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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世重生之镜花水月》作者：月光小掬（完结）

第一回 一颗绝望的泪

你知道吗，我会离开

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不要再想我，我的君

就当我是一缕纤羽，飘飘地划过你的衣袂

然后，无踪。

我叫小妍，今年十八岁，是生活在水月宫里的唯一的人类，因为，我是水月宫的圣女，也是第三代魔君的祭祀。

水月宫是一座魔宫，它存在于每一滴水里，是第一代魔君用无边法力创造出来的。当月光映照在水中，水月宫便会打通与外界的通道，魔神们就可以自由地穿梭于天地人三界六道之中，并享受无上礼遇。这种尊贵的地位是天帝赐给的，源起于第一代魔君助天帝破寂寞魅神毁天灭地的大阵，用毕生法力拯救三界六道众生，事后天帝尊他为兄，永示怀念。

那座通道真的很美，虽然我只在被镜魔带入宫里时走过，但那种美轮美奂已足够让我的回忆流连一辈子了。

来水月宫的那一年，我只有六岁。

汉景帝年间，官道，夜。

有一轮满月在天边，虽是满的，依然有千古不变的寂寞。

六岁的我，那一晚，被我的父亲负在背上，和我的双亲一起逃亡。我那被尊为一代大侠的父亲和身为唐门千金的母亲，护着一片秋叶般不知所措的我，穿行在玉米地里，向着背离月亮的方向，狂奔着。

干枯的玉米叶子划破了我的脸，我不敢喊痛，我害怕。

害怕风声，害怕父亲剧烈的喘息声，害怕母亲握着我肩头的手，那手的力量带着绝望的味道。害怕，如芒在背的月光。

突然，父亲停了下来。天地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到了，在我们的正前方，玉米地被打了一个半圆形的空场，一面镜子孤伶伶地立在空场的中央，对着月亮，镜面上映出一片白光。

透过父母的身体，我可以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松弛。父亲放下我，我们三人就这样立在这面镜子前面，然后父亲握紧了手中的木剑，这柄剑是三天前一个道士送给父亲的。

镜中慢慢地现出一个青衫文士的影像，然后，他从镜中走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镜魔。

父亲挥剑，木剑穿过了镜魔的身体，在人间，这代表父亲又一次成功地击败一个对手。可是这一次倒下的，是父亲。

不流血的死亡，和不流泪的哭泣一样，伤的是五脏和六腑。

我和母亲看着父亲倒下，母亲很木然，她只是问了个问题：“为什么是我的女儿？”当我长大后，每当我想起这句话，心都会抖成一团，死掉一般的悲哀。

镜魔回答：“这是她的宿命。”

母亲抱起我，贪婪地望着我。突然，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疯狂，抱着我发足狂奔，可是下一秒，我已被镜魔抱在了怀中。十步外的母亲，失去了整个世界。

镜魔淡淡地道：“夫人，保重。”他抱着我向镜幻中走去。我眼睁睁地从他的背后，看到母亲象一个破麻袋一般，倒在父亲的身上。

我该哭泣啊。可我没有眼泪，只有心中的无边无迹的恐惧。

在通往水月宫的通道里，我看到的是最美丽的影像，可是我象个白痴一样，似懂非懂地品味着失去双亲的痛苦。

镜魔看着我的脸，微微地笑了：“真是漂亮的女娃。十二年后，不知会美成什么样子。老天，果然厚待我圣君。”

在水月宫的圣殿里，我被放到了一个托盘里，被镜魔高高托起，面呈病榻上的魔君，九天（第三代魔君）的父亲。这个病夫看了看我，挥手对身边的女人说：“唤九天来。”

应着话儿，一个一身白衣的小男孩出现在病榻前，有着一张平静却让人心底生寒的脸。魔君爱怜地看了他一会，慢慢地褪下了左手拇指上的斑指，放在小孩的手中。顿时，圣殿里一片喧闹，成千上万的魔神现身。小男孩走到了殿正中，高高地举起了斑指，于是，整个圣殿里一片圣君的颂声。颂声中，九天正式成为水月宫的第三代魔君。

颂声中，第二代魔君灰飞烟灭。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的元神早在对抗人间道第一术士流逝侠时毁掉了，我看到的只是一股凝聚的烟气而已。

之后就是祭天。我坐在托盘中看着这群魔乱舞，也看到了九天的三位母后和一位兄弟。他们，都是很高贵的魔。

他们让我捧着一柄好重的剑，跪在月光下，月光立刻会聚了起来，投注在这柄剑上。这柄神剑，将是九天的魔神佩剑。

我是个玩偶，没有父母的玩偶。一个六岁的美丽的玩偶。

看着害死我父母的月光，我哭了。

有一颗泪，滴在了剑上，转瞬间，化为烟汽。

没人在意这颗汽化的泪，就象没人在意一个来自凡间的小女孩的悲哀，谁会想到，这是一颗足以毁掉水月宫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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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人鱼传说（一）
魔宫的时间和人间的岁月是相同的。所以我和九天一起成长，十二年后，我们都长大了。还记得九天哥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哭？”

“我想我的妈妈，还有我的爸爸。”

“你不要哭，我是你的九天哥哥，我可以当你的妈妈，也可以当你的爸爸。”

他说话果然算话，这之后的十二年，他是我最亲的人。因为有他的照顾，我在水月宫里尊贵无比。

我一直住在水月太后的镜花殿里，太后是花神，可以随季节变换自已的美丽，这种变换耗尽了她所有的注意力，所以她是个超自恋的人，除了九天哥哥，她的眼里没有任何妖。

我象一根水草，寂寞而孤独地生长着，只有一只鱼妖小游是我的朋友。

小游原本是水月宫凌波池里的一条小鲤鱼，有着一身美丽煊烂的金鳞，因每日虔诚地到水面倾听镜魔讲经，百年后修炼成妖。九天哥哥见她乖巧，就赐她水月宫宝物墨玉缸栖身，然后，把她当礼物送给了我。

也许九天哥哥把小游当做一件玩物，可我半点那种心思也没有，小游，她是我这个凡间女子在这里的最好的朋友。

如果我现在生活在凡间，不是早就有好多玩伴了吗？

小游是镜魔从人间带来的，寂寞的时候，我们常常会人望着苍白的月亮，鱼游在透明的水里怀念我们在人间看到过的凡间的夜晚皎洁的月和满是水草和浮藻的丰富的河水。水月宫里，毕竟太寂寞了。

小游的思念比我来得深浓，所以会有她的偷跑，那一次，她险些丧命。

生活在水月宫的妖魔，在九天魔君的管辖下，有着很严格的等级界限。比如说，那通往人间的通道，只有高一级的魔才可以走。小游之所以会努力地修行，也是为了能早日通行人魔两道，可以看一看美丽的故乡大海。但是从妖到魔，以她少得可怜的道行，那几乎是一条登天的路。

终于有一天，小游勇敢地偷跑了。

“不要，镜魔，不要啊。”我提着裙袂，飞快地奔上斩妖台。

小游已被绑在斩妖石上，悲伤和绝望布满她的脸。镜魔看到我，皱了皱眉，然后施了一礼：“圣女。”

“求求你，不要杀了小游。”我喘息着，没命的奔跑几乎让我断了气。镜魔冷冷地看着我，他是水月宫的三朝元老，所以几乎没有妖魔敢在他的面前发出任何异议，所以他很不喜欢为自己做的事作出辩解。

“镜魔，她是小游啊，是你因为喜爱从人间的天池带回水月宫的啊。她不懂事，可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放过她好不好？”

“对不起，圣女，这小妖违反了宫规，领圣君法旨，一定要斩。请圣女退下斩妖台，不要妨碍我做事。”

我望向小游，她的绝望象一波波的冷电击向我，恍惚间，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不，我不要小游离开，我不许。

我冲到了小游身前，用我的身体护在她的身前，瞪着面前的镜魔，我高唤：“如果你一定要小游死，就先杀了我吧。”清冷的月光射在了镜魔的脸上，我看到了他的踌躇，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冷静：“回圣女，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退下斩妖台，二，被我施法晕眩，醒来后，为小金鱼收尸。”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小游死，我真的很讨厌镜魔，讨厌，讨厌，讨厌！委屈的泪夺眶而出，我大喊：“你欺负我。”

我常会想也许我和九天哥哥被一根看不到的宿命线牵扯着，因为他总会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百试不爽。

这一次也是一样，九天哥哥和他随身的三员大将风，雷，闪三魔神出现了。他望着我，微微牵动嘴唇，竟笑了。

“小妍，过来。”象每次他来见我时一样，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要，九天哥哥，你走吧，我要和小游一起死。”

“你知道九天哥哥是绝不会让你死的。小妍，一只小鱼妖值得你为她轻言生死吗？”

“九天哥哥，我的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是如果你遇难，我一样会为你这样做的。”

这句话是我心中极真极纯的话，可是我看到九天哥哥那张冷漠的脸动容，下一瞬，他已立在我的面前，抬手轻轻拭去了我的泪：“你想怎样，告诉我，现在，你的九天哥哥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要你放了小游，我保证她以后一定不会再犯错了。”

九天哥哥的眼神在小游的脸上荡了荡，踌躇了一下。一旁侍立已久的镜魔急道：“圣君不可，此小妖不杀，如何服众？”

九天哥哥一笑道：“杀，当然要杀。”手一挥，已把小游的元神收入掌中。

小游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怎么我的九天哥哥会在我面前杀死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相信。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九天哥哥，你是什么妖魔，快还我的九天哥哥。”

他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然后对镜魔道：“鱼妖犯宫规，定斩不饶，可是我是无上圣君，还她妖魂，不过垂手之劳。”说罢将小游的元神又放回了肉身。“镜魔，你还有疑异吗？”

“圣君英明，只要鱼妖确是被斩，小魔自无话讲，其后，鱼妖复生，那是她的造化。鱼妖事毕，小魔告退。”

这老儿，倒会给自己打圆场。看着他步下斩妖台，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小游死里逃生，对圣君盈盈下拜：“谢圣君还魂之恩。”

“起来吧，以后记得不再犯宫规，好生陪着圣女。”

小游跪着没有动。

“你还有事要求我？”

“求圣君恩准我到人间走一遭。”

三魔神闻言大喝：“大胆鱼妖，得寸进尺。”

九天哥哥的眼也变得冷冽了起来，这是他发怒的预兆，他那笔直的身躯象一柄神枪，散发出了冷冽的气息。

“说你的理由，若不当，赐你死。”

小游无惧地望着那双魔的眼，象一颗坦白的真诚的心：“我要回天池看一眼，我要看看雪山的云，我要回家。水月宫是圣主的家，小妖，也有家。”

九天哥哥脸上阴晴难测，这句话显然触动了他的心灵深处，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还是会赐小游一死。因为，他是这座魔宫的魔君。我也有家啊，小游说她要看看云，我呢，我何时才能这么勇敢地向九天哥哥说：“让我回家？”即使明知答案，能问问也好啊。

水月宫的月朗照，月华如玉，我破开如玉的月光，跪在了九天哥哥的面前：“求求你，九天哥哥，就让小游回家看看吧。只要你答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记得九天哥哥说，希望小妍是一枚玉佩可以系在你的腰带上，小妍，愿永远作九天哥哥的玉佩。“

我一直垂着头，所以没有看到九天哥哥的脸。过了好长的时间，九天哥哥什么都没说。我好奇地抬头看他，却见他背对着我，望着水月宫里终日朗照的圆月。修长的身形被月光拖了长长的影子。他突然侧头，眼神荡向我，眼神中有我无法理解的寂寞和苦恼。

“九天哥哥，”

“你以为我会把你变作一只玉佩？我要玉佩作什么？”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好，那你答应九天哥哥一件事，只要你答应我，随这小鱼妖去哪里。”

“什么事？”

“永远不要离开水月宫，不要求我，你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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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人鱼传说（二）
小游终于踏上了通往人间之路，去吧，用你的眼代替小妍的眼，多看几眼蓝蓝的天，天上的白云，白云下的小路，因为小妍这一生都不会离开美丽又冷漠的水月宫了。

我一直不知那天九天哥哥为什么要伤心，也不知他让我做这么虚无飘渺的事是为什么，可是，我感觉到九天哥哥再看见我的时候没有以前开心了。我知道，我惹他生气了，他再也不会喜欢我，疼我了。那么，水月宫更寂寞了。

一个月后，小游回到了魔宫，一身的伤，双眼也瞎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哭泣。

求了宫中神医草妖，治好了她腿上的伤，看着她在墨玉缸里沉沉睡去，我坐在青藤盘的石椅上，笨笨地想，小游出宫，是不是一件极错的事？

九天哥哥走了进来。我望着他，用我怯怯的眼光。

“过来，小妍，到九天哥哥身边来。”

好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我竟喜极而泣，投身到我的九天哥哥的怀里，这里总会给我温暖家乡的错觉。

“你看到了，不是我不想让魔宫的妖魔到人间游历，只因在人间，有所谓人间道，是不会容妖魔的存在的，道行不够，只会丧命在道家的剑下。”

“我都知道了，九天哥哥。你以后别对我板着脸好吗？你一板脸，就象对我施法一样，我只想哭。”

九天哥哥终于笑了，他的笑象一叶扁舟划过星光灿烂的大海，真的很让人开心，那时我终于明白我的九天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最在乎的人。

时间如果能停在这一刻多好，可是事情总不象人想像的那样发展，命运的转轮注定要把我推向命定的轨道。

三天后，小游醒来，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离开水月宫。她说，她有了一个心爱的人，他正在为她受苦，她要去找他。

心爱的人？什么是心爱的人？是可以让人疯狂的人吗？

“你不要再到人间去了，九天哥哥说了，人间有人间道，他们会杀了你的。“

“小妍，你不懂，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生死是一样的，也许生不如死。”

我惊呆了，望着小游空洞的眼眶，我突然好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小游这样的义无返顾。

“那你告诉我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象你说的，有什么心爱的人，你让我了解，我也许会为你再求九天哥哥。”

小游终于平静了，她开始向我讲述这一个月里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场凄美的爱情故事。

汉武帝年间，天山脚下，晨

冒死从水月宫离开的小鱼妖小游走了两天两夜，终于来到了天山脚下，她的家就在不远处的山腰上。情景依旧，天山不老，小游高兴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回家的感觉真的很好。

山脚下有一天然泉眼，流淌着清澈的泉水，小游决定先在这泉眼中梳理一下满身的征尘。

化身为原形，小游在泉水中尽情地舒展着身躯。突然，她觉得身体被一股力量紧紧地抱住，天哪，是一双手臂，还有人形的身体。一个妖魅的声音响起：“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鱼，你好美，做我水妖的新娘吧。”

小游听高一级的魔讲过，人世间还有许多靠多年的修行修成的妖魔，他们或正或邪，今天的这一只只怕不是什么好妖。她用力挣扎着，可是水妖越抱越紧，让她几乎脱力屈服。

忽听一声清吟叱喝，一股纯阳的力量袭来，击在水妖的身体上，水妖立化无数水滴，而小游，也被高高地掷出。在半空中，她看到了救她的人是一个白衫侠士，天山洁净的晨光射在他的身上，宛如在他身上弥漫一层仙风。符击泉水，荡起千滴水，白衣在水滴中飘荡，更如在他的身上笼罩了千般的珍珠雾。一柄剑在肩，剑上黄穗飘飞，只衬得他风神俊朗，如仙品格。

小游金鳞闪烁，引那少年侠士回眸，他身形一晃，伸手把小游接住。只听水妖怪叫：“司徒秋水，你我并无仇冤，你为何咄咄逼人？”

少年微微一笑，振眉道：“自古正邪不两立，斩妖除魔，是我辈弟子份内之事，何况你魅杀妇人无数，天道难容。”

水妖怪笑：“自不量力，以你这微薄法力，除我不异登天，还是让你师父东方朔来吧。”

司徒秋水哈哈大笑：“笑话，道为登天梯，且看我司徒如何斩你。”

他右手划了个圈子，剑已在手，只见那剑挥出了点点银光，剑身上有隐隐浮现的符咒。

水妖大惊，自知不敌，飞快地从泉眼逃走了。司徒秋水也不追赶，缓步走到泉水边，将小游放到了水中。

透过浮荡的水波，小游看着少年起身，衣摆飘动，足底渐行渐远，只觉得一颗心也随着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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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人鱼传说（三）
如果我不是一只小鱼妖，我愿作一条水草。遇见你的时候，你披开我的身体，轻轻地拾起躲在我发下的一颗珠贝。也许只有几秒钟吧，只有几秒就好，好过这茫茫痴痴的无尽期盼。

泉眼边脱险后，小游不由自主地跟随在司徒秋水的身后不远处。从前，最重要的也许是回家，可是现在，家在哪里反而不重要了。

离开了天山，一道一妖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一个小镇，看那镇名，令人玩味：“有来镇”。

镇上人不多，空旷的街道让人无法遁形，小游惴惴地跟在司徒秋水的身后。很奇怪，这一路上也有两个多时辰了，司徒秋水一次都没有回头。

前面不远处有一间“有来客栈”，司徒秋水径直走了过去。时正午后，秋意染白了一天又高又远的浮云。小游停下来，望着他走进客栈，下定决心当这少年郎的身形消失在飘动的布帘后，就断了所有的绮思遐想，回水月宫去，永远不再回到这充满诱惑的人间。

可不想司徒秋水一脚伸进门里，却又退了回来。剑穗在秋风中划了个美丽的弧线，他转回了头：“姑娘，大家难得同路人，就一同到这间客栈打尖吧。”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身后。取代淡淡的落寞的，是一阵暗喜和飞上面的红潮，小游哪里懂凡间女子的矜持，立刻应道：“那小女子就打扰了。”

靠窗的座位，小游觉得四周美极了。都讲境由心生，果然不错。司徒秋水点完了菜，坐在小游的对面，脸上似笑非笑。小游见他玉面英朗，特别是一笑起来，一双剑眉几乎要飞扬起来。不由得心中一荡。只听司徒秋水道：“不知姑娘口味，所以菜色有不当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

不等小游答话，菜已鱼贯上席。小游看着桌上的菜，顿时有种呕吐的欲望，原来司徒秋水点的是一桌鱼宴。强抑住喉头处涌上的酸水，小游用盈盈的眼望着对面一脸讥讽的少年：“原来侠士早知小女是妖。”

“泉边我已放了你一马，不想你竟一路跟随，我若再不理睬，想是不该。我向来吃素，这一桌鱼宴全是送给你这鱼妖的。我们人间有一句成语，物伤其类，你也不必难过，在下不才，就此送你一程。”

只听“铮”一声，刻满符的宝剑已出鞘，夹带着一缕黄光，直逼小游的咽喉。

错了，果然错了，要什么绮梦爱思。眼前的人，手擎一柄长剑，端的风神俊朗，可是那与一只小鱼妖有什么关系。或许有吧，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这条小鱼妖，就象杀桌上这些已成腐尸的鱼一样。可是她的心，她的心，你看得到吗？

剑停在喉，剑尖映着秋日的苍白的阳光，司徒秋水没有刺下去，因为他看到一颗泪哀怨地从小游的眼中溢出，幽幽地掉落，落在明高清澈的剑身上。这滴泪无关生死，是种极度的伤心和绝望，是一颗充满人性的泪。他突然有个念头，如果这一剑刺下去，他不是在除妖，而是在杀人。

小游的泪突然聚成一团，然后，突然四溅开。一股妖邪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只听水妖的声音怪叫：“欺负小女孩，司徒秋水，这就是你们人间道的能为吗？”

司徒秋水大怒，手腕转动，剑身划了个大圈，只听水妖一声怪叫，挟水汽从窗口逸出。司徒秋水也尾随而去。

空空的房里，只余下小游和一桌的鱼宴。

是回水月宫的时候了。

寻了一处依水的山间，只待月亮从山顶上爬高，明亮的月华映在水面上，就可以回去了。回到那个平淡的无爱无求的地方，那里住的都是魔，可是一只鱼妖，只能作魔的伙伴，因为他说的“物伤其类”。

忽听一声清叱破空而来。是他，是司徒秋水。小游想也未想就顺着声音来处奔去。

眼前的情形让她吃了一惊，只见司徒秋水立在一团水汽中，手指拈剑诀正在苦苦支撑。想是他被水妖引到这山北阴湿之地，又中了水妖的计。四面八方的水汽向司徒秋水汹涌袭来，将他重重包裹。水妖在等，等他无力呼吸的时候，他毕竟是人，无气就是无力。而这个时刻，就要到了。

果然，只听司徒秋水咳了两声，水汽迅速冲进了他的口腔，他罡气一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了。

弥漫的水汽迅速汇聚，凝成了一个人形，眉发依稀，正是水妖的妖体。他望着被击败的司徒秋水，发出了狂笑。手一引，司徒的剑从地上飘飘而起，到了他的手中，只听他怪里怪气地吟着：“善射者，毙于箭；善游者，溺于水；用此剑杀你，倒也应景，哈哈，枉你满口斩妖除魔，一样毙于我手，笑话，笑话啊。”

剑脱手而出，只见白光一闪，直刺向司徒秋水。

眼见司徒秋水将毙于剑下，不妨一个黑影从旁纵出，用身体与剑锋相撞，泄了剑势。水妖大惊，以为司徒来了救兵，急急遁去。

却不知以身拭剑的不是人间道，而是鱼妖小游。

月亮已经升起，月华泻得满世界如洗。不知是人间还是魔界，飘荡着一缕将绝未绝的怨曲。

回不去了。小游望着自己的尾巴，巨大的人鱼的尾巴。一道深入骨髓的剑伤纵横在尾部，就是这道伤口让她的下体现了原形。用手轻抚伤口，多奇异，人的手和鱼的身。这伤口，怕要个十天半月才能痊愈，可是能让身边的这个人活，值得。

小游爬到司徒秋水的身边，只见他面部浮肿，呈紫色，正是水汽浸入头部造成的。而想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口中吸出他所有的水汽。

望着他月光下痛苦的表情，小游想起了初识他在天山脚下的泉眼边，那个意气风发，道骨仙风的白衣侠士。

也许，一生，只为短短几分钟的回忆吧。

倾下她美丽的少女的头，把她的唇放在他的唇上，就象在吸纳月光，吸纳天地的精华。恍惚间，她象回到了水月宫，在凌波池听镜魔讲经。一切都祥和而快乐。

司徒秋水的意识慢慢地回复了，他觉得自已回到了江南的故乡，那一片漫无边际的好美的莲花池。他仰躺在一叶扁舟上，随水波荡入荷塘深处，满目都是清极的莲花，握一枝过来，将那花瓣放到嘴边，好清香的味道……

不，不是莲花。他猛张开眼，立刻看到近在咫尺的小游的脸。这一下惊得他一把推开小游，远远地滚出去，全身抖作一团。

“妖孽，你想干什么？”

醒了，醒了就好。一丝淡淡的笑浮上小游的脸上，对司徒秋水的厉声大喝她不作回答，只是侧头看了看自己的鱼尾。

司徒秋水爬起来，抄起了地上的宝剑，挥剑指向小游的咽喉：“鱼妖，今日我不会再心慈手软，必当除你。”

小游仰头望他，说来奇怪，心中竟无半分怨念。原来喜欢一个人到了深处，他会怎样，根本是不重要的。剑的寒气浸袭着她的脖子，她微微仰头，看着剑柄后的他的眼，充满着正气的眼。

司徒秋水也在看小游的眼，晕沉沉的大脑渐渐清醒，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善射者，毙于剑；善游者，溺于水……”

后来，一剑袭来……

后来……

长剑从他的手中脱落。记起来了，救自己的，竟是眼前这只小鱼妖，这只为救自己而化作人鱼的小鱼妖。

如果是这样，以后的路，怎么走？也许，该杀了她。

月已当空，地上一道一妖。蓝夜空明而美丽。

何日是明天？何时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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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人鱼传说（四）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剑不能穿透她妖的身体，为什么她即使为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多前辈宁愿隐于山林，也许人间道的本身就是一种自由的枷锁吧。可是我已无法回头。

小游的鱼鳞是天池最美丽的颜色，所以镜妖会从成百上千的小鲤鱼中选中它带回魔宫。可是现在，那道伤痕已埋葬了她所有的美丽。一阵剧痛从伤口袭来，她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

一双雪白的软靴走过了她的身前，就是泉水中她看到的渐行渐远的那一双啊，这一次，他走向了她，轻轻地抱起她，然后走向不远处的水源。

司徒秋水终于选择了面对他的人生。

在水中，小游化作原形，她觉得舒服多了。而司徒秋水，盘膝坐在水边，一种无言的无可奈何将一人一妖重重包裹了。

许久，小游浮出水面，脸上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我的家不在人间，等我伤好后，我就回家，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相信吗？”

司徒秋水也笑了：“好啊，我的住处有最好的药，我保证你吃一颗伤就会好。你相信吗？”

“那我要先向你告辞了，因为我的伤一好，就会一下子飞走，快得，连告别，都来不及。”

“好啊，那就再见了。”

再见，不对啊，是永远不会相见了。小游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沉入海底。

有来客栈，夜

司徒秋水提着一个陶罐走向他住的人字号的房间，陶罐里有一条小鱼妖。

小鱼妖叫做小游。

他们之所以会走到一起，是为了离别。

步入人字号房间，只见一锦袍客背手立在灯前，司徒秋水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心中暗叫不好。锦袍客转过身来，只见他三十多岁年纪，面目生得邪俊，一派的孤高自傲。司徒秋水将水罐放到一边，揖手拜见：“师兄您好。不知师兄怎会来此？”此人正是东方朔的师弟，一代天师流逝侠的二弟子李延年的徒弟南宫珏。

南宫珏哼了一声，道：“水妖作乱，魅惑后宫，已有月余，到现在还不见你回报斩妖事毕。你是我推荐给圣上的，你办事不利，我面上也无光，所以借梦中脱身来看看你。”

“禀师兄，我已用玄光术锁定水妖，本待今日除它，不想一时大意，反中了他的计，不过师兄请放心，我必当三日内斩此妖。”

“还需三日，这般无能也不怕丢你师父的脸？我也不打算白白走上一遭，你把玄光镜拿来。”

司徒秋水听他扯到师父身上，心中大是不快，但碍于同门，不便发作，从怀中取出玄光镜，闷闷地交给他。南宫珏祭起玄光镜，念动口诀，打开天眼，只听他咦地一声，突然拔剑，一剑刺向小游栖身的水罐。

司徒秋水大惊，大叫：“师兄不可。”挥剑格开南宫珏的宝剑。南宫珏大怒：“司徒，你竟然阻我除妖。”司徒秋水揖手道：“师兄，此妖救过我一命，本着侠义之心司徒秋水绝不能让师兄除它。”

南宫珏冷哼一声，也不搭言，挺剑向司徒秋水刺去，司徒秋水只好回剑自保。只听“哗啦”一声，水罐被南宫珏的袖剑击得粉碎，原来他刺司徒秋水是虚，发袖剑击水罐是实。

清水四溢，一金鳞小鱼在残破的罐底挣扎，很快化身为一位一身伤痕的少女。

司徒秋水长叹一声，黯然收剑。

南宫珏冷哼一声，也收了剑，阴阳怪气地道：“师弟是我辈弟子之冠，我还奇怪你为何这么久不能除掉水妖，却原来陷入温柔乡中，把斩妖除魔之事抛在脑后了。枉师伯对你甚是厚望，料他老人家得知你水罐藏娇一定大感失望。师弟，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司徒秋水也不答话，只是望着水罐中的残水，那映了一片月的水面。他慢慢地除下剑上黄穗，淡然道：“愚弟不才，实不配担当我门三代弟子之冠，这剑穗还请师兄收去，只求师兄不要做出让我师尊伤心的事就好。”

南宫珏哈哈一笑，收了剑穗，道：“你放心，我本不是多话之人。”他目光转向残缺的水罐，高声道：“水妖，你倒逍遥，还不出来送死。”那匿身于水中的水妖见躲不过，只得化身水汽，聚成人形，只听它哈哈大笑，道：“都言妖魔作恶，原来你们人间道做得全是杀人不见血的恶事，这个，连我这妖都是学不来的。”

南宫珏闻言大怒，口念咒语，挺剑就刺，不想这一剑如没入了无形，他本就是身外灵体，有形无实，水妖的万般水汽立时浸入了他的形体中，二人和而为一，南宫珏的吼叫和水妖的魅笑也响到了一处。

司徒秋水见此情景，忙掷出一符，水妖中咒，痛叫一声，化做一团水汽直向窗口而去，司徒秋水并不怠慢，随身而去。只见一道水烟引领一道白影，向西方逸去。

南宫珏被水妖覆体，灵体大损，委顿在地。三步远外，是一直默默无语的鱼妖小游。

窗外月，正照在地上的水洼，小游似已看到了回魔宫的通道，只要她走几步，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世界。

小游站了起来，可是她没有走向回家的路，而是走到了南宫珏的身边，张着一双美丽而单纯的眼睛问：“你可不可以把剑穗还给司徒秋水？”

南宫珏望着眼前这只小鱼妖，只见她双目如洗，发出珍珠一般的光彩，不觉心中一动：“你真的想为司徒秋水要回剑穗？”

“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用一件宝物交换。”

“你要什么？”

“鱼目为世上最明亮的水溶物，你已有百年的道行，你的双目比珍珠还要珍贵，你愿意用双目来交换吗？”

我该愿意吗？小游走到水洼边，低首观看自已一双眼睛。用万世的黑暗来交换一种离别的无牵无挂，值得吗？不过，细想想，在水月宫百年，眼中不过是一片黑暗，也许，只有在那个早晨，那个天山脚下的早晨，看到的才是一线光明吧。

所以，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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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人鱼传说（五）
“你真的挖出了你的双眼？”

“真的，现在我的眼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呢？”

“后来？小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以后没准你会到人间去，记住我的话，不要轻易地相信人，人类是最狡猾和自私的。”

南宫珏一夜之间得到了两件至宝，代表玄门继承人的嫡传剑穗和代表世间最纯洁的象征的水晶鱼目。

小游的双手还在等待着，等待从她的双手中拿去鱼目的南宫珏将她要的东西交过来。可是她等到的是一场空。

“你这鱼妖，怎配得我玄门至宝，真是痴心枉想。今念你奉上鱼目，却有向善之心，暂不收你。哼，你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离去的步履之声重重地踏在小游的心上，她悲唤一声，瘫倒在地，一行血泪从目中缓缓流出。忽听“铮”地一声长剑破空之声，世界立时似静止在了这一刻。

司徒秋水的宝剑已到了南宫珏的咽喉。

南宫珏从没见到过如此一身杀气的司徒秋水，一股寒意从脚下直透了上来：“司徒，你想干什么？”

“除你。”

“你说什么，你疯了吗？我是你师兄。”

“师兄？我没见到，我眼前是一只魔。”

“你敢杀我，我师尊一定不会饶你。”

“斩妖除魔，玄门道法。师叔那儿，司徒甘愿领死。”司徒秋水言毕，长剑已没入了南宫珏的咽喉，一刻前，此剑也是这般没入了水妖的咽喉。只见南宫珏的灵体化成一团尘烟，如灰般消散。在他站立的地方，只余下了两颗泪水一般的水晶球。

也许我看不见，但你让我感觉到了，你在向我靠近。

小游轻轻伸手，触摸到了司徒秋水的面颊，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躲。小游摸到了他的眉，可以飞扬的眉。她微微地笑了：“记得吗，我说过，伤一好，我就会离开，现在，我真的要走了。你可以抱我到那片水洼里面吗，因为我现在看不见，所以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司徒秋水没有应声。很快，小游感觉到一双臂膀将自己揽向一个温暖的怀抱，那里是爱的故乡吧。

“送我回家，你也该回家了。”小游喃喃地说。

“我会送你回家，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为什么？”

“我弑兄，已经叛道了。”

一股冷厉的玄阴之气突然冲到了两人中间，司徒秋水打了个冷颤，道：“好好地生活，小鱼妖。”他一把抱起小游将她放到了水洼里，“还有，永远不要再回来。”

玄阴之气更浓，小游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颤栗：“你会怎样？”她死抓住司徒秋水的手臂，无助地问。

“快走。”司徒秋水用力拉开了她的手，于是一股气旋把小游带离了这个世界。

千般思量一片月，两处寂寞百世缘。

水月宫，晨

手托墨玉缸，托着净水中奄奄一息的小游的希望，我跪拜在九天神君的脚下。

“小妍求九天哥哥准小妍带鱼妖小游重回人间，了却一桩未了之情。”

坐在圣坛上的九天哥哥面沉如铁。

“你是说，你要回人间？我没有听错吗？“

是啊，我是发过誓的，我答应过九天哥哥我永远都不会向他要求回人间，才换得小游的人间一游。可是小游已经看不见了，我不陪她，她不但找不到她的司徒秋水，还可能被南宫珏那样的恶人再次欺负。所以我向九天哥哥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

九天哥哥没有讲话，他缓步走到我的身边，伸出手来，探入墨玉缸中，轻轻地环绕着小游的身体，他的手滑如丝线，而小游，已被缠住。突然，他的食指点中了小游的头部，象千钧的巨石悬在一颗小草之上。

“可以，小游死，你的誓言就没有作用了，随便你去哪里。”

“不要，九天哥哥你不要杀她。”

“鱼妖让你毁誓，我定斩不饶。”

泪从我的眼中滑落，“九天哥哥，你知道吗，小游告诉我，在人间，有一种感情，可以超越生死，断绝怨念，九天哥哥如果珍爱小妍，请让小妍去感受。”

九天哥哥充满魔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终于，他收回了探入墨玉缸的手。

“你知道吗，九天哥哥，她说她有一个心爱的人，她的故事很美，我真的好想看看人间的爱是什么样的。我活了十八年，都没有经历这么美丽的事。不是小游的错，是我的心在犯错。”

九天哥哥沉默了，有风袭来，吹动他的发，也吹动了他满目的无奈，这无奈象落花，静静地洒在我的身上。

“你想学会爱对吗？我可以放你去人间，不过你要答应我，到十五月圆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带着你了解的爱回来，到时候我会给你讲个故事，那个故事比小游的故事更动听，听了我的故事你一定不会哭。”

“谢九天哥哥。”

“你会回来吧？如果你不能保证，我绝不放你走，因为如果你留在人间，不肯回家，我一找到你，一定会杀了你。可是如果我杀了你，我的世界就永远地寂寞了。”

我为什么不会回来，魔宫是我生长的地方啊，九天哥哥，难道你不知道你是我最亲的人吗？

我起身，把我的右手食指放到了他的额间，这是水月宫里最正规的起誓方式，然后我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在月圆之前赶回来，如果违誓，我愿化作一颗小石子，永世在九天哥哥的神殿栖息。”

他似乎终于放心了，把我的右手抓在他的大手中，轻轻地握住，道：“人间大到无边，没有九天哥哥在身边，你要小心。”

他的话让我的心充满了温暖，有那么一瞬，我竟有了留下来的念头，可我终于还是离开了。

带着小游，离开了我生活了十二年的这个地方。

有了小妍的人间，会是怎样的一种风景呢？去了人间的小妍，又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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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倾城之恋（一）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使人难再得。”

汉武帝年间，京城，午。

艳阳晒懒了长街，人儿也是倦的，看那檐角树荫，聚拢了三三两两乘凉的人们。夏蝉也倍感无趣，有气无力地长叹着，道尽了这夏的寂寥。

突然，象一阵厉风吹过，一个人影从长街的一头直冲了过来，随后，一队骑兵尾随着那人如狂潮一般荡入长街，在街中央拦截了那人，将他团团围住。那人也不惊慌，整好衣冠，轻轻掸去衣上的灰土。只见他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生得非常斯文，但是一脸的年少轻狂，眼角扫都没扫身边的一队士兵。

骑兵队列极为严谨，连马儿都肃然挺立，足见平日里训练有素。百米有余的长街被这一人一队占领，顿增了肃杀之气。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空气中的冷凝气息。一员将官端坐马上，威风凛凛地策马来到了少年的身前。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镇远武将，当朝国舅卫青。

卫青的一双虎目瞪着少年，冷然道：“不告而别，李兄弟太性情用事了吧。”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何来分别，何来相聚。将军，我是山野之人，有云雀之闲情，无鸿鹄之大志，将军何必苦苦相逼？”

卫青叹道：“李兄弟，不是卫某强求，只因以你的才能，不在军中难有尽展的机会，当前边关吃紧，好男儿，正当拔剑奋起，投身征戎，你还是随我回营吧。”

少年笑道：“将军，大汉男儿千千万，不少李广一个。这个回字在李某的记忆里，从不曾写过。将军，请。”

卫青见他去意坚决，不觉心中有气，森然道：“卫某的记忆里，也不曾写过回字。李广，你如得我所用，前途不可限量，可是你若执意要走，我卫某的将军府也不是个任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李广淡然一笑，抱拳道：“将军请了。”足尖一点，身形攸地飞纵，转瞬间已纵出包围圈，几个起落后已到街的尽头。

只听卫青一声大喝：“起。”刹时间无数弓箭手从街口，房顶窜出，密密麻麻地阻住了李广的去路，人人挺箭待发。李广平生还没见过如许多的箭尖对着自己，不觉吸了一口冷气，后退数步。他回头望向卫青：“将军，李某不肯随你左右，你就要置我于死地，这等气度，也不怕天下人取笑？”

卫青策马傲立，望着十步外，箭耙子般的李广，道：“卫青为人，不屑让天下人评道。不过，我也并不是要置你于死地，否则，你也不能走出将军府这么远。你年少轻狂，自忖有天大的才能，不把我卫青放在眼里，那今天就让卫某见识一下你的才能吧。你若逃过这箭阵，我必放你。弓箭手，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夏日里一场急急而来的暴雨，眼见就要将李广湮没。李广一声清啸，身如游龙，左手抄得一箭，右手已从背上取出折叠的软弓，一抖张开，搭弓引箭，但闻“嗖”的一声，已盖过了所有的箭羽破空声，房顶上的弓箭手立时中箭从房顶摔了下来。

箭如雨，李广面色不变。左足独立，身子侧偏，右脚高高抬起，高过腰身，飞快地拔打着来箭，双手也不放松，连连引弓，但闻惨叫声不绝于耳，全是卫青的弓箭手中箭后的发出来的。见此情景，卫青也不觉动容，叹道：“好个天下第一箭。”

只听李广又一声清啸，身子陀罗般飞旋而起，一弓竟发出数箭，弓箭手更是成批地倒下。很快，他一人持一柄小弓，竟射倒了所有的弓箭手。

天正午，一艳阳正空。金色阳光下但见一狂傲少年，手持一弓，一脸傲色，他背后是长街口数百呻吟中的将士。

“将军，您的话可算数？”笑容还在李广的脸上。

卫青面色铁青，也不回答，冷冷地道：“撤。”他身后的骑兵团立时退去。长街上只余下了马上卫青和马下的李广。

“好，李广，你果然不凡。但以你之才，不为我用必成我心内大患，下一次，我必除你。”卫青最后深深看了李广一眼，然后策马而返，马蹄绝尘，迅速在长街口消失了。中箭的弓箭手也从李广身边走过，众人皆忍痛不叫，相互扶携着走远了。

长街笔直，很快就只剩下李广一人，立在惨白的骄阳之下。

“啊哟，可走了。”李广哼叫着，他臀部中箭，再也支持不住了，象一块朽木一样大头朝下地倒在地上。“还好，没让卫青小老儿看到。”他喃喃地说，只觉得全身的骨架都散了。

“你屁股中箭了，要不要我帮你拔出来。”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响起，李广没想到街上还会有人，吓得一哆嗦。他扭头向后看，只见一个绝美的少女逆阳光而立，正在对他微笑。

少女穿一身雪白的衫子，简单得象披了一个袍子，长发如黑玉，披泄如瀑，那脸儿美得让人无法直视。这一望之下，李广只觉得自己已坠仙池，在临着碧波远观一朵绝世的莲花。

少女见他发呆不语，只道他是中伤太深，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陶罐，来到李广身后，手儿握住臀部上的箭尾，一把就把箭拔了出来，李广不防，一声惨叫，痛得几欲晕过去。少女连连拍手，高兴地道：“真好啊，你会说话了。”

李广没痛死，倒快被她气死了，大叫：“我本来就会说话啊，你给我走远点。”

“你还不起来？”

“我……”李广暗运了两次气，但伤口剧痛，让他一动也不能动，“我喜欢让太阳晒我的屁股怎么样？”

“那你就晒吧，我走了。”少女笑笑，拿起陶罐。“对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我们是朋友啦，你叫李广吧。我叫小妍。”

什么，见过的第一个人，什么鬼话。望着少女翩翩离开，李广如坠五里雾中。莫非，自已真的遇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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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倾国之恋（二）
满目繁华，谁知那锦衣后面的千疮百孔；一将功成，谁见那荒郊野外的成堆白骨。

所以，请允许我离开。

提了陶罐，我离开了那个叫李广的少年。只是该到哪里去找小游的司徒秋水呢？

走了两条街，人多了起来。不远处有一画楼，高台临街，楼下人群簇簇，人好多啊，去看看。

来到楼下，咦，大家真是友好啊，一见我，就自动地分开一条小路让我可以到前面去。谢谢喔，一面连连道谢，一面走到了台下。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姑娘，快，请到楼上来。”引我上了画楼，与一群盛装的女人站到一起。

“敢问姑娘，您是哪个院子选送的？”

院子？是问我家吗？不好说啊，总不能告诉他我是魔宫来的吧。所以我只是向他掩饰地笑。他疑惑地望着我：“你是自己做的？很有勇气啊。姑娘芳名是？”

“我叫小妍。”

“小妍姑娘，你是十五号，祝你成功。如果不成，就来找我。”他挤眉弄眼了一翻，然后退开了，弄得我一头雾水。左右都是美丽的女人，香风弥漫，好呛。她们大都用一副不逊的目光望着我，害得我询问的话都收了回去，抱着水罐，退到一角，内心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之感。

“一号，翠红楼的诗诗姑娘。”引我上楼的那男子此时已立在了画楼的东北角，开始唱号。

“来了。”伴随着一声娇唤，一个体态丰硕的美女一步三摇地走到台中央，搔首弄姿地摆了几个姿势，台下的众人喝采声大起，中间夹杂着翠红楼啦啦队的尖叫声。我再也忍不住了，拉拉身边一位姐姐的袖口：“请问这位姐姐，大家在做什么？”她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做什么？选花魁啊，你不是也为这一万两银子来的吗？装什么蒜啊。”

“什么是花魁？”

显然这个问题更加白痴，因为她决定不再理我。

台上的美人们轮流到台前转了一圈，台下喝采声，口哨声不断。好乱啊，我还是走吧，想来这些人不会认识司徒秋水。我抱着水罐正欲下楼，只听一声高唤：“十五号，来自民间的小妍姑娘。”

叫到我了啊，我就这样走掉好象不太礼貌。不就是走一圈嘛，那就走一圈吧。转回身，走到台中央，向大家笑笑。咦，怎么没有人喝采，也没人吹口哨，一片寂静，看来我不太受欢迎啊。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忽然一个声音高叫：“花魁，小妍姑娘，花魁。”随后这声音响成了一片，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京城群花的花魁。

被人硬拉进画楼后面的闺房，坐在软榻上，我还是迷迷糊糊地。一个翠衫小丫头送了件漂亮衣服进来，我忙扯着她问：“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走啊？”

小丫头掩口而笑：“姑娘说笑了，走什么走，今晚陪了薛大爷，明儿就有了一万两的红包，您啊，还是想想怎么侍候薛大爷吧。”

“陪？怎么陪啊？”

小丫头闻言嘻嘻一笑，也不回答，退了出去。

为什么要陪那个薛大爷，谁希罕那一万两的银子，我随身带着十片金叶子呢，据说一个角儿就是一百万两银子。冲到门边，我拍门大叫：“放我出去，我要离开。”谁知叫了一盏茶的时间，也没人应声。门开不了，还有窗。跑到窗口，此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楼下的人都小成土块大小了，没关系，我是魔宫里的魔女，这个高度，不怕。心中默念：“九天哥哥，护着我。”我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腾云驾雾，我穿破了云，一种清透的夜风穿过我的身体，吹散开我如瀑的鬓发，几秒钟后，我着地了。那由静到动的冲动，让我几乎晕过去。

好软的地啊，还很有弹性。定晴看去，呀，是个人。我忙爬起来，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这人大头朝下趴在地上，蛮熟的姿势。他转过脸来了，那一脸的痛苦和愤怒，望见我的脸后，更是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正是今天中午屁股中箭的李广。

“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啊。”他龇牙咧嘴地控诉，“因为你这位大姐，我在长街上趴了两个多时辰，谁知才能走路，你又把我按趴下了。”

看他一脸的含冤待雪，哪里象中午那个力退千军的飞将军。我强忍住笑，上前扶他起来，道：“真是对不起，我没想到是你在下面，下次我不跳了。”

他手扶着臀部的伤口，惊异地看着我：“你是说，你，从楼上跳下来。你？真的跳了。”

“是啊，就是那个窗口。”

他顺着我的手指方向望过去，叹道：“从这么高跳下来，你没死，我也没死，真要谢谢老天啊。难道没有门吗，你为什么要跳窗子？”

“因为……，没空解释了，快跑。他们追出来了。”

在京城的大街上奔跑真是件疯狂的事，特别是一队如狼似虎的追兵在身后，而身边是个受着伤走路都吃力的人。夜是很美的，今晚不知是什么节日，家家都在放烟花，映得月儿半明半魅。九天哥哥，你看得到吗，小妍在逃命，你一定在宫中大笑吧，因为初为人的我实在太笨了。

跑过一个街角，没头没脑地，我竟一头撞到一个迎面而来的路人的身上，撞得我额头生疼，还得连连陪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啊。”

“没关系。”他望着我，嘴角一翘，微微地笑了。好帅的男人啊，他也就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高高大大的，全身散发出一股华贵尊严的气息，这种气息和九天哥哥很像啊。

“快跑。”见我发呆，身边的李广不耐烦了，扯着我就跑。是啊，我在逃命呢，跑啊。

“姑娘……，”那好听的声音又响起，奔跑中我恍然回眸，只见那男子端立在暗蓝色的夜中，向我望着。一朵烟花爆开，炫一天的五色缤纷在他的身后，那一瞬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和他，一定还会再见。

京城，夜。

男子看着那撞入自己怀里又匆匆跑开的白衣少女云一般的逸去，不觉心内增了一段惆怅。少女那一回眸如浮光流影，飘飘荡入满天的烟花深处，宫中术士言道今夜天空有流星异象，说的莫不是这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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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倾城之恋（三）
如果有一颗流星，甘愿在我的怀中结束它看似短暂灿烂，实则寂寞无边的旅程，我该让它火热的心烧毁我的所有吗？也许我该在它来临的时候，许一个愿望，愿我能拥着它，看尽永恒。

“你被选中花魁？你一个良家女子去选什么花魁，将来还打算嫁人吗？”

“当花魁就不可以嫁人了吗？”

“你好象真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啊。花魁是妓女之冠，妓女，你懂吗？”

我摇摇头，李广气得连翻白眼，拒绝与我讲话。

“妓女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什么是侍候人啊。”

李广闻言双目圆睁，脸涨得通红，象看怪物一样的看我，缓缓地，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你这么多问题，还跳什么楼，在那楼上一晚上就全明白了。”

什么态度啊，我初到人间，问问都不可以吗？算了，看来人类的脾气都是这么躁的，而且不喜欢做老师。抱起小游栖身的水罐，我转身欲走。

“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们再见吧。”在水月宫养成了随性来去的性格，所以我把分离看得很淡。

“喂喂喂，你不会逢人就问你刚问我的那种问题吧。”

“如果他愿意告诉我，我会问啊。”

“你，你听好，那不是什么好问题，不可以随便问人。”

“为什么？”

“天哪，我为什么要是一个好人呢。”他痛苦地大叫，“你这个怪女人，说吧，你要找谁？我可以放弃我宝贵的时间帮帮你。”

“真的吗，谢谢你啊，我要找一个少年侠士，他的名字叫司徒秋水。”

京城郊外，晨

清晨薄薄的雾象一层透明的纱，笼罩着郊外清清静静的早晨。踩着凝露的幼草，我随着李广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场地。走在前面的他四处望望，然后竟在地上侧着身子坐下了。

“你怎么不走了？”我心急地问，小游已经只余下最后一口气了，我一定要尽快地找到司徒秋水。李广笑道：“到了。”

“到了？在哪啊，你兄长总要住在房子里吧。这里，哪有房子啊。”

“你没有长眼睛吗？那不是吗。”他不耐烦地一指。我向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雾就是横生的草木，哪有人可以住的地方啊。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向李广，他倒机灵，姿势不变，身子却平平地移了开去。

“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好心带你来求高人，你干嘛踢我？”

想想他说的也对，但心里委屈，泪竟流了下来：“你说有人住，可我看不到啊。”

李广见我哭了，大感无措，爬起来，道：“人都是要睡觉啊，我哥是得道方士，睡觉的时候当然要把房子也隐藏起来，不让外人打扰。哎呀，你不要哭了，我这就给你把他叫起来。”言毕，他大声对着空旷之地叫道：“哥，起床啦。我，李广，来了。”

应着叫声，只见万道金光穿破了团团迷雾，雾化水汽，寸寸飞升，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清朗如洗，一座竹轩出现在空地之上，奇的是竹轩前飞快地长出了丈许高的翠竹，而竹轩后也出现了一弯溪水，但闻竹风喑喑，流水淙淙，让人如入仙境。忽听“吱”地一声，竹轩的门无风自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你的朋友进来吧。”

穿过清香扑鼻的竹林，我随着李广走进了竹轩。这里，正是李广之兄一代天师流逝侠的二弟子李延年的住处，而我，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步一步的前行，是在走向一个命定的欲哭无泪，欲罢不能的境地。

走进竹轩，迎面是一张高挂的太极图，一股玄阴之气向我扑面而来，使我一阵气血翻腾，如被大棒重击。闭目收敛心思好一会，心头的感觉方淡去。张开眼，只见一个中年方士立在我的面前，满眼的探视。

“哥，我这次带……”李广才说了一半，就被他挥手打断了。他依然审视着我，许久问：“姑娘可是来自魔宫？”

好厉害的人，他的眼神好象可以洞穿我的思想，我该怎么回答他呢？承认了，他会不会象其它的人间道，挥剑把我杀了，即使我是一个人，一个生长在魔宫的唯一的人类，或者他会不会一剑刺向我手中的水罐，因为那里有一只妖。

随李广来，我错了。

“魔宫？什么魔宫。哥，她叫小妍，说是要找个人。你就帮帮她吧。”李广见哥哥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大感没有面子，忍不住催促着。

李延年不再看我，合上了双目，一盏茶的时间，他就这样木头一样的站着，突然，他象是受了什么重创，身子剧烈地抖动，一股鲜血从嘴角溢出。李广惊道：“哥，你怎么了？”

李延年缓缓张开双目，淡淡地道：“我只不过用通天术想推出这姑娘的前世今生，可是受了阻。”他望着我，道：“小妍姑娘，你想的是什么，我全都知道，你是要为一个半死的妖寻一个人对吗？”

“对，你可以帮我吗？”我艰难地说。

“可以，不过，我要你用你的自由来交换。”

自由？不，我还有个月圆之约，如果到了魔宫的月圆之夜我不回宫，我就会化作一颗石子，永远地栖息在九天哥哥的脚下。

我，是没有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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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倾城之恋（四）
如果一个人连自由都没有了，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如果一个人的自由是大家都想拥有的，那么这个人该感到幸福还是不幸呢？

轻轻地把水罐放在地上，我打开它，看着清水中奄奄一息的小游。她的鳞已经褪了色，苍白的一片，没有目的头，飘浮在水里，是不是每条鱼死之前，都是这般的让人心内生痛？

“小游，你听到我讲话吗？”

小游吃力地摇了摇身体以回答我的问话。望着她笨拙的动作，我决定了，我交出我的自由，即使会变作九天哥哥脚下的一颗小石子也好，我要让小游见到司徒秋水。

“小游，快出来，你马上就会再见到你的少年郎了。”这句话象一股生命之流倾注到了小游的身上，她幻化成了少女。挽着小游的手，我对李延年道：“我交出我的自由，请你遵守你的诺言，快送小游去见司徒秋水吧。”

“我当然会遵守我的诺言，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鱼妖，司徒去的那个地方，乃是我玄门的忘情胜境，到了那个地方，他已绝情绝爱，只怕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也许一见到你，他就会杀了你，告诉我，你还去吗？”

“我去，只要再见他，哪怕被他一剑刺死也好。”

“好，去吧，打开左边的那扇门，走进去，你就会见到你想见的人。”

一扇门，内外是两个世界。小游走向那扇门，不需要我的指引，好像那扇门本就在她的心中，她不过是找回自己的心。门很普通，可当她的手指碰触到门把，我看见她的形体慢慢地变淡了，最后消失。原来，这是一道不会开启，却能穿越的心门。那么，所谓玄门的忘情胜境，是一个地方，还是一种心境呢？

望望面如古木的李延年，我问：“她还会回来吗？”

忘情胜境。

小游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对了，是天山。司徒秋水你到了天山吗？你在哪里？她仰起头，倾听着周遭的声音。咦，有水的声音。突听一个妖魅的声音响起：“善射者，毙于箭；善游者，溺于水；用此剑杀你，倒也应景，哈哈，枉你满口斩妖除魔，一样毙于我手，笑话，笑话啊。”是水妖，他要杀司徒，对，我记得是我用身躯救了他。天啊，求求你，让我可以看见，可以看得到他。

也许是这地方本就是人的心境，也许是小游真的感动了天地，所以她终于看到了。

不远处，一月当空，一条美丽的人鱼正倾倒在一个白衫少年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妖艳凄美的气息。随后，少年推开了人鱼，大喝：“鱼妖，今日我不会再心慈手软，必当除你。”拾起身旁的长剑，一剑刺去，这一次并未在她的喉间停留，而是毫不犹豫让剑尖穿喉而过。只见那人鱼的形体顷刻间消散。

月光下只余下了白衫少年，他若有所失地望着自己的剑，突然用力地抱着头，瘫倒在地，口中发出了痛苦的嘶叫：“不行，不行，我忘不掉。“

于是，小游眼前的情景开始倒推，转瞬间又回到了最初，水妖用水汽控制少年，然后，用少年的剑射杀少年，鱼妖舍命相救……

原来这就是玄门的忘情咒语，小游终于懂了，一次次地重复相同的经历，直到永远的遗忘，这咒语是何等的冷酷，算来自己离开司徒秋水，已有月余。他就被困在这个咒语中，重复着苦痛的动情和遗忘何止万千次。而他，终是没有遗忘。念及此处，小游觉得自己的心碎了，眼前的画面，也随之破裂成千百个碎片。

司徒秋水再一次把手中的剑刺向眼前的妖孽，看到她的形体烟般消散，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所有回忆的回复。他忆起这是在忘情胜境，忆起自已杀了师兄南宫珏后，师叔李延年对自己下了忘情咒语，忆起自已忘情中一次次地刺死了救自己的小游。忆起，自己明知会进入忘情胜境，忘情之后变成行尸走肉，也不愿放下那两颗泪水一般的水晶鱼目。无边的痛苦向他袭来，他高叫：“我忘不掉啊。”

“你忘不掉的。”一个声音响起，是小游。可是很快，他又坠入了又一轮的诅咒中。当他又一次把手中的剑刺向鱼妖时，这个声音又响起：“不要再作了，你忘不掉的。”

他凝了剑尖，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双目空洞的少女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她立在他的面前，象风中飘动的一片柳叶：“不要杀她，你该杀我，只有杀了我，你才能真正的忘记。”

“妖孽，”他一剑刺去，小游放开了双臂，迎向了剑锋……

如果我不是一只小鱼妖，我愿作一条水草。遇见你的时候，你拨开我的身体，轻轻地拾起躲在我发下的一颗珠贝。也许只有几秒钟吧，只有几秒就好，好过这茫茫痴痴的无尽期盼。

象一团美丽的水汽，小游高高地飘去。再见了，少年郎，忘了我，我的爱不是要你记得和珍重，而是让你感受并遗忘，所以，永远地忘了我吧。

官道，晨

松叶送风声，司徒秋水若有所思地拾起地上的一颗水晶球，好漂亮的水晶，用它装饰衣冠一定很漂亮。唉，走吧，前路不知还有多少妖魔要除，打起精神来，因为，我司徒秋水是一代天师流逝侠的后人，斩妖除魔，无上正道。

足底渐行渐远，而那遗落的另一枚水晶球，深深地埋在草丛的深处，象一颗月华凝成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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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倾城之恋（五）
为一个情字，送了性命，值得吗？

也许，值得。

……

属于鱼妖小游的故事已经结束，而属于我的故事刚刚开始。

汉宫，夜。

窗内窗外满是水银泻地般的月华。

皇后卫子夫立在这如洗的月华中凝望面前的画绢，画绢上一位白衣如雪，黑发如夜的少女衣袂飘飘若带风，正扭头向画面外回眸顾盼，一脸烟火般的清艳和遗世。她不觉叹道：“遗世而独立，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貌。”心中徒生无尽的向往。

一宫女走进，躬身道：“娘娘，国舅爷来了。”卫子夫哦了一声，应道：“有请。”小宫女领命退出了。卫子夫移莲步到窗下坐了，眉上染了淡淡的清愁，月光下她的面容高贵而典雅，虽然正当妙龄，但已有一国之母的雍容大度。

卫青大步走进，向子夫行了礼。子夫唤内侍为他赐坐，然后挥退左右。卫青见她行为神秘，不觉心中奇怪，但不便开口问询。子夫浅笑道：“哥，你是朝中权臣，小妹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是否愿意为小妹解忧？”

卫青忙道：“娘娘请讲。”子夫将画绢展到卫青眼前，道：“哥，你可识得这画上的女子？”卫青细细看了，摇了摇头。子夫叹了口气：“不知皇上在哪里认识这位姑娘，心中痴迷牵挂，寝宫中到处挂满了她的画像，还令乐师赋歌颂唱，每晚与之神交，夜不能寐。真是令人担心。”

卫青笑道：“我主是多情之人，想是心中有一种理想境界，画像也不过是为了遗情潜性罢。娘娘不要过于敏感了。画中女子，容颜之美不可言道，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子夫摇摇头，轻抚画中女子的乌发，淡淡地道：“我最了解皇上，他雄才伟略，绝不是那种不切实际的人。这女子定是我大汉的子民，不在京城，也必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她有这倾城之貌，以又与皇上有了一面之缘，让皇上为她心心念念地牵挂不已，是上天有意让她侍立君侧。哥，小妹求你尽快找到她，把她送进宫来。”

卫青望着子夫，见她态度坚定，只有叹道：“阿妹，你这是何苦，皇上身边好不容易清静了，你又要引这样一个女子入宫，所谓红颜祸水，难道你不怕重蹈阿娇皇后的覆辙吗？”子夫苦笑道：“她已经来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只望她是心地纯良的女子，那未尝不是我主之幸。”她望那画绢中女子，悠悠一叹，未察觉到卫青眼中生了一丝阴狠之意，这眼神也投向了画中的女子。

……

从未想过，我竟会成为玄门的小道童，每日里为李延年焚香打扫，烹菜做饭，还要颂一万遍的玄门法文，要不是我从小在寂寞的水月宫里长大，这日子还真难熬。李广的伤早好了，但他总觉得我是他介绍来的，现在被他哥变相囚禁，心中大是内疚，所以在竹轩中赖着不走，每日里变着法挑我的错，盼着我有一天可以让他哥逐出师门，让他的良心好过一点。

竹轩往北五里外有一小镇，位于官道上，所以极是热闹，每日我都要早早起身，到镇上购买新鲜的果菜。李广如果不睡懒觉，就会陪我走这段路，一路上极尽奉承的能事，以补偿日里在竹轩中对我的诽谤。所以我常觉得，失去自由的其实是这个嘴硬心软的小侠客。

走进市镇，看到的都是开心生活的人们，这种情景，应了一句话，平凡真好。我从小在水月宫里长大，见惯了世间的奇珍和无数世间也难觅的异宝，可从未有过快乐的感觉，因为人最怕的，不过寂寞两字吧。看到身边的人开心，自己也会开心，可是水月宫里，全是象月亮一样孤独又寂寞的魔。正胡思乱想着，马蹄声忽起，一队官兵从街道另一边急驰而来，街上的百姓慌忙躲避，为马队闪出了一条道路。

李广不愿让官兵见到自己，扯着我就跑，不防路上直冲出一辆马板车，眼见得要与我们迎头撞上，李广拉着我连忙闪躲，慌乱中我的发髻被拨乱，长发在风中飘散。板车也倾翻，洒了一地的水果，车老板气得大骂，李广只好一边道歉，一边去捡满地的果子。

街道上突然安静了，我回眸张望，只见官兵们都已策马停住，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凝望着我，突然从背上取下一卷画，在马上展开，望望我又望望画，突然他手一挥，厉声大喝：“杀。”那一队的官兵纷纷拔剑，策马向我挥来。

