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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一簇开无主    文 / 夜灵

第一章 初遇
    
    腊月，飞雪漫漫，寒意袭人。
    帝都麟兴城最热闹的中心街道，依旧是人头攒动，丝毫没有受到寒冷天气的影响。年关临近，贩卖年货的摊子随处可见，小贩们的吆喝声也一声高过一声。
    一名红衣少女与一名黄衫少年并肩而行。那少女年约十五，容色明艳，眉目间流露着高华气度；那少年比少女略长两三岁，其相貌也是俊朗不凡，气宇轩昂，两人虽无任何随众佣人的前呼后拥，一路之上，却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二哥，没想到这里这么热闹。”那少女声音娇脆悦耳。
    “五妹，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那少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
    少女嗔道：“二哥，你别这么扫兴好不好，我还没有玩够呢。”
    “……”少年脸上涌现菜色。错误，带这个任性的妹妹出来玩实在是个大大的错误！早该料到，她必然会玩得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前方传来一阵骚乱，少年忙拉了少女退到一边。不远处，一个穿着嫁衣的少女在前发足狂奔，而她身后，黑压压的一大片男人正气势汹汹地围追而来。
    “二哥，他们那么多男人追一个弱女子，一定不是好人。”那少女俏脸一沉，挣开少年的手，轻身一跃，直站在了路中间，娇声叱道：“这么多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羞不羞？”
    “这位姐姐，救我。”那被追的少女见红衣少女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地躲到了她的身后。
    “五妹！”那少年见状，只得从人群中走出，护在两个女子身前。
    那伙男人见有人阻挠，齐刷刷地停下，为首的黑衣男子厉声道：“什么人，胆敢多管闲事！”
    “不平之事，人人管得！”那少女从容应道，并不惧怕对方的势力，引得周围大批路人围观，连小贩们都净顾着看热闹，忘记了吆喝。
    “城南宋老爷家的事，也是你们小老百姓管得了的吗？”男子气焰颇为嚣张。
    “城南宋老爷，那是什么来头？”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开口问道。
    男子扬眉一笑，颇为得瑟：“说出来怕你们吓死，宋老爷是京城首富，与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赫连将军一向交好……”
    “直接叫赫连钺来见我。”少年气定神闲的样子让围观者更为称奇，对这对少年男女的来头暗自忖度。
    “赫连将军日理万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那男子十分不屑，直接对下属下令：“来呀，把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拿下！”
    “你们敢！”少年怒喝。
    “在这个麒兴城，还没有我宋威不敢做的事！”那男子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上露出可厌的傲气，“阿豹，阿猫，把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解决掉！”
    “就凭你们一帮乌合之众？”少年满不在乎地一笑，拔出腰间佩剑，冷静应战。
    “住手！”一个沉静威严的声音*来，刚刚为这个少年忧心的人们均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那男子一身白衣，年约二十五岁，眉宇间洋溢着浓浓的书卷气，相貌潇洒出尘，一看便知来历不凡，少年与少女一见了那男子，双双开口：“太……”两人相视一眼，却又把剩下的字咽了下去。
    “又一个要送死的。”宋威阴恻恻地一笑，率先拿着刀向那白衣男子冲来。他只道这半路出现的白衣男子是个书生，不会武功，哪知这白衣男子貌似斯文，武功却是不弱，身子一侧，轻巧巧地避开宋威的一击，再借力一格，将宋威整个人掼了出去。
    宋威整个人摔倒在地，碰巧脸部所着之处有一堆牛粪，他一摔，整张脸便贴在了粪上。这一丢脸非同小可，他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抹一抹脸，又一刀劈来。
    白衣男子再次避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刀夺下，尔后不多言，直接从腰间取出一个金灿灿的牌子：“状元令在此，谁敢造次！”
    “原来这位就是今年一举夺下文武双科状元的状元爷，果然好气度，好风范！”人群中响起赞叹声。
    宋威吓得瑟瑟发抖，再不敢多言，直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起来：“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状元爷，还望状元爷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的计较。”
    那状元爷看也不看他一眼，却对红衣少女与黄衫少年道：“小姐，公子，天色不早，你们该回家了吧？”
    众人起先见他制服宋威，当机立断，此时对一对少年男女说话态度竟十分恭敬，益发愕然。
    那少女甜甜一笑，说道：“多谢这位大哥，我和哥哥马上回家。”尔后偏过脸看了看尚躲在她身后的女子，又道：“不过，我要先把这位姑娘的事弄清楚。”
    那状元爷这才注意到那个穿着猩红嫁衣的少女。那少女也是十五左右年纪，雪肤花貌，清丽不凡，看装束，似是小户女子，但身上却隐隐有一种高贵凛然的气度，比之红衣少女，丝毫不输。他不禁暗暗称奇。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红衣少女问道。
    “我叫桃夭，我父亲是木匠。”
    红衣少女点头道：“原来是木匠的女儿，那么，从今日起，你便姓木。对了，你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追？”
    “宋老爷逼我做他的小妾，我不肯，便逃了出来。”桃夭简短地解释。
    “你的父母呢？”黄衫少年问道。
    桃夭垂眸，面色凄楚：“死了。”
    “你跟我们回去吧。”红衣少女轻快地说道，“我身边正缺一个贴身侍婢……”
    “五妹！……”黄衫少年摇头，以眼神制止。
    桃夭看看他们，再看看虎视眈眈的宋家下人，点头道：“桃夭愿为小姐做牛做马。”
    “二哥，我们回去吧。”少女挽起少年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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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夭默默尾随着二人，穿过热闹的街市，他们来到一座僻静的院落。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院中央。马车边上站着数人，均是随从装扮。几人一见少年与少女回来，纷纷迎上来：“公主，殿下，你们可回来了。”
    “公主？殿下？”桃夭这才知道救下自己的几个人来历不同寻常。
    这少女正是姜国公主御明霞，而少年则是二皇子御熙风。他们的母亲均是姜王的梅淑妃，自小感情甚笃。
    后来，桃夭常常想起那一日，十五岁的御明霞，明艳的脸庞上流露着霜冷清华的的光芒。那么美丽，那么神圣。桃夭感激她，是她的出现，让自己逃过了更为悲惨的命运。
    从此后，纠缠的缘分也于不觉中滋生、展开，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章 轮回井
    
    桃夭随御明霞进了宫，取代了御明霞不久前莫名失踪的贴身侍婢冷月。
    翌日，再见到南宫锐时，桃夭才知道，那一年，他不仅以一人之力夺下文武双科状元，在此之后又成为了宫中最年轻的太子太傅。
    南宫锐，这样的名字，桃夭第一次听到，便有温情脉脉的感觉，熟稔得像前世遗失的记忆。
    南宫锐在宫中看见桃夭的时候，她已是一副标准的宫女装束，白上衣，粉罗裙，不施粉黛，眉目如画，清清纯纯的模样令他联想到江南的青山碧水。他对她展开和煦的微笑，而她亦是低眉浅笑。彼此的静止，胶着的目光如水，周围的时间空间静静流转。
    这一刻，抵得过沧海桑田了。
    桃夭不知道，一直站在御明霞身边的她，从*尚书房第一日起，便成了几个皇子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然而宫中的夜却不能给桃夭带来安宁。她常常做各种怪异的梦，战争，杀戮，流血，女子的哭喊，男子无奈的回眸。也有的时候，梦境中出现的是一个清雅的女子，俯着身子拾落花。公主髻，青丝绾，白衣绫裙，婉约似水。她总是清浅地微笑，如狂花落叶般从容。而她身旁偶尔出现的男子，面目常常是模糊的。
    桃夭有强烈的感觉，这女子，便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娘亲。桃夭喜欢，甚至迷恋着这女子的笑容，对那些噩梦却异常排斥。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御明霞进行了例行的休息，桃夭一人独步逛出霜华宫。雪飘如絮，寒风瑟瑟，随意行走间，不觉来到一处园子，寒梅傲雪，馨香扑鼻，走近了，一个白色的背影出现在桃夭的视线，人如玉，剑如虹，潇洒无伦，招招式式，一气呵成，在一天一地旋舞着梅花落雪中，飘逸出尘。桃夭静静地看着他，不作任何打扰。
    南宫锐所在的家族，原本是姜国开国时的四大家族之一，到了他这代便没落了。为了重振家声，他发奋图强，文武兼修，终于于同一年一举夺下双科状元。二十五岁的他，尚未婚配，引得姜国不少女子芳心暗许。但，他一直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自勉，对于儿女私情之事不以为意。这些传闻，都是桃夭在其他宫婢口中得知的。她面前的南宫锐，是谜一般的男子。
    雪乍停，一套剑法舞尽，南宫锐看到了梅树下静静伫立的桃夭。婉静清雅的模样，没有华贵的衣饰，骨子里的高贵却让人无法逼视，纯粹是好奇，他问：“桃夭姑娘是哪里人？”
    “我在江南长大。”低柔宛转的声音，她说话的时候不像其他宫婢那样低眉顺眼，目光总是习惯性直视对方，莹洁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是似深潭般悠远。
    冬日曦微的阳光，将雪地里的两人投照成两祯剪影，似梦非梦。
    “你的身上，一定有不寻常的故事。”南宫锐研判地看着桃夭，“那次初见你，我便觉得，你不是一般的女子。”
    “桃夭只是随波逐流的女子。”她笑，那些悲伤或惊险的往事让她十五岁的心变得玲珑剔透，将世间的所有看淡。南宫锐像一个投影照进她的心里，却到不了最深处。她始终充满戒心。
    回霜华宫的时候，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们经过一口枯井，桃夭惊讶地看到一名宫婢往井里撒灰。
    “她手中的那些是什么？”
    “是骨灰。”南宫锐解释，“在宫中死去的宫婢或内侍，火化之后，骨灰便撒在这口轮回井里。”
    “轮回井？”桃夭心口猛然一阵颤动，背脊发冷。在中，一个人死去，原只剩一把灰。她想起初来时，御明霞就说过，她原来有个伶俐可人的侍婢冷月，便是凭空消失了的。
    “明天就是除夕了。”南宫锐换了个话题，“桃夭，以你在宫中的位份，是可以出宫与家人团聚，共度除夕的。”
    “我没有家人。”桃夭怅然。
    南宫锐自悔失言，须臾，才说道：“我同你一样。”
    “怎么会？”桃夭清甜的笑容在冬日的阳光映照下明媚动人，“你有自己的家，有前呼后拥的下人，还有那么多对你倾心的女子。”
    “孤独不孤独，与家是没有关系的。”南宫锐眉目中流露出淡淡的忧郁。
    他好看的脸部轮廓在阳光下显得俊秀动人，桃夭看得微微失了神。
    “南宫太傅！”随着娇声媚气的女子话音，桃夭看到一团火红的影子直奔而来。那披着大红披风的*女子是御*，姜国的三公主。她的生母是姜国已故的黎王后。她比御明霞大一岁，除了出身是嫡出，其他地方处处不如御明霞。
    看到她，桃夭就知道自己该回避了。“参见三公主！”她一面纳福一面作辞，“奴婢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不许走！”御*的刁蛮任性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平常她与御明霞有些龃龉，此刻见了桃夭，怒从心生，便想教训她一番。
    “三公主有何吩咐？”桃夭不卑不亢地应对。
    御*看不惯她淡定从容的样子，抬眼看到假山顶上悬着一个物事，随口道：“木桃夭，你，去帮本宫把那个东西捡下来看看。”
    “公主，假山那么高，桃夭一个女孩子家不方便。”南宫锐劝道。
    御*杏眼一横，全然不听：“本宫就是要她拿。”
    “是。”桃夭顺从地答应了。幸而她自小在乡野长大，真正的山都爬过无数，一座小小的假山倒也难不倒她。桃夭手脚并用，轻而易举地上了假山，取下山顶上的东西，再灵活地下来，递到御*手中。
    南宫锐赞赏地望她一眼，看得御*怒气更甚，她望了望假山后的水池，又一计由心生。
    “本宫昨天掉了个簪子在里面，那上面镶的珍珠可是南越国进贡的，掉了实在可惜，桃夭，你去帮本宫捞上来吧。”
    “回公主，桃夭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御*尖声道，“有勾引男人的本事，怎见得不会游泳？”
    “三姐，你们在说什么呢？”关键性的时刻，御明霞出现了。
    “我的翠羽簪掉到池子里了，我让你宫里的桃夭帮忙打捞，这丫头不但不肯，还顶撞我。”
    御明霞不以为意地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这簪子我也有一枝，三姐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便将我的给你吧，天这么冷，那簪子掉了就算了，犯不着劳师动众的。”
    “既然五妹都这么说了，这件事就算了。”御*一时没了话，接过簪子就走，临走还不忘与南宫锐打招呼：“南宫太傅，改日再会。”
    
