宋之徽顿觉不满，只恨不得重重地捶打顾妩几下，把她捶得懂事了才好！
　　
　　“今日不同往日，我已经与你有肌肤之亲了，不成亲还在等什么？”宋之徽冷笑，咬牙切齿，“趁着你大哥还在京，明天，我就去你们家拜访他，让他把事情给我定下来！”
　　
　　他只唯恐夜长梦多！
　　
　　他总是这样事事做主！
　　
　　顾妩习惯了与他相吻，习惯了他的爱抚，习惯了与他同床共枕，甚至与他欢度缠绵，都可以落落大方看待……
　　
　　不，但是她从没有真正想过，与他执手一生，那太虚无缥缈，而不现实。
　　
　　“不！”
　　
　　看，她拒绝得这样理所应当。
　　
　　“我哪里配不上你，顾妩，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你到底嫌弃我什么？”宋之徽唯恐又沾惹起她的狂性来，却又不甘心就此而已，步步紧逼。“……顾妩，你这个骗子！你既然压根就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刚才又何必假惺惺地含酸拈醋，哄着我开心？”
　　
　　顾妩咬着唇，他说自己压根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
　　
　　——对，自己本就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
　　
　　她仰起脸，微微笑，眸光晶亮，像是火苗一样，灼灼地打在宋之徽墨色的瞳中：“宋之徽，对于金丝雀来说，有心，是奢侈的事情！我不敢，不能，也不可以！是，我从不曾把你放在心上过，那又如何，难道你会放我走？”
　　
　　她时常浑浑噩噩，几乎都要忘记自己以前是怎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将来要走向何方，她的心，就象浸在黝黑的泥潭中，看不到半点光亮的缝隙，她还能把谁放在心上？
　　
　　她本就打算做了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却是一场不欢而散！
　　
　　这个下午，宋之徽好像发疯一样，端坐在书案前，眉睫都似不曾动一下，火烧火燎地处理完政事，浑浑噩噩地出了宫，去了尚书府。
　　
　　颜敏之的父亲颜尚书，曾与宋之徽的父亲颇有一点渊源，是宋之徽的启蒙恩师，只是宋之徽虽是拜在他的门下，却是受颜尚书的父亲——颜煦的教导更多。
　　
　　颜煦是一位名动京都的鸿儒，宋之徽从他身上受益良多，情分自然与众不同。
　　
　　这一天，正是颜煦的六十大寿，因此，依着宋之徽的本性，再不喜欢出入臣子家中，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颜家张灯结彩，高朋满座。
　　
　　主家宾客劝酒都极其殷勤，宋之徽本就心情惆怅，不免来者不拒，他的酒量算不上好，竟然慢慢地觉得微醺起来，独自一人退出筵席，走到颜家为宾客准备的侧厢客房。
　　
　　天色阴暝，厢房内，此时正空无一人，宋之徽虚虚歪在榻上，半躺着养神。
　　
　　宋之徽一时恼，一时恨，心中一时酸涩，一时微甜，正在愁肠百结之际，突然觉得绣榻微微一动，似是俯过一个人来。
　　
　　他本就极其警觉，从来克制，方才，也不过只是六分酔，立时惊醒转身，正对上一张浓色艳丽的美人脸——却是颜敏之。
　　
　　出身江南世家的女子，不免纤柔秀气一些，长在北方各郡的姑娘，落落大方有余，却失却一点妩媚。
　　
　　只是这颜敏之，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正是最美丽的年华，脸上浓妆艳色，姿容却像工笔牡丹一样，仿佛朱笔描红，金粉修饰，实实在在灿艳如霞。
　　
　　不说颜敏之艳绝京都，却也只有以前博陵顾姒的美貌，才可以盖过她一二。
　　
　　事实上，颜敏之与顾姒两人，确实有几分相像，以至于，上午在明凰殿的时候，宋之徽初见颜敏之，一时怔愣着，多看了她几眼。
　　
　　颜敏之云鬓高堆，一动，鬓发就微微抖动，含笑带欢：“宋大人，我服侍您喝一杯醒酒茶！祖父和父亲都在找您呢……”音色却是无比柔媚温顺。
　　
　　宋之徽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敏之，你不可以如此，这不合礼数——连九五之尊，也没有让臣女服侍的道理，何况于我——这一个微薄的臣子！”
　　
　　颜敏之咬着唇，整整齐齐两排皓齿雪白，越发衬得那一抹唇色红艳欲滴：“我愿意服侍大人，为奴婢，做牛做马也不后悔……”
　　
　　是自荐枕席吗？
　　
　　宋之徽突然觉得好笑，主动投怀送抱的千金不少，只是像颜敏之这样大胆的，却也少见。
　　
　　长得越美的女人，就越是蛇蝎心肠，就好像顾姒一样！
　　
　　他看着身下的颜敏之，她正含娇带笑，美艳不可方物。
　　
　　宋之徽正侧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她略往前靠，半个身子，就几近压在宋之徽的身下，宋之徽像是半骑在她的身上，姿态看上去无比暧昧。
　　
　　宋之徽笑得淡淡的，语气也看似从从容容：“……怎么？想做牛做马，让我骑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更新了，累呀……
千万不要霸王我呀，否则我要哭死的……




面目可憎的顾姒

　　三十一章——面目可憎的顾姒——她自私自利，连他的真心，也可以弃之如履……
　　
　　宋之徽笑得淡淡的，语气也看似从从容容：“……怎么？想做牛做马，让我骑吗……”他真的半骑上去，就把整个的她覆在身下。
　　
　　他的心思隐藏得深，脸上却是半点不动声色，连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
　　
　　颜敏之一时只觉得是惊喜，摄政大臣宋之徽，从来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只是她却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反而因为他从善如流的回应，心里生出一点惶恐来。
　　
　　宋之徽也不管她花枝招展乱颤，也不看她含情脉脉的眉目。
　　
　　颜敏之的两条玉腿，正枕在他的身下，显见的肌肤，极其滑腻柔润，不比顾妩，他的顾妩纤柔瘦削得多，他一亲近，她就拿腿踹他……
　　
　　依着宋之徽的本性，也不过是一脚就把颜敏之踹下绣榻去。
　　
　　他可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温柔多情的人。
　　
　　宋之徽只觉得，自己跟顾妩相处久了，未免就沾惹了几分她的蠢笨，头脑也变得不太机灵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是想告诉顾妩，那个该死的臭丫头片子，对我宋之徽投怀送抱，甚至自荐枕席的女人，多得是，顾妩你看不上我，压根儿，就是你这个死丫头片子自己的损失？
　　
　　宋之徽怨气滔天——都怨顾妩，托她的福——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是在验证颜敏之的大腿，要比那个死冤家的，更加柔腻丰腴？
　　
　　是要证明自己对别的女人没有感觉？
　　
　　验证出来了，准备要做什么？
　　
　　“宋大人……”颜敏之柔声唤了一句，慢慢地仰起脸，红艳艳的唇，就略擦过宋之徽的宝蓝色常服，他的衣襟前绣着的两枝雪白玉兰，不免得就沾上一抹胭脂，变了颜色。
　　
　　宋之徽从没有头绪的恍恍惚惚中，清醒过来，心中突然就生起恶心的感觉，为着他不熟悉的脂粉的香味，浓重而馥郁。
　　
　　他早先还不认识顾妩的时候，就从来离着这一些莺莺燕燕远得很，不仅仅是觉得乏味，也未必是他多么一心一意，静静等待挚爱，只因他的脾性——容不得半点的看似不洁，连衣饰气味，都只用自己习惯俗成的。
　　
　　认识顾妩以后，又越发对这一些“涂脂抹粉”的千金们，敬而远之……
　　
　　宋之徽恨不得一脚踹死顾妩那个冤家，自己这样洁身自好的人，就因为要跟她斗气，沾惹上一身熏天的骚气。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说不定还在宋府悠哉……她又哪里知道自己的心思，比顾妩更蠢的，其实就自己！
　　
　　想到这里，宋之徽也不动声色，起了身，缓缓整理好常服，回身去看颜敏之：“你偷偷地过来，颜老师与尚书大人，不知道吧！你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仔细两位长辈，打断你的腿！”
　　
　　清河小城是宋氏的世袭之地，颜家同样长居在那里，虽不是世家豪阀，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名门，颜敏之祖父、父亲两人，都是最重规矩的，哪里是会容忍颜敏之这样胡作非为的？
　　
　　颜敏之不甘心，贝齿咬在唇上，断断续续：“宋大人，我是真心的仰慕你——那个人，有那么好吗？”
　　
　　那个人，却是指顾妩。
　　
　　对，顾妩她有什么好的？
　　
　　连宋之徽自己也觉得疑惑——她虽可以自骄美貌，但是也到不了恃美行凶的地步；她的性子极其坏，多是他亲自娇惯出来的；她自私自利，连他的真心，也可以弃之如履……
　　
　　“她好不好，只不过与你们这一些旁人，毫不相干！她欺负不到你们头上，你们也不管不着她！”宋之徽叹了一口气，看着颜敏之，“敏之……我虽不敢说，看着你长大，托大却能自诩是你长辈。我看在你我颜宋两家，是累世的同乡邻居，感激颜老大人从小殷勤教导的，念在与尚书大人同朝为官的情分，不想打了他们的脸——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方才，许是他也有错……他不曾斩钉截铁地推开她的献媚，虽不是因为动心，却多多少少放纵了她！
　　
　　琉璃灯光，半照在颜敏之脸上，那一抹美艳，神色间的矜傲，简直酷似极了顾姒。
　　
　　宋之徽只觉得颜敏之面目可憎起来，再也不想看她一眼：“我不是脾气软和的，怜香惜玉，也不是我的个性，敏之，您请吧——”
　　
　　他看着颜敏之不情不愿地离去，独自一人，在颜家侧厢客房内，坐了良久，下午来时，他愁肠百结，怒气冲冲，此时越慢慢地心平气和起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不由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初冬时节，天色暗得早，不多时，已经雾气湿重，顾妩站在屋子前的花廊下，依着廊边干枯枯、落尽了枝叶的树干，一只脚踮起，脚尖在光滑的石砌地面，一磨一蹭。
　　
　　她心不在焉间抬头，突然看见宋之徽已经进了院子的门，他既然已经到家，她立马别过头，就要回屋。
　　宋之徽看她好像就要走的模样，登时变了脸色：“顾妩，给我站住，难道多看我一眼，就能够瞎了你的眼？我是洪水猛兽吗？我会吃了你，把你生吞活剥不成？”
　　
　　顾妩也不搭话，如今，她并不怎么怕他，与他对着来的时候，也常有，转身就走。
　　
　　宋之徽勃然大怒：“叫你站住，你没有听见！你再给我走一步，试试看……”看着顾妩自顾自地迈出了两步，心觉大失面子，“你给我再走一步，试试看……你再走，我就……就算你能走到海角天边，看看我今晚敢不敢打断你的腿？”
　　
　　他却是气势汹汹起来：“给我站在那里，一动都不许动！”他真的发火，姿态强硬起来，顾妩就莫名有点发悚起来，果真止住脚步，状甚听话。
　　
　　宋之徽吁了一口气，似是有点如释重负，声调就柔软下来：“我浑身都是灰，脏兮兮臭得很，就先去沐浴……你站在这里等我！”
　　
　　宋之徽懒洋洋地沐浴完毕，待到鼻间都是自己熟悉的药草清味，再不残留熏天的酒味，慢条斯理地换了烘得暖呼呼的家常缎袄，正准备出得浴房，余光突然瞥见自己刚刚换下来的宝蓝色常服，只见衣襟上白色丝线绣出的玉兰花瓣上，沾着艳红的胭脂。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颜敏之碎尸万段，庆幸方才与顾妩离得远。
　　
　　顾妩理应没有看见，否则，他好不容易造了半个孽，岂非就百口莫辩。
　　
　　宋之徽把宝蓝色常服揉成一团，扔进浴房中冒着火苗的火炉，炉光跳动一亮，被立刻吞噬成了烟烬。
　　
　　夜深露重，宋之徽才出了门，被凉风微微一拂，就感觉到有一点凉意，看见顾妩还站在花廊下，立刻就破口大骂：“你这个呆子，给我站在风口处干嘛？活得不耐烦了，嫌自己身体太好吗？”
　　
　　顾妩看着宋之徽无语，说是风，就是雨，说的就是宋之徽这一种人，好话歹话，俱是他说，他变一个脸，就唱一台戏。
　　
　　顾妩狠狠瞪了宋之徽一眼，抱怨：“是你自己，叫我等在这里的……”
　　
　　“说你呆，你就是呆！顾妩，你什么时候这样听话了？”宋之徽破口大骂了一阵，慢慢地靠到顾妩身畔，与她并排站了半会儿，轻轻地伸出脚，去踢她的脚，在她的小腿上，勾来勾去：“哎……吃饭了没？”
　　
　　都已经快要入夜，谁家这么晚了，还不吃饭？
　　
　　找的好糟糕的搭讪念头。
　　
　　顾妩没有好气，正想走人不再搭理他，俏生生地才转头，就已经落入了宋之徽的怀中。
　　
　　他方才沐浴完毕，药草的清味比往常浓郁，就这样翻江倒海般地覆盖过来，顾妩被抱着埋入他的胸膛，触脸是柔软的缎袄，缎袄被烘得久了，此时才带着炉温，那暖呼呼的气息，似乎要把顾妩吞没。
　　
　　她似乎能听见宋之徽“怦怦”跳的心，一记一记地打在她的脸上，不多时，浑身已经像是烧起来一样的暖热。
　　
　　宋之徽静静地伸出手，他的掌心火热，一只手，一下一下地婆娑着顾妩略带凉意的小脸，另一手覆在顾妩的背上，上上下下地揉。
　　
　　不多时，宋之徽的两只手，不知不觉间，覆在顾妩的臀间，两手相合，用力往上一托，就把她面对面地抱起。
　　
　　顾妩被他摸得神思迷惘，被他揉得清明涣散，迷迷糊糊中，只察觉她自己的两条腿，正夹在宋之徽的腰上，不由地含羞带恼。
　　
　　“嘘——”宋之徽止住她，就这样抱着她走了小半个园子，步上书房的长长台阶，宋之徽的书房建在高处，起势高，站在书房的廊前，隐约可以看见半个京都的景象，此时虽然已经入了夜，京都依然还有半个城市灯火通明。
　　
　　偌大的京都，聪明人太多，愚蠢的也不少，漫天漫夜，都是纷纷扰扰，每时每刻，都是熙熙攘攘。
　　
　　宋之徽抱着顾妩进了书房，坐在自己惯用的书案前的绣榻上，仍然面对面地把顾妩搂着，空出手抓了一只丝缎软枕，垫在顾妩与书案之间，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俯首就吻在她的唇上，舌尖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唇瓣，慢条斯理的，一遍又一遍……
　　
　　顾妩只觉得被他吻得软绵绵的，忘记了身在何地，只觉得唇上柔柔的，又酥又痒，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尖去勾，却始终够不到他的舌，又急，又恼，又不满足……脑海中，忘记了一切清明，只有这越来越清晰的渴求。
　　
　　他撩得她空虚了一阵，突然咬着她的唇瓣，又吸又吮，舌尖长驱直入她的牙关，寻着她乱窜的舌尖，带点蛊惑似的，慢条斯理地纠缠……
　　
　　顾妩被他吻得气喘吁吁，隐约间似乎听见他隐隐地说了半句：“妩妩，京都是不是太逼仄了……”其实也没有听得清楚。
　　
　　半晌，宋之徽才放开她，看着脸色潮红、昏昏沉沉的顾妩，语笑盈盈：“妩妩，你去磨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幅奏折，才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宋之徽取了奏折，递给顾妩：“你念！”
　　
　　顾妩疑惑地接过，磕磕绊绊地念完——却是宋之徽上奏章，自请回清河休假三月。
　　
　　灯花一朵一朵地跳，映着顾妩仕女绣像一般，宁静秀雅的侧脸。
　　
　　宋之徽突然微笑——是，带着她回清河去，隆冬时节，清河满城十里白梅，是最美丽的季节！

 


宋之徽的表白

　　三十二章——宋之徽的表白——我虽是强取豪夺，却未必就没有真心！
　　
　　已经是近冬时节，这半个月来，一直清朗无雨，一连干燥了好多天，道路有一点僵硬干裂。
　　
　　宋之徽带着顾妩，时不时地走走停停，一路上倒也顺遂，到清河的时候，正好赶得上初开的早梅。
　　
　　天底下的白梅，再没有比清河宋园更好看的了。
　　
　　顾妩一进得清河城，就恍恍惚惚起来，一时都看得要痴了，只见车道两旁，俱是开得早的白色梅花，落梅如雪乱，十里梅香涌动之间，氤氲缭绕如雾。
　　
　　宋之徽看着顾妩，她也不知道累，正趴在马车车厢托腮看得入神，不经意地问她了一句：“清河城好看吗？”
　　
　　顾妩心不在焉，胡乱点头应声：“嗯，群山环绕之中的小城，风景如画！”脑袋一晃一晃的，看起来无比的乖巧可爱。
　　
　　既然觉得风景如画，那么就永远住在这里吧！
　　
　　群山峻岭环绕之中的宋府的祖宅，灰黑色高墙上满是斑驳的枯藤，爬满枯萎的青苔，却是占地极广，建筑古朴而秀雅，是极其典雅的庄园，又因为几乎建在半山，起势高，能够俯视整个清河城的风景，此时俱是白梅怒放，满城像是笼罩在雪雾里。
　　
　　宋之徽携着她的手，进了府，步过苍青色石板台阶的时候，佯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妩妩，你来过清河吗？”
　　
　　顾妩正在四处打量，台阶之下，宋府家仆婢女如云。
　　
　　清河宋氏，不愧是累世的清贵世家，一听见宋之徽问她，立刻睁着圆圆的眼睛愕然，摇摇头：“应该没有吧！”
　　
　　其实，顾妩是来过清河的——只是她忘记了而已。
　　
　　因为清河城四面环山，远山多栽种着松柏，即使是隆冬时节，入目依然还是碧青碧青的，又兼清河的白梅开得美，时常有世家子弟，从江南抑或北方各郡而来，携带着内眷过来游玩。
　　
　　那时候，顾妩就是被她的长嫂——顾长的嫡妻带在身边，游历北方个郡名胜古迹的时候，路过清河的。
　　
　　宋之徽想起自己在这里见她的情形，差不多也是这样初冬的傍晚，天色阴暝昏暗，满城的残梅落在泥地里，像是被一层落雪覆盖。
　　
　　那时，他也正站在这一个台阶上，透过玄关处半开的一幅木窗，看见窗户外面，顾妩穿一件大红色羽纱鹤氅，冗长的鹤氅，被她卷到膝盖，虚虚系在腰上。
　　
　　她跪在梅树下，看得入神，越发显出身形的纤小。
　　
　　她本性里，其实是不爱金玉，爱花木的，对园艺种植，都颇有研究。
　　
　　——距离上一次在博陵顾家的花园，遇见顾妩，已经几近半年过去，宋之徽几乎已经就要淡忘了那一个傍晚的偶遇，忘记了那一个傍晚的流萤点点，像是破碎了的满天星辰，曾有一个少女不发一句地拽着他的衣角，穿过落英缤纷的小径……隐约只记得她极其纤柔，肩膀发间沾满落花……
　　
　　——隔了几近半年，宋之徽在自己的老家清河，再见她，所有的记忆，突然全部复苏，连那个夏天傍晚，虫雀嘈杂、夏蝉空鸣中，她细密的呼吸声，都清晰可以想起，似乎都能够感受她拽住他的衣角的时候，怯怯的神态……
　　
　　顾家的内眷，是借住在宋府的客院的，因而，顾妩意外出没在宋家的书房。
　　
　　清河宋家，藏有连京都，也找不到的珍贵典籍。
　　
　　那个夜晚，宋之徽推开门，外面北风鹤唳，满城封寒，书房之内燃着火炉，温暖如春，“劈剥劈剥”都是火苗跳动的声音，书房中只有顾妩一人。
　　
　　她正坐在炉火边的软椅上，大约被这暖热熏得靠在椅背上睡着，一本旧书覆在她的膝盖上，她微动，整本书就滑倒到地板上……
　　
　　宋之徽静静地走到她的身边，俯首捡起，入手却是一本《六朝花集》，讲得却是六朝名花的种植法！
　　
　　宋之徽站在顾妩的身畔看她，火红的炉光，扑在她粉嘟嘟的脸上，连茸茸的细毛都可以看清——她的头上扎一对双鬟，鬓角簪两朵素淡的玉色小花，双目闭得紧紧的，眼睑微眨，吐纳间，浓密长睫盈动，鼻子尖尖的，俏皮而秀气，红唇微嘟……
　　
　　一扇木窗，被外边呼啸而过的北风，吹得半开，宋之徽突然看见了——窗外，冬夜里漫天的星斗，他俯身，在她的额角偷吻。
　　
　　于是此后，他的心中，就有了最耀眼的一颗星！
　　
　　不，那时，他只是微微动心，他并没有爱上她！
　　
　　宋之徽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转，看着近在眼前的顾妩——她永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若她永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也算是这不幸里的幸运。
　　
　　对他来说，的确如此！
　　
　　宋之徽携着顾妩，带着她进入清河宋氏的正房。
　　
　　正房像是一座宫殿那样大，整幅的墙壁上，挂着不计其数的画像，俱是宋家嫡系历代的先辈，画像的墨色，虽有一点脱落，顾妩依然能从这残留的痕迹中，依稀可以想象他们不凡的风采与英姿。
　　
　　宋之徽指着最近处的一张，对着顾妩示意：“这是我的父亲……”画像上的宋父，名士风流，无比倜傥。
　　
　　在宋父的画像前，宋之徽紧紧握紧了顾妩的手，聚精会神地盯着顾妩看：“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你来清河吗？因为我要你看看，我是怎么样的人——我是真正的清河宋氏的人，身上流着的，是这清河宋家的血液，骄傲的，是这清河宋氏的姓氏！”
　　
　　因而，他从小就勤奋，那一份刻苦，远超于他的年龄。
　　
　　因而，他从小就孤独，那一份寂寞，只因为高处不胜寒。
　　
　　“你明白吗？顾妩？我为什么带着你来这里——只因我心中是有你的，我要你成为清河宋氏的夫人，与我一同抚育清河宋氏的子孙——是，我知道你怨我，我逼着你大哥把你送给我——你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你扪心自问，难道对我，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的真情？”
　　
　　顾妩一时惊呆，只因宋之徽的郑重其事。
　　
　　此时，空旷旷的正房内，除了他们，再空无一人，画像上飞每一双眼睛，似都在隔空而望，印证着宋之徽的挚诚……
　　
　　她的心中，不由地隐隐生出异样的心情，不是感动，不是惊喜，却是莫名其妙的触动，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宋之徽只以为，她被自己的冒进吓到惊愕，环住她紧紧拥着，缓缓叹了一口气：“我不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明白——我虽是强取豪夺，却未必就没有真心！世上诸事，又岂能事事都拘泥俗世风范，而不知道变通……”
　　
　　他若不是强取豪夺，她早已经是他人之妇！
　　
　　顾妩心中迷迷茫茫的不清明，他把话说得这样分明，她是明白的。
　　
　　她从来也是知道他是宠她的，多多少少也是相信过他的认真，此时，不是感动，却觉得惧怕、惶恐和抗拒——这一种惧怕、惶恐和抗拒，却是从心底里生出来，似乎就理所应当地存在心底……
　　她想不起以前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理所当然地就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是加更……
谢谢大家订阅支持，我很感动