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错事都没做，官兵为什么要杀我？恍然中，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已到了我的面前，不要啊，我还不想死。危难中，一只手臂平伸过来，顺长剑剑身前探，手一扭，轻而易举地夺了那长剑。

李广挡在我的身前，横剑当胸，傲然道：“李广在此，还请官老爷不要为难小姑娘。”

那为首的将官闻言咦了一声，利落地从马上越下，抱拳道：“久闻飞侠客大名，小将霍去病有礼了。”只见他正当年少，与李广相仿，一脸的英气。李广道：“你是卫青麾下的将官吧。卫青小老儿有什么意见你尽管说，不要为难这个小姑娘。”

霍去病道：“李侠士不要误会，小将此番并不想与将军为难，也不是想欺负弱小，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还请侠士让开，不要为难小将。”李广大奇，道：“你是说，你不是要抓我，而是要杀这个小姑娘？”

“不错。”

李广扭头看看我，喃喃道：“喂，你除了被选做花魁，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更是一头雾水，回答他：“你觉得我有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力量吗？”他想想，觉得不错，就转头问霍去病：“那你说，她做了什么恶事，要被杀头？”

“小将不知，但军令如山，为将的必当尊从。”霍去病面沉如水，想是回答得也有些言不由衷。李广闻言斥之以鼻，笑道：“什么狗屁军令，难道让军令让你去杀人放火，淫辱妇人你也尊从，我听闻霍去病是军中一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在卫青麾下竟变得如此愚腐。可笑啊可笑。”

霍去病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闷了好一会才道：“也许侠士言得有道理，但我是军人，就算军令让我手刃妻儿，自刎当庭，霍某也不会皱下眉头，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杀此女。”

“那么，今天我二人要大战一场了。”

“请赐教。”说罢，霍去病伸手缓缓地拔出了长剑。宝剑如白练，铮铮发出长吟。当空一轮艳阳，汇千道光芒于剑上，尤化不开那剑的冷冽。不知那剑上凝了多少道碧血，又化了多少道魂魄，才有这般入骨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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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倾城之恋（六）
残阳夕照，多少英雄，寂寞高手，百变同宗；

人间正道，沧桑如血，一剑没路，回首雪飘。

……

“啊呦，我又没说和你用剑大战一场。这个有道是自古英雄重英雄，你霍将军也许有那么点顽固不化，但绝对是个忠肝义胆的好汉，我李广向来自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英雄，与你刀剑相向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不行，绝对不行。”李广说着，抬手将手中的剑抛了。

“那你要怎样？”

“不比生死，还有许多其它的比法，只是不知你霍将军可有这个胆量。”

霍去病哈哈一笑，道：“侠士未免太小看霍某了。”他将剑还鞘，解了剑，掷到了李广面前。

李广点点头，道：“果然是大英雄。不过，我信你，可是不信你身后的那些将士，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我们比试的时候偷袭我？或者取这少女的首级？罢了，你们还是上来吧，咱们乱打一通，没准我以一敌百反而取胜，就算我败了，那江湖中也会盛传我一缕英魂终逝于霍大将军万人斩下，值得啊，值得。”

霍去病圆睁双目瞪着李广，冷笑道：“我霍某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不用你激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众部下听令，退到镇口待命。”

他的部下得令，纷纷策马退开，顷刻之间，这长街之上，只剩下了三人。长街立刻显得漫长而孤伶。李广大笑击掌道：“好，好，霍将军练得好兵，我已无后顾之忧，来，你我比过。”他双拳抱于两胁，一个骑马蹲裆式打桩站好。

霍去病惊得差点没跌倒：“李广，你，你不是要比打桩吧。”李广无辜地眨眨眼：“将军不会吗，那对不起，你只有认输了。”霍去病怒道：“输？我从未识得这个字。只是这种比法太过无聊。”

“不是啊，我很能蹲的，你一定比不过我。”

霍去病怒气冲冲地打桩站好，道：“那就比来看看。”

“好啊，先动的那个算输啊。”

“好。”

闻言李广长出了一口气，朗声道：“小妍，你还不快走。”原来他连讽带讥，故布疑阵就是要困住霍去病，帮我脱身。奔到他身前，我开心地说：“谢谢你啊。”

他斥道：“麻烦，快走。还有啊，不要回我哥家，有多远去多远，让我永远都看不到你。你这女人，害我多少江湖大业不能进行，还不快走，让我早得清静。”不回去？好像不太好吧。他见我犹豫，怒道：“我真是从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人，承诺这种事，大都是权宜之计。象你这样愚笨，下场就和我对面五步远处那个一动也不敢动的那人一样。再者，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死了，所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不是我哥的了。”

想想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我向他盈盈一笑，道：“那我走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你要保重啊。”他偏头不看我，想是这许多日在一起，也生了些许感情，念及此处，我上前伸臂拥住了他，在水月宫九天哥哥面前，我向来是用这种方式表示我的感情的，可是这一下却令李广大惊，几乎站不稳。我不解地放开他，只见他满面绯红，目光闪烁，从齿缝中挤出了一句话：“你也保重。还有，求你了，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我真的受不了你这个女人。”

绾了头发，我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行了下去。行了一段路，将要进入小巷，我禁不住回头望来路，只见那两人打桩站在艳阳之下，寂寞的街道中，如同两座玉石的雕像，岿然不动。世间的英雄应该就是这样子吧，重承诺，讲情义。我衷心地希望他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那种人口中的生死之交，虽然现在也许有些困难，但是我相信以他们的性情义气，那一天一定会来到。

……

出了镇，已是黄昏，我寻了一家茶棚落脚，打算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就回水月宫。留在人世间的时间已不多了，顿觉得万物都无比地美好，看西方一轮残阳夕照，映得满世界一片残红。而我在这世间，真的只是一个看也看不到的小点，可有可无，心里想着泪水已从腮边滑落。

突听一个轻薄的笑声响起：“夕阳中看美人，真是一大快事啊。”我顺声望去，见一个世子打扮的男子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不怀好意地望着我，他后边还侍立着五，六个体格魁梧的家奴，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不想招惹这种人，我付了茶钱起身欲走，没想到那男子拦住了我的去路，一展手中的折扇，故作潇洒地扬眉道：“姑娘有绝世之容颜，令在下倾慕不矣，咱们交个朋友好吗？”

强抑下厌烦之意，我淡淡地道：“公子，借过。”

“借过，没问题，只要让我一亲香泽。”他夸张地嗅了嗅，“为你开条路都可以。”说着，他竟伸过猪头一般的脸，向我袭来。我又怒又恨，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他不及躲闪，那张面饼一样的脸上立刻肿了起来。面饼大怒，对身侧的家奴道：“给我抓回府去，让我慢慢地收拾她。”

两个虎狼般的男人冲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我，任我踢打怒骂都无计于事，而茶棚的老板伙计也早已不见了，任我对天求救，苍天只是沧桑，片片云流过。他们两个扭着我步向那个一脸淫笑的男人，他象看一只笼中的鸟，满脸的得意。

“九天哥哥，你在哪儿，快来救小妍。九天哥哥……”

我胸前的玉石项坠突然发出了光芒，那是一道耀眼的蓝光，象夜空中最亮的星发出的光芒。随后，我的双臂失去了束缚，而抓我的两个人化成了两团烟气，散到了空中。我俯下头望着胸前的那块玉石，思绪回到了我得到它的那个时候。

水月宫。

九天哥哥将我的手放到他的心口，目光深深地望着我。缓缓地一枚似玉非玉，通体晶莹的玉石在他的心口处凝聚，向我的手心吸附。“送给你，喜欢吗？”他似乎很累，眉眼间全是疲惫。

我轻轻地托起这枚玉石，感觉它可以象人的心一样轻轻地搏动，“好奇怪啊，九天哥哥，它会动啊。”

“它当然会动，因为它凝结着我心的一半的灵气。”

“什么，是你的心，不可以，不可以，我怕我会弄丢了。你快收回去，你是圣君啊，有无上的魔力，也有无尽的责任，怎么可以把你的心给我呢？”

他微微地笑了，扶着我的手坐下，然后拉我坐到他的膝边，道：“我真的很不放心你一个人到人间去，但我是水月宫的圣君，可以准你去，不可以准我自己去，所以我只有想个权宜之计，让我的心陪你去。你整日里胡里胡涂地，别说我还真怕你把我的心弄丢了。”

我连忙把玉石捧到他的心口，“就是嘛，求你了，九天哥哥，快把它收回去吧。”他用他的大手合上我的手，“别怕，它不会丢的，它会吸附在你的心口上，你想扔都扔不掉，所以不用担心。”

“真的吗，不要骗我。”

“心可以用骗吗？小妍，送给你的这颗心还拥有无上的魔法。可以护你周全。所以如果你不想九天哥哥每日都为你怛心，就带上它。”

……

谢谢你，我的九天哥哥，有你的心的保护谁都无法伤害我，只是，让那两个男子灰飞烟消是不是太狠呢。

面饼和他的家奴不明就里，怔了一下，面饼又指使他的家奴来抓我。“不要啊。”我低唤。不要过来，你们会灰飞烟消的，九天哥哥的心和他的人一样，不容别人有半分的不敬和侵犯。我真的不想你们死。

“慢来。”伴随着一声清朗散漫的唤声，一个青衫飘飘的中年文士从远处行来，说也奇怪，明明人在好远的地方，可是转瞬间已到了眼前。“你是什么人？”面饼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会忘记一切。”只见那中年文士急快地在他们一干人的头上各点了一指，道：“忘。”他们立刻瘫倒在地，沉沉睡去。

中年文士笑道：“是不是，不是我没有礼貌，是你不会记得，我就没有说的必要了。”他转回头望着我，“小妍姑娘，你受惊了。”

他认得我？好奇怪啊。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惊怯地望着他，只觉得他的双眼有望穿一切的能力。然后我问了个也许很愚蠢，也很难回答的问题：“我是谁？”

“我知道的也不多。你是一个命运奇特的女孩，这种命运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你可以毁天灭世，也可以使天地重生。当宿命来临的时候，无论是正道还是魔界都无法阻挡你。”

“请问你是谁？”

“我叫东方朔，是送了你父亲一把木剑的人。”

……

残阳如血，小镇街道

李广和霍去病一动不动。

一丝笑容出现在霍去病的嘴角，很快这丝笑容移到了李广的嘴角，于是两人在暮色中放声大笑，笑得几乎背了气，笑得蹲在了地上。“和。”霍去病向李广伸出了一只手。李广笑道：“不错，和。”也伸出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暮色如血的空气中相触，然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突然，霍去病手指变长，已搭在了李广的脉门上。李广被制，他不怒反笑：“兵不厌诈，你学得到快。”霍去病也笑道：“你错了，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极好，极好。”

“极好，极好。”

暮色中，两人又开怀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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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倾城之恋（七）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司马相如《长门赋》

“东方叔叔，你是说我的娘没有死？你快带我去见她，求求你，让我去见她。你快说啊，她现在在哪儿？”

“我只知道，你娘现在栖身在皇宫里，而且也许只是一缕魂魄。”

“那，你可不可以送我入宫，我要去找我娘？”

“你会弹曲吗？”

“会啊，会就可以入宫吗？”

……

汉长门宫。

我怀抱着古琴，随在东方朔的身后，走进了四壁草青青的长门宫，沿路一派凄清，不见花木葱荣，只见得一人高的荒草杂乱地生长着，漫延纠结，把一条好好的绿泥小径都淹没了。而失宠的大汉皇后陈阿娇就住在这个寂寞荒凉的地方。

行至正房门外，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监为我们通传了进去，过了半盏茶的时候，他才慢吞吞地走出来，道：“娘娘今天不适，不想见客。”

东方朔笑道：“还请老人家再通传一遍，就说东方朔带来了娘娘想要的曲子。”老太监不耐烦地道：“什么想要不想要，人活到这个份上，还能想要什么？你也别说我怠慢，速速去吧。”说着，掩了门，将我们关在了门外。

“真是人情薄如纸，连这老奴都是如此。”东方朔摇头叹道，“小妍，想见娘娘，只好在这里先奏上一曲了。”

“好，”我寻了门旁的一块岩石，盘膝坐下，将古琴放在膝上，沉胸凝气，指尖挑拔，弹起了这首昨日才学会的《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这长门宫当真寂静，我的歌声象一缕幽怨的香气在空旷的空气中飘荡。乐曲也当真痴怨，引得四方的鸟儿飘飘飞来，盘旋不去。还记得在水月宫的时候，自恋的花神太后偶乐会让我为她弹曲，但词是极艳丽的，曲也是附庸风雅的，并没有这般的如泣如诉，哀婉缠绕，弹到极处，会另人泪洒双襟。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

弹到此处，突闻“吱”的一声，紧闭的门开了，惊得盘旋的鸟四散飞去。一个青衫的小宫女跨门槛走了出来，向我和东方朔各施了一礼，道：“娘娘有请。”

……

零乱的发髻衬着一张肿胀憔悴的脸，阿娇娘娘展凤目望着我：“刚在是你在弹曲吗？”我点了点头。她苦笑道：“弹得好啊，难为你小小年纪也弹得出司马大学士的风格。可是，你懂这首词吗？懂得词中的苦和怨吗？”

东方朔接口道：“娘娘言重了，苦也许有得，这怨是何从说起啊。”

阿娇娘娘冷哼一声：“当然有怨，若无这痴怨，我又怎会落得这种地步。小姑娘，你再弹，我想听完。”

我应了，将古琴放在几上，续弹其后的曲子。阿娇娘娘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象是整个人都化在了曲子里，一曲终了，但见一行清泪从她的目中流出，她呆坐半晌，突然道：“听此曲，但觉心事已了，谢了。”

东方朔淡淡道：“娘娘不想皇上也听听这曲子吗？”阿娇哦了一声，整个人一动，道：“他，会听吗？”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娘娘不妨一试。这姑娘姓李名妍，自幼无父无母，随我长大，娘娘如不弃，就留她在宫中吧。”

阿娇点了点头道：“我这里冷清，还要她自已愿意才好。”

我愿意，当然愿意，在这里我可以感受到母亲的气息，我和我的母亲已近在咫尺，怎么会放弃这个与她相见的机会呢？

于是，我留在了长门宫。

……

咫尺天涯。

入宫数日，我就在这长门宫内，无数次地弹奏这首《长门赋》，好象我是一只为曲而生的魂魄，生存的意义就是为阿娇娘娘用心血和思念唤回一个决绝而去的男人。我的房间朝东的方向有一面窗子，每日的晨，午，晚，我都在坐在这窗子下，面朝东方，为阿娇娘娘弹唱三次这首冗长的乐曲。而她，在我弹曲的时候，就倚在窗前，向东南的方向，痴痴地望着。

东方叔叔告诉过我，她心爱的男人，也就是当朝的天子当年珍爱她如至宝，还建了一座金屋给她，可许是岁月流逝而爱驰，她心爱的人终于不能再忍受她的骄狂，于是金屋变做冷宫长门。究竟是谁之过错外人是讲不清也想不明的。我只是很可怜阿娇娘娘，所以除了她要求我弹的三个时刻，在每晚的子夜时分，我还要再弹唱一遍。据说，子夜的一天中最静的时辰，那么也是歌曲可以传得最远的时辰，愿那个男人，可以听到阿娇娘娘的呼唤。

一个晚上，是个很美的晚上，月象少女的眼，清澈地挂在蓝蓝的夜空中，空气中流动着新鲜的草香味。我坐在窗下，又一次弹起了《长门赋》。很好的夜晚，似也禁不起这曲子的幽怨，寂静无声。当弹到君曾不肯乎幸临时，我偶一抬头，突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立在窗外不远处，在月光下似动非动地飘着，顿时，一股冷气从我的发梢直透入骨髓。要不是自小在水月宫里长大，见惯了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一定会被吓破了胆，饶是如此，手指吓得一抖，两根琴弦应声而断。

“你真是不小心，琴断了，怎么弹曲？”那白影幽幽叹着，语中竟半是责怪，半是关怀。一种强烈的感觉突然在内心中升起，她，飘动在风中的这缕魂魄，莫不是我娘？“没得听了，我走了。”白影飘浮，荡开了。我急唤：“别走，我有话问你。”她充耳不闻，悠然远去。

不要，求你别走，快告诉我，你是不是小妍的母亲，小妍，想着念着你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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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倾城之恋（八）
存在是寂寞，共爱与受。

不如归去。

……

我飞奔出房间，向白影归去的方向狂奔，千条的宫中禁令在我的头脑中都消失不见，只余下心中唯一的一个念头，我要寻找我的母亲。一人高的草在我的脸前划过，让我回忆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划破了我的脸的玉米叶子，于是空气中除了我的喘息又混合了母亲的呼吸。我拨开重门，我奔跑在狭长的甬道里，我追随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在这狂奔中，我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最初，那个我被水月宫夺去的晚上。

“有刺客，有刺客。”伴随着我的奔跑，喊声四起。然后，我在一条甬道中被扑天盖地而来的大内侍卫团团围住。第一次被这么多的剑指住，我焦急万分，对着夜空大叫：“快回答我，你是我的母亲吗？”

静夜无声，无人给我答案。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中响起：“退下，这女孩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是刺客。”我闻声仰头向上看，只见一个头顶金冠，身披黄袍的人立在左侧宫殿的阁楼里，也正向我望着，正是烟火节那一晚我撞上的那个男人，他有一双让我难忘的双眼，那许是天地间最亮的眼睛吧，所以我会在逃命途中都忍不住回眸一望。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武帝，真真正正地看清他的样子，也真真正正开始我们宿命中的纠缠。

……

应了武帝的指示，两个侍卫带着我走上了武帝立身的阁楼。阁楼很高，象高高地伫立在月光里，我在两个侍卫身后，一步步踩踏着楼梯，越来越近地靠近高高在上的武帝，心竟会怦怦地狂跳，为这个我只匆匆见过两面的男人。

他立在阁楼的最高处，月亮就在他的头顶，我，一个魔宫中初涉人世的少女，就这样静静地来到了这个人间最高贵的人的身后。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我们相见，可我有种感觉，与他的相遇，是命定的。

“皇上，小宫女带到。”

“好，你们下去吧。”

“皇上，此女来历不明，请您小心。”

“知道了，退下。”

两个侍卫遵旨退下了。空空的阁楼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和一轮洁白的明月。他在观月望星，我，在望他的背影。他的背很象我的九天哥哥，挺拔笔直，背负着的手宽大整洁，右手的拇指上套了一枚黄金斑指，象征着身份的尊贵。他突然转身看我，一双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使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我见过你，在烟火节那天。”他突然说，眼中的光芒直射向我的脸，“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就算我是在逃命，就算与他只有一刹那的对望，我依然记得他的眼，和他烟花中伫立眺望的身影。可是不待我点头，他的背后突然升起一个白色的影子，靠得那样近，让我可以清楚地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雪白的，一脸哀怨的脸，美是绝美，但象一张炭笔的素描，没有一丝血色和生气。我惊呼：“皇上，你后面……”

他见我满脸的恐惧，忙回望，顿时望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惨白的脸：“夫人。”他低唤。白影惨笑：“多谢皇上还记得我。”手臂一挥，武帝一阵眩晕，软软地倒下。白影又望向我，道：“会弹曲的女孩，你也来吧。”随之，手臂向我挥来。那白影象一层白雾，立刻笼罩了我，让我陷入了无边无迹的迷乱之中。

……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悠悠中醒来，全身酸疼不已。我支起身子，向四方环顾，只在头顶处望见远远的一轮明月，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自已正处在一个深深的古井中。武帝和那白衣女鬼都不见，四处都是森冷的寒意。突闻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你醒了，好，为我弹琴。”正是那女鬼的声音。

“弹琴？我没有琴啊。”生怕惊怒了她，我放低了声音，柔和地回答。象是应这回答，一张琴从井口处落下，掉到了我的身边。我只好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膝上，弹奏起那曲《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一曲终了，一丝绵长幽咽的叹息声音响起：“好一个司马相如，好一曲长门赋，如果不是他这一曲，我怎会醒来，又怎会四处游荡，神无归处。”

“你是谁？”我问。

夜无声，枯井中只闻风声呜咽。“你是谁？”我唤道，“皇上在哪里？”无人应声。

放下古琴，我起身，摸索着四壁，想看看有没有出路。井壁上长满了青苔，触手湿滑，突然，我的手触到了一个突出的物体，极是光滑，轻轻地摸下去，原来是人的鼻子，这一发现惊得我急忙收回了手，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月光推移，半盏茶的时候终于照到了那人的脸上，只见眉骨挺拔，鼻正口方，正是被那女鬼一同虏来的武帝。

月光如水，泻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脸如初生的婴儿般细致洁净。忽听一个幽幽的声音道：“我叫钩弋，从前，大家都叫我钩弋夫人，是他的妃子。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但觉耳根生凉，大着胆子转过身，只见那白衣女鬼立在我身后三步远处，用一双毫无生气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你说，还想知道什么？看在你为我弹琴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三年了，我还真想找个人说说我的故事，你想听吗？”

“我……可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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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倾城之恋（九）
“我出生的时候，说来奇怪，右拳是紧握着的，象一颗心一样团成一团。我的父亲是个相信命理的人，以为我自然会有自己的造化，所以非常宠我，记得小的时候，和邻居家的小孩出去玩，他们看我的右手无法张开，都笑话我是怪物，父亲就对我说，记住，你不是个平常的人，所以不用在乎那些平凡俗人。之后，他就为我筑了一座高楼，想等一个他也不知道究竟的奇迹发生。

“这样苦等了十二年，等走了我的母亲，也等走了我的青春，父亲还是相信冥冥中一定会安排一个奇迹，以证明我不同常人。那些日子里，我象一个笼中的鸟儿一样，每天傻傻地从小楼靠南的一个窗子里看日升日落。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了他。”

“你看见了谁？”

“看见了你身后的这个男人。”

……

一只尊贵的手伸向了钩弋，她怯怯地把自己紧握的右手放在了这只手中。

武帝惊奇地把玩这只手，突然，这只紧握了十八年的手为他打开，滑嫩如婴儿的手掌中竟握着一只玉钩。他抬头望钩弋，只见她玉容娇羞，双目含情，心中不禁一动，道：“手握成拳就是人的心的大小，姑娘为我打开手掌，莫不是也为我打开了你的心？寡人承情了。”

就这样，钩弋用十八年的时光等到了一个天作之合，她成了武帝的妃子，一年后，为武帝生了一个皇子。

……

月光如水，洒遍了枯井，五步远外的钩弋夫人在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许是心里有许多的留恋，眉眼间竟也脉脉含情，称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也有了几分的妩媚。“后来呢？”我问？

“后来？”钩弋夫人突然眉眼竖立，双目直直地望着我的身后，惨笑道，“你去问他，问他做了什么好事？”我转身回望，只见武帝已转醒，正挣扎着站起来。我忙上前扶他起身，他落下井时想是摔得不轻，右腿象是断了，但他不愧是王者，一声痛都没有哼出来，只是握着我手臂的那只手用了好大的力，透着那力量，我清晰地感觉得到他的痛疼。

他用一只腿支撑，傲然地立在了钩弋夫人面前，一字一顿地道：“钩弋，我生前待你不薄，你死后魂魄不散，追我索命，究竟是为什么？”

钩弋夫人闻言放声惨笑，“你问我为什么？我还要问你，为什么要赐我投井自尽。我与你夫妻一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同样的夜，同样的月照射在这枯井上，钩弋夫人用白衫掩面，纵身投向枯井的深处，数道寂寞的月光伴随着她。井深总有涯，而这涯迹就是那一声惨呼和骨胳折断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我的折骨刺到了我的内脏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还有我的脸花了，我让你看看好吗，让你看看我那时的样子。哈哈哈……”

在这白衣女鬼惨败的笑声中，她的脸扭曲了，数道血痕象蚯蚓一样在脸上蔓延，在惨白的月光下，说不出的恐怖和惨厉。我看到了这张脸，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就要从脚下泄出，晕啊。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了我的身体，一只大手也掩住了我的双眼。然后，我很清晰地听到了武帝的声音在说：“钩弋，不要发疯，我从来没有下过赐你投井自绝的旨意。大汉自先帝以来，也不曾再有过这种刑罚。”

“不是你让我死？我不相信。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一回事？”钩弋迷乱的声音响起。这声音让我为之颤栗，于是，护着我的手臂更紧地把我拉向他的怀里。

“我从不说谎，这一点你还不清楚吗？再说后妃有过，只消打入冷宫即可，我为什么要杀你，徒增自己的罪业呢？”

“不是你，真的不是你？”勾弋夫人的声音缓和了，轻得象一只怨曲。

“不是我，我以我的皇位为誓，如有半句谎话，我汉世当灭。”

这句话换来了许久的沉默，我轻轻地拉开武帝的手，只见勾弋夫人容颜如旧，立在月光之下，无助地象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然后，我看见了她的泪。咦，鬼不是不会流泪吗？她的泪是从哪里来的呢？“不是你就好，我无怨了。烦皇上到这里，是贱妾的错，只等下世结草衔环以报了。”

她的身体慢慢地变淡了，幽幽地道：“我在这枯井中怨了你三年，终于随着这女孩的琴声寻到了出路，没想到一切都是造化弄人。皇上，我要去了，盼你善待琳儿，好生教导，莫让别人欺负了，贱妾将感激不尽。”武帝见她将逝，急道：“慢来，夫人，你快告诉我是谁假传我的旨意，逼你落井？”

勾弋夫人淡淡道：“只要不是皇上，一切都不重要了。算了，真的算了，苦井困久，不如归去。皇上，再见了。”

“不要。”武帝不甘地向她拉去，触手一片虚空，只见夫人的影子瞬时在月光下消散，化作团团的水汽，轻轻散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流泪了，她目中流下的，并不是泪，而是她消逝的灵魂，原来作鬼，也会有心断命绝的时候。只是，我想夫人的离去，是种解脱，因为，这井中原有的怨气也随她的离去而消散了。月华清明，满世界一片清朗。武帝身躯一晃，在这月华之中跌倒了。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佳人已逝，玉钩空在，难怪一国之君也会倾倒，在这一片痴怨的枯井中了。我拾起古琴，放置在膝上，再一次奏起了那曲《长门赋》。“……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这一次不再是为一个空闺独守的怨妇聊发闺中寂寞，而是为一个怨了三年，终于归去的女鬼送行。井口月如钩，如少女的思念，心念牵挂，勾弋夫人她莫不是到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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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倾城之恋（十）
相逢是缘，缘从三生起，牵挂是苦，苦尽长夜。

不如归去，去时生死两茫茫。

是谁，写三世书于枕上。

……

枯井，月移去，一片黑暗。

我放下手中的琴，低唤武帝：“皇上，你没事吧。”武帝没有应声，我又问了一遍，他依然不响。不会吧，难道他的心神也随了勾弋夫人去了。急急地摸索到他的身边，探他的鼻眼，触手是一片火烫，武帝已人事不醒。天哪，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许是心内过于焦急，惊动了胸口的玉石，一束蓝光又自玉石中发出，照亮了井底。九天哥哥，你又来帮我了吗？

打起精神，四顾井底，只盼能寻到一个出路，可是一个可以困住女鬼三年的地方，又怎会有人的生路呢？武帝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如果再不想办法，他只怕就丧生在这里，永远和勾弋夫人在一起了，不行，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

将他负在背上，那沉重的身体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是艰难的还在后边呢，我要负着他攀登井壁，因为这是唯一出井的方法。

井壁斗立。我寻着那突出的地方向上艰难地攀去，失去依托的感觉让我心中惴惴，而武帝的身体，也让我不堪重负。攀了十余尺，一个不小心，我重重地摔了下来，全身的骨胳就象散了一般地难受，武帝也被摔了出去。挣扎着站起来，再奋力把他拖过来，负于背上，我感觉所有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好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气。武帝已醒来，虚弱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要背你爬出这井。”

“快把我放下，你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我不语，向石壁攀去。不想他离开了我的身子，任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你自已去吧，不要管我，用不着两个人绑在一起死。我刘彻一生负了许多女人，在此苦境，应该是命合有此劫数。你快去吧，我不想死前还累了你。”

“皇上，你还记得吗？你曾问过，还记得你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记得，记得烟火中你看我的眼，记得与你浮光流影般的相识，而且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不了解，我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经历一种感觉，一种我很向往，很希望拥有的感觉。而你，让我有那种感觉。”话说到这里，我胸前的玉石之光突然灭了。没有顾及那么多，我只想对面前的这个男人说出心中的那种金风玉露一相逢般的感动，“我一个朋友对我说，其实，女人的一生，只为短短几分钟的回忆，她说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原来，这句话，要经历了才了解它的涵义。她可以为了她的感动和回忆付出生命和灵魂，而我，也许没有她伟大，但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的眼前死去。所以，让我救你，让我可以尽力救你。”

肉眼看不穿这黑暗，所以我看不到武帝听到我这番话的表情，其实，说了这番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是怎么了，竟会对这个只有两面之缘，而且有成群娇妻的一代世间的帝王讲出这种不着边际，让人耻笑的话来。他，不会像司徒秋水对小游一样对我拔出他的剑吧，因为，我终究是一个魔女。

“啪嗒。”许是岩壁上一滴凝结的水滴落吧，在寂静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绝响。随后，我感到面前有一团热气吹抚。武帝来到了我的面前，他的脸和我的近在咫尺，“你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么让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你这个问题。烟火节那晚后，我心心念念，全都是你。”

好动听的话啊，小游，快告诉小妍，这就是爱吗？你口中可以超越生死，断绝怨念的那种感觉。我喜欢，我真的好喜欢啊。

“哈哈哈……”空气突然飘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古井口向下洒落，如闻仙乐。一缕细瘦的月光随之透入，然后，在我的眼前幻化成一个美丽的少女，少女如月光一样清清亮亮，对我施了一礼，道：“小夜参见圣女。”这少女正是水月宫中的月妖小夜。

水月宫中有一妖一魔是魔道最纯的，一位月魔无量，一位就是眼前的月妖小夜。他们两个自月神存在的那一天开始就有了灵体，三万年前，寂寞魅神设毁天灭地大阵，第一代魔君破阵后与魅神同归于尽。无量趁机欲掌权魔宫，但终被天帝收服，施法困在世间的一隅。这小夜是无量的一个毛发分身，生性懒散，不思修法，所以茫茫万世，她都没有修炼成魔，终日在水月宫里游荡，却不知怎会来到这枯井中。

“小夜姐，有礼了。”

“圣女，我奉圣君法旨，来救你出枯井。不过，你好象不想出去啊。”她一双清灵灵的眼睛在我和武帝的面前一荡，竟开始取笑我。

“小夜姐不要笑我了，谢谢你来救我。”

武帝不明她的来历，道：“姑娘是哪里来的异人？告诉朕，朕他日必当重谢。”小夜闻言翻了个白眼，不屑地道：“我活了这么多年，会希罕你的谢礼，真是无聊。”她玉指一点，指了武帝的头，“忘。”

武帝应声软倒。

小夜望向我，道：“圣女，你打算怎样，是随我回魔宫还是随这皇帝回他的皇宫。只要你需要，我还可以让他也忘你。”

“不要。”我急道。她笑道：“看来不用问了，一定是随他回皇宫啦。不过我要提醒你，圣君很不开心，让我传话，叫你不要忘了月圆之约。计算一下，你在这人世间，还有一个月的逗留时间，切记，切记啊，圣君如果发了脾气，三道六界可都不会好受啊。哈哈哈。”随着她的笑声，我眼前一花，转瞬间已和武帝回到了长门宫外的草地上。

清晨，草青青如茵，我扶起武帝。

是啊，还有一个月的逗留时间。那么武帝，我和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聚首了。

……

官道，晨，小夜飘飘地走着，突然，天地间一阵颤动。她心口一阵剧痛，随后一个声音似从远古传来，震动着她的耳膜和心脉：“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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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月归故乡（一）
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天地之初吧，在天与地的极限有一个天地造化的破绽，那里叫做“寂寞”。一个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在寂寞里生存，她就是后世称为寂寞魅神的阴魅。月神是这世间唯一见过阴魅的神灵，他在寂寞里听阴魅讲了一个时辰的道法，回归天地后就创造了夜，并且不再与天帝争斗，心甘情愿地躲在夜里长眠，享受着无尽的寂寞，直至化身为现在的无穷无尽的月光。后来……

……

汉武帝建元年间，秋。

江山北顾，多少风烟。英雄百战，壮士十年。

岁月，肩上落尽多少沧桑。

……

霍去病将军府，夜。

后院的一个小屋中，李广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月，月如钩，勾动着李广渴望自由的心。忽听一声门栓声响，霍去病踏一地的月光走进。

“你想好了吗？到底要不要和我比过。”霍去病面沉如水，十分的不耐，想必是这个问题已问得他自己都烦了。李广哈哈一笑，道：“我真是奇了，天下第一我已拱手让你了，还打什么打，不打。”

“好，希望你明天会改变主意。”霍去病转身欲走。李广急道：“不和你打，你真的一辈子把我困在这里？”

“那是自然，我一定要和你公平地比上一比。”

“好，你不是要比吗？可以，不过比试的地方要我来选。”

“请讲。”

“皇宫大内太和殿上，你肯吗？”

闻言霍去病全身一凛，望向李广，只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好象在说：“你敢吗？不敢就放人。”霍去病心头一阵冲动，话儿冲口而出：“好，就在太和殿上。”

李广没想到他真的应承，心头也是一惊，随即他微微地笑了，轻轻地，吐了一个字：“爽。”

……

皇宫，夜。

如钩明月高挂太和殿的屋檐上。四方寂静，偶有更声从远方颤颤地传来。

两道人影突然如剪般划过，一东一西地停在太和殿的檐角上。映着月光，只见两人着夜行衣，黑纱掩面，正是欲在太和殿动武的李霍两人。

李广在月光里，霍去病面对着月光。

“霍兄，这一架无论胜负，我都要敬你一声，英雄。”李广道。

“客气了，彼此彼此，请赐招。”霍去病冷然道。

李广从腰上解下软弓，道：“请霍将军接箭。”霍去病奇道：“箭？”

李广道：“不错，我敬你是英雄，所以不会用拳脚花招应付你。请接我的无影箭。”话毕，他错开双腿，展双臂缓缓地拉开了无箭之弓。月光映照之下，但见一道白光在弓弦处凝结，且越来越亮，尤如箭芒。待弓呈满月，李广手指一松，无影箭急飞向霍去病。

霍去病不敢怠慢，双掌平推，掌风到处一引一推，无影箭改变了方向，斜斜地射入了房顶的瓦片之中，但闻“嗖”声漫延，想是那箭穿过了层层的瓦和木椽，没入了太和殿一隅。

李广见他动作利落，将自己八成功力射出的无影箭轻易地化解，心中暗暗称赞，道：“霍将军好功夫，李某不客气了。”运功引箭，无影箭频频向霍去病射去。霍去病也不含糊，不急不燥，挥掌引箭，将这内力凝聚的无影箭改变方向推出。月光下只见箭影不断，延着相同的轨迹中途折返，没入屋顶。

这一仗看似闲亭信步，其实双方内力都在急剧地损耗，比的纯粹是实力。

内力化箭，箭离弓行，遇掌力改变方向，没入屋顶，这是每只无影箭走过的征途，那么，它们最终去了哪里呢？

太和殿上

时正深更，大殿空旷而寂静。殿上坐北向南有一龙椅，正是日里武帝理政时的龙位。龙椅前有一几案，案上有一玉石雕龙，是武帝平日里写字时用的镇纸，这雕龙是极古老的器物，没有人知道它的来例，好象自有这宫殿，它就摆在案上了。而一只只从屋顶同一片瓦上穿过来无影箭，最后都射到了这玉石雕龙上。

李广的无影箭可洞穿五尺厚的岩石，可是射到这巴掌大的玉石上却如泥牛入海，化得无影无踪。烛影摇红中，只见这玉石缓缓地发出了一道青光，且越来越亮，一股力量似要从玉石中爆开。

屋顶上的比试还在进行着。

李广额顶已淌汗，霍去病后背衣襟全湿，但两人功力在伯仲之间，且都心高气傲，不愿主动提出罢斗。一队侍卫寻更到太和殿下，望见殿上两人，大叫有刺客，纷纷拔剑向屋顶纵去。李广正斗得心焦，见侍卫涌来，立刻收弓，道：“霍将军，领教了，今日你我不分胜负，他日再比过。”霍去病哈哈笑道：“谁说今日比试已完，你我还要比比谁跑得快呢，请。”

李广望着飞纵来的大内待卫，不觉心潮激荡，豪气顿生，道：“不错。”两人拱手作别，随即施轻功一南一北飞窜了出去。宫中侍卫见状，也分成了两队，尾随两人的腾挪身形而去，但哪里跟得上这两大高手的步伐，很快就被他二人甩下了。

李霍之约后来果然得鉴，十余年后，武帝征西，李广和霍去病在抗击匈奴的战役中都成为了名将，私下里两人也成为了生死之交。

……

离了比试的两人和大内众待卫，太和殿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没有了无影箭的攻击，几案上的玉石雕龙也回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殿内空空，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如钩的月在移动，缓缓地月光从窗棂中爬进了太和殿中，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一寸寸地推移，然后到了几案的角上。月在动，影在移，终于月光照射在了玉石雕龙上。立刻，玉石发出了一道炽烈的白光，但闻“啪”地一声，雕龙爆了，白光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归故乡，团成一团，慢慢地化成了一个白衣男子。

男子面目清俊，立在太和殿上，对着窗外明月，象刚刚从梦中醒来，痴痴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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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月归故乡（二）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是谁在欺骗我，是谁在伤害我？

……

明月宫，夜。

小妍长夜无眠，独自坐在窗下。

自那日与武帝从枯井中脱困后，她就被武帝赐居明月宫，只等良辰吉日即可封后。数日来，见武帝的时候少之又少，每日都在招呼宫中的妃嫔和昭仪中度过，看尽了人间的笑里藏刀和趋炎附势，心中也生出了难以言表的厌烦，只是心内一缕痴情已深系于武帝身上，哪怕只看到他远远行去的一个背影或者听到他步履走近的声音，已是心如鹿撞，不能自禁。所以，厌烦归厌烦，终不忍别他而去。

明月如镜，月光遍洒她的全身，象千万道的无声低语，唤她回归。是啊，距月圆之约只有三日了，如果到时候不归，九天哥哥，你真会把小妍化作你足下的一颗石子吗？不，你一定不忍心的。那么，你会开恩让小妍永远和她的心爱在一起吗？那么疼小妍的你，会吧。

其实小妍只想做一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人，九天哥哥，你知道吗？

将古琴置于案上，小妍又弹起了那首《长门赋》，回想与武帝相识的点点滴滴，她越发觉得情感的奇妙，也许应了那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任他有成群的美妾，只要有他的一次注目，就是一生的相许了吗？

琴声凄美，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候，真的不太适合，念及此，她抚开琴，幽幽地一叹。象有回音一般，一声叹息从小妍的背后响起，她吓得全身一抖，大着胆子回眸一望，只见一个人立在她身后五步远处，眉目清俊，面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光，正是刚从玉石雕龙中脱身而出的白衣人。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小妍退后两步，身子已经抵在了琴案上。“我是谁？对啊，我是谁？”白衣人闻言一怔，在头脑中搜索着一切回忆，却发现自已过去的一切都是空白。他望向小妍，只见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清美得象一缕欲消去的水汽，突然只觉得心口一痛，一幕幕如电光火石般在眼前闪过，回忆中正是这个女子，从一片清光中坠去，用一种凄绝的声音高呼：“我不会原谅你，绝不会原谅你。”

“你到底是谁？人还是鬼？”小妍见他不语，怯怯地问。那白衣人忽然双目瞪向她，目中发出了一股清光，低低地道：“我认识你，那么我请你告诉我，我是谁？是你说的人还是鬼。”

“我怎么会认得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失忆了吗？怎么会呢？”小妍见他一直伫立不动，不象是坏人，惧意消了不少，见他痴痴茫茫的样子，竟关心起他了。白衣人还是盯着她，低低地道：“快告诉我，我是谁？”

“我真的不认识你啊，不过，我可以帮你回忆，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儿吗？”

“家？”

“对啊，快想想，你的家在哪儿，记得家了，就会记得很多事。”

白衣人努力地回忆着，突然他望着窗外的明月，象是忆起了什么，可是随即他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吼叫，这声吼叫响彻了整个皇宫。

……

正阳宫，夜。

睡床上的武帝突然从噩梦中醒来，梦中的一切犹在眼前，他披衣下床，直奔明月宫。

宫中值夜的侍卫第一次见武帝旁若无人地在宫中急奔，知道出了大事，急忙尾随其后。但见一个衣冠不整的武帝领着一群不明所以的侍卫穿行于大内，真的前所未有的奇事。

奔进明月宫，没理睬惊得趴了一地的宫女，他推开了小妍内寝的门。

琴尤在，人已失。梦竟是真的。

武帝呆呆地立在房中，闻得满室淡淡的幽香，想佳人依稀，心中竟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只觉得眼前万事万物都成土化灰。小妍的话尤在耳：“皇上，你还记得吗？你曾问过，还记得你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记得，记得烟火中你看我的眼，记得与你浮光流影般的相识，而且永远都不会忘记……。”

小妍，你在哪儿？

明月宫的主事太监跪爬了进来，磕头如鸡捣米，断断续续讲诉了刚才发生的怪事，言道只听得主子房内传出一声男人的吼声，一大群人来看时，主子就象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武帝沉吟不语，半晌道：“速传国师。”

……

月光下，一人一魔。

小妍委顿在地，看着不远处的白衣人立在月光下，对着高悬的明月发疯般地振臂高叫。他已经这样子叫了一个多时辰了，象一只找不到出路的困兽一样。小妍叹了口气，道：“不要再叫了，如果这样子有用的话，你早就回到那里面去了。我想你还是想想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比较好，不要再幻想自己住在月宫里了。”

白衣人闻言住了声，扭头望向小妍，目光中有一种可怕的疯狂。小妍吓得吞了吞口水，道：“我只是提个建议，你喜欢叫就继续叫，不要，不要这样子看我好不好。”白衣人突然手向前探，一把抓住了小妍的脖子，道：“是你说的，我该回家。可是，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回不去？”

小妍一动不敢动，勉力道：“我不晓得啊，你可以再试一下。还有，我们没什么冤仇，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白衣人的目光在小妍的脸上游移，阴晴不定，忽道：“我明明认识你，你为什么不肯认我？难道，你根本就是我的仇人，想要置我于死地。你快说，我是谁？”他手上发力，向上推举，硬将小妍从平地上抬了起来，令她的几欲窒息。这时，一股强光立时从小妍心口的玉石中发出，击在白衣人的胸口，将他打倒在地。小妍，象被一股力量托着一般平安地回到了地面。

九天哥哥，谢谢你喔，你又一次救了小妍。

白衣人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望着小妍，道：“你打我，还不承受是我的仇人？”

“是你先掐我的，否则我九天哥哥才不会理你。你这个疯子，我不理你了。”小妍转身就走，可走了几步，终是不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白衣人痴痴地望着明月，一脸地苦恼。她心又软了，道：“你一定是记错了，你怎么可能住在月亮上面呢？”

“那你说，我倒底是谁？”

唉，又是老问题，真是问得小妍都烦了，她打起精神想再一次解释，可是不等她开口，一个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我知道是谁。”小妍转头一看，吓得一吐舌头，连忙缩回头，心中道：“你看不见我，千万千万，你看不见我。”

她背后的如茵碧草上，立着一位中年方士，月光中如被仙风，正是一代术士流逝侠的二弟子李延年。白衣人半信半疑地望着他，问：“你知道我是谁？”

“不错，你是三万年前水月魔宫的叛徒，月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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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月归故乡（三）
谁是我？

我到底是谁？

是谁在欺骗我，我又伤害了谁？

……

三万年前，寂寞

月魔无量飞奔在空明的寂寞大地上，无边的血风划破了他的面颊，这血风，是为寂寞大地即将幻灭而飞的。一个时辰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悲烈惨绝的大战，天帝，夜帝，地皇和水月宫的一隅魔君这世间四神主协力消灭了一个女人，一个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因为，她想毁天灭世。

寂寞大地为主人的失败和消逝而悲痛，这血风就是它片片消残的身体。如果不在半盏茶的时候逃离这块土地，那么无量也将随血风消散，可是他绝不允许自己随这死地而去，因为他的手中有一封信，他即使牺牲灵体也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

忠君之事是臣子之责，何况，无量的君主是他最尊敬和崇拜的一隅圣君。当他还是一束月光的时候，他看着一隅圣君如何从一块被女娲遗落的补天之石修炼成仙外魔君；当他成为月魔的时候，他追随着一隅圣君，通行三界六道之中，然后创造了生灵欲望的极限，无生无死，众魔膜顶的水月魔宫，从天，地，人三界中划地为政，享受着无尽无穷无边的荣华。这快乐，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才被破坏，这个女人口口声声地称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寂寞，而想要永恒的幸福，只有毁灭一切。于是……就有了这场惨烈之战。

无量没有能力看到这场世界上最高级的战斗，他只是站在寂寞里等待，等待一隅魔君的胜利凯旋，可是，他最后等到的是一缕将散未散的魂魄。血风中，一隅魔君仅存的一魄破碎又聚合，没有一句话，他执起无量的一只手，放了一片树叶在他手中，然后，这一魄也烟灰般地散去。

树叶就是一封信，写给他的妻子知事的一封信，一封只有知事的心才读得懂的信。

无量决心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知事的手中。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一隅圣君做的事了。所以他在寂寞大地里狂奔，向着他随一隅圣君来的方向狂奔。可是血风更狂，刀刀胜血，而出口却象在天涯，他徒然地停步，但觉得寂寞大地在摇摆，翻滚，旋转，在这样的大地，路还会有吗？

寂寞在泣血，它象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疯狂地发泄着，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发泄着。无量已无法移动脚步，他盘膝坐下，念动咒法，转瞬间化作了一束月光，月光如剑，努力地从血刀的间隙中向出口飞驰。可是，出口象口袋的嘴，正在飞快地缩小着，小到连一缕月光都无法穿过。

无量的灵体重重地落到了寂寞大地上，立时，他被血刀包住了，一个凄凉的女人声音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随我一起来吧，随我一起毁灭吧。”

“好的。”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的口中逸出，这声音轰动了他的心。不是我，我不要，我不可以在这里毁灭，我要去送信。可是他的心却在沉沦，随你了，他的心在屈服。他举起了自己的拳，就要向头顶击去。

“阿呢奇西。”一个清晰柔和的声音响起。寂寞大地一震，无量也从幻境中清醒。出路清晰地出现在前方，他不敢再作犹豫，化身月光，飞驰而出。随后，他听到了象玻璃破碎一般的脆响，回眸一望，只见曾经如仙境般美丽的寂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一条断涧在他的足跟后，断涧如天上泻下的彩虹，遥远得没有边际，深邃得没有尽头。

“没事了吧。”那个清晰柔和的声音又响起。他连忙回身，拜倒在面前的女人面前。女人有一双看得清万事的双眼，因为这双眼中的理解和温和，一隅圣君在天下众多的生灵中娶了她，梦魔知事。知事望着无量的双眼，那双逃避着的埋葬了无数痛苦的眼，她知道了所有寂寞里发生的事。

珠泪从她的美丽的眼中流出，落在脚下的泥土中，泥土也知情，湿气成片，浸得土地上所有的草都低了头。

无量捧起了那枚树叶，高高地奉到了知事的面前。知事接过了这封信，用她的心在读，然后……

……

情景快速地飞逝而去，无量猛张眼，眼前的景物不再是寂寞的涯边，而是长安郊外山野中；身边人也不在是魔后知事，而是一道李延年和白衣如雪的小妍。

长叹一声，他悠然道：“不错，我记起来了，我是月魔无量。道士，后来怎样？”

李延年淡淡地道：“不要叫我道士，我是大汉国师李延年。后来的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现在你已知道自己的来历，快放了这女孩。速速去吧。”

“不，我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随你了。”李延年抛了道灵符到空中，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手指一点，那道符立刻化成了一道灵气，从无量的印堂处进了他的头中。

……

知事的心静静地读着树叶上一隅的心。然后，她望着跪在地上的无量道：“你辛苦了，起来吧。”

无量起身，突然他看到一柄神剑洞穿了他的身体，神剑通体青湛，正是一隅圣君的魔神佩剑。而剑柄，在知事的手中。他难以相信地看到自已的身体在消散，为什么？他用眼光望着知事。知事撤回了手中的剑，道：“是圣君让我这样做的。他说，如果留你，那么水月宫总有一天会成为你的天下，因为现在，你是水月宫里最强的魔。”

无法再讲话，他的身体已化成了一股烟气。知事随手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石头，施咒震他入内，然后，将他随手抛开。

他望着那裙摆摇影，渐渐地远了，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也许比恨和怨更多的是寂寞吧。那一刻，他突然希望自己可以在寂寞中死去，因为那时他有一个崇拜的人,一隅圣君，也有一个敬爱的人，知事圣后，可是现在，他除了无生无死的寂寞时光什么也没有。

多少年过去，他被一双手拾起。

多少年过去，他被工匠制成玉雕。

多少年过去，他镇着薄薄的毫无分量的纸。

直到那一晚，一只无影箭洞穿了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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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月归故乡（四）
你是谁？

和我在一起的你是谁？

是你欺骗了我，还是我伤害了你？

……

长安郊外，晨。

月魔无量痴痴地立在万丈的曙光下，象一个空空的躯壳。不远处，李延年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无量突然目光如刀地盯住李延年，道：“你是术士，是人间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李延年微微一笑：“我没有让你相信我，信不信，其实，要问你的心。”

“我的心？”无量漫然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和笼罩大地的晨雾，“我只知道，我的心好痛，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猛然放声大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让我承受三万年的寂寞！”

苍茫大地无语。

无量的眼发出了一道清光，他嗫齿道：“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今夜，我要毁了水月宫。我要毁掉一隅的魔宫。”

水月宫。

小夜飘飘地走进九天魔君的圣殿，拜倒在高高在上的九天魔君的脚下。一片清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在不停地颤抖，为一种无法言道的恐惧。

九天挺起卧在椅上的身躯，一双魔的眼盯着小夜，道：“他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通告我？”

清泪从小夜的目中滑落，她抬头望着九天的眼，道：“他已经承受了三万年的寂寞，求圣君恕他。”

九天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冷笑道：“好，小夜，我给你一个白日的时间，最好是劝他收手，否则，月上水面之时，不是他毁我水月宫，就是我灭他月魔无量。”

……

“你是谁？

和我在一起的你是谁？

是你欺骗了我，还是我伤害了你？”

李延年和小妍已经离开，月魔无量百无聊赖地坐在溪边，他在等，等着月亮升起，月华照在溪上的那个时候，而现在红日正炎。

溪水清明如镜，艳阳有数道光芒，直射在水上，突然，一股清气凝结，幻化成了一个清亮亮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无量的眼前，少女的眼象一道清光，幽幽地望着无量，她叹道：“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夜。”

小夜？无量的心徒然一动，一丝仿佛来自远古的缱绻情意牵动着他的心，他不知不觉地向小夜伸出了他的手。小夜莞尔一笑，将自己纤纤白白的小手放到了他的手上，顿时，那小手象化到了无量的手中般和他的合而为一了。

“我，是你的小夜。”

无量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小夜，久久逝去的断续回忆飞快地在眼前聚合了。

远古的时候，月神化身无数道月光之后，月魔无量第一次感到了寂寞，他很不开心。那时天地初开，混沌尤未明，世间呈现着奇幻的景色。无量孤独地坐在奇丽的光怪陆离的大地上，一坐就是千年，就在这一千年里，他学会了自言自语。终于有一天，天地已定，他决定站起来，到处走走。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你去哪儿？”声音妙曼，可是在这无声无息的远古时代不异于晴天霹雳，惊得无量急纵了丈许才敢回望。只见一个少女正委着身子，坐在他坐过的地方，眉目和他极为相似，只略带娇态，浑不胜衣。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女性的生灵，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天地造化的神奇，竟看得呆了。少女见他不语，又问：“你去哪儿？”

他尝试着震动喉部，终于发出了来到世间的第一句话：“你是谁？”少女闻言，娇媚地笑了，这笑容让他想起了曾经为之快乐的所有的事，只听她用那妙曼的声音道：“我就是你啊。”

怎么会是我？他望了望自己的身体，无法相信少女的话。少女笑着来到他的身边，道：“你看。”她伸出了纤纤如玉的手臂，触摸他的。立刻，象发生了奇迹一般，无量看到她的手臂，身体慢慢地和他融合在了一起，最后，是她的心，她的心跳，也和他在一处了。……

……

小夜缓缓地贴近无量，用她的手，她的躯体和她的心。眼前的无量满眼的痴狂，让她知道他已想起了她，一个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他的她。再一点点，好，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溪边艳阳下，世间最奇丽的情景。一个伟岸的白衣人体内贴附着一个白衣少女，这是真正的零距离的接触，是超越了爱的心灵相融。真好，就在这一刻消失吧。小夜竟有这种感想，而这种想法随着她的泪流入了无量的心底，让他也为这万年后的重逢而心动。

“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没有魔的地方去吧。”小夜轻轻地道。“什么？”无量凛然一惊，身子一震，他离开了小夜，“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到一个没有打扰的地方去生活啊。”小夜怯怯地望着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阴狠和绝情，“我说错什么了？”

无量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你从水月宫来，对不对？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放过水月魔宫对吗？三万年了，你根本就不再是我了，对不对？”不是的，小夜用力地摇着头，可无量依然顾我地说了下去：“你现在是水月宫里的月妖，现在的魔君让你除掉我，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不要再骗我了，”无量哈哈大笑，道：“你骗不了我的，因为，我读了你的心，你的心中有一句话，就是，你要在一个白日里说服我，不要用无量咒语毁掉水月宫。”

“无量，你一定听我说，有些事情我真的不想让你回想起来，我不想看到你伤心。毁灭水月宫，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你……”不等她说完，无量手伸向他的身体，微一发力，小夜就象一道魂魄般地被他吸入了体内。

女人，反复无常的人。他想着，一股怨气向心口攻去。我等不到晚上了，炎阳又怎么了，我现在就施起无量咒语，让天地斗转。

无量盘膝坐在溪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中默念起了吸纳天地精华的无量咒语。阳光飞速地撤离了，天地间刹时间尤如进入了般若地狱。

无边无际的般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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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月归故乡（五）
这是混沱初开的日子。

无日无夜，无声息，无生死。这就是般若地狱。这就是寂寞。

……

溪边，无量。

这千万年前就存在的无量魔神疯狂地吸纳着天地间的精华，而精华中的精华，就是无居无所，飘然独立的水月宫。

黑如夜，掩住了无量嘴角一丝狞笑。他的无量神功正一点点地侵入玲珑美妙的水月宫的灵体，就象一只魔掌正探向一个睡梦中的婴孩。时值正午，水月宫所有的妖魔都被困在宫内，象茧中的蛹一般束手待毙，而无量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他的功力在阳光的侵袭下成几何级数地极度消减着，这一场无声之战的结果必然会两败俱伤。这就是无量要的结果。

突然，一道雪亮的剑光象一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天际，天被打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行四人骑着骏马就从这道魔剑劈出的口子中踏云而行，来到了无量的面前。为首一人身材挺拔，象一柄神枪般坐在骑下神骑上，全身散发着不可阻挡的魔气和贵气，正是水月宫的魔君九天，他身后三人是他的随身大将风，雷，闪三魔神。无量虽不识得九天，但感到他体内的魔气非同一般，可以说除一隅魔君外无人可与之比肩，所以不敢怠慢，运起护体神功，刹时间一层波形屏障在他的体外竖立而起。

“水月魔君？”无量的声音响起，但已不再是喉中发出的，而是从波形屏障中弹出。

九天冷冷地道：“不错，我是水月宫第三代魔君九天，早就听说无量魔神神功无量，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却不知我水月宫如何得罪了魔神，让你区区几个时辰都等不得，不惜耗损灵体在白日里发功，侵我水月宫，毁我与人间之通道，困我千余妖魔于宫中，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无量哼了一声，道：“九天？你是八方的儿子，好，比你父亲的道行高。我问你，刚才那破空一剑是你挥的吗？”

“不错。”

“好，很好。是一隅圣君的斩天灭世剑，难得你小小的年纪就练成了。不过，你斩得天，却斩不得我。”

立在九天背后的风魔神已不耐烦了，道：“你这月魔，难道看不到圣君已破了你的封天术吗？还不速速投降。”无量闻言哈哈大笑，震得四方的水波屏障鳞鳞起波动：“是啊，你们是随他从水月宫里逃出来了。但我想水月宫里只有他一人会斩天灭世剑吧。水月宫已在我封天术下化做一滴水，你那千余妖魔怕是要早早投生了吧。”应着他的话，四周响起了妖魔的悲戚呼喊，令人如置身地狱一般。

三魔神大惊，策马欲上前。九天挥手阻止了他们，对无量淡淡地道：“水月宫本就是一滴水，你还它原身有什么稀奇。无量，我敬你是前辈，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快快收手，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怎样？莫说是你这后生小辈，就是你父亲八方在此，都不能对我发号施令。”

九天对他的话浑若不闻，接着自己的话道：“……拔剑无情。”他伸手缓缓地拔出了身侧的魔剑，只见一道白光从剑鞘中抽出，光如炽，剑身反看得不分明。他再问：“你真的不肯收手？”无量不语，但见水波已厚如墙壁。

天愈黑，妖魔的呼喊声更厉。

九天从马上纵身，挥剑。

剑快，快如一瞬。只一瞬，天地初开。

清明如洗。

……

九天的神剑劈在了厚厚的水波屏障上，剑是极快，让人见不得它的来去，斩天灭世，在剑收时才爆发。无量的屏障如浮土般在剑势下瓦解。他只瞬了一下眼，斩天灭世剑已透过了他的身体，斩断了他凝聚了千万年的灵气和无量神功。

无量神功已破，阳光回归，天地复苏。

无量重重地倒在了溪边，溪水清灵，象他即将消失的身体。他望着马背上表情漠然，浑不似刚刚除掉一个千万年幻化的神魔的九天道：“不可能，你不可能透过我的无量屏障，连一隅都不能。怎么会？怎么会？”九天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道：“你老了。”

这三个字如醍醐贯顶，令无量有一种通透的清醒，是啊，也许真的是归去的时候了。象月神，终化做万道月光，自己又何必执着呢，错了，真是错了。

一道灵光缓缓地从他的身体上升起，灵光幻化成了月妖小月。她幽幽地望着无量，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肯听我讲完呢？不过，我们就要归去了，这个时候让你知道过往的一切，也许更好。”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了无量的额上，“我就是你，现在，我让你回想起三万年前你经历过的真实的事情。”

……

三万年前，寂寞涯边。

珠泪从知事美丽的眼中流出，落在脚下的泥土中，泥土也知情，湿气成片，浸得土地上所有的草都低了头。

无量捧起了那枚树叶，高高地奉到了知事的面前。知事接过了这封信，用她的心在读，然后……

知事看过了信，整个人呆了，树叶从她的手中落下，她象一尊玉雕般立在地上，想来这封信给了她很大的打击。无量站起，望着痴痴呆呆的知事，突然将一柄短剑贯入她的腹内，知事没有躲避，也许是无力躲避，只是痴呆地望着他，道：“为什么？啊，我看到了你的心，你在说，除了我，你就是水月宫中最强的魔了，好啊，水月宫是你的了。你问我恨你吗？我不恨，一点也不恨，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快乐的事就是可以死去，没有任何知觉地死去，谢谢你。”随后，这个天地间最知事和智慧的女人在风中消散了。

……

无量震开小夜，狂吼：“你骗我，明明是他们负我，你为什么说是我负了他们。”

小夜幽幽地道：“的确是你负了一隅圣君和知事圣后，因为你的法力根本就不及知事圣后，所以一隅圣君根本没必要假手圣后杀你，三万年前，最真实的故事是你杀了圣后，然后被天帝震于玉石中，盼你可以悔误。无量，你被人骗了。”

无量无法相信地低喃：“不是，你在骗我，是你在骗我。”

“我就是你啊，你会被自己的心欺骗吗？无量，不要再想了，我们启程吧。”

两人的灵体已薄如一层轻纱，小夜拖了无量的手，轻轻地偎了他，道：“还记得吗？当你还是一道月光的时候，我就是你身体的万分之一，现在，我仍然是。我们回家吧。”无量终于释然，将她拥到怀中，道：“不错，该回家了。让我是一道月光，而你是月光中的万分之一。”

天已暮，几缕霞在天边，红的，紫的，黄的。

一对世间最长久的情侣再次合而为一，然后，淡淡消去。消散在茫茫的暮色中。

......