第三章 意外
    
    除夕夜，灯火辉煌，整个皇宫喜气洋洋。而桃夭，是一片热闹中孤独的路人。
    姜国皇帝御惊天携了众妃嫔与皇子公主在清和殿的偏殿设宴，并请了丞相赫连钺及太子太傅南宫锐。
    大多没有差事在身的宫婢内侍都得了空去偷偷玩耍，也有的人凑齐了一起过除夕。霜华宫的宫婢们得到御明霞恩准，全部可以得以回乡过年，桃夭没有伴，只得形单影只地在霜华宫中。
    *了，桃夭站在院中，仰望天空。今日，天阴了整整一天，雪却迟迟未下，一阵阵的烟花，万丈的光芒让月亮星星都黯然失色，只是，烟花纵美，绽放的时间却只是很短的瞬间。桃夭看着满天的烟花此消彼现，连绵不绝，不禁想，那么寂寞的美丽，也许只有烟花才能消受吧？宫中惯例，除夕夜的烟花要放整整一夜，年年如此。
    夜愈来愈深，风有些冷。桃夭回房找了件披风披上，再来到院子，竟见一个黑影背对着自己。看得出来，那是个男子。
    “你是谁？”桃夭问道。
    那人不答，转过身子对着桃夭，同时，他身上熏人的酒气也扑鼻而来，桃夭难受得捂住了鼻子，天空中的烟花照得院中如同白昼，刹时，她看清了那男子的脸——他是大皇子御熙云，因为系前皇后嫡出，出生不久即被册封为太子。
    原来酒过三巡，御熙云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便出席散步醒酒，不觉间，竟走到了霜华宫。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桃夭犹豫着该不该去扶他。
    “桃夭？你没有出宫？”御熙云欣喜若狂地望向她，双目难掩兴奋。
    桃夭垂下脸，闪避着他炙热的目光，轻声道：“没有。”
    御熙云定定地凝视着她的脸，说话时仿如呓语：“桃夭，你好美。”说着的时候，他的手已不怀好意地伸向她，手指几乎触到她的脸。
    “殿下，请自重。”桃夭竭力躲开他的手，整个人往后退。
    “本殿下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今天你若从了本殿下，本殿下日后便封你做个侧妃……”借着酒意，御熙云肆无忌惮地扑向桃夭。
    桃夭敏捷地再度避开，想要逃出院外，御熙云早料到她会如此，先她一步将院门关上。
    “殿下，你……你要干什么……”桃夭感心底阵阵寒意袭来，后退得更快，不出几步，身子抵在了一极柱子上。
    “桃夭，你就认命吧。没有人会知道今天的事。”御熙云向她扑来，一只手飞快地扯开她的披风。
    “殿下，不要这样！”桃夭抓住她的手，乞求道，“殿下，世间女子何其多，桃夭不值得。”
    “本殿下是要定你了。”御熙云不为所动，更加蛮横无理，自小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顺心顺意惯了，他自来不懂得考虑他人感受，眼看桃夭痛苦不堪，他却只觉有趣。
    “哧”的一声，桃夭的外衣也被撕破，借着酒气，御熙云没头没脑地凑着嘴乱亲。
    “走开！”桃夭用尽全力一脚朝御熙云踹去，终于暂时摆脱了他。
    然而根本不会武功的桃夭并不是御熙云的对手，不出片刻，他又扑上来，双手朝她的脸按去。
    “救命啊！”桃夭哀号起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御熙云两只手死死地钳住了她的双肩，将她的*在地下，他充斥着酒气的嘴脸越来越近，避无可避。
    桃夭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左手抓到了一块石头，她握紧了石头，正要扬手朝御熙云打去，“呯”的一声，院门被人推开，御熙云也不得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桃夭狼狈地从他身下逃离，迅速捡起掉在不远处的披风遮住自己的身子。
    院门口站着的人，是南宫锐。
    “殿下，太子妃找不到您，正着急呢。”南宫锐只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御熙云对于南宫锐意外的出现恨得牙痒痒的，却不好说什么，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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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夭姑娘，你没事吧？” 南宫锐关心道。
    桃夭摇摇头：“我还好，我先失陪了。”她匆匆回房，重换了一套衣服，倚着门站着，身体仍止不住地发抖。今天这一次是躲过去了， 但是明天呢，以后呢？
    她逃过了一次不情愿的婚礼，却掉进一个更大的漩涡。她以为一入宫门了却了宫外的恩怨，却卷入了宫中更大的是非。
    这是第一次，她质疑起自己的人生来。
    夜，那么漫长，窗棂反射出外面开满烟花的天空，桃夭一直清醒着，毫无倦意。她开了窗，发现外面竟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雪花片片，恍若轻舞天地之间的精灵，那么圣洁，那么美好。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就像一片雪花，轻灵自由地舞蹈过了，最终归于大地，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她不知道这一夜，在霜华宫院外一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另有一人，站在冰天雪地里，一直默默守候着。
    不觉间，天已大亮，一夜飞雪，整个宫中处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蔚为壮观。
    桃夭开了房门，朝院中走去。昨夜的一场惊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要她不张扬，御熙云也应该会将整件事吞下去吧，毕竟她一个小小的宫婢名声事小，而太子的生活中是不允许这样的污点存在的。
    阳光明媚地映着雪地，一片冰清玉洁，桃夭步入了人生的第十六个年头。
    
第四章 拜年
    
    “拜年？”桃夭诧异的样子有点失态。
    御明霞不明白她听到要去太子府拜年何以这样激动，随口`解释道：“按照宫中规矩，年幼的皇子公主必须给太子拜年。”
    霜华宫中的宫婢只剩下桃夭一人，自然，她必须要陪同御明霞去拜年。拜年，势必会在太子府见到御熙云，一想到这人，桃夭不禁觉得反胃。这一次，同行还有许多其他人，想来他不至于有什么举动吧。
    这一次同去太子府的，有二皇子御熙风，三公主御*，及六皇子御熙明。御熙风与御明霞不愧是兄妹，不喜张扬的性格毫无二致，御明霞只带了桃夭一人，御熙风则只带了日常跟随的侍卫振声，不似御*与御熙明讲究排场，前呼后拥，仆从成群。
    一行人到了太子府，早有管家进门通报。太子妃沈芝妍出来迎接众人，见了面，免不了一番客套。
    “三妹和五妹是越长越标致了！”沈芝妍打量了一下御*姐妹俩，眼一斜，落在桃夭身上，即使站在艳冠后宫的御明霞身边，她也毫不逊色。因为是正月，她穿着红色衣衫，益发衬得肤如凝脂，腮凝豆蔻，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宛若盈着一汪清泉，与明艳逼人的御明霞相比，她更多了一份脱俗的清丽。
    “五妹，这是你宫里的宫婢吗？”沈芝妍笑问。
    “皇嫂，这是我宫里新来的桃夭。”
    “桃夭？！”沈芝妍听了这名字，面露惊骇。——桃夭，这个名字缘何这样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对了，这就是御熙云梦中喊的那个名字！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梦中常常喊两个字：桃夭！沈芝妍默默回想着丈夫最近的异样，她知道他的心里可能有了别人，只是想不到居然是御明霞身边的宫婢，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婢！尽管她出身低微，但论姿色气质，自己与她根本无法抗衡！
    “皇嫂，你怎么了？”御熙风注意到她脸色的异常。
    沈芝妍敛起一脸的乌云，换上笑颜：“没什么，你们随我去见你们皇兄吧。”
    众皆纳罕，不明白一向端庄沉静的太子妃何以失仪。
    数位皇子公主并众宫婢内侍齐齐下拜，御熙云的目光却只倾注在桃夭一个人身上。除夕夜那天，他几乎得到了她，若不是那碍事的南宫锐的出现，才不至于功亏一篑。这次她自动上门，他自然不会白白放过这么一个机会。
    御熙云只顾暗自盘算着，忘记了叫众弟妹起来，沈芝妍心头暗怒，表面却是不动声色，自己含笑请了众人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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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之上，御熙云心不在焉，不住拿眼睛瞟侍立在御明霞身后的桃夭，如此赤裸裸地不加任何掩饰，便连只有十三岁的六皇子御熙明也看出了苗头。
    桃夭淡定地看着该看的地方，只当他并不存在。
    宴席散了，御熙风等人起身告辞，御熙云如梦初醒，怅然道：“怎么，你们要走？”
    “当然。”御*掩嘴一笑，“皇兄是想留下什么人吧？”
    “五妹……”御熙云看着桃夭，眼风带着御明霞，讷讷地一时找不到借口，只说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皇兄，趁着这段时间清闲，好好陪陪皇嫂。”御明霞微笑着打断他，。
    “几位弟妹难得来一趟太子府，不如由我这个做嫂子的陪大家去到处逛逛，至于这些宫婢侍卫们，大过年的，也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沈芝妍展颜道，“二弟，三妹，五妹，六弟，你们先随我去后花园看看，可好？”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沈芝妍何以在这个当口帮御熙云牵线，御熙风与御明霞暗暗为桃夭捏了把汗，御*却是幸灾乐祸——如果桃夭真成了太子府的人，那么她和南宫锐之间就再无发展的可能，这不正是她希冀的么！
    太子府的下人撤去宴席，皇子公主们也被沈芝妍带走，立刻，厅堂上只剩下一众下人。
    “你们都下去休息吧。”御熙云和颜悦色地对众人道，偏叫住桃夭，“你留下。”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桃夭仰起脸，镇定无异。
    御熙云研判地看着她，笑道：“你不怕我？”
    “太子殿下是姜国的储君，一言一行关乎姜国国体，又会对桃夭区区一个弱女子做出什么可怕之事？”桃夭亦报一笑，礼让有度。
    “桃夭，你今年几岁？”御熙云走近她。
    桃夭顺势后退两步，与他保持着三米距离。“回太子殿下，十六。”
    “你就那么讨厌本殿下？”御熙云摇头，叹气，“那夜我是喝醉了，并不是有意……”
    “殿下是指哪一夜？桃夭不记得哪天夜里见过殿下。”
    “你……”御熙云的眼睛越睁越大。
    “没事的话，桃夭告退了。”桃夭匆匆退出门口，朝院中走去。
    一直到与御明霞一起坐上马车离开王府，桃夭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清醒时的御熙云还勉强算个君子，并没对她做一丝过分的举动。但她清楚一个事实：太子妃沈芝妍，她是得罪定了。
    “二哥，天色还早得很，我去兵器行看看！”马车刚起步，御明霞便跳下车来。
    “真没教养。”御*嘀咕道。
    御明霞权当听不见，兴高采烈地拉了桃夭的手下马车。御明霞自小在宫外习过武，对人鲜少摆公主的架子，与桃夭又是同岁，对她便格外亲昵。
    桃夭性情淡泊惯了，万事不萦于心，却也不想拂逆了御明霞的好意。
    “五妹，你可不要再闯祸了。”御熙风拿这个活泼任性的妹妹毫无办法。
    “桃夭，我们走。”御明霞轻快地迈开步伐，御熙风亦只好尾随。
    