不可不遇倾城色

　　三十三章——不可不遇倾城色——蹈火而过，未尝就不是幸福！
　　
　　宋府极大，宋之徽兜兜转转的，走上半圈也要费他好多功夫，透过窗棂的缝隙，他隐约瞥见外边的景象，似是落了雾，白茫茫一片。
　　
　　宋之徽推开顾妩卧房的门。
　　
　　空旷旷的屋内，只有顾妩一个人，窗户边有一盆落地而放的阔叶盆栽，她背对着他而站，正拿着一盏乌黑浓稠的药汁，浇在青碧碧的花叶下。
　　
　　宋之徽心头狂跳，登时冷了脸走向他，步伐急促，匆忙间踢在屋内的一只八宝架上，架子放着的瓷器花瓶，在木架上转了几圈，磕磕碰碰的，俱是落到地面，砸成粉碎。
　　
　　他的神色间，似乎带了千钧的怒气，脸上变幻莫测。
　　
　　顾妩被这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手中还剩下的半盏药汁，也没有看准花盆的位置，全数倾倒在自己的裙角，绣满紫藤花的雪青色裙摆，顿时乌黑一片。
　　
　　她把药碗藏在身后，战战兢兢地对着宋之徽，笑得求饶又讨好：“天天喝药，我实在腻烦死了，宋之徽，我的身子，已经变好了，能不能不要再喝药了！况且，梅大人新配的这药，实在太苦了……您别骂我！我今天才偷偷地倒了第一回呢，以后再不敢了！”她软声细语，“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我是知道好歹的！”
　　
　　她真不知道梅长今大人，跟过来做什么？
　　
　　他不是御医院的主理大人吗，本应该事务繁忙得很的，怎么倒有这样的闲工夫！
　　
　　宋之徽脸上不动声色，耐心地解释一句：“如今天气冷了，妩妩，你不是天天念叨着手脚冰凉吗，这一些药，都是调理你的虚寒之症的，你可不要再倒掉了！以后，你喝药的时候，我让婢女天天守着你，一刻不离，我看你敢淘气！”
　　
　　他看着顾妩脱了湿漉漉、脏兮兮的裙子，换了干净的新衣，一把扯过她站在窗户边，“你给我站着……就这样，一动都不许动！”
　　
　　宋之徽的神色间，还留着薄怒，从窗户边的落地梅瓶上，折过一枝带蕊的梅枝，就在顾妩的小腿上，装腔作势地轻轻抽打，脸上却是语笑盈盈，梅枝上的花蕊，脱落了一地，散在碧青色的绒毯上，密密麻麻的。
　　
　　顾妩不停地跳，不停地逃，扭来扭去的，百般的求饶认错，叠声地发誓诅咒，撒娇撒痴地钻入他的怀中讨好。
　　
　　两人一阵嬉闹，不由地就面红耳热起来。
　　
　　宋之徽抱了顾妩在膝上，止不住又是耳鬓厮磨，相拥着坐在通透的窗户前，从半山往下看，满城虽是笼罩在雾里，只是天际的一缕阴霾，慢慢地略散开来。
　　
　　不知道是不是来了清河小城，可以亲近山水的缘故，宋之徽觉得自己与顾妩之间，似乎隐隐约约的有不同了——是有不同了吧？
　　
　　他从知道她把心禁锢成怎么模样，既然是铜墙铁壁，他又岂非能轻易把心思得逞。
　　
　　宋府四周是参天的古树，直把灰扑扑的高墙，掩映得严严实实，隐约有一枝红梅从园中的墙内，探出一枝俏生生的花枝，花枝上，密密麻麻地布满花苞。
　　
　　沿着隆冬时节依然青翠的松柏浓荫而上，就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雾气重，山间密布着苔藓，一团一团的苔藓，褪了碧色，略有枯萎。
　　
　　山路湿滑，宋之徽紧紧地握着顾妩的手走过，雾气深浓中，他抱着她，虚虚坐在一块略带湿意的雪白大石，一处一处，指点给她看：
　　
　　“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呆着这一棵树下看书，那里，夏日的时候，浓荫密布，凉风习习，很是清凉……”
　　
　　“……这一个亭子，对，就是这个屋顶灰扑扑的八角亭子，我方学画的时候，在亭子里，描摹过这一处的风景……”
　　
　　“……这一棵小树，是我八岁的时候种下的，等我老了的时候，必定已经亭亭如盖了……”
　　…… …… …… ……
　　
　　宋之徽似乎有无数的往事，想要倾述给顾妩听，他的幼年时光，锦衣玉食之外，似乎有点寂寥落寞。
　　
　　越往山上，山路越发难行。
　　
　　顾妩本就娇滴滴的被娇养坏了，走走停停的，再爬上两个转角，就闹着要回府。
　　
　　宋之徽咬牙安抚她：“我们再走几步，妩妩，我背你，好不好？反正你就是惯会磨人的！”
　　
　　他的话音未落，她已经蹦跳着，蹭到他的背，两手环住宋之徽的脖子：“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宋之徽，你真能背我上山？你的体力跟得上吗？”
　　
　　她的脸，伏在他的肩膀，，吹气如兰，那一抹带点蔷薇香气的气息，散漫地拂过宋之徽的鬓发耳间，他的耳尖不由地发红起来。
　　
　　眼前就是火海刀山，他也不在乎了。
　　
　　蹈火而过，未尝就不是幸福！
　　
　　宋之徽没有好气：“回家以后，就让你试一试，我的体力能不能跟上！”其实她一点都不重，轻轻柔柔的，像一片飘飘渺渺的羽毛，“放心，我能背你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他只珍惜寸寸光阴！
　　
　　山间小径曲曲折折，灌木深深，似有半人高，天间突然下起雨来，不时就雨丝缠绵，天气到底是难以预料的坏。
　　
　　宋之徽拽过顾妩，站在灌木丛底，心中一时懊悔，方才出门的时候，只想着与她漫步山间的乐趣，顾不得带上雨具，就走得远了。
　　
　　宋之徽看着顾妩蹲在灌木底下，自己也半蹲弯腰，脱了身上的外袍舒展开，略盖在自己的身上，大部分都遮在顾妩身上，柔声安慰她：“是不是冷，不要怕，宋一极有眼色，只怕已经送了雨具出来！”
　　
　　细雨打在灌木丛间，窸窸窣窣，“沙沙”地响。
　　
　　顾妩的眼前，就是宋之徽的胸膛，他半蹲下来，就伛偻着腰，想必一定又酸又累，头顶上他的外袍，遮得顾妩只能够透过缝隙，看见眼前零星茫茫的白雾。
　　
　　她看见雨滴骨溜溜转动着，从宋之徽的腿间滑落，知道他已经衣衫俱湿——他是用身子替自己挡雨。
　　
　　顾妩想起这么久以来，他对她的好。
　　
　　他以前就是无微不至，周到体贴的，只是在她的心中，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感动。
　　
　　莫名的，她的心头，就突然一抽一抽的潮动，泪珠不由地就滑落眼眶，伸手抱住宋之徽的膝盖，大哭大怮起来。
　　
　　宋之徽本没有看见，被她的痛哭，吓得惊慌失措，在他，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时也想不到顾妩的心思，只是叠声问她：“妩妩，你怎么啦？”
　　
　　“荆棘扎了我的脚……”顾妩慌乱地找了个借口，言他。
　　
　　她看着宋之徽越发俯身下来，一张沾满雨滴湿漉漉的脸，几乎就要贴在自己的脸上，感觉他唇间吐纳而出的气息，也扑在自己的脖颈，又柔又痒，几乎酥麻了半边肩膀。
　　
　　她伸出手，掌心沿着宋之徽的腿部腰间，一寸一寸辗转而上，慢慢地滑到他的胸膛，一下一下地抚摸他。
　　
　　宋之徽被她的举动，招惹得浑身僵硬，静静立在当下，一动都不敢动，只感觉顾妩伸手环住自己的后背拥紧，她的整个身子都挂上来，柔软唇瓣慢慢贴服过来。
　　
　　她主动献吻，直把宋之徽的神明，烧得涣散开来，瞳间似要冒出火来，立时就管不得是不是在下雨，似与她对峙一般，彼此又啃又咬起来。
　　
　　…… …… …… ……
　　
　　外边是天际黯淡阴暝，顾妩的卧房内，还没有点上灯，昏昏暗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窗户前落地大梅瓶里，插着的大把白梅，静静吐露着芬芳。
　　
　　宋之徽转了一个身，顾妩还在睡。
　　
　　他想起半午时分下起了雨，宋一送伞过来，在半山的灌木丛边，正看见自己与顾妩交颈而吻、缠绵无比的情景，想必那时——顾妩与自己的外袍上，俱是污泥，肮脏地不成模样，发间脸上都是泥水，泥泞不堪……
　　
　　他这一生中，还不曾有这样丢脸的时候。
　　
　　两人恍恍惚惚地回了府，彼此分开沐浴换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顾妩已经被宋之徽压倒在床榻上。
　　
　　与第一次，却是隔了颇久。
　　
　　宋之徽本就不是在女色上专注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任着顾妩，整整一年，都不去动她。
　　宋之徽伸手，摸了摸顾妩光滑的脸，脸更近地靠过去，伏在她的美玉无瑕的肩膀轻轻地啃。
　　
　　她因为方才的一阵缠绵，肌肤上还犹然沾着一点汗意。
　　
　　他伸出一只脚，抵开她两只紧贴的笔直美腿中央，另一只腿环在她的腿上，就这样无比亲近地交缠着。
　　
　　多么幸运，能够与她这样抵足而眠；多么幸运，天赐这极致欢愉；多么幸运，她就在他睁眼就能够看见的地方！
　　
　　方才，半个下午，宋之徽都纠葛着顾妩痴缠。
　　
　　他要得狠，掐在顾妩的腰，用力得似乎就要把她折断，把她揉得皱巴巴的，只知道握着拳头，呜咽着媚语如丝，几乎就要把他烧死，只知道红着眼说了一句“妩妩，你想叫，就叫出来”，神魂颠倒到神明失散……她的狠劲都出来了，直在他的背上，抠出一道一道痕迹，此时还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霸王哇，我泪奔，我悲摧……
这几天我勤劳地更新呢，不许打击我的积极性




万籁相思又有谁

　　三十四章——万籁相思又有谁——万籁俱寂，万籁夜；万籁相思，又有谁？
　　
　　宋之徽虽是赋闲在府，这一个多月来，依然时常有卷宗，从京都送来，只怕是急需处置的急件。
　　
　　宋府书房的窗户边，放着一张简单的硬木书案，并两张软椅，书案之上的卷宗典籍，不免也是堆叠如山。
　　
　　此时，到底是已经入了冬的时节，一连着几天，天色都是黯淡，密布浓云，阴暝暝欲雪。
　　
　　宋之徽端坐在书案前，聚精会神，手上的狼毫笔微动不止，他一思虑，就会眉头紧锁，就增加了几分凝重沉静的韵味。
　　
　　宋之徽得空仰起脸，伸手揉了揉额角，探出头，往窗户外面看，目光不过是梭巡着顾妩。
　　
　　她正在距离露台边，不远处前的庭园一角，在一棵两人高的粗壮梅树下，与一位穿着青色旧布棉袄的少年，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
　　
　　这一个青衣少年，个子矮矮的，不过约莫十岁模样，脸蛋圆圆的，胖乎乎，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满脸稚气。
　　
　　宋之徽依稀记得顾妩提过——这似是在宋府，做杂工的一个小花匠。
　　
　　宋之徽已经连着几天，看见顾妩三番五次地与这个少年说话了，他初初以为顾妩只是叮嘱这小花匠折花，也没有放在心上。
　　
　　在京都里，顾妩几乎不出门，既不认识世家千金，也不应酬宫眷命妇，人缘本就称不上好，她心中压根儿也没有与人交往，继而好好相处的心思、念头。
　　
　　宋之徽虽然有点心疼于她的孤单，其实是乐见于这一种情形的。
　　
　　她在京都的时候，虽然极爱发脾气，动不动就嚣张跋扈得很，却大多是只冲着宋之徽来，顾妩从来不是个和善，脾气软和的，因而她就不可能与侍女们亲密无间，却也不至于，就把怒火发在她们身上。
　　
　　宋之徽发现，顾妩是喜欢孩子的，不仅是对年幼的小陛下亲密，时常也会把顾家的两个侄儿女挂在嘴上……
　　
　　她对这一个青衣少年的亲近，虽然不至于让宋之徽为此吃醋——因这青衣少年，也不过还只是一个半大孩子。
　　
　　摄政大臣的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悦，带点疑惑。
　　
　　宋之徽摆摆手，招过远远侍立在侧的宋一，略抬头，目光对着青衣少年轻轻一扫，以示询问。
　　
　　宋一跟着宋之徽久了，就比别人更明白摄政大臣的心思，知道他从来霸道，在顾妩身上，又尤其独占得厉害，也不过以为宋之徽是在吃味。
　　
　　宋一连忙恭谨站到他的身边，揣度着宋之徽的心思：“大人，是不是想问那孩子的事情？那小子，却不是咱们府的下人，是给咱们府里，送梅花的花匠谭木头的儿子！谭木头种花，远近闻名，在清河是独一家的，因他家实在手艺好，比咱们府里半缸水的那几个，强得多了！每个月里，必定会来咱们府里，帮上几天半旬的忙，却是一个顶老实的人。这小子时不时地就跟着他那种花种草的老爹，来咱们府里，不过也只是打打下手——”
　　
　　宋一偷偷打量着宋之徽，看他脸上也没有怒意：“这孩子叫谭小宝，才不过只是个半大孩子——大人，您看着，他其实也不怎么高！”言下之意却是——宋大人，你不要把他放在心上，他压根儿也没有竞争力，“我看小姐闲来，就时常拾掇些花花草草的，只怕突然遇着一个爱说爱笑，没心思的，觉得有点投缘！”
　　
　　宋之徽轻哼一声——顾妩是喜欢拾掇花花草草，喜欢得都把药，倒到花盆里去了，可是，顾妩喜欢花木，曾经沉迷园艺，却也是事实。
　　
　　宋之徽犹还记得自己在书房，再见顾妩的时候，自己替她捡起来的那本书，正是《六朝花集》，讲的正是浅显的花木种植术。
　　
　　只怕是近墨者黑，这一个念头，让宋之徽大觉不喜。
　　
　　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宋一，去，你去说一声，叫那孩子，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宋大管家战战兢兢惶恐起来：“我看小姐与那孩子处得好，刚才两人还正兴高采烈地说着绿萼梅的事情，只怕……”
　　
　　宋大管家还正在期期艾艾。
　　
　　顾妩已经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一把搂住宋之徽的脖子，脸上眉飞色舞：“宋之徽，宋之徽，你看见谭小宝没有？”她开心地指指那个青衣少年，“就是那边，穿青衣衣服的那个，如今才这么早，他们家的绿萼梅，就要开了……”
　　
　　花木，花木，花木……
　　
　　宋之徽看着顾妩语笑盈盈甜蜜的脸，她这样开心愉快不容易，也对，她从来是连稍许亲近的人，也极其少的，又生性敏感，恐怕那个叫“谭小宝”的孩子，大大咧咧到很是合了她的脾性。
　　
　　本来带着她从京都回到清河，也就是为了让她散散心的。
　　
　　宋之徽一起了怜惜的心，莫名地就开不了口，做恶人，只觉得自己这样风声鹤唳，未免太过于草木皆兵。
　　
　　也对，天底下喜欢种花植草的人，数以千计，又哪里是能够介意得完的。
　　
　　宋之徽也不过是顺着她的心意，虚虚应了一声，脸上带笑，佯装好奇，哄她：“是吗？”
　　
　　顾妩一脸跃跃欲试的向往：“……听谭小宝说，他们家的绿萼梅，今天已经开了，我可以去他们家看看吗？”
　　
　　宋之徽登时冷了脸，只是这几天，他与她，好不容易慢慢地蜜里调油起来。
　　
　　看着顾妩似略略打开心房，他舍不得破坏了这一阵的和睦，放下身段，柔声哄她：“绿萼梅，又不是什么名贵的，咱们家的宫粉、洒金梅，那才是稀奇的，眼看着，明后天也就要开的！妩妩，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出门吗？”
　　
　　顾妩怎么会不喜欢出门？
　　
　　却是宋之徽在自欺欺人，她的步伐，曾经跨过博陵的每一个角落，整日里，流连在博陵顾家的庭园，博陵是有好山好水的……
　　
　　只不过京都喧嚣繁华，一推开京都宋府的大门，就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十里长街。
　　
　　宋之徽又霸道，拘束着她，每一天都出不了们。
　　
　　顾妩在京都之内，本就没有亲近之人，没有可去之地，没有可见之人，寸步难行，此时来到了清河，入目皆是苍青色的远山，参天古木，萋萋枯草，却是顾妩无比亲近的山间原野景象。
　　
　　顾妩咬着唇，皱着鼻尖，脑袋晃来晃去，摇头不满，状甚可怜兮兮：“宫粉虽然好看稀奇，不过等我们家那一些异种的梅花开，已经不知道是何年哪月了！宋之徽，我一定会记得去了谭小宝家看完梅花，就回来的，一定不到处晃荡！”
　　
　　她娇嗔着，钻到他的怀中求他，抓住他的衣角一直一直摇，把脑袋点得像鸡啄米一般，却是无比娇憨的小儿女情态。
　　
　　“宋之徽你不要担心，谭小宝他爹，听说在府里，帮了十几年的忙，一辈子也都住在清河城，必定不会是坏人，你放心！”
　　
　　宋之徽从来对她的撒娇撒痴没辙，本性里，也就是想事事都让她得遂心意、舒心快活的，被她缠着只有答应的份。
　　
　　“好好好……等我看完案几上的这几份卷宗，就亲自陪着你去，好不好？”宋之徽抬头，指指昏昏沉沉的天，“只怕明天就要下雪，这几份卷宗，只怕欧阳大人等着要！要赶着下午送出清河，怕到时候雪路难行，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顾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久了，耍小性子惯了，依着她的本性，立马就要板起脸恼怒，只是她这一阵子，没有发过脾气了，脸方一端起来，觉得有一点变扭，不由地讪讪的，自觉啼笑皆非，俏生生地转身：“不管——我这就去了，我会记得早点回来的！”
　　
　　宋之徽叹了一口气，他本就从来拿她没有办法，只不过殷勤吩咐了宋一：“派两个机灵的，跟着她去……”叠声嘱咐顾妩，“你先去瞧着，只不许乱跑，等一会儿，我这里完了，亲自去接你回来！”
　　
　　到底是在清河城内，本就是宋氏的辖区，本就像在他的掌心一样，宋之徽略略放心，也不担心会翻起风浪来。
　　
　　清河城不算大，顾妩坐在马车里，姿态安静娴雅，任由宋府的侍卫牵着马，马车慢吞吞地行，她偷偷地趴在车厢边，与谭小宝说话。
　　
　　这个半大孩子，说话间明明一团稚气，却装模作样，硬要扮成大人。
　　
　　清河街市，虽是比不上京都的繁华辉煌，却又是一派富庶的别样景象，显见的清河百姓的生活，很是安居乐业。
　　
　　马车过处的街道两旁，每家每户门口，都栽种着几株梅花，用篱笆围起，梅花枝头，已经时有花枝含苞欲放。
　　
　　顾妩听着谭小宝絮絮地唠叨，宋府的仆人婢女，唯恐避顾妩不及，只他就不怕生，胆子又大，一来二去，在园子里与顾妩搭了两句话，再说些种花植树的琐事，不由地就热络起来。
　　
　　一路上，他的话多得很，先说了半个城的地，都是宋家的，夸张地咂舌宋家的富庶，再历历数了自己的祖辈，告诉她自己如今已经开始读书，沾沾自喜地告诉她“谭”字笔画复杂，该如何如何写，唠叨起来，简直一刻都没有完。
　　
　　顾妩扑哧一声发笑，不禁莞尔。
　　
　　谭小宝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我可没有骗你，如今，我们家住了一位老师，他租赁了我们的厢房，还设了个馆，如今我就跟着他学！”
　　
　　谭小宝他爹谭木头，因为这一阵子在宋府帮忙，多多少少见过顾妩两面，一看见她的马车进了院子，就战战兢兢惶恐起来，亦步亦趋，只是佝偻着腰恭恭敬敬，到底是大人，拘泥礼节，比不得小孩子天真烂漫。
　　
　　宋府的两个侍卫，凶神恶煞一般，站在院子正门口守着那里，谭木头夫妇就一动都不敢动。
　　
　　这一对夫妇陪着笑，领着顾妩去了屋后的梅花园圃观赏，就偷偷拽着谭小宝的耳朵退进屋子。
　　
　　顾妩看见谭小宝哭丧着脸，知道他就要被他老爹，拽住耳朵骂，她恶作剧地冲他笑笑，却是落井下石。
　　
　　看，她仗着宋之徽的势，把旁人吓成什么模样！ 
　　
　　谭家屋后，用篱笆圈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地，做了苗圃，盖了一个小屋子做暖房，园中有一口小小圆井，只怕是汲水灌溉用的，井台上盖着一块大石，形状圆圆的，平平整整。
　　
　　园中唯有的两株绿萼梅，已经半开，花色雪白，中间隐隐有绿晕，绿萼梅的稀奇，就在于花色白中有绿，虽然比不上宋府的两品宫粉和洒金雪梅，却也是一种珍奇不常见的梅花。
　　
　　苗圃里，空无一人，顾妩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井盖上，听着风吹拂过花枝的声音。
　　
　　顾妩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午的时候，她听着被谭小宝脸带着炫耀地一说，心中就蠢蠢欲动起来，她是没有见过绿萼梅花的，然而那一树绿萼梅花，似乎就像是盛开在她自己心里一样，迫不及待地就期待起来。
　　
　　其实，待到真正见到，又算不上什么了，心中隐隐有只见梅花，不见人的凄清。
　　
　　从来莫名执念，最可笑。
　　
　　从屋内传来谭小宝大着嗓门的喊声：“顾小姐，顾小姐，我爹我娘说了，请您进来喝杯粗差！”稚气的语调里，犹自还带着一脸不情愿的执拗，“茶就茶，粗什么粗呀？”
　　
　　顾妩叹了一口气，难得的好脾气地应了一声：“谢谢大叔大娘，我就来！”
　　
　　她转身站在篱笆前，这几日雾气湿重，木门沾了水气，却是发胀变紧，顾妩用力地伸手一推，却是稍显鲁莽，正好撞在来人的身上。
　　
　　来人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极其惊愕地“啊”了一声，收不住脚，颠颠撞撞地退了两步，手上的半叠书都滑落到地上。
　　
　　顾妩匆忙道歉，抬起头看他，站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身上穿一件旧旧的布袄，身形虽是高挑，却是异常的清减，苍白的脸上瘦削进去，显出一双清明墨黑的双目。
　　
　　他也是愣住，只知道盯着顾妩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神却是异样的茫然、惊喜，又无措……
　　顾妩没有看见他异样的神色，只是心中，莫名就觉得惆怅。
　　
　　这样的情绪，大约也不算不了什么，她记得听御医院的梅长今在宋之徽面前说过——却是自己体弱，才会这样情绪波动得厉害，时不时地患得患失。
　　
　　眼前的这个书生，手上抱着的东西太多，顾妩蹲下身，替他把残落的几本书籍捡起，其中一本古籍，入目眼熟，却是《六朝花集》。
　　
　　她不禁冲他宛然一笑：“这本书，我也看过呢！”
　　
　　是，这本书，她自然也曾看过。
　　
　　——他还没有来得及应声。
　　
　　谭小宝却颠颠撞撞地跑出来。
　　
　　他的性子乐观热络，与她这几日相处起来，一时也就忘记身份地位的僭越，兴冲冲地拽在她的手上：“快来，快来……顾五小姐！”又对着那年轻书生喊了一句，语气极其热络，“老师，您回家来了！”沾沾自喜地向着顾妩介绍，“看，这就是我的老师——贾砚老师懂得可多了！我们老师……”
　　
　　顾妩被他一招惹，就略微忘记了愁思，嫌弃地扔开他的手：“放开，放开，脏兮兮得很……”
　　
　　她不曾看见身后那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是顾……顾五小姐吗？
　　
　　贾砚似是立在那里，欲言又止，一时怔愣，站在风里，脑海中似是思虑重重，一阵接着一阵咳嗽。
　　
　　※※※※※※※※※※※※※※※※※※※※※※
　　
　　宋之徽看着宋一收拾了卷宗，一一封好，装在严严实实的箱内，送上前往京都的马车。
　　
　　马车快马加鞭，飞驰而去。
　　
　　宋之徽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际云间，半是昏暝，越发阴沉沉起来，对着宋一吩咐一声：“怎么还没有回府——你去准备马车——那个孩子家，住得离这里远不远……”
　　
　　他的马车，才驶出宋府，已经下起雪来，北风呼啸而过，雪下得急，翻江倒海一般，雪片如柳絮一样而落。
　　
　　不多时，道路两旁已经覆起了厚厚的一层。
　　
　　风雪袭人，马车难行。
　　
　　待到宋之徽的马车，慢吞吞地走了过半的路程，才在半途中的车道旁，看见顾妩的马车停在那里。
　　
　　此时，原野上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马车的车顶和车前，俱是落满了雪。
　　
　　一路上雪下得大，马车走得极其慢，宋之徽心里又想着顾妩，每时每刻，无不担惊受怕。
　　
　　宋之徽看着从马车内探出半个头的顾妩，气得脸色发白，伸手就把她推回马车车厢内：“天气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一脸阴森，气势汹汹地冲着侍卫骂，“都是废物，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了，明知道天气不好，就不知道早点驾着马车回府！”
　　
　　顾妩看着被宋之徽骂得垂头丧气的两名侍卫，怯怯地露出半边脸：“不怨他们，我们早早地出了离开了小宝家，谁知才走了这么几步，马车就坏了，因此，就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她瞄了瞄四周，原野之上的车道，已经俱是被大雪覆盖，冰天雪地的，看不分明，心中担忧：“宋之徽，宋之徽，我们怎么回府呀？”
　　
　　宋之徽没有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又下得大，赶紧扔了马车走人，省得冻死你这个闯祸精！这里离着咱们家又太远，还是去那个小孩家里，凑合着过一晚，说起来都怨那个死小孩怂恿你！”伸手束了束顾妩身上的正红色羽纱风兜，替她拢紧衣领和袖口，摸摸她的脸问她，“风兜都有点湿了，你冷不冷？”
　　
　　两主三仆，却是退回到谭家小院，直把谭家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的。
　　
　　不须提谭木头夫妇如何惶惶恐恐，战战兢兢殷勤招待，把三名侍卫安置在厢房，又空出正房给顾妩和宋之徽两人，又曲意把整个房间，反反复复擦拭着整理了一番，换上崭新的被褥。
　　
　　卧房里的炭炉，烧得旺旺的，火苗窜动着，把顾妩的脸映得通红，宋之徽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捡起一件厚厚的布面棉袄，放在火炉上烘：“等着袄子暖和了，再上身，省得一会儿冻得肚子痛！”
　　
　　她的正红色羽纱风兜，早已经被雪水沾湿，此时换了乡下妇人的家常棉袄，袄面是棉布，翠绿翠绿的布面上，绣着红艳艳的几枝梅花，又有两只喜鹊停在枝头，却是乡野妇人惯常的修饰。
　　
　　她从来是习惯了纤巧秀丽的衣饰，此时自觉分外滑稽，羞答答地躲在墙角不出来，叠声求着宋之徽不许嘲笑。
　　
　　只是宋之徽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妩就着昏黄的灯光，只见宋之徽换了谭大叔的薄棉袄，他长得高，越发衬得棉袄短，露出好大一截胳膊。
　　
　　顾妩与宋之徽两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着互相嘲弄。
　　
　　屋内虽然只放了几架陈旧的家具，虽然是整洁到不染尘埃，却与宋府富丽堂皇的古朴，大相径庭，外边落雪窸窸窣窣，梅树稀稀疏疏绕篱竹，是与高门大第、美婢如云，截然不同的乡居乐趣。
　　
　　乡间的小院万籁俱寂，宋之徽牵着顾妩的手，站在屋檐底下看雪，雪光辉映得屋前屋后一片亮堂，清晰可见外面的雪片，如棉絮一样翻滚而下，一层一层地覆盖在井盖上，梅花树下……屋檐院角，俱是堆积了厚厚的雪。
　　
　　宋之徽嗅着梅香涌动，笑问顾妩：“下午看到绿萼梅了，什么东西，稀罕成这样？”
　　
　　他们两人正站在近着厢房的长廊尽头，突然听见一个男子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
　　
　　顾妩瞄了一眼警觉的宋之徽，扯扯他的衣角：“下午都听小宝说了，那是他的老师，租住了谭家的一个厢房，设了馆，收了这周围三五个学生教着，闲时代人写写书信和春联！听说这几天天气冷，才得了寒症，如今都在咳嗽！”
　　
　　宋之徽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到是成了个包打听，什么事情都知道！”
　　
　　顾妩稍稍有点扭捏：“你是不知道小宝絮絮叨叨的，话比宋一还要多，我就是不想知道也难？”
　　
　　宋之徽的管家宋一，是最会唠叨顾妩的，多半却是职责使然，而她又极其反抗不听话。
　　
　　宋之徽伸手，替她拢紧衣领，眼神柔和：“难得，你倒是不讨厌这孩子！”
　　
　　其实她是极其喜欢孩子的，不仅是多嘴多舌的谭小宝，还是一团稚气的小陛下。
　　
　　两人并排相拥看雪，碎碎低语着回房，除了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只听着厢房内的咳嗽声越发厉害起来。
　　
　　万籁俱寂，万籁夜；万籁相思，又有谁？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的工作。
^_^不许霸王！
^_^今天还有一更！