九天凝望着落日垂山边，如一滴泪垂在人的襟边，心中竟也染上了一抹寂寥，他轻轻抚手中的剑，对身后的三魔神道：“你们先回去，我在人间还有件事要办。”

三魔神领旨而去。九天抽出胁下魔剑，在多彩的暮色中轻抚剑身，自语道：“方才你斩了天，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如何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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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人间正道（一）
十二年前，天地间出现了自“寂寞”后的又一个破绽“怨忿”，据说，有此破绽，必将魔长道消，世间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将化做无日无夜无生息的般若地狱。人间先知将破绽所在告之当时正逢百年寿辰的流逝侠，流逝侠立刻带领座下大弟子东方朔，南宫云，西门晓奔赴“怨忿”。与此同时，水月魔宫的魔君八方也率领魔宫中的镜魔静思，画魔入轨，水魔秋目急急奔向“怨忿”，想利用这千年造化成就将人间归入魔道的大业，于是……

……

京城，集市。

小妍在两个侍卫和两个宫女的陪同下逛集。自前日她被李延年从月魔无量身边救回，让武帝顿感人世无常，所以等不得良辰吉日，让她拜卫青为兄，与子夫结为金兰，然后将小妍送入卫将军府，约定三日后成就大婚。

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子渡过吗？成长，相逢，相许，结合。可是，真的能和武帝结合吗？小妍现在心中还是一片迷茫，她知道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成为武帝的妻子，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罢了。因为自己还有一个月圆之约。今夜就是水月宫十年一遇的月圆之夜了，该回去了啊，自己毕竟不是个平凡的人啊。

百无聊赖地走着，大街上满目的繁华不过是心中快乐的幻影，她连观看的心情都没有。忽然四周在顷刻之间静了下来，她奇怪地向四下望望，只见周围的人都象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只有一个人，她面前五步外的一个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个人一身飘洒的青衫，目如朗星，正是她又想见又怕见到的九天哥哥。

“过来，小妍，到九天哥哥身边来。”

多熟悉的一句话，在水月宫十二年的寂寞日子里，就是这句话带给了她无尽的温暖和亲情，可是小妍发现现在的自己竟无法象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飞奔向九天哥哥的怀抱里，所以她只是垂下了自己的头，低低地唤了一声：“九天哥哥，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

感到了她态度上的变化，九天皱起了眉。长街寂静，静得好似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九天缓步走到了小妍的身边，轻轻拿起她心口处的护心玉石，道：“它告诉我，你已经在人间寻到了可以超越生死，断绝怨念的那种感觉，也看到和经历了人间的爱，那么你应该可以随我回宫了，对吗？”

“可是，可是九天哥哥，真得很对不起，经历了人间的爱我才知道，爱是不忍分离的。九天哥哥，你可不可以……?”

“怎样？”

“放了我，让我象一个正常的人一样在人世间能爱我所爱，并与他相伴终老？”小妍一边小心地看着九天的脸，一边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九天的目光闪了闪，好像无法理解他的话，道：“你说什么？你要怎样？”

小妍只觉口干舌燥，她咽了下口水，道：“放了我吧，我想嫁给武帝，永远和他在一起。”

“啪”地一声，凝结着九天的心的玉石碎了。一股狂风突然在长街上飙起，袭卷了所有的人。九天的双目暴发出了疯狂的魔光，他盯着小妍，道：“你不记得你发过誓吗？月圆之日还不回家，你就会化作我足下的一块石子。”

“我记得，所以我在求你啊，九天哥哥。你会帮我吧，你那么疼小妍，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九天哥哥。”

风愈狂，九天的脸上带着一种刻骨的伤害。他喃喃地说：“我疼你，我真的很疼你，对，我会帮你，我怎么会让你化作石子呢？你是这个世间我最不愿伤害的人，对，我一定要帮你。现在我就去杀死那个让你不愿回水月宫的人。”他转身欲走。小妍大惊，一把拉住他的身体，高叫：“不要。”没想到九天魔君的身体竟如一块朽木，在她一抓之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风静，天明。九天魔君倾倒在尘世的土地上，面如金纸，嘴唇象涂了一层薄粉一般地苍白。小妍吓得扑跪到他的身边，急道：“你怎么了，我刚才……”

九天轻轻地道：“没关系，只不过是心碎了一半而已。还好，我还有半个心。不会死。”

泪从小妍的面上滑落，她美丽的眼象浮在水中的紫花一般凄婉，望着虚弱无力的九天，道：“是为了我对吗?”

“心已送给了你，碎了也就碎了吧，反正你不在乎的。”九天缓缓地合上了双眼，说这一句话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九天哥哥，我想好了，我随你回去。你快快好起来，好带我回去。你知道吗？没有你，我不认得回家的路。”

九天闻言缓缓地张开了眼，望着一脸后悔和心疼的小妍，道：“真的吗？你不要后悔。”他勉力抬手，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但那泪竟如泉涌，从小妍的眼中不断地流出，他惊鄂地抚摸着小妍脸，问道：“离开他，你真的这么伤心吗？”

小妍强笑：“不会，我只是伤心你的心因为我的任性碎掉。九天哥哥的心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心，怎么可以这样，说碎掉就碎掉啊，我只是请求，又没有一定要留下，你干嘛？你这样子我会一辈子都不安的。”

九天释然地合上了眼，道：“回家就好，你肯随我回家就好。 ”

长街寂静，数百人肃然而立，一动不动。只余一双风华绝代的男女，一跪一卧，黯然神伤着。

……

明月，清静，夜。

一溪清灵，反射着淡淡的月光。九天轻轻地拖着小妍的手，引她来到这溪边，之后手臂一挥，伴随着一阵灵光，一条通道在水中展开，向内部深邃处纵深着。

望着这条通往水月宫的通道，小妍心中升起了一丝无奈。这是条隔绝了爱的通道，走过去，一生想必与武帝无缘再会了。

九天感到了她的迟疑了，停下来，转头看她，目光中满是不言而喻的问询。小妍笑笑道：“我没事，只不过，来这人世也有数日了，心中总有些些的牵挂，九天哥哥，我真的没事，我们走吧。”

九天没有动，也没有做声，他依然凝望着小妍的眼，看得她所有的内心屏障都土崩瓦解，泪又从眼中滑落。九天长叹一声，抬手拭去她颊边的泪，道：“我带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妍回去，也不开心。这样吧，我施法带你回到三天前，让你可以和你牵挂的人作别。希望了却了心愿的小妍，可以高高兴兴地和你的九天哥哥回家。”

“可是，九天哥哥，这你这样做就是逆天而行，会受到天帝的责罚的。”

九天笑道：“你什么时候见你的九天哥哥把天帝放在眼里过，我想怎样就怎样，要他管？”说罢，他封了通道，然后拖小妍到怀中，在她的耳边念动咒语。

天地刹时间逆转，一阵气旋送两人转入了时间的空间中。

时光倒流是最大的逆天而行，只是不知道九天用无上魔法求得的三天会带给两人怎样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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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人间正道（二）
仇恨其实来自一种怨忿，当这种怨忿成了魔，是无道法可渡的。

……

绝情山庄，无日夜。

这是一座没落废弃已久的山庄，天空中飘荡着毫无生气的灰尘和暴土，每一扇门都紧闭着，象一张张紧绷的脸。

好久了，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十二年了。

喜堂。所有的颜色都是灰色的，喜字是灰色的，红烛是灰色的，红毡也是灰色的，所有原来的红色都变成了灰色。你知道吗，灰色是眼泪的颜色，染了灰的红就是血泪的颜色。

寂静空旷的厅堂上突然凭空升出了一股气旋，随后一双男女在气旋的中心出现了。男子着青衫，个子高高大大，全身都散发出了摄人的魔光，正是水月宫的九天魔君，女子着白衣，发如瀑，随气旋的消失披洒在双肩，有一种简单却又是极致的美，正是水月宫的圣女小妍。

“我们这是在哪里？”小妍望望左右，随即张着一双充满信赖和问询的眼睛问九天。厅内空气极是混浊，令她不住地咳着。

九天环顾喜堂，觉到一股强大的魔气充斥在空气里，令他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是他回归的意念终点，皇宫大内，而是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来历的奇异的地方。闭起双眼，念动通天魔咒，一幕幕的属于这个山庄回忆中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不好。”他猛张开眼，道：“小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对不起，没想到我的魔法会出错，把你带到了这个魔域。这里是怨忿，怨忿的绝情山庄。”

……

推开一扇扇紧闭的门，九天拉着小妍在奔跑，他知道这怨忿的厉害，现在自己和没有一点魔法保护的小妍正处在一个世间最强大的魔的内部，如果不尽快脱身离开，小妍必将魔气浸体而毙。可是，门在哪儿呢？

有千道门就在两人的眼前，可九天知道，只有一道门是通向外界的通道，所以只有找到这道门才能走出这个魔域。小妍沉重的呼吸声响在他的耳畔，这是徘徊在生与死边缘的呼吸。必须，他必须找到那道门，即使倾尽生命。

突然，他在一扇门前站住，失魂落魄。

小妍不解地问：“怎么了，九天哥哥。”九天不语，呆呆地望着这扇门，小妍顺着他的眼光向上望去。

满天的尘硝中，但见门上斜斜地挂了一道匾，象一道斜飞的讥诮的眉，上书：“绝情山庄。”

“绝情山庄，原来这里叫绝情山庄。”小妍故作轻松地道，她现在很不舒服，每一次呼吸很困难，可是她从没有见过九天哥哥这么紧张过，所以努力地笑着。

“不错，绝情山庄。小妍，你还记得，我们走了多少道门吗？”

“不记得了，因为，因为，我们是用跑的啊。”

九天扭转回头，望着小妍的脸，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轻轻地扫过小妍光洁的额，淡淡的眉，挺立的琼鼻，最后落在她如水的眸上。小妍还他一个笑容，道：“你干吗？我脸上有脏东西吗？”九天也笑了，很淡很淡的笑，“没有，小妍，我只是想多看你一眼。”

“不要看了，咱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再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地看上三天，三十天都可以，咳……”强大的魔气已深入了她的肺，令她挖心掏肺地咳了起来。

“小妍，对不起，我没有想到逆天而行会造成这种结果。你看到了吗？这扇门是向我们开着的，门上还有匾。这代表我们刚才不是在向外走，而是奔向绝情山庄的内部，而且，无论怎么走，我们都是更接近怨忿。所以，出去的门，根本就没有。”

望着九天哥哥脸上痛楚的绝望，小妍突然觉得很心痛，抬手轻轻地抚平九天眉头，“我知道，我快死了对吗？没关系，人都会死啊。可是我希望在我死之前，看到的是一个开心的九天哥哥，因为这样，小妍也可以做一个开心鬼。”

九天拉下小妍的手，然后将她小小的身体拥在自己的怀里，感受着她每一下的呼吸都牵动全身的颤抖和颤栗，道：“在九天哥哥的身边，你怎么会死，我连让你受苦都不准。虽然在这里我的法力被封，但我有种魔咒，是最终级的魔咒，可以引领你回到水月宫。为此，我必须送上我的生命。”小妍闻言大惊道：“不要，九天哥哥，不要啊。”九天不语，一把将小妍抛向空中，然后，念动咒语，一股气旋在小妍的身边升起，伴随着小妍的哭叫声，将她向高空送去。

九天念动着咒语，虚弱地望着高高飘去的小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有这种感情存在于绝情山庄，绝不允许。”一阵女声尖厉的叫声突然响起，随后，一道魔光汇聚成束，之后幻化成一个一身红衫喜服的女子，她手中拿着一柄长剑，一剑向九天刺去。九天一旋身，那剑堪堪从他的颊边擦过。女子一击不中，挺剑又欲刺，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太上太君急急如律令，破。”天空中应声投来一道灵符，正中她的魔体，她怪叫一声，身形化做烟气而散，那怨恨的声音响起：“绝情山庄绝不允许有情。绝不允许。”声音惨烈凄凉，在半空中久久不绝。

没有了九天魔咒的引领，小妍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九天扶起小妍，向灵符来处望去，只见一个鸡皮鹤发，身披破衣的小老头立在一扇门下，正向二人呲牙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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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人间正道（三）
“吉时已到，一对新人行礼……”

尘封了多年的喜堂，可又见那吉日吉时的怨忿和无奈。或者，会有一道泪水引领着后来的人，走入那段无天无地无来去的怨忿。

……

绝情山庄，无日夜。

“你长得好丑啊。”小妍皱着眉头望那小老头，话脱口而出。小老头本是呲牙乐着，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道：“我现在很丑吗？”小妍已觉察到自已的失礼，忙道：“其实也不会啦，你除了老点，衣服脏些，头发乱些，还没洗脸，就不算……咳……”因为用力讲话，她又掏心般地咳了起来。

“不算怎样啊，你把话讲完，咳什么，象个病鬼一样。”小老头不快地道。九天听他对小妍出言不逊，目中魔光一闪，冷冷地道：“说实话你真的很丑。”

没想到这小老头听了他的话竟一屁股坐在了门框上，嘴一扁，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泪水象被开了闸一般从眼中流出，在污垢满面的脸上开出了两条白色的运河。小妍见他哭得象个孩子一样，大是不忍，对九天道：“你干嘛说他嘛，他是爱漂亮的老人家，你就哄哄他嘛。”说着，走到小老头的身边，半蹲身子道：“你不要哭，他在骗你啦，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老人家，是真的，我不说谎的。”小老头闻言立刻收了泪，道：“你没有骗我？”

小妍用力点头，小老头不依不饶地望向九天，道：“我要他说。”

九天哭笑不得，但见小妍“用力”地瞪着自己，只好道：“是啊，你真的好漂亮。”小老头立刻破涕为笑，道：“对嘛，我本来就很漂亮嘛。”

小妍也附和点头，道：“是啊，是啊。”九天对这一老一小大感无奈，只好背着身子看天。

小老头擦擦脸上的泪，问小妍：“奇怪，这里是怨忿啊，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小妍望望九天的背影，道：“就，就一不小心就进来了。”

小老头奇道：“一不小心，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在这里苦苦想了十二年，都没办法一不小心地出去。你快说，你怎么一不小心的。”小妍被他问得张口结舌，不知何从说起。

九天早已不耐烦了，道：“小妍，不要和他罗嗦了，快让我送你出去。”他上前欲拉小妍，小妍忙躲在小老头的身后，道：“不要，我不要你用生命送我出去。”九天也不回答，只是抓她，而小妍用小老头当箭牌推了过来，害九天一把抓到了小老头的胡须。九天不快道：“你这老头，碍手碍脚的，走开。”

“你说什么？”小老头大怒，眼睛瞪得老大，矮小的身子一时间好象用气吹长了许多，“想我一生，见过的少年少说也有个百八，可是从没见过象你这样子没礼貌的，我救过你，刚才如果不是我投符破了魔，你只怕早去见阎王了吧。还有你，”他手伸向背后，一把扯过小妍，“别以为夸我几句漂亮就无法无天，你你你干什么，把我象块破布一样抖来抖去的。”

九天冷哼道：“我没有求你来救我，如果不是你，我早把小妍送出去了。”小老头被他气得及膝的胡子全部竖了起来，道：“不就是要救这女娃吗？哼，我偏不让你救，我救。”他掏出一道符，按到小妍的额上，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

灵符在额，小妍顿感窒息感大减，呼吸也顺畅了起来。小老头看着九天，道：“怎么样，我不用自己死，救了这女娃，你服不服？”

“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九天见小妍果真无事了，心情大好，也不和他计较。小老头得意洋洋，放开小妍，道：“不是我吹，没有点道行，如何在这魔域与这妖魔斗法一十二年。后生，你还有得是要学的呢。”正说着，他突然一纵而起，道：“要命的，又来了。”飞施入了内堂。

九天笑笑，望向小妍，道：“真的没事了吗，还会不会咳？”小妍道：“咳是不会了，不过……，我也不会动了。”

“什么？”

……

绝情山庄，喜堂。

绝望的气息充斥着内堂，一团团的烟气在凝结，是绝望的凝结。小老头盘膝端坐大厅正中，口诵道诀，一盏茶的工夫后，但见烟气消散。他也缓缓地张开了双眼，然后望到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他的身前，他咦了一声，似是回忆起了许多往事。

九天正望着他，他的怀中是一动不动的小妍。

“你就这样救人？救得人不能动？”

“不能动比死不是强多了吗？”

“告诉我，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十二年了，我就这样端坐，一动也不能动。”

“你没有动，那么刚才的……”

小老头慈和地笑了，道：“刚才跑出去的，不过是我的一个分身，他从小就淘气，你不要见怪。”九天哦了一声，将小妍轻轻地放到一张椅上，然后道：“你是谁？这怨忿又是怎么一回事？”小老头笑道：“莫急莫急，先容我问一句，你可是水月宫的魔君？应该叫九天吧。”

“不错，你倒底是谁？”

“我是流逝侠。”

流-逝-侠。

三个字话音方落，只见一道剑光飞降，九天的剑已到了流逝侠的胸口，然后凝在了那里。九天的眼充满了仇恨的魔光，一字一顿地道：“ 流逝侠？我父八方圣君就死在你的手上，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流逝侠剑尖在胸，仍是一动不动，泰然道：“你父确是因我而死，但，我算不上你的杀父仇人，其实，说起来他应该是我的救命恩人才对。”

九天森然道：“不要巧言狡辩，十二年前，我父亲九魄只留一魄回归，定是你这老道用道法打散的。”

“你回想一下，你父亲亲口说过是魂魄是毁于我手吗？”

九天不语，但手中的剑缓缓地撤离了寸许。

流逝侠黯然道：“杀你父的，其实是这困我十二年的魔怨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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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人间正道（四）
人间正道是沧桑。

……

十二年前，官道。

晨光万道，射在初睡醒的大地上。玄门一行四人四骑，飞奔在晨光中。

得到了人间先知的指点，流逝侠匆匆离开自己的百岁寿宴，带领座下大弟子东方朔，南宫云和西门晓急急奔赴蜀中唐门，因为这毁天灭地的怨忿的结点就在唐门。

再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巴蜀地界。流逝侠勒住胯下坐骑，回头望三个爱徒。三个弟子中东方朔儒雅文秀，飘然如有仙骨，南宫云一身正气，英挺中不乏谦逊，西门晓眉目如画，娇媚中不乏果断，且都是正当年少。流逝侠策马正对三人，道：“蜀中唐门已在眼前，今日为师要除的魔是自我玄门创立以来所历之最强，连为师都是一点把握也没有，所以你三人到此为止，不许再前进一步。”

西门晓急道：“师父，不可以，我们怎么能让你老人家孤身赴险？”流逝侠怒道：“没规矩，听我说完。我现在就入唐门，三日之后若还不回来的话，你三人速速返回，集合玄门弟子，再商对策，只要有我玄门一口气在，绝不能让天下苍生落入般若地狱之中。”三大弟子无言，纷纷下了马背，跪拜在流逝侠的马前，东方朔揖手道：“尊师尊法旨，请师尊无论如何要保重法体，如师尊三日不还，待此劫消除，我三人也不能偷生。”

流逝侠怒道：“愚昧，我这一生已渡过百年，是上苍眷顾。你三人还未参透人生玄妙，竟敢轻言生死，真是大逆不道。”三人被他训斥得匍伏在地上，不敢再言。流逝侠不再迟疑，调转马头，向蜀中方向行了下去。但见朝霞正赤，一百岁老人坐神驹之上，顷刻间已远在朝霞眷顾的山梁之上，飘然若从凡尘中成仙而去。

三人目送师父远去，待那一道一驹已成了远处的一道极淡的景致，南宫云开口道：“大师兄，难道咱们真的站在这里，让师尊一人赴险？我做不到。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入蜀中。”西门晓也道：“不错，东方师兄，我愿与师尊和二师兄同进退，只求师兄不要阻拦。”

东方朔回头望着两位师弟妹，同门日久，可以说他是看着两人从几岁的孩童成长为现在的年少才俊和如花少女，对他们的珍爱不次于对骨肉相连的至亲。他沉声道：“不错，师尊安危我们不可不顾。但，天下的苍生之安危也系于我玄门。所以，”他突然挥手，掷起一道灵符，只见一道波形的屏障从三人面前划开，向两方漫延了开去，“我乃玄门大弟子，协助师尊守正辟邪，是责无旁贷。你二人功力尚浅，没必要去送死，在此等候。”说罢，他纵身上马，向流逝侠去处行去。

西门晓急得踩脚，气道：“大师兄他真是的，我们也不放心师尊啊，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我不管，就算师尊责罚，我也一定要去。”她上了马，策马欲前，可前路似有无形的阻碍，马儿只是在原地打圈。“没用的东西。”她弃了马，向前方奔去，可是只走了两步，身子就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上，墙壁如有弹性，将她弹了回来，身子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南宫云扶她起来，道：“你总是性急，没看见大师兄用了无影符吗。以你我的功力是无法通过的。”西门晓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等在这里，让师尊和大师兄与那恶魔缠斗吗？”

南宫云无言，望向远处淡淡的山梁，怀想着山梁后的蜀中，蜀中有唐门，唐门有怨忿。他闷闷地道：“只盼师尊和师兄可以平安地回来。如有异变，我南宫云倾尽所有也誓要为两位报仇。”

忽听一道割裂般的破空声响起，两人同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南方的天际裂开了一个口子，三男一女骑着骏马从天界外踏云而来，转瞬间来到了两人面前。当先一人正当壮年，面目邪俊，身材挺拔，正是当时水月魔宫的魔君八方，他身后尾随的是孤高的镜魔静思，一脸淫态的画魔入轨和身子软得浑如无着力处的水魔秋目。

八方的目扫了扫两人，道：“人间道？”南宫云道：“不错。阁下是……”

八方哈哈大笑道：“怪哉，你们人间道自流逝侠以下，口口声声说要除魔卫道，怎么见了我这天地间极恶的魔反而不识了，我就是水月宫的魔君八方。两个小道士，你们到蜀中莫不是也为了怨忿而来？”

南宫云和西门晓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又有守在这里的任务，所以强按下心中的气忿，扭过头去，也不答话。八方便不理睬他们，扭头问静思：“到了吗？”

“禀圣君，再过一道山梁就是巴蜀地界了。不过，我感到这里被人用很强的道法封了结界，圣君和在下通行自是无碍，可入轨和秋目怕是无力通行。”

“你能破这结界吗？”

“禀圣君，在下可以破这结界，但要化上一些时日。”

八方不耐地道：“怨忿随时都会爆发，等不得。入轨，秋目，你二人就候在这里。静思，随我进入。”三魔同声道：“是，遵圣君旨意。”

八方策马，来到东方朔设的波形墙外，引剑一挥，但见波形墙“咝”地开了一道口子，尤如开一扇门，八方身上魔气大胜，策马从这扇门中从容穿过，镜魔静思也尾随着穿过了波形墙，随后这道门“哗”地一声合上，接口处密合，不见一分一毫的破绽，又隐入了空气中。

天风来去，大地无丝毫的异态，可是这堵墙已隔断了两个境界。

屏障外留下两道两魔，两双男女，魔眼对法眼，正拼得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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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人间正道（五）
天地初开的时候，就有了人间道和魔道，就象天地有日月，心境有痴嗔一般，人间道是一种寂寞的痴行，魔道是一种狂妄的嗔怒。可是有一天，人间道和魔道竟会合而为一，变成了一股力量，一股求生的力量。

……

蜀中唐门，午。

从未见过这么冷的正午。虽有艳阳高照，但是东方朔仍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长街的地缝中一波一波地透出。马蹄声得得，似敲打在鼓面上，在空空的街道上传得出奇地清晰和悠长。

这里已经是一个死域。没有生命的死域。

长街的尽头是一道门，看到这扇门，他微感奇怪，心中有种强烈的感觉，这里原本是没有门的，也许现在也没有门。眼前的门不过是种幻象。他合上双眼，想推算出这门的来历，可是刚刚运起通天术，一个女子惨烈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滚。”脑部的一阵剧痛让他失足落马，重重地落在地上。随后，一道匾从门上脱落，摔在了他的足边，上书：绝情山庄。匾上的颜色飞快地消逝着，最后变成了土灰色。

东方朔爬起来，他明白，这里就是怨忿了，而他的师尊就在这里，所以他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了面前的门，走了进去。随后，这扇门在他的身后迅速地关闭了。

出乎他的意料，门的内部并没有多么凄惨的景象。与门外的森冷不同，这里竟在办喜事，宾客云集，高朋满座。华堂正中，一对新人正在行礼。第一拜，他们在拜座上的高堂，第二拜，他们拜了满堂的宾客，第三拜，他们盈盈地互拜，随后就被引入了内堂。厅上人尤在举杯畅饮，好不热闹。

幻影，一定是幻象。东方朔安定心神，掷出灵符，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但见眼前的喜宴果然如烟般消去。他的面前竟还是一条长街，与来时一般无二，他扭头看那门时，只见门上有匾，匾上直书：绝情山庄。

难道，我并没有走进门，只是在原地受到了幻象的干扰？他车转身子，再一次推门而入。

长街，还是长街，看不见尽头的长街。没有他的马，没有来路，只有长街。他怆惶回首，只见门上有匾，匾上直书：绝情山庄。东方朔有些不安了，他知道这还是幻象，但是这长街让他连符都无处可投。除魔卫道十数载，他还是第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因为他知道现在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条蛇或是一块顽石，而是一种魔境，一种明明扼住了你的咽喉，却令你看不到那只手的魔境。

汗从他的额上流了下来。

长街无言，象一个千年的寂寞。

……

八方和镜魔也走入绝情山庄。

同样是长街，但是此长街非彼长街。长街上有许多扇门，门上有匾，匾上直书：绝情山庄。

八方静静地望着每一扇门，拱手道：“在下水月宫魔君八方，到贵宝地讨扰，还请主人见谅。在下闻主人为千年难见之魔，有毁天灭地之能力，可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让人间变成般若地狱。可是把人间化成地狱有什么好玩，人间有无穷无尽的胜境和无穷无尽的乐趣，主人要是有意，我倒愿和主人联手，以魔驭道，将人间化为魔界分支，不知贵主人意下如何。”

他话音方落，一个女子的声音随即响起：“滚。我就是要人间成为地狱，开心不开心都要受熬煎，快乐不快乐都要成鬼魅。滚回你的水月宫去。人间是我的，是我的地狱。哈哈哈。”

八方本就心高气傲，且是万魔的无上圣君，岂能任她喝斥，怒道：“我敬你魔道高，有千载的道行，但不是怕你，人间繁华世界，是造化的神秀，我一生誓要把它归为我属，岂能任你糟蹋。若你一意要把人间葬送，就是与我水月宫为敌，与我魔君八方为敌。”

那女子声音道：“为敌？哈哈哈，你本来就是我的敌人，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我的敌人，上到九重天，下到十八层地狱，所有的生灵都是我的敌人。你不知道吗？我要毁掉这一切。毁掉天地造化。只要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就够了。”

伴随她笑声的消失，长街又归于寂静。八方身子僵立，内心莫名地开始颤抖，他问静思：“你觉得，她做得到吗？”静思道：“对不起圣君，我测不出，自我成魔以来，还是第一次无法测出一件事的前情和因果，圣君，这怨忿之魔非同一般，我们还是先回水月宫再做打算吧。”

八方点了点头，回身推开来时的门，可是，取代来路的，是一道无尽头的长街。

……

长街，东方朔在长街上狂奔。

他已经跑了很久了，也打开了许多道绝情山庄的院门，但是就象在原地踏步一样，没有方向和希望。终于，他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完，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艳阳依然高照，高高地冷冷地在他的头顶，象一只冷笑的眼。一种绝望的感觉从他心头升起。

也许，真得要死在这个死域里。

突然，寂静中传来开门声“吱”。他勉力抬头看去，只见离他最近的一道门被打开了，两人男人从门中走进，径直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魔气向他袭来。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又是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八方和静思望着地上已累得脱力的东方朔。

八方黯然道：“不要再找出路了，这个人就是下场。好，没有出路，我就要打出一条出路来。”他缓缓地拔出了胁下的魔剑，运气于臂，慢慢地举高手臂，然后拼尽全力向长街的尽头劈去。

……

“后来呢？”

“你父亲的斩天灭世剑果然了得，一剑就劈开了长街的幻象。”

“我在问你后来呢？”

后来……

八方魔君一剑斩向长街的尽头，伴随着一声闷哼，长街的幻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喜堂，灰色的喜堂。

喜堂正中，流逝侠盘膝端坐。

东方朔大喜，连忙上面跪拜，道：“参见师尊。”这一次历尽劫难重见恩师，真是恍如隔世。流逝侠抬眼看了看他，道：“蠢材，我让你守着两个师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东方朔无言以对，低头不语。流逝侠叹道：“起来吧。”他望望八方和静思，道：“两位是水月宫的远客，请恕老道作法在身，不便相迎。”

八方抱剑于胸，冷冷地道：“流逝侠，你我各属正邪，还说什么乱客套的话。今日你我一同困在怨忿魔体之中，可以说是有共同的敌人，所以以前正道魔道的恩怨我先不与你记较，不过，你和我，永远不可能是朋友。”

“八方魔君果然是恩怨分明，那好，正邪之说你我暂不提。”流逝侠目光转向静思，“早闻镜魔静思的大名，传闻你有通天测地之能。不知对这魔域你了解了多少？’

静思沉吟一下，道：“测之不多，而且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感知的对错，所以不敢说。”

流逝侠一笑道：“那老道先说，你且听听与你知道的可相同。三万年前，天地间有一造化之破绽，名为寂寞，中有一魔神阴魅，在寂寞里设下了毁天灭地的大阵，想毁掉世间万物。后来终于被天地间四尊者天帝，夜帝，地皇和水月宫的一隅魔君击败，她死前下了一个诅咒，言道，当世间怨忿来到，就是她重生之日。苍苍茫茫三万年过去，怨忿终于来了。阴魅是否已重生，我还不能断言，但是这怨忿之魔已有了毁天灭地之能，我们若是无法除她，不需阴魅出手，天地已灭。即便天地夜三尊者降世，可以用无上神功了却此劫，只怕也要灭世重生。不知小老儿测得当否。”

镜魔听得心惊，对流逝侠一拜到底，道：“小魔心内疑团都被道长道破，道长的测天术果然有通天之能。”流逝侠续道：“我到此怨忿之中，受她幻象所扰，耗了不少时日，才到此结点。你们看，这座喜堂，正是怨忿的中心，也是她出生的地方。”

喜堂蒙灰，这灰尘如岁月层层剥落的皮肤，一点点地掩住了曾经的故事，掩住了曾经的快乐和悲哀。

“怨忿是一对怨侣所化。我现在已用阵法困住了她的魔体，让她无法扩张作恶，但是也被她困在魔体正中，一动也不能动。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一阵惨烈的狂笑声突然打断了流逝侠的话，那个女子的声音随后响起：“你们四个人倒是逍遥，我让你们看两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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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人间正道（六）
“雪花，师兄，给你看，雪花……讨厌，化掉了。”

“化掉就化掉吧。你知道吗，雪花回家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

……

蜀中，波形结界外。

两道两魔划地为界，正互相戒备着。

水魔秋目身子软如棉，不便直立，早已靠在了入轨的身上。她与入轨本是情侣，此次远赴人间就是为立上大功，借此求八方准他两人成婚。

西门晓见他二人不避外人，一味地缠绵依偎，十分不齿，忍不住“呸”一声，骂道：“妖精。”秋目如丝妙目一弯，笑道：“小道姑，你在骂谁？”西门晓冷笑道：“骂那不要脸的人。”秋目一怔，然后咯咯娇笑道：“除了你，这里就只有你那帅师兄是人，你莫不是在骂他，啊呦，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小两口呢。”

西门晓被她说得面上大红，她从小与南宫云一起长大，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心底一片澄静，从未动过男女之念，被秋目这般调笑，不禁大怒，拔出剑来就欲向她刺去。

“贪恋痴嗔，不过是镜花水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随后，一股魔气向四人袭来，轻易地击碎了东方朔的波形屏障，将四人重重地包裹了。

……

道观内，一盏青灯，忽明忽暗地亮着。

西门晓努力张开眼，发现自己倒卧在地上，南宫云就在不远处，还在昏迷中。她爬起来，唤道：“师兄，师兄。”南宫云无知无觉，脸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苍白。

“杀死他，用剑杀死他。”一个念头突然在她头脑中升起。晕晕地站起，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她拔出了自己的剑，挥剑向南宫云刺去。“对，用剑杀死他。”

雪亮的剑刃向南宫云的胸口直刺了下去。冥冥中，一个邪魔的力量在狂笑。

南宫云张眼，正望见小师妹一脸的阴狠，挺剑向自己刺来，他已无力躲闪，只能发出一声无法置信的高呼：“师妹，不要。”

师妹，不要！

电光火石般，西门晓晕沉沉的大脑中回忆起了三年前的一个落雪的夜晚。就在这个落雪的夜晚，她因任性枉为被师父责罚，一气之下她走到了玄门的试剑亭，再走一步，她就可以永远地脱离玄门了，可是她最终没有迈出这一步。因为一声呼唤：“师妹，不要。”

风雪中，南宫云的脸也是这般的苍白。

我在干什么？西门晓顿时清醒，但剑已收不回来了，重重地刺入了南宫云的胸口。不过幸好她及时醒悟，所以剑尖偏了一下，堪堪距南宫云的心脏不过寸许。

“是谁？是谁让我这么做。”西门晓又惊又悔，气得大叫，旋身用力抛开长剑，那长剑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刺入门梁上，“铮”一声发出长吟，似在为主人发泄满腹的气愤。

一个声音响起：“小丫头，不知好歹，我可都是为你好，你可知道，如果刚才你一剑刺下去会少了多少的烦恼？告诉你，你现在立身的这个地方，叫做无奈，是我的一个咒语。想破这个咒语很简单，你们两人生一人死一人。所以我刚才那么做，其实是在帮你。”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就是你们要除的怨忿，这样做吗？没什么理由，我只想看你们痛苦，我，就是为了让所有的人都痛苦才存在的。”

“我绝不会杀死师兄的。”

“随便你们，是你杀他，还是他杀你，或者都不杀，然后困死在这无奈里，随便你们。哈哈哈。”

青灯烛焰也似魔光，在这诡异的笑声中突突乱跳。南宫云突然站了起来，对着青灯的方向朗声道：“两人活一人，你没有骗我？”

“当然没有。”

南宫云点了点头，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长剑。西门晓不明他的意图，急问：“师兄，你想干什么？”南宫云不答，向西门晓缓缓地抬起了他的长剑。烛焰狂跳，象一颗兴奋的魔心：“和我猜得一点也没错，男人，永远比女人清醒，快，杀死她你就自由了。”西门晓凝望着眼前的剑，剑后是南宫云坚定的毫无表情的脸，委屈的泪黯然滑落。

“你猜错了。”南宫云突然道，手腕一反，将长剑直透入了自己的胸，这一次剑尖没有一点偏差，直直地贯入了他的前胸。随着西门晓的凄惨的一声呼唤：“师兄。”他的身体重重地摔落到了尘埃上。师兄，多美丽的呼唤。这是他最后一次听到了。

幻境云烟般消散。还是那道山梁，马儿在嘶鸣，但人已去了一个。西门晓轻轻地抱起南宫云的尸体，道：“骗人，你又骗人。你知道吗，我宁愿你真的刺的是我，因为活下来的永远是痛苦的。”

一个红衣女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满眼都是无法扼制的疯狂和痛苦，她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为她死，这是不可能的，没有男人会甘愿为女人死。骗人，一定是玄门妖法。”

西门晓抬头，望这女人，她的眼平静如一池春水，“刚才那个声音是你吧。”女人阴狠地望着她道：“不错，是我。”

西门晓拔剑，起身。

“你想杀我？可笑。你杀不死我的。”

西门晓静静地抚摸剑身，一道黄光在剑身上升起。

“我本打算放了你，可是你若想为你师兄抱仇，我也没有办法，我会杀了你，就让这道士白白死去吧。”

西门晓提剑，望着飘飘的红衣女子，淡淡地道：“师兄，帮我。”说罢挥剑向那女子刺去。女子冷笑，一动不动，似是对她的攻击蔑视到了极点。

剑在急行。西门晓的身体突然消失了，她所有的灵魂象都注入了这剑中，剑身暴长，已到了红衣女子的胸前，红衣女子意识到这一剑的厉害，慌忙躲避，但那剑仍然贯入了她的胸，顷刻之间，在她的前胸开出了一个空洞，直穿了过去，然后落在了远处的草地上。

红衣女人发出了痛苦的吼叫，形体在刹时间散开，化作一道飞雾，向蜀中唐门飘去。

长剑静静地躺在地上，离南宫云好远。别难过，你看，一个奇迹发生了，长剑四周的草在飞快地长高，绵延攀援，最终来到了南宫云的身边。草也有情，静静地偎在南宫云的尸体旁。南风送来远处的成团稻花，洒落在这人与草的身上。远处，飘来一首美丽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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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人间正道（七）
最初开的那朵花，是你吗？你已为我开放了千年，只为我回眸的一观，值得吗？

你说，只要能与我相识，就算开上千载万世，耗尽你所有的花精都值得，真的吗？

对不起，我要去了。我现在才知道，让你寂寞是我这茫茫的一生做得最错的事。可惜，太迟了。

……

水月宫，一盏白烛亮着，烛焰跳动如一团怒火。

秋目在笑，笑得妩媚而动人。看着她笑，入轨也在笑，笑得开朗而自在。秋目边笑边说：“两个人死一个，只能活一个，好好笑啊。”

“就是，怎么这么可笑啊。”入轨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叫什么无奈。”秋目拭自己笑出来的泪，问入轨：“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啊，反正谁说都一样。”入轨把秋目拥在怀里，边笑边回答。秋目立刻娇声对着空气大叫：“喂，不管你在哪里，你听着，你的咒语真是好可笑啊，你是魔，我们也是魔啊，我是一滴水，我的入轨是一幅画，我们死不了啊，挺多是烟消云散罢了。还有啊，你说要困我们在这里，我们才不在乎，你困好了，大不了，今天晚上，这里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吧。”

“啪。”白烛落了一滴泪。一个红衣女人从这滴泪中飘飘升起，只见她容颜憔悴，面如槁素，似是受了极重的伤。一股冷冰冰的傲气挂在她高调的眼角，“不怕死，好，不怕被困，很好。那你们该怕分别了吧。我现在就杀死你们其中的一个，看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入轨拥紧秋目，含着笑对红衣女人道：“我也是魔，所以我懂得你的魔心。要我们生或死，在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你没有办法不让我们开心。你真是很可怜。”

红衣女人脸上魔光大现，她一挥手，一缕怨忿凝结的魔刃向二人袭来。入轨猛一转身，用背迎向魔刃。在两人的笑声中，魔刃先后透过了两人的身体，然后化入空气成为无形。

没有血腥，没有痛苦，只是两个魔的身体在消散，这不算死，对吗？是归去。秋目还在笑，真正的笑，她望着红衣女人，轻轻地问：“你死的时候，有人为你挡刀吗？如果没有，那么，你做魔也是个失败的魔。”

水月宫幻境，空空荡荡。

一个千年幻化的魔陷入了一种不可遏制的痛苦中，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地死去，痛苦的却是自己呢。她不禁对着寂静的空间发出了一种绝望的嘶吼。

……

绝情山庄，喜堂

四个人沉默了。想玄门和水月宫各四人来此绝境，此时竟已去半，好不凄凉。

良久，八方魔君道：“流逝侠，你口中那唯一的办法是什么？”

“要用此法，需借圣君贵体一用。”流逝侠黯然道，刚刚经历了爱徒的惨死，他好象又老了百岁。

“好，只要可除此魔，随你。”

……

八方静静地躺在地上。东方朔盘膝坐在他的身侧开始作法。只见一缕魔气从八方的头部逸出，飘飘直上，随后四散开，渗入了华堂四处。

……

“什么，你要以魔制魔？”

“不错，这怨忿之魔已渗入整个山庄，想要除它必须把它逼成实体，我才可以用玄门五雷阵收它，可是能把它逼出来的，只有八方圣君凝聚万年的魔气。”

……

华堂中弥漫着厚重的魔气。

忽听一个声音怒道：“老杂毛，果然狡猾。”一个红影一闪，迅急地向外逸去。一直候在一旁的东方朔和静思立刻掷出灵符，正中红影。那红影闷哼一声，落在了地上，化作一个女子，正是用幻象杀死四人的妖魔怨忿。她生得端丽动人，但满眼都是疯狂和仇恨。流逝侠飘然而起，高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容我五雷阵法送你去吧。”说罢，抬手抛出一道灵符，随后念动咒语，灵符中射出了万道霞光，就要渡那怨忿西去。

突然，又一道红影如箭光般直射向流逝侠的背后。流逝侠正做超渡，背后空门全开。东方朔虽看见此魔，但位置不便相救，只唤出一声：“师父，当心。”红影飞纵中化做一身穿喜服的男子，手持一剑，剑尖直向流逝侠的后背刺去。

只听得“铮”地一声，八方的魔神剑格开了红衣男子的剑。原来八方自那女子现身就已清醒，又恰好在流逝侠的身旁，所以轻而易举地挡了红衣男子的攻击。可是他魔气大泻，此时的功力，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所以虽然阻了那男子，但魔剑也被震出手。男子剑尖一旋，直直地刺入了他的体内，只击得他九魄散了八魄，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流逝侠闻声回身，一掌击向那个男子。男子飘飘地退出了数丈，躲过掌风，纵声大笑。

红衣女子摆脱了五雷阵法，见那男子，目光泛赤，满头的发直立飞扬，大叫：“我不用你救我。我要你的命。”竟疯狂地向那男子纵去。男子冷哼：“我不是救你，只不过没了你，就没了怨，只剩下我一人，还怎能称作怨忿。我不让你死，我让你永远在生存里面受折磨。”话音未落，他已烟化而去，那女子扑了个空，高叫：“不许走，我要杀了你。”身形也化做无形。

……

去了八道魂魄，只余下一缕灵魂的八方现在占据心灵的只有一个回忆。三千年前，他到天界做客，路过菏花池的时候，他发现满池中只有一株荷花开放，在飘飘仙界中遗世而独立，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于是那朵荷花向他开口道：“圣君还记得我吗？”

他摇头。

荷花垂了头，幽幽地道：“可怜我如画已为圣君三千年前的一瞥寂寞地开放了三千年。”

“哦。”他竟无言以对。

后来，如画成了他的水月皇后，她还是很寂寞，因为他要忙许多事，他还有许多妃子。

而且，他觉得，他是永生的，永生就有许多时间。现在，当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上唯一的一魄都快脱身而去，他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竟给了如画那么多的寂寞。

所以当静思跪到他的身前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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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人间正道（八）
“回家。”八方的手无力地握住静思的手，目光已经散了。

静思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圣君，无助地象个孩子。他心痛欲裂，道：“圣君请保护好贵体，臣拼一死也要送圣君回宫。”

“如果真的回不去。求你一事。”

“圣君请讲。”

八方没有讲话，只是更紧地握着静思的手，一股强烈的情感从他的指尖逸出，直直贯向静思的体内，那是他对如画的爱。他的心幽幽地说：“帮我，爱她。”

静思大惊，觉得此事不妥，但八方炽热的情感排山倒海般地向他袭来，转瞬间形成了一种纠缠入骨的情愫，深深地盘聚在他的内心，八方的心还在说：“别再让她，寂寞。”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了却了心愿的八方安然合上了双眼，那一魄也缓缓地离体而去。静思悲痛欲绝，高声唤道：“恭送圣君。”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一道灵符袭来，将八方最后的一魄震回了体内。静思回眸，只见流逝侠须发如雪，端坐于厅上，一道金光笼罩了他的全身。

“不要，师尊。”东方朔见师尊已发动了玄门终极阵法“天地同弃”，要与此怨忿之魔同堕入时间的空间之中，心中万般不舍，跪拜于地，磕头如鸡捣米一般。

流逝侠的声音震动了四壁，震响在这妖气四散，让人忍不住要流泪的魔域中：“静思，麻烦你送八方圣君回水月宫，得偿圣君所愿。这道符只能封住圣君魂魄一个日夜，你不要耽搁。东方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玄门宗主，你生性淡泊懒散，望好自为之。”只见这玄门第一代宗主手拈莲花，长发白须飘洒，全身金光万道，态似神仙。

东方朔泪眼婆娑，长拜道：“徒儿谨尊师命。”

“轰”地一声震响，天地同弃散发出了无数道金光，在这金光中，魔域消失了。不见了怨忿的冲天魔气，也不见了绝情山庄的飞快老去，更不见一身正气的流逝侠，只见草青青。

东方朔爬起身茫茫然四顾，山峦复山峦，是不变的葱葱，天风云淡，人间还是那个造化中极致的神秀，却不知百岁的老人已身在何处。

……

十二年后，绝情山庄。

因逆天而行，第三代魔君九天和水月宫的圣女小妍来到了这里，这也许又是一种宿命中的缘吧。

……

流逝侠讲完了十二年的故事，黯然道：“你父八方虽不是死在我手中，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所以如果你想报仇，就来吧。”他合上了双眼，安然待死。十二年的风霜和十二年的魔气侵体，已把这百岁老人折磨得形容枯槁，象一截老朽的树桩。

九天望着老人，目光中闪烁不定，剑尖也定在他的胸前犹疑不决。多年来，他一直陷在为父报仇的心结里，今天本可得偿所愿，可是手中的魔剑却无比沉重，让他连向下刺去的力量都没有。

“九天哥哥，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小妍唤他，这一声呼唤一下子把他从为父报仇的心结中解脱了出来。他挥剑入鞘，走到小妍身边，望着她脑门上贴了一道符的可爱的脸，关切地问：“什么事？”

小妍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她轻轻轻轻地说：“我好急噢。”九天没听清，道：“什么，你说什么？”小妍鼓起所有的勇气，道：“九天哥哥，我内急，我要方便，你懂得吧。”九天恍然大悟，一丝微笑落在他的唇边，他扭头对流逝侠道：“喂，老道，你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挡住魔气。如果有，我就不杀你。”

……

小妍解决了自已的问题，回到喜堂，看见流逝侠和九天一个盘坐一个倚门，气氛中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便笑道：“老人家你讲故事讲得有尾无头，好没道理。你一直在讲玄门和水月宫合力斗怨忿，可是怨忿倒底是什么？怎么明明是一个女子，后来又出了个男子，还杀害了九天哥哥的父亲？”

流逝侠笑道：“不错，果然讲得糊里糊涂。女娃，你还想听吗？”小妍笑着坐到他的身边，道：“当然啦，不知道怨忿的来例，我们怎么打败它啊，你说是不是，九天哥哥。”

九天其实早已测得这怨忿的来历，但见小妍兴致勃勃，不忍扫了她的兴，走过来，也坐在流逝侠的身边，将小妍身子圈在自己怀里，为她遮挡部分的魔气，道：“不错，听故事当然要听得明明白白。”小妍向他灿然一笑：“那我们一起听道长讲，你不要随便就把剑拿出来，好不好？”九天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流逝侠打起精神，道：“这怨忿其实是一对怨侣所化。女名唐无双，人称毒娘子，是江湖上暗器第一的高手……”小妍听到这里，插嘴道：“唐无双我知道，她是我小姨。”流逝侠一惊，举目望向小妍，见她眉目如画，容颜之美为世间少见，偎在魔君九天怀里，这魔君更是对她有千般的怜惜，万般的宠爱，莫非……老人念及此，不禁冷汗直流。他运起通天术，想测出小妍的前世，可冥冥中有一种阻隔的力量将他的功力反弹了回来，激得他一口鲜血急喷出来，洒在身前的地上。

刹时间喜堂中魔气大长。

流逝侠忙运起玄功，一盏茶的时间才把魔气又压下。

九天知道流逝侠凭血肉之躯十数载与那魔斗法，现在已近油尽灯枯，只怕下一分钟就会倒下，急道：“老道，当初你用我父亲的魔体逼那怨女出来，现在这个方法是否还可行。如果可以，九天愿用身体来试。”

“不可以，九天哥哥，没有魔气，你会被杀死的。”

“不会的，我会很小心。”

“不许，我不许。你如果疼小妍就不要冒险。”

流逝侠长叹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辩，道：“老道的法力已不如前，只怕已经运不起五雷阵法了。”

喜堂中魔气如云，嚣张地翻卷着，眼见着就要将三人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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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人间正道（九）
“无双小姨怎么会成为怨忿呢？”虽然有满天的魔气，生死悬于一线，可小妍的头脑中还是在想这个问题。一个六岁的孩子对于经历的事头脑中也只能残留一些片段，而小妍对于无双小姨的回忆只是一张美丽的脸和一个冷冰冰的神态。

不敢打扰作法的流逝侠，她闷闷地把头埋在九天的怀里，一边玩他胸口的扣子一边想，莫不是要带着这个疑问到地底下去？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是九天的手。他拖了小妍的手到自己的心口处，然后把她的小手按到了那里。望着她疑惑又问询的眼睛，他笑了，道：“闭上眼晴，你就会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可是不许出声，莫吵了那老道。”

小妍笑了，稚气而美丽的脸写满了开心。她伸头把耳朵也放在九天的心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听九天哥哥的心声，用心去了解那段十二年前被怨念尘封的往事。

蜀中官道，日。

唐无双下马，看着眼前青青的山峦，一丝愉悦浮现在她美丽高傲的脸上。回家的感觉总会令人很开心，倦鸟知返，何况这一次是真的有家了。一双健壮的臂膀从背后绕过来圈住了她的身子，然后把她拥到了个温暖的怀抱里。她开心地笑了，细细地品味未婚夫婿庄柯带给她的幸福。

“无双，你说我们成亲后生几个小宝宝好？”

“讨厌，没正经的。”她娇嗔。但心是甜的。

三日后，他们得到唐老太爷的准许，拜堂成了亲。喜宴那天，除了远在塞外的唐门大小姐不及赶回，所有的唐门子弟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唐无双感到无比的幸福，为自己是唐门千金也为自己嫁给了一个人人都赞赏的少年才俊。

喜宴当晚，象世间的每一位新娘子一样，她享受了人间最大的快乐和幸福。可是，当她一觉醒来后，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

从天堂到地狱，只有一步。

那天清晨她穿着喜服奔跑在长长的街道，唐门空荡荡的院落中，然后她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她酣梦正香的时候，庄柯杀掉了所有唐门的人。

血腥扑鼻的喜堂上，只留下一身喜服的两人对立。泪从唐无双的眼中滑落，她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庄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好象这是他最大的快乐：“为什么？实话告诉你毒娘子。我不叫庄柯，我叫庄南生，有结发之妻，她就是死在你手上的江南第一才女蓝彩蝶。”

哦，唐无双恍然大悟。

一年前，她游历江南，正逢江南风行起诗社，三五聊客骚人会于一清静之地，然后附庸风雅一番。她乘兴入了一个，那诗社主人，就是蓝彩蝶。不记得那一晚为了什么与她争执起来，只记得那座画舫外有一团晕晕黄黄的明月，蓝彩蝶就是在这轮明月的映照下失足落水了，她有去抓，但是没有抓住，只好任那道美丽而飘动的蓝影淹没在江南滟滟的波光中了。

就是这样子了。

带着怨恨的两人死在了对方的剑下，然后同化怨忿，开始了无休止的伤害，直至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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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人间正道（十）
夕阳倦倦厌山近，蝶舞翩翩恋枝低。樵子停斧望惊鸟，渔夫收杆叹夜光。莫道天涯无限好，万家灯火不如归。

……

不如归去。

……

韶华容易老，十二年的怨忿十二年的恨也老了啊，看那墙壁上层层的斑驳，象老妇额上挥之不去的皱纹，曾经红妆依稀，曾经年少仿佛，都这般付于层层的怨寸寸的忿和浓得化不开的仇恨。

小妍轻轻拭去腮边的泪，从九天的心口处抬起头来，望着满室的浓黑的魔气，幽幽地说：“小姨，我想和你说话。让我和你说话。”

魔气毫无感情，只是尽情地袭击着已形如朽木的百岁老人。十二年受制于老人，它的恨只怕已移到这老人身上了。

扭头望九天，小妍问：“九天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九天微笑，只为小妍展开的那种笑，这种笑是回答。于是小妍伸长了她的脖子，将自己小小的脆弱的唇放到了九天的唇上。

喜堂中，魔气满天，两人犹如不见，两片唇就象两颗贴在一起的心，静静地密在一处，让时间也吃惊地放慢了它的脚步。

九天没想到这个忙要这样帮，吃了一惊。小妍的微合的眼就在他的眼前，她长长的眼睫象两把扇子，微微地抖动着，近得好象可以触到他的脸颊，小小的俏鼻头抵着他的，凉凉地让他心痛。他俯下头，让她不必仰头仰得那样辛苦，随后轻轻收臂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收到了自己的怀中。

就在这一刻毁灭吧，茫茫人生也不如点水惊鸿的这一瞬，小妍终于回应了自己，无憾了。

一道红影在两人五步远处缓缓地凝聚了，高挑的眉，充满仇恨的眼，这双眼此时正狠狠地瞪着眼前一双沉醉在最美的感情中的少年男女。

唐无双缓缓地拔出了胁下魔刃。

剑锋，又快又冷的剑锋直刺向了拥在一起的两人。魔刃上，带着她魔一般的怨怒和嫉恨。

忽听“铮”一声，唐无双难以置信地发出了一声低吼。眼前，一身贵气的白衣少年正冷冰冰地望着她，少年手中持一魔剑，她的魔刃已在这柄魔剑的一挡之下竟化作了无形。

“小姨，你终于现身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受不了我和九天哥哥亲热。”小妍开心地说。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用求的。九天垂了剑，回眸看小妍，只见她星眸如水，双颊晕红，还是一派的天真无邪，刚才那一吻想来在她的心中不过如浮光掠影，是一个权宜之计罢了。他心中莫名地一阵抽痛，这抽痛从心口处四散开去，几乎要进入骨髓中去，只可惜小妍只顾着她千辛万苦引出的小姨，浑不知九天已被她重重地伤了心。

“你想怎样？”唐无双一脸讥诮地问，“不会是让我放了你和你的情郎哥哥吧。”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十二年了，小姨，这里想来没有人陪你说话吧。”

唐无双冷哼一声，眼望向别处，眉眼间竟也留露出了些许寂寞。小妍大胆地走上两步，又道：“还有，我要对你说，你错了。”唐无双闻言眼中凶光大盛，怒斥道：“我还用不着你来评说。”

“你真的错了。你不该害死那么多的人，不该害死南宫玉和西门晓，你知道吗，害死他们，你只会更可怜，因为他们没有象你希望的那样互相残杀，而是互相珍惜爱护，这样的死比你现在的生不知好过多少倍。你也不该害死秋目和入轨，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死，只是换了种方式生活，而且我想他们会活得更开心，连毁灭都在一起，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分开他们？小姨，你做怨忿真的开心吗，这样痛苦地活着你真的开心吗？走吧，小姨，散去吧，这是你最好的结果。”

唐无双面上阴晴不定，道：“小丫头，小小年纪就唠唠叼叼，听得我心烦。”她形体变淡，便欲化去。

小妍幽幽叹道：“小姨，再见。我是人，总会死的。如果死在了你的手中，我不怨你，因为你真的很可怜。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在人间，有一种感情，可以超越生死，断绝怨念，她为了这种感情九死而不悔。我想小姨一定也很向往这种感情，所以你会决定出嫁，把自己的终生交给一个你喜欢的人。不过你所托非人，可是，我相信世间这样的人并不多，毕竟人是靠爱而不是靠恨活着。你心中全是怨气，但这股怨气无法让有爱的人痛苦，生生怨气，全在你心，痛的只有你。抛开怨，归去不好吗，化在风里，化在云里，化在茫茫的天地里。而且，放下怨，就是爱了。”

她轻轻地低喃，象是说给怨魔唐无双，也象是说给自己听。唐无双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心口如被放了块大石，满腔的怨竟一分一分地被压了下去。

喜堂魔气顿减，变作了团团如泪的水汽。唐无双俏立水汽之中，如痴如颠。“不如归去，是啊，我好累，十二年了，我真的好累。真的不如归去。”她的形体在迅速地消去，象团晨雾中的迷梦。

“唐无双！”一声暴喝响起，正是怨忿的另一魔忿魔庄柯。庄柯张着冲血的眼，愤怒地瞪着唐无双：“鬼婆娘，只要有我在，你就逃不过。”唐无双闻言如被棒喝，她也用双眼瞪着庄柯，原本变淡变薄的形体一分分地开始凝结聚合，双眼又暴发出了无穷的怨怒和仇恨。

庄柯望着她，嘴角泛起了一丝邪笑：“只要有我在，怨忿就不可能化解，你想解脱？哈哈，求我，求我我就放你渡去。”

唐无双咬牙不语，血泪从她的双目中生生地流了下来。庄柯大乐，道：“恨我是不是，太好了，我不放你，你是怨魔，我是忿魔，我们是夫妻，就该生生世世，死缠到底。用不了多久，人间就会变成般若地狱，到时候就只剩下你和我了，哈哈，世间就是怨忿的地狱了。”

唐无双泪流不止，不知是因为无法解脱还是怨气大盛。只见她红衣也如血，全身笼罩在一片黑紫色的血光之中，说不出的妖艳，也说不出的凄凉。

庄柯见她此时的容颜，喜得发狂，哈哈大笑，这嘶哑的笑声不逊于那血泪，无声的怨与疯狂的忿汇成了一道魔之光，只听“啪”的一声，喜堂竟裂开了，外面是一个美丽多姿的花花世界。

困住怨忿十二年的结界已破，人间象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一样，露在怨忿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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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人间正道（十一）
怨忿重现世。

一股怨忿之气上穷碧落下黄泉。

天边，一朵云回顾。

……

结界已破，无边魔气如千万道无主的孤魂，飞快地向喜堂外逸去。

流逝侠一口鲜血喷出，随即头垂了下来，已魂归极乐。

小妍魔气浸体，晕倒于地。

那一怨一忿两魔，仍然在仇恨的对视中散发着无边的魔气。

天地一分分地暗了。

……

九天望着面前的双魔，缓缓地拔剑。

五岁他开始学习挥剑，每天两千次，无比寂寞地挥剑。

八岁他学斩天灭世剑，第一剑他就杀了教他剑的剑魔，因为斩天灭世必要灵魂来祭。然后，他继续寂寞地挥剑，每天挥四千次。

十二岁，八方魔君毙，他得到魔神剑，比他重十倍的剑，他挥剑依旧。十数载，千百万次地挥剑。

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挥剑。

也许，多年的寂寞就为这一刻吧。

九天高高举起手中的魔神剑，一剑斩了下去。

……

不成。

九天被反震了回来，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已的血，原来魔也有血。

他不可遏制地咳了起来。咳着血。

天越来越冷，他四顾，看见，小妍美丽的脸。他黯然。

你知道吗？我在爱着你，好久好久了。从十二岁开始，你的那颗泪就伴着我，我每挥一次剑，她就会在我全身游走一个周天，现在，她已深埋我的骨里。

眼前已是万种相思，你为什么还要历尽艰辛去寻找？

有风吹过，吹过了九天的发，吹过了小妍的脸，无奈都是落花故。

再试，九天终于又站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击了，斩天灭世的最后一击了。

九天高高举起了魔神剑。多年的记忆在他眼前只是一瞬，小妍的唇，冰冷柔软的唇。

挥剑。

他知道，必死无疑。

死也一定要挥下去。

突然，天空中突然降下了一团云气，飞快地贯入了他的魔神剑里，魔神剑如被雨露，剑光暴长。

“九天，斩！”

是父亲八方的声音。于是他用尽全力斩了下去。

一道白光劈向怨忿，那一双蔑视一切而仇恨着的男女。轰天一阵震响后，怨忿随那白光消失了。

“九天，珍重。”八方的声音又响起，在魔气尽消的沧桑大地上。九天抛了剑，向魔气消散的方向跪拜了下去。

不知那飘飘西去的水汽，是八方还是怨魔和忿魔，也许，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向着来的方向去了。

……

小妍缓缓地睁开双眼。好清好静啊，一切都结束了吧。

雨声叮咚，下雨了吗，是该下场雨了，这个被困十二年的魔域需要被好好地清洗。

她爬起身，望见檐外雨，檐内人。

九天伫立门前，茫然地望着帘外的雨。雨雾中的他，象一个寂寞的木偶人。

“九天哥哥。”她轻唤。

“嗯。”他不动，只是哼了一声。

“感觉时间好长啊，和怨忿在一起。”她强笑。

“不会，三天。”九天低低地说。

三天。就是说逆天而行争取回来的三天就这样子被怨忿拿走了，好可惜。九天突然转回头，淡淡地道：“不要随我回去了，你该到武帝那里去。走吧。水月宫的事，不要再想了，永远也不要再想了。你，本来就该是个平凡的世间女子。”

望着九天飘飘地行到雨里，背脊被雨水淹没，小妍的心突然泛起了一股割裂般的痛。她高声叫道：“九天哥哥，我随你回水月宫。”

九天回眸，迟疑地望着她。她狂奔，奔跑到他面前。

“我已经不是个凡间女子了。水月宫，是我的家。人，总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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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镜花水月》历史事件
三万年前，阴魅（寂寞魅神）在天地之破绽寂寞里设毁天灭地大阵，天帝（天尊者），夜帝（月尊者），地皇（地尊者），一隅（水月宫第一代魔君）合四神之力破阵，一隅与阴魅亡。