第五章 异族男子
    
    “就是这把剑了。”御明霞拿着长剑爱不释手，侧过脸，闲闲地问道，“掌柜的，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玄冰剑。”兵器行的掌柜一听她开口，方才回过神来。御明霞与桃夭二人进店的时候，一个明艳照人，一个清丽脱俗，所有人均觉眼前一亮，眼光一落到她们身上，竟将手上的事务通通忘记了。
    隔了一会儿，掌柜又陪笑解说道：“这剑由玄铁打造，剑身冰冷如霜，是以叫做玄冰剑。”
    桃夭看出了御明霞的心思，便问道：“掌柜的，这剑怎么卖？”
    “五十两。”
    “把剑装起来，我们要了。”御明霞将剑推回剑鞘，递给兵器行的掌柜。
    桃夭伸手入怀，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交给对方，斜刺里*一个男子的声音：“掌柜的，给我看看那把剑。”
    桃夭与御明霞齐齐回头，望着那突然出现的人。
    那男子二十岁上下，虎目生威，剑眉入鬓，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不算很英俊，却自有一种豪迈的气质。他的服饰更是引人注目，与一般中原人并不相同，他的头发自头顶结成辫子，一圈圈打下来，到中央又汇在一起，结成一根辫子，发梢末端，装饰着一串别致的铃铛，身上锦袍也是剪裁独特，颇有异族风情。
    “那剑我们公……我们已经要了。”桃夭挡在那男子与掌柜之间。
    “哦？”那男子看到桃夭徒然出现，不由微惊，他一生之中，还从没见过这样清丽绝俗的姑娘，这时呆呆地看着，竟连说话都忘记了。
    “这位公子，这个兵器行多的是好刀好剑，这剑轻巧无比，原比较适合女儿家使，你就不要和我们抢了吧。”桃夭出于礼貌地浅笑回答。
    那男子见她一笑，仿如晓荷清露，惊怔得答非所问：“呃……小王……我姓龙，我叫龙轩然。”
    “谁问你名字了？”一旁的御明霞忍不住一笑。
    龙轩然经她一说，不禁红了脸，再一看御明霞也是明艳非凡，心中便认定了这二人是姐妹。
    “两位姑娘，对不住了。这剑既然是你们看上的，我便让给你们。”
    “什么叫让？”御明霞不依不饶，“那剑，本来就是我们买的好不好？”
    “公主。”桃夭扯了扯她的衣袖，悄声道，“咱们快走吧。”御明霞情窦未开，心无所属，对于男女之事却也看得明白，很明显的，这龙轩然对桃夭动了心。
    “好，咱们走。”
    一出兵器行，迎面便碰上了御熙风。“五妹，你们跑得真快，害我找了这半天。”
    “二哥，我们现在回去吧，我有笑话要跟你讲。”
    “什么笑话？”御熙风听得一头雾水，桃夭心知御明霞所指何事，低下头一语不发。
    “二哥，那边好像很热闹。”御明霞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地方吸引，自己率先跑过去。
    桃夭望着她娇憨活泼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明媚，这样的天真，她是永远都无法拥有的。
    御熙风留意到她眉目中闪现的忧郁，心底不知为何被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
    那是一阵轻得恍如可以忽略的风，不意间刮进了他心中最深的地方，当他知道的时候，已无法让它抽离。
    **********************************************************************
    “花魁娘子来了！”拥挤的人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什么是花魁娘子？”御明霞向身边的桃夭询问。
    “就是邀月楼的头牌姑娘……”桃夭来自民间，对这些俗务并不陌生，“是最漂亮、最受欢迎的姑娘。”
    “不及某人。”御熙风不意间吐露四字。桃夭未及思索，御明霞却是一笑。
    他们几个说得起劲，旁人却是眼都不舍得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那打着伞走来的女子。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一袭淡绿裙衫，明眸皓齿，朱唇微启，比之稚气未脱的御明霞与桃夭，她显得风情万种，果然是我见犹怜，世间男子，怕是没几个能不动心。
    “小姐，你要的胭脂买到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几乎绊了一跤，倒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好，小兰，那我们就回去吧。”那女子接过东西道。
    语毕，已有几个阔公子相继迎上去，争着道：“芷清姑娘，我送你……”“我有马车……”“我备了轿子……”
    御明霞吐了吐舌头，有些失望，三人正准备走，不远处又是一阵骚动。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路人们纷纷朝两边避开。车子在路中间的牌楼下停住，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且看来人是哪个。
    马车的轿帘掀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将马拴在牌楼边上。桃夭一见他，心跳漏了一拍——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宋府的管家宋威。时隔半月，御熙风与御明霞对这个人印象已然模糊，见桃夭脸色有异，御熙风忙问：“桃夭，你认识他？”
    “没有。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再看一会儿。”御明霞却是不肯。
    宋威并未留意人群，径直走向绿衫女子，说道：“冷姑娘，我们老爷请您过府一叙。”这语气，三分带着恭敬，七分却是胁迫。
    小兰拦在前头，回绝道：“宋管家，我们小姐今天不会客。”
    “怎么，不给我们老爷面子？”
    “芷清今天身体不适，还望宋老爷谅解。”冷芷清见宋威不买小兰的账，只得近前说道。城东宋耀祖财大势大，可是京城中开罪不起的主。
    “冷姑娘不舒服么？那便上车去淳于大夫那开几帖药，如何？”
    “不劳烦宋管家了，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毛小病。”冷芷清仍是婉拒。
    宋威见屡劝不成，恼羞成怒，现出阴狠凶恶的原形来：“姓冷的，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过区区一个青楼女子，摆什么臭架子！我们家老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份！”说着便要动手。
    御明霞素来好打抱不平，正要管闲事，却被御熙风拉住。
    “二哥，上次欺负桃夭的，好像就是他。”
    “五妹，这次不要管闲事。”御熙风也认出了宋威，却只拉着她不放。
    那边宋威一语不合，已动起手来，众人只道冷芷清一介女流，必然吃亏，岂料她轻巧巧地侧身一躲，便伶俐地避开了宋威抓过来的手掌。
    “五妹，这位冷姑娘的武功，可比你高。”
    御明霞心中叹服，嘴上却不肯认输，说道：“如果是我，早把这姓宋的家伙料理了！”
    “宋家不是平头百姓能得罪的。”桃夭插了一句，又淡淡道，“各人恩怨各人了，殿下，公主，我们还是走吧。”
    