踏雪寻梅寻着谁

　　三十五章——踏雪寻梅寻着谁——只因，你已经是我最美的风景！
　　
　　乡间的雪夜静得很，除了风声，除了雪声，再无其他……
　　
　　这一天，宋之徽实在忙碌，费了半天的神，累得够呛，又为着顾妩忧心忡忡，来回奔波，此时屋内温暖如春，他被暖风一熏，不由地放松下来，伸手揉了揉顾妩的脑袋，把她的发，都揉得乱糟糟的：“睡吧……”又在她的耳畔，无甚大事，也在她的耳畔碎语了小半宿，方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顾妩有点认床，这一年来她越发地被娇生惯养坏了，不比宋之徽虽是挑剔，却也能随遇而安。
　　
　　她一时离了自己熟悉惯用缎被丝枕，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被这雪夜的冷清生出无趣和空虚，宋之徽连在睡梦里都不动声色，呼吸声淡淡的从容。
　　
　　顾妩伸出指尖在宋之徽的胸膛，点来点去，拈着宋之徽的一缕发，在他的脖颈处绕来绕去，百般无赖地聊以打发时光。
　　
　　万籁俱寂的雪夜，外边虽是寒彻入骨，雪雾湿重，房间里满满都是暖意，被褥似被熏过，残留一点甜丝丝的暗香。
　　
　　顾妩睁着眼睛，仰着脸，就着炉火的微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床顶的帐子上挂着一对璎珞，飘来荡去。
　　
　　她醒着久了，落雪声声入耳，越发难以入眠，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可以听见夜半哪一个寺院传来的钟声。
　　
　　顾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满心的惆怅，从何而来。
　　
　　她静静地挣脱了宋之徽的怀抱，揭起一只被角，翻身起床，披上在炉火上烘得发烫的厚重布棉袄，趿着鞋履，颠颠撞撞地走到窗户边。
　　
　　谭家的木窗有点旧了，触手就是斑斑驳驳的痕迹，顾妩半推开窗户，趴在窗棂间，感觉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不禁抖索了一下。
　　
　　天寒地冻的，辉映的雪光那么美丽，泛着银色的光晕，屋檐上，矮墙上，都是未融的冰凌，风里梅花沉郁洁净的香气，却慢慢凝重起来，一缕一缕地浸润进顾妩的鼻间。
　　
　　顾妩用目光慢慢地巡逻而过，隐约瞥见谭家简陋的庭院一隅——厢房长廊的尽头，似有人影一动，她以为是幻觉，本就被这雪光激得看不分明，不停地揉动着眼睛，只怕是枯萎的芭蕉叶迎风而动。
　　
　　顾妩关上窗棂，发出“嘎吱”地一声响动。
　　
　　她没有看见庭院一角，长廊尽头的芭蕉树旁，站着一个男子，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松垮垮的朴素青衣棉袍，垂手而立，在这雪夜里，看不清青衣的颜色，他的站立之处，雪积得深，几乎要没住他的膝盖，伸出手覆住脸，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顾妩蹑手蹑脚地到了床边，手脚俱用地爬进被窝，就投进宋之徽温暖的怀中。
　　
　　她实在被冻得浑身冰凉，宋之徽被这冷意一激，激灵灵地颤动了一下，只知道抓着她环住，紧紧地把她拥进自己的怀抱中，迷迷糊糊地叮嘱了一句：“妩妩，你别淘气，外边冷，仔细冻到！”
　　
　　天色慢慢的明亮起来，待到清晨的时候，已经雪止，宋之徽醒得早，顾妩还在酣睡中，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她拢紧被窝，省得她着凉。
　　
　　他站在木质长廊上，优哉悠哉地看着远山，崇山峻岭，俱是笼罩在茫茫的白雪之中，庭院一角有两棵芭蕉树，落雪把残落的芭蕉枯叶，压得就要折断。
　　
　　屋前有几支红梅，被这突然而来的第一场冬雪，催得一夜之间怒放。
　　
　　宋之徽出生就是贵胄子弟，并没有机会接触这民间朴素而家常的生活，只是看着谭家院落屋内外陈设，虽然朴素家常，却落落大方，显见谭家的家境，算得上殷实富庶。
　　
　　宋之徽顺着正房门外的长廊，慢悠悠从容地走，觉得白日里见到，又与夜间的景象不同，一间厢房却是半开。
　　
　　宋之徽虚虚一扫，可以看见房内，放着两张八仙大桌，散落着几张旧木椅，桌上堆垒着两叠书，放些算盘、纸笔砚台之物，只怕是顾妩口中，谭小宝读书的学馆，果然简陋得厉害。
　　
　　他也没有深以为意，放在心上，本就是闲逛着，打发无聊的清晨光阴，突然听见顾妩一声尖利的惊叫，直把宋之徽的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屋内跑。
　　
　　他的步履太匆忙，鞋履勾在门口的门槛上，几近要跌交，叠声地问：“妩妩，你怎么了？”
　　
　　顾妩把整张脸埋在被子中，一动都不动，“呜呜呜”地凝噎：“我变得难看死了，宋之徽，你快点走开！”
　　
　　她时常矫情，不免有大惊小怪的时候，宋之徽一把揭起被子一角，借着屋外的雪光，看见顾妩的脖间脸庞，都布满了细密的小小红点，一颗一颗，不过米粒一般的小，点点殷红……
　　
　　她果真还是娇生惯养的，肌肤吹弹可破的柔弱，只怕是被这陌生的棉被子，捂出半身的小疙瘩来。
　　
　　宋之徽失语地看着顾妩，她正苦着脸，嘴嘟得能挂上一只茶壶，柔声安慰：“不算什么大事，待到回到府里，我让梅御医给你配点药汁擦擦，再喝上一剂药，说不准明天就好了！”揉揉她的脑袋，掐在顾妩的鼻尖，“放心，我不会嫌弃你是个丑八怪的！”
　　
　　“天天喝那么苦的药，我总有一天，要喝药喝到死！”顾妩却是自怨自艾地发着牢骚，不曾见到宋之徽立时变了脸色，她慢条斯理地穿衣，“您总把我当成小孩子！”
　　
　　宋之徽的脸色，慢慢地缓和过来，伸手就递过烘暖的布棉袄给她：“哦……把你当小孩子？我可不敢把谁家的小孩子，我恨不得天天……”意有所指，语气却是无比暧昧，直把顾妩闹到脸色羞红。
　　
　　顾妩与宋之徽两人都穿了雪靴，手牵手地走路，像是一对乡间新婚的小夫妻，踏在雪上窸窣有声，踢得雪屑乱飞。
　　
　　顾妩穿着翠绿色的红花大棉袄，因为觉得不好看，不好意思见人，扭扭捏捏的，像是新婚的村妇，宋之徽身上的青布棉袄太小，姿态却是落落大方，任人打量。
　　
　　他们携手出了门，走过之处，留下两排深深浅浅、一高一低的脚印。
　　
　　谭木头夫妻操持好了早膳，也不敢去叫住宋之徽两人，站在灶间的门口，听着厢房的门“咯吱”一声半开，慢慢地出来一个青衣布袄的身影，连忙殷勤叫住：“先生，贾先生，用过早膳没有？”
　　
　　被称为“先生”的这位书生，笑着点了点头：“谭伯，我用过早膳了，这就出门去替村口的大婶写一封信！”
　　
　　谭木头点了点头：“雪路滑，先生您小心慢走！昨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位贵客，我一时都顾不上先生您，如今下了雪，天寒地冻的，湿气重！先生，晚上的时候，别舍不得用炭烧火！我这里还堆了整整一个房间的柴火呢！”
　　
　　谭木头看着推门而出的青衣的身影，偷偷地叹了一口气，与在灶间忙碌的妻子闲话：“贾先生这么和气的人，又读过书，有才华，我们家里种了好几年都不开花的绿萼梅，偏偏经过他一拾掇，今年果然就早早地开了！真可惜了贾先生，偏生独自一人，孤独飘零！”
　　
　　清河城内，多是种植白梅，这里乡间的村口，却是数树红梅欲燃，映在漫天雪地里，越发地红艳艳，因此时还早，隆冬雪天的清晨，越发行人少至。
　　
　　红梅花树下，宋之徽虽是衣饰朴素，却也难掩清隽容颜。
　　
　　他用力地拽了拽顾妩的手，伸手就揽在她的腰间：“我们这样，算不算踏雪寻梅？等到我们老了的时候，也要这样牵着手，就已经足够！”
　　
　　他已经看过了最美的风景，于是不会再心存贪婪！
　　
　　梅树被风吹得一动，堆积在花枝上的雪片，就窸窸窣窣地往下落。
　　
　　顾妩的鼻尖，冻得红通通的，领子被她高高地束起，几乎遮住半个脸，隐约可以瞥见额头的小小红疙瘩，她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大眼睛，耳畔都是落雪声，就没有听清宋之徽的话，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宋之徽也没有再重复一次，只把她的手拽得越发的紧。
　　
　　——只因，你已经是我最美的风景！
　　
　　此时，红梅花树下，除却他们两人，再无一人！
　　
　　宋之徽这样清冷的人，总是凛然不可直视的时候多，此时却是一派和风霁月的温煦情致。
　　
　　他慢慢地盯着顾妩的眼睛看，神色柔和，温温柔柔地嘱咐：“别抓脸，回府以后，涂了药汁，就不痒了！你再抓，小心抓破了脸，以后变成麻子！”
　　
　　宋之徽捉住顾妩的手，她正时不时地伸手去摩搓脸上，他一时生出玩闹的心，就把她压在红梅花树粗壮的枝干上吻她。
　　
　　花树一有动静，残雪就纷纷而落，雪屑飞溅到宋之徽的衣角。
　　
　　他们身后两排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通到不远处的分岔口，路口处的屋角下，正站着一位青衣的身影，即使穿了薄袄，身形依然瘦削，目光呆滞怔愣，他的身子颤动且抖索，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立刻就袅绕成白雾。
　　
　　咫尺，咫尺，再相逢时，雪满千山！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周日两天不更新了，周一再见吧！

亲爱的童鞋们，我这一周这么勤劳，于是就被霸王得特别厉害了，严重让我觉得悲摧了！

^_^霸王要不得呀！！！！！！

携手赏花，并肩看雪 ...
　　三十六章——携手赏花，并肩看雪——宋之徽的妻子——博陵顾姒！
　　
　　千山鸟飞绝，入目即是白雪茫茫，墨云掩在苍穹之上。
　　
　　宋之徽只觉得这天大地大，江山万里锦绣无边，而自己所能够看见的，唯有这红梅花树下的一隅。
　　
　　时光好像凝固了一般。
　　
　　“宋之徽，我的鞋履湿了！”顾妩一边软声抱怨，一边颠颠撞撞地扑进宋之徽怀中，虚虚就搂在他的腰上，脑袋在他的胸口处，不停地拱了又拱。
　　
　　宋之徽伸手扶住她，脸上微微一笑，不知道是笑她的小女儿娇嗔姿态，或者是只是心中喜悦。
　　
　　在他心中，她与他之间，似乎就本应该就如此亲密一般。
　　
　　本就应该要这样，似乎深爱了千秋万载，初相识之时的种种不愉快，这一年来大大小小的龌龊争端，似乎就不应该存在过。
　　
　　宋之徽还在沉思，突然觉得双脚脚尖一痛，却是顾妩的两只脚，都踩在他的鞋面上。
　　
　　她的左脚，踩在他的左脚，她的右脚，踩在他的右脚，两手往后虚虚环在宋之徽的腰上，顾妩笑嘻嘻回头看他：“踩得你痛不痛？“
　　
　　她似乎越来越会撒娇了，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耳畔处都是粉粉的，宋之徽的心中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她抱着胸前，整个地环住她：“就你淘气……”明明是抱怨的语气，分明是训斥，也被他说得软绵绵得没有一点底气，“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宋之徽任顾妩两脚不着地，站在他自己的脚尖，耐着心在雪地里慢慢地行，其实她的身子极其轻盈，他并不觉得是多大的负荷……他怕她站得不稳，箍在她胸前的手，收得越发得紧。
　　
　　这半程路，走得越发小心翼翼，直留下一行歪歪斜斜、深深浅浅的脚印。
　　
　　宋之徽的眉头紧锁，却是无比的专注。
　　
　　似乎这样托着顾妩，在雪地里，孩子气地，慢吞吞地走，就是他人生之中，最大的事情，庙堂之高，都离他太远。
　　
　　这一瞬，他不是手握权柄的摄政大臣宋之徽，只是这清河乡间，满心喜悦的普通男子，尽心尽意去取悦他的心上人。
　　
　　谭家的阁楼，只不过高过半人。
　　
　　宋之徽打开唯一的一扇窗户，入目就是屋前被白雪覆盖的小院，红梅的花枝，就抵在窗户边，木质的阁楼上放了一只暖炉，正时不时地冒着松木柴火的香气，炉火上的美酒被煮得将沸，咕咚咕咚不停地响。
　　
　　厢房里传来稚趣的童声，必定是谭小宝这一群孩子，正跟着先生念着一阕唐诗，声声入耳清脆，时不时地还能够听见一声连着一声的咳嗽声，却只怕来自谭小宝那一位得了寒症的先生。
　　
　　顾妩一直盯着宋之徽看，顾妩，辗转着回到宋府，竟是在清河乡间简陋的民居，整整踯躅了一天一夜。
　　
　　舟车劳顿了一下午，顾妩本就娇生惯养，此番累得很，本在马车上就软绵绵地半醒半睡，被宋之徽抱着回到宋府，连眼睛都睁不开，朦朦胧胧间，被宋之徽哄着喝了几勺粥，就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房间里，燃着熊熊的火炉，温暖如春。
　　
　　宋之徽只觉得，睡在自己怀中的顾妩的身子，慢慢地暖和起来，松松软软暖暖的，像是糯米丸子一般。
　　
　　宋之徽听着屋顶檐角传来的水滴叮咚声，大约积雪正在消融。
　　
　　他静静地听了小半宿，慢慢地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红纸和一支蘸了墨水的狼毫小笔。
　　
　　他慢慢地把这一封红纸摊开，入目却是一张婚书，男方一栏早已经填好，“宋之徽”三字端端正正，大约有些时日了，连墨迹都稍微有点消淡。
　　
　　宋之徽小心翼翼地把顾妩的右手，从松软的缎被中挪出，她睡得深沉，任宋之徽的右手把她的掌心整个地包含著，任他把狼毫小笔紧紧握在她的手心。
　　
　　宋之徽就着炉火的光亮，按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顾姒”。
　　
　　这个睡梦中的女人，是他想要的娘子！
　　
　　她是博陵宋府的千金，她的名字叫顾姒，是，这个世上，原本早就没有了顾妩。 
 　三十七章——再没有比这更缠绵的一吻——你只消记得，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只爱你！
　　
　　宋氏清贵，父族五代单传，宋之徽的母亲是宗室之女，他既没有兄弟姐妹，大约只有死去的先帝与还在人世的长公主，勉勉强强算是他的中表之亲，长公主每每殷勤地赶着他叫“徽弟”，又什么时候见过他应声一句。
　　
　　宋父宋母死得早，那时他年纪小，他连父母的养育之恩，都不曾来得及回报。
　　
　　他这一生，又曾对谁好过？
　　
　　他喜欢的，从来也就只有这一个躺在他怀中的女人而已，他甚至不惜让她活在一个虚幻的假象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束缚在自己的身畔。
　　
　　她睡着的模样分外娇柔，少了平日里剑拔弩张的恶劣，宋之徽就着炉火的微光，指尖一点一点地在她的眉间摩挲。
　　
　　“妩妩，妩妩，妩妩……”
　　
　　宋之徽不知道这一年来，自己是怎么能够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旖旎柔情，在他的心里，是极其厌恶“顾妩”这一个词的，更遑论要对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叫着这一个讨厌的名字！
　　
　　宋之徽拥紧怀抱中的女人，四肢就纠缠上她温软的身体，在她的脖颈处，轻轻地啃，唇瓣慢慢地轻咬她的耳垂，微不可闻地唤了两声：“顾姒，顾姒……”他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在睡梦中，被他招惹着，只觉得耳畔痒痒的，迷迷糊糊中，气呼呼地伸手推开他：“宋之徽，别闹，别闹，别闹……”娇气地嘟嘟囔囔。
　　
　　宋之徽就再也睡不着了，过去种种，不多时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以前，她远没有现在这样温顺，几乎从来不会黏他，不高兴了就躲在衣柜里，缩成一团。
　　
　　他知道她多么心不甘情不愿，管她是对是错，管她跋扈还是嚣张，管她撒脾气使性子，一味地只是娇纵宠爱着，平日里，连手指头都舍不得弹她一下。
　　
　　他翻来覆去地在她唇角、耳畔轻吻，两手隔着衣衫，在她的身上四处肆虐，直把睡梦中的她、也揉得气喘吁吁的，只是她累得很，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不过是任由他胡作非为，她蜷缩成一团，身子越发娇娇柔柔起来，像一只糯米团子，任他揉捏。
　　
　　屋檐角的淅淅沥沥声，入耳越发响亮起来，却是已经下起雨来。
　　
　　宋之徽眯着眼睛养神，半醒半新间，只听见炉火的“劈剥”声，不多时也按捺不住，不知不觉半宿过去了，他从来醒得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天际隐隐有光，却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屋外似是已经大雨磅礴，宋之徽突然听见走廊上，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纷纷攘攘的脚步声，他还来不及表示不悦，却听见小心翼 
翼、忐忐忑忑的磕门声。
　　
　　宋之徽看一眼嘤咛一声醒转的佳人，唇间带笑：“顾……妩妩，你醒啦？别理他们，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说话间，虚虚披了一件外袍，走了几步去开门，犹自还带着一点恼火。
　　
　　宋府上下已经灯火通明，跟随了他多年的管家宋一，正站在门边，恭恭敬敬地低声禀告了一句：“欧阳大人，从京都派来的人，连夜来报，请大人您立即回京……”
　　
　　虽然常有卷宗从京都送来，只是这样连夜送达，只怕京都中情况有变。
　　
　　宋之徽接过宋一手中的信件，就着走廊里长明的灯盏，一目十行地迅疾阅毕，把信件扔回宋一手中，语气却是从容到冰冷：“你这就去稍作准备，我们马上回京……”
　　
　　他一从走廊回房，就带进一阵冷风。
　　
　　顾妩被这扑面而来的凉意，冻得完全清醒，靠着软枕而坐，墨玉般的双眸，只盯着宋之徽，眉角微微蹙起：“京都出事了，您要回京吗，现在吗？那么我呢？”
　　
　　“对，我现在就回京，你先在清河再呆一阵子，过几天我来接你！”宋之徽替她拢紧被子盖好，“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
　　
　　他始终放心不下她，只是此番匆匆回京，必定日夜兼程，又舍不得她受着舟车劳顿的辛苦，她本就虚弱，他可不敢拿她的身体放肆：“我把宋一留在这里，照顾你！妩妩，你要好好听话，不许耍孩子脾气……”
　　
　　走廊上，宋一已经叠声催促，宋之徽只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已经太习惯了与她厮守，为这偶然的分离，立时就觉得惶恐。
　　
　　雨滴落在屋檐上，像是翻滚的砂石一般，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顾妩呆呆坐在床上，被衾里，似乎还残留着宋之徽的体温，鼻尖隐隐绰绰缠绕着宋之徽身上、独有的药草微涩的气息。
　　
　　方才，她急匆匆地醒过来，听着宋府内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听着宋之徽事无巨细的嘱咐，急匆匆间，他已经出了门，她犹自还回不过神来。
　　
　　雨下得实在大，仿佛倾盆一样，流下屋檐的时候，“叮咚叮咚”地响，天色却慢慢地明亮通透起来。
　　
　　宋之徽早已经出了宋府，过了这么久，此时，他的马车一定行驶过半个清河小城了吧！
　　
　　她静静地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站在窗户边，雨帘笼在天际，路两旁犹然还留着没有消融的残雪。
　　
　　顾妩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的轰隆声，似是宋府的大门被踢开，她被这巨响，吓了一跳，惊愕地转身，突然看见宋之徽去而复返。
　　
　　宋之徽站在门边，浑身湿漉漉的，鞋履俱湿，脚踩在绵密厚实的地毯上，留下两行泥泞不堪的印迹，脸上微微一笑。
他笑得浅，星目之上，剑眉飞入鬓间，雨滴犹顺着发丝滑落。
　　
　　顾妩为他这一笑，而觉得心神荡漾，只愣愣地问了一句：“宋之徽，你……”
　　
　　“对，我忘记了亲你！”宋之徽的衣衫俱湿，伸手环在顾妩的腰上，俯身就吻在她的唇上，轻轻的，旋即放开，“这一回，我真的走了！不要担心！你只消记得，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只爱你！”
　　
　　再没有比这更缠绵的一吻！ 