三万年前，无量（月魔）趁知事（一隅之妻）乍逢丧夫之变，精神恍惚，刺杀知事，后被天帝震于一璞玉之中。

六千年前，如画（花妖）得八方（水月宫第二代魔君）顾盼，为他空等数千年依然不悔，后成为八方之妻。

十二年前，阴魅魔咒怨忿现世，灭唐门，杀两道南宫玉和西门晓，两魔入轨和秋目，后被流逝侠（玄门第一代宗主），八方合力用无上道法逼出，但八方失魔气，终被庄南生（忿魔）所杀。流逝侠无奈，只有发动玄门终极阵法天地同弃，将自己和怨忿一同震入时间的空间中。

十二年前，道魔为一小女孩小妍再斗法，东方朔（玄门第二代宗主）的木剑不敌静思（镜魔）的魔气，小妍丧父，入水月宫成为圣女。

半年前，水月宫的小游（鱼妖）游历人间，遇司徒秋水(玄门第三代弟子)，为了他失去了双目和性命，九死而不悔。

三个月前，小妍在月圆之夜的誓言约束下来到人间，先后遇到武帝的三个妻子卫子夫，陈阿娇和勾弋夫人，后与武帝相恋。

十天前，依靠李广的无影箭和霍去病的神功，月魔无量现世，记忆全失，李延年（玄门第二代弟子，国师）以道法造成他毁于知事之手的幻象，无量被幻象迷惑，发动无量神功，欲毁掉水月宫而后快，终被九天（第三代魔君）的斩天灭世剑斩杀，后被小夜（月妖，无量分身）点化，双双化为月光。

三天前，九天逆天而行施法令时光逆转，与小妍落入了时间的空间中，坠入怨忿。十二年时光令血肉之躯的流逝侠已形如槁木，怨忿冲破结界。九天在父亲八方魔神的帮助下，终于斩杀了怨忿。

……

今晚，水月宫的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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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镜花缘（一）
拈一朵花于鬓边，今天过节，六年一度啊，也打扮一下。

月是水月宫的灵体，长年高悬，但是真正月圆的日子，就象人间的八月十五一样，要等待和盼望才能见到。我明白九天哥哥为什么要我在这月圆之夜回宫，因为月圆的日子是寂静的水月宫里唯一的节日，有六年一度的祭月大典，也是亲人们团圆的日子。

推开了菱花镜，飘飘起身，该去看看如画圣后了。

圣后是芙蓉花妖，会随季节变幻自己的美丽，而今晚是她容颜最美丽的日子。逢月圆之夜，她就象一朵开到极盛时的花，近似妖艳地绽放自己所有的美丽。

绕过纵横的花枝藤干，再踏上一枚荷叶渡过凌波池，我来到了圣后的寝宫中。圣后正歪在床上和立在一旁的九天哥哥聊天，见我来了，微微一笑。九天哥哥也在啊，我怯怯地收了步，不再向前，自那日从绝情山庄与他同回水月宫，一路上他就很少理我，回到宫中更是连人影都不见，也不知他为什么生我的气。

“小妍，不用参拜，过来啊。”圣后向我招手，我只好看也不敢看九天哥哥，来到圣后的身边，偎着她坐下。她的身子好软好舒服啊，是母亲才有的感觉。

“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抚摸着我的头发爱怜地说。一家人？我是想啊，可是九天哥哥已经讨厌我了，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让我做他的妹妹了。“你过了门，就了我一桩心事，我这个水月宫的太后，也可以歇歇了。”她继续说着。

“什么过门？”我惊叫。是说我吗？过门，难道要我做九天哥哥的妻子？这是我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事啊，实在是太令我吃惊了。也许是我反应太大了，如画圣后反被我吓了一跳，她扭头望了望九天哥哥：“你还没有对她说？”九天哥哥面沉如铁，只是摇了摇头，他突然携了我的手，道：“母后，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她，孩儿告退。”

出了镜花殿，绕过轩辕台，九天哥哥走得很急，害我一路小跑地随在他的身后，他的手好烫，象要把我的手烧化。九天哥哥，我知道你为了我已碎了一半的心，现在痛着另一半的心，可是你知道吗，小妍不想让你伤心，已经放弃了一切，放弃了对家人的寻找，对真爱的寻觅，只为你一句话，我回来了，回到这个寂寞无比，只有魔，没有人的世界。可是你好像更加不开心，你告诉我，我到底该做什么？

九天哥哥终于停下了，停在水月宫通往人间的入口。明月高悬在我们的身后，让我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我随父母逃亡时那如芒在背的月光。九天哥哥转过身看我，抬手摘下了我鬓边的花，低低地说了一句：“俗物。”然后就把那千娇百媚的花随手拭于一旁。

“如果命定我是你的妻，那么我愿嫁给你。”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对他开口。以月为证，这个时候我说得全是心里的话，不是要哄他开心，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做才会令他开心。可是听了我的话的九天哥哥，脸上却泛起了一种铁一般青的颜色，他回答：“命定你是我的妻又怎样？你不是真心情愿嫁给我，我决不会娶你。你该嫁给你真正想嫁的人，那个人在长安城。我的心已碎了一半，为什么还要你的心也碎？”

听了他的话，我想我的脸一定也变成了铁青的颜色。我们两个人就象两个可怜虫，在为另一个人着想的同时，无情地伤害着自己。我还懂了一件事，我的九天哥哥，他在用他的全心喜欢着我。

出路在前方，明月在头顶。可是面前这个无比尊贵又无比寂寞的男人让我陷入了莫名的混乱之中。

……

“圣女一定要嫁给圣君啊？”

“我父亲是这样说的。当年他一魄回归，只有一天的阳寿，在这一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镜魔把你带回水月宫，据说，你我成婚之日，我得到你凝聚了万年的纯阴之体，就可以成为凌于天地夜三尊者之上的万物之尊，到时候天地和人间万物都可以归我所有。”

抛开了心头的千般烦扰，我和我的九天哥哥一同坐在圆月下，听他讲他早早就要和我讲的故事。

“然后呢？”

“父亲一生的志愿是将人间纳入水月宫所属，他是做不到了，他希望到我这一代，可以完成。可是，”他拾起我披了一地的长发，放在月光下把玩，“靠你万年的造化成就我的功业，我九天不屑为之。”

“什么万年造化？我可以给你啊。你拿去吧，九天哥哥。”

听了我的话，他脸上泛起了一丝古古怪怪的笑：“傻丫头，你知道那万年造化是什么吗？为什么只有成婚才可是被我得到。你是人，应当知道女孩子最珍贵的是贞洁和清白。你的纯阴之体是百世修得，怎么可以乱给。”

原来是这个。我虽然现在对男女之事还是懵懂，可也知是羞耻之事，所以红了脸不再开口。他故我地玩着我的长发，好象那是他唯一的快乐，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如敷粉一般的白，那白让我的心凭空生出了一种怜惜，我知道，他的痛苦来自我并不爱他。可是，我怎么可以爱上和我在一起十二年亲如兄长的九天哥哥呢？

许久，他忆起什么似地道：“快到祭月大典的时辰了。我得去准备了。”说着他站起了身，定了一下，又道：“大典之后，我派风魔送你回皇宫，然后，忘了水月宫，忘了九天魔君，答应我，你要快乐地在人间生活。”

泪从我的脸上滑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快乐，可是我一定忘不了你，九天哥哥。”

“别担心，我会施忘情魔咒让你永远地忘了我的。”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好像水月宫的万种美好都随他远去了，我的心一阵酸楚袭来，抱着头，在明月的照耀下低低地哭泣了起来。

没有了水月宫，没有了我的九天哥哥，小妍就是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也无家可归的孤女了。如果受了欺负受了委屈，还会有一颗心保护我，疼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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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镜花缘（二）
坐在轩辕台的一角，我一边发呆一边观看祭月大典。

台前端坐的是魔君一家，九天哥哥，如画圣后，清宵圣妃等几个妃子和九天哥哥的几个弟妹。这清宵圣妃是玉魔，她本是女娲补天所余下的三块五色石之一，遗于终山之南，千百万年后修成了魔，因无材补天，所以性情极是偏狭，论资格，她是八方魔君众后妃之首，但因为没有皇子，所以无法凌于如画圣后之上。今天这大场面，她打扮得十里外都可以望见她的艳丽。

镜魔是今晚的主事大祭祀，在他的主持下，三个千挑万选的小妖被送到了月亮里。在这个过程中，众妖魔顶礼膜拜，但见轩辕台下，一片黑压压的魔群，望不见边际。

好多妖魔啊。我是个多奇怪的人，立在千万妖魔中的一个世间女子，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九天哥哥当然要送我回去了，那是我最应该走的路吧。

祭了月后，镜魔面向轩辕台，大声道：“今日是我圣主的大婚之日，请圣君和圣女接受我魔众衷心的恭贺和祝福。”

九天哥哥长身而起，走到我身边，携了我的手，走到轩辕台前，朗声道：“十二年前，我与圣女已定下婚约，可婚约终究是婚约，我已决定，不会与圣女成婚。”

如画圣后大吃一惊，低声道：“九天，你干什么？”

“母后，这是我自己的事。”

“九天，别任性，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九天哥哥望望我的眼，笑道：“这个时候说最好，难不成要我一个一个地去通知。”

轩辕台下的镜魔闻言面如土灰，跪拜下来，高声道：“圣君大婚关乎我水月宫的称霸大业，请圣君三思啊。”

九天哥哥眼中升上一股魔气，这表示他已经很不耐烦了：“什么称霸大业，如果要靠一个女孩的贞洁来成就大业，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不要再说了，我决不会与圣女成婚。祭祀大典结束后，我就送圣女返回人间。想当年，你们害了她的双亲，掳她来水月宫，承受心灵上的寂寞，现在她长大了，你们又要她献出最纯洁的身体。你们当她是什么，刚才送上月的小妖吗？不可以，我绝不允许。我不会让我最珍爱的小妍被这样伤害。”

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泪，原来九天哥哥你是这样的了解我，了解我一切的痛苦和一切的希冀。

如画圣后无奈地道：“九天，你不是很喜欢小妍吗？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肯娶她？”

为什么？因为我爱的是别人。因为我是一个人，也向往人间的爱，向往正常人的爱。九天哥哥，你真的不该放我回人间，放我去寻找去感受。

九天哥哥不语，他放开了我的手，转身跪倒在了如画圣后的身前：“请母后准许儿臣这次的任性，只要不是圣女，儿臣愿娶母后指定的任何一位妖魔为妻。”

我的九天哥哥，他连这种话都说了。想不通自己的心，酸酸地涩涩地，只是觉得好心痛，为他的话，为我终于会永远地离开他。

“为什么啊？”如画圣后还在问。

九天哥哥跪在轩辕台上，象有千斤的巨石压在他的肩上，他仍然不语。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自私，一切都是我的问题，若不是我不爱他，若不是我对他说我要嫁给武帝，我的九天哥哥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宁可与整个水月宫做对也要给我自由。对，该我说。

走上两步，欲开口，却听一直在一旁看着热闹的清宵圣妃冷冷地说：“你还问为什么？笑话。”

如画圣后内心已是一片混乱，扭头问：“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一向听我的话。”

清宵圣妃还是冷笑着：“这种事可听不得，是要命的。”

“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画，你真要我讲？”

“姐姐但讲无妨。”

“因为他根本不是八方的儿子，根本没有能力承受圣女万年修得的纯阴之体。”

此言一出，轩辕台上下顿时乱了，九天哥哥目光如冷电，望向如画圣后。如画圣后惊道：“不可能，九天是我生我养，我一手带大，绝不会出错。”

清宵圣妃哈哈笑道：“他当然是你的儿子，我是说，他不是八方圣君的儿子。说得再详细些，他根本是你和别的男人私通生下的孩子，所以不能和纯阴之体交合。”

乱了，真的乱了。我看见九天哥哥的眼中爆发出一道蓝光，他的心已愤怒到了极点。

真相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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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镜花缘（三）
天地间万事万物皆为水月镜花，需从来处来，向去处去。有根必有果，爱恨只一线。

那么，何必执着呢。

……

轩辕台上，水月宫最高贵的两个女人对视着。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明明知道我绝不会做对不起八方的事，为什么要辱我的清白，你我姐妹相处已有千年，我敬你让你，你为什么侮辱我？”

“如画，事情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我编排给你的。我清宵一生清高，岂会做无聊之事。”

“我到底做什么了，你要这样说我。”

“哼，我如果再不说出来倒象我真的在编排你了。如画，六年前，月圆之夜，你做过什么？”

如画圣后沉默了。眼光变幻着，似是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不说了？别跟我说你忘了。”

如画浅浅一笑，道：“宫闺之事，为什么要说给你听。”

“你不敢说，因为那晚，你在和静思私通。”

这句话象道闪电击中了如画圣后，迅速地夺去了她脸上的血色，她几乎是尖叫着道：“你胡说，明明是八方，他到我梦里……”可是很快她闭上了嘴，踉跄地奔到了轩辕台的最前方，望着台下的静思，颤抖着声音道：“那天晚上，是你？”

静思回避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遥遥地拜倒在了轩辕台下。得到了答案，如画如被当头棒喝，喃喃地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软软地摊到了轩辕台上。

台上台下一摊一跪，让万千妖魔都明白如画圣后果真失了贞，四周顿时寂静了下来，连风吹衣袖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偌大的一座魔宫轩辕台，只听得如画圣后低低的，如梦魇的声音在说：“为什么是你？”

……

六年前，月圆之夜。

看窗外溶溶月，对窗内寂寞心。每朵花的开放都有属于它自己的灿烂和寂寞，自己呢，开放了千年，开得心都倦了。八方，又一个六年，又一个月圆之夜，你在哪儿呢。你离开了，留下了我，留下了不老不死的寂寞。也许，我该随你去，象三千年前那样，抛弃了我的花枝花干，轻轻拈上你的衣袖，多好。

想到这儿，如画圣后已走下了芙蓉帐，穿过了珍珠帘，来到了凌波池旁。据说，没有镜的那个时候，女人都是以水为镜，而水，就偷偷凝结了所有美丽女子的阴柔之气，所以才有这般的软，这般的冰冷。这凌波池原本是女娲娘娘的泪水，凝聚了她对人类的失望，所以没有深度，会让落水的人一直沉沦。沉沦好啊，八方，让如画可以继续追寻你吧。

轻盈地一纵，如画投向了凌波池。池水很快地淹没了她，水很冷，吞没了她所有的意识，她只知道自己在不断向下沉沦着，一种解脱的快乐，让她回忆起六千年前，自己从一颗芙蓉花苞中懒懒地一寸一寸地张开身体，投向美丽的天界无悠无虑的第一眼。

这第一眼，让如画望到了八方，一个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男子，他也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许的赞赏，于是，她开始了三千年美丽的空空的等待……

一双臂膀突然揽住了她下坠的身体。是八方，奇妙的接触的感觉，一定是他。颤抖着，她送上了她的唇。

六年让我见一次，很好。只要你可以回到我的生命中，我可以等。

……

原来一切的美好就是欺骗。六年前那个令人痴狂的夜晚，相偎相依的厮守，那看了又看，令人眷恋的面孔，都是一种最令人心痛的欺骗。如画痴痴地坐着，心空空荡荡地，八方是真的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对八方不贞，用什么来证明九天就是他的儿子。”清宵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她不愧是玉魔，有一颗比旁人冷千万倍的心。

如画恍若未闻，只见月光之下，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淡，慢慢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随后化作了一朵洁白的芙蓉花，轩辕台上，这朵已开放了上千年的花在迅速地枯萎，花瓣在脱落，终于变成干枯丑陋的一朵残花。一股水汽从花中逸出，飘飘地西去了。

静思拜伏在地上，悔得身体上所有的细胞都在收缩。他无力为自己辩解，也无法告诉所有的人他已被八方的情根缠绕，那一晚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八方之爱的情不自禁，如画圣后的清白也是天地可鉴。

想自己也是万年魔体，却一直都是为别人而活，或者，也该去了。

于是，静思的人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青铜明镜，镜面向着月亮的方向，“哗啦”，一道裂缝纵横在镜面上，随后，无数道裂痕爬满了镜面，古镜已废，镜心空碎，又是何种情愫承载了这魔心的离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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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镜花缘（四）
一座轩辕台。

沉默了好久的轩辕台。

……

清宵圣妃的沉默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如画圣后最终会选择放弃，这让她陷入了一种寞名的寂寥中。万年了，她看过补天，看过女娲流泪，可是直到现在这一刻，她才知道，女娲会哭，是因为一种心痛，自己的玉石之心永远也感觉不到的心痛。

其他魔的沉默是因为九天魔君，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为之胆战心惊的九天魔君。自从如画化花，静思入镜，他一直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但是一股巨大的状似疯狂的魔气不断地从他的身体向外迸发着，迅速地袭卷了整个轩辕台和轩辕台前茫茫数十里的谪仙道。没有人敢讲话，只怕自己刚一开口就被这新逢丧母之痛的魔君除之而后快。

天风悠悠，及地无声。

“我不是圣君，该谁是？”九天终于讲话了。他目光斜睨着清宵，声音平静而清晰。清宵怔了一下，闷闷地道：“我不知道。”

九天冷冷一笑，道：“那圣妃来做吧。”清宵不明他讲话到底是何意，又见他目光阴谲，如同邪魔，令人心寒，所以沉默不语。九天又道：“圣妃是四千年前与我父成亲的吧。好，我尊你是母辈，放你四年，四年后的今日我必取你性命，祭我亡母之灵。你尽可去请援手，天上地下人间，最好约遍。”

清宵知他所言非虚，心中生出一股透骨的寒。九天不再理她，走到残败的芙蓉花枝前，念动咒语，只见那枯枝残瓣缓缓地化成一股魔气，被九天吸纳入胸口，永远地保存在了那里。

随后，他一步一步地下了轩辕台。

“我母清白，天地可鉴。如果被我觉察到你们中的任何人再谈论六年前之事，别怪我拔剑无情。这个魔君，我也不希罕做了，你们可以另选贤能。从此以后，我九天与水月宫再无瓜葛。”

他就这样渐行渐远了。

千万妖魔被他魔气所压，皆跪拜在地，恭送他离去。

我呆呆地立在轩辕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看着他走出了我的世界，心如被掏空了一般。现在的他已是飘泊之身，无根之萍，就算想见，我也无处可找了。

这一别，只怕再难相见了。

……

风魔送我回了人间。走了九天，他这个极忠心的臣子是最不开心的，也许是因为我未和九天成婚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极度地讨厌我，把我扔到皇宫的一角就回去了。

望着那美轮美奂的通道在我面前消失，我知道，我永远地剪断了与水月宫的缘，从今我已不再是圣女，只是一个人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子。

明月当空，人间是夜。

与武帝已近在咫尺，没有任何的力量可以再把我们分开，可是我的心却沉重得象灌了铜汁铅水，而且被九天哥哥离去的身影填得满满的。拾玉阶走进武帝的正阳宫，迎面遇到两个内侍，他们一见我，竟吓得面如土色，倒地便拜，连连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这是干什么，莫不是把我当成鬼了？懒得和他们解释，绕过他们继续前行，走了十来步，回眸望时，只见他们还在原地跪拜着。

唉，莫非我真的是个离了魂的女鬼？连我自己都疑惑了。

移莲步来到武帝的寝宫外，心想着他不一定会在，没准临幸在某个后妃的寝宫，可是轻推开寝宫的门，透过那层清雾般的纱帘，眼前的情景却让我大吃了一惊。

无灯并盏，室内是一片月的清光。纱帘复纱帘，武帝正向着窗外遥望。只见那纱窗上，依稀有一曼妙人影，手挽长发，模样神态与我一般无二，或坐或立，纤巧灵动。但闻武帝执杯长吟：“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其来迟。”

怪不得内侍会那样对我，原来在武帝的心中，我已是钩弋夫人一般的一缕孤魂，让他凭吊般地怀念。此时我与他已近在咫尺，可那距离却象天涯一般，眼前的他如在云里雾里，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人，想来我在他心目也不过是惊艳的一遇，一个美丽的形象，一段短暂的韵事。

那么就这样吧。

最后望一眼正为窗前幻象神伤着的武帝，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别了，君。你知道吗，我会离开，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不要再想我，就当我是一缕纤羽，飘飘地划过你的衣袂。

然后，无踪。

……

因为大家都当我是女鬼，所以我顺利地出了皇宫，身后留下一群跪拜求饶的人。

回头望皇城，一轮圆月挂檐角，想这皇城内，有多少曾经的无奈和寂寞，也埋葬了我在人间第一缕的情动。我终究不是小游，武帝也不可能象司徒秋水，每个人注定要有自己不同的缘起缘灭。如果可以从头来过，我宁愿从没到过这里，从没有离开水月宫……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九天哥哥。

情到底是什么，会让我失去这么多美好的东西。我的情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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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天涯路（一）
离了皇宫，走出了长安城，天亮了。

望前方路条条纵横，我该向哪里去呢？对九天哥哥的思念在心里汹涌，可是谁能告诉我，哪条路是走近他的路？

看红日头上高照，原来人间大到无边，我却渺小地象一粒沙。

……

“喂，长安城怎么走？”一个声音拉回了我望天发呆的视线，只见面前五步远处，立了个俏生生的女孩，一身精装的黑衣，正张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喂，你不会是哑巴吧，好可惜，这么漂亮的哑巴。”她见我望着她也不言语，不禁惋惜地直咂嘴，转身欲走。我不想被她误会，忙指指长安的方向，道：“你顺着这个方向走，就可以到长安了。”她闻言眉一挑，一下子把一张俏脸凑到了我的眼皮底下，嘟着嘴不快地道：“你可恶啊，阴我，明明会说话，为什么我问你的时候不快快说？知不知道本姑娘要是生起气来，会一剑杀了你。”

“噢，好啊。”经历了太多，这可爱的恫吓怎么吓到我，我还对她笑了一下，表示我的友好。她见没有吓到我，气更大了，鼻子顶上了我的鼻子，大叫：“你说噢？别以为我在吓唬你，你知道我是谁？我是堂堂的地府公主，地府知道吗？就是阴曹地府，有八千恶鬼，他们都听我的。我想杀了你，一个小手指都不用动，打个喷嚏就把你送到地底下了。”

“公主，你好。”地府就地府，我见多了妖魔鬼怪，她若真是那里的公主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她这一次没再生气，把可爱的头缩了回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了我：“你是鬼？不会。大白天的，鬼不敢出来。可是没道理你听到地府这两个字都不怕啊。噢，我明白了，你是妖精。”

天哪，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孩，还是想办法寻找我的九天哥哥要紧，不再和她纠缠，我转身就走，可是她一下子转到了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快得让我直发晕：“别走啊，告诉我，你是什么妖精？”

“你不是要去长安吗？我们不同路。”

“其实我去长安也没什么事，就逛逛，看看皇上长什么样，算了，不去了。我觉得这你这小妖精蛮投缘的，你去哪？我们一起啊。”

小妖精？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妖精了，她可真是想当然尔。我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要去寻人，路上会很辛苦，没什么好玩的，你还是到长安城里看皇上去会比较开心。”

“寻人？”她大眼睛忽闪了两下，脸上泛起一丝得意地笑，“你不早说，求我啊求我就没有那么辛苦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颗墨黑的珍珠，显宝样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看好了，这一颗叫做黑玉通灵，被我父亲地皇施了法术，只要我念动咒语，上至九重天，下到十八层地狱，管他是人，神，鬼，没有我找不着，见不到的。”

这小丫头又在唬人了，笑笑，我说：“是吗，真是好厉害，即然有这黑玉通灵，你大可以用它看看皇上长什么样，何必路远迢迢地来到长安。我的事，还是不麻烦了。”听了我的话，她怔住了，突然大叫：“你好聪明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说着她手托神珠，口中念念有辞，刹时间在我们面前生成了一波幻象，幻象中武帝高坐大殿里，正在用膳，桌上摆满了佳肴。幻象中的武帝极是清晰，清晰地让我看得见他目光中的一丝惆怅。

原来这个小丫头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很快就可以找到我的九天哥哥了，这一下心潮激荡，震得我心跳如鼓，两耳轰鸣。女孩尤在看武帝，看得非常失望，叹惜着：“什么万乘之君，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吗。”她收了神珠，那幻象也随之消失了。

“这回你相信了吧。”女孩看了我一眼，大是得意。我对她盈盈一拜，道：“请姑娘为我寻找一个人。”她眼珠一翻，道：“没问题，可是我有什么好处啊。”

这问题一下子把我难住了，想我离了水月宫，已是一无所有，全身上下除了这白衣，连只钗环都没有，所以我老实地说：“我现在身无分文，真不知可以给姑娘什么好处。”

“哈哈哈，”她闻言竟发出了娇笑，“我好喜欢你啊，你长得这么漂亮，还是个小妖精，竟然还要一无所有地去寻人，真是太可爱了。这样吧，你也帮我一次，那我就有理由帮你了。”

“我可以帮你什么？”

她再一次重新上下扫视一下我，想来也觉得难度很大，皱起了眉，“你除了漂亮好像就没什么了？噢，对啊，漂亮就够了。我要用你气死那两个臭婆娘。”

看着她转忧为喜的脸，我顿时有种坠入了一种陷井的感觉，可是，为了找到九天哥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

跟着她一直向西走，走了大约五里的路程，我们一同来到了一座庄园外。庄园不大，四周也无人家，正值黄昏，这片庄园在暮色中显得幽静而美丽，象一座世外的桃源。

黑衣少女拉着我就欲进庄，我现在还搞不清状况，不禁缩了手，道：“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到底要帮你做什么？”她一笑道：“一会儿我们进了庄，你就会见到两个鼻子长到了天上的女人，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站在她们面前就算帮我了。”

“鼻子长到天上，会有这样的人?”

她闻言为之气结，“那是形容她很自大，很清高，也代表本姑娘很看不惯啊。我发现你真是够笨。”

“她们到底是谁？”

她撅撅嘴，很不齿地道：“鼻子长到了天上，当然是天界的人啊。”她不耐烦再和我解释，拉着我就往里冲，庄园的门在她面前竟无风自开，于是，我们冲进了这座静静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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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天涯路（二）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庭院，满目葱葱的碧草和断壁残垣，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和颓丧，浑不似院外看时的清雅悠闲，哪里有黑衣少女口中的天界仙人啊。

黑衣少女也很恼火，对着空气大叫：“喂，紫云，青霞，怕了本姑娘吗，缩头缩脑地算什么好汉。”只听一个妙曼清细的声音回道：“我们本来就不是男子，才不要当好汉。幽幽，求你了，让我们清静一会。”声音如仙乐，给这荒园染上了一层浪漫的情调。

“呸，”幽幽怒道，“过门就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啊呀，你怎么是客嘛，咱们亲如姐妹，和你客气不就伤了我们姐妹之情吗？你走好啊。”她声音甜腻如蜜，但着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幽幽岂容她促狭，道：“滚，青霞，我不要和你这狐媚子讲话。紫云，你是怎么管教妹妹的。”但闻另一个女子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我倒想问问你父地皇是如何管教女儿的，教育得你骄纵狂妄，没有一分地界公主的风范。对不起，我们这怡情小筑不欢迎你。”

幽幽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两腮鼓出了两个大包，象个小青蛙一样，一股一股地抽气，见她这模样，我实在挣不住，笑了出来。她正无处发泄，这回可找到了主儿，又把那张俏脸直凑到了我的脸前：“你，笑我？你有求于我啊，还敢笑我，不想找人了吗？”我连忙讨好道：“这两个女人真是过份，是该好好地气气她们，你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这句明显带有谄媚的语言成功地化解了她对我的不满，也帮她把两腮上的大包压了下去。

“对噢，我们是来气人的，不能先被她们气到。”

幽幽强把怒容换成了笑脸，对着空气道：“紫云，青霞，你们两个仗着自己是天帝爱女，自称是天仙中的美仙，我看是挂羊头卖狗肉，鲁班门前卖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这个，黄口小儿，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个牙还没长全就学人家乱喷米田共……”

她信口开河，听得我稀里糊涂，偷偷扯她的衣袖，道：“你在讲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哎呀，我也不太懂，这些话都是狂妄地狱的恶鬼教我的，这些比较文，我还没说到最难听的呢。”

想必天上的美仙连这些比较文的话都受不了了，只见庄园的景观在瞬息间发生了改变。僵硬的土地变得润泽，无数颗小草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植物干枯的枝干也萌发生长出了新的枝条，随之，绿叶生长，舒展，五颜六色的花也爬满了藤条和花架，清澈的流水从干枯的泉眼中成股流出，发出了快乐的鸣响。“扑啦啦”群鸟翅膀破空，在万道阳光的照射下自由地飞翔。

庄园中的世界在瞬息间换了个样。

伴随着这奇幻美丽的变化，一道紫影和一道青影也由远及近，飘飘然而来，如蹑云踏风，看那天仙般的丰姿，必是幽幽口中的紫云和青霞两美仙。

两仙眨眼间已到了我们眼前，俱是满面怒气地望着幽幽。这紫云仙容颜清秀，淡淡如一杯清茶，青霞仙眉目如画，艳艳如一株娇花，两仙都是额上悬一轮弯月，两太阳穴挂两颗星星，星月映照之下，仙气四溢。

幽幽这不解风情的没有我见天仙后的惊艳感觉，大笑道：“哈哈，原来你们要被骂才会出来，早说啊，骂人的话我可有一大筐呢。”紫云怒道：“你这小妖精好没礼貌。你到底想怎样？不用在这进而夹枪带棒地说怪话。”

“你们没长眼睛吗？看，我随便在地府里找个小妖精就比你们长得漂亮。还叫什么美仙呢，知不知道美字怎么写啊。”

两仙果然是眼高过顶，从大老远飘过来，竟连眼角都没有扫过我这个“小妖精”，听了幽幽的话，才双双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这一看之下，竟瞪大眼睛发起呆来。幽幽十分得意，好像感到自己终于在气势上打败了她们，竟陶陶然大乐起来。两仙没理她，青霞望望紫云，道：“姐，好象是她。”紫云一瞬不瞬地望着，一双凤目睁得快成铜铃了，道：“不错，是她。”说罢，她竟微微一笑，道：“果然是绝色，咱们可是真被比下去了。两位，里面请。”

……

入了仙居，坐了仙位，接过小仙女奉上的仙茶，我终于确定，我到了仙境。紫云入坐主人位，笑吟吟地道：“小妹两人困居天界已久，此次下凡本为休闲玩乐，不想可以结识姑娘这地府绝色，真是开心。这茶是我们姐妹从天界带来的极品仙茶，用七七四十九年间闰日的无根之水冲泡，最是纯净，姑娘请品尝。幽幽，你也不要客气啊。”

幽幽当然不会客气，一口将茶饮尽，还咂嘴道：“淡了吧叽的，一点也不好喝。”两仙好脾气地笑笑，也不答话。我端起了茶盏，只见绿玉茶盏之中清水明净，上飘几缕香片，看是清极淡极，但是茶香四溢，中人欲醉，果然是好茶，便轻轻地呷了一口。

两仙见我和幽幽都饮了茶，对视一笑，青霞站起身，走到幽幽面前，问：“小妖，你可听过神仙一日醉？”幽幽双目迷离，吐口气道：“这茶里有……你们，阴我……？”青霞咯咯娇笑，道：“阴你怎么了，你多次对我姐妹不敬，天下人都怕你那做地皇的爹，哼，我姐妹有长生之身，可不受他的管。这回我们也让你尝尝天牢的滋味，看看是你那十八层地狱厉害，还是我三重天的天牢够劲。”幽幽体内迷药发作，早已晕倒。

我也觉得脑中晕晕沉沉地，但因喝的茶较少，所以不至晕倒。只听紫云仙道：“有了这容貌和神像一般无二的小妖，炽光哥哥的三个许诺我们是拿定了。”

炽光是谁？他又许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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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天涯路（三）
自盘古皇开天辟地，天界每天长三寸三分，地界每天陷三寸三分，千载万世后，也就成了天涯。天有九重，每一重又分九格，九九八十一格，是八十一种境界，凡人无法体会的境界。

三重天第五格恰是天狱，也就是天上的监牢。天狱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空着的，这倒不是说天神和仙女就不会犯错，因为大凡生灵总会受到境界之诱和心情之惑，做出一些自己都无法预料和控制的事，不过在天界，犯了错的人大都会被贬到人间去历苦劫，所以天狱也就形同虚设。不过，倒是有一尊神像从千载万世之前就立在天狱之中，承受着天狱空荡荡，无边无际的寂寞。

……

幽幽幽幽然转醒，她爬起身，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飘渺的境界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四顾茫茫无尽头，静得象死一样。不会吧，难不成自己真被困到了三重天的天狱里了？两个恶婆娘，还真说到做到。她们把美丽小妖精弄到哪儿去了呢？还有，这里不是监牢吗，怎么连狱卒都不见一个？哼，你们以后求爷爷告奶奶也不要落到我的手里，否则本姑娘把你们打入第十一重饕餮地狱，让你时时刻刻都得闻大食鬼的臭屁。

在天狱里走了好久，四周还是不变的茫茫。幽幽泄气地坐在地上，开始用恶鬼们教她的脏话骂青霞和紫云，这次用得都是不雅的，骂得她自己都觉得口臭。突然，她发现自己眼前有一只好大的脚趾，她吓得倒吸了一口气，定睛一看，才发现这脚趾是玉石雕的，想来，自己身前是座巨大的雕像。

站起身，好奇地一边向后退一边仰头向上看，真是有够大啊，想自己已退了一百多米了，才看全这玉雕的美女，只见她身材曼妙，眉尖若蹙，双目倦怠地望着远方，容态风姿之美令人窒息。她隐隐觉着这玉美人非常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声音不大，但极是尊严有力，在整个天狱里回荡。

幽幽回眸，只见一个锦衣少年立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这少年一身的贵气更兼一脸的傲气，那眼儿看她的角度真是极尽了轻蔑之能事，给他那张很有气质的脸平添了一份狂妄之气。真是天界的人，有够酷也有够傲，幽幽看到这种人就不爽，没好气地道：“我还想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我被你们天界的紫云和青霞两个恶婆娘迷晕了，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了。”

“讲话口没遮拦，你是地界的人？”

“是啊，你是谁？”

少年冷冷一笑，道：“我没兴趣告诉你。天狱大好仙界，被你这口臭之人污了，真是可惜，还不快滚。”说着他手一挥，幽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自已袭来，她的身体立刻被打入了一股时空的涡旋，直觉中在飞速地向下坠去。

炽光，他一定是炽光神，天界中只有这天帝唯一的皇子有驾驭时空的能力，可恶，他竟然滥用职权，我骂……

……

上天了。

凡尘中一个飘萍般的我，上天了。

从神仙一日醉的迷离中醒来，我发现自己卧在一团紫色的彩云上，身边还有一道青色的霞，她们正载着我，绕过许多美丽的云霞，穿行在清极淡极的天际。

传说中天界有九重天，这里是第几重呢？坐起来，我怯怯地问：“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青霞飘摇，发出了一阵仙乐般的笑声：“总之是个好地方，到了那里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妖。那，已经到了。”

果然，在我们的前方出现了一座云蒸霞蔚的仙居，七色光环笼罩在仙居的四周，不断地变幻着奇丽的色彩。紫云停下了自己的脚步，道：“小妹紫云和青霞求见炽光哥哥。”

一个金鼓相撞般发出的声音回应道：“炽光神正驾日西行，不在宫中，烦两位公主宫中等候。”那金黄色的大门应声开了，重门复重门，开门声不绝于耳，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道门在为我们大开，只见仙气四溢，迅速笼罩了四方的天际。

紫云笑道：“哥哥不在，小妹两人就不讨扰了，烦值日星君为我二人传个话，就说，他想要的礼物我二人也找到了，请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许诺。”我足下的一朵云块从紫云身上分离了出来，飘飘地把我送入了宫门，落在了金碧辉煌的金阶上，然后化为了无形。只听那个声音应道：“小臣定不辱命，恭送两位公主。”随之第一重宫门在我身后缓缓地关闭了。

眼望处，宫门重宫门，不知前方的路，又将引领我进入一种怎样的境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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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天涯路（四）
走了好久，才走过重门，进入大殿，这天界神仙的排场还真大。一个人傻傻地立在这琼顶金壁玉为地的大殿上，又等了好久，才见一个小仙女从一道侧门后走出，带娇作态地盯了我一会儿，才道：“姑娘，我叫灵儿，是值日星君指派给姑娘使唤的丫头。”

什么？给我派了丫头，还是个仙女，天啊，乱了啊。我无法置信地道：“你在开玩笑吧，我还以为我是来给人当丫头的呢。”没想到这句话竟逗得她咯咯娇笑：“姑娘真会开玩笑，请随我来。”她引着我走入来时的那道侧门。

走入这扇门，我立刻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大殿那种金碧辉煌庄严肃穆不同，这里清幽而恬淡，景致是我见过的人间同野胜景，亦有灵猿在远处攀援嬉戏，仙鹤在头顶飞翔盘旋，但仙气四溢，却是人间无法比拟的。灵儿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笑嘻嘻地不住回头看我，还喃喃地说：“太象了。”也不知这小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绕过一个屏壁般的假山，一个庄园般的建筑出现在了我的眼前，灵儿一进庄园就大声叫：“又来新主人了，又来新主人了。”于是八九个小仙从不同的方向钻了出来，都好奇地看着我，然后一致点头，道：“象。”真是一群奇怪的小仙女。灵儿挽了我的手，一个一个地给我介绍，然后自豪地说：“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妹。”

看得出她们眼中的善良和单纯，我浅笑道：“你们都很漂亮。”她们听了这话反到害起羞来了，纷纷红着脸跑开了。灵儿笑着说：“主人别笑我们了，真正漂亮的是主人们啊。来，我带您去看看您的住处。”

应了她，心中回味着她那句主人们，看来这里还有其它的住户。

一路行着，隐隐觉得身后有目光在注视着我，回眸一望，却是紧闭的门和窗，可是我能感到，在黑暗里，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窥视着我。

……

在天界我竟有了一个居所，倚着窗子向外看去，眼中情景都是梦中才得见的美好，那么我是在做梦吗？又或者，我的人生是一场无法由自己主宰的游戏，而我也不过是一个别人手中的玩偶罢。

“姑娘，吃饭了。”

思绪被这声娇脆的呼唤拉了回来，还是别做梦了，早早想办法离开这里去找九天哥哥是正事。

随着灵儿走进饭堂，眼前的情景竟让我如坠冰窖，感到一身彻骨的寒冷。六个美女环坐在一张檀木餐桌前，正在用饭，进庄时遇到的小仙女都侍立在她们身后。若说看见美女会吓我一跳确实很夸张，可是如果美女们长得都非常相似，而且就象在我面前放了六张镜子，她们皆是我在镜中的影子就着实吓人了。

美女们纷纷停箸，扭头向我微笑，以示欢迎。

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我要离开这里，不然我会疯掉。当一个美女起身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的心再也无法承受，返身飞快地跑出了这间屋子。

梦，一定是梦，什么天界仙子地界公主，假的，都是假的，怎么可以有这么象我的人啊，还不是一个两个，是六个，幻象，一定是幻象。顺着来时的路跑下去，惊了灵猿，飞了仙鹤，踏倒了道不出名的灵草，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喂，你在跑什么？”一个声音飘飘地，闲闲地波入我的耳中。我怆然回眸，只见一个锦衣少年立在一座山石之上，正俯视着我，一瞬之间他已到了我的眼前，用那悠悠的声音道：“你吓着我的鹤儿了。”说着他向天空中招了下手，那惊飞的仙鹤竟随着他的手势不再乱飞乱舞，排成一列，在他的头上旋了一个圈子，然后翩翩飞去。

“道歉。”他斜睨着我，见我只是发呆不语，就开口催促着。想来他是这园中动物的管理员，我吓到了他的动物，是该道歉：“对不起，我吓到了你的动物们，你训练它们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也倾注了不少感情，所以心疼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是跑着玩的，我是真的有事，要快快离开这里。”

听着我诚恳的道歉，他脸上很快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说什么，我训练动物，你好好看看我，我是王子，我训练动物，你是什么脑子。”

王子？我迟疑地望着他，不象啊，我认识的武帝和九天哥哥身上都有一种霸主的气质，他，太温和了。

“不信？你这个女人居然不相信我是王子？”他不高兴了，哇哇大叫，这一叫我更不信了，哪有王子这样喜怒行于色的？只听他高声道：“你听好了，我乃天帝八女一子中唯一的皇子炽光神，还不参拜？”

“哈哈哈，驭风神你又在这里骗人了，不过宫里来一个主人你就骗一个主人，不腻吗？”灵儿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驭风神见谎话被她拆穿，也不恼火，笑道：“骗人好玩吗。小姑娘，你是这里来的人中最可爱的，如果以后觉得闷了，就到园子里找我吧，你只要喊三声，风风风，我就出来了。”说着他的影子慢慢地变淡了，消失在园子清极的空气中。

“他到底是谁？”我忍不住问灵儿。

“他是炽光神最好的部下，在上一次天魔大战中牺牲了，炽光神不舍他去，就把他最后一魄震在咱们这落落小居中，他呀，就成了天界里生存的唯一一个鬼魂，你别怪他骗你，其实他很好的，就是爱开玩笑，我想也许是太寂寞了吧。”

“灵儿，这里倒底是哪里？”

灵儿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惊异，道：“你不知道吗，这里是八重天第五格炽光神居的落落小居啊。”

“那我该是谁呢？”

她更加惊奇地望着我：“你是七仙子和八仙子献给炽光神的礼物啊，你多么幸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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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天涯路（五）
原来落落小居就是天界神仙的玩偶山庄，我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仙的一个玩偶。是啊，我是在天界的八重天里，这个被称做华贵的八重天里，可你如果去问一下皇宫金銮殿角落那株万年青的感受，它一定会回答你：寂寞。

……

没有找到出路，我只好在庄园里住下了，不愿去问灵儿其它的事情，因为怕看到她那张惊异的脸，而我就是不能象其它六个女人那样子象个娃娃一般被摆在这落落小居里，快快乐乐地住下去，

吃完了也不知是早饭还是晚饭，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窗下发呆，心中想着九天哥哥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可知他的小妍现在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被摆放在天界。还是不要他知道好了，因为他那个脾气，保不住打上天来，与九重天的神仙们展开第二次天魔大战。

正胡思乱想着，不防驭风神一下子出现在我的鼻子底下，吓了我一跳，先是有个幽幽，现在又了这么个天鬼，都喜欢近距离接触：“想什么呢小姑娘，你真奇怪啊，别的美人到了这里，整天为自己生了个好长相不住地谢天谢地谢祖宗，你倒好，一个心思地想偷跑，真是怪啊。我跟你讲，你不要怕，我们炽光神好帅啊，帅得直掉渣。”

难怪是鬼，说话和幽幽没什么两样，不理他，继续发呆。他见我不理他，也不生气，道：“我看你的样子象是被拐来的。”是啊，我是被拐来的，还被迷药迷了呢。一想就气，也不顾什么淑女仪态了，我气得大叫：“你们是什么天神天仙嘛，用迷药把人迷晕，之后就关在这个稀奇古怪的地方，真没道德。”

他被我吓了一跳，喃喃地道：“真的拐来的啊。”随后，他突然板起了脸，对我一本正经地说：“小姑娘，你听好，见到了炽光神，你可不要说自己是被拐来的，心不甘情不愿的这类话。”

“为什么？”怎么天界的人做了还不准人说吗，没道德加十倍。

“你要还想留住这条命就听我的话。千万千万，炽光神快回来了，我得走了。”留下这句话，他就消失了。

这个天鬼，我还有话要问他呢，他怎么说走就走啊。双手支着窗子向外探出身子，我正欲大叫三声：“风风风。”突然眼前一亮，只见一个阳光般的男子出现在庄园里，一身的光华，衬得他的金色的衣服都黯然失色，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可以确定，他一定是大家口中的炽光神。

这样的天神可以让所有第一眼看到他的人呆住的，所以我就呆了一下，结果没掌握好平横，从窗子里跌了下去。

这一跤摔得昏头转向，四肢好象都离开我的身体，不知到哪里去流浪。很快，炽光身子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一次他看我的角度可以让所有自大的天神兴奋，他百分之百地在俯视我。

他在看我，用他星光一般的眼，有一瞬那眼中爆发出一股我无法理解的深刻的东西。突然，他蹲下身子，将我抱了起来，一直抱到了他的怀中，那是个温暖而炽热的怀抱。然后，他抬起手细细地摘掉我头发上粘的草枝。

……

回到居所，我惊魂未定，心还在怦怦地狂跳。炽光为什么那样子对我，曾经，武帝给我这种感觉，那是在钩弋夫人的枯井中，曾经，九天哥哥给我这种感觉，那在怨忿的绝情山庄中。可是，我和炽光才见了一面，他怎么就这样子对我？

灵儿突然跑了进来，用很快的讲话速度表示着她的吃惊：“小妍姑娘，炽光神把其它六位姑娘都送走了。”

“太好了。”我站起来就走。

“你干什么？”

“不是让回家吗，我回人间啊。”

“是送那六位姑娘，没说送你啊。而且炽光神还嘱咐我们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间落落小居的主人。我们九个小仙，全是你的丫头了。”

我颓然坐在椅子上，这个嘱咐是不是代表从现在开始我是这里唯一的玩偶了。不行，我可不要让人每天象小猪一样地养着。飞奔出去，找到在园中的正和驭风说着话的炽光，我也没想后果会怎样就道：“我并不是自愿到这里来的，求你放我回人间。”

听了我的话这一神一鬼全呆了。驭风望着我，脸象苦瓜一样，噢，他好象对我讲过不要说不情不愿之类的话，可是这是我心里要讲的话啊。炽光倒是平静地很看着我，用他星光一般的眼睛，眼睛竟还带着一丝笑意，“不是自愿，到我落落小居不是自愿？”

驭风一直在炽光的背后向我使着眼色，没理它，我点了点头，道：“我是被拐来的。”驭风无声地哀告一声，干脆消失。炽光用他那迷离的目光扫视我，然后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可是你就是我要找的，在这里住下吧。”

“不，我要回人间。”我再次强调，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可以这样坚强，在如此高贵的天神面前。

一丝不悦飞上炽光的眉梢，我想这代表他生气了，他轻轻地道：“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话。”抬手中指一弹，一股气旋向我袭来，我瞬间被带到了一个时间的空间里了。

他，会罚我到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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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天涯路（六）
天界有九重，第一重是解脱，第二重是满足，第三重为永生，第四重是欢乐，第五重是无欲，第六重是博爱，第七重是尊严，第八重是华贵。

最后一重是幸福。

幸福到底是什么？

……

三重天第五格，天狱。

我终于看到大家口中的那座玉雕，巨大的，优美的，寂寞的……，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我，它就是我，凝的是我的眉，暗淡的是我的目光，还有，寂寞着我的孤单，又或者，我就是它，心痛着她的孤独，无奈着她的哀伤。

望着她，泪无法控制地滑落腮边。然后，我惊奇地发现，一颗巨大的泪也从玉像的眼角滑出，重重地落在了我的面前，在这空空荡荡的天狱里化作万点摇曳飘浮的水滴。

“你不是被拐来的，是命运把你带到这里来的。”炽光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我扭头顾盼，只见他立在远处，却又好像近在眼前，好似高高在上，却又和我近在咫尺。

“我出生有三百年了，从我记事到现在，天狱里只有一个囚犯，就是这座玉像，或者，她在这里呆得要更久，也许不是三百年，是三千年，又或者三万年。我常来看她，看了三百年，看得心底落泪，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我所有的感情都在受她的主宰，是一种无法解脱的感觉，所以我决定我要找到一个可以代替她的生灵，一个不会永生的生灵，让我可以把倾注在她身上的感情转移，而世间生灵总有毁灭之时，那个时候就是我感情的解脱之日，所以我对全天界的人做了承诺，只要可以找到可以代替她的生灵，我可以准他们三个许诺。天界的人都很爱玩，可是除了父亲，只有我有主载时空的力量，他们如果得到我的许诺，就可以到他们想去的任何时间任何空间去玩，所以他们都在尽心尽力地为我们寻找，这就是你被紫云和青霞带到这里的原因。”

炽光神竟爱上了一尊玉雕，这天界的人真是无法让人理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可以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要你留在这里，作落落小居的主人，一直到你的生命结束之时。”

原来他要我做玉雕的替代品，帮他断了百年的情根。这个神真的很自私，他有什么权力主宰我的自由和生命。见我低头不语，他续道：“如果你做了落落小居的主人，我可以保证你会享受到所有世间人无法享受到的快乐和幸福。天有九重，九九八十一种境界，每种境界都够你这凡人流连忘返了。你不想见识一下吗？留下来，我可以让你在生之日，天天惊喜，日日快乐。”

天有九重，九种胜境，如果留下，我将永享快乐和无穷无尽的内心的满足，这样的一生，岂不是绝好的。

见到了我的犹豫，一丝得意的笑出现在了炽光的脸上，“别再想了，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识一下。”轻轻拖起我的手，一种感觉就在这一刻迷乱了我的心。

第一重，解脱。

官道上，好多人。

青淡淡的云托一轮红日，所有的人都在向着红日的方向走着，我奔向他们，我高呼，他们回眸。于是我看见了——我的父母亲，相携的父母亲；小游和司徒秋水，相依的小游和司徒秋水；钩弋夫人，面色红润而健康的夫人；无量和小夜，同气同息的无量和小夜；还有，南宫云和西门晓，入轨和秋目，甚至，怨魔唐无双和忿魔庄南生……

八方圣君满脸的光华和笑意，静静偎着他的是一直无怨地在寂寞中等待的入画。镜魔也在笑，立在圣君和圣后的身后开心地笑。然后，我看到了飘然若仙的百岁老人流逝侠。

所有的人都在向我微笑，然后，飘飘地去了，向着红日的方向去了。

“再见。”我喃喃地说，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炽光从我的背后走过来，轻轻地拭去了我的泪，“这里是解脱。人如果成仙，必须先解脱，大凡凡间的人成仙都要历尽苦劫，才能窥破解脱。你觉得这里好吗？”

“好，真的很好。如果都是真的就更好了。”

“你当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

第二重，满足

永远的母亲的怀抱。

那温暧的抚慰，贴心的呵护。

十分的满足。

我要留下来，寻了又寻，盼了又盼的母亲的怀抱已为我拥有，我还能有什么渴求？不要，我什么也不要了。再多做要求不是要遭天谴吗?

可是此后我还拥有了永生，快乐，博爱……

我不得不承认，我已流连忘返。

做落落小居的主人有什么不好？我可以得到了天界最高贵的炽光神的爱，我拥有了无尽的满足。我要留下来，快乐到消失的那一天。

第九重，幸福。

在幸福里，那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呢？

我无限地期待着。

……

（写两句题外的话，其实不上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心中的九重天，祝大家平安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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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天涯路（七）
九重天，九格九重天，九九八十一格历尽万种幸福，可天神也有窥不出的心结，所以，会有紫云仙和青霞仙的枉动，会有炽光神的百年难解的情根。

满目繁华，难道不过是一场戏？

……

三重天第五格，天狱

“你只有幸福没有感受了，这是天的极致。”炽光神的声音落在静静的天狱里，象一句飘动的诗。

“不要了，我已经满足了，你能带给我这么多快乐的感觉，人该知足。炽光神，我已经想好了，我留下。”炽光神笑了，解脱的笑：“好，但我还是要带你感受幸福，这是你应得的。”

第九重天，幸福

怨忿的绝情山庄，无日夜。

这是一座没落废弃已久的山庄，天空中飘荡着毫无生气的灰尘和暴土，每一扇门都紧闭着，象一张张紧绷的脸。

好久了，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十二年了。

喜堂。所有的颜色都是灰色的，喜字是灰色的，红烛是灰色的，红毡也是灰色的，所有原来的红色都变成了灰色。你知道吗，灰色是眼泪的颜色，染了灰的红就是血泪的颜色。

为引出小姨无双，我把自己的唇放在了九天哥哥的唇上。喜堂中，魔气满天，但我们犹如不见，两片唇就象两颗贴在一起的心，静静地密在一处，让时间也吃惊地放慢了它的脚步。

为什么这是幸福？这是怨忿的绝情山庄，是一个邪魔的绝境，为什么这里是幸福？

我仓惶张眼，天狱之中，玉雕无言，我仰起头来望着它，它幽幽地看着我，象是了解了一切。也许，我也早该了解一切了。

炽光神走过来，探索地望着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回眸望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眼前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神：“你现在很害怕对吗？”

他目光闪烁，冷冷地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用的，我知道炽光神您的第九重天就是这座天狱，对吧。所以你会很怕，可是没有用的，你无法爱我，你也许可以欺骗自己，但在我消去的那一天，你回到第九重天，看到的依然是这里。所以这九重天，或者说这天界其实都是枷锁。”

“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不起，炽光神，我不可以留在这里，因为我根本帮不到你，但我要谢谢你，因为你帮了我，帮我看透了我的心，我的幸福不在这里，不在虚幻的境界里。它在很遥远的地方，一个被我任性丢掉了的地方。”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不知是因为我说要离去，还是我一语道破了他现在可悲的处境，他冷冷地说：“不要自以为是，我是炽光神，这世间根本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必须留下，我倒要看看百年后是不是真象你说的情劫难灭，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自会想别的办法。”

我含笑摇头，不愧是天神，自我又自私，他有无穷的时光可以用来等待和尝试，可是我不行，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一些孟浪无聊的事情上，所以我说：“要么你放我走，我将一生感谢你。要么，我现在就消失在你的面前，让你不用等得那么辛苦，现在就可以知道情劫是不是真的可以转移，好不好？”

炽光瞪着我，眼底燃烧着火焰，“不要用死来威胁我，你知道吗，想死很容易，你是个人，人是最不堪一击的。”

我不语，漠然跪倒在他的膝前，坚持着我的决定。

他整个人愤怒地象要燃烧起来，天狱迅速被他愤怒的火气炫染了，灼热的空气烘烤着我的身体和双颊。他现在一定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可是要他如此高贵的神动手杀掉一个凡间的小女子也确是有难度，可怜的天神，他们的自傲，使他们连杀个人都要顾及自己那可怜的尊严。

许久，炽光终于开口：“好，我放过你，可是我这天界也不是凡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真是怪了，到天上又不是我自愿的，把这怨言在心底连说三遍，只听他续道：“想走，就看你的造化了。”他袍袖一展，一个光圈子出现在了我的足边。

“这是时光圈，走进去，你就永远离开这里了，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时光圈，我没有做指引，也就是说，它的尽头，也许是人间，但也可能是十八重地狱或者水月魔宫，那里住的全是妖魔。还有一种可能，你会落入时间的空间中，永远被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放逐。你想好，要不要走。”

原来他沉默了那么久，是在想这个可恶之极的点子。他认定我不敢走进这个圈子，只有回头求他，这样他就可以乐此不疲地继续他的玩偶游戏。

想九天哥哥和我只不过求三天的时光，就会被放入怨忿中受罚，而他竟可以玩转时空，随意主宰别人的人生，真的可恶，没来由的一股怨气直冲我的心头，突听“哗啦”一声，我闻声回眸，但见玉石雕像的心口处，竟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炽光没想到竟会有这种结果，眼望着玉雕，竟呆了。

不愿再在这天界停留一分一秒，我大步走向时光圈，然后纵身跃了进去。

……

三重天，天狱。

伴随着少女的纵身一越，时光圈消失了。

炽光无语，转头看眼前的玉雕，看着这纠缠他百年的情劫。突然，“哗啦”震响连连，一道道裂缝在玉雕的身体上迅速地裂开，随后，整个玉雕轰然倒塌了。“不要，不要走。”他狂喊，可是转瞬间他眼前的就只余下了一堆丑陋的玉石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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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无间行（一）
无论我会被送到什么地方，我一定要坚强。

……

一九九九年，香港，圣诞夜。

想过十八层地狱的恐怖，也想过水月魔宫里一张张冷冰冰的面孔，可是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时光圈带到一九九九年的香港，这个汉朝一千多年以后的时代。

穿着白袍，缩在一堵墙的后面，我心惊胆战地望着这个眼前的世界。这也叫夜啊，一道道魔光闪亮在那么高的象要倒了的四四方方的箱子里，这箱子太多了，把月亮都挤没了。

没有了道，也没有了草地，到处都是硬梆梆，灰不滑秋的。莫不是到了远古前的荒蛮时代？还有啊，那些大摇大摆地走着的是人还是魔呢，穿的衣服太奇怪了，露出那么多地方，天哪，他们穿的裙子居然是中间分岔的。

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堵墙后面吧，我鼓起所有的勇气走出掩体决定要找个人问问现在的处境，“喂，”一男一女向我迎面走来，竟然还拉着手，一定是魔，“两位可不可告诉小女这里是哪里？”

他们被我吓了一跳，然后笑了，男的问：“你有没有搞错，今天是耶稣生日，又不是愚人生日，你打扮成这样子干什么？”

我闻言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没什么不对啊，我魔界人间天堂都走遍了，也没人讲究这袍子有什么不对。那女的打量着我，突然对男友说：“明天不就是狂欢节了吗，她的衣服好漂亮，好像小龙女，我也要。”

男的不快：“看什么要什么，你要是穿这种衣服走出去，不到三分钟就被阿sir抓进去了，我可不去花钱保你。”

“讨厌。”

他们只顾打情骂俏，把我抛在一边不理，我只好打起精神又问：“对不起，请问这里是哪里？”

“你迷路了？这里旺角啊。”女的心肠好，告诉我。

“那旺角是哪里啊？”

他们两个看着我，眼中升上了一丝戒备，女人拉拉男人的手，小声说：“她好象《胭脂扣》里的如花，我怕。”男人倒是很能担当的：“怕什么怕，光天化日之下的。我看她倒象是脱线，喂，你听好，这里是香港旺角区，别的我们也不知道，你去问别人吧。”

目送他们两个离去，心中想着他们的话，香港，这又是什么魔界啊。正胡思乱想着，一个人突然从我身后撞了过来，几乎把我撞倒，我回眸一望，他竟是我的九天哥哥。

月光和五彩魔光之下，他的外观打扮真的改变了许多，可是那张脸，让我确定他就是九天哥哥，太好了，就算同历魔域，我终于找到他了。

“你……是人是鬼，站在路中间干什么？挡了大爷的道不知道吗？”他在说话，还骂人，九天哥哥可是从来不骂人的。我用力揉眼睛，揉得眼都花了，他的长相还没变。

“看我干什么，还不快滚？”他凶神恶煞般地瞪我，让我打死也不相信他是我的九天哥哥了，可能是人有相似吧，何况这个家伙怪里怪气的，哪有我九天哥哥那么帅。他瞪我，我就瞪他，魔有什么了不起，他这么嚣张，估计也不是什么道行高的魔。

他见我居然敢瞪他，气得抬手就要打我，可是一阵脚步奔跑声传来，他看起来很怕，突然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襟口，把一包东西一下子塞了进去，然后飞快地跑了。

他他他，居然碰我的那里。

不及我回过神来怒骂，一群人一窝风地从街口冲出，手中拿着家伙，在我身边叫嚣而过，随后，几个带着帽子一身黑皮的人手提着黑黑的棒子从街口冲出，也从我身边跑过，追那几个人去了。

好热闹啊，看得我呆了。

“喂，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很横的家伙突然停下来，提了棒子向我走来，原来这里的人也知道吓唬人得用棒子，“今天是圣诞节，又不是狂欢节，你穿成这个样子出来干什么？知不知我可以告你衣着不整，让你起码坐三天的牢。”坐牢，这个我懂，他是这里的衙役吗？

唉，到了一个新环境，对人要礼貌点，于是我对他展开了我的笑容：“老爷，请问你这里是哪里啊。”

他脾气好像不太好，我对他笑他都不睬，“干什么，装疯卖傻的，笑什么笑，你卖笑啊，我一看你就不象正经人，身份证拿来。”

身份证？什么东西。不会是这个时空的钱吧。看来什么时候的人都一样，见钱眼开，“对不起，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出示你的身份证。”

“我刚到这里，没有你要的那个东西啊，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张脸板得象锅底一样，掏出一个小牌子，举到了我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警员9527，我现在要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有话说，你所说的话将会成为呈堂证控。”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句话也听不懂。看来他也不用我懂，从腰上掏出了一双银光闪闪地镯子，向我手上套来。和他素昧平生，怎能收他的礼物，于是我婉拒，可是他很执着，硬把镯子扣在了我的手上。镯子银光闪闪，很漂亮，拿了他的礼物，我心里不是很舒服，但还是道谢：“谢谢你。”

“啊？”听了我的话，他竟然很吃惊，难道这里不是这样子道谢吗。

大汉一脸横肉的惊恐的脸在我的面前突然定格，然后软软地倒下了，露出了长得酷似九天哥哥的一张脸。

“你，你怎么他了？”望着软软地卧在地上的大汉，我吃惊地问。

“刀手啦。”他向我挥挥手掌，“他死不了。”透过暗淡的光芒，我这时才看清他的脸竟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地，“你的脸？”