第六章 宿缘
    
    宋威本身武功寻常，对付如桃夭这样不懂武功的弱女子绰绰有余，与冷芷清这样武功比他高出不止一倍的女子交手，自是处处受制。
    冷芷清并不想得罪宋家，只守不攻，任他怎样出拳出掌，只一味闪避。
    御明霞看得正来劲，任桃夭怎么劝，就是舍不得走。
    宋威久斗不下，一抽身，竟在马车中取出刀来。
    “好不要脸的家伙！”御明霞看不顺眼，便高声嚷了出来。周围围观的虽多，却没一人敢像她这样直言不讳。
    双人打斗，圈子越来越大，只见宋威一刀砍过去，冷芷清侧退几步避了过，宋威刹不住刀峰，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眼看就要遭殃。
    桃夭与那妇女离得近，当时见她危险，来不及思考什么，使劲扑过去一推。
    “桃夭！”御熙风与御明霞始料未及，想去救已太迟。
    危急关头，竟有两颗石子飞来，从两个方向打中宋威，一颗打在他手腕处，一颗则打中了他的穴道，手腕吃痛，刀掉落在地，宋威愣了一下，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这一场变故，各人均松了一口气，桃夭自来性子恬淡，犹如事不关己，神色沉静，朝方才石头飞来的方向望去。
    “状元爷！”其中一人在京里颇有威信，一些百姓认出了他来——南宫锐；另一人，却是刚才在兵器行遇到的龙轩然。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桃夭垂首以谢。看着南宫锐的时候，她想，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缘分，每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南宫锐出来相救。
    龙轩然见她平安，对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尔后与随从离去，须臾间消失在人群中；南宫锐亦对桃夭颔首一笑，朝宋威走去，问道：“还认得我吗？”
    “认得，认得。”如果宋威此时穴道没有被点，定是磕头如捣蒜。
    “你们宋家虽有权有势，但京城是天子脚下，也不是任由你们胡作非为的地方！”南宫锐训斥过后，转头对自己的随从道，“信义，将他送到县衙去。”
    众人见此事告一段落，恶人得逞，各自散去。冷芷清携了小兰对南宫锐道了谢，也回了邀月楼。
    “二殿下，五公主，你们怎么在这里？”直到再无旁人，南宫锐才问道。
    “我们从太子府回来，正要回宫。”御熙风简短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南宫锐点点头，不再追问。
    天色渐变，乌云密布，一场大雪呼之欲出，一道闪电劈过，宋威拴在牌楼旁边的马受了惊，扬蹄直奔，整个牌楼竟给它拉着往地上倒去。
    “快逃！”人们纷纷四处逃散，桃夭与御明霞站在牌楼最底下的位置，御明霞身怀武功，足尖一跃已逃开很远。桃夭不懂武功，避犹不及，忽觉有人拦腰一抱，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偏过脸，南宫锐的脸很近地映入她的视线。
    这是第一次，她和南宫锐离得这样近。桃夭觉得整个人仿佛悬在空中，他抱着她，旋转，再旋转。她的眼中只有他，而他的眼中亦只有她，两个人的头发丝丝缕缕地纠结在一起，像是永不分开。世间万物，全如虚无。
    她多希望一直一直就这样，不要停止。南宫锐轻轻落了地，放开桃夭。桃夭两腮飞上云霞，*。
    “谢谢南宫太傅。”桃夭努力平复情绪，礼貌地道谢。
    “不用谢。”南宫锐凝视着她，怦然心动。他眼中的桃夭，一直是一个活淡婉静的女子，没想到她的心地竟那么善良，为救一个素不相识人自己险些遇难，也是第一次，他看到她脸上流露出少女动人的羞色……
    御熙风等三人走了一阵，宫门已遥遥在望。
    “二哥，有人跟踪我们。”御明霞道。
    “随他去。”御熙风并不在意，“他这一路上也没对我们不利，我就不信他有胆量跟着我们进宫。”
    “我去教训那个家伙。”御明霞不罢休，踮足跃起， 拦住两个男子。
    “是你！”这两人一人是先前在兵器行才见过的龙轩然，御明霞对他尚有印象，质问道，“说，为什么跟踪我们？”
    “姑娘误会了，我没有恶意。”龙轩然不善言辞，讪讪地不知怎样解释自己的理由，指着桃夭的方向，“那位姑娘，她……”
    “她是我姐姐。”御明霞随意扯了个谎，龙轩然却信以为真。他见他们品貌举止不凡，又出入皇宫，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先前曾听御熙风叫过御明霞一声“五妹”，自己暗地揣度了桃夭的身份，他并不知道，这样一个误会，牵出的是一个轩然大波。
    御明霞不再理他，与御熙风及桃夭一齐进了宫。
    龙轩然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未曾开口，旁边的随从讨好地说道：“听说姜国目前只有两位公主到了适婚年龄，一个是三公主御*，另一个是五公主御明霞。”
    “想必，她便是三公主了。”龙轩然急速转身，“龙行，回客栈。”
    ******************************************************************
    御书房内，姜国皇帝御惊天正在批阅奏章，忽有内侍来报：“皇上，翰澈国王子求见。”
    “翰澈国？”御惊天搁下御笔，眉头一紧，当今天下，姜、齐、翰澈、南越，四方并立，姜国与齐国同属汉族，来往相对较密；而翰澈与南越一北一南，均是外族。南越因与姜国相邻，国力比之姜国弱小，年年朝贡，岁岁称臣。翰澈国与姜国之间隔了个齐国，鲜少有来往。这一回，龙飞腾派了儿子来，安的是什么心？
    “皇上。”一阵似有若无的梅香沁入，给沉闷的御书房带来一阵清新。梅淑妃轻移莲步，端着一碗茶走进来。
    “映雪。”御惊天望着这与自己相濡以沫半生的女子，他心中唯一配得起“妻子”这个称谓的人，锁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只要一看见她，再恶劣的情绪也会好转起来。
    “皇上喝茶。”梅淑妃将茶奉上。
    御惊天接过茶，轻啜一口，才说道：“本朝与翰澈国素无往来，这次他们的王子何以求见？”
    “求见，自然是有求才见。”梅淑妃宛然一笑，“皇上见了那人不就知道了？”
    “映雪，随朕一起去见翰澈国皇子。”御惊天放下茶，执起她的手。
    “是，皇上。”梅淑妃柔顺地随他出了御书房。
    
第七章 求亲（上）
    
    清和殿。
    御惊天高坐龙椅，翰澈国王子携了众随行使者单膝下拜：“小王龙轩然参见姜王。”
    “是他。”御熙风的这两个字是在心里说的。
    “龙轩然？”御明霞拉了桃夭在偏殿偷听，这三个字却差点叫了出来。
    “免礼。”御惊天说着，暗暗打量了一下龙轩然，见他相貌豪迈，气宇轩昂，比自己的几个皇子，儒雅不足，英气有余，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姜王陛下，小王这次来访，带了些薄礼来，不成敬意，还望笑纳。”龙轩然挥手为令，便有随从将礼品一件件带上来。
    “这是浩翰雪山上千年一结的雪莲果，赠予淑妃娘娘，愿娘娘长乐无极，玉颜永驻。”
    “这是澈海出产的夜明珠，一共三颗，赠予姜王的三位公主，愿各公主如明珠美玉，光华常在。”
    “这些是以浩翰山雪水，及澈海海底净玄铁炼制的宝刀，赠予众殿下，愿各位殿下威武更胜，共振姜国国威。”
    “这些是北海珍珠、雪山玛瑙、碧玉珠钗、以及一些锦缎布匹，陛下如不嫌弃，也留着赏人罢。”
    ……
    一件件价值不凡的礼品运上，龙轩然有条不紊地报着名字，并一一解说着寓意，条理清晰，措词有度，其气度令在场之人均感折服。
    “有劳大王子了。”御惊天收了礼品，笑颜以对。这龙轩然真不简单，看基行事，竟是事先调查过，知道他专宠梅淑妃，特为她备了礼，又知道姜国目前仅有三位公主，准备的夜明珠正好是三颗……这个人，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姜王，我国大王子闻得姜国的三公主娴静端庄，品貌不凡，此次，是特来求亲的。”御惊天正忖度着，作为使臣的龙行已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国王子此行的目的。原本，龙轩然是奉了父命，来迎娶一位姜国公主的，龙行忠心护主，既知他心系姜国三公主，直接将名号报了出来。
    “此事容后再议，王子远道而来，朕理当先尽地主之宜。”御惊天不应不拒，先将事情缓了下来。
    “来人，宁安殿备宴。”梅淑妃安排内侍，俨然一位统领后宫的国母，“谢公公，带大皇子下去休息。”
    龙轩然见御惊天没有一口答应求亲之事，略觉失望，转念一想他并未拒绝，此事或许有转寰的作地，便也释怀，随着姜国内侍走出了清和殿。
    ******************************************************************
    月影宫中，御*派去打听的宫婢小菊正在向她汇报所听所闻：“三公主，那个……那个翰澈国的大皇子，原来是……是……”
    “是什么？还不快说！”御*着急听到结果，小菊却因是一路跑来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急得她狠狠掐了小菊手臂一下。
    小菊一吃痛，伸手捂住了被掐的部位，嘴上却不敢怠慢了，顺了顺气往下说：“那翰澈王子是来求亲的，而且指名了要娶三公主你。”
    “什么？！”御*从座椅上跳起来，完全没个公主的样子。“父皇答应了没有？”
    “皇上没答应也没回绝，只是请了那个王子赴宴。”小菊吓得后退了一大步。
    主仆二人正说着，宫外内侍来报：“禀公主，李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御*懒懒地答腔。
    李公公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进来，满脸堆笑：“老奴参见三公主。”
    “免礼。”御*收敛了情绪，恢复冷若冰霜的面色。
    “这是翰澈国王子送的夜明珠，请公主笑纳。”李公公将盒子向前一递。
    御*对小菊使个眼色，小菊会意，将礼盒接过，同时取出一锭银子：“李公公，辛苦你跑一趟了，这是公主的一点小意思。”
    “谢公主。老奴还要给五公主和七公主送夜明珠，就不久留了。”
    “且慢，本宫有话问你。”御*叫住他。
    “公主还有何事？”
    “翰澈国，那是个什么地方？”
    “翰澈国位于极北之地，境内有浩翰雪山与澈海，雪山积雪终年不化，是为奇观。老奴知道的，也就这些了。老奴先告退了。”
    “公公走好。”小菊起身将李公公送出寝宫外，一回头，便看到了自家公主一脸的阴云。
    “翰澈国，极北，终年不化的雪山？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御*跺着脚在寝宫内走来走去。
    “一颗小小的夜明珠就想贿赂本公主？也太小瞧人！”御*气呼呼地指着小菊道，“你，去把刚才那颗夜明珠拿过来看看！”
    “是。”小菊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暗觉自己时运不济，摊上这么一个坏脾气的主子。常听说五公主待人和气，从不摆高人一等的架子，同样是公主，隔了一个娘肚皮，相差竟那么大。
    盒子在御明霞面前打开，立刻，满室生辉。小菊从来没见过此等宝物，张大的嘴巴合不拢来，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每隔一小会，这夜明珠就变一次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轮番变幻，就连见惯金银珠宝的御*也看得愣住了。
    “公主，这珠子真好看。”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御明霞敲一下小菊的脑袋，撇嘴道，“东西好有什么用？到那鬼地方还不是要冷死？小菊，你，出个主意，让本公主不用嫁给那什么皇子。”
    “……”小菊蜡黄的小脸笼上黑色。
    御明霞看也不看她，气呼呼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开始想着脱身之策。
    “公主，不如直接去和皇上说，说你喜欢南宫太傅？”小菊小心翼翼地提议。
    “死丫头，这种话是这时候应该说的吗？”御*脾气虽不好，人却不笨。
    “有了，公主，装病！”
    “装病？”御*细想了一下，点头道，“这主意不错，不管父皇会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我且先装病。”
    