美人如花隔云端 ...
　　三十八章——美人如花隔云端——大约是心痛吧，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只是更多的，却是庆幸，原来她还活在！
　　
　　积雪不过才消融了几日，融雪肆意流溢，清河乡间漫地是泥泞不堪，谭小宝靠在自家正房前的木头栏杆上，虽然一连几日都是晴天，栏杆经了雪水，依然还是觉得胳膊湿漉漉的冰凉。
　　
　　清河城乡间民风淳朴，不止乡宦子弟、名门世家，喜好读书，因为生活略比别的乡镇富足，人人都自诩耕读传家，农忙季节之外，即使普通村民，攻读都极其勤奋。
　　
　　谭小宝原本日日都要走上半个乡间，去附一位乡宦家的学馆，如今因为新来的这一位叫贾砚的先生，租住了自己家的房子，又设了一个小小的学馆，就在自己家里读书。
　　
　　谭小宝越发觉得读书识字，有滋有味起来，他的手上握着一本启蒙用的《千字文》，朗朗上口，读得不亦说乎，犹自还带着一点清河的乡音，清河的语调惯有一点婉转的软，《千字文》被他读得分外稚趣。
　　
　　谭小宝听见厢房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一声，急忙把手上皱巴巴的旧书，放在木凳上，一溜烟窜到厢房门口，像一只小耗子一样，巴在木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淘气讨好：“贾先生，您要出门吗？”
　　
　　这半年来，谭小宝跟着贾砚读书，又日日与他相伴，这一位先生脾气极其温厚，待人和气，谭小宝自觉心中敬佩有余，越发与他情谊深厚起来。
　　
　　被称为先生的贾砚，脸上微微一笑，神色如常亲切，他却是带笑和气的时候更多，几乎是从来没有动气的时候的，身上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大约洗得勤的缘故，布料看上去分外绵软，顺服地贴在身上，却是显得他身形削瘦，服色被洗得半褪了，因而就显出旧旧的沉稳厚重的青来。
　　
　　“对，如今天气越发寒冷起来，把我冻得像一只寒号鸟，天天抖抖索索的，前一阵子，我不是，在街上的裁缝店定制了一件新棉袄吗，这就过去取了来！”他摸了摸谭小宝的脑袋，“回家的时候，在街口带一包枣糕回来给你，好不好？我记得你喜欢吃枣糕的！”
　　
　　“先生，我没有那么贪吃啦，只有你，才把我当成小孩子，我爹天天赶着我去挑水，我娘天天撵着我去砍柴呢？”谭小宝的个子矮，只能够及到贾砚的腰间，脑袋在先生的青布袄面上，用力地蹭了蹭，“我不稀罕枣糕，我跟先生一起上街逛逛去！”说罢，就欢天喜地地携了贾砚的手，乐不可支地跟在他的身后。
　　
　　清河内城不大，街市两旁都是梅花树，初冬的早梅已经凋零，只有零星花瓣挂在枝头，贾砚牵着谭小宝的手，慢条斯理地走，他走得徐徐的，脚步不急不缓，迁就着谭小宝的步伐。
　　
　　风动之处，残梅随风零落，间或就有几片残花，落在他的额头，隐约还留着一点隐隐的暗香。
　　
　　谭小宝一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侧着头盯着他看，他从来就觉得，住在自己家里的这一位先生，与自己以前所有的老师们都不一样，贾先生说话总是从从容容的，脸上总是淡淡含笑，连他们背书背不出来，都不会骂人，更遑论会挨板子了。
　　
　　他觉得自己的贾砚老师是不一样的，长得也好看，连乡宦家天天穿着锦绣华服的公子们也比不上他好看。
　　
　　贾先生因为身体不是很好，脸色时常有一点苍白，眼睛晶亮晶亮的，谭小宝一直觉得贾先生的学问比谁都好，觉得他与众不同到，甚至都有一点神秘了。
　　
　　谭小宝突然听见一声轻笑声，抬起头，发现自己一直在琢磨着自己的贾先生，正盯着自己，一脸疑惑。
　　
　　“小宝，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说话声温文尔雅，和煦如春风。
　　
　　“没……没有，不过先生，我觉得先生你跟别人都不一样！”谭小宝的脸红了，有一点羞惭，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就像摄政大臣一样，与我们都是不一样的……”
　　
　　“天天胡说八道！”贾砚揉了揉他的脑袋，一把拽过他的手，“我知道，宋大人在你家住了几天，看把你给得意的，天天宋大人长宋大人短的。我已经听你炫耀过一百遍了！到底是个小孩子呀！”
　　
　　“虽然都是不一样的，不过我喜欢先生，因为先生你对我好，宋大人，我有点怕他，他都一直板着脸呢！”谭小宝连忙颠颠撞撞地跟上，伸手拽住贾砚的衣角，使劲地扯呀扯。
　　
　　贾砚被他扯得突然愣住，只觉得有一些隐匿的情感慢慢地复苏起来——那个她，似乎也有抓着别人衣角不放的习惯，一刹那，他的心中，突然酸甜翻滚起来，直让他的脑海浑浑噩噩的，顾姒，顾姒，顾姒……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真的以为她已经死掉，因而在谭家后院的绿萼梅花树下，乍然再见到让自己魂牵梦绕的面庞，一时怔愣在那里，只觉得魂飞魄散，恍如隔世重逢。
　　
　　贾砚，贾砚，假的砚台，只是自己……明明已经再见到她，却是不能够开口，不能够轻举妄动，连多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自己不能够贸贸然。
　　
　　贾砚想起几天前的那一个雪夜，自己在厢房，听着她与宋之徽并肩看雪时候，窸窸窣窣的碎语声，不过也只是闲谈琐事，却是无尽的旖旎。
　　
　　厢房内炭火烧得热，明明熏得满室温热，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彻骨的寒意，再睡不着，站在窗外，就着微弱的辉映的雪光　，看着漫天雪片落在枯萎的芭蕉枝叶上。
　　
　　“纵芭蕉不语也嗖嗖”。
　　
　　心痛吗？
　　
　　大约是心痛吧，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
　　
　　只是更多的，却是庆幸，原来她还活在！
　　
　　入了城，街市内人流越发攒动起来，耳畔都是摊贩熙熙攘攘的叫卖声，贾砚发觉，在不知不觉中，他与谭小宝两人已经拐入了一条小巷，看见巷旁的梅树，在微风里稍稍颤栗摇曳。
　　
　　他听见谭小宝惊奇的声音：“哎……先生你看，是顾五小姐，是顾五小姐！”谭小宝很是欢天喜地，不由立时挣脱出了贾砚的手心。
　　
　　眼前，一连停了四五辆马车，排成一列，马车的装饰冠盖，无不华美，堵在小小的街市口，顿时人流越发拥挤停滞。
　　
　　侍卫围成一个外围，遮挡住一群如云的青衣美婢，这一群美婢无不衣袂飘飘、身段袅娜的，正簇拥着中间的一位身着月白色缎袄的丽人。
　　
　　可不正是顾姒，不，可不正是顾五小姐顾妩。
　　
　　她不着脂粉，越发显得不过一掌可以覆住的脸纤小，神色间带着一点稚气，漠然没有表情，略微低着头，因而越发显出盈洁如玉的额头，侧脸斜成一个美好而秀雅的弧度，月白色缎袄的领口，缀了两圈火红的狐狸毛，细毛盈盈的，时不时就扑在她的下巴上。
　　
　　贾砚心中狂跳，他抬起的一只脚，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突然不知道踏向何方。
何须何须慰寂寥 ...
　　三十九章——何须何须慰寂寥——这是宋之徽第一次吻她。
　　
　　贾砚心中狂跳，他抬起的一只脚，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突然不知道踏向何方，突然不知道身在何地，突然不知道已然何时，这样茫茫然的无措，似乎身在梦里，其实正是自欺欺人，这分明正是清河城，又哪里有一点点记忆里的江南博陵的影子。
　　
　　而她，也已经不再是他记忆里的她了，“顾五小姐”衣饰华贵雍容，脸色带一点乖张之意，目光斜视地面，似乎不愿意理人的模样，大约是因为服饰太过于用心的缘故，容色娇艳到令人移不开眼。
　　
　　可见这一年多来，她养尊处优，出则奴婢如云，入则呼奴唤婢，宋之徽总没有亏待她。
　　
　　她的姿态这样高高在上，不经意间，骄矜之意流露，与清河街市店铺间的朴实市井格格不入。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中间隔着了一年多的时光，她变得太多太多了，若不是他从小看着她一点点长大，若不是他曾经与她耳鬓厮磨，说不定他就认不出来她来了，她的眉目唇鼻，大模样并没有大改，只是神色间，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顾姒了。
　　
　　他所认识的顾姒，虽然也是娇娇弱弱，虽然也不喜欢说话，神色间却总是怯怯的，她是早产儿，身子虚弱，因此对比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总是显得文弱稚气一些。
　　
　　顾家两子三女，排行第四的顾姒，并不是正室嫡出，她的生母却只是一名郁郁寡欢不得宠的妾室，对比身得父母兄长宠爱的掌上明珠顾妩，她的光彩黯淡得多，顾父政事繁忙琐碎，又哪里顾得上家里的孩子，嫡母的照拂，也不过是情面上冷冷淡淡的而已。
　　
　　尤其身边有一个天之骄女一样的顾妩做对比，对比顾五小姐令人惊艳的美貌，顾姒的容色黯淡得多，不过只能够称得上纤柔秀雅而已。
　　
　　顾妩既是正室嫡出，是顾家唯一的真正的千金，身份的高贵又岂非顾姒可以比得上；顾姒的生母，却不过只是一名顾夫人陪嫁过来的婢女，而后也不过只是父亲无数妾侍中不得宠爱的一位。
　　
　　大约因为这，曾经让顾姒听过无数的闲话。
　　
　　顾家家教严谨，顾妩极其聪慧，年纪还小的时候，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造诣，已经令人刮目相看，时不时地让父亲得意到乐不可支。
　　
　　顾家是极其看重子女的文辞才华的。
　　
　　贾砚还记得有一天，在博陵顾家的书房外，看见顾姒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托腮愣愣地看着天，他走近一看，发觉她已经泪流满面。
　　
　　“我为什么那么笨呢，哥哥！小五弹了两天就会的曲子，我一定要学了又学，练了又练了好几天，才勉勉强强学会！”顾姒伸手捂住脸，“府里教　我弹琴的先生，已经天底下最好的，数一数二的先生了，可我还是资质平凡，比不上小五也没有关系，可是我不想让他们看不起我，我不想再丢脸……”
　　
　　“夫人是出身名门闺秀的才女，所以小五就比我聪明，而我……”
　　
　　对比惊才绝艳、人人赞叹的顾妩，顾姒的确逊色得多，她的天赋平平，才华平平，虽然不欠缺勤奋，却也未必在课业上特别用心，她的兴趣只在植花种木上。
　　
　　顾姒唤顾长“大哥”，叫顾伞“三哥”，却从来只唤他“哥哥”的，他却是在博陵客居了多年的，他看着顾姒长大，任由她怯怯的跟在身后。
　　
　　她很喜欢跟在他，甚至称得上黏他了，但是他也不觉得讨厌，在她十四岁的时候，由他的兄长出面提了亲。
　　
　　贾砚想起自己的兄长，他天天笑眯眯、胸无大志的兄长，此时却已经成了安顺王爷，谁能够想到会有这一天，他们家原本不过只是无数落魄宗室中的一员，也不知道宋之徽看中了哪一点。
　　
　　博陵的四月落樱缤纷，落樱满地堆积在木质的栅栏。
　　
　　她站在樱花树下，满脸严肃：“哥哥，你真的要娶我吗？哥哥，你不会后悔吧？”她很倔强，流泪的时候少，那时候却满脸泪痕，“我长得不够好看，琴弹得也不好，下棋也比小五差不多了，哥哥，你不会后悔吧！”
　　
　　贾砚似乎还能够清晰地记得，她从背后抱住自己的情形，她的脸上满是泪，不多时就沾湿了他背上的衣衫，让他觉得凉凉的。
　　
　　“哥哥，如果你真的要娶我，可不可以……”她抱得那样紧，似乎要把自己勒死，“如果你真的要娶我，可不可以……不纳妾，不管是金枝玉叶，还是鄙贱的姬妾，我不愿意与任何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她看似怯弱，其实是刚烈倔强的。
　　
　　※※※※※※※※※※※※※※※※※※※※※※
　　
　　过去已然过去，往事恍然如烟，贾砚回过神来，看着谭小宝已经挤入婢女的拥挤中间，正拽住顾妩的衣角，对着自己大声喊：“先生，先生……我在这里！”
　　
　　谭小宝到底还只是一个孩子，未免就没大没小了一些。
　　
　　顾妩抬起头，正好瞥见青色布袄的贾砚，不禁一阵怔愣了一会儿，辨认出正在与自己匆匆见过一面的谭小宝的先生，心中莫名就觉得他亲切可亲，脸上慢慢地含笑起来：“相请不如偶遇，我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就正好遇见小宝！贾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如一起坐下喝杯茶吧！听说这个茶馆的点心，是做得特别有名的。”
　　
　　街市旁边，正是一家小小茶馆，一楼虽然茶客云集，却是空出二楼这一层来。
　　
　　顾妩看着面色犹豫的贾砚，她是不管“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规矩的：“先生只管上楼来，我是从不管别人的闲话的！”
　　
　　贾砚到底是硬着头皮，鬼使神差地跟上，不大不小的二楼雅间，除了顾妩三人，再无一人。
　　
　　空旷宽敞的室内只听见，火炉里柴火“劈剥劈剥”地响，窜着红通通的火苗，带出缕缕松木的清香，茶楼后有长的极高的一树白梅，留着几枝残花，正好堪堪抵在旧木斑驳的窗棂边，隐隐绰绰是花枝的黑影。
　　
　　顾妩伸手，把这一扇窗户推开，隆冬时节寒风呼啸而过，扑面而来就是寒意，茶馆后院却是一个普通的小院，活计们正热火朝天地做着糕点。
　　
　　顾妩突然一笑，不由地想起，宋之徽也是替她做过点心的，虽然不过只是戏谑嬉戏的成分更多，却是一年前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隆冬的时节——
　　
　　京都宋府偌大的厨房，冬日的暖阳隔着窗棂透进来，她站在窗户边，晒着暖烘烘的太阳，看着宋之徽，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摄政大臣，宝蓝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一件粗布旧衣，发间隐隐约约都是雪白的面粉。
　　
　　“妩妩，不许笑，我真会做梅花糕，小时跟着我的母亲学做过，说起来，我的母亲，唯一会的也不过只是这一种点心！”宋之徽一边揉面，含笑回头瞥了她一眼，“这个时节，清河城只怕早已经是梅开十里了，清河的百姓，正好家家户户采了干干净净的梅花的花瓣，揉在粉里，蒸出糕点来，却是清河的传统糕点，名字叫梅花糕！”
　　
　　那时，她进了宋府已经半年，与宋之徽之间，却是从变扭，慢慢地变得稍有一点和睦起来。
　　
　　她只是靠在窗户边，懒洋洋地嘲笑他：“君子远庖厨，宋之徽……摄政大人……你也不怕别人看见你这个模样笑死！”
　　
　　宋之徽脸上额头都是雪白的粉屑，青布旧衣上也是白蒙蒙的一片。
　　
　　他第一次学着做糕点，到底不是擅长厨活的人，笨手笨脚到令人发笑：“妩妩，你说话倒是跟我父亲一个德行！只是，北方那几个世家，时不时地骂我是奸臣，天天叫嚣着要清君侧？我既然是脑门上刻着‘卑鄙’两字的小人……那做不成君子，也没有多大关系！”
　　
　　却只是他的玩笑话！
　　
　　“说起来，我现在颇有一些后悔！犹然还记得小的时候，母亲教着我做点心的情景，父亲母亲到底都已经去了……只是……我原本可以对父亲，更好一点，对母亲，也可以更好一点，可以让父亲和母亲，彼此都更好一些……不是不遗憾的！”
　　
　　她与宋之徽相处稍微久了，知道他生性冷淡的，那时，他的神色间，却带着淡淡的遗憾，一张脸慢慢地却只对着她，只　是盯着她看。
　　
　　她似乎都还能够清晰地记得，他墨黑瞳色里的寂寥，摄政大臣宋之徽，看似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想要之物随手而得，却原来也会有遗憾的。
　　
　　糕点上了蒸笼，厨房里水气弥漫，不多时就氤氲满整个厨房，偌大的厨房中，只有她与宋之徽两人，并排坐在灶间的火炉前的长条木凳上，柴火烧得旺盛，像蛇信子一样吐着火苗，火光红通通地映在宋之徽英俊的脸庞。
　　
　　在火红的火光中，他伸手揽在她的腰上，低低地俯首，这是她来到宋府之后，宋之徽第一次吻她，靠着灶窟窿太近，火苗窜过她的手背，隐约有一片灼热，雪白的粉屑，从宋之徽的发间“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四十章——管你是金枝玉叶——摄政大臣宋之徽，即将迎娶傅将军的掌上明珠傅以兰！
　　
　　在火红的火光中，他伸手揽在她的腰上，低低地俯首，这是她来到宋府之后，宋之徽第一次吻她，靠着灶窟窿太近，火苗窜过她的手背，隐约有一片灼热，雪白的粉屑，从宋之徽的发间“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这是怎么了？
　　
　　顾妩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又想起了宋之徽。
　　
　　他离开清河城起，回到京都，也不过才半个月，顾妩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想念他含笑的脸，独自一人吃饭的时候会想他，安安静静散步的时候也会想他，或者半夜里醒来，甚至都会误以为他还在身畔，迷迷糊糊中，唤着他的名字……
　　
　　顾妩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明明以前那么讨厌宋之徽，甚至恨他，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宋之徽身边的日子。
　　
　　从宋府跟随着顾妩出来的婢女侍卫，俱都是站侍在茶楼的走廊上，两扇红漆木门虚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
　　
　　二楼雅间的木桌上，摆满了数碟新奇精巧的糕点，茶香四溢，水气缭绕。
　　
　　谭小宝正眼巴巴地坐在木桌边，捡了一块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满室寂静，只有冷风吹着几枝梅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索索”的声响，贾砚略微侧头，去看“顾妩”。
　　
　　她站在窗户边，看着两株残梅，心不在焉，她的鬓间有一缕发丝，被风吹得时不时地拂动。
　　
　　贾砚心中一动，几乎要克制不住，就要像以前一样，立即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散发抿起，只是已经是物是人非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谭小宝手中拿下茶杯，语调恭敬平和：“顾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失陪了！”
　　
　　顾妩的神色间，有一点冷淡的倨傲，回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不过略微含笑，看着他们离去，突然对上贾砚的眼睛，他的眸色好像被雾蒙住一样，隐约有一丝悲悯苦楚。
　　
　　她不由地额头一跳，只觉得是幻觉，这眼神映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却分明，顾妩只觉得头痛得厉害，脑海中一会儿想起宋之徽，一会儿空白一片，莫名就觉得手足无措，竟自觉心中好像有一处被剜掉了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依靠。
　　
　　顾妩独自一人在宋府呆了这么多天，未免就有点寂寞消沉，兴冲冲而来，回府的时候，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起来。
　　
　　从宋府庭院往山上，一列台阶雪白，隐约只落了几枚枯叶，顾妩独自一人扶住栏杆，慢吞吞地行，暮晚时分，起了薄雾，低低地袅绕在山间，半山之下清河乡间，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　。
　　
　　“顾五小姐！”
　　
　　顾妩突然听见一句悦耳的呼唤声，不由地回头，向台阶下看。
　　
　　台阶之下，站在一位华服丽妆的仕女，峨眉如画，飞入云鬓，明眸如同秋水点过，水汪汪的分外晶亮，红唇恍如烈焰一般，却是一位浓艳明媚的美人，大约年纪极小，益发衬得肌肤带着辉光，一张夺目秀美的脸庞，浓烈得好像欲滴的芍药一般。
　　
　　宋之徽没有启程前往京都，还留在清河府里的时候，时不时地有近着清河城的各个世家，带着妙龄千金前来拜访的，只怕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怀里揣着的心思，也不过是想攀上宋之徽。
　　
　　只是自从宋之徽离开清河以后，这半个多月来，宋府之内，几近没有客人来，也不知道这一位丽妆少女，又是谁家的闺秀。
　　
　　顾妩与她隔得并不远，只是夜色阴暝，一时看不清楚，辨认不出她是谁。
　　
　　顾妩慢吞吞地步下台阶几步，听见那美人又娇声“不知道顾五小姐，还记得我吗？我的名字叫颜敏之！”
　　
　　眼前的这一个美人，可不正是颜尚书家的千金颜敏之？
　　
　　顾妩突然想起，她曾在佑嘉太后的宫殿，与她打过一个照面，当时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就心觉感叹，国色天香也不过如此，不过当时顾妩心事重重，也没有把她看得真切。
　　
　　此时再见颜敏之，顾妩越走近颜敏之的身边，把她看得分明，就越发觉得颜敏之神色间，却有几分像自己死去的四姐顾姒。
　　
　　她的四姐已经过世，顾妩这一年来，浑浑噩噩的，有的时候，甚至连四姐的模样都想不起来，所幸书房中收着一副小象，她时不时地看上几眼，心中才留有一点关于她四姐的印象。
　　
　　顾妩还记得，在佑嘉太后生辰那一天，颜敏之娇滴滴地唤着宋之徽“之徽哥哥”时候的情形。
　　
　　此时莫名其妙地心中就是一恼，心火“噼里啪啦”直冒，顾妩本就不是喜欢应酬人的温和性格，脸上微微一笑，轻哼一声微不可闻：“原来是颜大小姐，是不是来见你的之徽哥哥的，可惜宋之徽此番已经进京，只怕你这一次是见不到了，怎么你没有听说么？”
　　
　　语气竟然酸溜溜的，连顾妩自己都觉得可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样矫揉造作，动不动就这样醋气熏天的。
　　
　　“我到清河的时候，才知道摄政大臣已经回京，不巧得很，就没有遇上！这一次，我们颜家，却是合家回乡祭祖，今天下午好不容易得闲了，我就想着来宋府拜访顾五小姐，清河城气候差，多雨多雪缠绵，不知道顾五小姐是否已经习惯！”颜敏之仰着头，笑得漫无机心，宛然自己是清河城的女主人一样，殷勤妥帖地照拂着宾客的喜好。
　　
　　顾妩仿佛听不懂颜敏之话里的深意，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习惯，怎么不习惯，这锦绣辉煌的清河宋府，如果还有人住得不习惯，那就是笑话了！”却是炫耀。
　　
　　顾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看见颜敏之，就心中大起争强好胜的心，努力压住不满的心绪，虚虚敷衍一笑：“颜大小姐，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茶！”
　　
　　任谁都能够听得出她话里的不诚恳！
　　
　　高树已经落尽枝叶，冷风呼啸来回，吹得残余的枝干“呼呼”地响，打在庭院里的芭蕉枯叶上，发出一阵一阵“索索”的声响。
　　
　　顾妩看着在台阶之下来回踱步的颜敏之。
　　
　　颜敏之似乎正在思虑，踱步了又踱步，思虑了又思虑，欲言又止，突然走到顾妩身畔站住，似乎鼓起勇气，突然开口：“顾五小姐，你真的没有听说吗？摄政大臣宋之徽，即将迎娶傅将军的掌上明珠傅以兰！”
　　
　　颜敏之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去瞄顾妩的脸色。
　　
　　本来脸上含笑的顾妩，突然变了脸色，径自疾步走过颜敏之的身畔，再也不看颜敏之一眼，不发一语，拂袖而去。
　　
　　——宋之徽，不管是金枝玉叶，还是鄙贱的姬妾，我不愿意与任何一个人分享你，只因，我已经开始学着爱你，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顾妩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因为他是宋之徽，也怎么会轻易满足摄政而已，权利声名，从来让人有瘾头，一旦沾上，又怎么舍得随意放弃这高高在上的滋味，又怎么会甘愿满足眼前的现状。
　　
　　就如她的长兄一样，为了家族名利，还不是可以把自己的亲妹妹双手奉上，对于，宋之徽来说，自己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而已，高兴欢喜的时候，甜蜜蜜的娇宠着哄着，到底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人物。
　　
　　顾妩从来有自知之明，那个人，若不是傅以兰，也会另有其人。
　　
　　与宋之徽厮守一生的人，总不会是自己，明明应该觉得解脱的，为什么心中好像有一角残缺开来。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早，如此突然，她甚至刚刚学着不再抗拒他，刚刚开始学着感受他的好，心中隐约期盼与他厮守的日子。
　　
　　升腾而起的薄雾弥漫，沾湿了顾妩的发丝，她独自一人慢慢地走了一程，被拂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浑身冰冷，风声鹤唳，落叶枯草窸窣有声。
　　
　　一直以来，被宋之徽照顾得太好，一直以来独霸着他，一直以来厮守着他，一直以来做他身边唯一的女人，顾妩的心中，竟然无法想象宋之徽去携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的情景。
　　
　　顾妩觉得自己真是自私，　她从来不曾没有想过，与宋之徽执手一生，亦不曾展望过把他放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的一隅，甚至当宋之徽真真假假地提议成亲的时候，她心中却是不置信的怀疑，她是不相信他的。
　　
　　她是知道自己终究一天，会与宋之徽天各一方的，然而，只消想着他对着另外的一个女人细细低语，只消想象他把同样温柔宠溺的笑脸，对着另外一个女人，心中莫名就觉得不甘心；只想着他与别的女人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心中就像是空了一块一样，那一种空虚和无力慢慢地放大，几乎要逼得顾妩再也不能够迈步。
　　
　　自己是喜欢上了宋之徽吧，是喜欢上他了吧，所以才会这样患得患失，才会在想象他离去的时候，心中这般惶恐。
　　
　　是喜欢上了宋之徽吧，毕竟在一年来的相处，点点滴滴缭绕在顾妩的心头，虽然不无龌龊争执的时候，然而也不乏恬谧温煦的厮守。
　　
　　是喜欢上了宋之徽吧，所以在清河乡间，并肩看雪的时候，屋外天寒地冻，她看着宋之徽透亮的双眸，心觉温暖如春。
　　
　　应该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吗，顾妩心中突然嗤笑，只可惜自己与他本就不是一对山盟海誓的眷侣。
　　
　　她在宋之徽面前，不无变扭使性子的时候，只是真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上一场，却也不是她的性格。
　　
　　顾妩独自一人，转进供奉着清河宋氏历代祖宗画像的正房，正房空旷，除了她再无一人，画像上的每一双眼睛，同样在隔空而望，她想起上一次在这里宋之徽说的话，
　　
　　——“你明白吗？顾妩？我为什么带着你来这里——只因我心中是有你的，我要你成为清河宋氏的夫人，与我一同抚育清河宋氏的子孙——是，我知道你怨我，我逼着你大哥把你送给我——你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你扪心自问，难道对我，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的真情？”
　　
　　那时候的宋之徽，这样郑重其事，不是没有几分真心的，只是从来连海誓山盟，总有一天会成空，情爱欢喜，从来是像镜花水月一样虚无缥缈的游戏，那种种奢侈，并不是她可以承受。
　　
　　因她多多少少动了心，才会觉得患得患失、心存留恋，只是她也清楚地知道，与宋之徽之间隔着种种，不可以轻易摒除，何苦要贪恋没有结局的片刻甜蜜。
　　
　　归根到底，她还是不相信他，归根到底，她永不能爱他到飞蛾扑火。
　　
　　管他是真欢喜傅以兰，还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管他是另有主张，还是真心实意，顾妩知道自己都理应决然而去。
　　
　　她慢吞吞地回房，两旁风景俱是熟悉，炉火前的软榻上，她曾与他肩并肩、胸抵胸，饮同一杯热茶，咬着同一块点心，在炉火的“劈剥劈剥”，缠绵地低语家常的琐事。
　　
　　星辉璀璨的夜空之下，她曾与他在窗前相拥，共同看过一轮缺缺圆圆的明月，静听树影婆娑的“沙沙”声。
　　
　　回忆太多，不乏甜蜜，过往太长，诀别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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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无谓地踯躅

　　四十一章————我不想猜测、猜疑、猜忌、猜心，不想渴望、希望、失望、绝望……
　　却是一夜辗转难眠，几近黎明，顾妩才稍稍入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几近半午，这一阵子，清河城内缠绵多雨，时常有小雪纷飞，这一日，却是万里碧空无云的清朗，难得的冬日暖阳照得人身上暖呼呼的。
　　顾妩看着在梅花树下的谭木头父子，回到书房取了《六朝花集》，冲着活蹦乱跳的谭小宝点点手，招呼着他走到身畔递给他：“上一次在你家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你的贾先生，把他手上的书，都撞落到到泥地里，只怕整整半本书都是泥泞，不知道是不是要紧的书，前几天在书房里，刚好看到有这一本书，你替我带给你家先生吧！”
　　“哎！”谭小宝应了一声，“不过我们家先生，这一会儿，一准没空看，昨天吹了风，昨天又咳了一夜！”
　　顾妩的眼前，闪过一抹青衣消瘦的身影，突然想起，自己与贾砚虽然只见过两次面，然而每一次见他，记忆里最清楚的确是他的咳嗽声，不由地嘱咐：“谭小宝，你回家的时候，记得去向我们府里的梅御医大人，拿点药！天寒地冻的，伤寒就是不容易好！”
　　这一点琐事，不过只是小小插曲，顾妩的心头乱糟糟的，连声催促着宋一启程回京，她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离开清河，就这样彻底离开宋之徽，然而自己却只是一位闺阁弱质女，不提孤身上路有多么凶险，只是能不能逃离宋府侍卫的视线，也是问题，
　　大约这也只是借口，顾妩知道自己已经缺乏了一走了之的勇气，此前蠢蠢欲动的想要自由的心，已经沉溺在宋之徽的温柔里，她会担心路途遥远，会害怕独自一人上路的凶险，她已经习惯了宋之徽和煦体贴的照顾。
　　大约这也是借口，或许曾经有过的海阔天空的梦想，已经夭折，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留恋的却是宋之徽温暖的怀抱。
　　当马车离开宋府，离开清河的时候，顾妩探出头，往窗户外边看，车道曲曲折折，道旁又有忍冬的寒梅绽放。原野萋萋，顾妩听宋之徽说过，这整片整片的土地，都属于清河宋氏。
　　清河，清河，清河……
　　宋氏的清河，宋之徽的清河。
　　顾妩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还会不会有机会再来清河，却很清楚地知道——那一段短暂的，在这个宁静环山的小城，与宋之徽一起度过的幽静的日子，就像是上苍所能够恩赐的最美好的时光。
　　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宋之徽，也许有一天，她会忘记宋之徽，顾妩知道自己再不会忘怀，这一段梦一般的日子。
　　※※※※※※※※※※※
　　京都大雨倾盆，冷风肆虐，清徽殿外殿众多文官俯首在卷宗典籍之上，内监宫婢垂眉敛目，鸦雀无声，只能够听见一阵一阵寒风呼啸而过的“呼呼”声，树木枝丫被风雨打得摇摆，发出轰轰的声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叩门声，风雨声太响，就把这叩门声衬得微不可闻，来人似是不耐烦，突然一脚蹿过来，掩住的大门顿时大开，冷风携着雨丝顿时涌进殿内。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盯住来人，她把身穿的风衣雨镂解开，露出玫红色的缎袄，却是顾妩，免不了还是淋了雨，衣衫俱是湿漉漉的，额角鬓发间，隐约还有零星的水珠滚动。
　　她扔了手中的风衣雨镂，拂落沾在发丝和衣衫的水滴，看也不看外殿的众人，就这样径直而入，用力推开红木大门，手上稍微用了力，两扇红木大门，用力扑在雪白的墙壁上。
　　顾妩一眼就看见宋之徽，他如往常一样，手上擎着一支狼毫细笔，弧度优美的指尖按在书案的洁白宣纸上，眉头紧锁，听见了异样的声响动静，慢慢地抬起头，突然微笑。
　　外边是漫天的风雨，室内明灯高照，书案旁的两盆炉火，静静地跳动着殷红的火焰，那一些光亮俱投在宋之徽的脸上，他笑得淡，嘴角成一道月牙柔和的弧度，然而眉目舒展开来，双眸好像也是带笑一般，却如春风一样和煦，恍然让顾妩觉得是幻觉。
　　这样一路舟车劳顿来，她每每觉得宋之徽可恨可恼，时不时地硬起心肠，天知道，她已经想念他的微笑和怀抱多久了。
　　宋之徽旋即起身，含笑就过来搂着顾妩，然而一沾着她的身，立时皱眉：“怎么衣衫都湿了！雨下得这么大，你就不知道避一避！宋一是个废物，你是个傻的呆子，说风就是雨的，他是个蠢的，就不知道拦着一些你！”他叠声催促着她去换衣，“饿不饿，嗯……肚子饿不饿，你回过府了吗？”
　　“没有回府，我就直接入宫了！”顾妩仰着脸，突然微微侧头淘气，笑得有一点狡黠而讨好，“因为我想念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你！”
　　宋之徽只觉得心神荡漾，被她这一笑，终于明了心花怒放的滋味。
　　宋之徽知道京都之内，众人都在传言自己将要迎娶将军之女傅以兰，他也知道颜家回到清河祭祖，他甚至不想瞒着顾妩这一个消息，他甚至无数次预想过顾妩知道这一个消息的反应。
　　摄政大臣低头去看顾妩，只觉得她一双眼睛明亮灵动，她也微笑甜蜜，好像往常一样，她真是不动声色呀，这一只铁石心肠的白眼狼，不由地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露出来，伸手揽在顾妩的腰上，只觉得她衣衫俱湿：“赶紧去换衣服，等一会儿喝一碗姜汤来驱驱寒，省得冻到了！”
　　顾妩斜着眼瞄他，却是娇嗔娇嗔的，红唇微嘟，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哼……冻到了怎么样？要你管！”也不知道是真心假意，分外地有一股撩人的风情。
　　“不怎么样！”宋之徽也不管她，伸手就去剥她的衣衫，熟络地解了她的玫红色丝缎软袄扔在地上，一把捞住顾妩，“外殿可都是人，大门也是虚虚掩着，数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进来，我可是不怕在这里把你给剥光！”
　　虽然人前一本正经，只是私下里，宋之徽未免还真称得上是不要脸，说不准就会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宋之徽看着咬着唇的顾妩，她的脸上飞过一抹可疑的潮红，不由地无奈地一笑：“妩妩，你想什么哪？如今，你可也是心思多了！”
　　顾妩脸上一热，任由宋之徽抱着自己，退到供他休憩用的后殿寝宫，他用力抱在她的腰上，手握得极其的紧，顾妩一点都不能够挣扎，两人面对着面，胸抵着胸。
　　她虚虚地把脑袋伏在宋之徽的肩膀，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叨。
　　“……幸好，前几天忙得脚不着地，从府里带了几件大毛的衣衫，先找来给你披着！只是都是我的衣服，到底太大了一点……”
　　“我去拨一点点木炭，冷吗，妩妩，外面下了雨，湿气重，就显得冷……”
　　“……里衣有没有湿？嗯，要不先钻到被窝里吧，拿被子盖住好不好……”
　　她的湿衣还没有脱完，事情已经发生。
　　顾妩咬着唇，大口地喘着气，唇舌里萦绕着低低的呻吟，却不敢吟哦而出，只听着风雨扑在窗棂“哗啦啦”地响，炭火“劈剥劈剥”地燃着，都在响，都在响，却听不分明。
　　俱是听不分明，已经失了神，泯灭了魂，耳畔最分明的是他的喘息声，低低的，带着一点压抑之下的蛊惑。
　　外边天寒地冻，身上淋了雨本带来一点湿漉漉的寒意，俱已经感觉不到，顾妩只感觉得到他火热火热的的身体，不留一丝一毫缝隙地紧贴。
　　她听见宋之徽在她的耳畔低声“睁开眼睛看我，妩妩”，她依言抬起头，只看着青色的纱帐不停地颤动，清透清透的碧幽幽的，不知道是什么质地做成，像是波浪一样摇曳出一道道一摺摺弧度，帐幔顶上有同色的璎珞垂下，一缕一缕散开的丝线，不停地拂动，额头耳畔零星有一点暖热的湿意，却是从宋之徽的额角滑落的汗滴。
　　顾妩只觉得难受，只觉得欢喜，只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巨涛瀚浪里晃动，所有的意识消弭，只知道与他同领这情 欲的曼妙，丝缎的枕被柔滑，她只唯恐自己，从床上滑落到地。
　　他要得狠，不免就有几分失了节制，顾妩轻哼出声，浑身软绵绵的，再使不上一点力气，觉得自己似乎就要被他揉碎，却又觉得煎熬，抓在他光 裸的背上的手分外有力，在他肩膀脊背重重地掐。
　　宋之徽看着双目紧闭的顾妩，大约是觉得疲累，额角脸上俱是粉色，对着光显出毛茸茸的细毛，他搂紧她，用整个身子缠住她，在顾妩的额角脸上轻轻吻过，落在她的唇上细细地啄。
　　她闭着眼睛，浓密长睫像两排扇子，合得紧紧的，隐约还沾着一点盈盈的水气，却像是晶亮透明的蝉翼。
　　顾妩喘着气，慢慢地睁开眼睛，直视他墨色的双眸，把他搁在自己胸上的手挪开，拽进被子的一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或许，明冬仍有雪……只是，宋之徽，我们到此为止吧，我和你——我不想猜测、猜疑、猜忌、猜心，不想渴望、希望、失望、绝望……何必要把时光，无谓地踯躅掉，我只想再见你一面……我们到此为止吧！”