“他们没搜到货，打几下出气。没事。”什么没事，这是我九天哥哥的脸，他怎么可以让人打成这样，这人。他不耐烦地说：“喂，快把货给我。”

“什么货？”我没拿他的东西啊。

“我塞在你那里的东西啊，你再不拿出来，我可自己掏了。”见他做势就要上来，我赶忙把他塞在我怀里的那包东西掏出了出来，递还给他。他一把接过，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又转了回来：“你不走？等看阿sir醒来跟他进局子？”

“我也想走，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实话实说，这个时空很混乱，让我不知何去何从。他斜睨着我，搔搔很短的发角，“离家出走？还没有身份证对吧。我就说你们现在这些小女孩，早个恋，撒娇生个气就离家出走，外边乱不知道吗？”

努力装着很懂他说的话，可是我真的一句也没有听懂。

很烦地看着我，他突然问：“你怕不怕我？”

摇摇头，我怎么会怕他，有些讨厌倒是真的。他点点头，口中嘟囔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倒晦，歹运。一把解下短短的外衣，盖在我的手腕上，然后牵着我手腕，“先上我那儿吧，给你口方便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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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无间行（二）
七拐八弯地，他把我带进了一个小院子，用我这老一千多年的心智真的不懂原来房子也可以是这样子。他倒是挺自豪的，“怎么样，我一个人住，房子不小吧。”

这房子如果叫大，那么小游的墨玉缸就是天池了。

被一路拖到门前，他才拿下外套不知在掏什么。我抬起银镯子看，好象比银还纯，可是为什么两个要连在一起呢？这样子我很不方便啊。他拿了一块铁向门里塞，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一撅嘴：“带了手拷子还臭美呢，进来吧。”

“哗”一道魔光闪过，房间亮了。院子小，房子小，房间更小，我立在门口，望着十步就可以走个来回的房间，不知自己该站在哪里。这房间好怪，有好多块铁和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过最怪的还是正对门的墙，那上面挂了好大的一面镜子，可是这镜子磨得非常亮，我想这个亮度要施法术才能做到。

“喂，害怕了，是啊，这房间里就住我这么一个男的。你要走就走，别门神一样站在门边上。”他见我傻傻地站着，很不耐烦，可是我初来乍到，真是很不适应啊。移步走进，合好门，我怯怯地说：“多谢你给我安排居住之所。”

哼了一声，他没再理我，按了一个小箱子下面的钮，之后把一个条形的东西塞在我手里，“看电视玩吧，我去拿工具帮你开锁。”他说着向里间去了，我握着手中的小条，感到上面有好多的小钮，这个怎么玩啊，他应该教教我比较好，随手按了上面的一个小钮，这下可坏了，只见那个小箱子爆发出一道魔光，之后一个魔女出现在箱子里，她好象是被困魔法锁在那里，很痛苦，发出了阵阵尖叫。

你别叫，我也怕啊，于是我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男子闻声从里间冲了出来，骂道：“混蛋，抄到家里来了。”以为是仇家找上门来，可是到了客厅，却只看到了我和那箱中魔女。

“有毛病啊，你鬼叫个什么？”

我指着小箱子，叫道：“对不起，我把你震在箱子里的魔女放出来了。”他看看我再看看箱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不会连郑秀文都不认识吧，眉飞色舞大街上天天放，也没见谁喊她魔女。”看着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做了个决定，从现在开始我要当哑巴，直到我弄懂这个时空的规律为止。

……

可是我怎么能不说话呢？他竟然用一些古里古怪的工具在砸我的银镯子：“我想，这个东西在这里可能很普通，可是，普通的东西我们也不可以随便的毁坏对不对？啊呀，你砸断了它了。”

他抬起已经满头大汗的脸，恶狠狠地瞪我，我立刻闭嘴。

“你白痴啊，我告诉你，不要再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证明你自己多与众不同，你这个年纪的女孩我见多了，少给我装。”

我只好看着他把我腕上的镯子卸掉，真的怪可惜的。

收拾好工具，他坐在我的对面，打了个火，点燃一根白色的棒，然后放在嘴里吸了起来，干嘛，他不怕烧到嘴吗？看吧，嘴里烧得都出烟了，可是他好象还是很开心。

“说说吧，为什么离家出走？”

“啊？”

“我好象该说，你为什么在街上晃。”

“对不起，我想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家啊，你自己跟我来的，不是我拐你来的。”

“是人间吗？”

他闻言大笑，“不是，是地狱，我是魔鬼。”我半信半疑，问他：“噢，那这里是地狱的哪一层？他一口烟呛到了咽喉里，咳了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小丫头，给你个杆你就往上爬，这里是人间，香港，什么地狱，魔鬼，你真是电视看多了。”

“是人间啊，香港我没听过，你知道长安怎么走吗？”他被这问题难住了：“长安？好象没有长安这个地区啊，北角，大屿山，要么长洲？你是不是问长洲。”

“长安是都城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火了，“我凭什么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不想知道什么就不知道，你管我。”

“对不起，长安是皇帝住的地方，汉武帝住的地方。”

“你不早说，那在大陆，你提汉武帝，历史书看多了吧。”

历史，什么意思？我突然感到一种骨寒，冥冥中觉得不妥。他还在说：“汉朝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我管他住什么地方。”

一千多年前？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在一千多年后？这世间不稀奇了，稀奇的是我。这样子是不是我永远也找不到我的九天哥哥了？

“怎么不说话？”

我强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笑了，可能是终于觉得我正常了：“我叫陈镇，是在道上混的，你叫我镇哥就行了。你呢？”

“我，我叫小妍，从小，父母双亡，现在，一无所有。”

许是我说得可怜，他有些动容，“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这么苦啊。”我闷闷地说：“你想听真的？”

“嗯哼。”

“我是一千年前汉武帝时候的人，因不受天神的左右被天神打到了一千年后的人间。”

“滚，胡说八道。”

……

我在陈镇的家住下了，几天相处，我发现他除了嘴臭，自大，还有些懒之外可以称之为一个好人，其实好人坏人无所谓，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很善良，否则，我早被这个时代的衙役（阿sir）送到监牢里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学习做家务，因为他说的，住他的吃他的就得给他干活，这话我绝对赞成也一直在执行着，可是在我把房子点了三次之后，他下令禁止我再进厨房，没办法，一千多年的进化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到的。所以我只好继续白吃白喝，好在陈镇不给我白眼，要不然我真是没脸再住下去了。

在我终于不再把郑秀文当魔女，也会看电视连续剧之后，陈镇作了个决定，他要把我送入学校，因为我实在是太象个白痴了。

被他拉着到衣铺去买几套衣服，我换上了这个时代的服装，居然也穿上了那种中间分岔的裙子，穿得我异常痛苦。看着一身牛仔衬衫的我，陈镇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我久违的惊艳之色，原来每个时代有属于自己的美丽。穿着宋朝的衣服，在别人的眼里，只有一个称号：白痴。

一把抓住我的长发，陈镇大叫：“留这么长的头发干什么？剪掉它。”于是我又认识了美容院。

重新站在镜子前，我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因为我正和一千年前的宋朝在一步步地脱离，我必须适应现在的这个世界，没有九天哥哥的这个世界。

陈镇在我身后唠叼着：“你听好了，你叫陈妍，是我的妹妹，你将入的那所学校是全香港最爽的学校，有我很多的兄弟啊，你可不许给我丢脸，考试必须及格，不许乱谈恋爱，你敢早恋，我就把你从家里轰出去。……”

我转回身，望着他，突然一下子板住了他的脸，这是在这个世间唯一让我感到亲切的地方，用力地看着他的脸，我心中默念，等我，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九天哥哥。

他瞪着我，用力拉下我的手，又加了一句：“不许与男同学有过度亲密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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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无间行（三）
走进这所大规模的私塾，我终于了解了所谓的爽是什么意思。

我进入学校的时候，佑大一座校园，数千学子正在打群架。黑压压两团势力阻了我的路。左边的一方全黑打扮，态度傲慢，一人手中一把黑色的棍子，右边的一方全白打扮，眼神冷凝，每人手中一根银色的棍子。

看看腕上的表，不好，我要迟到了。没有想许多，我从唯一的通道，两方战团的中央空地走了过去，还分别对两方人马笑了一下。你们打你们的，我走我的。

一路走着，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静，静得好象连心跳都可以耳闻，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两方人马不知道何时汇到了一处，正虎视眈眈盯着我，要干吗？不太懂啊。几秒钟后，他们挥动着大棒向我扑来。

初来乍到的我，并不知道刚才那种漠然横穿战场的行为是对于对战双方极端的蔑视，所以他们现在会化敌为友，反而以我为敌。

我真的不懂啊，所以看着他们凶神恶煞地扑过来，没想过要躲。佑大一个操场，但见一群凶徒直扑向一个傻忽忽的女孩，女孩面色安然，一动不动。

“咳。”

一声干咳突然传来，成功阻止了这群人。我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二楼的一个窗口里，一个一身白衣，带了一架金边眼镜的男子正向下望着，那泰然的架式好象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散了。”他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应了他的话，那群人立刻散开了，纷纷从我身边经过，间或投给我一两眼恶意的目光，让我如坠五里雾中。一个男生逆着人流走过来，对我说：“你好，太子要见你。”

太子，现代不是二十世纪吗，怎么还会有这个称号？

他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催促着：“太子要见你，还不快点。”

“可是，我已经上课迟到了，怎么还可以去见不相干的人。对不起，借过。”抛下他，我走进了教学楼。

找到高一四班，陈镇说过先在高中部试坐一个月，如果我的智商不够的话就调我到初中部，想想好笑，他不仅象我哥，简直够格做我的父母了。敲门进去，只见一群飞哥飞女正在班级打闹，还好，没有迟到。

找了座位坐下，不去理旁侧扫来的评估和探索的目光，我取出课本，一看课本就忍不住头痛，这些字和我们那个朝代的字都不一样，我都不认得啊，可是总不能和刚开始学字的小孩子一起上课吧。

“亲爱的宝贝们，我们现在开始上课。”咦，那个金头发的是老师啊，怎么搂着女同学不放啊。这学校，有够烂。

老师刚走上讲台，门突然被撞开了，那个刚才喊我的男生带个三个手下走了进来。他们扫视全班，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中找到了我。

“喂，老师，太子想见你的一个学生，你把课延后一个小时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小爵爷您一句话吗，是谁啊。”

真是怪了，倒底谁是老师啊，在我的那个时代，即使贵如九天哥哥对身为老师的镜魔也是无比的尊敬。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时代啊。

小爵爷盯着我，“喂，你，还发什么呆，还不快走。”是叫我吗？哦，想必还是为了校园里发生的事，这些人太蛮横无理了吧，凭什么要我去我就去。

“对不起，我要上课。”

气氛于是又一次冷凝，然后我发现原本在我身边坐着的同学全部悄没声息地离开了，留了好大一个空场给我。

小爵爷瞪着我，突然抬起双手鼓起掌来，“好，好，你好。陈妍是不是，我记着你。”然后他带着三个手下走开了。

摔门的震响回荡在静静的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之后我听到了一个女孩低低的抽泣声，有必要吗？被这群连妖魔都不是的人吓到不太可笑了吗。

第一天上学，没有交到朋友。我一个人隅隅独行。

天那边是黄昏，两三云朵伴彩霞。满目冷冷冰冰的钢筋水泥，我不喜欢这个年代，可是我要怎样才能回到过去，回到我的九天哥哥身边呢。

……

回到家中，陈镇还没有回来，我卷起袖口开始干活，清除他一早晨制造出的垃圾。哎，都不叠被。我抓起被子一抖，“哗啦”一声，一个像框从床上掉了下来。我拾起像框，只见一个少女正对着我巧笑倩兮，好漂亮的少女啊。

“喂，你干嘛进我的房间。”陈镇的声音响起。

我回眸看他，他也在看我，看我手中的镜框。

“她是谁？”

很快，我看到血色从陈镇的脸上褪去，他象回忆起了非常痛苦的事，冲上前，一把抢走了我手中的镜框，然后把我推出了他的房间。

夜深了，我第十八次唤他出来吃饭：“陈镇，你快出来吃饭啊。”他依旧悄无声息。“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喊他哥，许是情之所衷吧，到了这个我不了解的时代，如果没有他在我身边，象个大哥哥一样地照顾着我，帮助我，我根本无法适应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

门“哗”地一声打开了，陈镇那肖似九天哥哥的脸出现在了我眼前，没有血色，只有无比的苍白。

“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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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无间行（四）
（有感于缓梦书友的回帖，觉得与本文非常贴切，特录入文中。）

曾经沧海，无限感慨；

衣带渐宽，我心依然。

……

虽然吃了饭，但是陈镇仍然拒绝和我说话。他不和我说话，我就坐在窗下发呆，想从前的事，想这一辈子我是不是就要这样子平平凡凡地渡过。

想了一晚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起这么早，还不去做饭。”陈镇醒了，习惯性地为早饭大叫。

“噢。”我也习惯地应声，回头看他，只见他眼光正游移地望着我，是想向我道歉吗？我听着呢。可是他急忙把眼光移开：“噢还不快去。”

算了，就当他已经用眼神向我道歉了。

……

背着书包去上学。走近学校的大门，咦，今天好怪啊，怎么正值上学的时间学生们却纷纷背着书包往外走呢？正迟疑着放慢了脚步，一辆银白色的轿车缓缓地滑行到了我身前。车门开启，走下一个一身白衣，佩戴一副金边眼镜的男子。

“你好，我是昨天要见你的太子，你今天有空吗？”他对着我，微微地低下了头，很有礼貌的问。原来他就是太子，昨天是仰头向高高的二楼看他，所以看得不甚清楚，所以第二次看见他的我心中着实是吃了一惊，因为他长得太像武帝了，如果没有这金边的眼镜，样子再成熟一点，他就和武帝一般无二了。

现在的世界，还是很小，总会让我见到许多熟悉的人。但我对于这种似曾相识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暇想了：“对不起，我要上课。”

“只是上课是吗？那你今天会很空。因为今天放假。”

“放假？”

“对啊，我放的，你如果还是不肯和我会面，这个假会一直放下去。”

我讨厌他这种霸道的态势，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不上学了，反正我上学也什么也听不懂。转身欲走，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我耳边响起：“你叫陈妍，家住旺角，有个哥哥叫陈镇，在铜锣湾混帮派。你今天如果走了，没准下午你哥哥就会被人砍死。”

“你在威胁我？”

“我从来不威胁任何人，因为我说得都是实话。不，我改主意了，你现在离开，你哥哥马上就会被人砍死。”

听得出他话中的狠辣，我怆然回头，只见一身文雅的他立在贵气十足的车前，手中把玩着一只精巧的手机，见我回头，他微微一笑：“不信对吗，我们可以试一下。我可以让这幢楼立刻倒塌。”他打开手机，背向我吩咐了几句话，可能只有几秒钟的光景，只听“忽”地一声，一道白光直射向我们面前这座大楼，然后“轰”地一声，六层的大楼顷刻间崩塌了。

他满意地望望一天的烟尘，然后扭头看我：“还要试吗？”那张洁净的面孔有种说不出的尊贵，漫天粉尘中，真是不愧太子的名号。可是他的行动告诉我，他是个疯子。

“不要这样象羊羔一样看着我，我只不过是约你喝杯咖啡，然后讲个故事给你听。”

……

我终于屈服在太子的强势之下，和他来到了旺角的一座咖啡厅。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屋内空空荡荡地，想来是他包了这家店。

坐在他要我坐的位子上，我看着他走向钢琴旁，然后坐下来开始演奏，这一幕让我回忆起一部电影中的精采片断，可是我一点也浪漫不起来，全身在不停地不可遏制地颤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倒底要我做什么？

“我要给你讲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故事。”伴随着琴音，他开始说，“那个男孩四岁的时候认识了还裹着尿片的女孩，女孩张着两只手对男孩说，哥哥，那时候男孩就决定，保护这个脆弱娇嫩的女孩一辈子，用他的生命。

“十五年后，女孩得了一场大病，几乎没有了呼吸，男孩对天吼叫，如果女孩死去，那么上天将收去两个人的生命，也许是女孩听到了男孩的叫声，不忍心让他陪她去，她终于挣扎着回来了。男孩很高兴，以为从此连上苍都无法主宰他们的命运。

“一年后，身为大企业继承人的男孩必须去留学，留学前一晚，他得到了女孩，这是女孩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晚，还记得屋外有一池的荷花，屋内就是一片荷花的幽香。女孩美得象荷花的仙子。

“三年后，三年后……”

太子的指尖突然开始疯狂地在琴键上敲击，钢琴发出了杂乱无章的震响，之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我看到太子一拳击穿了钢琴的琴身。

一手的血红之色，染上他的眼，这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一双眼，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动不动。

回避着他的目光，我咳了一声：“三年后发生了什么事？”他终于从痛苦中慢慢地解脱了出来，掏出真丝手帕，缓缓地裹在伤口上。

“今天我不想再讲了，明天再说给你听。现在我送你回去。”他微微一笑，从魔鬼做回太子。

“好。”没来由地，我会为他的痛苦而心乱。我想他自己应该就是故事中的那个男孩，那么那个女孩到底怎样了呢？

……

他开车把我送到了家门口，然后说：“记得洗浴之后要保养皮肤，明天你如果还是这个邋遢的样子，我当你的面废了你哥。”

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回应他这句奇怪的话，我点了点头然后下了车。走到门边突然想起忘带了钥匙，就按响了门铃，这个时候陈镇应该在家，果然，对讲器里听到了他不耐烦的声音：“见鬼你这个混蛋又没有带钥匙。等我穿上衣服。”

看来他在睡觉。回头望望，太子竟然没走，从车上下来，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还对我冷冷地一笑。他又要搞什么鬼。

门开了露出陈镇睡眼惺忪的脸，“你下次再不带钥匙的话，我把你连同你的东西一起扔到海里去。”很快他看见了我身后的太子，一见之下双目圆睁，一把推开了我，冲上去抓住了太子的衣襟：“小子，你把蓉蓉弄到哪儿去了，把蓉蓉还给我。”

“没问题，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你很快就会见到她。”太子任他捉着自己，冷冷地回答，然后，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陈镇抓住他衣襟的手，“放开，如果你还想见你妹妹的话。”

“明天八点整，我派车来接你，记着洗干净。”太子丢下一句话给我，然后驾车绝尘而去，抛下颓然的陈镇和一头雾水的我伫立在街口，炎炎的烈日之下。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混蛋？”陈镇对我怒吼。

不知道，据说人与人相遇的机会是针尖与地球的大小比例，但是该认识的就一定会认识，谁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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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无间行（五）
夜深了，我坐在窗下呆望窗外的月。据说月是千古不变的一种沧桑，那么不管小妍流落在时间和空间的哪个角落，只有你可以伴着，永远地不改变吧。

一张像片出现在我眼前，像片上的少女，巧笑倩兮，风姿婉兮。我扭头看拿着照片的陈镇，他一脸我从没见过的凄凉。“她就是蓉蓉？”我问。

他点了点头，把照片收了回去：“对，她是我的妹妹，离家出走一年多了。当年，我父亲在道上被人砍死，我妈也跟人跑了，我和蓉蓉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她一直很乖，记得有一户人家想要领养她，她说，要走就要和哥哥一起走，我那时候很野，谁会愿意要这种小孩，她就陪着我，当没家的孩子。后来，长大了，我功课不好，只能走了父亲的老路，混帮派，她就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和家，我们过得很好，直到太子的出现。

“太子在香港的黑道上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有一次我被仇家追杀，眼见着就要毙命，可是太子出现，救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是蓉蓉去找了他，然后他们就开始约会，一个月后，蓉蓉留了信，就离家出走了。她没说去跟太子，但是她说她永远不会回来了。后来，我真的再也没有见到她。”

“如果他们真心相爱，这是件好事啊。”我说完就后悔了，太子不可能爱蓉蓉的，他爱的一定是故事中那个散发着荷香的女孩。

“真心相爱，你在说什么鬼话，他是太子，黑道上的人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姬妾成群，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他的真心，早让狗吃了。我看了蓉蓉的信就去找他，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妹，我妹的下落与他没有一点关系。我不甘心，缠了他三天，让他把我妹还给我，结果他打断了我的两条胳膊，还警告我，再缠着他就杀了我。我还没找到我妹，我不能死。”

听完了他的讲述，我终于懂了他为什么会对素昧平生我的倾注了亲人般的关爱，也许在他心中，我是失而复得的妹妹，可以让他重新拥有和珍惜。望着他看着我乞求的目光，我知道他的心意，笑笑说：“你放心，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帮你在太子那里查到你妹妹的下落，之后劝她回到你的身边。”

他的脸上立刻扬起一种飞扬的神采，开心不已。望着眼前这张像极了九天哥哥的脸，我清楚地了解到，他不是我的九天哥哥。我的九天哥哥，倾尽天下，心中只有一小妍，而我遇到的其它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缘，炽光的缘是玉雕，武帝的缘是江山，陈镇的缘是蓉蓉，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就有千千万万个缘。我原本是个幸福的人，因为我的缘就在身边，可是为什么只有九天哥哥走下轩辕台，踏上谪仙路的时候我才明白呢。

……

次日八点，我走出家门，看见太子的富贵车已在静静中等待。我又该去听太子的缘了。

上了车，不见太子，只有一个司机的后脑勺对着我。

富贵车把我载到了郊外的一幢洋楼下，前日见过的小爵爷正候在门外：“陈妍小姐，里面请，太子正候着您呢。”他引着我走入了洋楼，让我在大厅中等候，然后一个人上楼去了。

厅堂很华丽，用得是明黄的色调，我在等待中茫然四顾，然后我被一幅画像吸引了，不，更确切地说，我被这幅画惊到了，因为画中的人象极了我。

一片暗蓝色的大海，海滩边伫立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女，少女衣袂飘飘，仿佛就要从画中走出。

“很准时，我喜欢。”太子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我转回身，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厅堂中一把富贵椅上，手中握着一杯红酒，正好整以暇地等着我，“坐，或者，你还要盯着那幅画看一会，我可以等你。”

我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问：“画上画的是谁?”他目光移向那幅画，眼睛突然迷离了起来，“是天使。人间的天使。”突然他目光移向我，盯了一会，然后冷冷地说：“不是你。我们继续昨天的故事好吗？”

“好，可是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蓉蓉在你这里吗？”

他盯着，嘴角泛起一种笑，看了他的笑，我觉得自己就象落到了一个无边的陷井里，但是我已无退路：“她好吗？”

“在我这，而且没死。”

“你能放了她吗？她哥哥真得很爱她。”

听了我的话，他突然走到我的面前，用酒杯轻轻划触我的面颊：“你来决定。你同意我就放。还是先听故事好不好，我的耐心真得很有限。”他蹲下来，近距离地盯着我的脸，缓缓地说：“该讲三年后的故事了，三年后，男孩学成回国，为了给女孩一个惊喜，他没有给女孩任何消息，一下车就迫不急待地来到了女孩工作的中环，播通了女孩的电话。一分二十六秒后，他看到了狂奔出来，一脸欣喜的女孩，再后来……”

他突然掷了酒杯，一把抓住了我的头，痛苦地叫：“女孩冲上繁华的车道，男孩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辆车撞倒，之后一辆辆该死的车撞到了一起，然后，那里发生了大爆炸。那个男孩被三个随从按到地上，竟然没有和女孩在一起，他是个混蛋。”

他双手用力挤压我的头，让我头痛欲裂，我大叫：“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他一下子把我推开，站在原地，全身疯狂地抖动着：“后来，男孩在一个月里，见车就烧，可没有用，没有用。女孩被男孩毁了。”

空空的大厅里，但闻太子疯狂的喊叫，我回头望那幅画，见画中女子笑容灿然，我知道，她就是那个女孩。

“她死了？”我问

“没有，她如果死了，你就不会看到我了。”

“那么她怎样了？”

“我累了，不想再讲了。带你去个地方。”

……

我随着太子上楼，奇怪，在外面看这幢楼只有两层，可是我却明明爬到了第三层楼。走到走廊里的最后一间房，太子拿出一张咭片开了锁，然后对我说：“来，看看我珍藏。”

门哗地一声开了，我缓步走进，顿时看到诡异而奇幻的一幕。

这间房很象医院的停尸房，十多个女孩子躺在透明的柜子里，柜子上还写着标签，我不识字，想来是女孩的名字或代号。这些女孩都非常的美丽，娇嫩象含苞的花。后来，我看到了蓉蓉，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好象在沉睡着。

“她们怎么了？”

“被我催眠了，现在的生命体只维持基础代谢的百分之一。换句话说，我们活一天，她们只活了几分钟而矣。”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这些女孩子？”

他一把揽过我的肩，邪气地笑了：“别叫她们女孩，在我的眼里，她们是器官。”

“器官？你在说什么，到底要做什么？”

他一下把手指放到了我的唇上，“嘘，别叫，她们怕吵，我们出去说。”然后，他盯着我的唇，手指轻轻地在我的两片唇上触摸，“对，就是这种感觉。你也是器官，最完美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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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无间行（六）
洋楼外是海，太子带着我来到海边。

“女孩叫海海，从小就住在这幢对着海的洋楼里，客厅中那幅画画得就是她。我有对你讲车祸吧，海海没有死，可是全身的皮肤都烧焦了，现在，只能生活在氧气室里。”他望着我，淡淡地说，“我故事讲到这里，你该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了吧。”

“是……是什么？”

“我要你的皮肤，如果需要的话，可能还有器官。”

“你开什么玩笑。”

“我是太子，不知道什么叫开玩笑。其实，如果不是你出现，手术早做了。因为我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器官和皮肤，你说的那个蓉蓉，她不是人，她是嘴唇。现在我有两个方案，一个早定的，用十二个器官换回海海。还有一个，是见到你之后定的，用你换回海海。这两个方案，你来决定用哪一个。”

说他是疯子都是抬举他，他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狂人，一股气冲向头顶，我负气道：“要我来决定，你太高看我了吧，你想怎样还用得到我的意见吗？”

他泰然望着我：“当然，因为我要你亲口对海海说，你是自愿献出你的皮肤。这样子，我的海海才会高高兴兴地做手术，对你也不会有内疚之感。”

听了他的话，我不可遏制地大笑了起来：“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啊，还是你以为我是个有毛病的人，是个傻瓜，笨蛋？”

“我保证你会完好无损，只不过你会换另一个人的皮肤，在你来说，一点伤害也没有。”他说，微仰头，一瞬间我发现这个动作与天神炽光竟惊人的相似。

“你说没有伤害，你知道吗，我也有心爱的人，没有了自己的皮肤，没有了自己的面孔，我如何去爱他？”想到茫茫时空相隔的九天哥哥，我流泪了。九天哥哥，你知道吗，所有的人都欺负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到从前，即使寂寞也好，水月宫其实是我的天堂。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太子撅撅嘴，“不答应我，你爱谁我杀谁，先从陈镇开始。而且没有你许可的话，我一样可以做手术，你让海海心痛，内疚，动完手术我就注射爱滋病毒给你。女孩，你的皮肤我要定了，你是给我皮肤，然后得到我和海海的感谢，或是同样给我皮肤，然后永远活着受罪，你选择吧。”

起风了，海潮起，海浪也淘天地袭来。海风中，太子含笑，望着我，象盯着上天送给他的一份珍贵的礼物。

泄了气，我望着面前无边无迹的大海，喃喃地说：“你可以让我想一下吗？”

他的笑容扩大了，也喃喃地说：“这才乖。不要让我等太久啊。”他的手一分一分在我的脸上抚过，轻柔低徊，满溢着爱意，然后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看来他已把我这皮曩认做是海海的了。感觉着他身体上的喜悦的轻颤，一种莫名的悲哀把我重重地包住了。

……

夜晚，我住进了他给我安排的房间，这说明，我作为一个活的器官已被他监控了起来。我拨开细纱窗帘，看见月随云动，心麻如麻，奇怪的是，我竟对太子没有太大的恨意，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门吱地一声开了，太子提着一台手提电脑走进：“宝贝，你想好了吗？”

“还没有。”我怆然回答。

他高深莫测地望着我，一丝浅笑出现在他的嘴边：“那你慢慢想。”他把电脑放到桌上打开，“来，有好东西看。”

我一点心情也没有，可还是走了过来，电脑屏幕闪了闪，随后，一个清晰的画面出现了，繁华的都市，人头攒动，随后，我在镜头中看到了陈镇，他匆匆地穿过人流，走进了一幢大楼，之后镜头转换，在楼顶，十多个大汉围着他，开始打他，野蛮地凶狠地打他，打倒之后就等他起来，之后再打，然后脱着晕迷不醒的他离开。

“你真的很变态。”我颤抖着说。

“不会啊，我只是忽然想起我还没对你说过我会杀人，这个一定要说还一定要你相信，否则，你就会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喂，你会想很久对吗，那我慢慢来，明天，我会卸掉陈镇的一根骨头，告诉我你想要哪一根？”

“你可不可以正常一点？”

“不可以，”他似笑非笑，“医学上证明，我在火灾那天就疯了。如果不是海海还需要我，我早把自己杀了。”淡淡的月色照耀下，他面色青白，那抹笑诡异而凄凉，“晚安，明天早上我就把你要的骨送来。”

怎么成我要的了？算了，我们不能和疯子讲理。没办法了，在这个孤立无援的世界，我只好妥协了：“你放了那十二个器官吧。”

他凝视我，眼中有股疯狂的喜悦。

“你不是说，有我一个就够了吗？”

“你真是个好女孩。我会把你变得象港姐一样漂亮的。”

一个小时后，我孤独地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如花的少女慢慢地相互扶携着离开这带给她们无数恐怖和伤害的地方，心想也许我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解救她们吧。

这一晚，我又无眠，来这一千年后的世界有一段时间了，我睡得少之又少，据说人老了觉就少，我一千多岁了，没有觉是很正常的吧。

……

穿着消过毒的防护服，来到无菌室外，我知道我和海海，那个将得到我皮肤的女孩已经近在咫尺了。

太子把手放到门把手上，突然又缩了回来，很狼狈地扭头看我，这是第一次，我看到这个神经质的男人也会流露出一种近乎乞求的表情，他一动不动，只是望着我。

可怜的人。

“你放心，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可耻的事，我都不会告诉海海，因为她是无辜的。”

“谢谢你。”他终于转身扭动了门把手，打开了那扇门。

一个裹在白色病号服里的削瘦的女孩正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听到门声，回过头来，天啊，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丑陋的烧伤象火焰一样爬满了她的脸，一看之下，我几乎认不出她的五官。只见她脸下方一个洞裂了一下，随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小哥，她长得真的很象我啊。”声音清脆绕梁，让人可以想象她曾经有过多美丽的一张面孔。也许是看见了我流露出的恐惧，她从床头拿过一个头罩罩在头上，笑着说：“你不要看我的脸，我长得很吓人。姐姐，你真得愿意把你的皮肤换给我？真的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扭头看看太子，可是太子好象一进来就变成了哑巴和傻瓜，只是傻傻地盯着海海。望着海海那流溢着兴奋的眼，我只好说：“是真的，因为我想变得更漂亮一点，可以，去选港姐。”

海海轻轻地笑了：“那太好了，这样子我就不会觉得对不起你了。小哥，什么时候开始手术哟，我已经等不及了，因为，我好想抱抱你。等我好了，我就可以抱你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会很快。”太子说完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海海喃喃地自言自语：“我又把他弄哭了，他真是个爱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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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无间行（七）
清晨，我梳洗已毕，来到镜前。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那绝世的姿容，不记得有多少次了，人们争着抢夺我的自由，如果没有了这层皮肤，我是不是会平凡一点？

“早”，太子开门走进。

“早，现在就去医院吗？”我依然盯着镜中的自己。

“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

走出洋楼，迎面是呼啸的海风，吹得我彻骨的寒冷。正是涨潮的时候，海浪一浪接一浪地向滩头袭来，来回往复，泛起千万堆雪白色的泡沫。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两只海鸥，顺着海风的方向滑翔着，发出它那属于大海的凄厉鸣叫声。

凄凉贯满了我的心，对太子说：“等我一下。”然后迎着海风的方向走向大海。

独立滩头，海浪一浪一浪拍打我光洁的脚面，冰冷的感觉震得我四肢发木，这一刻让我有一种死去的感觉。回头望太子，看见裹在一身白衣中的他正探索地又忍耐地看着我。我笑了，哆哆嗦嗦地说：“你知道，曾经也有一个男人象你爱海海一样地爱我，我如果发生了海海那样的悲剧，他会比你更疯狂。可是过了今天，我就永远和他分别了，我不能用一张陌生的脸，一张陌生的嘴对他说：我是你的小妍，我回来了。这可能就是对我的惩罚吧。”

太子阴郁地望着我，“你到底要不要去。”

哈哈，可笑啊，我好象也变成疯子了，会对这个自我为中心的人讲他一辈子都不会懂的话，“要去，我当然要去，为了这世上还有一个象你这样疯狂爱着一个女孩的男人。也许，上天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告诉我，我的九天哥哥曾经受过怎样的痛苦和寂寞，我答应你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海海，更不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女孩子。你们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世界也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是为了我的九天哥哥，就是为我的九天哥哥。”

太子听不懂我的话，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臂，“我没有耐心了，快走。”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汽车急驶了过来，在我和太子面前急停，扬起了漫天的沙尘。

海风还在狂啸，车子静静地停在我们面前。

太子的手在抖。

终于，车门“啪”地开了，然后，我看见了陈镇，然后，我看见的带着头套的海海。一柄枪握在陈镇的手中，这柄枪，点指着海海的头。

陈镇挟制了海海。

……

海风袭卷了海滩上的四人，然后竭尽全力地撕扯我们的头发，衣袖。它是第五个疯狂的人。

“放开她，你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你。”太子不停地吼叫。他不是很会胁迫人吗，可现在只会说这种老掉牙的话了。

陈镇没理他，从下车开始就一直望着我。他的头发长长了，在海发的吹拂下象根根黑色的丝线，他的眼在海风中一瞬也不瞬，发出了通红的血光，我被他这种目光震摄，全身的细胞都开始痉挛，这种眼神我真的很熟悉……

“小妍。”他开口。这个声音，熟悉的声音，他不是陈镇，他是我的……

“九天哥哥。”我低唤，生怕打碎这个梦。

“我是。”他回答。

一股热流从我眼中夺眶而去。眼前的景像模糊了，我好象回到了水月宫，站在偌大的一座轩辕台上，遥遥地望向远处聚集着冲天魔气的谪仙道，望着他隅隅而去的背影。

“九天哥哥。”

“我是。你不要哭，我是你的九天哥哥，我可以当你的妈妈，也可以当你的爸爸。”

是他了，真的是他，十二年前，就是这句话给了我一切。

没等我再问，我身边的太子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把一把微型的手枪抵在我的咽喉上。彼此面对的四人，此时的情况竟是如此的相似，看着对面就象看到了镜中的影象。

“放了海海。”

“一起放。”

“好。”

“今天的事结束，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没问题。”

“你是太子，一言九鼎。”

“我是太子，一言九鼎。”

两张男人的面孔戒备地对视着，之后，太子先放了我，随后，九天哥哥放了海海。九天哥哥，我来了。好象一切又回到了最初，我的九天哥哥只要对我说：小妍，来，到九天哥哥身边来，我就会奔向他，即使失去了呼吸的力量，我也会让我的灵魂飞奔向他。

九天哥哥用力抱住了我，一千多年了，还能回到这熟悉的怀抱。上天入地，我还可以拥有我的九天哥哥。

他还盯着太子，半抱着我的肩，他转回身戒备着离开。他走得那样快，快得好象挟着我在飞。我从他的肩上向后看，看见太子已接住了走步踉跄的海海。然后，我看见了他抬起了手中的枪。

乌黑的枪口。不是说一言九鼎吗，他为什么还要抬枪，也许是缘于他那疯狂的爱吧，这种爱让他不顾黑道上生存讲究的道义，只求泄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我来不及想了……

我奋力转身，用我的身体挡在九天哥哥的背上，让我的身体可以阻止飞来的子弹。对不起，九天哥哥，我让你心痛了，可是你如果是小妍不是也会这样做吗？子弹重重地穿透了我的肺叶，然后留在了那里，然后迅速地抢夺我的血液和呼吸，带给我无法言道的痛苦。

“小妍。”九天哥哥撕心裂肺地大叫。

他该放平我，这样我会舒服点。可是我已无力讲话了，所以只好任他拼命地抱紧我，连我的骨头都可以感到痛。有阴影出现在我头顶，影影绰绰，我看见太子正把手枪点指在九天哥哥的头上。你快躲啊，傻瓜，你不躲我不是白白为你死了？

他一动不动，继续勒痛我骨头。

“小哥，”是海海的声音，“你怎么这样小哥，你知道吗，三年前出了事，我感谢老天让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可是现在，我真希望当初就死了，因为我居然亲手把你变成了魔鬼。”

枪声响了。

不是太子的手中的枪。

是海海，这一枪，了结了她美丽的生命。

……

结束了，只有海风呼啸依旧。

太子抱着海海，走向大海。

我拼尽全力问九天哥哥，我想这是我做为人的最后一句话了：“你是怎么想起从前的事？”

“太子打我，我晕了，醒过来后就想起了前生的事，小妍，我们的故事没有结束，我们那一生还有很多很多的精采，你听好，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无论你面临多大的困难，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来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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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枉死城（一）
地府到底是什么样子？

人想不出，鬼又没兴趣说。

****

人死之后就化成了鬼，我就这样来到了地府。

飘飘的一缕孤魂随那木桩一样的勾魂使者荡过黄泉路，我来到了奈何桥旁，等待两名生死判官对我的去留裁决，是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然后洗尽记忆去投胎，还是入那鬼门关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去历苦劫。他们好象很为难，迟迟未下判决，阻了一溜赶着去投胎的鬼们。

任他们去思量，我遥望凄迷的不远处，一桥断魂幽幽立在恨海迷津渡之上，这就是奈何桥吗？象美人迟暮时弓起的背脊，果然是无奈的很。那迷津渡中流淌的又是怎样的一溪忘川呢？那忘川中不断伸出的枯骨断掌想抓住的又是什么呢？

“你虽是枉情而死，但其情可恕，判你过奈何桥去投胎，重新做人。”生死判终于下了判决，一缕磷光飘向我，“哗”地一声在我头上烧化，化作一缕烟气。

一个老妪捧着一碗汤面无表情地向我走来，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象踏在人的心上，是孟婆吧，看你满脸的寂寞，阴阳两世要靠你这一碗汤平横，你也倦了吗？“喝吧，去尽恶业，早归正果。”她将手中的汤推到了我的面前。看碗中汤似水非水，碧绿一滩，这孟婆汤就叫做忘却吧。

忘却是件很好事，天界有第一重天解脱，地府有孟婆汤忘却，神鬼其实都是一样的。想我这一世，多少无可奈何，多少寂寞孤伶。上天入地，在三界六道中历尽了人世的愁苦，结束不是甚好的？我淡淡一笑，捧过孟婆手中的汤，道：“谢了。”

突然不知何处飘来一阵狂风，袭卷了佑大一座奈何桥，象一股不甘的戾气，化成千丝万缕，袭入地界的每个角落，也重重地侵入了我的心。

“你听好，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无论你面临多大的困难，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来爱你。”

我呆了吗？怎么连九天哥哥这句话都可以忘掉，一心只求解脱？汤碗从我手中落到了地上，碎掉了，然后那汤汁在虚飘的地界化为烟气。

对二判官拜倒，我求告着：“不要让我投胎，有人等我，我抛不下。求您让我入地狱吧。”

生死判愕然，那白衣判官道：“让你投胎已是网开一面，因为你是枉情而死，本该打入第五层孤独地狱去历劫。可是念你与我们三公主有一面之缘，我们总要讲点人情。你就不要执着了。”

可笑，地府也讲人情，原来他们一翻思量是为了这人情和道理。摇我的头：“官老爷不要为难，请判我到孤独地狱。小妍将不尽感谢。”

白衣判官不言语了，那黑衣的冷了脸，怒道：“小小女子不识抬举，你浪费了我们一碗孟婆汤，连入地狱的资格也没有了。即然你执意不肯投胎，就只有一个去处，幽冥枉死城。”

“幽冥枉死城？”

“不错，地狱之鬼也许还有超渡的希望，一入枉死城，三界六道同弃，你将无生无灭，永受煎熬。”

“只要可以不忘记过去，我去。”

只要我还是我，就有希望。

*****

幽冥枉死城。

飘飘来到城门前，紧闭的大门无风自开，扑天盖地的怨气和号哭之声向我扑面而来。移步入内，那门立刻在我身后合拢了，“啪”地一声消失于无形。透骨的寒阴之气也迅速地渗入我的魂魄，把我变化一堆寒怨。然后我流泪了，原来鬼也有泪。

这就是枉死城，光突突的，象一座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沙漠，痛苦的号哭和怨骂声不绝于耳，可是我没见到一缕亡灵，也许，他们化成风中的一缕无形的怨念，又或者，在他们眼中，我也不过是一缕飘断未绝的小风。

突然，我的身前缓缓地出现了一道黑影，看那形状，竟似是我的背影，我急转身抬头望，头顶一片灰朦朦，这是幽冥的天空，哪会有助这影子形成的光芒？

影子随我身动，然后竟开了口：“你来了？”声音微哑，竟极是有韵味。这是地府，本就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我这新来的该适应。友好地一笑：“是啊，我来了。你是谁？”

“你找到她们两个了吗？”

“谁？你在说什么？”

影子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象是非常地开心：“我看到了，她们在这儿，她们在你这儿。就差我了，我来了。”她突然从地上脱身而起，象一阵波形的躬体，极速地向我飘来，然后没入了我的身体，竟与我合而为一。顿时，我眼前白光一闪，一些断片般的记忆充斥张大展延。

是谁？是谁在疯狂地拥抱着我，亲吻我。一个男人模糊的面孔在我的眼前一闪即逝，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三个声音的合成在呐喊：“别走，求你别走。”

这里是哪里，天空中飞的是什么吗？血刃吗？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我听到那个声音在狂喊：“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万世之后，看我毁天灭世。我要毁掉一切。”你是谁？为什么要在我的身体里发出这种绝望的呼喊？

“小妍。”一个甜美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的思绪从迷乱动荡中拉了回来。我张开眼，只见一个少妇打扮的女人站在我面前，用幽幽的眼光望着我，幽幽。

“我得知你来了这枉死城，就赶过来看你。你为什么这么傻，不肯去投胎？”

我细细打量眼前的幽幽，一千年后的她，椎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温婉动人。一千多年，我是穿梭于时空，想来不过是弹指一瞬，而她就要一个日子一个日子的数着过，自然要经历许多情事变迁，爱恨痴缠，变是一定会变的。

她见我不回答，又道：“你在天界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实在太过任性，害苦了你。小妍，你跟我走，我助你去投胎，下一世一定要给你一个好的因果。”

我淡淡地笑笑，道：“我不会去投胎，我在等人。”

“这里是枉死城，会慢慢地消减你的魂魄，用不了多久，你会烟消云散的。你放心，下一世我一定让你和你要等的人在一起，有个美满快乐的人生。”

我再笑：“我在的等的人，千载万世，独一无二。所以无论多难，我也要是小妍，因为我怕下一世我认不得他，他也不屑于看我一眼。公主好意我心领了。”

“那你要等的人是谁？”

“水月魔宫的九天魔君。”

听了这个名字，我看到幽幽的脸一瞬间消去了所有的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万般的恐惧，她喃喃地说：“是他？果然是千载万世，独一无二。你原来等得是他，难怪了，你会上天入地，把天神地仙都惊动了。”我听了她的话，不由得心生好奇，“我不在的这千年，发生了什么？”

她凝望我，好象第一次看见我，细细地打量着我的容貌，然后说：“天机不可泄露，而且你回来了，相信历史一定会因为你而改变。”她从怀中掏出了墨玉通灵，道：“千年前，我欠你一个承诺，今天我一定要实现它，我会让你见到你要找的人。天要怒我，地要怪我，那是以后的事了。”她高高举起墨玉通灵，向高空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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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死城（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困居幽冥枉死城，千世缘，朝朝潮。

小轩窗，正梳妆，换得那片片梧桐叶落短松冈。

*****

幽冥枉死城。

一道白光闪过，波形的画面象画轴一样扑开，画面上光怪陆离，让我回想起了在天界跃入时光圈时看到的种种奇丽的景象。

终于，画面上出现了我熟悉的图像，大宋的土地。

墨玉通灵，求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就让我看一眼就好，只一眼，就够我在枉死城中再回味千年。

画面飞快地变幻着，终于，它慢了下来，现出一片悠静的竹林，万道阳光铺射在竹叶青翠的表面。竹林深处有一竹轩，竹轩前有一竹椅，一个人正卧在竹椅上小睡。找到了，墨玉通灵你找到了，他就是我的九天哥哥，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神态，不是转世，也不是轮回，他就是我的九天哥哥，千载万世，独一无二的九天哥哥。

痴痴地呆看他，摆脱了水月宫的他真是闲逸啊，他的眉，他的面容从来没有这般的轻松，让人看了都为他开心。这样就好，看你一眼就好。

“小妍，找到了他，你打算怎样？”

怎样？我又能怎样？我现在是枉死城中一个无生无灭的怨鬼，没有身体，连灵魂都在不断地消散中。

“我，开心。”

“然后呢？”

“没有然后，这就够了。”我凄凄地望了眼幽幽，还是淡淡地笑。从遥望谪仙道看他离去，到现在和他异时空地重又相见，我经历了千世和千般苦劫：“谢谢你幽幽。真的够了。”幽幽也落泪，“对不起我没有力量让你还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忽然，我看到画面上的九天哥哥张开眼，之后迅速起身准确无误地望向我的方向，他的眼看到了我的眼底深处，然后爆发出了一道魔光。

“哗啦”一声，地府至宝墨玉通灵竟碎掉了。幽幽似受了重击，摔倒在地。

“幽幽，发生了什么事？”

幽幽苦笑：“我把这魔君招来了，地府有难了。”

望着委顿在地的幽幽，我心中一团迷乱，不知是否该谢谢她。九天哥哥来了吗？可是就算他来，我已是一缕幽魂，又能怎样。而且，他要怎样来，打过来吗？和十八层地狱的阴司，地界的八千恶鬼为敌吗？

不需我多想，只见雪亮雪亮的一道剑光飞降，顷刻间划破了这漫漫的枉死地界，让数不清的厉鬼怨魂无主地四散逸去。

持着魔刃，九天哥哥挺立我的身前，用一双充血的魔眼望着我：“你怎么会死？短短的几天，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短短的几天？可不是吗，只有短短的几天，我已经死了两次了。要死两次才和你相遇，我真的这么令天要罚我，地要怪我吗？流着泪，我说不出一句话，但是我可以做另一件事。我狂奔向他，奔向我幸福的第九重天，张开了我的怀抱。

可是我根本无法触及他，我的身体象一波雾气穿过了他。他反手抓我，却抓了个空。

呆立，我苦笑。是谁说的，相见不如不见？现在是天人永隔，真是不如不见。他望着我，僵着一只抓空的手。

“九天哥哥，你知道吗？你走后我才知道我的心原来非常非常喜欢你，你喜欢我有多少，我就喜欢你有多少。”

一丝绝望的悔恨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对我喃喃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许就是因为我不知道，上天会要去了我的命吧。可是这种惩罚太过份了，九天哥哥，太过份了。”我扑向九天的怀里，可还是扑了个空，再次飘飘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九天哥哥，当初你为什么不把我变作一枚玉佩，为什么不把我变作你神殿的一颗石子，你为什么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让我现在连抱一下你都没有力量，九天哥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的话击中了他，他绝望地看着我，竟无言以对。

枉死城地界已被他一记斩天灭世剑击毁，现在我们就立在奈何桥畔，三生石旁。无数无主怨魂在地界上空飘荡着。

“九天魔君，你到我们地界撒什么野。”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但闻银铃声响，一个白衣翩翩的女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眉目间与幽幽很是相似，仪态万方，在这鬼都竟翩翩如仙，

幽幽急忙上前行礼：“大姐。”那女子瞪了她一眼，道：“你做的好事，一会儿再收拾你。”

九天哥哥斜睨她：“我不认识你。”

“我是地界大公主咽咽，现在是刑前司的主事官，阴阳界的黄泉路，奈何桥，迷津渡，还有枉死城都归我管。魔君大驾光临我地界，我们自是以礼相待，因为水月宫魔君通行三界是天帝恩准的，可你这样一路打过来，还毁了我大好一座枉死城，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九天哥哥冷笑：“公主不要客气，什么水月魔君，三天前我就不做了。所以你们用不着讲什么天帝恩准，地界礼待的废话。你这座枉死城，困了不该死的鬼，我当然要一剑毁了它。”

咽咽也冷笑：“九天魔君您这样讲话就不通情理了吧。三界六道中你魔君的魔道最高，可是我地界群鬼也不是好惹的。”

“公主，要我陪你一座枉死城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我有一事相求。”

咽咽听他口气和缓了，也就换上笑容：“魔君但讲无妨。”

九天哥哥转头望着我，道：“让此女还阳，如能遂我愿，我送你十座枉死城。”

“魔君开什么玩笑。伦回是女娲娘娘造人之根本，连无上的天尊都无权主人生死，我们地界也不过是做做琐事渡人。这女孩已经死了，是鬼魂，怎么可能还阳。我倒是可以助她去投胎。”

“我要她还阳。”

“我跟你讲这是不可能的。”

一丝狠辣之光闪烁在九天的眼中，他喃喃地道：“公主说黄泉路是你所管对不对？”咽咽点了点头。只见九天一剑向不远处的黄泉路斩去，一道剑光过后，黄泉路在一阵震响中坍塌了。

“奈何桥也是对不对？”

又一剑斩向奈何桥，那造化之大成顿时陷没入桥下的迷津渡中。

阴司大乱，成群的鬼和怨魂们乱做一团。

“你想干什么？”咽咽大叫。

九天轻抚剑身，手指到处，剑刃上发出赤青色的魔光。他已运起了心火：“不让小妍还阳，我就毁了你这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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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枉死城（三）
走尽了黄泉路，踏过了奈何桥，

看不懂三生石，喝不进孟婆汤，

听不到忘川泣，住不附枉死城。

行痴地狱枉情司，我回头望，不知是谁在阴阳路上向我投来一瞥。

*****

九天哥哥两剑毁掉了黄泉路和奈何桥，第三剑，他挥向了桥那边的鬼门关。那是地狱的门。

咽咽公主见势不好，摇动手中的催魂铃。数道迷乱的音波荡向鬼域上空，然后四散开去。

九天哥哥的剑势震毁了鬼门关，一阵巨响中，幽冥地府瞬息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困在地狱中厉鬼万丈的戾气四散开去，夹杂着震人耳鼓的凄厉哭声弥漫了整个一座鬼都。

“放不放？”九天哥哥瞪着咽咽。

“不放，就算我能力放她还阳，魔君你这样毁我地界，我也绝不助她。”咽咽的眼也红了。

“那我再毁。”

“你疯了吗？你这是在与天做对，在反天道。”

九天哥哥望了望我，冷冷地说：“天这样弄人，我为什么不可以反？那里是地狱第一层对吧，告诉我，它叫什么？我要从这里的鬼放起。”

不待咽咽公主答话，只听半空响起一阵狂笑，一道魔影象流星般划过，飞快地降到九天哥哥的身前，化成人形。他个子极高，从化成人形就一直在长着，旋即高过了九天哥哥两个身长，“第一层是狂枉地狱，我是这层地狱阴司的主事官，你这魔君要毁我狂枉地狱，需问我狂飙愿不愿意。”

“我讨厌别人比我高，你跪下。”

“我狂飙除了跪天帝跪地皇，连我的老娘都不曾跪过，凭什么跪你这魔君？”

“你不跪，我打得你跪。”九天哥哥手指弹动，两波气旋正中狂飙的双膝，那狂飙正飞长着，躲避不及，双膝下陷，一跪到地。九天哥哥森然道：“你打不过我，滚。”狂飙大怒，想爬起身，却发现双腿竟不能移动，饶他一个大个子，竟在地上横向长着，看得人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九天哥哥不再理他，转头望向我，轻轻地道：“来，到九天哥哥身边来。”

无比熟悉的一句话，竟让我再次落泪，我来了，任你毁天灭地，逆天行道，就当我是一缕纤羽，飘飘地沾上你的衣袂。就这样，我象一缕小小的羽毛，沾在九天哥哥袍袖的下摆上，去那地狱鬼阵还是人间天堂，随他了。

“放不放？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九天哥哥再问咽咽。咽咽的脸已气得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嘴唇不停地颤抖着：“魔君，你这样下去是死路一条，一定会落得天地同弃的下场。”

一直站在咽咽身边的幽幽也开口，“九天圣君，小妍不可能还阳，因为我们不是女娲，没有创世创人的力量，你不要再执着了，最后闹个玉石俱焚的后果又何必呢。”

九天哥哥不语，纵身而起，直奔狂枉地狱，“好，即然你们做不到，那我就逼那能做到的出来。我毁了地界，放了千万恶鬼，看看有没有够份量的人出来主持公道。”他正带着我横渡迷津渡，只见又一道魔影流星般飞纵，出现在我们身前，将我们阻在茫茫的迷津渡上，随即十数道魔影不断从地狱之门纵出，将我们团团围住。

迷津渡中，枯骨残肢向上攀抓着，好象我们就在这疯狂的掌握中。而四周，十数双魔眼也在戒备地盯着九天哥哥。

只听一个瘦高的男子高声道：“领大公主催魂令，我们来迟了。”

站在阴阳界上的咽咽高声回答：“不迟不迟。各位地狱阴司的主事官哥哥，帮我把这擅闯地界，毁我黄泉路，奈何桥，枉死城和鬼门关的魔君打落到迷津渡去。”

“是，尊公主令。”十数人齐开口，声音震耳欲聋。

迷津渡那一片鬼海听了咽咽的话似是十分开心，不停地翻卷震荡，好象兴奋地准备迎接这三界六道第一魔君的加入。

狂飙也从阴阳界纵了过来，狂笑道：“还有我，这样就齐了。”

“十八层地狱归你们管？”九天哥哥问。

还是那高个子回答：“不错，你这样子，很快就会归我管。”

九天哥哥笑：“说来听听。”

“你逆天而行，罪大恶极，死后自会被打入第十八层阿鼻地狱，当然归我暴绝管。”

九天哥哥冷笑一声，对他嗤之以鼻。他望望衣袂上的我，问：“还好吗？一会我要大打出手了，你可不要落下去。那样子，不用他们打，我也会落入迷津渡去追你。”

“不会的，你放心，你见过衣服会从主人的身体上滑落吗？”

“那就好。”他放了心，环身看围在身边飘飘浮浮的十八个阴司官，“真是十八人啊，好，我一并杀了你们，然后去放鬼，倒也轻松方便。”

地府的玄阴之气升腾，蒸着蓄势待发的双方，这一劫，却不知是地府的劫难，还是小妍和九天一世苦劫中的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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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枉死城（四）
拈一朵花入我鬓，倾一身情沾你衣

却原来痴枉贪恋总不觉，

换那世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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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三生石旁，迷津渡上。

十八阴司主事官再不答话，口中齐诵咒语，但见十八人顷刻间身形已化成墨一般的黑雾，四散弥漫开来，旦夕间湮没了本就阴气森森的鬼狱。

四方空寂无声。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我在九天哥哥的衣袖上，我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那样一波一波地浸袭我的已经冷透了的四肢。

“嗖”一道剑光突然闪过，瞬息间到了九天哥哥的眉心，然后定在了那里。一柄剑。剑把在一双手里。

“撒剑。”九天哥哥怒斥，随即我看到一道灵光从那剑的剑尖直透了过去，伴着一声痛叫，那双手在白光的照射下化成烟灰。九天哥哥冷笑了一声，任那剑从眉心坠了下去，坠向无边无迹的黑暗。“我道你们十八人有什么能为，区区一个空冥鬼阵就想困我？”

黑暗中暴绝的声音响起：“魔君果然了得，我等一施法你已知这此阵是空冥，你即知道就省了我许多废话。我已将空冥移至十八层阿鼻地狱，圣君请在此与那虚无斗法吧，哈哈，我等不奉陪了。”

但闻声音渐远，竟是要去了。

九天哥哥大笑：“也好，即到了最底层，这一次我要一路毁上去。”只觉他体内散发出一股炽热的真气，象万道光芒，飞快地透过我那虚芜的身体扩散了开去，很快地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气旋，想来这就是水月魔君强大的魔气。只见原本空空的四周扭曲翻腾起来，随即绝望地化成千缕万缕小风，没入了气旋的中心。

“用你们那道行微薄的鬼气斗我这天地造化之魔气，真是鼠目寸光。”

果然，那数道鬼气如泥牛入海般被九天哥哥的魔气吸纳，很快就露出了第十八层地狱惨白的面貌。可是还不待我细看这传说中可以制造无间痛苦的鬼域，九天哥哥已开始挥剑狂斩，但闻凄厉，惨绝人圜的鬼叫声震耳欲聋地袭来，不知是这无间地狱本是如此喧嚣，还是在我那九天哥哥盛怒之下，恶鬼们吓得失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魂魄。

我沾附在九天哥哥的衣袖上，随他的手臂来去，感受着有生以来生命之大苦。他比我还苦上十分吧，否则不会这样不管不顾。我懂他，他是想随我一起，他那长生之身想随我一起消忘。我已无法陪他同生，他必陪我同死。

毁了地，不能生，就一起死。九天哥哥，小妍随你，等你。

“小妍，求你让圣君停下来。小妍，幽幽求你，这是我的家啊，我们有什么错，求求你，让他停下了。”

是幽幽。对，是幽幽帮我引九天哥哥来的，她有什么错，我不能害她。飘身从九天哥哥身上脱落，我叹道：“九天哥哥，你停一下，容我说话。”他终于停了下来，望着我，一脸的魔光。我可怜的九天哥哥。

再望望这已被毁之八九的鬼海死域，可怜的地狱。

不远处，幽幽和咽咽淡淡地现身，她们一脸的恐惧，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她们身后是十八道鬼影，那是被九天哥了吸了鬼气的阴司主事官们，已不见了面容，飘飘地连鬼魂都不如。

“九天哥哥，我想她们是真的帮不了我，你放过地界吧。”

“你让我放过她们？小妍，你记得吗？就在三天前，你我还在水月宫里对着一轮圆月谈论我们的婚事。我对你说，我要放你去做一个平凡的人，我想你一生幸福。可是三天后，你竟然死了，被拘来了这里。谁来告诉我，把你弄成这样，究竟是谁的错？我只求你还阳，否则，不是我灭天地，就是天地灭我。”

没办法了。我望望幽幽，淡淡地说：“幽幽，小妍帮不了你，我是九天哥哥的，他决定了的事，上天入地，我自是随他。上面还有十七层地狱，我要随着他去毁了。对不起幽幽。”轻轻地，我飘到九天哥哥的衣袂上。好吧，不是我们灭天地，就让天地灭我们吧。

突然，无间地狱惨烈的鬼哭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平静，一股阴寒之气从地面直透了上来，震得九天哥哥都禁不住身子一抖。

咽咽和幽幽却不再发抖，双双向正北方向跪了下去，高声诵道：“恭迎父皇。”阴寒之气飞长，我感到九天哥哥的身躯已开始不自主地颤抖。再看那十八阴司主事官，竟如被雨露，回复了从前容貌，也纷纷向正北方遥跪了下来，高呼：“恭迎地皇。”

九天哥哥收了剑，冷冷地说：“哼，主事的终于来了。”

只见正北方不远处，浅浅地现出了一条地缝，向两方漫延伸展着。随后，一张薄似蝉翼的黑色绢布从地缝中长了起来，带着无边的阴湿之气，很快成了一块顶天立地的黑色屏障。

空气中弥漫着我听不到却感觉得到的隐泣声，我知道，三界三皇之一的地皇，此时，就立在我和九天哥哥的身前。他如果想要我们灰飞烟消，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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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枉死城（五）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天地混沌化为天地人三界。数万年后月神创造月与星和寂寞之黑暗，夜帝称机从天界分离出来，与天帝各居一方。于是天地间存在三个尊者，天之天帝，夜之夜帝和地之地皇。

人界因无尊者守护，数万年后，竟成了最弱的一界，生灵只能忍受着短暂的生命，懵懂无知的心，一次一次在轮回中承受着因果苦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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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第十八层，阿鼻地狱。

地皇尊者终于在九天哥哥的逼迫之下现身了。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九天哥哥，你也感受到了吧。

一种低低而妖异的声音从黑布的后面发出：“九天？八方的儿子？一隅的孙子？”

九天哥哥冷笑了一声：“不错，这样说起来您还是我的祖辈。”