第八章 求亲（下）
    
    “什么？”宴席之上，忽听内侍悄然报讯，梅淑妃笑容不易觉察地僵了一下，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除了聪明的御惊天与细心的龙轩然，其余人浑然不觉。
    “发生什么事？”御惊天问道。
    梅淑妃恢复雍容大度的微笑，婉静地答道：“只是后宫一些小事，臣妾料理就好。”
    ******************************************************************
    梅园，回风舞雪，馨香沁心，树下喁喁交谈的两个人，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病了？”御惊天大感讶异，“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是这个时候。”
    “皇上，恕臣妾多嘴，只怕这病有些由头。”梅淑妃理了理御惊天披风的扣子，慢条斯理地说道，“皇上不妨随臣妾去月影宫看看。”
    “映雪，依你之见，这门婚事，是答应了好，还是不答应？”御惊天在御花园中踱来踱去，这是他思考的标志。
    “翰澈国国力虽不足与我朝抗衡，但拔出来的刀怎能回鞘？”梅淑妃不正面回答，却是一句反问。
    御惊天了然：“不错，这次如果驳了龙飞腾的面子，将来迟早有后悔的一日。朕明日早朝就和文武百官商议此事。”
    二人议定，便朝月影宫走去。那边御*也不笨，早命几个内侍望风，自己则除去外衣，在寝宫内床榻上躺着，装出病恹恹的样子。
    “参见皇上！参见淑妃娘娘！”月影宫一众宫婢内侍齐齐跪拜，独不见御*。
    “三公主呢？”梅淑妃问道。
    “回、回娘娘，三公主、病了……”小菊不善作伪，欺欺艾艾的样子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在说谎。
    御明霞在寝宫内听到动静，气得真想跑出去教训她，碍于自身在装病，只得暂且忍住。
    “皇上且在外面等着，臣妾一人进去就可。”梅淑妃嘴上说着，三脚两步便迈进了御*的寝宫。
    “*见过淑妃娘娘……咳咳……”御*假装虚弱不堪，干咳了几声。
    “好端端的，怎么病了呢？”梅淑妃走近，在她床沿坐下。
    “不过是昨夜偶感风寒……咳咳……现下天冷，*体质又弱……”御明霞装得十足，让梅淑妃也挑不到错。
    “*，你的身子要尽快调养好，翰澈国的大王子来向你提亲，你父皇已答应他了。”梅淑妃有意说谎，试探御*的反应。
    “什么？”御*倏然坐起，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在装病，软绵绵地躺下，“娘娘，*如今病成这样，怕是不妥……”
    梅淑妃淡淡的目光在御*脸上凝结片刻，直看得御*心里发麻。
    “明日早朝，你父皇就会和文武百官宣布此事。”梅淑妃语重心长，“出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况你只是感染了风寒，休养几日便好。”
    *计策不成，索性豁出去，顶撞道：“倘若我的母后还在世，她一定会尊重我的意愿的，我一个没娘的孩子，不过任人欺凌罢了。”
    “你！……”梅淑妃听得她这一说，气得一个字说不上来。黎皇后早逝，余下御熙云与御*一对儿女，她对他们的关心之情绝不亚于亲生，甚至有些时候比对自己生的儿女尤为照顾，而今御*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生气的同时，她觉得心度寒凉，十来年的辛酸委屈涌上心头。
    “娘娘，*实在不愿意嫁到翰澈国去，如果娘娘真的为*着想，就别为难*了，好吗？”御*口气软下来。
    “这事容本宫和你父皇再商量。”梅淑妃起身便走。
    “淑妃娘娘，”御*最后有意加了一句，“那翰澈国的大皇子又没有见过我，想来，他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吧？”
    “也许。”梅淑妃临走时只留下两个字。
    ******************************************************************
    月影宫恢复平静不久后，霜华宫却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要我嫁？凭什么？人家点名要娶的是三姐，又不是我！”御明霞在单独面对母亲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憨情态的。
    “你三姐实在不愿意，娘难道逼她吗？”梅淑妃无奈地叹息，“总归她是个没娘的孩子，若逼急了她，娘也不好做人。”
    “娘！……”御明霞扯着母亲的袖子撒娇，“可是我今年才十六岁，我还想多玩几年，我可不要嫁到那什么翰澈国去！”
    “霞儿，虽说如今你父皇年富力强，姜国国力鼎盛，难保他日没有用得着翰澈国的时候，你身为姜国公主，作这么一点牺牲，有何不可？”梅淑妃的口气渐渐严厉起来，“再说，翰澈国的只有龙轩然这一位王子，你嫁过去，将来一定能当王后，贵盛无比。娘这一生当不上皇后，可是如果你能……”她摇了摇头，意识自己说得太多了。
    御明霞默然垂眸，一时没了应答的话。微微思索，脑中回忆起一些片断——
    在兵器行遇到龙轩然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桃夭，眼睛里就有异样的光彩。
    后来，在宫门不远处，龙轩然曾这样说：“姑娘误会了，我没有恶意。那位姑娘，她……”他的手指指的，是桃夭的背影。
    “她是我姐姐。”当时是随口编的谎言作答，难道？……
    灵光一现，一切的疑窦迎刃而解，御明霞狡黠地笑了。
    “霞儿，你在笑什么？”梅淑妃看到女儿嘴角牵起的笑意，好奇问道。
    “没什么，娘，你放心，霞儿不会让您失望。”
    送走母亲，御明霞心中悄悄酝酿起自己的计划。
    
第九章 献舞
    
    “琼霄阁。”龙轩然抬目注视着匾额上的三字。“龙行，你说这里为什么叫琼霄阁？”
    “据说，这里原来是姜国开国时的一个公主居住的，那公主的名号就叫‘琼霄公主’。”龙行说出自己有限的所知，“那公主当时被迫和亲，却在出嫁当天刺杀了丈夫。至今，这件事在姜国还是未解之谜。”
    龙轩然研判地一笑：“是这样？姜国的公主，都是这个样子的？”
    “那也不尽然吧。何况，殿下并未逼迫。”
    “这个时候，早朝应该结束了吧？”龙轩然看看日头，时间已近晌午。琼霄宫的院子大，龙轩然一时来了兴致，取了一柄刀舞起来。
    “好！”说话声夹带着鼓掌的声音一齐临近，来人是御熙风。
    “一起过两招，如何？”龙轩然对御熙风摆摆手。
    “我也正有此意。”御熙风爽朗一笑，拔剑相迎。
    一刀一剑舞在一处，一人如风驰电掣，一个似灵蛇吐信，刹时刀光剑影，让人望得目眩神迷，比试中的两个人聚精会神出招，竟未留意到围墙上探出了两个脑袋。
    “公主，这样偷看不大好吧？”桃夭是标准的做贼心虚模样——万一龙轩然眼睛一斜，看见了她们，那这脸可就丢大了。
    “我就是看看这个家伙的武功比二哥如何。”御明霞却理直气壮，“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不算偷看！”
    桃夭笑了笑，不再多说。身着黄衫的御熙剑风，一袭淡蓝锦袍的龙轩然，一人俊逸，一人英武，刀剑双舞，也的确是一幕耐看的风景。
    但在桃夭的心里，最美丽的风景，是那个白衣出尘的男子……
    凝了凝心神，桃夭努力将思想捕捉回现实，有些梦，做得太多了，就愈加绮丽；纵然再绮丽，亦是一厢情愿，徒然增添烦恼。不如不想起。
    “谁？”龙轩然惊喝，刹住了刀峰，御熙风也立时抽回剑。
    御明霞见二人发现自己，拉起桃夭，展开轻功便跑。
    龙轩然追过来时，只看到两个女子的背影。
    “是她们。”
    “明霞？”御熙风也是吃惊，龙轩然点名要娶的人是御*，她来凑什么热闹？
    “御兄，令妹倒是有趣得很。”龙轩然不做任何隐瞒，“小王先前与在兵器行曾见识过……”
    “如此更好。”御熙风笑得高深莫测。龙轩然礼貌地回应着一笑，心中却是莫名其妙。
    御熙风刚走，又有一内侍来传话，说是姜王午时清和殿宴请。
    “又要赴宴？”龙轩然生性豪爽，最不喜繁文缛节。
    龙行却道：“殿下，这次求亲的事成了。”
    “怎么说？”龙轩然负起双手。
    “昨日宴席设在宁安殿，今日却是清和殿，这就是区别。宁安殿是用于姜国接待远客及王公大臣的，清和殿主殿用于上朝，偏殿却是御家设家宴的所在。”
    “是这样？”乌眸镀上喜色。
    ******************************************************************
    宴席之上，作陪的人除了姜王、梅淑妃，众皇子，还多了二人，一位是丞相赫连钺，另一位，则是太子太傅南宫锐。
    “是他。”龙轩然一眼认出南宫锐。在集市之上，他先是与自己一起救下了险些命丧宋威刀下的桃夭，尔后，桃夭再次遇险，也是他，先于自己出手相救。
    “这位是我朝赫连丞相，这位是南宫太傅。”梅淑妃起身介绍。
    赫连钺与南宫锐异口同声道：“见过王子殿下。”
    “久仰两位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龙轩然自自然然地一笑。
    各人重新就坐，菜肴上齐，只待御惊天吩咐开宴。
    “大王子，有关两国联姻之事，朕考虑再三，愿与翰澈永结*之好。”御惊天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宣布自己的决定，“钦天监已挑好了日子，二十八是吉日。”
    “如此多谢姜王美意。”龙轩然信誓旦旦地承诺，“日后小王一定会善待公主。”
    御惊天一声令下，宴席开始了。前一次，是为龙轩然接风洗尘，这次的宴席，却是意义非凡。
    宴席结束之后，梅淑妃安排了宫中乐伎献艺，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御明霞却安排了更为奇妙的一出。
    丝竹悦耳，妙音绕梁，乐伎们翩翩起舞，勾勒出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龙轩然生于外族，从未见过中原歌舞，新奇之下，犹觉赏心悦目。
    乐曲曲调一变，众多乐伎换了一支舞，所有人围成一个圈，弯腰向里，宛若含苞待放的花，而中央，一个粉衫女子缓缓起身，纤腰微摆，素手轻拂，在殿内夜明珠照耀下，宛若玉蚌吐珠，又如同一朵出水芙蓉，美不胜收地绽放。那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盈盈含情的翦水双瞳，脸颊若隐若现，引得众人对面纱后的芳容充满了好奇。
    所有人皆看得心旷神怡，唯有梅淑妃一脸惊愕。——这支舞是她亲自设计的，并无这样一个环节。
    “娘，霞儿设计得怎样？”耳畔响起御明霞娇爱的声音，梅淑妃侧过脸，望见了宫婢装扮的女儿。
    “什么设计？”
    御明霞附耳道：“娘，她才是龙轩然的意中人。”
    “什么？！”如果此时殿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梅淑妃只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霞儿，回头再告诉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御明霞莞尔一笑，继续目不转睛地观看舞蹈。乐伎们换了动作，朝两边站立，中央的粉衫女子舞得更柔，更美，右手捏成一个优美的兰花指，轻轻一勾，面纱滑落，国色天香的美貌尽数展现在众人视线。
    “桃夭……”几个声音齐齐轻呼，交换了几道意味不同的目光。
    她，还是那个清纯秀雅的小宫婢么？南宫锐定定地凝望着这个自己不熟悉的桃夭，从来不知道，她也可以这样绝艳惊人，这样光芒万丈，自然而然地，一首诗飘进脑海：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桃夭之美，可不正是倾城倾国么？
    “是你。”龙轩然大喜过望，起身离座，正欲走向她，桃夭却轻轻踏了个回旋，足尖一点，不着痕迹地闪身进了厅旁的一扇小门，淡出了众人的视野。
    