　　擅长调情的宋之徽

　　四十二————……就像一个词牌名，‘声声慢’，声声慢地求……
　　顾妩喘着气，慢慢地睁开眼睛，直视他墨色的双眸，把他搁在自己胸上的手挪开，拽进被子的一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或许，明冬仍有雪……只是，宋之徽，我们到此为止吧，我和你——我不想猜测、猜疑、猜忌、猜心，不想渴望、希望、失望、绝望……何必要把时光，无谓地踯躅掉，我只想再见你一面……我们到此为止吧！”
　　“妩妩，你说什么？”宋之徽又重新纠缠上来，她柔媚声音入得他的耳中，明明是痛苦而愉快的呻吟。
　　这是顾妩的心里话，因她已经开始喜欢他，因这一段关系，开始的时候极其不堪。
　　然而事实是——她的声音低低的，低到微不可闻，几乎好像唇语。
　　真的到此为止吗？
　　顾妩不认为自己能够逃出宋之徽的手掌心，她的身边从来是跟满侍卫和婢女的，这是摄政大臣的保护，也是他的禁锢。
　　她不是没有逃过，和她是三哥顾伞出逃那一次，人还没有出得城，就已经被宋之徽发觉。
　　顾妩也不觉得，孩子气地与宋之徽斗气，与他又吵又好，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若想彻底地离开，必须深思熟虑地筹划。
　　宋之徽俯身，一遍一遍地啄过她的额角，耳畔，脸颊，在她的唇上反反复复地吮吸，慢慢地沿着她雪白细腻的脖颈，碎吻而下，在顾妩的胸口吻了又吻，用唇舌一遍一遍地梭罗而过每一寸肌肤，张嘴就咬住她的胸脯一侧。
　　宋之徽犹自还留有上一段情 欲的余韵，粗粗的喘气声，夹杂着他的啜吸声，顾妩又脸红耳热起来，伏在她胸口的宋之徽有一张冷峻俊雅的侧脸，此时沾染了情 欲，平日里清清冷冷的侧脸，也是潮红。
　　他似是意识到顾妩在看着自己，慢慢地抬起脸直视她，语气暧昧：“我服侍得你好不好？嗯……满意不满意我……”他贴着她的胸口匍匐上去，咬着她的耳垂，“我喜欢听你叫，那个时候，甜甜的，软软地求我……就像一个词牌名，‘声声慢’，声声慢地求……”
　　宋之徽软声安抚地轻笑，读书人一旦调起情来，就又分外入骨，往日里从容的摄政大臣，此时却有淘气放纵的神色。
　　顾妩顿时想翻脸，脑海中不由地出现，方才自己一声一声求饶的话语，伸手就勒住宋之徽的脖子：“我要勒死你……”
　　宋之徽轻笑一声，挣脱了她的束缚，抓住顾妩不住动静的两手，却又重新进入她的体内：“来，把我勒得欲生欲死……”
　　顾妩本就情动，被他一勾，对着宋之徽的脖子，重重地咬了一口：“宋之徽，你这个龌龊下流……我要咬死你！”
　　“你已经咬得很紧了……”宋之徽轻笑，似是而非，意有所指，又重新勾着她重入漩涡，温热的掌心抚遍她的全身，肩膀抵着她的肩膀蹭。
　　满室旖旎，清徽殿外的暴雨却越发凌厉起来，雨帘打在屋顶，发出一阵一阵轰响。

　　谁曾与谁带笑看

　　四十三章————大约是风月之事，最是消磨人的意志。
　　白日里宫墙巍然耸立，建筑气势磅礴的皇宫，入夜以后，显出幽深寂静的凉意，暴风骤雨慢慢地停歇下来，细雨缠绵，雨滴淅淅沥沥地打过屋檐，发出微小而清晰的声响。
　　顾妩站在窗棂边，往外边看，雨不过是稍稍停止，满园都是枯寂寂的树木，枝叶萧落萎靡，皇家花园的小径两旁，每过百步挂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盏，冷夜里弥漫着枯黄的微光。
　　偌大的清徽殿，此时已经再无旁人，内殿里烛光摇曳，平滑的墙壁上灯影憧憧，宋之徽独自一人俯首书案上，眼前是一叠一叠的卷宗上，堆起半山高，几乎都要遮住他的脸。
　　外边虽然天寒地冻，只怕是冰天雪地一般，许是殿内炉火烧得实在旺盛的缘故，柴火“劈破劈破”地响动，她慢慢地觉得心头暖和起来，暖融融的像是春花灿烂的温煦，扑面而来就是温热气息。
　　今日，她与宋之徽两人缠绵床第，缱绻了整个下午，像世间所有情深不怠的眷侣，芙蓉帐拢住了那一种男女之间最契合的亲密，包含了肉与灵的，交颈而眠，手足相抵，亲密无间的痴缠。
　　她只能够听见雨声从凌厉转至缠绵，只能够听见他的喘息，从急促转至平和，脑海之中再无其他，像是世上百般，自己再无所求，明知道未来的时光漫长，自己再无期待。
　　在那一些瞬间，她觉得他的气息无所不在地包围着自己，从此深深地切合进她的血液，此后再也无法褪去，在那一些瞬间，她甚至觉得，就如这样痴缠，也可以一辈子。
　　就这样，与他一辈子，似乎也是不错。
　　大约是风月之事，最是消磨人的意志。
　　顾妩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轻而悠长的叹息声，像是苍凉入了她的骨。
　　宋之徽抬起头，脸上带笑，是他面对她时候，一贯的从容温煦，眉角微动皱起，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为赋新词强说愁！我的妩妩，说说有什么不满足的……”
　　摇曳的烛光，正映着他的脸上，越发衬得他一张脸，清俊如冠玉，剑眉之下星目熠熠生辉，眉角微皱，握住狼毫笔的手微微停止了动作，虚虚浮在卷宗上。
　　顾妩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她一直觉得，宋之徽皱眉的时候最好看，微微收敛的不满，带着一点的轻责。
　　只是，今夜，她曾站在窗前带笑看，他日离别之后，又可知谁含笑站在他的面前，又有谁也这样，与他同居一室，静夜里一起听着雨打残蕉的飕飕声。
　　那时候，是否也像今夜这样，殿外下着缠绵的细雨。
　　似乎越想，越觉得心中钝钝地痛，似是心中有一角被隔开，即使此后痊愈，也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顾妩强压住心头的心事，侧头娇娇柔柔地一笑，慢慢地走到宋之徽的书案前，隔着成叠的卷宗看他。
　　卷宗那么多，一叠一叠，似是隔着千重山。
　　初时，她以为只有恨，后来，她以为爱恨交织，然而此时，她不爱也不恨……
　　或许，这也是她自己欺骗着自己。
　　宋之徽仰着脸，轮廓被烛光的光影修饰得近乎完美，衣襟扣得不严密，衣领处松松的，他身上织缎的厚袄虚虚滑在他的肩膀，神态懒洋洋的，一双星目却灼灼热烈，只对着她的眼睛。
　　“劈剥”一声响，不知道是柴火燃烧声，还是枯枝堕地，抑或是谁的心里碎了一角……
　　顾妩把双手放在书案上，慢慢地探过头去吻他的额角，胸前是重重叠叠的卷宗，像是一座座小山，卡得她的胸口钝钝地痛；她吻他，也就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他的额角冰凉，顾妩只觉得自己的唇上，也生出一点冷意来，她熟悉的药草的气味，像是慢慢地浓烈起来。
　　隔着书案，她慢慢地俯身下去，顺着他的鼻梁，轻轻吻至他的鼻尖，只是盯着宋之徽的眼睛看，只觉得他的瞳中火苗一簇一簇，许是炉火上跳动的火苗的影子。
　　安坐在长椅之上的宋之徽站起，唇角一笑，就有了极其优美的弧度，带笑地回应她，唇畔溢出细碎的情话：“好呀！是不是看我长得好看，就忍不住想调戏我！既然我的妩妩喜欢，我就勉强接受你的霸占！”

　　甜蜜相处的时光

　　四十四章————宋大人，你可真是体贴入微！
　　顾妩漫不经心地翻着手边的卷宗，心不在焉：“上一次你匆匆忙忙回京，是因为北方的事情吗？”
　　她本不理琐事，一心一意只悠闲悠闲地过着自己惬意的日子，即使再不关注费神，依然还是时不时地仍有消息，传入她的耳中。
　　这几年来，北方的几个世家拥兵自重，互相连结，宛如是一个小小王国，划北而治，不把京官放在眼里，只是山高皇帝远，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尤其一年前先帝驾崩以后，如今的陛下年幼，那几个世家越发不把皇权放在眼里，也对宋之徽把持朝纲大有怨言，口口声声“清君侧”，直把宋之徽比成祸国妖孽。
　　北面的那几个世家拥兵自重，对朝廷从来阳奉阴违，不服年仅七岁的幼帝，不甘心宋之徽挟天子令群臣，派出无数探子在北方城镇蠢蠢欲动。
　　在北方城镇的动静，也越发明显起来，甚至侵袭了一个城，杀了驻守在那里的一位京官挑衅。
　　正因此，宋之徽才匆匆忙忙地从清河回到京都。
　　摄政大臣宋之徽固然不算什么好货色，那几家却也是一丘之貉，表面上冠冕堂皇，图得也不过是自己的权位和势力。
　　宋之徽一笑，伸手摸了摸顾妩的鬓角：“你倒是消息灵通得很，怎么就知道了？”状甚亲密。
　　顾妩心中一动，脸色不由地一冷，旋即冷冰冰的僵硬，似笑非笑地看着宋之徽，神情间颇有一点嘲讽：“我知道的事情可还多着呢！”包括摄政大臣宋大人，将与傅家联姻，迎娶傅家的掌上明珠傅以兰，借着岳家的势力，从此成就自己的霸业。
　　明明心绪复杂，她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似是而非地看着宋之徽，也不捅破这一层窗户纸。
　　宋之徽偷眼去看她的神色，只觉得她笑得无谓而坦然，脸上丝毫不露一点端倪，心中分明觉得无趣，却又想看清明了顾妩的心思——她是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吧，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他想瞒未必就瞒不住，只是他摆明就想试探她一番。
　　宋之徽想及在故乡清河度过了一段时光，心中一阵甜蜜，又是一阵后怕，他真的不曾想到，天大地大，河山万千，自己整整找了一年的那个人，竟然也在清河，并且曾与自己同居一院，甚至与她近在咫尺。
　　想到这里，宋之徽就觉得后怕，那一种怕，远远超过惶恐，像是手心砂石，唯恐略有闪失，她就从指间漏去。
　　“哎，哎，哎！宋之徽……”
　　宋之徽回过神来，看着顾妩，她从以前起时不时地就会“哎，哎，哎”地叫他，起初的时候必定是疏离淡漠的语气，然而时间久了，连这一份生疏的冷淡里，也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一点暖暖的亲昵温顺。
　　他坐在长椅上，书案上散了满桌子的卷宗，间或有收拢，间或有凌乱打开，满桌子的狼藉繁复中，顾妩正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烛光中她的脸的轮廓，优美得像是玉石雕成，散发着淡淡盈洁的光晕，她的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尖去触他的额角，她的手指细细的，极其纤瘦，被烛光一照，就显得薄透，触到肌肤上就是冰冷：“哎哎哎！宋之徽，这一份是不是需要誊写，我来帮你吧！”
　　宋之徽本就对她没辙，此时也不免放下心中百转千回的心思，佯怒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去睡吧！我今夜要再熬一会儿！看，桌上这么要看，要批复的！”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一笑，“还是妩妩你还不累，到大晚上了反而这么清醒，可见咱们下午睡了多久！”
　　对比以前，他越发放得开：“你要是不累的话，以后我往死里折磨你！”语意不明地看着顾妩，从一堆卷宗中拣了一本扔过去给她，“你想玩就玩，这一本还真需要誊写。只是不许嫌累，到时候又怨我使唤你！”
　　宋之徽不知道以前的她是怎么样，只是自她来宋府以后，他曲意的呵护娇惯，直把顾妩娇养出动辄得咎，稍有不满劳累，就大发脾气的个性。
　　如今想来，却是他自讨苦吃，只是他自己也觉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顾妩的针线活上不得台面，只是她的字，是真正写得不赖的，博陵顾家的子女，从小在课业上就分外用功，况且书法又是特意下过苦功。
　　宋之徽用余光去瞄她，顾妩拿了笔墨纸砚，另找了一张书桌坐下，聚精会神，心神收敛，果真当成一件大事来做，不经意地就把眼前的烛火，挪到近在眉睫，几乎都要烧着她的鬓发。
　　摄政大臣不由地就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她的书桌边，替她把灯盏重又移开稍远一些，佯怪，语气却也柔柔软软：“你是个瞎子呀……”
　　顾妩仰起脸，对着他呆呆地一笑，神色间憨憨的，任由宋之徽一下一下，按摩着自己的肩膀，语气娇娇的撒娇：“是不是怕我胳膊酸了，宋大人，你可真是体贴入微！”
　　她脸上带笑，一本正经地夸赞他的贤惠。
　　他以前最讨厌听见“宋大人”这一个词语，那代表她又开始桀骜不驯地反抗，她心里不满，才会这样冷冰冰地尊称他。
　　只是此时，“宋大人”三字，在宋之徽听来，心中却是丝丝入扣的甜蜜。
　　有的时候，她确实剑拔弩张，脸上神色都是绝不可妥协的放肆，像一枝浑身长刺的荆棘，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兽，然而有时候，却也是糯糯软软，任他拿捏。
　　宋之徽被她的温顺，惹得心中一阵一阵柔软，心思不由地就越发体贴，动作不免益发轻柔起来：“是……怕你受累了，顾小姐！”
　　卷宗舒展开来，华丽的特制纸张上的几行字，写得极其工整优美。
　　顾妩心不在焉的，一目十行扫过，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宋之徽：“加封傅作荣将军，为神武大将军……”
　　原来果真如此！

　　厮守的甜蜜时光

　　四十五章————你这样轻视自己，倒是顺带着也把我，也瞧不起了！我可是不答应！
　　顾妩心不在焉的，一目十行扫过，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宋之徽：“加封傅作荣将军，为神武大将军……”
　　原来果真如此！
　　当初宋之徽一个文臣能够上位，多多少少是借了傅作荣的势，得了他的关照，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虽然此后，这一位摄政大臣，也慢慢地培养起自己在兵部军营的势力，来牵制他们。
　　宋之徽与傅家，这一年多来，中间虽然也不乏有争执龌龊的时候，然而始终是维持着明面上的一团和气。
　　谁与谁是永恒的朋友，谁又会与谁，始终站在对立的两面？
　　北方的世家拥兵自重，起了割郡独自为政的野心，纷争既起，就越发依赖兵部，就越发依赖傅家。
　　站在权利的巅峰，手握权柄的风光，一旦尝过，就不敢轻易放手！
　　踏在庙堂之高的台阶上，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步一步上去，直到步天、能够俯视天下的地方。
　　顾妩飞快地抬头，匆匆一瞥宋之徽，也不想打量他的神色，旋即低下头去，脸上不动声色，拿起书案上的狼毫笔，慢吞吞地把这一份卷宗誊写好。
　　其实她心中不免起了波澜，只是面上丝毫不露，她在书法上狠狠下过苦功，洁白的纸上，慢慢地显出隽秀清雅的笔墨。
　　宋之徽最讨厌她总是这样不动声色，让他觉得自己始终走不进她的内心，中间隔着层层厚重的藩篱，隔绝了他的触碰。
　　他宁愿她大吵大闹地肆意，不禁嘴角抽动了一下：“你的字写得倒是不赖！一个女孩子，拿不动针线，家务事几乎不会！平日里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原来除了发脾气，也不是就没有一点长处的！”
　　顾妩噗嗤一笑：“我可没有胡子……想吹也吹不了！”笑嘻嘻地收了手上的纸张，抓在宋之徽的手上，“我们到园子里逛一逛吧！屋里闷得很！”
　　宋之徽的身上搭着厚重的雪衣，撑着一把大伞，因为天色阴暝深幽，连伞面的颜色都显出黝黑来，连摄政大臣阴沉沉的脸色，都看不分明，他一把抓在顾妩的胳膊，没有好脾气：“天寒地冻的，你怎么非要出门？黑漆漆的，你能看什么风景？哎，别任性……总是花样百出！”
　　顾妩整个纤小的身子，都笼罩在宽大的鹤氅里，只露出毛茸茸的一颗脑袋，一点一点地蹭在宋之徽的背上，语气嘟嘟囔囔的娇柔软软：“冷夜里漫步，才别有一番滋味嘛！”
　　殿外依然有缠绵的雨丝，殿前高树之下，小径俱是湿漉漉的，雨滴从枝叶间滴溜溜地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之徽一手撑着一把青布大伞，一手揽在她的肩膀，伞面极大，就像遮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角落，因是冷，她几乎整个身子挤入他的怀中，无比贴近，几乎都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
　　几乎就是这个世间整个的天地。
　　触面而来就是湿气深重，下过雨的夜晚雾气弥漫，小径旁，每过百步，就有一盏琉璃小灯，那一点光芒微弱而冷淡，被雾气氤氲出淡淡的光晕。
　　宋之徽与顾妩两人，并肩坐在清凉殿的长廊上，过了秋，天气冷起来，佑嘉太后换住到新的寝宫，纳凉用的清凉殿，此时空无一人，宫殿起势高，夜色朦胧里能够看见雪白的台阶，整个宫廷的景致尽收眼底，入目是鳞次栉比的宫殿，不过只能看见高高耸立，檐角翘起的轮廓阴影。
　　这是数九重重的宫廷，这是巍峨秀丽的殿阁，是这一个国家的中心，将住着这一个国家的主人，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手握权柄心想事成。
　　因是冷，无比的冷，天寒地冻的雨夜；无比的静，唯有枝叶堕地的沙沙声。
　　宋之徽与顾妩两人，脑袋抵着脑袋，细细地碎语。
　　北风呼啸而过，携带来冷意，宋之徽扯了鹤氅的一角遮住顾妩的脸，摸了摸她的脑袋，被冷风吹得不由地咳嗽了几声，听见顾妩关切的询问，心中一暖，自嘲：“以前，每天都生龙活虎的，最近好像年纪大了，被风一吹就不中用了……”
　　他不过才二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偏偏语气这样老气横秋的沉闷，顾妩想及——他其实是很忙碌的，朝堂的事情也多，有时候到了大日子，就几乎夙兴夜寐起来。
　　顾妩的一颗心不禁一软，半晌才安慰自己，那是他自讨的苦吃，谁叫他那么热爱权势，不由地语带嘲讽：“你才多少年纪，就老了！真如你所说的，只怕全天下的人，都等着入土为安了！”
　　她其实是惯会刻薄的。
　　风拂过枝头，像漩涡一般地转。
　　宋之徽侧头，几乎就要贴在顾妩的脑袋，鼻间呼出的热气，是这个寒夜唯一的暖意。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惆怅：“时光不待人！宛如白驹过隙一般，一眨眼又是一年过去了！”日子就这样从摊开的手心流淌而过，“前一阵子，你还在清河，我正好遇见一位夫人进宫来见佑嘉太后，你猜猜我遇见了谁？巧的很，却是七八年前，我就已经认识的岳小姐，她的夫君是翰林院的林大人。那时，我也不过十五六出头，我的母亲也还在世，母亲很是喜欢岳小姐，天天都念叨着说要聘了她给我做娘子，我执拗不答应，婚事到底还是没有成，却是好笑——今年再见她时，她已经是位命妇。她的两个孩子，都已经进了学堂读书了……”
　　他唏嘘的，不过是年华逝去，而他之所以特别患得患失的，不过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
　　他与她厮守的日子，也已经一年，这一年，却是漫长得像一辈子一样。
　　顾妩被他语气里的怅然，刺激得心中一动，开口却是插科打诨般的戏话：“我知道——一定是你以前，偷偷地喜欢她，所以现在知道了她已经嫁做他人妇，你再也没有了指望！想到若是你娶了她，此时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心中遗憾吧！吃醋了吧？”
　　风雨交织，又变得浓密起来，间或有零星的雨丝，缠绵进清凉殿木质的长廊。
　　宋之徽恨恨地拽起顾妩，拖着她进了清凉殿内，明黄色的殿阁之内，昼如白日。
　　殿阁一面墙壁的正中，挂着先帝的画像，画中的男人，丰神秀雅，顾盼之间俱是神采飞扬，画工实在好，几乎栩栩如生。
　　顾妩站在画像前，打量了良久，喟叹一句：“先帝丰神隽秀，真是高贵优雅的风范……”突然转身看着宋之徽，“我还听说了一个传言，说我本应该入宫为后！可真是好笑，皇家贵胄，怎么就看得上这样资质平凡的我，可见谣言始终是谣言！或者入宫做一个小妃嫔，倒是也有可能，那时候，我们家毕竟也还算得上是名门望族！”
　　果然门当户对，才是真谛。
　　“你再赞美他，我就要生气了！”宋之徽心头狂跳，语气却是波澜不惊的无谓，笑她，“你这样轻视自己，倒是顺带着也把我，也瞧不起了！我可是不答应！”

　　京都地牢的宋之徽

　　四十七章————我不敢轻举妄动，打扰她的幸福……我只唯恐自己不小心伤害了她！
　　黑暗幽深的京都地牢，灰扑扑肮脏的泥墙斑斑驳驳，因为一连下了几日雨，越发显得阴凉，独立一间简陋牢房，一桌一椅一窗，却是干干净净，有一位青衣的男子，却贴着铁窗的缝隙而站，青衣的背影素淡无华，看上去很是落拓萧瑟，神色却从容坦然。
　　待他转过身来，消瘦的脸庞，分明却是这一年来，一直隐居在清河乡间的贾砚。
　　半个月前的一天，他正在谭家小院的厢房，聚精会神。垂首批阅几位学生的课业，看见谭小宝兴冲冲地从宋府回来。
　　谭小宝毕竟是一位年幼的稚童，喜怒全在显示脸上，神色间有恋恋不舍之意：“听顾小姐说，她就要进京了呢……”递了手中的书籍和药材过去，“喏……贾先生，这是顾小姐托我带给先生您的药呢，看，还有一本《六朝名花》呢，也是她托我带过来的！”
　　贾砚正与谭小宝两人说话间，谭家后院突然拥进来一群侍卫，二话不说地就抓住他，扔进马车，立即起程赶赴京都。
　　贾砚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虽然他隐姓埋名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察觉。
　　李墨，李墨，他叫着那个名字的时候，还享受着皇室子孙的身份，不知人间忧欢，生平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在名胜古迹游历。
　　李墨从铁窗的缝隙，往外面看，隐约可以看见天际隐隐有光，明月的光辉，毫不保留地洒于大地，但是夜凉如水，月光如霜般清亮冷冽。
　　真是难以入眠，这样清秋夜，还有谁也是这样清醒不眠，共同体验了这同一片天空下的月光，也曾有无数的前人对着着清秋夜的一阙弯月心生了感慨。
　　亘古千年的月亮是否是同样的月亮？
　　千秋万载，而人世间微小浅薄的人们，享了些富贵，也受了些苦难。
　　生于宗室子孙，李墨所在的这一枝，其实已经落拓，不过在明面上，被人尊称一句皇孙，日子其实是过得很家常普通的。
　　他的母亲与顾长的母亲，本是一对从年少开始相交、情谊深厚的闺中密友。
　　李墨的母亲去世以后，他就被博陵顾家的嫡夫人，接到江南博陵而住，接受她亲身的抚养教导，他在博陵生活的时日，要远远多于京都。
　　在他的心中，顾长、顾伞兄弟，在他心中的地位不亚于自己嫡亲的兄长。
　　顾姒，顾姒，顾姒，顾姒……
　　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过是孩子气嬉闹着相处着，李墨与顾长、顾伞的关系都好，与顾姒姊妹三人也是情同兄妹。
　　初时，不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相处着，李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一日自己的目光，都落在顾姒的脸上，大约是因为她总是怯怯的，怯怯地抓住她的衣角……
　　顾家兄妹都是活泼开朗，喜好言笑的，只有顾姒，从来心事重重，一张秀气文弱的小脸上，成日里眉头微蹙，其实是板着脸的时候更多，生母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婢女，既不是嫡出，也不得家族看重，个性淡漠，几乎是不讨人喜欢的。
　　他喜欢种花植草，她也喜欢，少年朦朦胧胧的爱意，大约在她总是像跟屁虫一样地尾随在他的身后产生的。
　　他怜惜她，为她心痛，愿意与她呆在一起，感受她偶然间出现的笑容。
　　顾姒的生母死后，她一直郁郁寡欢，越发显得孤单，每一日就越发地心神恍惚。
　　李墨还清楚地记得，那一个下雨的傍晚，自己在整个博陵城内寻找她的情景——
　　他担心地快要疯掉，只担心她出了意外。
　　却在顾家不远的桥洞下看到她，她正枕着包袱，在桥洞下的石板上静静酣睡。
　　是时，雨如覆帘从桥的两侧倾泻，落在水面上的树叶，随着水流轻轻移动如翩舟，只有这宁静的桥下的角落是整个时空。
　　李墨还能够感受自己含笑看着她，心里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记忆。
　　他伸出手去覆她的额头，她沉睡依然，额头滚烫如炭，脸殷红如霞。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她包裹起来，她象一只鸵鸟，在半醒半眠间拉过他的外袍遮住自己的头，她的衣襟有轻微的湿意，许是觉得冷，她在他的怀里轻盈得象一只小鸟，并且沉沉安睡。
　　不过是一些零碎的记忆。
　　※※※※※※※※※※※※※※※※※※※※※※※※※※※※※※※※※
　　阴森森的走廊上，寂静无人，木门嘎然一声被推开，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年轻男子，却是宋之徽和欧阳写。
　　两人俱是脸色沉郁，慢慢地踱步，似是心事重重。
　　“这一年来，派出多少人马找他，真还是不曾想过，他竟然避居在清河！”宋之徽的眉头紧锁，薄唇轻抿，显出些微的刻薄冷意。
　　“若不是顾妩身边的侍卫机灵，想到去查询他的根基底细，还真是不能够抖出他的根底来！”宋之徽的一手握成拳，指尖上青筋暴起，显在压抑心头的触动，“他以前是个皇孙，想不到也能够吃苦，这一年来，化名成贾砚，隐姓埋名连面都不露！”
　　欧阳写微微沉默，深思熟虑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他的兄长是安顺王爷，当今陛下虽然承的是先帝一脉，到底是他嫡亲的叔父……宋大人，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说的确是化名成贾砚，隐居在清河乡间的李墨，李墨被押解进京，却比顾妩晚了一天，却是连夜进的京都。
　　那一日顾妩偶然间在集市上与“贾砚”相遇，同桌饮茶，虽然是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也不免让身边的几位侍卫心生警觉之心。
　　宋之徽离开清河回京都以后，安置在顾妩身边的一群侍卫，本就为人人谨慎，事事当心，寻根摸底地去查贾砚，竟然发现此人，就是一直遍寻不获的前皇孙李墨，却是大功一件，快马加鞭送信入京禀报，而后直接押解着李墨进京。
　　宋之徽摇了摇头，指尖轻触额角：“怎么处置他……”心绪却也是迷茫。
　　宋之徽与欧阳写两人进了地牢，推开门就是李墨的房间，一盏小灯闪闪烁烁，越发显得室内阴森森的，李墨站立在墙畔，听见声响以后，方才慢悠悠地回身看着宋之徽与欧阳写两人。
　　在宋之徽的记忆里，李墨是无比闲散从容的，不过是寄情在山水园艺，只等着再过几年，以闲散宗室子孙的名义入朝，领一份清闲的闲职。
　　只是此时，李墨瘦得厉害，隐约只剩下一个俊秀的轮廓，衣袍松松的，意外生出几分谪仙一般的姿态来。
　　宋之徽迈了几步，虚虚站在李墨，其实依然隔得远，语气淡漠而疏离：“许久不见，皇孙！”稍微留神打量了一下四处的环境，“听说皇孙一直身子不好，今晚还请皇孙你将就一夜，明日一大早，我命人给你换一处宽敞干净的屋子……好好将养！”
　　宋之徽脸上带笑，和气笑谈，竟然好像过去种种，全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语气却挚诚体贴，几乎让人怀疑他推心置地地为李墨着想。
　　宋之徽自己也觉得好笑，其实他不是这样体贴的人，因而益发显出这一份客气，是疏离假装的，越是设身处地地为李墨着想，把自己放在越高尚的位置，就越发显得他虚伪。
　　若是摄政大臣曾经嫉妒过谁。
　　那么这个人必定是李墨，从前的顾姒是沉默寡言的，只有在李墨的面前，才偶然叽叽喳喳的，会露出小儿女的情态。
　　李墨看着宋之徽，一双眼睛清冷，带着难以置信的猜疑：“之……宋大人，我自诩与你虽然不熟，却也不曾与你心生嫌隙，并不是你的仇敌，大人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是为了姒儿吗？”
　　江南多丘陵，博陵近着海，那一天，正是潮汐之日，李墨独自一人驾着马车，行驶在丘陵之间的矮坡小道，行至半途，马车突然意外滑落山崖。
　　他被涌动的潮汐带离山崖边，因他擅水，到底挣扎着靠了岸，勉强保住性命，水入肺腑寒气进肤，却也从此落在一身的病症。
　　初时，李墨以为只是一个意外，踯躅在江畔村落养伤，还来不及赶回博陵顾家，突然听说大事发生——先帝在博陵驾崩，顾姒病逝，顾长剥夺一切职务，只留下博陵州牧的位置，宋之徽扶持幼帝，独揽朝纲……
　　那时候，他疑惑不解，却只能够心存担心，疑心自己的出事，也不是事出偶然，此后不敢再轻举妄动，贸然流露出自己的身份。
　　种种过程，其实很是吃了一些苦头，因为穷，也因为病，不得不典当了当时唯一系在腰带之上的一块祖传玉佩。
　　宋之徽的声调冷冷，打断李墨的思绪。
　　这一位年轻的摄政大臣轻笑一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只是那一次，却不是我，我至讨厌这一些琐碎的小事，在我看来，一杯毒酒简单而有结果得多！”宋之徽也曾起过杀心，只是赶在他前头的，“却是顾妩，不，是已经死去的那一位真正的顾五小姐，谁都不会想到是她！”
　　宋之徽看着脸色变幻莫测、难以置信的李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在清河的时候，也已经顾姒打过照面，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不是世人所知道的顾妩，真的顾妩已经死了，你是我未婚的妻子顾姒’？”
　　那时候，宋之徽听到密信来报，一颗心再难平静，只觉得步步惊心，俱是惶恐，让他心生冷意，只觉得他的“顾妩”就要永远地离开自己的身边。
　　李墨轻轻抬头，缓缓直视宋之徽：“只因，她看上去比以前更显得欢喜，比以前更加肆意，比以前更加活泼，更加快乐，像是她梦想中的自己，连忧愁都带着优容……我不敢轻举妄动，打扰她的幸福……我只唯恐自己不小心伤害了她！”
　　摄政大臣宋之徽，的确把她照顾得很好。