“刚才你好象玩得很开心。你知道我创造这十八层地狱用了多久？是三万年。我用三万年来创造这个千千万万年，你竟然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它毁了。”地皇的声音波澜不惊，可是那气势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没错，我毁掉了十八层地狱。我还毁了黄泉路，奈何桥和枉死城。所有的事都是我九天做的。你不高兴，可以立刻杀了我。”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当年我，天帝，夜帝三尊者在与阴魅一战中得你祖父一隅以性命相救，我们曾对天地发誓护他后人周全。九天，我不可能杀你。”

“那好，求地皇让这女孩还阳。否则今天我一定会毁了你这地界。”

“他奶奶的，你这个兔崽子。”地皇显是火大了，讲话也不再讲究措辞，“九天，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只要我高兴，当年发的誓就可以当个屁，放了就没了。我不想和你这小辈记较，刚才那些事就算了，你最好马上给我滚回你水月宫去。还阳？还个六，我要是能让她还阳还在地底下呆着干什么？顺水人情谁不会做啊。阳运没了，别说是人，你父八方怎么样，你祖父一隅怎么样，该灰飞烟灭没有一分钟能耽搁。”

九天哥哥沉吟了一下，道：“天地都可以创造，这世间本来就没有不可能的事。”

“你去找女娲娘娘吧，天地又不是我造的。”

“如果需要我当然会去找。可是小妍是你地界的勾魂使者索来的，她失去的一切应该你这地界还我。”

地皇不语，只见那弥天的黑布如被狂风吹拂，剧烈地波动不已。

咽咽公主听得不耐烦了，大声道：“父皇，你还等什么，你动下手指头就可以灭了这魔君，干嘛还任他在这里撒野。“

“头发长的东西，给我滚回你娘那里。”地皇怒斥，咽咽公主在他话音落处竟消失的无影无踪。幽幽吓得不敢抬头，全身都快趴到地上了。地皇喃喃地道：“杀了他，岂不是成全了那两个老家伙。喂，九天，你真想这女孩重新做人？”

九天哥哥见他言语中似有松动，忙道：“不错，还请地皇给我指一条明路。”

“我刚才就说，要想让人类起死回生，得求助于女娲娘娘，可是娘娘灵体已神游五湖四海，早散光了，你是找不到的。不过虽然娘娘已去，当年她补天留下了三块灵石还在。一枚修成你祖一隅，三万年前就魂飞魄散了。第二枚修成你父之妻清宵，灵到是灵，不过杀人还可以，救人它是一点也没学到。还有一枚，性情温良，当年上天出现十个太阳，后羿就是用它铸箭才救了人间苍生。你如果求到了这块灵石，用它的灵气一定可以让这女孩的阳运回归。”

“地皇您可知此灵石现在何处？”

“当年后羿铸了十只箭，可射太阳的时候只用了九只，还剩了一只，现在应该在夜帝的老婆蛾后那里。你上夜界找她去吧，她不给，你就毁她的月宫。一层一层地毁，什么广寒宫，清夕殿~~~”地皇说到后来，竟有些咬牙切齿，想是把一肚子地火都加在了遥远的蛾后身上。他是堂堂地界尊者，也是一幅嘴大，心燥的模样。想来地界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天界的人傲慢，地界的人狂枉，那么夜界的人又是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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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皇延续我阳寿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我又可以拥有了人类的躯体，可以握着九天哥哥的手，随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地界。虽然我没有体温，没有血液，可是我还存在着。

我知道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九天哥哥逆天地而行才得到的。这一轮的因果报应，不知何时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加在我的九天哥哥身上了。

人间正黄昏，那轮夕阳正斜斜地坠向西方。当年后羿射日留下的就是这一轮吗？真是好漂亮。扭头看我的九天哥哥，他的脸在夕阳的照射之下温暖朦胧，明明很近却好象很遥远。九天哥哥，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可是我却有种感觉，我们已经走上了一条违背天地，违背命理循环的路。

偎依着九天哥哥，感受着他的体温毫无保留地注入我冰冷躯体。九天哥哥，我要一直这样靠着你，你就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无论未来怎样，无论有多少恶业等着我们，我都不会和你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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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追日志（一）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辰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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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界，广寒宫。

呆呆地望着床前的沙漏，娥后已一年零三个月没有睡觉了。她望着那沙漏，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只沙漏中的细沙虽然流逝，却永不下落，刻度永远是子时三刻。人间最夜阑人静的时候。

记得刚飞升月宫的时候，她曾因为寂寞做过许多可笑的事。广寒宫有八八六十四个行宫，她是所有行宫的主人，不记得是哪一个子时三刻了，她傻傻地一块块数砌行宫的玉石。她以为这会花掉许多时间，可是没想到很快就数完了，而且数完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让她可以一遍一遍的重新数过。

她曾想计算一下这月宫有多大，就从广寒宫出发，向着淡蓝色的那一边天际走。走了好久都象是原地踏步，只是回头看时，宫殿已不见。她呆立在回首的地方望天，天是深蓝色的，满天闪闪烁烁的星子，那光芒象一只只细细的箭，每一瞬都会刺一下她的心。她只有低下头向回走。回到宫殿时，玉儿的捣药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气。那一次，是她唯一一次流泪。

月宫里，除了玉儿，她知道还有一个人陪着她。只要她想看，从东侧的窗儿向外望，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一片月桂林。只要她想嗅，就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桂花的清香。只要她想听，那沉闷的伐木声就会若有若无地进入她的耳中，从没有停止过。可是，那片月桂林就象淡蓝色的天际一样，是她无法靠近，更无法触及的地方。她也曾细品过那一声声不会间断的砍伐声，想着那边的那个人为什么不会偷懒，可是时间久了，这个想法就象以前有过的许许多多个想法一样，都无遗而终了。

所以现在，娥后只看沙漏，一看数日。然后离开，再回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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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九天哥哥来到月宫的时候，娥后正在看沙漏。当我们走下蹑云梯，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呆了一下，然后笑了。“广寒宫有客到了。”声音如梦魇一般，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真好，我还会说话。”

随后，珠泪成串地从她美丽的眼中流下，化成一颗颗珍珠球，落到玉石的地面上，发出了奇异美妙的脆响声。刹时间，我感到她的美丽向我袭来，强烈地震撼着我，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她的过往，但是我可以确定，她有一身的传奇，而且她曾为自己那传奇般的美丽负出了许多代价。她的美丽，是一个象月亮一般深邃的故事。

“我是水月宫的九天，今日造访广寒宫是为求娘娘收藏的后羿箭。”

看到娥后，九天哥哥没有象我一样失魂落魄，很直接表明了他的来意。

娥后哦了一声，怔怔地望着九天哥哥，想是九天哥哥的话让她回忆起了一些往事。微蹙了眉，她双眸如水，象可以发出星光一样。幸好她是望着九天哥哥，如果是看我，我一定会晕倒的。

“后羿箭倒底是不是在你这里？”

九天哥哥见她一言不发，竟不耐烦起来。真拿他没办法，这般绝世美女在眼前，好歹也迷恋一下才正常吗，我又不是立时就死去。

“哦，是水月宫的九天圣君，难怪你可以来到广寒宫。我这里，世上能来的神魔本就不超过五人。我敢问一声，是谁告诉你后羿箭在我这里？”

“是地皇。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箭到底在不在你这里？”九天哥哥生气了。不过，他好象气得好没道理啊。我忙握住他一臂，道：“九天哥哥，你干嘛，我们是来求人的，又不是来收账，你态度好一点好不好？”

娥后不怒反笑：“是我不好，要圣君连问三遍。不错，后羿箭确实在我这里。不知圣君要后羿箭何用。”

“据说后羿箭是女娲娘娘补天灵石所铸，有起死回生之灵气，我要用后羿箭为这女孩续命，请娘娘助我。”

娥后的眼望向我，淡淡地说：“好漂亮的女娃，死掉确实可惜。圣君为这女孩不惜上天入地，想来这女孩应是你心上之人了。哼，天地还是喜欢做这些棒打鸳鸯之事，着实的可恶。不错，后羿箭确实有续命之效，我很愿意用它助人。不过，你别怪我无礼，我有个条件，我要九天圣君帮我做件事。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茫茫尘世，也就只有圣君可以帮我完成。“

“什么条件，娘娘你说。”

“我知道九天圣君有超越时空的能力。我要你带我去见远古一个人。”

听了娥后的话我心中突然泛上一丝寒意，时空倒流是最大的逆天而行，还记得当年九天哥哥曾施法要带我回到三天前，结果我们被卷入了怨忿的绝望山庄。

扭头望我的九天哥哥，他也在看我，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哦，我听到他的心在说，没关系，不是要同生死吗？对，只要不和他天人永隔就好，去哪里都无所谓。

“你想见谁？”

“圣君莫急，你们还是先听一个故事吧。我自己的故事。听完后，你就知道我要找的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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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追日志（二）
传说，终南山有一座天然碧池，创世之初，女娲就倚在这碧池边，以自己的容貌造人。这一碧池，也凝结了全天下的灵心秀气。

传说，天帝之妻旦后是女娲的妹妹，当年女娲耗损自已的灵魂创世造人，旦后曾泣泪九九八十一天为女娲积福，后数日无泪可流，竟流出了心血。后来，世人私心集结，汇成五大怨念，权力欲望，痴恋迷妄，自私无为，贪婪疑忌，邪恶凶残。这五大怨念迅速膨胀，竟化做一道血刃，割破了天地造化，刺伤了天帝，让人间落入了无日无夜无生无灭的般若地狱。女娲娘娘只好回终南山采集灵石，以自己的血脉和灵魂补天，使天地人间重回详和，可是她的元神也散入了天地之间，就此去了。

旦后经此变故，性情大变。天界从此再不见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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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天池

一池水如碧，池边芳草鲜美，空气中没有一丝尘埃。这一天地造化的胜地，风不来欺，雨不来袭，连那日光都寸寸晶莹清透如洗。一个女人端坐在池边的一块五彩石上，身着金光彩衣，额上悬一轮弯月，两太阳穴挂两颗星星，星月映照之下，仙气四溢，正是天界天帝之妻，母仪天界的旦后。她手抚着坐下的彩石，幽幽叹道：“又一个万年了，就只有你，还陪在这里。”

应着话儿，忽听碧水一阵波响，层层涟漪泛起，那波心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或隐或显，好象很是惊慌。旦后大奇，随手掷出了一枚定魂珠，正中了水中女子的影子，只见一层层的光波过后，一个白衣如雪，轻盈如水的女子从水中飘飘而起。旦后斥道：“你是何方妖邪，居然敢在终南山天池做怪？”

那女子望着旦后，道：“我从小就在这碧池生存，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到这里扰人清静？”

旦后听她言不觉一怔，细细端详这女子，心中竟如被重击。原来这女子容貌体态竟与女娲一般无二，让她细看后竟痴痴地落下泪来。少女见旦后流泪，心中不忍，道：“你不要哭啊，你喜欢坐就坐，喜欢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我不会再说你了。”

旦后也不答言，微拈玉指，已测得这少女来例，原来她是女娲以碧池为镜梳妆时形成的影子，日久天长修成了正果。她即是女娲灵气所凝，又得碧池之精华，所以为仙中绝艳之品。旦后不仅大是爱怜，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记得了，她采了很多石头修练，后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就一个人。一个人好久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旦后望着这不解人事的小仙，心中又一阵酸楚，道：“她去了很好的地方，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那我以后该怎么办？”少女轻轻地坐在水面上，满目的孤伶凄凉。

旦后心念一动，道：“来，到我身边来。”少女盈盈地蹑水而来，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旦后伸出的手掌上。旦后只觉得一片沁凉袭来，这一只小手如棉若玉，滑如无骨。眼前的小仙，让她倍感亲切，越看越爱，便道：“她是我的姐姐，她走了，我可以照顾你。你随我上天吧。”

少女望望她，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道：“如果她回来，我就不和你在天上了。”

“那是自然。你有名字吗？”

少女摇摇头道：“她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吧。”

旦后瞪了她一眼道：“胡说，她在这世间独一无二，你怎么可以用她名字。我看你体态轻盈，内息至阴，与月光倒有几分相似。你就叫嫦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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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七重天第四格月光居。

到天界有一段时日了，嫦娥从来没有走出过小居，原因是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出去，或者出去后她可以做什么。她不知道上仙可以交朋友，她也不知道旦后有九女一子，这些仙都可以做她的朋友。

玉儿是旦后指给她的丫头，嫦娥从没有指使过玉儿做什么事，所以玉儿很闲。玉儿是兔仙，每日里在七重天里窜来窜去的，回来后就讲一些天神天仙的家常事。她讲嫦娥就听，可是听完就忘，因为她不喜欢这些故事。有一次玉儿讲天帝七女碧霞仙下凡尘与凡人相恋，惹旦后大怒，把她贬入三重天天狱。玉儿讲得口干舌燥的，她就只哦了一声，惹得玉儿红了一双兔眼，她只好打起精神装作自己很感兴趣。这下玉儿以为她真的对这段仙凡之爱感兴趣，一讲就讲了三天三夜。这个她被迫接受的故事让她记下两件事，一，天仙不可以有凡间的感情。二，这段感情很美丽。

“旦后为什么不让天仙谈感情？感情是什么？”她忍不住要问。

玉儿终于感到自己的存在了，乐得咧了嘴：“啊呀旦后那么宠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好多年以前，女娲娘娘就是被凡尘的感情和怨念害死的。感情吗，是喜欢吧。七仙就是很喜欢那个人，喜欢得放不下，就这样了。你要小心啊，天上好多很棒的天神，你不要被他们迷住啊，不得了啊。”

“这样啊，那我只要不喜欢就可以了。”嫦娥笑笑。

可是她不知道，喜不喜欢根本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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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追日志（三）
我记得你的眼眸，记得的那一刻已忘记该去想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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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千禧日，是旦后寿诞。只有这千年中唯一的一日，天界会热热闹闹的举行一些节庆活动。距新千禧还有三天了，天界一片喜庆的气氛，这时，旦后的八个女儿齐集嫦娥的月光居外，叩响了月光居的门，并对出来迎接她们的嫦娥施了上礼。

嫦娥一头雾水地迎进了八仙，一时间月光居内光华四射。玉儿瞪圆了她的兔眼，八个仙子她都见过，可是她们八个聚在一起又这样近距离地立在她眼前她还从未经历，竟如被下了定身法，傻傻地僵立在一旁。

嫦娥倒是很淡定，她孤寂惯了，淡淡一笑道：“众家仙姐如果有事要嫦娥做但说无妨。”她虽然天真但也冰雪聪明，见八位仙子以上礼相见就猜出她们此行必有所求。

大仙子赤霭仙听了她的话开心得眉弯如月，笑靥如花，上前握了她的手，道：“好个灵俐的妹妹，怪不得让母后宠爱有加。咱们几个今天来的确是有事要求妹妹。我姐妹九人，为贺母后寿诞十余年前就开始创作一个舞蹈，我们为了此舞耗尽了精力和才智，就打算千嬉日博母后一笑，哄她开心。可以七妹不争气，竟与凡人私通，结果入了天狱。此舞是我们九人共舞，少了她自然跳不成了。唉，真是伤脑筋。”

嫦娥已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便道：“大仙子可是要我代替七仙子的位置，与你们共舞。可是我从来没有跳过什么舞啊。只怕是替不得。”

赤霭仙一笑道：“我七妹跳的是荷上趾尖舞，咱这天界，谁不知嫦娥妹妹是水中仙子，可以在水面上跳跃嬉戏。而且数来数去就只有妹妹你够资格，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很好跳的。”嫦娥怔怔地望着她，不知该不该应下。众仙子见她犹豫不绝，一拥而上，对她姐姐妹妹地大赞起来，一时间闹得她头顶三尺之内香气四溢，中人欲醉。嫦娥就这样被她们拿下了。~~~~

八仙走后，玉儿方才回过神来，她圆睁着一又红红的兔眼崇拜地望着嫦娥：“天啊，我的姐姐，你比八位仙女的谱儿都大，要她们求你。做你的小奴真是我的骄傲啊。”嫦娥白了她一眼，不知道她那小小的头脑中怎生得这等级观念。

荷上趾尖舞果然好跳，嫦娥看那水仙在逸仙圆的荷花池中做了遍示范就学会了。众仙子催她去试一下，她就凌波舞风地跳了一遍，舞得众仙哑然。待她纤纤地步下了荷花池，只见八个仙子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最小的青霞又羡又妒地脱口道：“呀，你这一跳我们都成陪称了。”赤霭瞪了眼青霞，笑道：“可不是，妹妹真是仙中仙子啊。”嫦娥听了她们的话，不知如何回答，便笑笑不言。众仙再也没约她去练舞，只说到时去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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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嬉日。天界旦后诞。

这天界千年一度的庆典果然是胜况。嫦娥一大早就被那没大没小惯了的玉儿拉着在天界九重天里上窜下跳。今天是好日子，天界的许多禁令都暂时破禁。玉儿疯跑了一个圈就又拉着嫦娥到南天门的望仙台上看热闹，把那些蹑云而来的众仙一个一个地指给嫦娥看，边介绍边评说好不开心，嫦娥就一边听一边忘，我自悠然。

到了午间，嫦娥应赤霭仙之请带玉儿来到了七重天大仙子的云逸居，只见四处乱乱糟糟慌成一团。这九仙的大型舞蹈用了天界上仙三百人，地界下仙三百人，西方比丘三百人。本来三个女人一台戏，此时仙居里挤了近千个女人，当真要吵成一锅粥了。嫦娥怕被挤着，赶紧找了一个墙角处栖身。

负责维持秩序紫云仙刚骂完几个不懂规矩的下仙，一眼瞥见一嫦娥，见她素素淡淡的一张清水面孔，清清淡淡一身白衣，不觉气大：“嫦娥姐姐，难不成你妆也不会化？这个也要我来教。”

“化妆？为什么？”嫦娥细细打量紫云，见她额间点了梅花记，容颜果然美艳了许多。

“化不化随你的便，上场后要是丢了脸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说着，紫云冷着张脸走开了。玉儿吐吐舌头道：“姐姐，要不要回去化了妆再来？”

嫦娥淡淡地道：“不要了，这样子就好，其实大家是来看天仙的，我又不是，做那些无谓的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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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无上大殿。

四方众神已落坐，旦后居中，望四方一片祥和不觉心中大快。

忽听鼓乐声起，金钟大吕之声旋即绕梁。只见一朵朵小小的云彩从远方飘飘而至，齐诵道：“贺旦后寿诞之喜，愿母后贵体安康，福泽无尽。”随即这云彩化做一张金色的台布，台布中隐隐可见高山流水，万物葱荣。

旦后知是几个爱女的精心设计和表演，开心得抿嘴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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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上大殿那边已翩翩起舞，云逸居这里却还是一片忙乱。嫦娥立在墙角，不是玉儿在耳边叽喳，她只怕要无聊地打起盹了。忽听耳边响起小仙们的急唤：“嫦娥仙子，你在哪里，到你了。”她应了一声，立时身边出现了一群小仙，拥着她就跑。到了无上大殿边上，那一众人化做一团彩云，把她托了起来，高高地送到了大殿上，然后彩云在大殿的一片金碧辉煌中化作无形。

要跳舞对吗？耳边丝竹之音正盛。可是她向下一望，只见一池碧水中只有一株巨大的荷花，与当日的荷花池大不相同。要如何跳？

大殿上法眼神眼何止千双，如果不跳岂不败坏了这一大好的庆典。她没有时间细想，飘飘地立在荷尖上，恍惚间似回到了女娲娘娘的终南山天池，她透过涟漪四散的一波碧水看娘娘梳妆，那神情，那姿态，系人心魄。想着她不禁手臂舞动了起来，这一刻好似自己就是女娲，有着她那从容淡定的自在和潇洒，有着她的绝世品格。

丝竹声断绝，这绝世之舞非俗乐可配。大殿陷入了一片寂静。一团仙气之间但见殿上一滩碧水，水上独立一荷，荷上翩翩一仙。仙舞荷，荷弄水，让这无上大殿陷入了一片绝美之中，而这美，玄惑了所有在座的神仙菩萨。

忽听一记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嫦娥身下的荷花竟化成一道魔光，直直地射入了她的体内，这一股魔气至阴至寒，刹时间冻得她全身痉挛，牙齿不自禁地撞击。

怎么了，好冷啊。她已无力控制身体，任自己向下坠去。

突然，一道温暖的金光飘来，轻轻地托住了她。她看到了一双眼眸，只看到那双眼。好漂亮的眼睛，她记下了，在晕迷之前记下了这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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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日记（四）
“出去！”一声轻叱震响在嫦娥的耳边，唤回了她的意识。是谁？他在让谁出去？嫦娥想着，可是很快恢复了的知觉让她感受到体内翻涌着的两种极端的力量。一股至阴至寒，盘聚在她的五脏六腑，似要将她冻结，吞噬，而另一股炽热的真气则从她的印堂澎湃而入。这两股力量势同水火，搅得她身体里忽冷忽热，一时如被冰雪，一时如同火烧。

嫦娥用力张开双眼，看见一只手掌正悬在自己的头上，那么靠近自己的双眼。在手掌的后面，她模糊地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你在干什么？”她挣扎着问。

“出去！”男子的声音夹着怒意，她顿感体内阳气大胜，而那股阴寒之气攸地从双足飞逸而出，随即额上的手掌也撤开，她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泄了气的皮球，空虚而乏力。她好奇地望向救了她的那个男子，想看清楚他的模样，可是那男子却一个转身，向那水汽逸去的方向虚空一抓，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让她只看到他穿了一身金灿灿的衣服。

男子收了那团妖气，团在水中抛球一般地玩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把那妖放入其中，这才转回头，对嫦娥微微一笑：“没事了，嫦娥仙子可以继续跳舞了。”这一笑明亮灿然，好象凝结了世间所有的光华和美丽。还有他的那双眼，好漂亮的眼睛，让嫦娥忆起，就是这个男人高高地纵起，将向下坠去的自己托起。

“谢谢你救了我。”嫦娥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此神居与他方不同，到处金碧辉煌，光华夺目，便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的光华居，看着不习惯是不是。我也不喜欢，可是没办法，这地方的下面就是神驭台，太阳的光芒每日里照着，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光华居？你是羿神？”嫦娥惊大了一双眼睛，她知道可以居住在神驭台上，享受日之光华的只有后羿，当时天帝和旦后唯一的儿子，天界的羿神。这羿神在天界司驾日之职，可说是天界里拥有天帝旦后之下，众神仙之上的无上尊贵，一般小仙是无缘得见的。

听了嫦娥的话，羿神又笑了，“你真是很奇怪，原本只要看到我的人都会一眼就认出我，你是怎么会事。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啊。”嫦娥以为他生气了，忙道：“对不起，我只是不相信羿神会亲自救我。”

“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救你？你跳得舞很漂亮。我当时就在想等你跳完这只舞后，一定要认识一下嫦娥仙子。没想到很快就让只小妖结了这心愿。”他边说边把玩着手中的锦囊，一脸灿然的光芒，让人无法逼视。嫦娥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锦囊，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

“它啊，是芙蓉花精。你要不要看看？”说着，羿神将手中的锦囊打开，凑向嫦娥的眼前，嫦娥定睛细看，只见囊中有朵小小的荷花的影像，五色光芒照射之下，尽极美态。她不仅叹了一声：“真漂亮。”不想那花精闻声竟化作一道金光，破五色光芒而出，直向她的面门袭来，吓得她踉跄后退。

“不要命的家伙。”羿神怒叱一声，锦囊中的五色光芒尾随花精而出，很快地束缚了它，将它收入了囊中。嫦娥不明所以，怯怯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它太喜欢你了。”羿神望望嫦娥，突然似笑非笑道：“你过来。”嫦娥依他的话走进了几步。“再过来一点，到我身边来。”嫦娥只好走到他身前，仰头望他。没想到羿神竟抚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细细打量起来，连头发根也不放过。她一头雾水，道：“你在干什么？”

“我发现你真是很漂亮，难怪会让这千年得道的花精乱了性。这株荷花原本是九重天第九格天帝居中的一株扶壁芙蓉，虽是花精，因为身份尊贵，很是骄傲。为了让它参加旦后诞，赤蔼不知对它陪了多少笑脸和好话。可是当你在它身上跳舞时，它竟为你的美貌吸引，一时把持不住，入了心魔，这才摄入你的体内，让自己数万年的道行毁于一旦。”

原来是这样，花精入体，原是因自己那一舞，嫦娥不禁为这花精惋惜：“你要把它怎样？”

“还能怎样，它已入了魔。当然是贬到人间去历苦劫。”羿神淡然道。那花精在锦囊中似乎已知道了自己命运，不停地挣扎扭动着。嫦娥看了心头一酸，抬头对后羿道：“羿神，你可不可以放它出来，我有话对它说。”

“放它，你没见它对你并不死心，如果我放了它，只怕它还是拼了死也要和你合而为一。”

“它闹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我，你让我和它说句话吧。”

羿神望着嫦娥，无言地打开了锦囊，只见那道荷花影子被五彩光华绑缚着，依然不停地挣扎着。

“我可以叫你芙蓉吗？”嫦娥对那荷影微笑着说，“你住在九重天吗？真棒啊，你知道吗？我原本是一个人的影子，也修身好多年了，可是我现在只住在七重天，你比我厉害多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傻，与我合而为一有什么好，你还是花精，我也仍然是一道影子。就为一时的虚妄痴恋，损了自己的万年造化，值得吗？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才修得这尊贵的身份，一定很辛苦吧。所以你才应该珍惜对不对？我不知道什么是魔，可是它让你做了这样伤害自己的事，一定不是好东西，还是摆脱它吧。”

花精听了她的话，安静了下来，可是全身的光芒也荡然无存，想是嫦娥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只见它攸地一声把自己埋入了锦囊深处。

“你要下凡重新修炼了，要加油啊。我要这里等你好不好？等你重新修成正果，位列仙班，我一定是你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嫦娥依然笑着说。只见那花精身上的五色套锁一点点地淡去了，它飘到嫦娥身边，轻轻地环绕着她转了三圈，然后化作一道白气，飘出了光华居。

嫦娥知花精已解开了心魔，自觉地历劫去了，心中非常开心，转头对羿神道：“它这样子下去是不是会好一点，真希望可以早日再看见它。”不想羿神并不答话，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看。“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她不解地问。

羿神淡淡地笑了：“有，怎么没有。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是什么？”

“如果仅仅是美丽，你是无法打动万年花精的。我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要为你放弃了万年造化。因为，你是这世间最美好的。”笑容在他唇边淡淡地化开了，散落了一片明媚的光华，让嫦娥的心深深地陷入了他的笑容中。听过好多称赞的话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她竟会开心不已。一种很奇怪的情愫在心中暗暗地漫延生长，她不知那是什么，但是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希望它能继续下去。

微带着一丝不舍地，她低首道：“我要回去了，再次感谢羿神救我。”

“你还不能走，你要在我的光华居留住六六三十六天。因为花精入体，你的灵体受损，要靠日之光华映照一段时日，否则只怕性命不保。”羿神望望嫦娥又道：“我这里很闷的，也许你不会喜欢，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放心，三十六天很容易过的。”

嫦娥笑了笑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自己的真心话讲出来。因为能留下来，留在羿神的光华居，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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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追日志（五）
看不到永远，凄迷双眼。

心碎了才懂，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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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界，广寒宫清夕殿。

蛾后故事只讲了一半就痴痴地对着对面的一盏残灯发起呆来。

原来我对面这个美得让人无法正视的女人就是传说中飞升月宫的嫦娥，可是她怎会成了月帝的妻子，尊贵的娥后呢？

蛾后缓缓地把目光投向我和九天哥哥，突然问我：“小女孩，你很喜欢身边的这个人对不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心在喜欢他？”

明明在讲故事，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很难开口的。她见我低了头不语，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回答没关系，可是我希望你好好地想一想。错过了，是要后悔的。我现在就很后悔，我和后羿在一起只相处了三十六天，可是到要分离的那一刻，我才确定我喜欢他，而且将会永永远远喜欢下去。”

“你们三十六天后就分离？我听到传说中不是这样的。传说中，你是他的妻子，西王母给了你们一颗长生不老丹，本来是要分着服下的，可是你自已吃了那一颗，于是飞到了月亮上面。”我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她听后淡淡一笑：“人间是这样传说的吗？随便了，因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也是我为什么让圣君送我去人间的原因。我要去找一个人，问他一句话。我想了几千年了，一直想不透一个问题，我要他告诉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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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八重天第一格光华神居

感情是很微妙的东西，短短数十天，它就可以从一粒种子生长成一棵绿叶婆娑，充满生机的大树。玉儿已觉察到了主人和羿神之间的情愫，可是还不等她提醒和规劝，事情就发生了，一切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子午日，是羿神司圣职的日子，沐浴过后，他便要下神驭台，驾日西行以保证人间一季的阳光普照。可是当他更衣后走出了内堂，却看见玉儿一脸焦虑地候在门外。

玉儿“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道：“羿神，玉儿求求您救救我家主人。玉儿知道您今天要驾日西行，是万万不能耽隔的。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求谁救主人，您好歹留下个法子给玉儿再走。”她红了一双兔眼，双耳也暴长，想是急得就要现出原形。

“嫦娥怎么了？”

“她从昨天睡下就一直没有醒过来。我摸她，她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连呼吸也没有了，我该怎么办。我不要她死啊，她那么美好，我不想她死。”玉儿说着已泣不成声，摊在地上。

羿神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足下飞窜了上来，他是日神，掌管全天下之阳气，这种骨寒的感觉可说是从未经历。他扭头对两个主事官道：“你们先下神驭台，我迟些就过来。”两神听他言吓得连忙跪倒，连连磕头：“羿神不可，这驾日西行是天界圣道，如有差错，天帝一定会降罪的。”

“你们少罗嗦，迟个把时刻有什么了不起，天帝想要降罪，我自然会承担。”羿神不再理他们，直奔嫦娥居住的离离小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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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落落一片月。

嫦娥象一块冰封的软玉静静地卧在窗前的软榻上，全身的颜色褪尽一般的一片苍白。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就象射在冰块上晶莹洗练。羿神奔进离离小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携起嫦娥的手，只见这只小手象冰雕一样地透明，手中的血脉和纹路清晰可辨。他轻轻地把住了她的脉。玉儿在一边焦急地看着，可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羿神依然一动不动，迟迟不语，呆呆的看不出是喜是愁。她耐不住性子，急问：“羿神，到底怎么样？要我怎样才能救主人啊。你不要这样不说话啊，神驭台那边还等着你驾日呢。”

羿神哦了一声，好象从梦中惊醒。将嫦娥的手放回，道：“你救不了她。”

玉儿闻言哇地大哭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家主人死了，太离谱了吧，她是神啊，怎么会死？”

“你哭什么，我是想说天界里，只有我和父亲可以救她。父亲不可能救她，所以只有我，就只有我~~~~，所以，今日，今日我将无法依天命驾日西行。”

玉儿闻言如被大棒迎头棒喝，惊呆住了。她知道驾日为天界之圣道，如果羿神不能依天命驾日西行，那么人间将在一季里陷入没有日光照射的黑暗之中，不见千山峰竞雪，也不见万野花落芳，谷物无法生长，飞禽无处飞翔，那也许就是人间的地狱吧。望着面前一坐一卧的绝世天神和地仙，她陷入一种级度的恐惧中，而且她确定了一件事，羿神对嫦娥已经生情，这感情充满了一种毁灭的味道。

羿神不再讲话，他体内缓缓散发出了一股强大的罡气，发射出强大的白光，慢慢地把自己和嫦娥包裹在其中，湮没在白光的内部。玉儿知道自己对这一切都无力阻止，只有合上双眼，流下无可奈何的泪水。

罡气中，嫦娥的身体飘飘而起，衣物轻盈地分分褪下，露出纯洁的处子之身，从全身的每个穴道纳入这世间精华的阳刚之气，任它荡平自己体内受损的每个部位，然后，循环往复。终于，她睁开了双眼，立刻看到对面一双坦白清澈的明眸。恍惚间，她有种错觉，好象自己回到了终南山的天池，在诞生的那一刻，也是这样子看见碧波后女娲的眼和她那包容天下的微笑。后羿也笑了，笑得很轻松，好象这是个美好的早晨，他闲闲地走入离离小居，望见了菱花镜后的嫦娥，看见她那一头飞泄的长发，于是，微笑。

人间，此时已陷入了黑暗。可是后羿大逆不道的行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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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追日志（六）
我是一道影子，一直在寻找一个光点，让我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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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驾日普照人间苍生，有违天命，造成人间蛮荒时代一季的黑暗不见天日，后羿被天帝免去了司神职，打入了三重天第五格天狱。天界所有的神仙都在为羿神的任性唏嘘，他们不了解，为什么后羿竟会为了救一个小仙的性命而失去了神职，做出这么傻的事。

三重天，天狱。

渺渺茫茫，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有，看不到光明也谈不上黑暗，后羿不知自己无穷尽的生命是否就要在这里用孤寂和时间的凝滞来耗尽了。他张开手臂，任自己体内天付的光华向四方散射而去。在决定解救嫦娥的那一刻，他已预见了自己的命运，这样子惹得天怒人怨看起来真是很不值，可是如果所有的事情都用是否值得来衡量就太无趣了，而且，那值与不值，又是谁来评说？

突然他感到背脊一道灼热，一道光芒竟从后面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不解地转回身，顿时被一道雪亮的白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不可能，他是光之神，是所有光芒的缘起，怎么可能这样？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那白色的光芒，缓缓张开双眼，只见一块巨大的玉石擎天而立，白色的光芒正是从这玉石的内部散射出来的。奇怪，天狱中怎么会有这等异物？光芒流转，玉石内部隐隐地现出些许文字，他定睛细看，认出那文字竟是天帝的印封。

印封中写满了这块灵石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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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伤愈后回到了月光居，虽然她没有得到任何的责罚，可是因为害羿神入了天狱，而且人间历此苦劫需天界修道三年才能走回本命格，累及了全天界的众神，她这始作甬者，几乎成了天界公敌。

嫦娥对自己的处境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只是觉得玉儿很奇怪，她不仅耳朵变长了，而且一双激动时才会红的眼竟然整日里通红如血。她忍不住盘问玉儿，可是玉儿盯着她，竟伤心地滴下泪来：“主人，羿神为了你入天狱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嫦娥想了想：“我有伤心，也很内疚，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啊。”

“没有，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也不在乎，我根本看不出你伤心，也看不到你内疚，羿神太可怜了，怎么会为了你这种女人做出违背天道的事呢，太不值得了。”

嫦娥吃惊地望着她，不相信她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玉儿，她喃喃地说：“那你说我该怎么样？”

“你就算不能与羿神一起分担劫数，起码也该为他伤心难过，不应该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我真替羿神难过。而且这一切根本就是你造成的，不是你，羿神就不可能错过驾日西行的时辰，不可能入天狱。你还记得吗，你生病的前一晚，我提过那是你居留在光华神居的最后一晚，你不想离开神居，离开羿神，所以就一睡不起，这才造成羿神的失职。主人，你很喜欢羿神对不对，喜欢你就对他去说啊，不要这样子害他。”

嫦娥惊呆了，她突然觉得心口处裂开一般的疼，是啊，玉儿说的都是真的。我该怎么样？对，要去告诉他，到他身边去告诉他。她呆立不动，缓缓地身体变淡了，就欲消去。

“主人，你要去哪里？”

“去告诉他，我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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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道影子，一直在寻找一个光点，让我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于是，月光居去了嫦娥，三重天天狱多了一道影子，找到了光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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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界，广寒宫清夕殿。

“我化做一道影子来到了天狱，因为只有做一道影子我才能进入天狱。我看见了他，也说了那句话，那一刻我会记忆一辈子。”蛾后在诉说她这段故事的时候，一直面带着微笑，“这一刻，让我回想了千年。”

我望着对面这个世上最美丽也是最孤独的女人，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喜欢啊，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觉，我是多么幸运，虽然我没有生命，是一具行尸走肉，可是我的九天哥哥就在我的身边，他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可以靠着他，吸取他的体温。他指天灭地地为我争取着我的生命，让我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哪怕违背天地，他也和羿神是一样的啊，那么我可是和嫦娥一样吗？就算成为一道影子也要珍惜相聚的时刻，我可以做到吗？

“后来呢？你可不可以讲得快一点。”九天哥哥更紧地把我包在他怀里，不耐烦地对蛾后说。

蛾后笑笑，张开手掌，只见白光一闪，一只长箭出现在她的掌上，箭光如玉，向外散发出莹润的光芒。九天哥哥的身子突然战傈起来，我扭头看他，只见他的眉心处竟亮了，也散发出了相同的莹润的光芒，而他的眼光，我不认得：“九天哥哥，你怎么？”

九天哥哥一怔，眉心的白光攸地消失了，身体也不再颤抖，道：“什么，我怎么？我能怎么样？喂，这一只就是后羿箭吗？”

“不错，我现在就把箭交于圣君，先宽了圣君的心。”蛾后说着，将长箭交了过来。九天哥哥伸手接住，道：“好，你放心，收了你的箭，我一定会帮你答成你的心愿。还请蛾后告诉我如何用此箭救人。”

“想要救这女孩，你还需找到后羿弓。”

“那后羿弓在哪里？”

“后羿弓当然在后羿的手中。你不要急，听我继续说。我到了天狱，可是很快旦后也去了，她发现后羿所有的过错都是因我而起，非常愤怒，就毁了我的神格，把我贬入了凡间，让我受轮回之苦。可是虽然她毁了我的神格却毁不掉我的记忆，我一直记得天界发生过的一切。我象只小草一样活着，不知为什么，每次伦回，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禽兽，都活不过五岁，那种生活真是痛苦。后来有一世，我投生为一个女孩，名字居然也叫嫦娥，就是那一世，上天出现了十个太阳，我也终于长大了，然后，遇见了后羿。

“这一世的后羿并不认识我，我成了他的妻子，可是并不常和他在一起，那时候十日在天上作怪，他很喜欢射箭，也很喜欢当英雄，就每日里都想着怎么把太阳射下来。我告诉他终南山有一块女娲神石，而且神石旁还有一株救世草，凡人服下可以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我知道自己把天地造化的秘密告诉他一定会受到因果报应，可是我真得害怕会死，害怕再次轮回，我希望女娲娘娘可以帮助我们。

“他千辛万苦地找了神石铸成了后羿箭，也采到了救世草。我们一人一半地分了神草，然后约定射日后一刻也不耽误就服下。这是我要求他做的，因为我一直在想，天帝旦后放他下来，一定是为了解十个太阳乱世的孽祸。他射日之后，只怕就会被招回天界，我不要和他分开。可是，我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的。我飞上了月宫，他却一直没来。所以，我要去找他，我要问他，后羿，你为什么没有来？我一定要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我一定要知道。“

蛾后全身都颤抖着，讲到后来竟有些声嘶力竭。想是千年的等待之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我用力拉九天哥哥的衣袖，道：“快带她去吧，她太可怜了。”九天哥哥无言地向嫦娥伸出了一只手，她一把抓住~~~~

咒语中，天地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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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追日志（七）
亘古蛮荒，十日乱世，后羿射日，嫦娥奔月。

……

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远古时代，这一次，时光的引领没有出错，当所有的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后，我看到了那传说中的十个太阳，和被十个太阳焦烤着的大地。虽然我现在是一具行尸走肉，可是依然可以感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阳气如炬。

九天哥哥和嫦娥在我的身边，不知这一魔一仙对当空的十个太阳应该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九天哥哥的手一直紧紧地环握着我的手，他手臂带给我的温度，比十日的照射还要强烈。

“后羿！”嫦娥突然大叫，然后向前方飞奔而去，身形妙曼，象一朵舞动的云。顺着她飞奔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的山梁上，一个高大的男子正弯弓搭箭，向天空中的十日射去。这个人就是后羿吧，他立在高高的山梁上，虽然看不清容貌，可是我可以感受到他全身散发出的光的媚力和气势，果然不愧为光之神。

一箭飞天，但见一个太阳中箭后立刻陨落，没入了西边的山梁。

后羿再搭箭，射向余下的向西飞循去的太阳。

嫦娥奔向后羿，那是一个她为之等待了千年的咫尺天涯。

一切都象梦一样，我只能痴痴地呆立，感受着这一段非凡的人间传奇。

突然，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那被后羿射下的太阳在陨落前爆发出一股白光，电光火石之间从西边的天涯直射入了九天哥哥的眉尖，引得他全身颤傈，如被电击。他一把将我抛开，伸开双臂，仰头望天，似乎在等待一种冥冥中的引领。后羿射落了九日，就有九道奇异的白光射入了九天哥哥的体内，并在他的眉尖打下了一个雪亮的印迹。

九日已落，世界片刻间落入了一团美丽的雾霭之中，夕阳的光五色斑阑，此时更是散发出一股迷乱的气氛。我的九天哥哥呆呆地立着，身上的袍袖乱舞，体内好象有一股莫明的暗流在涌动。

“九天哥哥，你怎么了？”我走近他，怯怯地问。

他盯着我，没有说话，眼光忽尔波离忽尔凝注。这眼光让我心生一种彻骨的寒冷，因为这眼光不是九天哥哥的，我竟然不认得。他为什么这么看我，好象我是他最大的仇人；不，我是他的爱人，他眼中有刻骨的相思；不对，他怕我，他在怕我。

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嫦娥一声凄厉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应声望去，只见仙子在因为第十日遁入东海而飞速降临的夜色中飘飘地升空，任她如何不愿，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向那蓝天中的一轮圆月逸去。这就是奔月吧，太美了，她的裙袂飘飘，那一轮圆月又大又亮，清晰透明，仙子就这样飘飞渐远，眼见着去了。

“小妍，圣君，帮我问他，为什么不来，问他为什么不随我来？”这是嫦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可以帮她完成吗？

后羿一直立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当九个太阳被射下来的时候他就呆呆地立着，没有了救世者的英雄气概，象在哀悼着什么。他为什么不回头，嫦娥的呼喊他真的一句也没有听见吗？终于，他转回身，望向我和九天哥哥站立的地方，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我知道一切都将有一个答案。

……

“你还是出现了。”后羿望着九天哥哥说，目光中满是疲倦，“这一切都是宿命，我现在终于明白，我和嫦娥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为引你这魔君现世，我们都是宿命轮回中的棋子罢了。”

“我不太懂。”九天哥哥冷冷地说，“我好象睡太久了，已经不认识这个世界。”

后羿笑笑，转头望向我：“女孩，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帮嫦娥问一句话，问我为什么不服下救世草和她在一起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望着他那绝世的姿容和惨白的脸，突然好一阵心痛，现在的后羿，通晓一切，也被这个宿命的包袱压得憔悴无比。

“我该从哪说起呢，就天狱吧。我因为救嫦娥的命无法驾日西行，被打入了天狱，在天狱里，我看到了一块名为一隅的补天灵石，知道了三万年前那一段毁天灭世的往事。后来嫦娥为见我，脱去肉身化成了一道影子进入了天狱，最后被我的母后废了神格，贬入凡间历苦劫。嫦娥投生为人时命格极薄，因为她骨子里的寒气太胜，从一降生就侵食她体内为人之根本的阳气，所以每一世都活不过五岁。我的灵体已经与她息息相连，她每一世的出生和枉死都会引起我内心的剧痛，就象被一只三头的箭在身体来回拉扯一样难熬，她在人间是世世的懵懂无知，我在天上是刻刻的心痛如裂。我发疯般地想帮她摆脱掉这种宿命，终于做出了更大逆不道，违害苍生的事。我用一隅灵石造了十个太阳，然后用灵气把它们驭到了人间。”

“什么，十个太阳是你造的？”我惊呼，原来救世者本是灭世者，这也太离谱了。

后羿淡淡一笑，望着明朗如洗的夜和那夜空中一轮圆月，道：“没错，人间所有的苦难都是因我而起。嫦娥阳气不足，我唯有造日为她续命，造这十个太阳，我一点也没有后悔，因为那一世她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十个太阳开启了我父母也无法掌控的命运之轮，他们只好听从命运的安排，把我打入凡间救世。可是做为惩罚，我将与嫦娥永不相认。”

“你们不是成亲了吗？怎么可能永不相认。”

“成亲的不是我和嫦娥，而是她和一个叫做后羿的凡间男子，这个男人孔武有力，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英雄。而我属于羿神的记忆，是在九个太阳落下，嫦娥飞上月宫的时候才到来的，我甚至连她的背影都没有望见。我和她将永远是这个命运。”

他从怀中掏出半枚草茎，递给我，道：“这枚救世草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我的宿命已经结束，女孩，你是一切因果的关键，我现在就把这枚救世草送给你。浩劫即将来到，我无力阻止，女孩，你一定不要放弃。”

后羿抛下了后羿弓，隅隅离去。他的话让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乱之中，我身边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九天哥哥，未来到底是怎样？他提到的浩劫又指的是什么呢？

望着后羿远去的背影，想他从绝世的荣华到现在寥落孤寂，不仅另人心生唏嘘。看夜空中那轮圆月，普照着千家万户的团圆，不知它能否给嫦娥和后羿这对宿命中的孽侣一个团圆的机会，哪怕是梦，是幻象也好。

……

广寒宫

嫦娥呆呆地望着沙漏中流逝着的细沙，子时三刻。伐桂声依然不绝于耳，响了数千载，此时就是心跳一样，成为了一种生命中的必需。她走到东侧的窗儿前，披开滴水珠帘向外望，影影绰绰地看到了一片月桂林，空气中弥漫的桂花的清香也是隐隐约约。那边的那个人啊，千年了，为什么你不会偷懒？你还会砍上多久，永生永世能不能记载那时间？

月桂林

后羿把手中的斧头挥向身边的月桂，眼见着桂树被砍断，那一树的桂花飘落如雨 。桂树在砍断后飞快地长起，快得让他来不及抬起手中的斧头，它已参天而立。后羿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无休止地砍伐桂树，也许，就为着一种声浪会飘荡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在那里，有他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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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桃花源（一）
三万年前的那一滴水，今日方知是一颗泪，正从你的眼角流到我的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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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日后的第一个夜晚，那个日光都在逃逸的夜晚，飞去了嫦娥，走匿了后羿，空灵灵的大地上，只余下了我和九天哥哥，一个我不认识的九天哥哥。

立在暗夜中，披了一肩夜色的他盯着我，眼中散射出一种疯狂的光芒，突然把我紧紧地搂抱在他的怀里，一种剧烈的颤抖从他的身体传到了我的体里，那是种震撼的力量，充满了我无法承受的撞击的力量，汹涌而强势，竟把我的灵魂从行尸走肉里硬生生地击了出来。我依势高高逸去，心中谈不上惊惧，更无所谓恐惧，只是觉得迷茫和无助。

失去了灵魂，我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缓缓地，我看到三道灵光出现在我的头顶，环绕纠缠，然后从我的印堂进入了体内，随后占据了我的躯体，重新赋予了它一种新的生命。

一缕孤魂的我，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身体被占据，无能为力。眼前的两人，曾经的九天和小妍，现在已被别人的灵魂占据，将为别人的因果而努力。我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三万年前的一隅和阴魅。他们终于应运回归了。

那么，那浩劫莫非指的就是阴魅在三万年前的诅咒，她要回来要毁天灭地。可是，一隅不是阴魅的敌人吗？为什么我在他眼里看到的全是爱恨痴缠。三万年前，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隅放开阴魅，拾起了后羿弓，然后弯弓引箭，只见白光一闪，后羿箭没入了阴魅的体内。顷刻间我似看到天界玉像，人界的海海和地界的那道阴测测的影子一晃之间合而为一，然后与我的身体融合。被烈日焦烤如粉屑般的大地顿时如被雨露，回复了碧草如茵，晓风如织的原貌。阴魅身上的白衫和她的长发也暴长，铺满了那一片空地。我飘浮在空中看着她，心中不由得惊叹，匆匆数载，我几乎见到了三界六道所有美丽的女子，可是阴魅的重生让我发现，我从前历见的所有的美丽都不堪一击，她果然是世间最美丽的女人，有着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让你无法触及的绝世的寂寞。

静静地望着一隅，她突然问：“我又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不就是毁灭这个世道吗？我帮你。我在天狱里睡了很久，让你等，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犯错了，当这世间只剩下你和我，我就不会再犯错了。”

她听了一隅的话，淡淡地笑了，不，她是在哭。她的泪，充斥在空气里，竟令我失去了神志，当我清醒过来，他们已经离开了，这空旷的地域，就只剩下了我这一缕孤魂。

后羿留下的半枚救世草被遗落在了草地上，我坐在它的旁边，悲伤的发现我竟然没有力量把这枚草拾起。我是如此的孤单，因为我丢失了我的九天哥哥，而且，没有办法流泪。

“小妍。”一个清曼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正向我走来，女子的长相并无奇特，可是她的一双眼却让人觉得她能看懂世间的万事万物。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好奇地问。

“我叫知事，和你一样，也是一缕鬼魂。说来也奇怪，我什么事都知道，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所有的事情。”她坐在我的身边，用梦一般的目光望着我，浅浅地笑着，述说着无奈。原来她就是一隅的妻子，被无量杀死的知事。她是为了一隅和阴魅的重生而来的吧，我忙说：“真是不巧，一隅和阴魅刚走，你是来见他们的吧。”

“你错了，我是来见你的，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三万年前发生的故事。你想听吗？”

想听吗？这个好象不应该是问题，不想听就可以不听吗？不想知道就可以不知道？不想九天哥哥走他就可以不离开我？是笑话，不好笑的笑话。我听了太多的故事，小游的故事，钩弋夫人的故事，小姨无双的故事，炽光神的故事，太子的故事，蛾后的故事。那些爱与被爱的故事，那些充满了痛与伤害的故事，那些等待着绝望的故事，所有的所有，其实都是一样的，三万年间的一场镜花水月吧。

“想听。”我笑着说，我想，这是我将听到的最后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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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桃花源（二）
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天地之初吧，在天与地的极限有一个天地造化的破绽，那里叫做“寂寞”。一个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在寂寞里生存，她就是后世称为寂寞魅神的阴魅。她在寂寞里设下了毁天灭地的大阵，想毁掉世间万物。后来终于被天地间尊者天帝，夜帝，地皇和水月宫的一隅魔君击败，她死前下了一个诅咒，言道，当世间怨忿来到，就是她重生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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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不是这样。小妍，其实，不是阴魅要灭世，而是人类的欲望要灭世，你听过女娲补天吗？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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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无日无夜无生无灭的般若地狱，一切的行为都在倒行逆施，一切的规则都被打翻，所有的痛苦只能在毁灭中结束。

天在哭泣，因为它的身上有五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是致命的。罡风呼哮，撕扯着天的肌体，为自己不必再臣服天地而发泄着淫威。地在颤抖，因为它知道一切的秩序都乱成一团，这代表这个世间正走上了灭亡的道路。

女娲，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天涯边的。她穿了一条很美丽的裙子，记得早在创造人类的时候，她就穿着这条裙子，为人类祈福，祈求上苍的垂爱和庇护。罡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耳中满是天帝震耳欲聋的痛苦的呻吟和地狱中千万恶鬼兴奋的嚎叫。她望着眼前混乱的世界，珠泪成串地滴落在涯边。补天，是唯一的办法，而补天，将耗尽她的元神。可是，这是一个母亲为了解救自己的儿女唯一能做的。

祭起五色彩石，她喃喃地念动着咒语，然后任自己的血液从指缝中逸出，化成一股血线，引领着变幻着色彩的灵石填补着天帝的每一道伤口。孩子的罪孽，要母亲的血液才能还清，没关系，只要孩子经此大劫，可以迷途知返，那么流干血液也是值得的。

两个时辰后，补天终于进行完了。看着天地重回稳定和祥和，女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此时的女娲已经用尽了全身的血液，她虚飘飘地立在天涯边，苍白得象一具鬼魂，静静地等着大限的到来。

突然，补好的天边上幻化出一个少女的形象，白衣如雪，长发如瀑，在半空中尤如一位蹑云而来的仙女。

“他们走了，所以，我来了。”少女幽幽地说，“为什么要这样，你创造了这一切，可是结局却是你被毁灭，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创造，难到就是为了创造一种心痛？还是一切都不存在最好，没有它们，也没有我，甚至没有你。”

“你是谁？”女娲问。

“我叫寂寞，当权力，痴迷，自私，贪婪和凶残都消失了，人类就只有我了。你为什么要造人，造一个人让他寂寞，再造一个人让他们彼此之间猜疑，然后造许许多多个人让他们产生自私和争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让我产生，让你自己被毁掉。你放心的走吧，以后的事，我帮你做，我会帮你把一切都还给最初那一片平静。”

“你在说什么？”女娲望着这个幻化出的魔神，吃惊地问，“你有什么权力说这种话。你究竟想做什么？”

少女垂下了眼睑，白袍飞卷着：“我要灭世，这个世间喧闹得好久了，我要让它彻底地平静下来，那么，你就可以象很久以前，充满希望和幻想地来到这里，游戏也好，造人也好，只要不为它们所累。”

“可是，人类的罪恶还不到让他们该被毁掉的地步。”

“你错了，其实我就是人类，累你如此，我早该自我毁灭了。我这就下去，等我集聚好了力量，我就毁掉这一切。”说着，她长发飘动，径自向天涯下的一个隘口坠了下去。眼见着就要没入那个天涯的破绽中去。

女娲大急，忙祭起剩余的一块灵石，准备除掉魅神，可是她现在已是油尽灯枯，但见一波光芒波动，女娲的灵体化成了一团水汽，顷刻间化开。那块灵石因失去了指引，落在了天涯边，一滴水溅在它的身体上，它似听到女娲的声音在说：“不要让她自毁，除了寂寞，人类还有希望。”

为了这句话，这块灵石开始在这天涯的一隅修炼。后来，那滴女娲圣水成就了水月宫，而一块灵石，修成了一隅魔君。

******

“后来呢？”

“后来，因为我有通晓一切的能力，一隅找到了我，问我阴魅何时开始灭世，我说我可以告诉他，可是他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是什么条件？”

“我要他必须娶我。”

听了她的话，我吃惊地盯着知事。她怛白地望望我，然后说：“不要奇怪，理由很简单，我喜欢他，就象你喜欢你的九天哥哥一样。所以我要成为他的妻子和他在一起。”

******

一隅魔君迎娶了梦魔知事，然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阴魅灭世的时辰。在阴魅灭世前的一个晚上，他带着知事和无量来到了天涯边。他回望妻子那洞察一切的眼，笑道：“不要你多说，只要告诉我，我还能不能活下来。”知事的眼光第一次变得迷乱，好久她才说：“我测不出来，因为是你，所以我测不出来。可是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一隅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无量蹑云而去，那是知事最后一次看见一隅。

在等待一隅的那三天里，知事又看到三个人走入了寂寞，其实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化身为人的天帝，地皇和夜帝。

知事看着他们走来，对她友好的一笑，然后蹑云步入寂寞大地。她终于明白，在这里将发生的事，是天地都无法左右的事，她小小的一个梦魔，更无法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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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桃花源（三）
何处桃花源，何源出桃花，桃花堪折兮，寂寞桃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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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隅永远无法忘记第一眼看到魅神时看到的景象，他天上人间魔界走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像。

一个白衣黑发的美人，半倚着一株桃树，清风吹过，桃花花瓣如雨般洒落。一只九尾狐卧在她的身畔，懒懒地舒张着四肢。那美人见他走近，眼波流转，手臂上扬，伸了个懒腰，任如云的衣袖滑落到肩窝，露出的嫩藕般的粉臂。她微微歪着美丽的脑袋，上下打量着一隅，“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一隅望着面前这娇憨椎纯的女子，一时竟无法相信她就是誓要灭世重生的寂寞阴魅，半晌才揖手道：“在下水月宫一隅，与姑娘本是故人，前来叙旧。”

“故人？”阴魅瞪大了眼睛，突然扭头问身边的九尾狐，“九儿，你记性好，快帮我想想，我认识他吗？我只记得我见过女娲和月神，他又是什么东西。”那九尾狐盯着一隅，道：“我只知道他是块石头，你见没见到他你自己想。”

“有什么好想的，”阴魅立刻意兴阑珊起来，“我讨厌说话，讨厌石头。你快滚。”说着扭转腰肢，走向了桃源深处，但见片片无着力处的花瓣散落着，她的背影就似要溶入那断片般的美好之中。

“ 姑娘不记得我，难道也忘记了补天的女娲娘娘？”

听了这句话，阴魅的身子定住了，随即她缓缓地转回了身，眼眸中暴发出了一种雪亮的光芒，那光芒迅速穿透了一隅的身体，让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闭嘴，她的名字，岂是你这阿堵物可以提的？”

“没错，我是不配提到娘娘，可是今天我来到姑娘这寂寞大地却是奉了娘娘的遗旨。”

阴魅继续用那种充满了光媚的目光望着他，“你说吧，如果让我听了不喜欢，你将死在我这里。”

一隅笑了，轻轻地抬起手，伸出食指，只见一滴透明的，却有着玉一样的光泽的水滴出现在他的指尖，“姑娘不要以为我是在骗你，我以女娲娘娘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这一滴灵体起誓，我确实是奉了娘娘遗旨，才会在姑娘毁天灭世的前一晚出现在姑娘的眼前。”

看到那滴水，阴魅的目光慢慢地平和了下来，“你说吧。”

“娘娘让我来叮嘱你，不要自毁，因为人间除了寂寞，还有希望。”

“希望？”阴魅听了他的话，忽然微微地笑了起来，容妍虽未改变，却让人觉得她在飞速地苍老，“如果有希望，怎么会有我的出现。难得你是故人，难得你选了个很好的时辰来到寂寞。我可以给你一段最后的荣耀，许你陪着我一起，毁天灭地。”

她话音还未落，只见周遭的空气迅速地凝结了，随即发出了水煮沸了般的声音，然后凭空生出无数道血刃，向高空处飞速地蔓延而去。

“希望，怎么会没有希望？人间时时处处都有希望，都有爱。”一隅见她运行咒语，发动了寂寞大阵，情急中不仅高呼起来。

“爱？是什么？”阴魅听了他的话，一怔，一甩衣袖，那满天的血光瞬间消失了。只见她俏立在烟华般的桃林中，依然是娇憨的少女模样，“上次月神来的时候，讲了三天三夜都没有讲出这个字来。”

“神是无爱的，只有女娲娘娘造的人才会有爱，姑娘是因为没有爱才会寂寞。如果你懂得了人间的爱，一定不会忍心把如此可爱的世间毁掉。”

阴魅眼波流转地望着一隅，忽然伸手掐了个雁字诀，然后袍袖舞动，手指动处，只见一个个小小的气泡在她手指过处缓缓地冒了出来，然后越长越大，飘得满空都是。每个气泡中都有若隐若现的人物和景象。阴魅随意地引了一只气泡过来，用食指一弹，那只气泡顷刻间破裂开来。

一隅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发现桃花源和寂寞大地不见了，自己和阴魅竟出现在了一只山谷里，空气中满是炭烧的味道，在那山谷的最深处，有一简陋的铸剑庐，剑庐中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毕毕剥剥地吞咽着周遭的空气，嚣张，无法无天。

一个赤膊的男子正伫立在火焰的近旁，痴痴地凝望着面前的火焰之坑，在他目力及处，只见一块五金之铁正昂然地卧在火坑之中，任是那火焰如何的强捍都不见它有分毫的软化。

一隅鄂然地回望身边的阴魅，不知她为何要把两人带到这里。阴魅却并不理睬，脸上如同罩着一层凝固了的寂寞。

片刻，一个有着纤细身材的女人沿着山谷中蜿蜒崎岖的小路走了过来，走到那男子的身后，幽幽地望着他。许久，她轻轻地敛容妆，整理衣物，一分一分地弄平衣物上褶皱，然后，缓缓地走到了男子的身侧，抬起一双素手，挽住了男子的手臂。那男子尤如从梦中惊醒，转头看她。女子也含笑地望着他，突然仰起下颌，在男子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然后推开了那男子，飞奔向身前的火焰之坑，一跃而入。如一团轻渺的彩云，终于化成了霞光。

火炉瞬息间如同炸开了一般，巨焰耀得天空一片血红。

那男子如被雷击，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随即瘫倒在了地上。

许久，火炉中的火焰终于慢慢地缓和了，奇迹也发生了，那块火炉中的铁，已化成了一滩铁水。

“哦，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爱。”阴魅突然冷冷地开口了，眼中滑落更加深浓的寂寞：“如果爱是这样子的，从女娲到这些凡人，活着都是为了把自己摧毁才能找到这种爱，那么我的决定更加没有错了，为了不再见到我让我讨厌的这些东西，我一定要把这个世间毁掉。”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找到的爱是人世间的干将与莫邪之爱。你为什么要说他们是在摧毁自己呢？你又不是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心在想什么？不要把爱当成是你看到的样子，爱与希望，是只能凭感受到的。你不是莫邪，莫邪现在也许非常的幸福。”

听了一隅的话，阴魅眼波流动，不发一言。

突然，时空又发生了改变，回到了寂寞大地的桃花源。

三个衣着谦谦的男子，立在两人面前。这三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是却让人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听不到他们的呼吸。