第十章 表白
    
    “桃夭，你太棒了！”御明霞几乎雀跃起来，意识到一门之隔有许多人，才抑制住了自己的心情。
    “真的吗？”桃夭如水的双眸闪现喜悦。御明霞开始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只觉得万分不妥，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在人前跳过舞，根本是一丝把握都没有，只是上了场之后，竟有奇特的感觉，随着乐曲的节奏，一举手一投足，旋舞蹁跹，一点也没有忸怩生硬的感觉，仿佛前生的记忆中倾注了舞蹈的天分。
    “你刚才跳舞的样子真美。”御明霞由衷地赞叹，“看来，我这一计是用到妙处了。”
    “什么计？”桃夭不知道御明霞打的算盘，目露眩惑。
    御明霞有意卖关子：“现下先不告诉你。反正，十天后你就知道了。”
    “十天后？”桃夭屈起手指算日子，“公主，十天后是二十八，是皇上定的婚期。”
    “没错。”御明霞笑得就像个偷嘴的小馋猫。
    桃夭只认为御明霞对未来的夫婿极满意，顺口说道：“公主，我看那翰澈国的王子确是一表人才，嫁给他的确不算辱没……”
    “你也这么认为？”御明霞接过话茬，与桃夭四目相对，但见桃夭眼波流转，双颊晕红，说不出的青春娇媚，笑道，“桃夭，如果我是男人，只怕也会对你动心。”
    “公主说笑了。”桃夭俏脸一红，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大婚前，公主是不该和翰澈国王子碰面的。”
    “说得也是。”
    两人出了殿门，穿过长廊，绕过御花园，转眼已回到霜华宫，却也错过了清和殿余下的戏码。
    “姜王陛下，小王先前听说，三公主抱恙在身，现下好了吗？”龙轩然只道桃夭就是三公主，对于个中内情一无所知，此时毫不避讳地便问了出来。
    御惊天被问得有口难言，梅淑妃隐约猜到事情的源由，笑答：“不过是女儿家身子弱些而已，有劳王子挂心了。”
    这一句说辞，总算将事情遮盖过去，御惊天与梅淑妃双双松了口气，不知内情的其余人却个个不明所以。
    ******************************************************************
    夜幕渐临，弦月初起，晚膳之后，御明霞携了另一个名唤心语的宫婢去了梅淑妃处，桃夭闲来无事，搬了椅子坐在窗边，一面梳理着满头青丝，一面赏月。
    一道黑影翻过霜华宫的围墙，在院中落地之后，迅速往后院宫婢的住所而去。
    “难道是我看花了眼？”桃夭揉揉眼睛，明明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一下子又没了，不会是幻觉吧？她正自不解，忽觉身后异动。桃夭不假思索，将手中拿着的木梳朝后掷去。
    那人料不到她这样机灵，防备不及，梳子砸到额头，不禁吃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桃夭吃了御熙云一次亏后，行事谨慎了许多，听那声音是男子的声音，极快地偏过身子，举起椅子。
    “你是谁？”
    “是我。”来人取下蒙脸的黑布，却不是御熙云是哪个？
    “太子殿下不在府上陪伴太子妃，来宫里做什么？”说话的同时，桃夭将身子慢慢向门边移近。
    “桃夭，你……你跟我走吧。”
    “什么？”
    “四天后，明霞就要嫁到翰澈国，到时候，你肯定也会陪嫁过去……”
    “那是自然。”桃夭神色冷漠，“可是，这些和殿下有什么关系？”
    御熙云道：“翰澈是极北苦寒之地，到那，是要吃苦的。桃夭，我不想你受苦。”
    “就算你是太子，我的命运，也轮不到你决定。”桃夭傲然昂首，“我留在宫中也好，跟着公主去翰澈也罢，都与你无关，不是吗？”
    “你就那么讨厌我？”御熙云颓然道。“上次的事，我不是有心。”
    “没有上次。”那一夜的事，桃夭早决定从记忆中抹去，不再提起。“公主很快就会回来，殿下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请回吧。”
    “不行，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走。”御熙云劝不动桃夭，霸道地便要动手，桃夭料到有此可能，将椅子朝他掷过去，御熙云避开这一砸，再追时，桃夭早逃到了外面院中。
    御熙云斜身从窗中飞出，拦住桃夭的去路。
    “救命！”事已至此，桃夭什么也不顾了，这次情况与上次不同，霜华宫中除桃夭外，大有人在，她这一喊，便惊动了人。
    御熙云重新蒙上黑布，强拉了桃夭，翻出墙头。
    命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桃夭。这一回，御熙风正向霜华宫而来。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御熙风拦住御熙云。
    御熙云骑虎难下，只能与自己的二弟动起手来，论武功，本就是御熙风略胜一筹，御熙云又挟持了一个人，又怕打斗声惊动更多人，畏首畏尾，不出十招便渐处下风，徒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了。
    “说，你是谁？”御熙风怒斥道，“敢在皇宫为非作歹，你……”
    “二殿下，他是太子。”桃夭趁御熙云不备，一手拉去他脸上的黑布。
    “皇兄，这是怎么回事？”御熙风心中有几分明了，嘴上还是问。
    御熙云不置一词，放开桃夭，起身便走。
    待到侍卫赶来时，御熙风随意说了几句话，将事情搪塞了过去，经刚才的事一搅，他差一点就把自己来的目的忘记了。
    御熙风还没说什么，桃夭先开了口：“殿下是来找公主的么？公主不在。”
    “不，我找你。”
    “我？”乌润的瞳孔露出惊奇。
    他们现在在霜华宫的外墙旁边。夜沉沉，不时能看到列队的侍卫经过，御熙风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点，酝酿了许久，才说道：“我刚才本来是去找母妃的。很巧，桃夭也在，我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这些，奴婢是不该知道的。”桃夭道。
    “与你有关，你也不想知道吗？”御熙风的语气凝重起来。“桃夭，四天后你将要去翰澈国了。”
    “我知道，公主出嫁，霜华宫大半的人要陪嫁过去，自然，其中也包括奴婢。”
    “不是这样的，其实，真正要嫁给龙轩然的人……”
    “二哥，你怎么在这里？”御明霞轻快的声音打断御熙风的话。
    
第十一章 公主的嫁衣
    
    “公主，嫁衣送来了。”随着心语的禀报，几个宫婢托着一件绚丽夺目的猩红嫁衣进了御明霞的寝宫。
    “心语，让她们把衣服挂在那。”御明霞正由桃夭服侍着梳妆，头也不回地说道。
    心语答应了一个“是”，指挥着其他人将衣服挂在屏风前的架子上。
    “好了，公主。”桃夭在御明霞的鬓边上簪了一支点了水钻的金钗，再梳拢了一下脑后长垂的秀发，自己绕到她面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主，试试嫁衣吧。”心语见她梳好了妆，便提醒道。
    “好。”御明霞欠起身子，漫不经心地朝嫁衣看去。
    几个宫婢将嫁衣拿起来，整件衣服便全部展现在众人面前。轻如飞霞的丝绸，光看就看出来滑如凝脂，柔若清水，嫁衣的裙摆以金线绣满牡丹，袖口及领边也是以金线装饰，流光溢彩，让人望了一眼，目光就舍不得移开。
    “那么漂亮的嫁衣，也只有公主才配穿。”桃夭慨叹道。
    御明霞不答，闪身到了屏风之后，负责拿嫁衣的四个宫婢会意，跟了进去，不一会儿，换装后的御明霞走了出来。
    穿了猩红嫁衣的御明霞从屏风后闪身而出，桃夭与心语异口同声惊呼：“好美！”御明霞美冠后宫，这是自她十二岁起便公认的，在宫中时日较长的宫婢内侍直言，她的美貌犹胜其母梅淑妃年轻之时。桃夭与心语平时见多了她的美丽，这次一见，仍是眼前一亮，心头一颤——太美了！在鲜红的嫁衣映照下，她的肌肤如白玉般透明，仿佛吹弹可破，娇小苗条的身体包裹在剪裁合宜的衣衫中，愈添了妩媚。
    “公主，一会儿赴宴，就是穿着它么？”
    “嗯。”御明霞一边答桃夭的话，一边对心语说道，“心语，你陪我去。”
    “我？”心语伸手指着自己，疑心听错。平日里，无论去何种场合，御明霞必带了桃夭去，这次竟例外。
    御明霞屏退了几个送嫁衣的宫婢，忽然道：“桃夭，你穿上试试。”
    “我？！”这下轮到桃夭诧异了。
    “是，这是命令。心语，帮她穿上。”说话间，御明霞已将嫁衣换下，递给心语。
    桃夭褪下外衣，心语在她身后将嫁衣的两袖拉平，帮她套进去，桃夭谨慎地将嫁衣拉拢，再系上*。
    ……
    “桃夭，快把嫁衣穿上！”客栈老板娘笑里藏刀的表情让人望了不由浑身毛孔直竖。
    “我不要！”桃夭摇头。
    “由不得你不要，花轿已经到门口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架着她，硬将那红得刺目的嫁衣往她身上套去。
    ……
    回忆，一点点涌上心头。她穿过一次嫁衣，除了屈辱与辛酸，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对嫁衣，她没有憧憬没有期望。
    “这……”对着穿衣镜，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呼吸。
    镜中那个浅笑倾颜，美目流盼的女子，是她吗？一袭嫁衣的包裹下，如同荷出清波，又似霞映澄塘，柳眉水眸，朱唇皓齿，肤光胜雪，长发如泉，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丽人。比起御明霞的绝艳，她流露出的，更多的，是清雅脱俗的美，宛若仙子惊鸿一现的临凡，随时要羽化*。
    “桃夭，你好美！”心语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望见一旁的御明霞，旋即醒悟过来，掩住了嘴不语。
    “桃夭，你穿上嫁衣，都把我要比下去了！”御明霞半开玩笑地说道，“怪不得大哥二哥都喜欢你，嗯，还有……”
    “公主说笑了。”桃夭想到一个人，粉腮镀上两层云霞。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她能披上嫁衣，新郎就是他，该有多好。
    甩甩头，努力甩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明天，就是御明霞出嫁的日子，霜华宫中的六个宫婢都要作为陪嫁，随行去翰澈国，她的下半生，自然就要在那个传说中的苦寒之地度过……
    而关于南宫锐的一切，终将在记忆的那一页抹去，模样渐渐忘却，最后连想念他的时候，都记不得他的脸。
    褪去嫁衣的时候，同时褪去的，还有桃夭萌生不久就要结束的初恋。
    御明霞重新披上嫁衣，并用同样颜色的红纱蒙住了脸颊。
    ******************************************************************
    入睡的时候，桃夭做了奇怪的梦。梦里的她，竟然穿上了御明霞的嫁衣，猩红的嫁衣，宛若一团火，烫得她痛苦不堪，她想脱下这衣服，却是怎么也脱不掉。
    猛然惊醒，桃夭觉得冷汗涔涔，她拥被坐起，心底有莫名的不安在扩大，再也无法入睡。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桃夭不知这是什么时辰，重新穿上了衣服，披了件披风走出门外。
    霜华宫的宫门未关，桃夭随手推开，步出了宫外。墙外松柏参天，微弱的月光下，斑驳的树影投照一地，形同鬼魅。
    那影子没来由地扩大，桃夭正自诧异，抬眸就迎上了御熙风的眼睛。
    “二殿下。”
    “桃夭？”御熙风语气中带了三分醉意，“你……没休息？”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御熙风似笑非笑地望着桃夭，“恭喜你，桃夭。”
    “恭喜我？”桃夭大惑不解，“为什么？”
    “明天，你成为翰澈国的王妃……”
    “殿下是在拿桃夭开心吧？成为王妃的，是五公主。”桃夭见御熙风有异于往日，心生不解。
    “如果明天娶你的人是我，该有多好。”御熙风的声音低下去，“桃夭，我想娶你。”
    他的目光那样真诚，晶亮璀璨得胜过夜空的星星，他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桃夭望着他，心如鹿撞。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有怎样的出身来历，我通通不管！”他像个孩子般任性地嚷起来。
    “殿下，夜已经深了，快回去休息吧。”桃夭走过去扶起他。
    御熙风顺势抓住桃夭的手。“不要嫁给龙轩然。”
    “二殿下！”是御熙风的贴身侍卫振声寻来了。桃夭忙对他招手：“振声，二殿下在这里！”
    