　　爱如飞蛾扑火

　　四十八章————那时候几乎像是入了魔，中了蛊一样……像是飞蛾扑火一样，行事凌厉而坚决。
　　天上一轮明月半缺，马车过处都是松树的空影，虽是晴朗的冬夜，大约是前几天下过雨的缘故，宋之徽只觉得湿冷像是附在身上，再不可以褪去。
　　空旷旷的马车车厢内，欧阳写与宋之徽两人并排而坐，沉默了很久，下过雨的泥路颇有一点坑坑洼洼，时不时地颠簸起来。
　　宋之徽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这令人惶恐的沉寂，半晌，才开口问欧阳写：“欧阳，你记得明天嘱咐御医，去看看李墨的病症！”
　　宋之徽想起方才，自己突然见到李墨，心中不是不惊诧震惊的，他如此的消瘦，衣袍过于宽大，越发显得空荡荡的，脸色神容俱是憔悴，显出一种病态的无神。
　　宋之徽不是不震动的，他不觉得自己对顾姒的心，比李墨少了一丝一毫，宋之徽甚至觉得，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比自己更爱顾姒。
　　只是李墨与顾姒，他们两人初相识在幼年，从小青梅竹马一般的，相亲相爱地长大，李墨看着她一点一点地从幼稚的女童，长成妙龄的美丽少女，分享她所有的点点滴滴的快乐，安慰她所有的点点滴滴的痛苦，分享她所有的全部全部的忧愁。
　　那一份情谊，却不是世俗的男女情爱可以概括，超脱了世俗间男子的相与，不乏浓浓的挚爱家人一样的情厚。
　　宋之徽的反应，远远出于欧阳写的意料。
　　欧阳写一度以为——宋之徽会冷漠地置李墨于死地。
　　他转身看着宋之徽，只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一个他自己所熟悉的摄政大臣，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他呆滞了片刻，略微思索回应：“只怕这一年里，着了冻，又失于保养……也好，明天我会记得叮嘱御医院的梅长今大人。”
　　那时候，宋之徽听得清河来报，那时候的他，非常惶恐，只要想及顾姒与李墨两人，同在清河这一个小城的天空，就坐立不安，心神不定。
　　若是顾姒重新记起李墨，她会怎么做，必定会就此离去，宋之徽只觉得战战兢兢，心中就对李墨起了杀心，只想着从此除掉李墨，才能够一了百了。
　　——顾姒的心中到底有没有自己，她又把自己放在哪一个位置，多多少少会有一个角落属于自己吧！
　　整个车厢都是一片黑暗，只能够听见底下车轮的辘轳声，欧阳写借着从车窗漏进来的隐约的月光，朦朦胧胧间，只能够看见宋之徽的侧影。
　　“我记得秋岚山庄那里，有一处极好的温泉，却比京都里更加温暖和煦一些！不如把他迁往那里养病吧！”摄政大臣叹息了一声，语调如往常一样从容，“我永远不想顾姒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人男人叫李墨，她曾经与他相亲相爱，曾经与他有秦晋之约，彼此约定白头偕老！”
　　万籁俱寂中，车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动静，许是冷冬枝叶堕地，宋之徽觉得明亮亮的月光也刺眼，伸手掩上帷帘：“若是这个世上，不曾有李墨这一个人该多么的好！可是，我已经不想再伤害他，我也不想再伤害顾姒。一年前，我实在是太过于鲁莽，那时候几乎像是入了魔，中了蛊一样……像是飞蛾扑火一样，行事凌厉而坚决。”
　　却也是那时候的宋之徽，没有自信的缘故。
　　欧阳写静静聆听，只觉得人间若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宋之徽与顾姒之间种种，旁人或者不知，但是他是一一过往，都是历历在目的。
　　顾姒芳心暗许，心有所属，甚至已经有相约一生的良人，眼里又怎么能再放得下一个宋之徽。
　　宋之徽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他的秉性其实有点偏执，越是不可以得到，于是一味强求。
　　而后，她果然来到他的身边，与他日日厮守相伴，她其实是桀骜不驯，性格乖张，然而这种种，却是他一味娇惯出来的。
　　宋之徽看似精明，在情之一字上，不过也是愚蠢。
　　“正因为知道李墨的行迹，宋大人你才特意放出的谣言——你又何必要这样似是而非地试探她，总是如此试探她……以前她的心中必定没有你，此时却又未必不把你放在心上！”欧阳写呼出一口气，“我看你八成知道颜敏之，正是时候合家回清河祭拜，想她替你做个传话的人！”
　　宋之徽叹了一口气：“是，妩妩是一听说我要与傅家联姻的消息，就马上赶赴京都，如我所愿！若你真想看看她是不是在乎我，只是，她却不动声色到诡异……也罢，随她……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
　　等到宋之徽回府的时候，顾姒已经睡着，炉火微光中，她整个脑袋都埋在丝缎的枕头间，只露出一抹雪白的侧脸。
　　她许是睡前翻阅过书籍的缘故，床前的绣榻上散满了书籍，七零八落的一片狼藉。
　　借着炉火的微光，宋之徽默默地一一收拾归整，而后站在她的床前，一直盯着她看了许久，心中喜怒欢喜难辨。
　　他对顾姒的心意，始终是有别于俗世普通的情侣，许是开始的时候，那样不堪的错，因而，再无法像常人一样真实、坦然、宽容地相爱。
　　宋之徽觉得这样的不正常，许是自己的错。
　　世上万物，他钟情的极少，世上万事，他热衷的也少，芸芸众生中，他在乎的人也少，于是就不能轻装上阵。

　　隐悲寺之上的先帝

　　四十八章————顾小姐，大人，他是真的对你好，大人，也是很苦的。
　　冬日的暖阳温煦柔软，照在人身上暖呼呼的，宋之徽与顾姒两人相互依偎，坐在窗户前的树丛边，碎语着闲话。
　　“再过几天就要过年，陛下年幼，上一年方才继位，去年纷纷扰扰的，闲杂琐事极多，陛下也没有依循旧例，去平阳祭拜皇陵，今年，我少不得要亲自陪着他而去！妩妩，你乖乖地呆在府里，欧阳大人会留守京都，我会托他照看你！”
　　从太祖起，皇家陵墓就建在平阳，平阳虽然离京都不远，不过来来去去总需要半个多月。
　　顾姒不依不挠，突然扑过来，抓住宋之徽的一只衣角讨好：“带我去吧，宋之徽，我一定乖乖的，绝对不会闯祸，你叫我往东走，我绝对不往西走！”
　　宋之徽知道她的习性，任她使劲拽住自己的衣角扯，也不去管她：“舟车劳顿的，太辛苦！况且，陛下要去祭祀祖先，平阳皇陵那边，除了埋着不少死人，白骨森森之外，也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好风景！”
　　“不行，宋之徽你带我去吧，来来去去说不准就是半个月，过年都看不到你的身影，我一个人多孤单呀！我会想你的！”顾姒扑在他的膝盖，撒娇撒痴地哄着他。
　　宋之徽心中一动，似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哦，你会想我……没有我可以欺负，就觉得日子无聊了吧？”
　　顾姒抓着他的一只手，使劲地摇，如今，她越发知道宋之徽的习性，不住地甜言蜜语：“宋之徽，你长得真好看！”坐在他的怀中，指尖轻轻地沿着他的眉角描摹，顺着他的耳鬓而下，“剑眉星目，顾盼神飞……”掌尖在宋之徽的下颔一抵，调戏他，“妞……来给大爷我笑一个！”
　　宋之徽经她招惹，不由自主地果真开怀，稍稍推了推顾姒：“赶紧给我坐好！一天到晚哄我！”
　　顾妩使劲摇头，青丝如瀑扬起，发丝撩过他的脸畔：“哼，你不让我去，我就女扮男装偷偷去，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宋之徽使了一点小小心机，假意说要留顾姒一个人在京都，相处久了，他稍稍摸透了顾姒的习性，知道她个性极其变扭，最喜欢与他对着来，若他叫她往东，她就偏要往西的。
　　京都中有了李墨，宋之徽觉得此地，也不再是让自己安枕无忧之地，只觉得世事变幻莫测，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的“顾妩”就会被人拐走，只恨不得把她变小，时时刻刻，把她揣在口袋里才放心。
　　况且他的心中，又另有打算，待从平阳祭拜完皇陵，正好可以带着顾姒去隐悲寺，有些往事，未必是兜着，严严实实地收紧，就是解决之道。
　　已经是临近过年的时节，因为这一月来，一直湿漉漉的多雨，湿冷了好多天，道路有一点坑坑洼洼。宋之徽这一群人，时不时地走走停停，一路上倒也顺遂。
　　他们在平阳城外稍作休息，准备一鼓作气进城。
　　宋之徽揭开马车的帷帘，马车外，一群侍卫或是依着路两旁的树干而坐，或是依着马喝水，每一个人的脸尚都带着一点倦色。
　　宋之徽一探出头，看着司马战疾步而来：“司马，平阳那边怎么样了？”
　　平阳是京都之外靠北的一个小城。
　　“接到来报，平阳城内，已经有好几批探子和暗卫出动，只是人数不多！”司马压低声响：“可是宋大人，北方的那几家最是老奸巨猾，老谋深算，只怕这一次，也就是探听个消息，总不会轻易动手，落下把柄！”
　　这几年来，北方的几个世家拥兵自重，互相连结，宛如是一个小小王国，划北而治，不把京官放在眼里，只是山高皇帝远，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
　　宋之徽的目光越过他，可见道路两旁茅草萋萋：“他们的人头不足，我们的人来凑；他们轻易不动手，也要逼着他们动手，或是，不如就替他们动手！心存了挑衅的心，又没有胆色造反，不如弑君的逆谋大事，我们也代替他们做了！”
　　“宋大人，你不要担心，欧阳大人已经安排好了！兵部的几位大人，半个月前，已经早早地进了平阳城内筹备！”司马战退了两步，“欧阳大人说过了，不管北方的那几家，动不动手，我们总要找个时机，给他们按个犯上作乱，忤逆天子，弑君杀臣的罪名！”
　　北面的那几个世家拥兵自重，对朝廷从来阳奉阴违，不服年仅七岁的幼帝，不甘心宋之徽挟天子令群臣，派出无数探子在北方城镇蠢蠢欲动。
　　这一次，宋之徽亲自带着幼帝离开京都，到平阳祭祀皇陵，却是欧阳写献的计，在平阳城，假装乔饰出一场弑君忤逆的事件，把谋反的矛头，直指北方哪一个世家……好名正言顺地出兵，扫平北方各世家。
　　“那几个老头子，不是天天想着清君侧吗？这一次，他们就是不想清，我也要逼着他们把我清了！”宋之徽虽是冷笑，脸上丝毫不见阴霾，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宋之徽重又揭开车帘，回转车厢，只觉得迎面而来的，就是暖香馥郁，与车外的寒意浸肤迥然不同。
　　顾姒与小陛下两人正在嬉闹。
　　她小小的杏子脸上，眼角眉梢都在含笑。
　　陛下虽然身份尊贵，毕竟年幼，圆乎乎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他还不曾学会老成持重，一团和气得像个人参娃娃，甚有他的生父安顺王爷的遗风，模样很是讨喜。
　　路途遥远，一路上风餐露宿，也没有多少乐趣，这几天相处过来，顾姒很喜欢这个小陛下，听着他孩子气的笑语，稍稍慰藉了枯燥无聊的生活。
　　马车在陵园前停下，顾姒偷偷揭起车帘往车外看。
　　车前俱是一片大石铺就的雪白地面，皇家陵园建在一座巍峨的矮山上，占地极广，皇室历代的先祖，都葬在这一处，隆冬时节，松柏依然青翠。
　　帝王祭祀必定庄严肃穆，极其繁文缛节，司马战骑马，陪着顾妩坐在陵园外的马车上等了很久，才看见摄政大臣抱着小皇帝出来。
　　宋之徽回身叮嘱司马战：“一会儿必定纷纷扰扰，司马，你亲自带着陛下和顾妩先避一避，省得吓着她他们！”
　　陵园前一只分岔口，一条大道可以得入陵园，此外，另有一条不大不小的碎石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往半山。
　　想来平阳城内，皇陵之外，已经布置了重重侍卫把守，只等着瓮中捉鳖，难道真容得敌手放肆？
　　不过是做一场戏，抓几个他们的人，把弑君杀臣的罪名，按在北方那几个老匹夫身上，好找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出兵！
　　虽是如此，司马战的语气依然有一点犹豫：“可是，宋大人……”
　　“皇陵这里，就像被箍起来的圆桐一样，密不透风，好几位兵部的大人，坐镇指挥，司马你不用担心！”宋之徽一笑，“我记得半山有一座古庙，你们且去那里避一避！”
　　小皇帝劳累了半个早上，已经有一点疲倦，软绵绵地伏在司马战的怀中睡着。
　　“一会儿山下，说不定沸反盈天，你也不要怕！”宋之徽摸了摸顾姒的脑袋，“我等事情结束，就赶上山来接你，这里的‘隐悲寺’很灵的，记得多拜几尊佛！”
　　宋之徽殷殷嘱咐，却是把她当小孩子一般，顾姒不由地一笑，与司马战两人并排走在前面，身后不远处，有一小队侍卫不紧不慢地跟上。
　　台阶高且陡，顾妩才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也不忘记询问：“……原来除了祭祀皇陵以外，宋大人另有打算，早知道我就不闹着跟过来，如今还拖累你……司马将军，咱们是不是要出兵攻打北方的那几个州了？”
　　司马战知道，宋之徽另有打算，只是，他也不想，抢在摄政大臣开口前告诉她，只虚虚应了一声：“只怕是！宋大人和欧阳大人筹划好久了，北方的那几家，也闹得太过分了，分明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山间松柏参天，越发映得山路崎岖，隐隐绰绰看不分明，两旁有些微杂草丛生，靴子踏在草上，发出“唰唰”声响，越往上走，越显得山间寂静没有人烟，远山掩在缭绕的云雾之间。
　　顾姒听着山谷间溪涧的叮咚声，看着松树枝头碧青色的松针，稍感物似人非的怅然：“我还记得去年冬天，司马将军你教我射箭的情形！如白驹过隙一般，又是一年冬天了！”
　　那时候，她进宋府不久，与宋之徽之间的相处，远没有现在这样和谐，每一日都百般无聊，天天都想吃了炮筒，不点火也会炸起来，浑身就像长满了刺的荆棘，情绪波动得厉害，时不时地就要刺人。
　　因她心血来潮，要学射箭，宋之徽托了司马战亲自教她。
　　司马战不多话，顾妩也懒得开口，两个人俱呆呆的，一个管教，一个自学，不过是相对无言，却多多少少慰藉了顾妩的愁闷，也因是那一段亦师亦友的相处，顾妩从来与司马战亲厚。
　　她跟着司马战学了几天，勉勉强强有一点会了，就画了宋之徽的画像，贴在箭靶上，每一天都对着他的画像练习，恨不得把宋之徽千刀万剐，每一支箭，都朝着画像上的宋之徽射去，以此来发火宣泄。
　　司马战记忆犹新，那时，他既心疼不开心的顾妩，可怜她被囚禁在宋府，也心疼百般无奈的宋之徽，把摄政大臣囚禁了的，是宋之徽自己的心。
　　因为顾妩不擅长画画，司马战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摄政大臣画了一叠他自己的画像，亲手送给她……
　　司马战无法想象那个时候，摄政大臣微笑背后的心酸。
　　摄政大臣的爱，从来强势，又懦弱，幸运的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司马战低声婉转地劝她：“……顾小姐，大人，他是真的对你好，大人，也是很苦的……你不要再忤逆他……”
　　司马战往远处眺望，只见远山薄雾弥漫，山峦叠嶂起伏，他曾害怕过，这是一段孽缘，会把摄政大臣与顾妩齐齐摧毁。
　　半山的寺庙，已经看得分明，庙宇也不甚高大，黄砖青瓦筑成，此时还是黎明，时辰尚早，山中不见任何香客。
　　晨钟暮鼓，寺庙中的钟声敲响，在蜿蜒的群山之中回响。
　　顾妩在这钟鼓声里，一时只觉得迷惘：“……司马大人，你说，宋之徽，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偏偏要对我好……”
　　多奇怪，宋之徽为什么偏偏对她好，他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京都名门千金、贵胄仕女人，任他挑选！
　　顾姒虽有骄娇之气，却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的姿色也不过是算能入眼而已，距离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远得很。
　　她亦知道自己的脾气差，心性焦躁，连她自己都不能够控制，或多或少是为了惹怒宋之徽，七分的怒气，也要发出十二分的火来。
　　顾姒娇气，走不了几步，就止住脚，一路散漫地走走停停，说话间，已经到了寺庙前。
　　庙宇之上，入目可见匾额上“隐悲寺”三个字，一列殿阁俱是乌色的屋顶，庙前的地面由雪白大石铺成，依稀有淡淡疏疏的青苔。
　　殿前除了一位僧侣在扫地，再无旁人。
　　这一位僧侣极其年轻，身上穿着月白的旧色僧衣，僧衣已经陈旧，却看起来盈洁似雪，手中的扫把已经陈旧不堪，俯头清扫院中，神情很是虔诚。
　　扫地僧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顾妩觉得发丝额角有一点凉意，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起雨来，只觉得眼前的这个扫地僧似曾相识，一时回不过神来，只知道直直盯着这个僧侣看得入神，愣了一会儿，才觉如闻霹雳。
　　眼前的这一个僧侣，虽然剃了发，神容清淡瘦削，只是，模样与她在清凉殿、见过的先帝画像一摸一样，虽然稍减了神采飞扬，照样是气宇不凡。
　　细雨如织中，顾妩只觉得万籁俱寂，茫茫然无措地喊了一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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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九章——博陵二月的梨花——其实那水墨山水画一样的博陵风景，也只是在她的梦里。
　　
　　刹那之间，顾妩只觉得疑惑，她的二姐顾双，个性最是低调，这一次又为什么这样主动邀约她。
　　
　　隐隐的，顾妩只觉得心中不安起来，她行为处事，已经习惯素来看着宋之徽的脸色过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很是依赖他，不由地只是怔怔地盯着他问：“宋之徽……我二姐，她怎么啦？”
　　
　　她在京都，不过也只有顾双一位亲人。
　　
　　“今天，你姐夫……筱大人写了一封奏折给陛下请旨，来请御医……”那样尴尬和隐秘事，宋之徽只觉得难以说出口，“就在我们去清河的时候，你二姐就流产了，身体一直就虚弱，到今天也没有调理好。”
　　
　　顾妩知道，她的二姐顾双嫁到筱家，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是结发夫妻，未必就有多少真情意。况且，顾双一直没有生育，年轻貌美的岳氏过门不久，就生下筱家的子嗣，听说筱岳两人琴瑟相合……
　　
　　“二姐的日子一定过得艰难，好不容易怀孕，又偏偏……”顾妩咬着唇，因为用了力，唇上立即布满了齿痕。
　　
　　因为年岁不相仿的缘故，顾妩与顾双其实并不特别亲近，然而不管关系再生疏，她与她，也是血脉相连的血亲。
　　
　　顾妩听过不少妇人因为流产，伤了身子死去的传闻，一颗心立即惶惶恐恐起来：“宋之徽，我二姐，她是不是，会不会……就要死了？”
　　
　　“别担心，不要胡思乱想，二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况且御医已经出发去筱府了，又有好药材。好好将养，一定会没事的。妩妩，你放心，不要怕……见到了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安慰她，让她放宽心……不要招惹让二姐伤心……”
　　
　　顾妩只觉得宋之徽的手，放在自己的背上，他轻轻地揉，静静地安抚，动作是那样的温柔，隔着衣衫，似乎也能够感觉他掌心的温热。
　　
　　他的声音低低的温和，仿佛蛊惑一般，竟然让她觉得无比的心安。
　　
　　这个温柔的男人，对她那样的好，是呀，他无所不能，呼风唤雨，又有什么可怕的。
　　
　　顾妩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可以这样毫不保留地，全身心地依赖他。
　　
　　大约这一年多来，自己的身边，一直就只有他一个人。
　　
　　马车在筱府前停下，筱府如临大敌，两幅红木大门洞开，仆役如云静候，许是摄政大臣亲临的缘故，筱家几位在朝中做事的大人，分外殷勤，纷纷趋到马车前，神色间极其诚惶诚恐。
　　
　　如果能够始终仗着宋之徽的权势，大约也是幸运的。
　　
　　宋之徽伸出手，亲自揭开马车的帷帘，他不过是对着车畔筱家的几位大人微微点头示意，转身对着顾妩温和地笑：“要不要，让我陪你进去……”
　　
　　“不！”她截断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堂堂的朝廷命官，又怎么能够轻易进入庭院深深的女眷住所，岂非让人嘲笑，“宋之徽，相信我，我不会乱发脾气的。”
　　
　　她以为，他担心她又闯祸。
　　
　　宋之徽不由地苦笑，看着她的身影进了红木大门，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缎袄，虽然厚厚的，只是腰线出束得紧，走动间身形分外窈窕。
　　
　　“不，我口不渴，就在这里等好了，几位筱大人请不要客气。”宋之徽含笑婉拒了殷勤的邀请，慢慢地放下车帘坐定。
　　
　　**********************
　　
　　她嫡亲的姐姐明明就嫁到了筱家，只是顾妩过来拜访的次数，不过是屈指可数，她既然讨厌筱家人，既然恨其不争，怒其懦弱，就越发地不愿意过来，不情愿见到他们。
　　
　　一个院落，一个院落，走进来，一重门，一重门，推开，顾妩越来越责备自己。
　　
　　她自责，多多少少是她的疏忽，多多少少是她的自私，她愧疚地觉得，若自己多关心二姐一点，或者她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好一些。
　　
　　她的二姐顾双，一直生性温顺柔弱，独为异乡为异客，她也一样独自一人生活在京都，该是多么的孤单伶仃。
　　
　　而自己至少还有宋之徽，他这样体贴，她有的时候，都会觉得要疯了一样。
　　
　　身这一路走过来，身边跟了一群筱家的内眷，她们笑容满面，不乏殷勤和讨好，行事举止之间不乏细致体贴。
　　
　　至少看在宋之徽的面子上，顾妩狐假虎威了一回，她明明知道——她们大约也不至于苛待了她的二姐。
　　
　　顾妩只是迁怒，后脚刚刚迈进了屋内，顺手就把房门推上，她颇有用了一点手劲。
　　
　　木门“轰”地一声，发出重重的声响。
　　
　　婢女揭开帷帘后，静静退下。屋子里不知道燃着什么香，气味浓浓重重的，让顾妩觉得一阵阵胸闷，墙角的炉火“劈剥劈剥”地响。
　　
　　顾妩一眼就看见了她的二姐，她正坐在火炉畔的软椅上，一手托腮，靠在扶手上养神，炉火的光亮，照在她的额间脸上——她的模样，本就长得不是丰腴柔润。
　　
　　这一阵子没有见，顾妩只觉得她越发瘦得厉害，身上的家常袄子略微穿得旧了一点，看上去异常的柔软，只是衣衫明显地大了，空空的只是罩在她的身上。她托着腮的那一只手腕微微露出来，衣袖之下的胳膊盈盈不堪一握。
　　
　　顾双大约是睡着了，连顾妩走进来良久，都没有察觉。
　　
　　椅畔，她的脚下有一本佛经，大约是顾双睡着后，从她的手中滑落，薄薄的一小册，已经半旧，显见得主人常常婆娑温习。
　　
　　顾妩慢吞吞地蹲下身，方才捡起拿在手上，正好对上顾双的脸：“二姐，是不是累了，累了的话，回床上休息吧！”
　　
　　顾双摇了摇头，她虽然消瘦清减下去，容颜分明是憔悴的，精神却是不差：“要你特地过来一趟，二姐给你添麻烦了。”
　　
　　她总是这样为人着想。
　　“不，不……是我对不起你！二姐，我应该常常来看你。”顾妩紧紧地抱着顾双的手，在她的身边坐下，使劲地摇头，“二姐，你的身子，好了一些没有。”
　　
　　“我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只是整日里深思重重。
　　
　　顾妩挽住她的手：“都怨我……二姐，你骂我吧……”
　　
　　“你如今倒是会撒娇了……”顾双突然含笑住嘴，“看我都糊涂了——不，你已经够委屈了，为了我们顾家，你已经做了够多了……”她的这一个妹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呀，明明是在父母膝下娇养的年纪，顾妩却把日子过得这样煎熬。
　　
　　“不，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宋之徽，他对我很好……”顾妩只觉得，顾双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那样的冰冷，“姐姐，是不是岳家的那个女人，欺负你……”
　　
　　“不，我衣食无缺，筱家并没有亏待我！”顾双的眸间波光潋滟闪动，“不怨她们……不仅是宫里派过来的御医，还是家里请来的大夫，都说过我不容易怀上孩子，怀上了，也不会顺顺当当。虽然……虽然失去了孩子，也是我自己命不好，曾经我也想过，在这里，也许有一个孩子，我就会觉得日子不错。”
　　
　　亲自抚育一个孩子，看着他慢慢的一点点长大……
　　
　　顾双远离故土，从千里迢迢之外的博陵而来，远嫁京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筱大人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已经尽我所能，真遗憾，大约我与他注定了，只能够这样客气而淡漠……”
　　也许分开了，对两个人都好。放过他，也饶了自己。
　　
　　“……妩妩，今天我要你过府来……我需要你帮我，我想回到博陵去，我一直想着故乡……”顾双似是鼓起了勇气，“京都，太冷了！”
　　
　　京都太冷了。
　　
　　江南温煦多雨，博陵风调雨顺，她的一辈子还这样长，虽然不幸，百年修来的姻缘，同床共枕也不过貌合神离，她不愿意再维持。
　　
　　是有多孤单，才能够这样鼓起勇气，她的二姐，一直忍了多久。
　　
　　顾双起身去倒茶，动静之间，腰肢依旧窈窕，她背对着顾妩而站，面前的茶几上挂着一幅观音的绣像，博陵一直是有向佛的习俗的。
　　
　　茶杯温热，顾妩在接过的瞬间，听见顾双念了一句：“我要快点快点回江南去，去看三弟的新娘子，甚至还能够赶上二月的梨花。”
　　
　　——顾妩只觉得眼眶湿漉漉的，几乎要流下泪来，其实那水墨山水画一样的博陵风景，也只是在她的梦里。
　　
　　不是没有想过。
　　
　　马车转而驰往文渊西街，只是顾妩却只能够站在京都顾府的旧宅外徘徊，仿佛站在顾家的土地上，已经是慰藉。