寂寞大地万籁俱静，充满了一股臣服的味道。

阴魅冷冷地牵动嘴角：“天地月三尊者来到我的寂寞里面，可是为了破坏我这毁天灭地的寂寞大阵？”说罢妖异地发出了仰天大笑。

寂寞大地立刻陷入了飞速扩张的血刃罡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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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桃花源（四）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我听过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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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寂寞大地。

不见了桃树林中的祥和景象，这一方仙域般的土地沦陷在扑天盖地的煞气之中。阴魅口中诵着咒语，只见那血刃与罡风飞旋着盘绕着，转瞬间汇成了一团椭圆形的云气，边缘在无限地向外部扩张着，而这云气到处，世间所有的物体都会被吸纳到其中，然后泥牛入海般地消失了。

看到此阵，天帝都不禁发出胆战心惊的叹惜，“妖女，你竟重造了宇宙中的废城。”

“不愧是女娲这一系的无上尊者，竟识得废城。”阴魅冷冷地笑了，“废城是宇宙中最大的死域，它的力量就是可以吸纳它接触到的一切，我重造了这座城，就是为了还这个世间一种真正的黑暗，最纯正的无天无地无生无灭。”

“原来你是真的要毁灭人世间的所有，毁灭掉我们目见的所有的天地灵秀。那么，请你先过我们三个这一关吧。”天帝说着，双臂向外划了个圈子，从头顶划至两胁，只见一股纯阳之光从他的体内暴发了出来，他的身体一瞬间消失了，化成一团散射着炽光的光源，高高地升起。随后那地皇和夜帝也和他一样双臂向外划了圈子，身体化成一黑一蓝两团光源。

三道光源升入半空中，光芒四射，一时间冲破了寂寞大地上嚣张的血刃和罡风的氛围，光芒到处，万物皆得以滋养生息。

半空中，那三道光源缓慢地升起，然后靠近，最终合而为一。就在天地夜汇合的那一刹时，只听得一种清灵灵的梵音诵响起来。那光源恰似一颗天地间最明亮的星辰，连绵不断地向大地散播着浩然正气。

阴魅的废城在这片浩然正气之下收敛了，不再向外扩张，但是那椭圆的形状却是不断地在变幻着，似是为自己受制于浩然之气而感到非常不甘。

阴魅见废城受阻，心底也是惊诧，急忙口诵咒语。但闻这寂寞大地中一片的喧嚣，冲斥着天地的梵音，阴魅的咒语还有血刃与罡风的叫嚣之声。

这是天地间的生死的两种势力的大对决，一些可以称其为精华的东西正在这场对决中飞快地逝去。阴魅的嘴角微微地泛起了一丝笑意，她感到心中的寂寞正在以一种怒放的姿势张扬开来，没错的，生怎会斗得过死，现在，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她倒是要看看作为天地之根本的这股浩然正气可以抗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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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隅立在寂寞大地的一隅。

也许是旁观者清吧，他清晰地看到了因为天地夜三尊者因为对抗死域而飞速地耗损着这个世间的精华。

于是他发现，天地的失败只是时间的问题。一年，还是两年，或者更多的年之后，当世间的精华全部耗光，那么不需要这个死域，人世间也只有灭亡的份了。

一隅心中升起一种唏嘘的感觉，明知是这个结果，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做呢？这一刻，他好象看到了女娲，明明知道走进天涯就是自寻死路，可还是一步都没有停顿地走到了破碎的天边。他又听到了女娲的声音，当她最后一滴体液落到了他的身体上的时候，她在说：“不要让她自毁，除了寂寞，人类还有希望。”

要做点什么。他想着。虽然自己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可是应该做点什么。娘娘，请你给我力量，帮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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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大地正被两股奇异的力量绞杀着，一方是光明的浩然之气，一方是黑暗的废城死域。天地在光明里苍老，阴魅在黑暗里微笑。

突然，阴魅看到了一张脸，水汽中迷朦着的脸。女娲。

“阴魅，你知道我创造这个天地的时候，有什么事是让我最开心的吗？那就是我创造了爱。你来了，我知道这是一种必然，你想要毁灭一切，我也没有力量阻止，我现在只是觉得很可惜。因为你虽然拥有了这个世间最大的力量，寂寞，可是你竟然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天地间的精华是浩然之气，没错，因为时间的关系，所以这种力量是有限的，你可以打败它。可是，如果你的对手是爱，那么，你一定会输的。因为爱的力量是无限的。”

望着虚空中那张飘浮着脸，阴魅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烦燥，真是讨厌，自己明明是为了女娲来到这世间，为了让女娲可以得到另一种意义上的重生，可是她却很不领情，一直在说着爱，宁可消失掉也要固守着这种力量，还有那块石头，居然说为别人死掉就是爱。

爱，到底是什么？

她只心头微一怔忡，阵角顿时乱了，废城被天地的浩然之气一冲而破。她心中一惊，不敢怠慢，催动大地中的气流，想再造一座废城。天地夜怎会容她得闲，一星破开，化成三星，飞降到她的身边，成三足鼎立之势，用浩然之气迅速地缚住了她的全身。

阴魅大怒，催动寂寞大地的血刃罡风，把三星罩住，双方又陷入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烂石头，你再敢用女娲娘娘乱我心智，我一定砸烂了你。”阴魅被缚住全身，非常被动，她心高气傲，何曾吃过这种亏，禁不住大骂不远处的一隅。

“姑娘你错了，明明是你自己因为不懂人间之爱才会乱了心，与我一隅有什么关系。”一隅缓步走过来，道，“我看现在的情况，姑娘你这场仗是赢不了了，顶多就是这么耗着，你是寂寞，倒没什么关系。可是天地夜三尊者对我人间是何等的重要，总不能永远地在这儿陪你。烂石头倒是有个办法，不知姑娘想不想听。”

阴魅眼眸闪动，心知他说的不假，加上自己被绑缚的确很不舒服，便道：“你说来听听。”

“不久前，姑娘曾带我进入了一种人间之爱，你我都看到了那种爱的毁灭，可是，你不觉得很不甘心吗？你不想知道莫邪为什么会跳进那个火坑吗？我可以和你打赌，如果你亲身地感受到了莫邪之爱，你一定不会再想毁天灭地。”

阴魅哼了一声，心头却有些松动。她在这寂寞大地修行千年，自诩参透世间万物，也曾对月神讲经三日，使他甘心化为万道月光，可是眼前这块烂石头一再地用那个什么人间之爱乱她的心智，还破了她的废城之阵，于是这个倍受女娲推崇的人间之爱倒引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你想怎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因为心散了，所以任寂寞大地上的血刃和罡风如同没有了主人，四处飘浮。

一隅却不答言，对三星遥遥地拜倒，“一隅禀天帝，一隅知道天帝有扭转时空，阴阳转世之能，所以肯请天帝助我和阴魅进入干将莫邪的世界，也请尊者相信人间之爱的感化力量，我一定可以帮助阴魅相信人世间的美好，化解这一场天地的浩劫。”

他倾身伏倒在寂寞大地之上，身形中隐隐地现出了顽石的形状。他以自己的原形现于天地，就是要以诚心感动天地。

阴魅望着他，心头忽然有些迷茫，她不太理解这一块小小的石魔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竟会如此的执着。他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啊，在此时的寂寞大地里，在天地夜和她寂寞魅神的面前，他渺小得就象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颗尘埃。

那么，支持他的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呢？原来，这世间也有寂寞不能包裹和摒弃的力量。不懂，阴魅是真的不懂。

缓缓地，她感到身上缚着的那股浩然之气在松动。很快，夜的力量退去了。她侧目而望，只见蓝光之星已化身成男人，凝眉望着她。咦，这个冷僻的夜尊者居然相信了烂石头的话。

很快，天地的力量也退去了。三个男人，立在三星之位，都凝眉望着她。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真的相信那块烂石头的话，认为他们人间的爱可以打倒我吗？许久，她听到天帝清缅的声音响起：“去吧，如果我不相信爱的力量，那么天地的浩然之气也没有意义了。”

一个虚空而炽光闪烁的时光圈缓缓地出现在了一隅的身边。

“谢天帝指引。”一隅站起身，他微笑地望着阴魅，伸出了右手，“来吧，我让你感受比毁天灭地更有趣的事情。”

阴魅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心中那种迷茫的力量更强烈了，她突然发现自己非常想伸出自己的手，把它放在这个男人的手中，这种感觉让她非常吃惊。

“哼，进入这时光圈，不就进入了你们天地的陷井里，你们当阴魅有那么笨吗？”她低下头，快速地说着，掩饰着那一分心动。

天地夜三尊者对望了一眼，然后三个声音混杂成了一个声音，朗声说着：“魅神此去，是落入了人间的因果之中，我三尊者也无从左右。此去一个伦回，我三尊者自然袖手旁观。此后的发展，为人间劫数，魅神如果还要战，我三尊者也会责无旁贷。”

阴魅闻言哈哈一笑，道：“笑话，你们以为我阴魅是在害怕吗？就算是落入了因果伦回，可是寂寞无处不在，只要我喜欢，处处都可以是我的战场。”说着，她伸出了自己细白如织的纤手，“烂石头，走吧。这一世，我权且当一次那个跳火坑的蠢女人好了。也免得你唠唠叼叼地总在我的耳边讲个不停。”

******

阴魅终于携着一隅的手，走入了那个光媚无比，散发着迷人气质的时光圈。

天帝看着她一脸小女孩才有的的兴奋，满目都是好奇，淡淡地消失在天地的伦回里，嘴角微微地扯动起了一个笑容，喃喃地自语：“这寂寞，终究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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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桃花源（五）
日升日沉，花开花落，我品过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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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升起，大地一片清冷。

知事望着天际那一轮寂寞的蓝月，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许久都没有讲话。

“后来呢？”我只好再问。

“后来，”知事淡淡地笑了，眉宇间却有一道深深的阴影，就象一道细长的伤痕一般，“后来当然是就象莫邪爱上了干将一样，阴魅在这一世的宿命引导之下，深深地爱上了一隅。”

“你是说，就算是寂寞的魅神阴魅，当卷入了尘世的伦回之后，也和平凡的人没什么两样，为了她尘世中的夫君，可以舍身跳入铸剑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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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

空气中满是炭烧的味道，在那山谷的最深处，有一简陋的铸剑庐，剑庐中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毕毕剥剥地吞咽着周遭的空气，嚣张，无法无天。

干将正伫立在火焰的近旁，痴痴地凝望着面前的火焰之坑，在他目力及处，只见一块五金之铁正昂然地卧在火坑之中，任是那火焰如何的强捍都不见它有分毫的软化。

莫邪沿着山谷中蜿蜒崎岖的小路走了过来，走到干将的身后，幽幽地望着他。她看见丈夫那赤膊的上身遍是火燎伤痕和汗水，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十年前，这位吴国的铸剑大师，因为在市集上与她有了匆匆的一瞥，几天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带着他所有的家产来到她的家中，肯请她的父亲把她许配给他。

老父望着席前的一堆兵器，有些迟疑，“我知道你是一个铸剑师，可是你痴迷于打造兵器，怎样才能保证带给我的女儿幸福？”

莫邪坐在纱帘的内部，女儿的心事使得她的心如小鹿一样狂跳。她好奇地抬起纤手，轻轻地拨开纱帘的一角，想要更清楚地看清那个在她的印象里只是有过匆匆一瞥的男子。

男子的眼眸恰好正望向她的方向，那是怎样一双明亮的充满了期盼的目光。她羞得连忙拉下纱帘，随后她听到那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我是吴国的铸剑师，当我走遍山野寻找五金之铁的时候，总是能一眼就看出铁石的质地，然后判断出这块铁是否可以用来铸剑，如果可以，又将铸成何种档次的剑。我对我的眼光非常有信心，虽然与小姐只是见过一面，可是我已认定小姐就是我所见过的绝好金英，可以助我干将铸成这一生的绝世好剑，所以我可以用我爱绝世好剑的心来爱她，并以我生命中将要铸成的最好的剑起誓，我一定可以带给她幸福。”

真是好笑啊，这男人竟把她比成一块铁，而父亲，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居然就真的相信了他的话，把自己许配给了他。

这个十年，丈夫对她的呵护与敬爱，果然没有负了他的许诺，她一边想一边唇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可是望到剑炉中的那块铁，她的笑容又收敛了。

自己与绝世好剑一直是丈夫最宝贝的。自己呢，用爱回报了他，那些五金之铁，也会乖乖为他融化，所以这十年，是一个幸福的十年。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这块铁的出世而终结。这块铁，真是一块顽铁。她亲眼看着丈夫把这块铁放入炉内，只等它慢慢融化，与剑身溶为一体，这集天地灵气的宝剑便可铸成。

可是，一日，两日，数日过去了，那金铁之精始终不肯消融。

丈夫坚定的守在炉边，一日，两日，数日……。后来，她居然看见了他绝望的眼神，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干将的绝望的眼神，那一瞬，她痛得心都要碎掉了。于是她不停在他耳边说着：“你是一个出色的铸剑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宝剑，一定能铸成的。”

六合金英依然不化，所以干将的眼神依然是绝望的。于是，莫邪的世界也是绝望的。

后来，莫邪做了一个梦，不记得梦中的情形了，只记得一个声音，清晰地不停地回荡在她的耳边：“神物之化，须人而成”梦醒之后，莫邪哭了。她哭，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而是，她想起了一句禅语：世间安得双全法。

现在，她就站在已经燃烧了三个多月的铸剑炉前，眼前，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丈夫干将遍是火燎伤痕和汗水的身体。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她相信他是个出色的铸剑师，而且她现在已经知道，怎样才能让宝剑铸成。她想起丈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已认定小姐就是我所见过的绝好金英，可以助我干将铸成这一生的绝世好剑。

那么就让莫邪的一生，溶入这柄绝世好剑的生命里吧，让干将最爱的女人和他最爱的剑合二为一浑然一体。从此以后，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莫邪轻轻地敛容妆，整理衣物，一分一分地弄平衣物上褶皱。然后，她轻移莲足，向不远处的干将走去。

突然，莫邪觉得心里有些乱，头也开始痛了起来，痛得她忍不住发出了“啊哟”的叫声，身子也摊倒在地。很快地，她发觉自己想起了很多事，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

听到了她的痛叫声，干将转过身，奔跑过来，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莫邪痴痴地依偎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她合上双眼，任泪水滑落。

她知道，她根本不是莫邪，她只是一个天地间的寂寞幻化成的魔神。本来，她没有凡人的情感，可是就是身畔的这个男人，这块叫做一隅的石头，为了让她了解什么是人间的爱，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入了时光圈。

然后，她，居然和这块她口中的烂石头，相爱了十年。而且，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真的低估了人世间的爱的力量。有一种缠绵的情愫，此时已深深地埋入她的心中，柔软而坚韧。

莫邪仰头凝望干将的脸，细细地探索着他的双眼，在那里只找到了单纯的关爱与心痛，看来干将还是这一世的干将，被莫邪深爱着的干将。她心乱如麻，突然心头升起一个念头，就算我将要跳入那个熊熊燃烧着的火坑，我也要做莫邪，我要做被这个男人深深地爱着的莫邪。我那么长久的陷在寂寞里面，时间对于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是在这个短暂的人的十年，我竟得到了那么多可以回忆的幸福。如果要我来选，我要做有爱的人。

莫邪含笑地望着干将，突然仰起下颌，在他的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然后推开了他，飞奔向身前的火焰之坑，一跃而入。如一团轻渺的彩云，终于化成了霞光。

火炉瞬息间如同炸开了一般，巨焰耀得天空一片血红。

干将如被雷击，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随即瘫倒在了地上。

许久，火炉中的火焰终于慢慢地缓和了，奇迹也发生了，那块火炉中的铁，已化成了一滩铁水。

干将呆呆地望着那一团铁水，他头脑中属于一隅的记忆也慢慢地回归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地走近那一团火海，吃惊地喃喃自语：“你，真的跳了。你为了我，竟真的跳了。”

时空慢慢地变幻着。简陋的铸剑炉在熊熊的火焰中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寂寞大地的桃花林，空气中火炭焦烤的味道也消失了，一隅鼻端嗅到的是清新芬芳的花香。

阴魅俏生生地立在他的眼前，清风吹过，桃花花瓣如雨般洒落。

“莫邪。”他禁不住低唤，话一出口方觉出不对。阴魅脸色一沉，一双盈盈的大眼中蕴满了泪水，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混蛋，名字都可以叫错吗？”

一隅挨了这一记耳光，手抚着脸颊，喏喏无言。阴魅望着他，泪水从眼眶中决堤而落，轻轻地偎身在他的怀里，那是她无比熟悉的位置，她哽咽着说，“气死我了，我竟然真的为了你这块烂石头跳了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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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桃花源（六）
这一世，命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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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大地。

一隅轻轻拥着阴魅。他看到她的发，她的白色的衫裙，在淡粉色的桃花花瓣的映衬下，飘浮如仙。

他心中充满了惊喜，一直以来，他相信女娲娘娘创造的爱一定可以感动这个任性的，却如初生的婴儿一样单纯的女人。可是此刻的怀中的拥有，让他的心激荡着，竟有些无法确信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

突然，一隅的怀中一空，阴魅如同被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拉扯，从他的怀中挣脱了出去，那一袭白衣眨眼间升入了半空中，随即，无数道电光一般的炽光穿透了她的身体。伴随着“啪”的一声裂帛般的震响，阴魅的身体化成了无数的碎片。

“不要。”他喃喃地说，很快才如从梦中惊醒一般撕声高呼，“不要啊，不要。”可眼前那寂寞的碎片如闪烁的星辰一般，盈盈地消失在桃林的深处。

天地夜三星高悬在那一片寂寞的天空中，于是那一角天空，白一片黑一片蓝一片，无比的妖异。

“为什么要这样？”他痛得连那石头的心肠都缩成了一团，仰头对着三星吼叫着。

“此魅神有毁天灭世的力量，一日不除，世间必将不得安宁。一隅，我三尊者在此代天地万物，世间圣灵感谢你以爱的力量救世。”

以爱的力量救世？本来我以为是这样的。

一隅苦笑，双膝一曲，跪倒在了寂寞大地之上，一时间觉得天地万物都已成为了一种虚幻。天地曾经的许诺，一字一字在他心头荡过，什么这一伦回，我三尊者自会袖手旁观。真是笑话，天地间最大的笑话。

他们居然无耻地违背了自己的诺言，硬生生地在自己的怀中毁掉了自己爱了十年的妻。而那罪魁祸首，居然好象是自己，是这块烂石头。

“为什么？她已经不再寂寞了，她根本就不可能再毁天灭地。你们为什么还要毁灭了她？我倒要问天地，你们就是这样子兑现你们的诺言吗？”一隅缓缓地站了起来，抬手拔出了斩天灭世剑，遥遥地指向了天空。只见一道雪亮的剑光直冲向三星的交汇之处，“马上，给我答案，否则，休怪我斩天灭世。”

“你这顽石，难道疯了吗？你竟敢利用女娲的力量对抗天地。”

“天地利用了女娲娘娘爱的力量害死了我妻子，我为什么不能用女娲娘娘的力量为我的妻子讨回一个公道？”

“你想怎样？”

“时光倒流，还我妻子。”一隅双手还握着剑柄，把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斩天灭世剑上。魔气从他的体内暴发了出来，一瞬间，身边的桃花树被他的魔气欺凌得花叶全无，枝折干枯。

那天空中的三星，这一瞬似乎也失去了光亮。

忽听那天帝的声音悠悠然一叹，“妻子？一隅，莫忘了你的妻子本是那天涯绝壁边上正苦候你平安的知事。你不是干将，阴魅也不是莫邪，你们相处的这十年，只是我给你的一场梦而已。你速速给我醒来。”

三星暴亮，那一道亮光迅速地击中了颠狂的一隅，把他打倒在地。他委顿在地上，心乱如麻，可是还不待他理清自己的心绪，寂寞大地却开始疯狂地震动了起来。无数的血刃和罡风摧毁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这女娲补天后产生的天地间的破绽就象一个破了洞的风口袋，正在迅速地残破和消亡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天地间疯狂地吼叫着：“你们都骗我，都在骗我。三万年后，当世间怨忿来到之时，我一定会回来。这一次，我要用我从你们这里学到的恨继续毁天灭世，毁掉这个充满了欺骗的世界。三万年后，谁也不能再阻挡我。”

一隅听到了女人凄历的吼叫声，感到自己的顽石之心已被一种悔恨填充得满满的，再也装不进其它的东西，而且重重地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好吧，三万年后，宁负尽天下也决不再负卿。”

他的形体缓缓地消失了，化成一块玉石一般的石头，这时，一道月光穿过血刃和罡风飘了过来，对他环绕依恋，终于，带着一片落到那块石头上的树叶飘走了。

后来，寂寞大地化成了无底的万丈深渊，这块无知无觉的顽石便漫无目的地向下坠落了下去。

后来，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它托了起来。这只大手的主人给了它无上的荣耀，对天下宣称它是一块救世的灵石，可是却把它放在三重天的天狱里，永远地囚禁在了那里。

******

远古大地，夜。

知事抬起手，掐了一片树叶给我看，“小妍，你知道吗？这片树叶就是一隅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自从我收到这片树叶，每日都要拿出来看好几回，看了三万年。可是我还是不相信这枚树叶里的话，也就是你刚才听到的那个故事，我不相信一隅爱上了阴魅。就算是用骗的，我也要继续骗自己相信我的丈夫是救世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们的世界。”

她拿着那一片树叶，突然呵呵地笑了。树叶的叶梗在她的指尖飞快地旋转着，很快，那片干枯的树叶在飞速的旋转中成化成了飞屑。

“可是现在，不由得我不信了。因为，他们真的应运回归了。我刚刚还看到他亲吻她，他对她说：负尽天下人也决不负卿。小妍，你知道吗？我做了他的妻子好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我。三万年啊，我等这一天来，怕这一天来，它终于还是来到了，那么，我该走了。终于该走了。走了的就是最轻松的。”

她凝着眉头看我，身体发肤都渐渐地淡去了。就象知画圣后离开的时候一样，我看着知事的身体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一种没有颜色的，苍白的梦幻。

“别走，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做。”我无措地望着她，心中惶恐极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是一切的因果，可是我总是看到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她的身体已淡得只余下了一团淡白的水汽，突然，她向我靠了过来，好象要看清楚我的容颜。我惊惧地向后缩着，可是她的脸已到了我的面前，我看到她嘴唇轻启，喃喃地说了一句话，随即，那团水汽在触到我鼻尖的那一刻，化为无形。

我用心地分辨了好久，才隐约地猜到知事说的最后的一句话是：阴魅，你长得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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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镜花水月》历史事件（二）
小文粗陋，请勿随意转载。第五卷正在进行中，看得喜欢，请印个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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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的世界被分为四界，天界，地界，人界和夜界。故事发生在这四界之中。

三万年前，世人私心集结，汇成五大怨念，权力欲望，痴恋迷妄，自私无为，贪婪疑忌，邪恶凶残。这五大怨念迅速膨胀，竟化做一道血刃，割破了天地造化，刺伤了天帝，让人间落入了无日无夜无生无灭的般若地狱。女娲娘娘（大地之母）于终南山采集灵石，以自己的血脉和灵魂补天，使天地人间重回详和，可是她的元神也散入了天地之间，就此去了。

三万年前，阴魅（寂寞魅神）在天地之破绽寂寞里设毁天灭地大阵，一隅（水月宫第一代魔君）以干将莫邪的爱之力量感化阴魅，阴魅终被天帝（天尊者），夜帝（月尊者），地皇（地尊者）的天地浩然之气斩杀，阴魅设下诅咒，言人间怨忿来临之日就是她重新毁天灭地之时。一隅大悔，反璞归真，被囚于三重天天狱。

三万年前，无量（月魔）趁知事（一隅之妻）乍逢丧夫之变，精神恍惚，刺杀知事，后被天帝震于一璞玉之中。汉武帝年间，依靠李广的无影箭和霍去病的神功，无量重现世，记忆全失，李延年（玄门第二代弟子，大汉国师）以道法迷惑他毁于知事之手的幻象，无量发动无量神功，欲毁掉水月宫而后快，终被九天（水月宫第三代魔君）的斩天灭世剑斩杀，后被小夜（月妖，无量分身）点化，双双化为月光。

六千年前，如画（天界芙蓉花妖）得八方（水月宫第二代魔君）顾盼，为他空等数千年依然不悔，后成为八方之妻。十二年前，八方因与怨忿斗法而亡，临终前将对如画的绮思爱意传给了镜魔静思。静思被八方之爱所困，于祭月大奠之日托八方之身与如画亲热。后如画知情，大悔，化花而亡。静思也入镜而去。

十二年前，阴魅魔咒怨忿现世，灭唐门，杀两道南宫玉和西门晓，两魔入轨和秋目，后被流逝侠（玄门第一代宗主），八方合力用无上道法逼出，但八方失魔气，终被庄南生（忿魔）所杀。流逝侠无奈，只有发动玄门终极阵法天地同弃，将自己和怨忿一同震入时间的空间中。后九天逆天而行施法令时光逆转，与小妍落入了时间的空间中，坠入怨忿。十二年时光令血肉之躯的流逝侠已形如槁木，怨忿冲破结界。九天在父亲八方魔神的帮助下，终于斩杀了怨忿。

十二年前，道魔为一小女孩小妍再斗法，东方朔（玄门第二代宗主）的木剑不敌静思（镜魔）的魔气，小妍丧父，入水月宫成为圣女。

半年前，水月宫的小游（鱼妖）游历人间，遇司徒秋水(玄门第三代弟子)，为了他失去了双目和性命，落入玄门忘情圣境，九死而不悔。

三个月前，小妍在月圆之夜的誓言约束下来到人间，先后遇到武帝的三个妻子卫子夫，陈阿娇和勾弋夫人，后与武帝相恋。九天因小妍的一滴眼泪苦恋小妍，碎了一半的心，终于明白爱不能强求。如画圣后化花之后，九天离开水月宫。小妍追出水月宫，遇幽幽（地界三公主），紫云与青霞（天界公主），被拐到了天界八重天炽光神（天帝之子）的落落小居。炽光神因爱上了三重天天狱里阴魅化身的玉像（阴魅天界分身）而苦恼，他带小妍经历天界胜境九重天，希望小妍可以帮他把爱意转移。小妍在第九重天见到了九天，终于知道自己情归何处，不愿被炽光左右，纵下了没有指引的时光圈。玉像破碎。

1999年，香港。小妍遇陈镇（九天转世），陈镇助她适应现代生活，后小妍在学校里遇到了太子（武帝转世）。太子因爱侣海海（阴魅人间界分身）被毁容劫持了十二名与海海容貌相似的少女，想要为海海做器官移植。遇小妍，大喜，逼小妍以皮肤和器官助海海复元。陈镇头脑中九天的意识回归，劫持了海海。海海知太子的疯狂形为，自杀而死，太子抱着她走向大海。小妍为陈镇挡了一枪，魂归地府。

地府。小妍不肯投胎，被囚于幽冥枉死城，遇一鬼影（阴魅地界分身）。阴魅完成三位归一。幽幽对小妍心有愧意，不顾可能给地府带来的灾难，使用地府至宝墨玉通灵帮小妍找到了九天。九天被墨玉通灵指引，来到了枉死城，他要求地界放小妍还阳，不果。九天使斩天灭世剑摧毁了地界黄泉路，奈何桥，枉死城，鬼门关和十八层地狱。地皇现身，言后羿箭有起死回生之能力。

三万年前，旦后（天帝之妻）来到终南山天池，遇女娲的影子在天池中幻化的小仙嫦娥，把她带回天界。旦后诞，嫦娥舞荷上趾尖舞，被荷仙入体。羿神（天帝之子）带嫦娥回光华居，三十六天后，嫦娥病危，羿神为救嫦娥错过了驾日的时辰，造成人间一季无日朗照。羿神被打入天狱，遇灵石（一隅）。嫦娥追入天狱，两人私情被旦后得知，嫦娥被打入人间，落入伦回苦劫。羿神为救嫦娥把灵石造成了另外的九个太阳。羿神投生为人，是为人间后羿。

夜界广寒宫。蛾后把后羿箭交给九天，条件是带她回到远古。亘古蛮荒，十日乱世，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后羿射下九个太阳，九日的元神射入九天体内，一隅回归。嫦娥无缘与后羿相见，奔月而去。后羿化身为吴刚，朝夕在月桂林中砍伐桂树。一隅用后羿弓把最后一枚后羿箭射入小妍体内，阴魅回归。一隅之妻知事魂飞魄散。小妍成为孤魂野鬼。

一切因果应劫回归，迟了三万年的毁天灭世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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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驭仙草（一）
托着腮儿，我怔怔地望着平躺在一块岩石上的那半枚救世草。这株草儿通体碧绿，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芒。

“早啊。”

咦，好象听到有人在和我讲话，随口应了一声“早，”我茫茫然四顾，半个人影也不见。于是低下头继续盯着那株草儿发呆，这株草儿名为救世，可现在怎样才能先救救我呢。

“你很没有礼貌，我和你讲话你为什么不站起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就象一阵风吹过我的耳边。

我再次抬头，于是看到就在正东的方向，天际方露出鱼肚白色天光的那一边，一个中年的妇人正攀上一方的山头，遥遥地向我走来。

那里，好远。

“都看到我了，还不起来迎接，你是笨蛋吗？”当妇人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她已经立在了我的脚边，要我仰着头儿才能看见她的脸。

这中年妇人长得很漂亮，可是在我看来容貌的好看尤是其次，因为她打扮得真的很奇特。半长不长的乌发很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只断树枝别着，那树枝上还挂着一个小葫芦，每每她一歪头儿，小葫芦随着晃动，从那葫芦口里便溢出一些酒水来。身上穿的衣服颜色是黑色的，质地看起来很好，可是破破烂烂的，很像陈镇那个时代的乞丐装。

她的出现真是挑战了我对女人认识的极限，于是我猜想她应该也是个不凡的女人。

她见我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没有听她的吩咐站起迎接她，便泄了气地坐在我的身边，口中嘟囔着：“算啦，天地都快被灭掉了，你对我没礼貌也是可以理解的。”从上衣的那七八个口袋中的一个里边掏出了香烟和火机，这个女人熟练地在我面前开始吞烟吐雾。

她吸了几口烟，又惆怅地看了一会儿天边那渐渐明亮的鱼肚白色，然后扭身向我伸出了一只手：“你好，我是地界地皇的老婆冥后。”

哦，原来她就是母仪地界的冥后，真没想到幽幽有一个这样现代的母亲。比较旦后的富贵雍容，蛾后的美丽无比，这冥后倒是一身的特立独行。

“你好，我是小妍。”我连忙握了握她的手，暗想幸亏我在1999年的现代社会有过经历，否则还真是无法适应这位地尊者的妻子。

冥后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遍，也许是有些失望，自言自语起来：“老天搞什么鬼，居然说只有这个白痴可以救世。妈妈咪啊，呆得象个木瓜，我还不如去相信这个世界一定会被毁掉好一点。”

她在身上的几个袋子里翻了一会，终于掏出了一个细颈圆腹的玉瓶，一边儿放在手里把玩着，一边儿还用她那种嬉皮士的目光扫视我，好象需要对我重拾信心。

“没办法了，谁让你是唯一的选择呢？”她苦笑一下，打开玉瓶的瓶塞，然后拾起岩石上的那枚救世草，把草儿撕成许多的小块儿，投在玉瓶里边，尽力地塞上瓶塞。

随后，这位地界的第一夫人就在我的眼前象是玩西式调酒一般玩起了那只玉瓶，还用那张叼着香烟的嘴含含糊糊地介绍着，“知道吗？我这瓶子里装的是地府的还魂液，高档贷，这世间就这么一瓶，有起死回生的功能。妈的，当初九天带着你打到十八层地狱的时候我就跟我老头说给你还魂算了，可是那老不死的偏咽不下这口气，把你们推到夜界的蛾后那里，这下可好，让一隅和阴魅借着机缘回归了。妈的，我一辈子被死老头骂头发长见识短，没想到到了世界末日这一天才挣回了面子。”

冥后虽然嘴里骂着，可眼中却隐隐地有泪光闪动，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然后把那玉瓶放在我身边的岩石上，道：“喝了它。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可是我是一缕亡魂，没有办法喝东西啊。”我盯着那只珍贵的玉瓶，有些歉意地说。

冥后有些恼了：“你他妈的还不是一般的笨啊。都和你说了这是地府的还魂液，当然是给死鬼喝的。你给我往天边上看，正西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西天望去，隐隐约约地好象看到西天的一角有一个黑点。

“看到那个黑点没有？”

“嗯，有看到。”

“那里就是阴魅的废城，黑暗之都，你现在看那里是一个黑点。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家的死老头，还有月亮上的夜帝，头顶上的天帝这三个老不死的刚刚一起去了南天，在那里造了一座浩然之城，用世间精华的浩然正气压制了黑暗之城，我不知道这三个老不死的可以抗多久，不过当那个黑点变大了，吞了西天，再吞东天和北天，最后吞掉了南天，世界末日就来到了。”冥后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向着她来时的路走了下去，“你他妈的继续在这里给我叽叽歪歪地吧，这是什么事嘛，居然这么个小不点儿的连命都没有的女孩是人间的希望，我他妈还是回地下睡我的大头觉吧。睡死最好。”

她骂骂咧咧地说着，话音未落，人影已然不见。

连命都没有的小女孩，她讲得还真是一点也没有错。我抱着膝望望天边那一颗黑点，直觉上感到它好象又大了那么一点点。远古的荒地上，天好象大到了无边，那无边的天穹旋在我的头上，就象扣着一只明亮的锅盖。

天风悠悠地吹过。对于这个平静而又安宁的世界，我一点儿也没有看出要被毁灭的迹象。也许，这就是人类愚笨和懵懂的好处吧。

跪在那块岩石旁，我捧起那只玉瓶，不敢想未来，只能真诚地面对我的现在。于是我用一颗虔诚的心饮下了玉瓶中的还魂液。

奇迹在我已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我感到一股沁凉的感觉缓慢地流淌过我的全身，伴随着它的，还有一股莫名的燥热。

从被太子的那一枪击中以来，我的身体一直都是虚飘飘，冷冰冰的，这一刻，我终于感到身体变得暖和起来了。我欣喜地站起来，摸摸身边的树木，摸摸野径上的红泥，感到了无比真实的触感。

九天哥哥，你的小妍重生了。你用指天灭地大逆不道的行为，摧毁了地界，扰乱了月宫，还救活了天地最大的敌人，终于使我重生了。可是现在你在哪里？

我呆坐在草地上，望着自己的双手发呆，突然，我发现自己那曾经莹白如玉的手掌缓缓地透出了一种绿莹莹的光芒。

是那株救世草的颜色。

绿色，据说是世间生灵的颜色。

我再拨开袖子看自己的臂膀，发现身体无一处不散发着这种绿莹莹的光芒。

“主人，主人。”一只落在枝头上，盯了我好久的小鸟突然对着我讲话。

“主人，主人。”许多颗我脚边的小草也齐声呼喊着。

“主人，主人。”山石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吃惊地听着这些奇异而又亲切的声音，发现自己在这一刻竟成了大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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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驭仙草（二）
这一片绿茵如织的草地上，迅速地开出了大片颜色各异的花朵，它们就象一株株向日葵，把美丽而又散发着芬芳香气的花冠朝向我委地而坐的地方。

天空中，无数的鸟儿从远方飞来，然后在我身边的枝头树叉上降落。大地上，咆哮声不断，无数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奔来，然后停在距离我不远处的地方。这数不清数目的生灵，都面向我的方向，噤声屏息。

眼望万物生灵都表现出一种臣服的姿态，我一时竟不知所措。

“主人，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讲给我们听，我们一定可以帮助你完成你的心愿。”一只淡粉色的花儿靠得我最近，它把它那艳丽而又娇嫩的花冠轻轻地放在我的膝头，那动作无比的亲昵。

“没错，创世以后，主人就只在终南山上呆着，一心一意地陪着女娲娘娘。这次重出终南山，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吧。”一只远方飞来的鹰，箭一般落在了我身边的岩石上，象一个王者一般高昂着他的头。

“就是就是……”我身边所有的生灵都应和着开口讲话，那声音何止来自七嘴八舌，搅得整个山谷一片喧哗之声。

明白了，原来我现在已化身为女娲娘娘身边的救世草，所以这些大地上的生灵才会给予我这种无上的敬意。而这敬意，应该是来自女娲娘娘那悲天恤人的慈悲之心。那么，或许我真的可以成为这正被寂寞蚕食着的大地的一点希望。

“我真的可以提要求吗？”我怯怯地问。

“主人，你怎么这样讲话啊，当然可以啦。”整个山谷立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现在很想知道水月宫的九天圣君在哪里。你们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下啊。”

山谷里的生灵听了我的话，短暂地沉默了。终于，那只远方飞来的鹰开口了：“主人，那块石头是终南山上的叛徒，他背叛了女娲娘娘，还想要毁掉我们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找他呢？”

看来大地是无所不知的，我暗自叹了口气，道：“没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的九天哥哥，他是应验了一个诅咒应运回归的三万年前的补天之石一隅。他占据了我的九天哥哥的身体，我不喜欢这样，我要我的九天哥哥回来。我相信如果我的九天哥哥可以回来，那么他一定可以帮助我挽救我们的世界。”

这只很有王者风范的鹰沉吟了一下，突然扭头问身侧的群鸟：“小飞来了吗？”群鸟顿时一阵骚动，飞舞盘旋着好象在找什么。

“没有，没看见啊。”

“快嘴小飞除了那张嘴，什么都是慢半拍的。”这句话引得众生灵一阵轰笑。

“小飞是谁啊？”我忍不住好奇地问。还不待那只鹰回答，但闻一阵清细的鸽哨声响起，由远及近，随即我看到一只洁白的鸽子象一枚炮弹一样向我飞来，一头撞进了我的怀里。

“小飞就是我，我的主人，我来晚了。主人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这只鸽子被撞得晕头转向，半天都没站起来，不过倒是没有妨碍它讲话。

依偎着我的那朵粉红色的小花见我抱着鸽子发呆，就好心地介绍着：“小飞是信鸽团的。主人知道人间有飞鸽传书这句成语吧，就是讲信鸽团的，它们的消息是最灵通的。”

哦，原来这只小飞鸽就是生灵这一界的通讯员。原谅我刚刚才成为一株仙草，还不太适应这里的变化。

“我想知道水月宫的九天圣君现在在哪儿？”

小飞终于从我的手掌中站了起来，“九天啊，你等我问问。”随后它就发出了一线细腻宛转的鸽哨声，那声音愈高愈飘，向青天白云和更远处飘去。很快，天空中响起了鸽哨的回响之声，滴溜溜地不断于耳。

这声音响了有好一段时间，终于停顿了下来，小飞的头儿一耸一耸地，黑豆一般的眼睛望望我，再望望那只很有王者风范的鹰，欲言又止。

“你查不到吗？”我失望地问。

它听了我的话，立刻一昂头，道：“才不是，我们怎么可能有查不到的事儿？九天那块石头现在打上天界去了。”

打上天界？我心里一紧，不是九天哥哥，做出这种事情的是一隅，他一定是气愤天帝在三重天的天狱里囚禁了他三万年，所以一边是阴魅设下废城之阵，另一边就是他打上了九重天。这两个魔神，最恨的应该就是天帝和它的天界吧。

这一隅魔君，和我的九天哥哥脾气还真是象啊，一个有胆量要灭地，一个为复仇要去毁天。看来，这一次我又要上天了。

“你们可不可以帮助我去见他。”我站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大地生灵。

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把目光投向了飞禽，更准确地说，是那只鹰王。

“主人是想去天界？”

“对，你能帮我吗？”

鹰王想了想，又抬头望望天，然后说：“主人一定要去吗？水月宫的魔君和天界的天神大战，那情况一定非常凶险。”

它说得没错，此刻的天界，一个我不认识的九天哥哥，掌着他手中的斩天灭世剑，不知会对天界是怎样的一种杀戮，可是，难道要我孤独地坐在这里看着天被一点点地吞食下去，束手待毙地等待那遥遥的死期吗？我不知道这些大地上的生灵对于阴魅的毁天灭地到底了解多少，可是看它们现在依然是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样子，我想在它们的心中一定相信天地夜三尊者可以用天地间的浩然之气挽救它们吧。

这样也好，我不会告诉它们事情的真像的，不会告诉他们连地界之母冥后都已回到地底下长睡不起，因为她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灭亡。

“没错，我一定要去。”

鹰王不再追问了，看起来它的性子很是爽直，做事也干净利落。我听它又问起了身侧的群鸟：“小喜儿来了吗？”

“没有，好象是要准备七夕的活动。您想见他，我们给您去喊。”

“不用了，你们没有我飞得快。”鹰王话音还未落，双翅一展，已飞得影子也不见。那株美丽的小花又开始向我介绍，“主人，你知道吗，我们的鹰王展翅就可以飞行九万里，扇两下翅膀就天涯海角都游遍了。”

果然，没等多久，只见那只有着巨大翅膀的鹰引了一线鸟群飞了回来。飞得近了，我发现那鸟群竟是一队长龙般的喜鹊鸟阵。喜鹊是最多话的鸟儿，所以这鸟阵还在天的一角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小喜儿是喜鹊？”

“没错，主人不是要上天界吗？那可得找小喜儿帮忙。上次天界的织女和人界的牛郎闹绯闻，闹来闹去成了真事，旦后气坏了，把织女给关了起来，牛郎养的牛儿就求我们鹰王带着牛郎去天界与织女相会，后来不知怎的被旦后发现了，那老太婆就划了道银河让我们鹰王就飞不过去。牛郎和织女就在银河的两边对着哭，哭了好几千年吧，那老太婆不知是被哭得烦了还是终于心里有了不忍，就准许小喜儿它们给两个人搭桥，一年见上那么一回。所以说你要上天，就一定得让小喜儿它们帮你过银河。”

哎，看起来很麻烦啊，还记得上一次上天，是被旦后的两个女儿紫云和青霞拐去的，睡一觉就在天上了。

******

坐在鹰王的背上，它那翅膀只轻轻地一动，我们便离开地面好远了。我回头望着那片幽谷中的万千生灵，心中忽然好生地不舍，虽然与大地上的生灵只是匆匆地一晤，可是它们的单纯，善良和友好却让我对它们产生了无比亲近的感觉。

在我的感觉里，越是高一级的生灵越有着机关算尽的能力，和忘恩负义，颐指气使的权利。

如果我真的有宿命承载的希望的力量，我一定要帮助这些生存在大地上的可爱的生灵逃过这场人间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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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驭仙草（三）
当我踏着小喜儿们的身体，终于越过了那一泓散发着精灵气质，波光粼粼，水意浩淼的银河的时候，我发现天界的那曾经高大的界门已被打碎了，只余下两个可怜的玉棉门墩子。

身后，那一线喜鹊之桥很快地退了下去，只有鸟儿们那叽叽喳喳的“主人，保重”的声音在空旷的天际里回荡里，终于也慢慢地消减了下去。

我孤伶伶地立在空荡荡没有天神守护的界门边上，心头突然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记得那是我的九天哥哥带给我的。曾经，在地界的枉死城中，他就是用毁灭一切的力量摧毁了万年造化的地界，直到地皇现身才阻止了他，这一次，天界里已没有天帝，那么这九重天的理想境界，解脱，满足，永生，欢乐……，他都要用他的斩天灭世剑一并摧毁了吗？

寻着天界的路，我小心意意地前行。一路上，不见人间历经浩劫时应有的哀鸿遍野和地界那曾经的凄历鬼哭，只见满目的断壁残垣。无边无际的寂寞袭击着我，我的眼中不禁流下了泪水。不知这泪水是因为救世草在哭泣，还是为了我那颗柔软的心。那么，阴魅，你呢，你占据了我的身体，你是否也能流出我的眼泪？

一连走了七重天，天界就象一个空空的死域，曾经天神天仙们用云蒸和雾蔼炫耀的非凡胜境已然不见。这时，我停下来，向西边的天际望去，忽然觉得那个天边的黑点，又大了许多，可能比我的指甲盖都要大了。这么想来，毁天灭地的那一刻，会比人们预想的更快地来到。

天地夜三尊者被束缚于浩然之都。

旦后在九重天第九格，不知道有没有尝到斩天灭世剑的厉害。

冥后沉睡在地底。娥后只关心伐桂的声音。

女娲已长眠于三山五岳……

“轰”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思路，这一声响来自我的头顶，天界第八重天。

天界第八重天一直是天帝九女一子的炽光神的领地，莫不是一隅已打到了那里？我连忙收起心底的遐思，手提裙角快步奔向八重天。

踩过九九八十一级浮动着的蹑云梯，我终于踏上了八重天光华居门前那金碧辉煌的金阶。拾阶而上，可就在我的脚踏上最后的一个台阶的时候，一团金光闪闪的影子突然从光华居里面飞坠了出来，落到了我的脚边。

炽光神。

他的嘴角处不停地向外溢出了鲜血，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光华也波动着，一明一灭地好象是处于狂风中的烛火之光。望着他，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个被打倒在地，身受重伤的男人是我记忆中那个无所不能，喜欢把人玩弄于掌股之间，甚至连别人的感情都想操纵的炽光神。

他不停地咳着，突然抬起头望着我，眼神中透出了一种光芒：“玉儿？”他低低地呼唤着我，眼神中透露着他的感情，挣扎着在我面前站了起来。这可怜的天神，竟然还没有从对那座玉像的爱里边解脱出来。纵然他一直住在八重天里，可能也不知第一重天解脱的快乐吧。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在人间的名字叫做小妍，现在只是一株草。”我礼貌地回答他。

他讶异地望着我，可是还没有等他讲话，一个大力从他的背后打来，他又重重地摔倒在地。随即我的九天哥哥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用一种很漠然的眼光望着他：“还是老问题，你跪还是不跪。”

“不跪，死也不跪。你从下面一直打上来，打得天界的神仙都魂飞魄散了，可是，看到他们有哪一个跪你了？”炽光再次艰难地爬起来，嘴角却向上弯着，那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们凭什么这么骄傲，这么高高在上？我不会让你死，我一定要打得你跪。”九天哥哥听了他的话，全身的魔气都迸发了出来，再一拳将炽光狠狠地打倒在地。这一拳凝聚的力量何止千钧，炽光神的三魂七魄几乎全被他打散了。

不是的，在我心中这个眼前的这个有着神枪一般挺直的背脊，流云一般的散发，星一般的眼眸的人不是我的九天哥哥，连他的一丁点儿也不是。我的九天哥哥，人山人海之中，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我，可是这个男人却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根草，他现在胸中有的只是对天界的愤怒和三万年来郁结的仇恨。

一隅，他竟然完完全全地占据了九天哥哥的身体，这真是太过分了。我冲到他的面前，挡在了炽光神的身前，大声地喊道：“一隅，我不许你使用九天哥哥的力量，你要打人，要报仇自己去想办法，把九天哥哥还给我。”

一隅望着我，眼光瞬了一下，许是以为自己的眼花了，用力地闭了闭眼，然后又盯着我看：“你不是阴魅。你是哪里来的草妖？”

“对，我不是阴魅，我叫小妍。可是你也不是九天，你是一隅，你现在正占据着你的后人水月宫九天圣君的身体。我要求你马上从他的身体里离开。”

一隅大笑：“要求，你这小小的草妖凭什么对我做这种要求？三万年了，我等了三万年才有了这个回归的机会，可以向天地讨回他们欠给我夫妻的债，你一个小小的草芥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

“我有，因为我就是那株长在终南山，伴随了女娲娘娘数万年的救世草。”我的思虑在听了一隅的话之后突然变得乱了，一些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出现在了我的头脑里，显然我体内的救世草因为一隅的话而生气了，决定不再沉默，“顽石，你在干什么？你真的已经忘记你是谁了吗？还是你忘记了你体内的力量，你的灵气，你的修为都是谁赐给你的？我现在就在这个小女孩小妍的身体里，于是我知道了她因为宿命的缘故必须承受你和阴魅的那段纠缠了三万年的孽缘的因所种下的果。阴魅她要毁天，那是她和天地造化的事，我不好评说。可是你要毁了天界，我就不能不管了。顽石你不要忘了，你和我只不过是因为长在一座仙山上，曾经被大地的母亲的足踩踏过，又幸运地被她的手拾起的石头和小草。你有了这三万年的是是非非，也只是因为你有幸接到了大地之母的一滴最后的眼泪罢了。她哭，是为了这个她创造的世界。可是你好象把这些都忘了。”

一隅脸上的魔光慢慢地收敛了，许久他缓缓地垂下了他的头，“仙草，我没忘，这所有一切都没有忘，我只是很伤心，不，是心在痛。这三万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我用爱的力量化解了天地的灾难，最后却让单纯的阴魅没有看到爱，却只是学到了仇恨，我那么相信天地正气，他们却利用我的信任把我囚禁了起来。没错，他们也许是为了这个花花的世界没有后顾之忧，那么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相信爱的力量，你告诉我，天地都无爱，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救世草一直无欲无求，所以听了他的话，沉默了。

一隅看着我，见我不讲话，脸上又升腾起了那股魔气，“没话说了吗？那么看来我毁天灭世是没错的，女娲娘娘的后人，现在只余下你我，还有半个是阴魅，我们还是尽快地毁掉这个世界，以我们的毁灭恭迎女娲娘娘的重生吧。”

天啊，他真是个疯魔。可是听了他的话以后，我身体内的救世草竟然也臣服了下去，好象很期待女娲娘娘会因为一切都被毁掉而重生似的。情急之下，我决定只有动用自己的智慧来解决眼前的麻烦，否则只怕连我也要加入到毁灭天地的阵营中去。

“你错了，女娲娘娘根本就没有走，谈什么重生。枉你是她补天后的最后一丝希望，难道不明白娘娘的形体虽然散掉了，可是她一直在诉说和珍爱着的人间的爱与希望还在流传着吗？人世间有千千万万个小爱，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小的希望，正是因为有了这份爱和希望，虽然人间没有尊者守护，却每日里都有演绎无尽的精彩和快乐。所以说你们的主人，大地之母没有走，也永远都不可能走，因为女娲娘娘就是人间的真情。”

一隅脸上的魔气缓缓地又降了下去，看来我的话起了点作用。于是我顺着我的想法继续说下去，“我是个很小很小的人间的女孩，可是我可以向你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因为在我的心里面，有一个世界，叫做幸福的九重天。”

转过身，我望着奄奄一息的炽光，蹲下身子，向他恳求：“炽光神，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带我和这个魔君到我的九重天，幸福那里去？”

炽光神的眼光波离地望着我，嘴角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玉儿，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死，没想到，这一天还真的来了，可是，我想就算是我死了，我对你的情也不会消失的。很高兴，我不是在永生里没有一丝希望地在等你，而是在死之前，终于看到了你，草也好，人也好，是会动的，真实的。我很快活地发现我的九重天不在那座天狱里了。在你这里。”

他伸出手环握住了我的手，力量轻得只要我一抖那只手就会滑落。可是我不忍心，由他握着，就让他把我当作那座玉像真的已经复活了吧。

“我这就送你去你的九重天，可是，你知道，等不到你回来，我就会消失了。”笑容盈盈地展在他的嘴角，我第一次发现，代表着人间光明的炽光神，他的笑容如此的美，如此的绚烂。

我的世界慢慢地变幻，炽光神的身体也慢慢地消散了。这位天界的光之神用他最后的生命开启了我的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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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驭仙草（四）
“你为什么要哭？”

“我想我的妈妈，还有我的爸爸。”

“你不要哭，我是你的九天哥哥，我可以当你的妈妈，也可以当你的爸爸。”

寂寞的水月宫里，一身贵气的小男孩正对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许诺着，这是他一生的承诺。

没想到在我的九重天里，第一眼看到的竟然就是这个画面，我的泪立刻在经历了万千世事变迁之后流了下来。

一隅立在我的身边，沉默不语。他的感情在他和他的妻子阴魅用别人的爱情爱了匆匆的十载已发誓要走上让天怒人怨的毁天之路，不知道在看了我的这段爱情后又会做何感想。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理睬他了，我望着我记忆中的九天哥哥，回想着往事，早已是肝肠寸断。

原来从前，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说要我做他殿前的小石子，不懂他为什么要我发誓永远不要离开水月宫，不懂他为什么会在长安的寂寞长街上碎了一半的心，痛掉那一半的心。

不懂他为什么可以用他的生命换回我的生命，不懂他在被我亲吻时那难得一见的无措，不懂他站在滴了水的檐前对我说：“小妍，九天哥哥一定会让你成为一个平凡的女子。”

水月宫里，镜花殿旁，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把玩着我的头发，却说会对我施用忘情魔咒让我永远地忘了他。

轩辕台上，谪仙道前，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曲了他的膝跪在水月宫的妖魔面前，不肯与我成亲。

当我终于懂了，我竟然已是一缕亡魂，与他天人永隔。他掌着他的剑一路打到地府，我却只能象一只纤羽，飘飘地穿过他的衣袖。

虽然我从小到大常常会依偎有他的怀里，可是我们连一个真正心灵相通的拥抱都没有过。因为我曾是那么懵懂的一个人，眼前已是万种相思，却偏偏还要历尽艰辛去寻找。

找来找去，终于在远古大地，后羿射落十个太阳的那一刻，我丢了我的九天哥哥。

也许幸福本来就是与痛苦不可分离的，所以虽然心痛欲裂，眼被泪水凄迷，可是我还是相信这里就是我生命中的第九重天，幸福。

匆匆数载，在我眼前却好似只是光影波离的弹指一瞬间。许是因为悔恨吧，我执着在怨忿的绝望山庄，在那个我骗了九天哥哥的吻引小姨无双现身的回忆里，那一刻他回眸望着我，眼中痛楚竟让我的心有种刀绞般的痛。

就象是，太子失去了海海。

就象是，炽光看着玉雕碎掉。

就象是，羿神任嫦娥奔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能喃喃地自言自语。

“我知道，过来，小妍，到九天哥哥身边来。”伴随着这句熟悉的话语，我被拉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是他，我的九天哥哥，他终于回来了。

我喜极而泣，什么也顾不得了，张开我的双臂攀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小小的脆弱的唇放到了他的唇上。不去管这是什么世界，真实还是虚幻，就算是下一刻死掉也好，魂飞魄散也好，我都不管，我只是把我的唇放在他的唇上，就象两颗贴在一起的心，静静地密合在一处。

“他呢？”

“走了。他还说，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相信了，女娲娘娘真的还在。”

我抬起手看我的双手，发现自己的皮肤不见了绿莹莹的光芒，又回复了那种洁白晶莹，想必那株救世草也安心地融合在我的身体里了。

******

天界，八重天光华居。

当我和九天哥哥返回八重天光华居的时候，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端坐在数道金碧辉煌的重门的深处，化为万道光芒的炽光神的身边，身着金光彩衣，额上悬一轮弯月，两个太阳穴上挂两颗星星，星月映照之下，仙气四溢，仪态万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许多人口中都谈过的天帝之妻，母仪天界的旦后。此时我眼前的她，容妍憔悴，双目无神。

缓缓地，她抬起了她的手，遥遥地指着九天哥哥：“你，杀了我的孩子。”

我急忙挡在九天哥哥的身前，想要向她解释。可是她却很快地垂下了手，也低下了她的头，“我知道你一路杀上来，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因为知道你们在炽光的指引下去了九重天的幸福，我可能连出来都不能。”

她站起身，缓缓地向我们走了过来，“还好，你没有打上九重天去。否则，这天界，真就毁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呆在九重天里任你杀掉我的孩子吗？那是因为天帝在去浩然之都之前嘱咐过我，就算在下一秒钟，天地就要被毁掉，我们也必须让人间的太阳可以东升西落，这是天界唯一的责任。所以，我就象一个缩了头的乌龟一样，听着你一层一层地打上来，而我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烟消云散。”

她淡漠地说着，没精打彩地走过我们两个的身边，向驭神台走了过去，“还好，还有我一个，所以这太阳，一定还会每日里东升西落，它的阳光也会普照大地，直到灭亡的那最后一秒。”

“这天界不是我九天毁的，可因为我先祖的原因，我也不想逃开这个关系。我知道天界有一只时光转生轮，你可以转动转生轮让时光回到我来之前。”九天哥哥忽道。

旦后停下步子，扭头看了看九天哥哥，道：“没错，可是转生轮每转一次，天界就将要赠加一个大劫。谁知道今天的毁天灭地是不是因为原来的哪一个劫呢？”

“可是，有了劫，也就是有命运，应该就有破解之法。后世的劫自有后世的缘来破，你想那么远干什么？要不然，你们天界设这个转生轮有什么用，还不如一剑毁了。”九天哥哥很是不屑。

旦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让他们复活又有什么用？阴魅当初被强行拉入红尘宿命之中，这一次的重生，已跳出了三界六道之外，就算是转动转生轮，也不能让她停止毁天灭世。所以，去了就去了吧。”

她不再讲话，踽踽地向神驭台而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好生凄凉，天地之母都已认定这世间一定会被毁掉，那么人间的未来和出路，到底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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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七夕录（一）
拖着九天哥哥的手，我们回到了人间。可是刚刚回来，我就发现眼前的人间，竟然乱了套。

长安城的大街上，游走着各式各样的生灵。虽然说我这样说很没有道理，可是对于眼前所看到的奇怪的景象，我真的不太会用语言来表达。虽然我曾上天入地奔月把三界六道都走遍了，可是在每一界里，我发现生灵都自有一套生存的规律，而且有着很严明的法则在督促他们执行。所以，三界本是互不干涉的，自成一体，相安无事。

可是，我现在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啊？

青面獠牙的鬼魅在大太阳底下散步，吓唬着身边的小孩。

飘飘若仙的天界少女与穿着黑衣服的地界少女手勾手地流连在脂粉摊前。

一只兔妖人脸长耳地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过，迎面走来一只草妖，见了它转身就跑，兔妖立刻化成原形追了下去。

街道上并不多见人，有的话也是为了出来讨生计的小贩，大都面色青白，战战兢兢。而且几乎是穿着什么时代服装的人都有，这边有长衫冠宇，那边又见西服汗衫。

正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令人惊异的景象，突然一大队惊马从对街风一般的袭卷了过来，九天哥哥忙拉着我躲到一边。马群一阵烟般地从街道上经过，足底不知踩踏过多少生灵，在我眼前就俯倒着一个被踢死了的一个中年人。可是马群过后，街道上的人们并没有理睬那些死去的人们，麻木地继续生活。

九天哥哥用手挡住了我的眼，道：“别看了，我们走。”推着我离开了那条街道，可是我的泪已无法控制地从他的指缝中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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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哥哥施法带着我来到了他离开水月宫后建造的那间小小的竹轩里。

深秋了，夜里有些凉意，九天哥哥在院里用干枯败死的草叶燃起了火。望着火焰上不断升腾的浓烟，我闷闷地抱着双膝坐着，还在为那惨痛的一幕心悸。

“天地夜三尊者去了南天，我也辞了魔君不做，天下现在是一片大乱，根本就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所以我们看到的那些情形，都是很正常的。”他取了薄毯，把我紧紧地裹住，突然盯着我笑了，“虽然天下这么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安心。”

他的话让我的心又暖起来了，便也笑着盯着他看，然后把裹得象一只粽子一样的身体埋到他怀里。

一偏头，刚好看到西天那一片暗蓝色的天际上有一块黑洞，看那模样，要有我的一个巴掌那么大了。我的心又迅速地沉了下去。

“九天哥哥，那阴魅，我们真的没有办法打败吗？”

“不知道。”他全身一紧，随后又突兀地说，“现在不行。”

他的话好象有些玄机。

“现在不行，那要怎样才行呢？”我禁不住抬头问。

“不知道。没有办法。”他话语中有些不耐烦，不想再讲下去。

“九天哥哥，你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吗？”

“没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披衣起床，发现九天哥哥不见了。

一碗清粥和几盘小菜放在竹几上，那清粥，还是热的，袅袅地向秋的空气中散发着几缕白色的水汽。

坐在竹椅上，我望着清粥和小菜，什么也吃不下。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很无力的预感。

轻轻地拾起案上的竹筷，向那水气蒸蔚的玉粒一般的白粥伸去，忽然一阵风吹来，吹开了五步远处的竹扉。

茫然侧头望一眼，我怔住了，只见门外微熹的晨光中，遍野俱是青衫的颜色。

玄门一族人不下数千人，此时正鸦雀无声地立在我的门外，苍翠的山梁上。

白发飘逸的流逝侠当先而立，向我微微揖手，道：“小妍姑娘，老道带玄门所有的弟子来讨扰了。”望着门外漫山遍野的一众道士，我心头那种无力的感觉更加强烈了。飘然起身，我缓步迎向他们。

那一众道士中，有人，有仙，亦有鬼。

东方朔和李延年立在流逝侠的身后，这两位玄门大弟子，与我都有匆匆的一段相识。东方朔的一柄木剑，是我最初的记忆，也开启了我这一世无奈的宿命，而他的那张鸢尾琴和那一曲《长门赋》，也曾引领着我走入了一代帝王与他三个绝世的妻子的故事里。李延年也是一样，这位当今大汉的国师，曾想要用玄门微弱的力量扣留我，可是焉能阻挡那万世的诅咒？