第十二章 代嫁
    
    正月廿八。良辰。御明霞的寝宫内——
    “我？”桃夭差点整个人栽倒，“公主，您不是在寻桃夭开心吧？”
    “不是。”御明霞脸色严正，再次重复了说过的话：“那天在兵器行，龙轩然看中的人是你，后来我骗他，说你是我姐姐，提亲的时候，他才直接说要娶三姐。那天我安排你献舞，也是为了试试自己是不是猜错。”
    “不……”桃夭头摇得像拨浪鼓。
    “桃夭，你不愿意嫁给龙轩然？”御明霞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得极大。
    “桃夭不想嫁人。”桃夭跪下来，“公主，桃夭的命是你救的，生或死只凭公主一个字，可是桃夭不想嫁一个不喜欢的人。”
    “你心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御明霞问道。
    “……没有。”桃夭咬了咬*，这个时候，不应该将那人牵扯进来。
    “那就好办了，”御明霞笑得很舒心，“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何况，以龙轩然的条件，相处久了，你对他一定会有感情的。”
    “公主……”桃夭语塞。
    御明霞将凤冠及嫁衣托在手上。“桃夭，我看得出来龙轩然很喜欢你，你会幸福的。”
    “也许吧。”桃夭苦笑，没想到那夜的梦是真实的，原本属于御明霞的嫁衣，真的到了她的身上，一穿上，还真的就是脱不下来了。
    嫁衣，凤冠，镜中的女子美得明媚，美得妖娆，像滚滚红尘之中的一把火，燃烧了自己也燃烧了别人。
    “桃夭，你真美。你会幸福的。”御明霞为自己的安排感到满意，却忽略了桃夭眼中停顿了片刻的失落。
    “幸福……”桃夭喃喃念着，好像从来没懂得这两个字的含义。
    一个人，一转身，一辈子，便是沧海桑田的变迁。好在，从来不奢望去拥有的东西，真的得不到，也不觉得失去了什么。
    桃夭描好眉，将盖头蒙上。
    “我出去了啊。”御明霞说话的时候人已在寝宫门边。自以为是的御明霞，满心觉得这样是做了好事，促成了一段良缘，兴致**地跑去换侍卫服，打算扮成男装混去偷看。
    桃夭听着她渐远的脚步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安排这一出代嫁，御明霞的初衷并不像桃夭之前遇到的人那样龌龊。是为了撮合他人，也是为了让自己脱身。
    “公主！”男子的声音响起，桃夭感到异常熟悉——是南宫锐！
    桃夭犹豫了再犹豫，没有开口说话。
    “桃夭在吗？”一向镇定的南宫锐声音微有几分迫切，“我……臣找她……有要紧的事。”
    桃夭很想掀开盖头一看究竟，终于还是只给予南宫锐一个摇头的动作。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她的心，似乎也被掏空了。
    就这样两两相忘吧。从此山长水阔，天涯寂寂，她的一颗心埋葬在翰澈的雪山下，就此冰封……
    锣鼓喧天，丝竹阵阵，而她，是一片热闹中唯一落寞的一个。她被搀上了一辆豪华气派的马车，随着龙轩然的马队而行，在她的后面随行的，是姜国的送嫁军队。
    御惊天与梅淑妃清和殿外，居高临下地望着送嫁的队伍井然有序地列好。马车中，桃夭伸手掀了车帘，回头道：“永宁拜别父皇、母妃。”永宁，是御惊天对出嫁公主的封号。
    淡淡的声音，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淹没，消散在残冬凛冽的风中，恍若没有出现过。
    这一次，南宫锐受命成为送嫁将军。御明霞穿了侍卫服跟在御熙风身旁，昂起脸望着一身戎装的南宫锐。她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个深潭，从此再也迈不出脚。自来只看见他穿白衣或朝服的样子，清逸出尘，潇洒儒雅，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威武英挺的一面。旌旗猎猎，残冬的风卷起了一堆落叶，一声号角响彻天际，迎亲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南宫锐在几个随行宫女中搜寻桃夭的影子，却没任何发现。他暗自庆幸，还好，御明霞没有要桃夭随行远嫁。若他观察得更细致一些，会发现，随行的六个宫婢，没有一个是霜华宫的人，全是新进宫的宫婢。
    如果没有五天后的一场变故，或者，要在更晚以后，他才会知道，是他自己，亲手将自己爱的女子送到了别人手上。
    迎亲的队伍走了一天，便出了麒兴城，往北而去。
    天黑的时候，队伍驻扎在渭水之畔。夜凉如水，桃夭静坐在帐蓬内，回想着自己十六年的人生。
    多少困境磨难都挨过来了，翰澈国的前路再迷茫，也能走下去的，不是吗？
    命运将她推到那个本不属于她的国度，那么，就从此在那里，安身立命。
    “公主。”帐外响起男子的声音，桃夭迅速将面纱拉拢，遮上。
    “请进。”一名宫婢扬声作答。
    进来的人是龙轩然，今日的他换上了翰澈国成亲的礼服，喜上眉梢。“王子有什么事？”桃夭柔声问。
    “小王是想问公主住不住得惯，夜里风凉，要不要添一床被子？”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公主……”
    “王子还有什么事吗？”水眸迎上那个滞留不前的男子。
    龙轩然对她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叫我轩然就好。”
    “……”桃夭的脸淡淡地红了。幸而有面纱相隔，龙轩然看不到。
    “王子，时候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桃夭提醒道。
    龙轩然恋恋不舍地离去，一直走到了帐蓬口，目光仍不舍得从桃夭身上移开。
    桃夭不知道为什么笑了。总会有一个人觉得幸福，因为得偿所愿。那一日在兵器行，她感觉到了他异样的注视，却浑然不觉缘从此起。
    花开花谢，缘起缘灭，人生种种，又有多少变数，是能够预料的呢？
    
第十三章 隐喻
    
    队伍又走了三天，已接近姜国边境。电闪雷鸣，阴风阵阵，一早，竟下起了大雨。
    山路泥泞，骑马的队伍行走尚好，二辆马车的车辙却深深陷于泥中，众人费了许多劲才将车子抬出。
    龙轩然当机立断，下令原地休息，雨停后继续行进。
    隔着车帘，静静地听着雨声，桃夭忍不住掀了帘子一角，望向外面。翻过这座祁连山，便是齐国边境了，去翰澈，免不了要经过那里。送嫁的军队，任务只是将公主送出姜国国境，那么，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别了这片土地，别了这些故国的人。
    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至中午方停了下来。桃夭一贯在车内用膳，由随嫁宫婢将食物送入，这次却例外。
    “扶我下车。”桃夭对来收拾碗盏的宫婢道。那宫婢稍微一愣，手朝她伸过去。
    桃夭扶着宫婢的手下了车。龙轩然道：“公主要去哪里？”
    “只是想一个人走走，王子自便。”她还是不习惯对他直呼其名。
    南宫锐听到这声音，不免一惊：这熟悉的声音，不是御明霞的，却像极了另外一人的，可是她，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么？
    “公主……”南宫锐追上那抹纤弱的红色背影。作为送嫁将军，保护公主，是他的职责所在。
    山岗上，桃夭临风伫立，鲜红如烈焰的红衣随着风轻舞飞扬，裙裾飘逸，面纱下绝美的脸庞若隐若现。
    坡下，依稀可见的，是姜国最边的市镇。站在高岗往下望，那些宏伟或低矮的房舍都无比渺小，一片片的绿野夹杂其中，透露出早春将至的信息。
    “过了那个平安镇，就是齐国境内了。”南宫锐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公主，我们只是绕过齐国边境，大约只有五天的行程……”
    桃夭不予应答，静静地看风景。一句放在心里许久的话忽而浮上心头：“三公主，桃夭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不欠了，当初御明霞救她，是拯救了她一生的幸福，而今，她代替御明霞出嫁，赔出去的，也是自己一生的幸福。
    她不敢回头看南宫锐。她的出嫁，在整个姜国乃至整个皇宫中都是秘密，所有臣民都以为出嫁的人是御*，而宫中之人则以为嫁出去的是御明霞，没有几个人知道，坐在马车的，根本不是姜国的任何一个公主。变故来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和南宫锐告别，——不，她是没有资格告别的，他是太傅，而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宫婢而已……
    想得太多，没有留意足下，稍一不慎，她几乎跌倒。南宫锐眼快，扶住了她。
    这是第二次，她被他拥入怀中。四目相对，南宫锐惊诧于这双水眸出乎意料的熟悉，桃夭却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
    “多谢。”桃夭快速离开他的怀抱，同时看到了出现在南宫锐身旁的龙轩然。
    “公主，你没事吧？”龙轩然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伸手欲扶，桃夭却本能地避过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现在开始赶路，天黑前应该能到达平安镇。”桃夭分析着说道，“我们这就继续赶路，到时候找一个客栈落脚。”
    “公主……”南宫锐贸然开口，却不知话从何说起。难道直接叫她掀开面纱让自己一睹究竟？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猜测，却迟迟下不了定论。
    “南宫将军还有何事？”龙轩然语气中有明显地不耐烦。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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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二月还是冷，尘土中分明有了早春的气息，冷风吹过时还是一阵料峭，冻得人哆嗦。
    桃夭将整个身子往下缩，只露了一张不施脂粉的脸在水面上，微热的水熏过，她那雪白的脸便上荡漾出一层潮红，极为诱人，连服侍的几个宫婢都看得怔忡。
    “我自己更衣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自行去用膳吧。”桃夭被看得不好意思，脸更红了。
    “是，公主。”几个宫婢依次退下。
    桃夭悠悠了叹了口气，双足踏出了浴桶，从屏风上拿到衣服，她正要穿，一只硕大的老鼠从脚边爬过，吓得她一声惊叫：“啊！”
    “怎么了，公主？”南宫锐一直守在客栈的院中，听见响声立刻破门而入，看见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桃夭未着丝缕，站在浴桶的旁边。因为刚沐浴完毕，她的脸色红润，半湿的头发搭在光滑的肩上，加之几近完美的少女铜体，南宫锐呆呆地看着她，连惊讶都忘记了。
    好一会儿，南宫锐才想到自己进来的目的，问道：“怎么了？”
    “只是一只老鼠。”桃夭慌乱地拉过一件衣服遮住自己的身子，“你……你出去吧。”
    南宫锐退出了门外，犹自心跳不已。活了二十多年，他没有娶过妻，自然也没近过女子，在他的意识里，女子是功成名就之后可有可无的点缀。直到遇见桃夭——
    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他黑白的生命中出现的第一缕粉色。只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就像开得太过灿烂的桃花，还没回味够的时候，已凋谢。
    原来他与她之间，缘分的隐喻，是比花期更短。
    “为什么会是她？”离开的时候，带了那么多的疑问，而答案，却不知又将在何时揭晓。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御*，御明霞，龙轩然，御熙风，宫规，和亲，代嫁……
    他和她的世界，各自有一个投影，还未来得及相交，就错开了。
    