故乡博陵（新的）

　　五十章——故乡博陵——顾妩只觉得眼眶湿漉漉的，几乎要流下泪来，其实那水墨山水画一样的博陵风景，也只是在她的梦里。
　　
　　顾妩只觉得眼眶湿漉漉的，几乎要流下泪来，其实那水墨山水画一样的博陵风景，也只是在她的梦里。
　　
　　不是没有想过。
　　
　　马车转而驰往文渊西街，曾经繁华鼎盛的文渊西街，曾经人流涌动，商户云集，此时已经鲜少有京都的市民出没。像是蒙了尘的明珠，连院落墙角都越发灰蒙蒙起来。
　　
　　只是顾妩，却只能够站在京都顾府的旧宅外徘徊，仿佛能够站在属于顾家的土地上，已经是慰藉。
　　
　　这一座京都曾经最富丽的顾家旧宅，小小的园子，此时这样阴森和寥落。
　　
　　石墙依旧是斑斑驳驳。暑夏时分满树的木槿花枝，早已经落尽枝叶凋零。石径上原本苍青色的苔藓，也干枯发黄。
　　
　　时不时地起了风，立即就尘土飞扬，灌木枝叶上满是尘埃，许是人迹罕至的缘故，顾妩与宋之徽两人走过，院中的石板就映在深深浅浅的足印子。
　　
　　顾妩知道，宋之徽一直站在自己并肩而立的地方，她也不侧头看他：“宋之徽，你说过了年以后，二姐想回转博陵，好不好？”
　　
　　不管是以什么借口，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她的二姐总能够心想事成地回转故乡。
　　
　　宋之徽也不侧头看她：“好！”
　　
　　他的语气软软的。
　　
　　“宋之徽，你去过江南的，你说博陵好不好？”
　　
　　“好。”
　　
　　那里景致如画，有极美的山水。
　　
　　“宋之徽，你说今天晚上，我住在这里好不好！”
　　
　　京都顾家的旧宅，虽然寥落，甚至不是博陵，但是也是她的家。
　　
　　“好。”
　　
　　“宋之徽，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这个字，他想对着她说一辈子。
　　
　　他知道她在想家，他知道她也想回到博陵去，但是他不愿意放手，他要留她一辈子。
　　
　　宋之徽跟在顾妩的身后，看着她把陈旧的木门一扇一扇打开，把那一些再没有人居住的旧房子，一间一间地展示给他看。
　　
　　“大哥和嫂子以前就住这一间……”其实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三哥，如果进京，一定是住在这里……”颇有点怀念。
　　
　　“这是我的闺房，墙上的仕女图，是三哥画的……”语气是雀跃的。
　　
　　屋子没有人住，被荒废久了，不免生出霉味来，冬日阴冷潮湿，越发显得森森的，略略站了一会儿就生出透骨的寒意来。
　　
　　留守在旧宅里的老仆役，谨慎地送了稍许食物，也不知道避到哪里去，一直没有再出现，宋之徽亲自去柴房抱了小捆的木柴，回来厨房生火，正好看见顾妩挥动拂尘拂去灰尘。
　　
　　他是没有看过她做家务的，新鲜之外，胸口却有一处慢慢的绵软起来，纠纠缠缠的思绪纠葛，也是像是被蛛网蒙尘了一般。
　　
　　顾妩煮了半锅的面，隔着氤氲而起的水汽，看着一直在拣菜的宋之徽，两人相视着，微微笑。
　　
　　她其实做得不好。
　　
　　他又哪里是会做一些琐事的人，只是因为因为与她在一起，那个字就变成了“好”。
　　
　　放在柜子中的被子，许久没有用过，湿冷湿冷的，带着潮意，放在炉火上烤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暖热绵软起来。
　　
　　宋之徽侧头，去看顾妩，她正就着炉光，看一本陈旧的话本，脑袋几乎要垂到膝盖上，那样聚精会神，专心致志。
　　
　　炉火的白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明珠生辉一样，宋之徽觉得她分外的好看：“是什么故事，妩妩，你看得这样入神？”
　　
　　顾妩头也不抬：“是个旧故事，大约是三哥买来的话本，记得以前看过，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了，想不到就搁在这个房间的书橱里，讲什么呢：“不过是江山锦绣，也有美人如画，几个枭雄逐鹿天下！”
　　
　　话本旧旧的，连纸质的封面，也绵软像就眨眼间就会碎裂开去，顾妩早已经忘记是什么结局，总逃不脱是称王称霸，抱得美人归结局，传说里的一段佳话，平白留给阅者伤感欢喜。
　　
　　宋之徽为她话里的语气，突然怔愣了一会儿，收了她手中的话本，随意扔到书案上，也不管顾妩怒目而对，扯过一张被子就覆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像是毛毛虫一样地裹起来抱起，扔在床上。
　　
　　顾妩觉得他非常讨厌，气得很，连说起来来都是语无伦次：“宋之徽，你给我滚！”
　　
　　宋之徽连头都不曾抬一下，只是径自用被褥把她裹得越发严实，自己也拉过一张被子盖上，慢慢悠悠地熄了灯，漫不经心地敷衍：“遵命，宋夫人！”
　　
　　这样突然，”宋夫人“，说的是自己吗？
　　
　　在黑暗中，顾妩红了脸，呼吸很吐纳突然就气促起来，胸口处一跳一跳的，像是潮水汹汹涌涌地打。隐约中，似乎在听见他的窃笑。
　　
　　哦，这个平日里，冷峻而不动声色的男人，这样幼稚的笑。
　　
　　他有时，是挺顽皮。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顾妩，越发气急败坏：“我叫你滚，你没有听见吗？”
　　
　　“当然听见了，宋夫人，你丈夫我还没有七老八十……”老到听不见你的抱怨，宋之徽慢吞吞地扯上被褥，开始解着衣襟处繁琐的衣扣，“你叫我滚，我说‘遵命，宋夫人’。
　　
　　“妩妩，你这颗爆炭，就是性子急，说风就要云雨。”摄政大臣宋之徽似笑非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分明极是委屈，“然而，我向来以遵照宋夫人的指示为荣——我这就……抱着你滚！”
　　
　　其实，不过是玩笑话。
　　
　　因为熄了灯，屋子里昏昏暗暗的，只听得见远处的声响，因是年近了，时不时地有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响。
　　
　　就在这样的声响里，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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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是方过年的缘故，宋之徽分外的忙，偌大的清徽殿殿阁中，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留守，卷宗如山堆积在书案上，他只是眉头紧锁地俯首在纸堆中间。
　　
　　内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拂动的风带进了殿外的冷意。也是最近一阵子忙得不可开交的欧阳写，一进来就很没有礼仪地大喇喇靠坐在椅子上，发饰微有凌乱，许是被风吹得，脸上黄黄的，满脸倦色，显见得很是疲惫。
　　
　　宋之徽停了手中的笔，略微对他一笑：“听说昨天晚上，你娘子给你新添了一个儿子，恭喜你！”
　　
　　方才病恹恹一般的欧阳写，顺着椅背坐起，顿时端端正正的坐起，一扫方才的颓唐，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起来，声音也是沙哑，却是难掩欢喜：“宋大人，你这一声恭喜，未免太言不由衷，也不见你关照我，让我安安心心在家里待几天？”
　　
　　其实，这一位欧阳大人的个性，分明是闲散不下来，此时不过是装腔作势。
　　
　　宋之徽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理他：“则书，你是从陛下那里来吗？陛下可好一些了！”
　　
　　欧阳写收了装腔作势的懒散模样，因为是正襟危坐，目光突然就专注起来，只是灼灼地看着宋之徽：“陛下，倒是没有大碍了，只是他年幼，又娇贵，御医内监们一直簇拥着他伺候，倒是很让人放不下心来。”
　　
　　陛下这一次意外中了毒，生了一场大病，险些送掉性命，服侍在他身畔的御医、内监，婢女们越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几乎都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起来。
　　
　　“方才在陛下的寝宫，还看见安顺王爷夫妇，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一阵子肯定是很担忧！以前，安顺王爷每天乐滋滋的，像是没有丝毫的心事，这一阵子也学会了皱眉头……”欧阳写侧身，看着正在沉思中的宋之徽，踌躇了一小会儿，终究开口，“前几天，我出了京都办事，恰好路过京郊的秋岚山庄，顺便去看了一下李皇孙！”
　　
　　“李皇孙”，岂非就是李墨，其实此时，这样唤他，已经很是不妥。
　　
　　宋之徽也没有指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好一些了吗？”
　　
　　欧阳写答得模棱两可：“也不过就是这样慢慢调养，想必以后会慢慢的好起来的……”没有说出口的，却是他的精神越发的差了。
　　
　　京都虽然湿冷，只是京郊处的秋岚山庄，因为有几眼难得的温泉的缘故，很是温暖和煦一点，其实，对李墨的湿寒风痛，很是有好处的。
　　
　　宋之徽不可谓不周到，只是难道要一直把他这样拘禁起来。
　　
　　

2010年08月31日更新

　　五十一章
　　京都气候湿冷，只有京郊处的秋岚山庄，因为有几眼难得的温泉的缘故，很是温暖和煦一点，对李墨风寒之症很有一些好处。
　　
　　欧阳写因为弄璋之喜，几近半日，眉宇间的喜气洋洋，始终不曾散去，多多少少心不在焉起来，索性眉开眼笑地，早早告退回府。
　　
　　乌木大门慢慢地合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只留下满室寂静的内殿。
　　
　　宋之徽径自埋首在书桌上累牍的卷宗中，手中的狼毫笔不停，终究慢慢地合上手中的卷宗，停下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
　　
　　“清徽殿”空旷的内殿内，，不过只有他一个人端坐在书案前，隔绝了喧嚣和行迹，此时，唯有风过拂动窗棂，而发出的“沙沙”声响，他抬起脸，仿佛在不经意间，就眉头微皱了，伸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时近午后，因为天气实在不好，因而天色分外阴沉沉的。宋之徽生性清简素雅，内殿不过只陈设了书案茶几等几样家俱，本就空荡荡的，此时被殿外的光亮，只拉出几抹隐隐绰绰的暗影。
　　分外的萧瑟，那暗影仿佛投在他的心上。
　　
　　只觉得脑海越发疲惫，越发昏昏沉沉疼痛起来。
　　
　　宋之徽叹了一口气，轻轻抽起书案底下的一只抽屉，抽屉的底层只有一只白玉佩，玉质细腻无暇，显见的是极其珍贵之物，映着光，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宋之徽拿起玉佩，静静握在手心，被握得久了，冰冷的玉件就变得温润，另有一角，刻着一个小小的“姒”字。
　　
　　他的指尖，静静地在这个字上婆娑了一会儿，嘴角微动，那弧度却是苦笑的摸样，半响，才把这玉佩袖入怀中，悄无声息地站起，慢慢地走出“清徽殿”。
　　
　　他站在殿檐下，原来又已经下起了雨，殿前的走廊石阶都已经湿透，雨滴打在殿檐，“啪啪”地响，像是下了雪粒子一样。
　　
　　早有内监殷勤跑来，远远就递过伞，状甚恭敬。
　　
　　宋之徽接过，慢慢地步下台阶，雨幕下的殿阁巍峨，薄雾笼着整个皇城，他擎着伞，独自一人踯躅了好久才到得小皇帝的寝宫。
　　
　　陛下年幼，又兼身份尊贵，本就宫女内监如云服侍着，最是娇生惯养，这一阵子又生了病，原本圆乎乎的小脸，清减下去，越发衬得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他还不曾学会老成持重，一团和气地像个人参娃娃，颇有他的生父安顺王爷之风，模样甚是讨喜。
　　
　　宋之徽进殿的时候，陛下正靠在暖榻上，身边围着一群宫女内监，似正在柔声规劝他喝药。
　　小小少年，摇着头，撒娇的摸样十足十的可爱。
　　
　　这一年多来，宋之徽与陛下见面的时候极其多，几近朝夕相处。又兼小小少年分外娇憨顽皮，往日里对他也是依赖有加，宋之徽不禁生出对待子侄的柔软之心。
　　
　　宋之徽微微一笑，就看见陛下飞快地跳下软榻，像一只小鹿一样地投入自己的怀抱，个头小小，不过只到宋之徽的腰间。
　　
　　小小少年一脸兴奋：“宋大人，宋大人，你来了……”
　　
　　“是。陛下，是臣来了。”宋之徽只察觉，陛下两只柔软的小手紧紧搂在自己腿上，仰起的小脸可怜兮兮，不由地啼笑皆非。
　　
　　他微微俯身，就把陛下抱起，曲意放低了声调：“陛下又淘气了……”
　　
　　“才没有，药黑乎乎的，苦得很……”小小少年虽然贵为九五之尊，实际上也不过只是七八岁，正是一团孩子气顽皮的时候，整个身体趴在宋之徽的身上，扭扭捏捏地撒着娇，“顾妩，怎么都不来看我，我想她了！”
　　
　　宋之徽正想开口安慰几句，侧头，正好看见安顺王爷夫妇，两人均站在佑嘉皇后身后，靠近墙边的位置。
　　
　　大概是因为小陛下生病，被佑嘉太后召进宫里来陪伴的。
　　
　　宋之徽还来不及行礼。
　　
　　“宋大人……”
　　
　　安顺王爷夫妇两人，已是上前一步行礼，俱是微微点头，含笑，神情看起来都是恭敬、平淡、恬淡，一时也看不出欢喜。
　　
　　这两位。
　　
　　不仅仅是陛下的生父、生母，也是李墨的长兄、长嫂。
　　
　　宋之徽的一颗心，不由地一沉，立刻，又沉甸甸起来。
　　
　　宋之徽突然没了心思，不过是陪着陛下谈笑几句，在宫殿里盘桓了片刻，匆匆告辞离宫。
　　
　　宋之徽上了马车，听着马车外，风急又兼雨冷，听着车轮滚动的辘轳声，其实是朝着宋府的方向，行了半程，他突然开口吩咐：“停车，调头，去秋岚山庄！”
　　
　　马车出了街市繁华的内城，京郊的秋岚山庄却是闹中取静。
　　
　　宋之徽站在长廊上，一抬头就能够看见灰蒙蒙的屋檐，屋瓦上早已经爬满了苍苍的青苔。
　　
　　仆妇推开一扇木门，旧房子实在上了年头，木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之徽缓缓地收回视线，正好看见李墨的脸，不由地身体一僵。
　　
　　李墨原本坐着，手中拿着一本书，看到宋之徽到来，才站起，此时，穿一件棉布的青衣，宽袍广袖，半新不旧的，靠着窗户边而站，脸色苍白，其实削瘦得厉害。
　　
　　宋之徽知道，这个男人个性向来温良柔软，是与自己的冷漠无情不同的。
　　
　　想必在顾妩不愉快的年少时光，他的柔软体贴，无数次地安慰了她的心。
　　
　　宋之徽只觉得这个男人，即使只是这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风姿已然可以入画。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好。
　　
　　宋之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能够体会到李墨的优点的。要知道以前，看见他，心中只有厌恶的。
　　
　　那时候，自己是那样嫉妒他，发狂的嫉妒。
　　
　　李墨站在窗户边，离得远，似是微笑了一下，那笑定是强颜欢笑，也亏了他还愿意敷衍。
　　
　　宋之徽也不想走近，只是靠着门边而站，遥遥地看着李墨开口，语气沉静：“身体可好一些了？”
　　
　　“托摄政大人的福……”
　　
　　李默答得客气嘲讽。
　　
　　宋之徽也不管，嘴角一动，自嘲地笑笑。
　　
　　门边的木质长桌上，有一盆白色的香花，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卉，静静吐露出芬芳。
　　
　　宋之徽把手中的玉佩，轻轻地平搁在在瓷瓶边，扬起脸，遥遥对着李墨，神色平静：“这一枚玉佩，是你家当日给顾姒的聘礼……”
　　
　　那个“姒”字。
　　
　　在宋之徽的眼中，是那样触目惊心，让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惊心动魄般的凛冽起来，语无表情地吐出一句：“……世上已无顾姒……原物奉还……”
　　
　　再没有顾姒，再没有李墨的顾姒。
　　
　　只有博陵的顾妩，宋之徽的顾妩，会成为他的妻，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半晌，才听见李墨开口：“宋之徽，你真是残忍……”
　　
　　与他，必定会是剜心般的痛。
　　
　　“你只当死的是顾姒，只当与她恩断义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会嫁给我，我会让她称心如意，再没有一丝缺憾！”宋之徽转身，背对着李墨，“……近日，会再派遣名医常驻这里，还请李皇孙放宽心，好好调养身体……”
　　
　　********************************
　　
　　顾妩坐在窗户边练字，她习得是前朝的一位女书法名家的帖子，因为实在狠狠地下过功夫，很是有几分神韵，心里有点志得意满的沾沾自喜。
　　
　　她搁下手中的笔，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回头的时候，仿佛还带着稍稍的愉快，一转身，却突然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宋之徽的脸，一时玩心又起，不由地开口唤了一声：“宋大人！您回府啦？”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他立即满脸满眼的笑意：“三番五次告诉过，要你叫我名字，记得住，还是记不住？每天，我的耳边，都是大人，大人的，已经听到寡味了！”明明是训斥，只是语气里那一点喜滋滋都要从心里溢出来。
　　
　　他索性从身后抱住顾妩，整个地环住她的腰，把下颔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一动，就几乎触到她的脸：“你是个傻子，还是董均懿教出来的。
　　
　　董均懿曾是本朝的鸿儒，最富盛名的大学士，如今也已经归隐田园了。
　　
　　顾家的几个儿女，都算得上是董均懿的门生。
　　
　　这一句无心之语，倒是让顾妩又想起顾双来：“二姐明天就要离开京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天气又是这样坏！”
　　
　　她因为挂念这一件事，心事重重，直到熄了灯，躺在床上，还是辗转反侧的，竟是难以入眠，翻身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许是这一番动静，惊醒了宋之徽。
　　
　　“睡不着？”
　　
　　迷迷糊糊地，他就伸出手，把她整个的揉入怀中，半醒半睡中，在她额角细密地吻，不多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落在她额角的吻，就越发地缠绵热烈起来。
　　
　　情动如火。
　　
　　她脸的形状，有极美的弧度，他沿着这弧度，慢慢地吻下来，落在她柔软馨香的唇瓣，紧紧噙住吮 吸，舌尖滑入，就寻着她的舌纠缠，那动作极其缓慢，极轻柔，像要一口一口地把她啃啮吃掉一样。
　　
　　她穿着软缎小衣，薄透柔软，顾妩只觉得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前，似乎在轻柔地解着衣襟处的布扣，待她察觉时，他的指尖早已经滑进衣内。
　　
　　顾妩咬牙，想压抑住那一些情动的暧昧呻吟，却不能够抗拒地迷失在他日益娴熟的挑逗手段里。
　　他覆在她的身上，轻轻往下挪去，整张脸俱埋在她的胸前，柔柔地蹭动，听到顾妩明显不稳起来的气息，低低地笑了一下。
　　
　　宋之徽是那样了解她，几乎明白她整个身体的秘密，熟悉她全部的脆弱与敏感。
　　
　　******************************
　　
　　所幸第二天转晴，顾妩先去送顾双。
　　
　　冬日的暖阳温煦柔软，照在人身上暖呼呼的，筱府外的夹道两边都是树丛。
　　
　　顾妩与顾双姊妹两人，相互依偎着坐在马车上闲话。
　　
　　物是人非事事休，最珍贵的也不过就是在自己身边这一些血脉相通的亲人。
　　
　　“二姐，一定要记得替我向哥哥嫂嫂问好，也一定不要忘记告诉三哥我很高兴，祝他与新嫂子百年好合……”
　　
　　“好！”
　　
　　顾双应了一句，仿佛踌躇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小五，宋大人是真的对你好……大人也是很苦的，你不要再忤逆他！”
　　
　　谁微笑背后，会没有心酸！
　　
　　此时还是黎明，时辰尚早，马车的帷帘揭着，顾双坐在车里，也能够看见远山薄雾缭绕，山峦叠嶂起伏，她曾经害怕过，这一段孽缘，会把摄政大臣宋之徽与顾妩两人一起摧毁。
　　
　　不知道京都里的哪一处，有晨钟的声响，顾妩在这钟鼓声里，一时只觉得迷惘：“……二姐，你说，宋之徽，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偏偏要对我好……”
　　
　　多奇怪，宋之徽为什么偏偏对她好，他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京都名门千金、贵胄仕女人，任他挑选！
　　
　　顾姒虽有骄娇之气，却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的姿色也不过是算能入眼而已，距离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远得很。 
　　
　　她亦知道自己的脾气差，心性焦躁，连她自己都不能够控制，或多或少是为了惹怒宋之徽，七分的怒气，也要发出十二分的火来。
　　
　　顾双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顾妩的脸庞：“不管怎么样，好好地过日子……”
　　
　　顾妩一直看着顾双的马车远去，才转道入宫。
　　
　　却是一场狭路相逢。
　　
　　入宫之前，顾妩也曾预想过，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会碰见了傅以兰，毕竟因为陛下有恙，每日里，频繁入宫探视的宫眷命妇原本就多。
　　
　　傅家正是烈火烹油般得意鼎盛的时候，连带的傅以兰也是志得意满。因为进宫，明显装扮了一下，妆容秾丽，服色鲜丽，出身将门的她，原本就英姿勃勃，眉宇间的英气不让须眉，却比一年前初见的时候，沉静温和下去，越发是一派雍容矜贵的气度风范。
　　
　　傅以兰一行人站在佑嘉太后的明凰殿门口，几近堵在那里，也许并不是有意为之。
　　
　　只是，若照着顾妩以前的脾性，早已经会把她的举动当成挑衅，冲上去，与傅以兰斗个你死我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连看见自己那样讨厌的傅以兰，都没有了争强斗胜的心。
　　
　　到底是物是人非。
　　
　　而人心，也早已经迥然不同于以前了。
　　
　　顾妩自嘲地笑笑，避过傅以兰的身侧，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对一切置若罔闻，神态自若。
　　
　　她轻轻地走了几步，已经迈入明凰殿的内殿，就看见年幼的陛下驯鹿一般地跑过来。
　　
　　顾妩不由地一笑，小小的杏子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没有更新，实在对不起大家了，我一直也有在努力，因为实在卡文厉害，太对不起了！

  
 

52

52、帝京如画 ... 
 