那并肩而立的一双英挺的少年是南宫云和西门晓。远一点，一柄剑在肩，剑上黄穗飘飞，那个白衣的小道士是司徒秋水吧。

“前辈，好久不见了。”我走到了流逝侠的身前，轻轻地向他福了一福。“您找我有什么事？”

那老道儿沉吟了一下，突然曲了双膝，向我跪了下来。他这一跪，引得身后数千弟子也纷纷地搬山倒柱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但见那苍凉的山头上，遍布着曲了膝的人。

“小妍姑娘，小老道有一事相求，可是这事儿实在是有违天地伦常，不过，这是老道所能预料的唯一的救世之法。所以，请姑娘听老道一言之前先受我玄门一拜。”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请讲。”我可承受不起这跪礼，连忙也跪了下来。

“小妍姑娘，当初八方谴他手下的镜魔拐你入水月宫，其实是要待你长大之后与他的儿子九天成婚，使九天可以得到你的纯阴之体，成为无上的魔君，拥有凌驾在天地夜三尊者之上的无上圣君。”

这话我曾听九天哥哥讲过，应该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这个老道现在提起又是为何？

“小妍姑娘应该清楚天地夜的正用浩然之都抵御阴魅的废城侵食，老道算来短短的七日之后，浩然之城就会被摧毁，到那时真就是回天乏术，世间只有被毁掉份了。”

“那么你是说，现在，回天还有术？”

“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不过，这话，要借一步讲了。”

奇怪，这救世济天的话，流逝侠却是很难开口的样子。我伸出手扶起了他，道：“那我们到里边来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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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我和九天哥哥行夫妻之事？”

“不错，小妍姑娘，老道儿也活了一百多岁了，可是真是没有料到成了老死鬼后，还要和姑娘讲这种话。姑娘你是阴魅三万年的转世，又是女娲娘娘救世草的托身，如果你与九天……这个，自然可以帮他得到一种可以与天地并驾的力量。”

“那么九天哥哥拥有了可以救世的力量了吗？”

“不错，依老道的卜算，这是唯一的救世的力量。”

“那好啊，我可以，我这就去找我的九天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呢？”

“可是，小妍姑娘，你本非人类，只是一缕凝结的灵气，所以，如果与九天有了夫妻之实，你就会消失到他的身体里，再也不会存在了。”

早晨的露，从檐上落下，没有声息地消失在空气里。

心头刚刚汇聚在一起的喜悦也像那露水，一忽儿消失在眼前的空气中。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曾经问过九天哥哥他有没有打败阴魅的方法，那时候就觉得他有点怪，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个办法，可是，他宁可这世间毁掉，也不愿我消失。

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脑中突然想起了许多事，想起天上地下人间走了一遭才回到他的身边。可是，七天，只有七天，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存在了吗？

我曾面对和听闻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嫦娥两次奔月，连后羿的一个背影都没有邂逅；太子负尽天下，只为还海海一个平安，可她却用手枪击穿了自己的头；炽光一世为玉像狂，情根到死都不曾转移；还有小游，她曾说在人间，有一种感情，可以超越生死，断绝怨念，于是她真的为了这份感情九死而不悔。

这是我知道的，人间大到无边，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美好的感情正在继续，美好的故事正在上演。

现在，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用我和九天哥哥的一段感情换回这世上千万种感情，千万种爱。算起来，其实非常的合算。

而且，在九天哥哥的身体里，不就是永远和他在一起吗？于是我说：“还有七天吗？那就容我和九天哥哥再相守七天吧，七天后，我送他去救世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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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七夕录（二）
目送着一干玄门的道士们潮水般的退去了，我倚着门儿，觉得心里空空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遥遥地唤着：“请司徒秋水少侠留一下好吗？”

这一声唤，漫声的传了过去，那青衫与青衫的交踵之中，定下了一个身影，正是白衣的司徒秋水。

“姑娘喊司徒有何事？”他走到我的身边，毕恭毕敬地向我揖了一礼。

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小道士，我的心中淡淡地泛起了一丝哀伤，非关生死，只是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在我那曾如一张白纸的感情世界里，就是因为有了他和小游那一段感情的闯入，才会引得我走出水月宫，踏入万丈的红尘之中，要我的九天哥哥，碎了心，伤了人，倾尽天下地来寻找。

可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少年，却有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对前事一点儿也不知晓，可怜了那为他而死的小游。

想我在这一世遇到的那些爱情，现在已经像一片片秋的落叶在这一世的宿命中飘落。无量和小夜，终于明白了他们本来是谁，共化月光；南宫云与西门晓，静思与入画，甚至唐无双与庄南生也各归因果，那敬的爱，恨的爱，都成十二年怨忿腹中的一缕水汽，而且，君不知，那“怨忿”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

八方圣君与入画圣后，还有那原本很无辜，却被卷入情爱纷扰中的镜思，散魂化花入镜；炽光情系玉像，终于送了幸福的九重天给自己的爱人；太子和海海走回属于自己的海；蛾后不见桂，后羿不见月，可是蟾宫中的捣药声，月下的伐桂声总是无边寂寞中的依靠……

现在，好像就只有面前的这个少年了。不在我的故事中，不在他该珍惜的感情里。

心中正想着，突然瞥见他头顶的冠帽上有一颗光华如洗的明珠。那不是明珠，没有任何的明珠可以发出它拥有的光芒，那分明就是一颗水晶鱼目。我的心蓦然一动，终于了解，原来，早早地，小游已找到了她的少年郎。

我所经历的故事，都有了结果。现在只余下我自己了的。

司徒秋水见我久不讲话，微微蹙起了眉，“姑娘？”

“少年郎你去过天池吗？”我含笑开口。

他疑惑地摇摇头。

“那容我求你一事，七天之后，如果我真的如你师祖所言可以拯救了这个世间，那时候我一定不在了。我烦你代替我去天池一趟，捕捉到天池里最美丽的金鳞小鲤鱼，好生喂养，不知这个要求，少侠能够答应我吗？”

他敬我是救世者，毫不迟疑，一口应允了下来。

小游，谢你引我知情，所以，我还你一个缘。

司徒秋水终于踏着一地的青绿走远了。我呆呆地望着远方的青得好像就要融化在天际里的那抹霞光，然后微微地笑了。

虽然就要离去，我还是很喜欢这一世，喜欢我见到的那些动人心魄的感情。

日过午了，九天哥哥才匆匆地回来。见我像画儿一样地倚着门，不解地走过来：“怎么站在这儿，大太阳的底下……”

不等他说完，我已伸长了我的手臂，倾身锁住了他的腰。他愕然，话全都缩了回去，半晌才说：“怎么了，有人来过了吗？”

“明明是因为你走了那么久都不回来，你怎么问我是不是有人来过？我在生气你不知道吗？”

他笑了，“如果生气是这样子那你天天都生好了。”

“九天哥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行，千件万件只要你喜欢我都答应。”

“七天就是七个白天七个夜晚对不对，这七个白天七个夜晚，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让我就这样子抱着你，让我像你腰上的一枚玉坠。”

他垂下了头，望着我盈满泪水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是七天？”

“你先说你答不答应。”

他叹了口气，揽着我的肩背，点了点头。我用双臂全力地攀住他的肩头，遥遥地望着天边那块黑色，喃喃地说：“只能靠着七天，时间真是太短了，下辈子一定要把丢掉的时间找回来。我会快快地找到你，你也一定要快快地找到我。好不好九天哥哥。”

“好。”

我的泪不可遏制地流了下来，弄湿了他肩上的一片衣襟。

“九天哥哥，我想做你的妻子。”

他一动，突然一把推开了我，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走回小屋里。留下我一个人，立在空空的院子中，眼前，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一块抹布一般的废城死域。

很快，他又像一阵旋风一样地冲了出来，“玄门的人来过？流逝侠那个老妖道和你说了什么？”

我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你说，他会和我说些什么？”咦，他的头上好多的汗水啊，我抬起罗衣的衣袖为他轻轻的擦拭，可是却被他用力地捉了手，身子一下子陷到了他的怀中。

“小妍，我不要你的万年造化。你听着，我不要。天地毁灭有什么关系，我是一块石头，你，是一株草，就算我们陷入无天无地无生无灭的世界里又能怎样？瞎了眼，盲了耳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这样抱着你，永永远远地这样抱着你。我现在就这么想。你，也必须这么想。听到没有。”

听了他的话，我无声地流泪，九天哥哥啊，永远是那个我的九天哥哥，上天入地，倾尽天下，心中只有我一个人的九天哥哥。

“我刚刚回了水月宫一趟，把那里封住了，七天一到，我们就回那里，阴魅毁得掉一切，可是毁不掉那滴水，小妍，忘了这个花花世界吧。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可是你也要听我说话啊。流逝侠来了是没有错，可是刚刚旦后也来过了，他们终于用人类的智慧和天界的力量想出了一个万全的办法。”

流逝侠和旦后的名字让九天哥哥动容。

“哦？你说。”

“你还记得天界那只转生轮吗？阴魅虽然跳出了伦回，可是我还在。所以就算成了你的妻子，消失在你的身体里，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待阴魅除去，转动转生轮，我就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我故作开心地说着，可是天知道，旦后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转生轮是否真的有用没有人知道。可是，不这样说，我的九天哥哥又如何能相信，然后，挽救人间？

“真的吗？”他凝了眉，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的眼睛。

“当然是真的，所以才会让你这七天都不要离开我，因为七天之期一到，我就要离开你一阵子了。”

“可是，这样很冒险。我根本没有打赢阴魅的把握。不行，就算可以用转生轮我也不要。”

轻轻托起他的脸，我细细地打量他，像要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小的纹理。

“小妍。”

“嘘，别吵。让我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我的九天哥哥长什么样，因为啊，七天之后，我就会成为一个永恒的盲人，永远的瞎子了。所以啊，我得抓紧时间看清楚所有我喜欢的东西，你，人间，天界，还有太阳，月亮。听鸟的叫声，流水的声音，风和云走路的声音。然后用我所有的力量记住它们，好在七天之后的那无穷的岁月中，努力地，不忘记。”

他怔住了，随即我感到他身子明显的抽搐了一下，许久他终于说：“我们试一下吧。为了给你光明，和让你不会忘了我。好吧，听他们的，试一下吧。”

鼻头酸酸的，可是我用力忍住了我的眼泪，含笑地望着他。

“谢谢你，九天哥哥。”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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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七夕录（三）
请让我可以，对你好一点，在这有限的七天里。

没错，就是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当转生轮转动的时候，天地物换星移，我还能不能出现在他的眼前，可是，我就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天地被吞噬。

携了他的手，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长得真是帅啊，在那个一千多年以后的香港，他绝对有成为天皇巨星的能力，可以被印在纸上，放在小盒子里，让千千万万的人看到，然后追捧着。突然，我心头升起了一个念头，“九天哥哥，香港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香港？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被打下天界去的地方，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

他怔怔地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地，有些心不在焉，“哦。”

不依地用力扯着他的手臂，“你该问我为什么那是一个好的地方啊，对不知道的事情不是就该问为什么吗？”

他只好打起精神，装作很感兴趣地问：“是啊，我正想问呢，你为什么说那里是个好地 方？”

“因为，那里有一种很神奇的数码相机，可以把人的相貌放在纸上，和真人是一模一样的呢。”

“是吗？真好。”

什么态度啊，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他居然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抱着他的手臂，拉他坐在一边的座位上，“我话没讲完呢，你听完再表现你有多不喜欢听好不好。”

“谁说我不喜欢听。”他张开手臂，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你的每一句话，我都想把它碎成千千万万个声音，然后用永恒那么长的时间来记忆。”

永恒那么长的时间？听他讲出这句话，我的心如同被用力地撞了一下。收拢心思，不敢多想，“那我接着说了，在那个地方，成为夫妻的两个人总要先去一个叫做影楼的地方，把两个人的样貌印在同一张纸上，据说，这样子那两个就再也不会分离，会永远地在一起。等到老的时候，就算有一个人先死去，活着的那一个也可以在那张纸上看到爱人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九天哥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想和你一起拥有那张纸。”

他盯着我，目光闪烁，许久他冷冷地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会老也不会死，要那种东西干什么呢？”

“因为那很浪漫啊，”我强撑着笑容，粘在他的臂膀上，“你知道吗？当我上天入地地寻找你的时候，心里一直就在想，如果当初我身上有一张你的画像就好了，想你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一看，不用在头脑里那么用力地记忆你的相貌，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了。”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所以你想看，看我就好了。”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一直和我犟着。看来是没有办法讲理了，我只好使用了女人最赖皮也最有用的方法，“不管啦，你不带我去香港照结婚照，我就永远不理你了。我不是开玩笑啊，我说到做到。”

于是，我的九天哥哥象所有平凡的男人一样，立刻缴械投降。

当我们出现在九龙湾的时候，九龙半岛的上空正阴云密布，不远处的维多利亚港陷在一片灰暗之中，海的气息骚动而阴郁。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街道上没有几个人，九天哥哥没有象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那样惊慌失措，不过也是一脸戒备的表情，紧紧地把我护在他的臂弯里。

的确，对于一千年以前的我们，这个钢筋水泥，电光火石中的世界看起来并不友好。

一家电器行的橱窗里摆放着有一面墙那么大的超薄彩屏电视，上面正在播放着五花八门的新闻，九天哥哥盯了它很久，突然问我：“就是这种东西吗？可以收集人的相貌，声音和活动。”我用力点头，心里佩服得不得了，不愧是魔君，就是比一般的人更能适应环境。想我第一次见这个东东，居然以为自己是把人家关在盒子里的魔女放出来，真是笑话。

突然电视频道切换了，开始播放一个访谈节目。

“关于目前全球都在密切关注的赤道地区上空发现大面积的大气层空洞的问题和由此引起的一些局部性恐慌，和局部地区的灵异事件，我们请到了两位气象学和人文学的专家，想听听他们对这次的事件发表一下看法，这位是国家气象局的……”

大气层空洞？他们讲得不会是阴魅的废城吧。连忙向西天的方向看一下，只见重云密布之中，废城那个方向有着墨一般的一块黑天。

寂寞魅神在人世间，还真是无处不在的。

电视上的人类开始用他们习惯的思维方式来试图给这个事件讲出一个道理，可是在我和九天哥哥的耳中，他们显得是那么的幼稚。

“走吧。”九天哥哥拉着我的手，不再理睬彩色绚烂的那一面墙。

很快，大雨倾盆而下。

“现在你想去哪里，和我说。”九天哥哥把我收在他的袍袖里，看起来他是不打算走路了。

“去一家服装店吧。”

“我以为你是想去照相馆。”

“九天哥哥，你忘了吗？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我们的衣服在这个时代被人们称为是奇装异服，不早早换下来的啦，要被阿sir请到警察局里去的。”

“阿sir。”

“就是宋朝的差役。”

“这里的差役这种事也管吗？”

“可不是吗？他们会把我们讲成是有伤风化，我和你讲，九天哥哥，这里啊，许多事情是很奇怪的，犯罪的人，如果犯了小错，往往就会进监狱，可是如果是泼天的大错呢，只要是在什么帮派里面，就一定会没事。”我回想起曾经的太子的嚣张，忍不住感慨地说。

没想到九天哥哥却很不以为然：“这不奇怪，大到天界，不也是一样，权势大的就可以草菅人命，而且名正言顺。”

说着他对着我的眼轻轻地呵了一口气。我眼前顿时一花，定晴再看，发现我们已经立在一家名牌服装店前了。

面对一屋子的目光和张成了O型的嘴，我觉得自己必须做出一些解释，而不是讲出真像。

“我们，嗯，刚拍完电视剧，没有来得及换衣服。”

说实话，理由很迁强。目光依然怪异。

“啪。”一碇金子落到收银台前，这比我那句话可是有用多了，鉴定了金子的真伪以后，立刻有一位三十多岁的西服男引领我和九天哥哥去了这家有着三层楼房的精品服饰店的vip房。

“两位，请慢慢选。”他的脸上，有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们想自己选，你不会担心我们偷你的东西吧。”九天哥哥不喜欢他象个跟屁虫一样地跟在我们的身后，冷冷地说，这句话成功地让他消失了。

“快挑，换完衣服以后我们就去照你说的那个什么相片，然后就回去。我不喜欢这里，空气太差了。”

真是的，他一点也不浪漫，换衣服就是换造型，是会让人心里很期待的啊。不理他，我选了两件衣服，催他去换。他连试衣间也懒得去，直接施法术就大功告成了。

恍惚间，那一刻我觉得陈镇立在了我的眼前。

轻轻地帮他把那一头飘洒的长发束成一只马尾，我满心怀再也抑制不住的酸楚，束子之发，焉知能与子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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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七夕录（四）
天空中，飘着孤寂的雨。

我和九天哥哥来到了一家小小的照相馆前，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仿佛只是走了短短的两步路，这家照相馆就在风雨飘摇中出现了。

暗漠的天空，酝酿着凄凉的气息。灰蒙蒙的雾气后，我看到那家照相馆的窗子泄出了昏黄的灯亮，如一线寂寞大地中的微光。我握着九天哥哥的手，把头斜靠在他肩上，喃喃地读出这家照相馆的名字：“朝朝暮暮”。

朝朝暮暮，蛮奇怪的名字，可是在这一片凄迷的雨雾中，却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就是这家了。”我微仰头望着九天哥哥，笑着说。如果上天注定我们的结局是生生相离，那么不妨让朝朝暮暮来记录这无涯的分离吧。

拖着我的九天哥哥，我走进了这家照相馆。

照相馆不大，可是显得很空，一个穿着一身牛仔套装的男子立在相机后很专注地摆弄着相机，他带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容削瘦，听到我们进来，只是抬起头来扫了我们一眼，随后就俯下头继续摆弄着相机。他的那一瞥给我的印象却非常深，仿佛是把这世间所有的倦意都凝在他的瞳仁里，而我们的到来，于他也只是如同在这星球上飘过一丝尘埃。

九天哥哥也望着他，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咦，这个人不是凡人吗？要不然为什么会让九天哥哥动容呢，我疑惑地望着九天哥哥，他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细心地为我理好头发，抹干水汽和雨滴。

“照相？”

“对。”

“我这里只照合照。”

“我知道。”

两个男人自顾自地忙着自己的事，无聊地对着话，语气竟有着一丝相似，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

“去那里。”那男子一手托举起相机，倦倦的目光再次扫向我们，然后示意我们走到布景板的前面。他一张张地换着布景，让我们选。

“随便。”九天哥哥看都不看那些布景，把我揽在怀里，说：“我在赶时间。”

听着他的话我显些笑出来，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太现代了。

那男子淡淡地笑了：“我也是。我马上要去赶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我对你的约会没有兴趣。”九天哥哥也笑了。

那男子笑意更深了，“很好。你……认识我。”

“这世上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噢。那太好了。你们这样子ＯＫ了？要不要笑一下？”

“你快照吧，你的约会不是一年才一次吗？如果迟到那实在是太糟了。”

一年一次的约会，难道这个男子是……？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时，就象是要给我求证一般，半开的窗子外忽然“扑啦啦”地飞进了许多白色的信鸽，它们在小小的室内飞旋盘旋，然后选了一些高处的落点落了下来。

鸽哨声不停地环绕在室内。

大地的信鸽团？我一阵地惊喜，心想不知道小飞在没在。可是很快我心中却震惊了起来，因为我听懂了这些小生灵的语言，他们在催促这个男子快走，它们叫他——牛郎。而这场他要去赴的约会，竟是七夕的鹊桥之约。

“你……，真的是牛郎？”我惊叫起来。

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浅浅地融合在了面容里，“是的，我就是牛郎。”

随后，“啪”地一声他按动了手中相机的快门，“你们是我今年的第３６５对客人，那么，也将是最后的一对。”

几分钟后，相片洗好了，牛郎拿过来给我们看。他照像的技术很好，背景选了一张紫色花海的图片，我和九天哥哥伫立在那一片的花海上，恍若已是天长地久。

“怎么样，满意吗？”他衔了一根烟，点燃后在口中吸着，含含糊糊地说着。

“很满意，谢谢你。”我是真的很喜欢这张照片，由衷地感谢着。

他笑笑，走到角落的椅子上，抓过一个背包，斜挎在肩头，“报歉，不陪你们了，我要走了。你们离开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锁上。”

我怔怔地望着这个超现代的牛郎自顾自地离开，心中几乎被好奇溢满，“喂，你是去赴鹊桥吗？我们，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呢，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打扰到你们。”

他身子一僵，定了下来，“你觉得这很有趣。想看热闹吗？”

“不， 我只是觉得你的约会是千古以来最大的浪漫。”

“最大的浪漫。呵呵，”牛郎扭头看我，“最大的浪漫其实是一世一世的伦回和平凡的生活。我们呢，也许称不上最大，可是，总算是很大的悲哀了。对不起，小女孩，我不是动物园的动物，所以不需要别人参观我的悲哀。”

“对不起。”听了他的话，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可是内心里还是希望他可以同意我和九天哥哥陪他一同去。扭过头，我用渴求的目光望着九天哥哥，希望他可以说动这个很倔的牛郎。九天哥哥目光垂落，目光和牛郎一样的充满了倦意，“相片已经照完了，我们该回家了。小妍，不要在别人的故事里感动了，你会累坏。”

“可是，九天哥哥，你现在可以陪着我不是吗？在这七天里，在以后的朝朝暮暮里，而且，我们不就是因为感动了别人的感动才决定救世吗？”

他的目光倦倦，突地叹了口气，淡淡地笑了：“只要是你要的，九天哥哥都会给你。因为，我是你的九天哥哥，永远的九天哥哥。”把照片放进怀里，他放开了我的手，走到牛郎的身边，低低地和他说了几句话。这样子一魔君，一神话人物穿着超现代的衣服立在一起，一个西装笔挺，一个牛仔不羈，真是让人觉得这四界之域非常的奇妙。很快，我看到牛郎的脸变了，望了我一眼，随即妥协般地点了点头。

他这么快就答应了吗？我连忙跑了过去，笑着说：“你点头了，也就你允许我们陪你赴七夕之约对不对，你真是好人。”

他酷酷地一笑，扫了九天哥哥一眼，也不答话，转身走开了。

咦，怎么表情这样怪呢？我挽住九天哥哥，“你是怎么求他的啊？”

“求，你见过你的九天哥哥求人吗？”

“那他怎么一下子就同意了呢？”

“我只是对他讲明了我的身份，然后对他说，如果他不答应你的话，我有能力让这一天的时间到此为止，他可以继续拍一下365张合照，然后等待一年后的七夕。”

“这样？你……”

“快走吧，他是一年一年不尽的等待和相遇，我们，却只有不到七天的时间了，算起来，我们要更悲哀一些，所以，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比如说，现在，我想……”

他突然一把用力地提起了我的腰，然后用力吻到了我的唇上，他重重的呼吸吹拂到了我的脸上，我措手不及，心想这该算是一千年的进化吧，他对这现代适应得真快。

用力地攀住他的头，我迷迷糊糊地想，在这间朝朝暮暮的小照相馆里，沉淀了千年的朝朝暮暮的时光，深藏着一个握着相机捕捉一个个365天的幸福的男人，真是个蛮好的地方。

就算七日之后，我象露水一般地消失，我也会永远记得这里。因为，在这里，我爱了好久好久的九天哥哥第一次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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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七夕录（五）
我们坐上了牛郎的黑色小跑车，车子直上阳明山顶。

我望着身边飞速后退的树木，还有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夜景，心潮起伏。从来人们谈到七夕，心中勾画的都是一幅夜空中飘浮的典雅幽慢的相遇，却不想在现代的社会，居然是这样的。一个酷酷的帅哥，眼神中满是倦意，手握方向盘，驾驶着一辆敞篷的小跑车，到山顶上去赶一个听起来蛮普通的约会。

“你，在这个世界里还叫牛郎吗？这样会不会不太方便？因为我知道有一些夜总会里，做那种特殊工作的男人也叫牛郎。”

牛郎一怔，从车子观后镜里看了我一眼，随后嘿地一声笑了起来，他单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来，放在口中点燃，然后侧头向窗外吐着烟圈，“当然叫牛郎。如果我不叫牛郎，天那边的织女该去等谁？”

“可是……”

“没有人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朋友们都叫我的英文名字PETER。”

“噢。”我帮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在现在的世界里，叫这个名字真得有点勇气才行。看着他饶有兴趣地吐着烟圈，把车子开得跟玩似的。我莫名地出了一身的汗，“喂，PETER，你吸烟还真是投入，你把吸烟的精力分一半在开车上好不好，我胆小。”

他又笑了，放慢了车速，调侃地说：“放心吧，车上坐的是我们三个人，就算出了车祸，也只当是上健身房开个PARTY。”这家伙，这么大的岁数了还皮，我暗自摇头，忽听他又说：“从前是酒，现在是烟，不用上全部的精力，怎会熬得住寂寞。”

我心里一动，扭头看九天哥哥，忽地心里一痛，那痛就象一朵小小的火苗，迅速地窜起，我的九天哥哥，一直就是寂寞的，很小的时候没有父亲，后来妈妈又含恨而死，他指天灭地，不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只为还我重生，可是，我却再次欺骗他，要把他置于未来无涯的寂寞之生中。那时，他会恨我吗？

用力按下心中的酸楚，我伸手环住了九天哥哥的肩背，把头更近地靠近他，几乎可以倾听到他呼吸的声音。那牛郎重重地咳了一下，继续用他那种倦倦的调侃的腔调说：“喂，我不知道魔界是怎么谈恋爱的，可是你们两个却是我见过的恋人里边最大方的一对了，从我见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卿卿我我的，喂，除非你不是什么正经的魔，否则是永生的，要不要这么腻？照顾我老人家一下好不好，我可是用一年的时间才能换得一夕的相聚。”

他的话让我有些窘，九天哥哥却干脆不理他，伸臂把我揽在了怀里。

“我是老人家，讲话可能会唠叨一些，你们继续，请继续。”

这家伙真是好笑，不过我很奇怪，我和九天哥哥彼此找寻在天地间也算蛮惊天动地的了，他活了这么久，怎么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车子绕盘山道而上，西边的天被雨雾弥漫，让人分不清昼夜。很快的，我们来到了车道的尽头。我从车窗外看左近，发现居然有很多的车子，还有许多人在山顶道，向着更高的地方做攀援状。奇怪，牛郎应该不会喜欢有人参观他的鹊桥约会吧。

“他们都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开口问。

牛郎也很诧异，抱着方向盘向窗外望，喃喃地说：“怎么这么多来凑热闹的人，我这么多年来可是很低调的。”他从车前座翻出一个掌上电脑，按动键子，不一会大叫了起来，“是哪个混蛋在网上发消息，说今晚会有本世纪最美丽的流星雨，最佳观测地点就是阳明山顶。妈的，网络上的东西居然有这很多人信，真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做。”

我探过头去看，和他一起着急，“那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我和小喜儿约好在阳明山顶的，怎么换，而且，我的时间很宝贵，可不想这么游车河浪费着。”

“那就去山顶。我送你。”九天哥哥突然接口说，他揽紧了我的腰，伸手握住牛郎的肩头，只一瞬，我们已经高高地立在了阳明山的山尖上。肆无忌惮的风，从西面吹来，带来阴湿的寒气，不过天空却散尽了云，露出一片清明的黄昏。遥望山下，观星的人潮如虫蚁。

“谢谢你。”牛郎用迷离的眼光望着九天哥哥，很快的一种宿命的味道笼罩了他的全身，悠悠山风中，一点点暗下去的黄昏里，他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

一队喜鹊从正南的方向飞来，如一线香炉里弥漫的烟，袅袅飞近，绵延不绝，在牛郎的身边环绕了一周，然后振翅向高空直上地飞去了。

我挽着九天哥哥的手，望着眼前的鹊阵胜景，和鹊阵中有着一脸期待的牛郎。喜鹊的翅膀振飞声很快就压住了那些风声树声和空旷的六合之音。山风凛冽，我们的衣袖如云般翻卷。黄昏残留的最后一线光芒也飞快地退去着，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向上拉扯着一围巨大的黑纱，一切很快地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大约盏茶的时间，那已在云层中杳然的鹊阵突然俯冲了下来，然后环绕着牛郎的身子一圈，又再向上冲去，这样往复来去了三回，天空中俱是喜鹊急躁的叫声和脱落的飘飘坠下的羽毛。牛郎的脸慢慢地现出了一片死灰的颜色，然后，我们看到一只喜鹊力尽般地坠落在了地上，翅膀折断。随后越来越多的喜鹊坠落到了地上。牛郎仰头看天，脸上现出了绝望的表情，他高喊了一声：“离开吧。不要再试了。”

喜鹊们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直飞冲天，于是更多的鸟儿力尽坠落，牛郎大痛，扑跪下来，拜倒在地上，“小喜儿，你们多年来甘做鹊桥，牛郎深铭大恩，请不要再试了，请离开吧。”

喜鹊们却还是不甘，为了尽到职责而继续努力着，但见偌大山顶上落满了力尽的喜鹊。我看得心痛，唤道：“小喜儿，不要再试了，我以救世草之名要求你们听牛郎的话，速速退去。”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众喜鹊纷纷从空中飞了下来，在阳明山顶环绕着飞了三周，这才离去。牛郎候得那最后的一只鸟灵飞走，才乏力地在站起身，在一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好生不解，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鹊桥搭不成？”

他扭头望了望我，嘴唇上露出一丝苦笑，并不回答。我只好扭头看九天哥哥，可是他也不答话，目光沉黯。怎么了，他们什么都知道的，为什么不和我讲？

过了好久，牛郎突然开口：“其实，我看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你们是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走进我的照相馆，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我的生命其实就是沙漏中的沙，为了一种执着周而复始。你们扰动天地，与我无关，寂寞魅神的大阵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执着地期待一年一次的相聚。废城就在天边，每一秒都在长大。随它了，我知道自己在天地间渺小无为，所以所有的成败都只能接受，而且，绝望的感情有千年的相会，也是很值得的。只是……，这最后的一次，居然都不能完成。”

他说着乏力地站起身，转身缓步离开了。

“喂……”，我心中好生不忍，轻声唤他。他仿佛没有听见，眼见着就要走出了我的视线，一瞬间，我恍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因为，就在几天前，是我求着鹰王和小喜儿带我上天去见一隅。而七夕，一年只一夜，那迢迢的星汉银河，也是一年只被准许渡过一次。都是因为我，才让牛郎与织女的七夕之会不能成就，让小喜儿累得折断翅膀，让织女在银河那边徒曾失望，这失望，要延续一年的时光。

万般滋味杂于心头，我真希望牛郎可以转回身，大骂我一顿，喃喃地，我只能道：“对不起。”心中悔恨，泪水已止不住地流满了颊边，眼前只余下了一片黯淡。

这一夜，在牛郎和织女，将是怎样的一种漫长啊。想到这个，我又心中狡痛，哽咽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牛郎听到我的话，扭回头，向我笑了笑。他的笑容，似凝了世间所有的寂寞。九天哥哥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讲话，忽地，他放开了我的手，道：“别哭，我来帮他。”随即，我看到九天哥哥瞬间化作了块块晶莹的碎玉，流光一般地穿过我的眼前，很快就环绕了牛郎的身体，带着他直奔夜空而去。

我高高地仰头，望着九天哥哥流星一般穿破暗碧的天空，不久就在高高的天际散成了星星点点的一条玉带，横亘在淡淡的银河之上。我听到一片欢呼的声音从山下传了过来。那是观星的人们发出的喜悦的声音。我挥去脸上的泪，傻傻地望着天空那一条隐隐闪烁的玉带。原来，世间所谓的流星雨，竟然是我的九天哥哥的玉石化身。

我身子仰躺在草地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天际。大地上万籁俱静，天空上不见有月，满眼都是明明灭灭的星星，我的九天哥哥，他在那天上，因为我的过失我的泪，他竟甘愿做人的车马，化成了天上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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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七夕录（六）
早晨，清凉的风吹拂着我的眼睫毛，我一下子从梦中醒，昨晚发生的一切，此时在脑海中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我迷迷糊糊地望着淡白色的天空，然后从草地上坐起来，望着东边的天际发呆。那里要亮一些，有着日出前的沧茫空旷的气息。

扭头望西天，那一片天都陷入了一种灰蒙蒙之中，已无法清晰地看到废城的轮廓了。

总觉得世间唯有时间是永恒的，现在看来，它最是脆弱。我因为刚刚睡醒，头脑还是迷迷糊糊地，就抱着膝，呆呆地看着日出的方向。突地，心头升起了一阵孤独，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头上，我扭过头，看见我的九天哥哥已立在了我的身后，挺拔的身子，松柏一般伫立在晨风中。

“牛郎呢？”

“织女那里。”

九天哥哥的回答惊得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是只能一个晚上吗，怎么现在还聚在一块呢？”

“四界现在一片混乱，谁有心情管他们。所以只要渡过了银河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心里涌上暖暖的感动，“那么，九天哥哥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九天哥哥望着我，忽地摇摇头，“我才不希罕做什么好事，只是不想看到你哭。小妍，告诉九天哥哥，除了照相，你还想做什么？”

还想做什么？我怔怔地望着他，话涌到嘴边却讲不出来，九天哥哥，我现在很想做你的妻子，在竹林深处的小屋子里，在任何一个时空的平凡的岁月中，没有天下，也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人，就算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望也彼此的眼睛，一切都已足够。可是我不能这样说，因为只要我讲我不想分开，他一定会立刻带着我回到水月宫，在女娲娘娘的福泽下不去理会四界的纷乱，就像他掌着他的斩天灭世剑，摧毁地府一般地绝决。

突然我的颊上一热，我扭头看，见在东边的天际一轮旭日已露出了小半边的脸。沧沧茫茫在云海的尽头，映得大地一片深红。我头脑中忽地划过了羿神，炽光神和旦后的身影，恍然觉得他们已化作这一轮升起的太阳。

“那里，好美啊，真想看得更清楚。”我转过头来，悠悠地对九天哥哥说，看着他全身都被旭日的光芒镀上了金色的光芒，心中汹涌着感动。

“好，那就去看得更清楚。”他淡淡地回应，然后伸臂挽起我的腰，带着我飞纵了起来。我们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晨风吹透了衣袖，一丝沁凉的感觉游遍全身。飞越了山峦，市镇，飞越了大海，原野，我望着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或者，这是一种预言，一个叫做小妍的小女孩得到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可以在她爱人的怀中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她不能再有任何要求，一切已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这世间哪一朵花最先一次开放？

这世间哪一缕风最早一次吹起？

这世间的第一场雨下在哪一片草地？

这世的的第一次梦想来自何方？

……

有一个黄昏，有一间小竹舍。

那是一个安安静静的黄昏，竹舍外是一片安安静静的竹林。

那一个黄昏的天空非常妖异，只有一线微光从东边的天际弱弱地泄过来，让人们知道那确实是一个黄昏。

竹林外的世间比天空更加妖异，无数的人，鬼，妖跪地拜天，诚心地把头磕在地面上，磕出了血，他们在乞求着人世间祥和的来临。

皇城头上，武帝仰望天空，第一次失去了一代帝王的自信。跪拜的大臣们听到他的带着丝绝望的叹惜，更深地把头陷在袍袖中。

佛堂中，卫子夫虔诚颂着千万遍的般若波罗蜜心经。冷宫中，陈阿娇抚长琴，对窗棂，面如死灰，古井中，钩弋夫人对滴漏，满眼的无知和迷乱。

茫茫大漠，弥天的沙阵中，哒子兵突然后退，乱做一团，李广和霍去病勒住战马，望向东方的天际，虎目圆睁，一身的征尘，一脸的绝然。

蜀中唐门旧地，玄门弟子漫山而坐，皆双目微合，手拈道袂。流逝侠须眉如雪，一身的钢骨，身外化身顶立山尖，掌心向天。人间微薄的道法化做浩然正气，渡向废城。

水月宫内，清宵圣妃端坐中庭，眼望着面前的水镜，表情奇异，似喜似惧。

天界上，旦后在八重天苦苦支撑，太阳依然在日轨上不徐不缓地前行。

地界中，冥后已长眠七日，忽地惊醒，坐在宫中手抓头发，几欲崩溃。

月界里，蛾后若有所动，一直走向伐桂声音的来处，可是无论走了多少步，那声音都象是在不远的地方。

东方的浩然之都，三星齐聚，白一片黑一片蓝一片，烛焰般摇曳，已近油尽灯枯之色。

……

茫茫宇宙中，这一切都渺小的如微尘，如细沙，如无边寂寞中的一点星火。

安静的黄昏，安静的竹林里。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现在很幸福，九天哥哥，你呢？”

“我也是。”

“答应我，别做让我们会后悔的事。”

“什么意思？”

“不要问，答应我。”

“我答应你。”

窗棂上的一颗露水在微风中淡淡地化去。

“我走了，九天哥哥。我的九天哥哥在这世间是最独一无二的，我最爱，最相信，也最珍惜的。不要忘了我的话，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最后，我要告诉你，其实我不想离开，不想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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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长恨歌（一）
当九天来到废城的时候，他只看到了漫天的飞雪。那雪铺天盖地，仿佛人世间所有的洁白和冷漠都倾泄在了这一片土地上。在他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废城是在一片桃花林中，雪白的花瓣中伫立着一个任性的女人，袍袖翻卷带来漫天遍野的血刃和罡风，那是一股任性而嚣张的意气。可是当他走入这片飞雪，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无数悬垂的冰柱，底端如剑，静止在风雪中，仿佛每一刻都会从半空中落下，他缓缓地在这些冰柱下穿行，一步一步靠近至寒的极点。仿佛是奇迹一般，每当他走过，他身边的冰柱都会瞬间融化，风雪中，细小的水滴升腾。

他走了好久，终于看到了阴魅的脸。

就在世间最阴寒的地方，高高竖起了一道冰的墙壁，天空中，无数奇幻瑰丽的光芒自远方的天迹西来，触到了这片冰墙，立刻变得苍白，瞬间凝结，而一个长衣飘飘的女子就被封冻在这座冰墙内，若奔月的嫦娥，她雪衣如流云，如舞蹈的天女，她瀑布一般的长发根根飘浮，她的脸颊如玉般晶莹，象凝结了世间所有的美丽，大眼中盈盈蕴有珍珠一般的泪滴，仿佛在她被冰封的那一刻，她正泫然欲泣。

九天立在这片冰墙下，仰望着这个寂寞如烟的女子，她正把这世界所有的美好都化作冰雪，这惊天动地之举，竟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寂寞。他的心有些悸动，属于一隅的那部分记忆告诉他这个女人，他曾经爱了三万年，她一动不动地冰封在她创造的废城里，没有呼吸，没有生气，象一副绝望的画，一块冻结了千年的岩石。

九天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阴魅，而那个幻化如水墨一般的女子也望着他，两颗珍珠般的泪滴盈盈，在微光下似绝望的乞求。

风雪，漫天飞舞，没有声息，死一般地沉寂。

终于，九天缓缓地拔出了他的长剑，在这个天地六合，世间六道之中，只有他是局外人，在所有的力量的对抗之外，是打破力量制衡的唯一的棋子，而他的体内，此刻亦拥着女娲娘娘留在这个世间的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希望与爱。

斩天灭世剑自一出鞘，便如一道光，炫亮了这个妖异的冰晶世界。他遥指着冰墙上阴魅的脸，一分分地逼近着。仿佛有千钧的力量抵在他的剑锋上，他双臂发力，贯以全身的力量。只听死域里顷刻间响起了噼里啪啦裂帛般的震响，冰墙外围的冰剑阵在松动，无数冰剑从空中落下，直贯入地面上岩石一般的冰层。

若天崩地裂般，废城里发出连片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乾坤在这片震响中颤抖着，摇撼着。而冰墙后阴魅的脸，寒光四射。九天斩天灭世剑的剑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刺向冰层后她的脸，她一动也不能动，所以怒不可遏。

“都是烂石头，和你祖父一般的顽固不化。”崩塌声轰然不绝的死域里，阴魅的声音突然响起，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我告诉你，是谎言，这个存在是最大的谎言，三万年前，你祖父阻止了我，可是结果是什么，成为囚人，被关在天狱里，这个花花世界还在枉然的太平里醉生梦死，谁会在乎救世主是谁，又做过什么？”

九天冷笑，“我这一剑，为得不是天下。天下幸福苦难，与我何干。”

“那你是为了什么，你是长生之命，世间寂寞与否，这纷纷争斗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祖父当初花言巧语蒙骗了我，也败坏了他自己，你这水月魔君就算是不帮我，也该袖手旁观，为何扰入我与四界的纷争之中？”

九天不语，只是拼尽了全力催动手中的斩天灭世剑，那剑尖与阴魅的脸庞只余寸许。

“轰”地一声，寂寞大地瞬间坍塌，一切都如粉屑般落入深渊之中，漫漫风雪中，九天与摩天的一座水晶冰墙悬浮于空中，漫天都是瑰丽四溢的天地浩然正气。寂寞大阵已毁，而阴魅还在苦苦支撑。

“烂石头，你会后悔的……”

她眉尖爆发出一道玄光，直透岩石般的冰壁，如一道幻化的剑光直抵斩天灭世剑的剑尖。

九天剑势一顿，半空中的五色彩光投影到了冰墙上，如仙境一般，阴魅轻轻呢语：“一隅，一隅，你真的忍心我再一次死掉吗？一隅……”

九天全身大震，脑中断片般闪过无数记忆。

天狱的茫茫无涯，他与那玉雕三万年来遥遥相对，后来，他被任性的羿神化成九日，推上了日轨……而那个初生婴儿般娇艳椎气的女娃，三万年在天界化为寂寞的玉雕，三万年在人间世民伦回，承受着一世一世的孽爱，三万年在地界的枉死城中，耳听那黄泉路上的凄厉哭嚎……

“为什么我要承受着那么多的怨枉？我只是希望女娲娘娘可以重回间世，我有什么错？”喃喃的低语还在诉说着，象小女孩一般地娇憨。

九天的心乱了。

而此时。人间的天际已现出一线光芒，仿佛初生的第一道曙光一般……

所有的人都如蒙大赦，呼天抢地……

望着那一线长长的光明，流逝侠手捻长髯，凝眉而思，他身后，一地的玄门弟子都当是以玄门道法挽救天地苍生，都欣喜若狂。

百岁老人却长长叹息，虽然被寂寞魅神打乱的世间命格已如一盘无出路的残局，他却感到冥冥中有一种更大的灾难正袭来。

寂寞天涯中，九天头脑中记忆片段飞舞。

三万年来的种种如流光飞逝般在他头脑中飞旋。

父之死，母之丧，天地之愚人。

还有，那肖似阴魅的至爱的面孔。

“帮我，求你了。”阴魅软语相求，冰晶中雪衣灿灿，唇边的一抹笑容仿佛展颜的娇花一般。

九天一阵恍惚。太像了，他记忆中的小妍，也是如此轻盈地一笑，不经意间的凝眸……，恍惚中，他有些无法分辨，如果这样一剑刺下去，斩杀的是阴魅还是自己生命中至爱的女孩。

那股玄光，缓缓地吞噬着斩天灭世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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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长恨歌（二）
寂寞大地。天堑若幽深虚谷。冰晶墙壁前，九天的斩天灭世剑寸寸被玄光封印。流光飞舞，七彩霞光聚拢在半空中不去，一切恍若梦境。

九天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伫立在茫茫苍穹中，袍袖飞卷不已。寂寞愈来愈浓重，原本清淡的水墨天地瞬间化为华彩魅世。阴魅是那一团油彩中唯一的洁白，她笑意盈盈，目中悬挂的两颗珠泪却散发着夺人眼目的光芒。

“……谢谢……，一隅，我们很快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仿佛一千重回音在这片色彩浓郁得令人窒息的大地里不停地回响着，而每一片回音在震响后都会化为一道彩镜，竖立停滞于茫茫的虚空中，每一道镜中都会映照出九天和冰晶中的阴魅，僵立不动的九天和每一刻都比前一秒中更加美丽娇艳的阴魅，她洁白的裙衫在冰晶中飘浮似因风起舞，而她绝世的容妍却明艳得让人无法看清，仿佛……旦后，嫦娥，冥后这三位圣母偶一回眸，微微一笑……

又似……三千天仙，三千地仙，三千比丘……，所有的人都微微一笑……

若……那一只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莲座旁的一朵花，而一个清雅出尘的小和尚微微一笑……

而此时，天地消去了最后一丝光芒，陷入了绝望的黑暗之中。所有的光芒，只及这寂寞女子的微微一笑，谁又能参透这四界之外的玄机？

九天突然紧闭双眼。

只一瞬，又如一眼万年。

所有的记忆慢慢地复位，这一世，倾尽天下，可曾为第二个女人心动？任那天仙地仙与比丘，任那佛祖座前拈花一笑，谁定我规矩，谁又指我前路？我指天灭地，被天地愚弄，被宿命牵扯，哪里配拥有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那晚的竹林中，那个式微般的少女消失在自己的怀中，如露水消逝在晨光中……，她才是真正的灵者，跳开了这三万年最无奈的诅咒。

一隅……，带着你的女人离开吧，强行在这世间纠缠了三万年，口口声声说要毁灭世间，可是却幼椎地执着于因果，也许最放不开的，唯有我们吧。

念及此，他微微一笑……

一颗缠绵在他奇经八脉里的眼泪被催动，在筋脉里越走越快，很快就遍及全身。

三万年前，女娲娘娘最后的一滴灵体成就了水月宫，而数年前这滴落在斩天灭世剑上的女孩的伤心泪也许只为了这一刻帮他冲破红尘的诱惑。他忽地张眼，只见掌中的斩天灭世剑缓缓地发出了清极的光芒，冰晶中透出的玄光在这清极的光芒下迅速地片片消散。

艳极而几欲窒息的寂寞大地也在这一线清极的光芒下变得妖异而颓废，彩镜一道道地消散。“扑”地一声，一道灵体从九天的身体里破出，白衫透明，眉目依稀，立在绝世的冰晶壁前，立在那双眸含泪，有着摄人心魄的美丽的女子前。

阴魅吃惊地望着他：“一隅……”

那雪白通透的影子用一种哀伤而又眷恋的目光凝望着她，淡若无的嘴唇轻启：“我们输了……”

应着话儿，斩天灭世剑一震，已触到了冰晶墙壁上……顿时，土崩瓦解般，冰壁碎成粉屑，寂寞大地死一般的沉寂中响起了一股震耳欲聋的声音，所有的光彩飞一般地四散而去，它们消散得那样的凶狠，仿佛一股狂风，从三万年禁锢的封印中冲破结界而出，自由如龙，潇洒如海，璀璨如流光……

三秒钟后，在白白苍苍的阳光下，寂寞大地只余下了一道天涯，半空中，一个长袍如云，身材挺拔如神枪的少年临空而立，掌中长剑在阳光下发出夺人眼目的光芒，而在他的身边，有着两团云雾般的人影，一身的哀伤，那么近又那么远地，双双凝望。

阴魅眼中的两颗泪瞬间落了下来，如两点星芒，滴落向天涯。

“……你这傻瓜……你会后悔的。”她面无表情，声音飘渺如远在峰峦外，“一切是谎言……为什么你竟看不透……，很快你就会发现……，你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杀了我……”

九天无言，天地空旷无涯，他茫茫然地看着一隅和阴魅凝望着彼此，一点点地靠近，却在最靠近的地方，忽地被山风吹散，消失无踪。这对天地间最大的敌人，也是唯一可以跳出四界之外，天地伦回的情侣，最终连一缕最弱的山风都无力征服，散得不留一丝痕迹。

三万年前，知事张开眼，看到的只是一缕山风，所以她对一隅说她看不透结局。就在她象一场不甘的梦幻消失的时候，她竟不知，不需很长的时间，那宿命中纠缠的人儿，竟也尾随着她而去，也许，他们本就同是一场梦幻，在女娲济世救天之后，成就了娘娘的一份嗔怒之心。

纵是一块补天之石，一场通晓前世今生的梦境，一道充满诱惑的怨怒天涯，最后，也脆弱得连薄薄的山风也无法抵挡，消散之时，投奔各自永恒的寂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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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长恨歌（三）
东天。浩然之都。

缥缈峰上流云依依，叹息崖下落英凄凄。

举目处，千山复千山，云之迹如白驹苍狗，在仿似无尽的时光中飞快地流逝。

流云尽处，一片白一片蓝一片灰的光芒背后，三帝目光倦然，寂然盘膝坐于鼎立的三足之位，望着正三角之重心处的莲台，那莲台以七色流光为藤条，五色玉石为莲座，数万朵奇花的光彩为莲瓣，而这惊艳绝俗的莲台上卧着一个沉睡的婴儿，正是天地精华化身，婴儿娇椎纯美，皮肤如雪团般，大地晨光晓风中，散发出玉一般润泽的光芒。

“这家伙终于睡了。”地皇喃喃，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回家。抱着老婆孩子好好睡一觉。”

应着话儿，他化身为一块黑色的绢布，直向山崖深处坠了下去。

夜帝眉头轻挑，狭长的眼微微眯了一下：“地尊者，下次请早，不要危机关头总是迟到。”

幽幽深谷中很快传来了地皇的声音：“其实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不出现，是不是这个世界就真的被毁掉了，可是每一次，就算我迟到，也总是没事。所以……，老家伙，这本来就是一个圈套。是我不知，你不知，他也不解的一个最大的圈套。”

夜帝失笑：“活在地底下，果然不凡，我想说很久的话最终还是从这无法无天的家伙口中讲出。”他身影一晃，化成一道蓝光，飘飘望着端坐在万片云朵中的天帝：“天，我们三个，你最执着，那就继续下去吧……”

一种清脆如山间溪流声的笛声响起，蓝光瞬息淡薄了下去。

“还有，地托我传话给你，他怕自己讲你接受不了。如果有下次，希望可以不用再说谎了……我觉得这是原则问题，而他，说这是人品问题。”

茫茫的苍穹间，只余下天帝端坐于莲台旁，雪白袍裙在流云中翻卷不已。他伸出玉一般的长指，轻轻地触摸着莲台一角。

月界。

苍苍茫茫中，嫦娥还是在不停地寻找着，桂花飘浮的香味，还有那笃笃的伐桂声，却是走了一千年依然不近不远的存在。仿佛再走几步，就可以窥见端倪，又似纵然走上千年，也只会执迷不悟。

她这样执着于寻找，当然看不到在她背后不远处，永远有一潭碧溪泉，而那轮在人间数度盈亏的月亮，若一轮硕大的银盘，正把暧昧的光芒寂寞无比地投影在水面。那道光芒曾是水月宫通往人间的唯一通道，是每一个有着痴嗔之心的魔向往的平凡欢爱，生老病死。因为她从不回头，所以它永远孤寂。

此时，月华的一角，一道清瘦的影子依稀，一只长笛如梅如竹，落入月影中，吹颂的曲子还如万万年前般无声无息。

苍穹无声。

唯有变化是永恒的不变。在枉然无知的人间岁月中，流云飞舞，逝者如斯。

蜀中的那道山梁上，白须的百岁老人正被地狱使者甩出的无形锁拘住。满山遍野青衫涌动，万千弟子高呼请天地赦我恩师。唯有老人唇边隐隐一笑，我有何德，亦有何能。

“好自为之。”

长髯飘飘，转瞬间消失于青岗深处。

世间所有，终败给遗忘。长安街头数日后自会一片繁华，奈何桥畔依旧踯躅着等待喝孟婆汤的长长队伍，而人间碌碌，仙界悠悠，夜界茫茫也只留下了永恒的传说……

天界。九重天。

九天背脊挺拔，仰头凝望着摩天的转生轮。

转生轮上有千万只小风轮，节奏或快或慢地旋转着，望得久了，仿佛可以看到草木枯荣，猿飞虎跳，万物生长……

旦后来到他的身边。

“这转生轮，要怎样转动？”他问。

旦后明媚的目光中倦意淡淡：“转不得。”

九天猛转身，目光如炬。

旦后表情木然，无惊无嗔。

“天后不要开玩笑。”

“虽然圣君解救我四界于死域废城之中，可是转动转生轮，那人间又将陷入时空错位的浩劫之中。”

“七日前，不是你告诉小妍，转动转生轮就可以使她重生？”

旦后表情依旧木然：“莫说七日，我已经数年没有去过人间了。”

九重天上。

天帝居已毁，只余一株扶壁蔷薇在苍白的断壁上展开翠色枝条，开出一抹盛红。

斩天灭世剑出鞘，剑尖印在了旦后的咽喉上。

“你说谎。”

“是你被骗了。”

九天凝眉望着旦后，眼底泛起了一片血红。

“你还不懂吗？她是用她的生命换得四界的平安。即然这是她的选择，你又何苦执着？”

九天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谎。”

真是天大的笑话。天于我何亲，地于我何恩，四界的平安又与我何干，茫茫世间，我只宿生于跳脱四界之外的一滴水中，我从不看花开花落，也听不到所有的喧哗骚动。我现在拥着无上的神力，可是如果这力量是从父亲的死亡，母亲的离散还有她的消失中来，那么我宁愿自己是地上缓缓爬着的一只蚂蚁。也许千年，也许万年，终于一日可以爬到她的脚边。

——我要她生，否则不是我灭天地，就是天地灭我。——

九天的双目中的血红愈来愈深浓，长发瞬间成雪，两道魔光如天罡煞气般从目中冲刺而出。

此时的九天，恍若已成了阿修罗。

九天为魔中之圣，而阿修罗则是魔中之魔，是四界中最大的无法无天。

茫茫无涯的天界顿时轰然一震。

旦后的身子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飞了出去，坠在了九重天外的蹑云梯上，而她雪玉般的颊边现出了有生以来第一道血痕。

一丝恐惧在她本已麻木的心里升起。

不待她细想，天界吹来了一股弥天的阴风，阴风过后，只见寂寂的一条蹑云梯和茫茫的九格九重天上，涌出了无数的魔影，枯骨残肢，拼命向上攀爬着，而水月宫的群魔，踏着那些魔影，向天帝居汇聚而来，曾经云霞环绕的天界，此时俨然已是一片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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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长恨歌（四）
传说……

在天的尽头，是流星的故乡，美丽高贵的星女神长袖奔腾九万里，收集每一颗星的一世璀璨，千世万世后，成就了浩瀚的银河。

那么，是否每颗星的结局，都只能是这般看似永恒却寂寂泯然于茫无涯迹的夜空？

九重天。

九天仰望着转生轮。

集造化之大成的天界，此时如同妖魔的欢乐谷，升腾着似要破天而出的魔气，在他背后，如同一个酝酿了万世的战场，又似一场屡败屡战的决斗。他却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壁立的转生轮。在他的眼中，仿佛一座腐朽的城堡，沉睡着终将作古的自相矛盾的生灵。

蓦地，他飞纵而起。

快如电闪，急如迅风，又似点点最深的夜的星光，他出现在那块转生轮的所有小飞轮前。他急迫而贪婪地把每一片飞轮都逆向旋转。顿时，转生轮前的幻影被扭曲了，每一个时空都被他逆转，世间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每一个人都快速地在后退着，前一秒中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下一秒竟变成乌发少年……

浩如烟海的银河上，雀桥依稀，牛郎望着一年才得见一次的织女，伸出手来，可是转瞬间两人却在最靠近的那一刻，竟如一对怨侣一般飞快地向后退却了。

火烧火燎的铸剑炉前，莫邪痴痴望着火中的绝好金英，却终于没有跳入炉火中，转身离开。

七重天上，如画遥遥望着长衫如雪，翩翩走来的八方圣君，却没有等到他的回眸，只能垂下荷花花冠，背身于无边的水样寂寞。

光华居内，羿神凝眉倾听兔仙玉儿的诉说，却终是一言不发地踏上了神驭台，驾金轮，把太阳送上了日轨……

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因为转生轮逆转而发生了改变，茫茫宇宙间，只有九重天上的万千妖魔为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九天飞快地冲入每一波时光的幻象中。

水月宫中，没有她，斩妖台上，小游被镜魔依律斩首，溅了一地紫色的妖血。

长安街市的夜色下，没有她，武帝若有所思地偶有回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平凡的面孔。

怨忿的绝望山庄中，没有她，唯有他一人掌着斩天灭世剑，指向那蜀中山道上的弥天魔气。

天狱中，没有她，没有宁愿跳入没有指引的时光圈也不肯做天神玩偶的那个少女。

九龙湾旁，没有她，没有对着太子讲着“我的九天哥哥，倾尽天下，心中唯有小妍”的那个少女。

枉死城中，没有她，没有眼中汹涌着珠泪，却象一缕波光，穿过了他的身体的那个少女。

月宫中，没有她……九日下，没有她……连知事也不见，所以茫茫天地间，唯有冥后伫立在光突突的山梁上，手中把玩着一瓶还魂液，一脸的迷茫与怅然。

哭哭笑笑的……

龙争凤斗的……

每一世中，她都不在，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仿佛他对她的记忆，只是年少时最青涩的一场梦境，一种幻想，明知不可拥有却一生一世都在不停不息地找寻。

纵已是魔，也无法摆脱。

“不要再找了，四界之中，她已经消失。”

九天已寻得神志迷失，几欲颠狂，一个清缅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九重天上。

所有的魔影已不见，只一团祥云悠然飘浮，七色霞光环绕，梵音清灵地波送。

天帝垂眸，安然地望着九天。

“为什么？”

“她就是阴魅，你杀死了阴魅，就是杀死了她。”

九天紧闭双眼。

——你会后悔的，你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杀掉我——

原来。

如此。

我是魔，却总被戏弄，究竟这天地间，谁是真正的无法无天？

挺起斩天灭世剑，九天遥遥指向天地。

“我是九天，我不会象先祖一样，甘心再被天地愚弄。”

“你要怎样？”

“杀掉你，或者杀掉我自己。”

“你现在有力量杀掉我，就象你刚刚杀掉阴魅一样，然后天会破掉，那时，再不会有一个女娲娘娘，炼石补天。而那女孩，魂魄在你体内，肉身被你斩杀。她的前生又不在界之内，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重生。此四界，最后只会剩下你自己。我已立誓，再也不打诳语，如果这是你要的结局，我无话可说。”

天界。

九重天上。

扶壁蔷薇依旧盛红。

斩天灭世剑光如一线巨焰。

修罗君眼如火，发如雪，长袍在空荡荡的天际里翻卷。

半空中，天帝目光依旧安然，倦意依稀。

“我很累了。”他最后说。

九天仰头望着这世间的宗主，万世千载中最大的一团祥和，此时竟如此脆弱，他一剑之下，就可以将其摧毁。

可是……

——九天哥哥，不要做让我们都后悔的事——

——不是天地灭我，就是我灭天地——

罢了。罢了。

但闻九重天内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震响，声音不大，却如天崩地裂般，在四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九天瞬间化成了一块五色彩石，然后裂成了九块，向苍穹间坠去。

光华四散……

那一天。人间出现了一道奇景，太阳升起的时候，伴随的不是再是强烈的日光，而是四散的五色彩光，愈升愈亮，而人间大地，被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所有的微笑，都是五色晶莹的。

于是在那一天，没有哭泣，所有的人都在微笑。

天界。

九重天上。

天帝失魂落魄。

旦后缓步走来，傍着天帝。

“我竟不知，他会这样选。原来我以前所做的都是错的。”天帝说。

旦后不答，遥望着转生轮。

天地间。

五色彩光不散。

天帝忽地伸出手来，拈了一缕彩光于指尖。

“我要还给他一个缘。”

旦后凝立不语。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旦后忽地眼中蕴泪：“一隅捣毁天界的时候，我私心地保留了孩子们最后的一魄，我要救回我的孩子……，所以……”

“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没有他们，就连你和我，都早该烟消云散了吗？”

“可是，就算你给那个女孩重生的机缘，他们也不会相遇，一个枉然无知的灵魂，纵然可以无意中得到他的一块灵体，可是她绝对不可能找全九块。”

“那是他们的事。”

天后伫立良久，她的泪一滴滴地落向尘埃。

终于，她轻舒广袖，于是一缕缕仙魄从她的袖中飘逸而出，柔美清雅，高贵洁修，翩翩纤纤，正是她的九个女儿。缓缓地这九位美仙飘飘地来到了父亲的指尖，与那道彩光合二为一。

清灵灵的梵音愈盛。

一个美丽的女子形象渐渐清晰。天帝手指低垂，这一缕凝结的魂魄便轻灵地一跃，坠向凡间去了。

后来，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无数四界的神灵问过天帝同样的一句话。

“她找到他了吗？”

而天帝只有一句回答。

“不知道。”

（完）

终于写完了，做到了有始有终，后段写得很辛苦，每个故事就是挤破了脑门想出来的，很象自己和自己在战斗。这篇文是我在网上码字的第一篇文，前后历经四年，有许多的青涩与不足，我也曾许多次想过我也许永远都不可能把它完成。

终于写完，这感觉很奇妙，仿佛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不用再每每拾起它，可是又有些怅然，因为再也没有新故事可以填充在这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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