 
　　五十三章帝京如画
　　
　　顾妩不由地一笑，小小的杏子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暖意，任由小小少年扑在自己怀里，下意识地已经语气轻柔圆融起来：“陛下，真是淘气！”
　　
　　就听见陛下的嘟囔声，极是奶声奶气：“顾妩，你都不来陪朕！天天都没有人跟朕玩，朕一个人躺在床上，真是孤单死了！”
　　
　　两人正拥在一起，笑闹了一会儿，就听见佑嘉太后轻咳了一记，出声提醒：“太医院的梅大人来了，陛下该过来诊脉了！”
　　
　　小皇帝对着顾妩做了个得意洋洋的鬼脸，就一蹦三跳地蹿开。
　　
　　自己也竟然这么孩子气起来，顾妩觉得有点惭然，不由地失笑。
　　
　　来的果然是太医院的梅长今，这时候，其人在太医院已是极其意得气满了，得了宋之徽的信任，在太医院里彻底坐稳了位置，到底还是攀上了一个好主子。
　　
　　顾妩的脉案，向来是由梅长今负责的。在宋府的时候，也是见惯了这一位梅太医的，此时在宫中，他是来为皇帝诊脉，算是涉及到皇室秘辛。
　　
　　顾妩悄悄出了正殿，稍稍退到侧殿，以示避嫌。
　　
　　她在侧殿靠窗的一个角落，找了一张小椅子，半趴在扶手上，侧头看了一会儿窗户外边的景象，天空阴霾，远山仿佛有一点雾霭。其实不过才坐了一会儿，就听见侧殿的门被推开，发出“咯吱”一声。
　　
　　顾妩抬起头，发现却是一对宫婢引着梅长今进来，她一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倒是有点茫然了。
　　
　　梅长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行了一个礼示意，毕恭毕敬地过来，语气是稍稍有点克制的殷勤：“这一段时间，陛下微恙，下臣与整个太医院一直殚精竭虑的，一直倒是疏忽了顾小姐你这一边！方才，宋大人特地遣了人来告知了下臣——顾小姐今日也会进宫，服侍完陛下以后，不妨也替顾小姐诊个平安脉！下臣，这才过来的！没有打扰到顾小姐才好！”
　　
　　这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顾妩无所谓地笑笑，慢慢地伸出手去。
　　
　　梅长今其人却是极其谨慎的，垂眉敛睑，指尖稍稍搭到她的脉上，再抬起头的时候，手上却颤了一颤，仿佛惊慌失措、受了惊吓的模样。
　　
　　顾妩收回了手，一时只觉得狐疑，看着梅长今的目光就变得有点冷凝起来：“梅大人！”
　　
　　梅长今越发战战兢兢，稍稍回过神来，目光径直落在顾妩的脸上，竟是意外的失礼。
　　
　　半响，他示意殿内近身服侍的婢女退下，用曲意压低的声调：“……是喜脉！”语气如临大敌的，却是听不出欢喜哀怜的意思。
　　
　　顾妩更是怔愣呆滞在那里，恍若木头人，一霎仿佛风雨齐临，酸甜苦辣，万般心绪齐在心头，脑袋钝钝的，像被堵住了一般，这懵懂里仿佛竟也有一丝甜蜜的念头。
　　
　　尽然是宋之徽的孩子！
　　
　　竟然是宋之徽的孩子！
　　
　　她几乎从未想过。
　　
　　朦胧间，似乎隐约听见梅长今开口：“顾小姐！顾小姐！下臣这就派人去回禀宋大人可好！”
　　顾妩下意识地拒了一下：“……不，让我自己告诉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殿阁门口，殿外冷风极冷，她站在那里，游魂一般，被风吹了一会儿，倒是稍稍清醒回来。
　　
　　******************************
　　
　　顾妩是知道，这一天，宋之徽会在刑部的。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样仓促来见宋之徽，必定会吃个闭门羹，她竟然也不觉得沮丧。
　　
　　她正退到走廊，无奈准备派人进去回禀，长廊对角另有一扇门缓缓打开，正好看见宋之徽一行人出来。
　　
　　他的身边站满了属官、文书、同僚，仿佛众星捧月的摸样。
　　
　　穿着宝蓝色的官服，稍稍低着脸，一只手抚着官服的袖口，一边不急不缓地走，看上去目不斜视的，很是从容不迫，不笑，五官稍显冷峻了一些，但是是长得好看，因脸上的那一份不热络，有一点与众不同。
　　
　　他大概是在抬头的时候，突然就看见了顾妩的缘故，立即停下脚步，脸上的神情竟然是极其惊愕诧异的。
　　
　　他一定也没有想到，她会过来找他！
　　
　　又兼此时，她正穿着一套旧男装，还是秋闱那会儿，为了顾伞入京的事情，她去讨好宋之徽，入宫去接他的时候穿过的，原来也已经半年过去了。
　　
　　尺寸颇大，穿在身上松垮垮的，分外掩饰了她的身段。
　　
　　他似乎只瞄了她一眼，眼角眉梢微微抬起，不动声色的。他在人前，是惯会做这冷冷淡淡的姿态的。
　　
　　只是被他这一瞥，顾妩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又因揣着一个秘密，一颗心仿佛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她正想开口。
　　
　　他已经微微侧身，与身边的几名属官低语。
　　
　　说话的时候，他收敛了笑意，皱着眉。
　　
　　语速稍快，只是音容神情都很沉静从容，似在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含蓄矜持。
　　
　　顾妩隐约听见“推辞一下”、“明日吧”的字眼，就看见那一行人不住点头，好奇地打量了自己好几眼，目光狐疑。
　　
　　长廊下，是一列雪白的石制台阶。
　　
　　在人前的时候，总还是要稍稍避嫌。
　　
　　顾妩站在宋之徽身侧、稍后的位置，曲意不显得那么亲密。
　　
　　一步一步往下走，他就近在咫尺。
　　
　　刑部年前新搬了官衙，距着皇宫不远，靠着山，不免地势高。此时午后近着黄昏，天色阴暗下来，从长廊往外望，似接着天际云光。 
　　
　　云下是京都鳞次栉比的屋宇，想必也住着才俊佳人如云，将相名士拥挤。
　　
　　顾妩正看得入神，不知道几时，已被宋之徽抓住了手，隐约中，好像听见他低语了一句。
　　
　　她没有听清，怔愣中，匆忙侧头去问：“什么？”
　　
　　也许她的摸样有点傻气，反正宋之徽似乎笑了一下。
　　
　　此时，他正背对着雪白的石制扶手。
　　
　　在顾妩的位置，俯瞰而下，他的身后是一角京都的景致，起起伏伏俱是帝京如画，那笑就被装点得惊心动魄起来。
　　
　　




53

53、华年共有好愿 ... 
 
 
　　五十四章华年共有好愿
　　
　　在顾妩的位置，俯瞰而下，他的身后是一角京都的景致，起起伏伏俱是帝京如画，那笑就被装点得惊心动魄起来。
　　
　　这瑰丽景致，不过帝京的一角。
　　
　　亦不过江山的一隅。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约是普天之下所有有志向男儿的梦想。
　　
　　何况是宋之徽，何况是他……离那普天之下最高的位置，不过半步之遥。
　　
　　他稍稍侧着脸，浓眉，星目，薄唇，神色里即使带了略微的笑摸样，其实也还是清冷的。
　　
　　霎时间，霎时间……顾妩就有点惘然了，在他手心的那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挣扎一下，虚虚滑了出来。
　　
　　其时，两人已经步下台阶。
　　
　　刑部的院落制式与众不同，沿着长廊又设了一条“回”形的窄径，窄径两旁遍植松柏，虽然时季是春寒料峭，松柏却是浓翠常青，投下一片深邃浓重的黑影。
　　
　　他在几步之外。
　　
　　顾妩低了头，也没有了谈兴，默默地走了几步。来时满心欢喜，这样一想，却又稍稍意兴阑珊起来。
　　
　　顾妩突然听见宋之徽说话。
　　
　　“哎！哎……哎哎！那个漂亮的‘顾家的五公子’……对，就是你！”
　　
　　说起来，宋之徽老成从容、不动声色的时候多，此时，他稍稍提了音调，话说得又快又俏皮！
　　
　　顾妩听的有些迷糊了，正想抬起头来，就听见宋之徽继续：
　　
　　“哎！说的就是你，那个从头到脚都讨人喜欢的顾家五公子……”
　　
　　原来是不着四六的调情话，顾妩愤然抬头，却乍然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怀抱温暖、熟悉、亲切，或许它的主人也温和、堪做她的依靠！
　　
　　但是，也只是或许。
　　
　　宋之徽在她的发上，恶作剧般地揉了揉：“……我的顾妩，快点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那漂亮的眼睛！”
　　
　　语调却是在笑。
　　
　　顾妩的赫然惭意，真是难以言表。
　　
　　她也曾看过无数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风月里的情话，也算看过无数句，此时听宋之徽说来，竟是牙齿也要酸掉的肉麻。
　　
　　与其把他的话当作情话，倒不如说是调侃的意外更浓。他仿佛更喜欢这样乐此不疲地逗她。
　　
　　顾妩不由地失笑，侧脸，冷对着宋之徽，正想开口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位命官，从窄径的另一头迎面而来。
　　
　　紫色补服，九蟒五爪，显见的是极其尊贵的命官。已经上了年纪，看起来已有年过半百，发须皆有半白，身材不过中等，想必是地位尊崇，脸上有一种巍然赫赫的上位者风范，还算和气亲切，脸上笑眯眯的。
　　
　　她不由地退后几步。
　　
　　“梁尚书，许久不见……”
　　
　　“宋大人，这一向来可好？”
　　
　　……　……
　　
　　顾妩听了几句，宋之徽与他所语，不过是一些官场的应酬。她默默退到宋之徽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只是，这一位梁尚书仿佛对她颇有一点兴趣，在与宋之徽的对答间，眯着眼，侧头看了她几次，想必是视力不好，像是有一点好奇的样子，指着顾妩，笑问宋之徽：“这是哪一位大人家的子侄？看起来好生俊俏！”
　　
　　顾妩不由地愕然。
　　
　　宋之徽也是呆滞了一瞬，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顾妩几眼，慢悠悠地回答了一句：“哦……我的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在卡文，卡结局，非常对不起大家^_^
争取过年给写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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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素履无咎 ... 
 
 
　　五十四章素履无咎
　　
　　宋之徽也是呆滞了一瞬，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顾妩几眼，慢悠悠地回答了一句：“哦……我的一个朋友！”
　　
　　顾妩愕然无语以对，直到梁尚书的背影消失在树丛深处。
　　
　　初时，她认识的宋之徽，从容沉静的时候多，神色间仿佛带一点天生的冷淡，即使面对她的时候，算是难得的温和包容了，但是因为始终有微妙的“剑拔弩张”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样心随所至的戏谑。
　　
　　于她，于他，都这样极其难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顾妩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微微含笑的他的脸。在这曲径深幽之地，唯有风拂过松柏树枝的“沙沙”声响，顾妩似能听见自己“啪啪”作响的心跳。
　　
　　仿佛只是一瞬间。
　　
　　宋之徽就看见顾妩的眼眶绯红，眼睛上仿佛覆了一层轻烟一般，雾蒙蒙的。
　　
　　她亦微微笑：“我这样贸然地到刑部来，没有打扰到您吧？”
　　
　　神色又仿佛与来时稍稍不同了。
　　
　　宋之徽一手揽了她的肩，另一手拂了拂她衣领处的褶皱：“怎么会？来刑部是有些事情，只是此时也差不多已讨论完，我也正打算回府去！”
　　
　　这一阵子，京都里颇不太平。
　　
　　顾妩也稍稍有所耳闻，北方那几个世家，仗着新帝年幼，拥兵自重，又一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很是有点蠢蠢欲动，这一段时间以来，京都里接连发生了两三件谋刺朝廷官员的案子。
　　
　　“是为了行刺蔡衍大人的案子吧？”顾妩也知之不多，不过随口一问，“蔡大人没有大碍吧！那些作案者抓住了吗？”
　　
　　蔡衍是一贯竭力主张兴兵征伐北方，平定那几个拥兵自重的世家的。
　　
　　大约是问到宋之徽的烦恼事，他的眉头稍微皱了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只是他向来没有跟顾妩谈论朝廷大事的习惯，转头去看顾妩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闲淡：“只是你……今天怎么会心血来潮，过来找我？让我猜猜，是你三哥写信给你，还是……”
　　
　　他突然侧着脸看她，脸上似笑非笑：“还是……你想我了！”
　　
　　他戏谑的话语还没有说完，立即觉得胸前一暖，却是顾妩扑入他的怀中。
　　
　　她的动静大了一些，险些要把他往后撞去，两手伸到他的背上交扣，整个地环在他的腰上。
　　
　　鼻间尽是他熟悉的清甜香气，宋之徽只看见眼前她黑鸦鸦的发，可不正是应了衣香、鬓影两字。
　　
　　她的头，从他的胸前移开，微微挪了挪，下巴堪堪地搁在他的左肩。
　　
　　宋之徽只听见她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惊喜、惶恐难辨，仿佛还交织着极其莫 
 54、素履无咎 ... 
 
 
　　名的情绪。
　　
　　顾妩顿了顿：“宋之徽，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宋之徽立即觉得肩上、颈畔一凉。
　　
　　原来是她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总是卡文，实在抱歉！非常感谢到今天还在追文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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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找到了找到了 ... 
 
 
　　五十五章找到了找到了
　　
　　原来是她落下泪来。
　　
　　宋之徽吃了一惊，伸手就抚住顾妩湿漉漉的脸，语气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惊慌：“怎么……为什么要哭？”
　　
　　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却绽出灿如春花的笑靥。目光里犹然有泪，那眼神却是他不曾见过的——那曾有的怨得怨失，也曾的乖嚣阴郁，都已经在顷刻间消失，仿佛沧海经转，桑田落定后，双目只余下澄明安定。
　　
　　“……你就要做父亲了……我和你的孩子。宋之徽，你欢喜吗？”顾妩仰着脸看他，“从今以后，我们好好的过吧！”
　　
　　她曾经无比抗拒，如今是这世间她最熟悉的他的脸。
　　
　　玉匣藏起白刃冷。
　　
　　双目清明疏朗，眉间似乎有愁，始终微微皱着，他不甚爱笑，神色从容冷淡的时候多。
　　
　　只是此时的宋之徽，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乍惊乍喜击溃。
　　
　　好久，他都没有开口。
　　
　　顾妩伸手抱在宋之徽的腰上，只觉得近在咫尺的他，好像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就这样默默过了好久，他好像才回过神来，突然整个地搂住她，把她的整个脑袋环在他的胸前。这紧紧相拥，如此用力，仿佛他略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我等了很久……”
　　为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再不遗憾，再不后悔，再不嫉妒。
　　
　　车轮辘轳，马车缓缓而沉稳地向着宋府行驶而去。
　　
　　宋之徽半抱着顾妩坐在马车上，车帘揭了一道细缝，可以看见京都熙熙攘攘的街市，又转向青石小道，不知是谁家府第的围墙太低，高高探出一枝雪白闪耀的木兰。
　　
　　到底又是一年春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声音低低地呢喃：“给我生个儿子，顾妩！”
　　
　　“谁知道，说不定是……”
　　
　　说不定是个小姑娘呢！
　　
　　只是顾妩红了脸，到底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如果是……宋之徽，你就不喜欢吗？”
　　
　　她听见宋之徽轻语呢喃：“清河宋氏，我们家，数代都是单传呀！”
　　
　　清河宋氏若有子嗣，必定出自顾妩！
　　
　　仿佛在很久之前，宋之徽下了这样的决心，在她还抗拒他的时候，在她尚且怨懑远离他的时候。
　　
　　******************
　　
　　宋府书房有一扇窗临着长廊，旧木窗棂新刷了黑漆，精巧的八角灯映出柔和的光晕，把宋之徽的孑然的侧影投在窗纸上。
　　
　　宋之徽正独自一人靠坐在书案边，傍晚时分，天黑黑欲瞑，难闻人声，分外的夜静，只有黄昏的雨打在屋檐、窗棂上，撞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宋之徽搁了手中的笔，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外边尚且还是春寒料峭，只是到底是春深了，连那湿气浸在身上，倒也不是那么蚀骨的冷了。
　　
　　毕竟又是一年春了，倒是让宋之徽想起自己辞世的双亲。
　　
　　父母双亲在世，在清河小城闲居的景象仿佛是梦里一样。
　　
　　已然是几年踪迹惘然心了。
　　
　　宋父一派世家雍容周正之风，母慈却颇有几分严厉，清河宋家的子嗣单薄，因此两人在宋之徽身上均是抱有重望。此时，若是知道宋家有后，又会是怎么样的惊喜。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张陈旧的地图，墨色些微斑驳，这样看来，其实在纸上，不过只是几笔寥寥的轮廓。
　　
　　宋之伸手轻轻地摩挲过每一条线条，指尖拂过是江河蜿蜒，微微停顿是山脉巍峨。
　　
　　却是三万里江山如画。
　　
　　他微微轻笑，突然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闻声，不由地回头。
　　
　　他的身后，是整排的木质书架，黑漆木框一格一格隔开，累着重重叠叠的典籍。
　　
　　其中有一格却是空荡荡的，他看见顾妩把脑袋探进来，几乎整张脸都搁在书架上，她微微笑，双目璀璨如晨星：“宋之徽！”
　　
　　她是他找到后，想留在身边的人。
　　
　　有那么一个人的笑靥，是另一个人漫长岁月里的慰藉。
　　
　　宋之徽站起，也把脸搁在书架上，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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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结局 ... 
 
 
　　五十六章世上哪个圣洁，人间岂有白璧？
　　
　　弹指间已是入了夏。
　　
　　顾妩苦夏，往年里，一到热天，几近饮食难进，勉强入些粥面瓜果，官宦之家娇养女儿，原也是寻常见的娇弱坏习。
　　
　　此时，因怀了身孕，她的脾胃却越发娇弱起来，每餐、每日的饮食，却比以前还进得少，身体不仅没有像别的女子怀孕后那般丰腴起来，反而弱质纤纤，更惹人怜。
　　
　　她自己倒觉得还好，只宋之徽如临大敌般、极其地紧张，有时，整日的都呆在府邸里陪她，让欧阳大人嘲笑了他好久。
　　
　　因为宋之徽看重，太医院里的御医也常来看视，婢女服侍照顾周到、体贴更比从前。
　　顾妩倒也没有受了多大的罪。
　　
　　不知是何缘由，今年的夏，京都又比往年稍凉快些，宋府又毕竟是传承百年的旧府邸，宅子掩在参天浓荫底下，更缓解了难耐的暑气。
　　
　　到了近晚时分，夕阳余晖散去，凉风来袭，顾妩在长廊上坐了一会儿，园子里渐渐地静了，耳畔只余了蝉嘈虫鸣的声响，正欲起身之时，突然听见几声尖厉的嚎叫。
　　
　　尖厉的嚎叫声是从西门传来，宋府至西那一角落，却越发的嘈杂起来。怒喝之语、嚎叫之声、刀剑相击声响、钟鼓相击警示之声不绝于耳。
　　
　　顾妩怔愣了一瞬。
　　
　　宋府里，宋之徽治家严谨，家仆侍女大声喧哗是严令禁止的。
　　
　　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虽是深闺女子，见识才闻有限，却也是出身博陵世家，此时又长居宋府，常伴在宋之徽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却也不比寻常妇孺，心中“咯噔”一动，略略一想，心思微动间，立时惶恐站起唤到：“来人！来人！”
　　
　　嗓音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惊愕恐惧。
　　她从椅子上站起，却只觉浑身一阵无力，眼前迷迷糊糊的一黑，就软绵绵地依靠在椅子扶手上。
　　
　　“小姐，小姐！“
　　
　　“小姐觉得怎样？”
　　
　　“小姐！”
　　
　　顾妩忍过了那一阵的恍惚，用力睁开眼睛，除了侍女，在院子间穿行而来的，还有宋一带着一群侍卫。许是惊惧之下，他快速过来，跑得满头大汗，汗流浃背。
　　
　　他既是宋府的总管，又是宋之徽身边最得力当用之人，顾妩稍稍觉得放心。
　　
　　“小姐，小姐！怎么样？让小姐受了惊吓了！小姐可有觉得难受，身子可有不妥？”
　　
　　宋一已经指挥着侍卫抬过一张软轿。
　　
　　顾妩只来得及见缝插针地问上一句：“可是府里来了刺客？如今西大门那处怎么样了？”已经被服侍着进到轿中坐下。
　　
　　宋一一边跟在轿边而行，一边回答。
　　
　　“是！小人过来之前，刚刚接到来报——有三四十来个恶徒，趁着傍晚时分，正是咱们府西大门上的守卫换防之际，冲进府里来，妄图行凶！只是，宋大人早有防备，过了年后，又加重了防守，府里虽不至于敢称‘铜墙铁壁’，也轻易攻不进府里来！也请小姐不用过于担心！”
　　顾妩揭起轿帘一角，看着轿旁亦步亦趋的宋总管：“……这是送我去哪里？”
　　
　　“小的斗胆做主，安排小姐先去正院躲一躲，那是书房重地所在，防守尤为严密，况且幽静清凉，小姐正好可以在那里休憩一番！想来宋大人也已收到消息，不时就会出宫回府而来！”
　　
　　鼎沸的人声和金石相击一声，慢慢消逝。
　　
　　耳畔钟鼓击打警示之声依然不绝于耳。
　　
　　京都最近不太平，最近时有大臣受袭。又有北方几城的世家，不知是不满宋之徽的专权，还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打着的却是“清君侧”的旗号。
　　
　　帝王年幼，摄政的宋之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些事，顾妩都稍稍有所耳闻。
　　
　　帝业如画，到底是男人的志向。
　　
　　只是，这争斗尚未开始，这帝京已经腥风血雨。成者王败者寇，有幸功成名就，背后又要藏了多少累累白骨。
　　
　　万一，万一满盘皆输……
　　
　　他在哪里？
　　
　　她又在哪里？
　　
　　顾妩只觉得那钟鼓声，尖利，如带刺，一声声划过自己的心上。
　　
　　每一声，都让她陡然颤动，手脚冰凉发抖，额头上俱是汗意，血气一股股上涌，直扑脑海，直让她整个人浑浑噩噩。
　　
　　她闭着眼睛，双手紧握成拳，仿佛连手指都发出咔咔的声响，坐在轿中，连靠在轿边都觉得艰难。
　　
　　她不知道此时，轿子已经行到哪里。
　　
　　一步，一步，那重重的脚步声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步步茫然，步步惊心。仿佛是过了半个人生那样长久，顾妩才似感软轿轻放停下。
　　
　　侍女揭开轿帘，她神思恍惚地起身，挪到轿前，正欲下来，突然看见两名侍卫慌慌张张而来。
　　“宋总管，宋总管，大事不好！“
　　
　　“属下收到来报，宋大人在回府的路上遇袭！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顾妩只觉眼前的身影隐隐若现，什么话都听不见了，浑身软绵绵的，连站都站不住了，仿佛连身上最后的一点力气都被抽离了！
　　
　　她挣扎着，想在轿边略靠一会儿，身子却不由自主的慢慢向下滑去，耳边有惊叫声响起，她只觉得自己堕入了黑暗的深渊。
　　
　　痛，锥心的痛！
　　
　　她觉得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这样痛过！也曾这样痛彻心扉，仿佛肝肺俱毁。
　　
　　沧海在变成桑田之前，是什么？
　　
　　遗忘在遗忘之后，又会想起什么？
　　
　　明明闭着眼睛，眼前仿佛有画卷，不依不饶地一幅一幅滑过。
　　
　　——博陵春日的暖风里，满树都是雪白的玉兰，花下，那比明珠还耀目的女子，那才是顾妩呀：“……他已经死了……四姐，不要忘了，你也是博陵顾家的女儿！清河宋氏，门阀清贵，宋之徽少年才俊，远大前程指日可待，又哪里辱没了四姐？”
　　
　　——双手环抱在胸前，因为心疾发作，痛得在床上翻滚，浑身都蜷缩在缎被里，双目依然灿如晨星，那才是博陵的顾妩：“四姐，我不放心！四姐，我不甘心！我不放心陛下，也放不下顾家，四姐……我死了，都不会甘心的！”
　　
　　——原来，我并不是顾妩，我只是顾姒。
　　
　　此去经年。
　　
　　顾妩早已以死相别。
　　
　　流着眼泪素衣送别的顾姒，才是自己。
　　
　　……　……
　　……　……
　　
　　真的不愿想起。
　　
　　与宋之徽争执，说讨厌他，恨他，怨他，说他是刽子手！挣开他的手，往后跌去，在雪白的台阶上，一格一格滑下。
　　
　　……　……
　　……　……
　　
　　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甚至还想起了，在清河，梅花树下，与李墨的重逢，那时候，他的名字叫贾砚。
　　
　　庆幸他还活着！
　　
　　……　……
　　……　……
　　
　　这样讨厌的宋之徽，生病的时候，紧紧地抱着着自己，半宿半宿地不睡！
　　
　　这样恨的宋之徽，郑重地说过，要爱护自己到老！
　　
　　这样怨的宋之徽，到了此时，在这样不堪的境地，想起他的时候，也觉得有甜蜜！
　　
　　……　……
　　……　……
　　
　　其实顾姒已经醒了很久，她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小腹还是撕裂般的疼痛，提醒着她，她又一次失去了生命中最最宝贵的珍宝。
　　
　　剜心之痛，启齿难言！
　　
　　耳边是低低的说话声。
　　
　　“宋大人，请伸手，下臣要给大人换药了！”说话的是梅长今。
　　
　　“我只是伤到胳膊，并无大碍，不要紧！”宋之徽的嗓音明显沙哑，低低的，听起来，十分暗沉无力，“顾小姐已经昏迷一天一夜，怎么还是没有醒过来？”
　　
　　“下臣已经反复查过——顾小姐的胎没有保住，因此身子十分虚弱，其她的倒无大碍，只是……”梅长今欲言又止，“只是……宋大人，经此之后，顾小姐可能再无法孕育子嗣！”
　　
　　仿佛沉默了很久，宋之徽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房间里静寂得能够听见窗外树叶的声响。
　　
　　顾姒察觉，宋之徽从椅子上站起，慢慢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低叹一声，慢慢俯首，轻轻地把脸贴在她的耳畔，很久以后，才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低语：“清河宋氏，再无嫡系血脉，我何苦为他人做嫁衣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苦涩，“……是我的报应！”
　　
　　他曾说过，清河宋氏若有子嗣，必定出自“顾妩”。
　　
　　顾姒只觉得额角微微一凉，却是宋之徽落下泪来。
　　
　　那泪微凉，却如火烧火燎般烫到顾姒的心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
　　
　　顾姒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舍不得放手这俗世的温暖。
　　
　　从此以后，那忘却后又想起的记忆，会成为深埋内心的秘密。
　　
　　顾姒睁开眼睛，轻轻地伸手，抱在宋之徽的腰上。
　　
　　只觉得他浑身僵硬了一瞬。
　　
　　他的语气，是毫无掩饰的惊喜：“妩妩，你终于醒了！”
　　
　　既然舍不得放手，那么就做他一辈子的“顾妩”。
　　
　　入了秋，已经是三个月后。
　　
　　弯城靠着海，三面环着巍峨群山，另有一面临着海，整个地形看上去正如弯月一般。
　　弯城也正得名于此。
　　
　　城门口的官道边，恰好有一家茶馆，因交通便利，生意向来是不错的，此时已是叶落秋风起，天气转凉的季候，进出城的百姓路过这里，免不了坐下来，买一杯热茶暖暖身子。不说高朋满座，也是人声鼎沸。
　　
　　这一天，茶馆中恰好坐了几位行货的商人，正谈得唾沫横飞。说的却是三月前，京都的发生的几件大事。
　　
　　“那摄政的宋之徽大人，可是京都最有权利的人，怎么说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知道有一天下朝回府的时候，就遇到此刻袭击，被杀死了！”
　　
　　“唉……谁能想得到！这宋大人，听说天下的读书人都仰慕他！就这样被刺死了，那可是朝廷的损失呀！”
　　
　　“怎么我听说的不一样，说这这宋大人在朝中独揽朝纲。那皇帝年幼，他就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是个奸臣！”
　　
　　“可不是，听说当时刺客打的旗号是‘清君侧’！”
　　
　　“那现在京都的局势是怎么样？”
　　
　　“嘘——勿谈国事！”
　　
　　“嘘——”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茶馆前一角，有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那里一会儿了。
　　
　　一名老仆懒洋洋地坐在车前。
　　
　　这马车装饰简朴，看上去丝毫没有起眼之处。
　　
　　这里面坐着的正是宋之徽和顾姒，两人正相依而坐，为这听到的谈论相视而笑。
　　
　　古今多少事，尽付于流水！
　　
　　世上哪个圣洁，人间岂有白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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