第十四章 遇袭
    
    沐浴过后，桃夭换上了自己喜欢的白衣，仍蒙着面纱。见到南宫锐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四目交投，南宫锐的目光充满了询问与不解，而桃夭，只是避开来，眼波倾在别处。
    就算真的会心疼，疼一下下就会好了吧？一辈子那么漫长，冗长的岁月会让人遗忘一切。
    夜来得极快，桃夭推开了窗户看月色，却看到正对面的房间里，南宫锐也凭窗而立，两对眸子在空中再度相遇。
    桃夭想起他们初遇的情形。她躲在御明霞的身后，看着他的出现，温润如玉，俊逸不凡，白衣翩翩，仿佛不属于喧嚣的尘世。
    不记得是从几时起，他悄悄进了她的心里。一切的情愫，皆是她一厢情愿吧？情缘本空，是她想得太多了。
    “南宫太傅，明早还须赶路，早些休息吧。”她主动招呼，淡漠而疏远的口气。
    南宫锐不答，仍倚在窗边。桃夭径自关了窗子，回到房间，和衣躺在床上。心却是一刻也平静不下来。恍惚过了许久，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听起来像是踩在屋顶上，桃夭疑心是错觉，然而她一转头，便看到一个用黑布蒙面，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手提着明晃晃的刀子朝她奔来。
    桃夭拿起椅子挡在身前，那人动作比她更快，她只觉一道黑影闪过，冰凉的刀锋已架住了她细嫩的脖子。
    “你是谁？”
    “老实点！”那人恶狠狠地说道。
    “你想怎样？”桃夭冷淡地问。
    那人只道桃夭会吓得花容失色，哪知她仍是冷静处之，倒亦讶然。“过来！”他一面说，一面挟持着桃夭出了房间，来到客栈院子中。
    月黑风高，一群穿着劲装的蒙面人正与送嫁军队斗得正酣，士兵人多，蒙面人却大多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士兵们一个个倒下，桃夭闭了眼不忍看；屋顶上，龙轩然与南宫锐正合攻一个蒙面人，看阵势，那人已然渐渐不敌。
    “全部住手！否则我杀了她！”挟持桃夭的黑衣人粗声道。
    “桃夭！……”
    “公主！……”
    关心则乱，南宫锐与龙轩然无可奈何，只得双双放下武器，士兵们也都放下了武器。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龙轩然厉声质问。
    没有一人回答。挟持桃夭的那个蒙面人看模样是头目，下令道：“大家撤退！”旋即，那些蒙面人集中在一处，一齐撤退出了客栈。送嫁军队欲近前跟踪，却听那头目恶声斥道：“通通退后，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所有士兵不敢再贸然行事，龙轩然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那头目阴沉道：“你可以跟来。”
    “王子不可！”龙行着急地大嚷。
    龙轩然不言不语，静静尾随着那伙蒙面人人。蒙面人由头目带领，出了客栈，穿过街道与荒野，来到平安镇郊外的山上。南宫锐与龙行亦隔了很远的路追着。
    山路崎岖，夜色中更是难以辨认，那些黑衣人走起来却如履平地，龙轩然不敢怠慢，始终与那些人保持五六米距离。
    走了很久，似乎是到了一处山谷，一路上沉默不语的黑衣人头目态度又凶恶起来：“站在原地！否则我们立刻杀了她！”
    龙轩然不敢轻举妄动，站在原地观察黑衣人。
    黑衣人头目挥手打了个暗号，手下的人便一哄而散，转眼之间在山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人都走了，可以放开她了吧？”
    “你先过来。”那人不怀好意地诱导，自己慢慢退后，“不要过来……”桃夭欲提醒，黑衣人用一只手掩住了她的嘴，也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语。
    桃夭的脚抵着悬崖边上，她知道一脚不慎就有可能摔下去。黑衣人站在她的身旁，却是气定神闲，他捏了一把桃夭的脸，阴阳怪气道：“这么漂亮的公主，可惜了要葬身此处。”
    “你在说什么？”龙轩然大惊，飞扑过来。那人将桃夭推向龙轩然。龙轩然刚扶住了桃夭，忽觉背上被重力猛推，整个人身不由己，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王子！”
    “桃夭！”
    龙行与南宫锐双双赶到，看到的是黑衣人将二人推落悬崖的一幕，两人再冲至悬崖边上，只看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缩小成了两个小小的点，朝不同的方向下坠。
    *****************************************************************
    冰冷的水淹没全身，彻骨的寒凉，冷得桃夭一个哆嗦，水大口大口地涌入嘴巴，桃夭挣扎着，手脚却不听使唤，水底，犹如一个冰冷的地狱，她不停地下坠，下坠……
    “娘，她的手指在动。”小女孩托着腮，目不斜视地望着那白衣女子的脸，“娘，这个姐姐真美，像仙女一样。”
    “秀儿，她可能要醒了，去盛一碗粥来。”青衫女子取下桃夭额上的布，摸了摸她的前额，“还好，烧退了。”
    “我这是在哪里？”桃夭费劲地睁开眼睛，两张关切的脸映入眼中，一人是三十岁上下的青衫少妇，一人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仙女姐姐，你摔在了水里，差点淹死，是我娘下水救的你。”小女子忽闪着明亮的眼睛，十分可爱。
    “我……”桃夭觉得头痛欲裂，“我还活着。”
    “是。你先吃粥。”青衫少妇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给她。
    “谢谢。”桃夭接过粥的时候，忍不住热泪盈盈。她一向自谓天性凉薄，然而别人一旦发自真心地对她好，她就极容易感动。
    “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掉到河里呢？你不是想不开吧？”
    “这位姐姐，你误会了，我是碰到强盗，我被他们从悬崖上推下来，掉在溪水里的。”桃夭解释道。
    “好险，如果不是掉在溪水里，以你这么弱的身子，只怕是活不成了。”青衫少妇不胜唏嘘，“妹子，我叫做春花，这是我女儿秀儿，你不嫌弃的话，叫我声春花姐得了。”
    “春花姐，我叫做桃夭。谢谢你救我。”
    “桃夭，好好听的名字呢！”秀儿插了一句，“桃夭姐……不对，你叫我妈妈姐，我应该叫你姨才对。”
    “桃夭，你还有什么亲人吗？”春花问道。
    “我的……哥哥是和我一起掉下来的，你们有没有看到他？”
    “我救你的时候，没有发现其他人。可能，你哥哥掉在了其他地方，也可能……”春花摇了摇头，不忍再说下去。
    
第十五章 失忆
    
    “这里是哪里？”龙轩然费了很大的劲睁开眼，却觉脑后一阵剧痛，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那感觉，就像整个身子被一团火灼烧着，烫得受不了。
    再看周边，他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大大的浴桶之中，他整个人泡在一桶奇怪的水里，那水黑得骇人，还散发出阵阵恶臭，他的眼睛瞪得几乎掉出来：“这是干什么？”
    “我在给你泡药浴，你别乱动。”不远处的绿衫少女头也不回，语气凉凉地说道，“这些草药都是很名贵的……”
    “什么药浴？”龙轩然“霍”地整个人从浴桶中站起，猛然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又钻回了水里。
    “你全身上下都是伤，不泡药浴，怎么好得快？”绿衫少女回过头，好像眼前根本就没有个全身赤裸的陌生男子，落落大方地问道，“喂，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什么人？”龙轩然费力回想着，搜索着有关自己的记忆，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头脑中一片空白。“我……我究竟是谁呢？”
    “你摔下来的时候震伤了脑子，可能，你永远都不会想起你的过去了。”绿衫少女慢悠悠地走近他，伸了个手指，试了试水温，“又该加热水了。”
    “什么？加热水？你要烧熟我啊！”龙轩然又差点从桶中跳起，意识到有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站在自己面前，才忍住了一时的*。
    “这个东西，或许能令你想起什么。”绿衫少女将一枚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在你的衣服里发现的。”
    “我衣服？”龙轩然双手护住身体，就好像他是个女子，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疑似色鬼的男子。
    绿衫少女冷瞥他一眼，说道：“在我冷芷清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老少。”
    “可是……”龙轩然求助似地看着她，“我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又为什么在你这里？”
    “你可能是从悬崖上摔下来，幸亏挂在树枝上，不然可就小命不保了，我那天刚好去采药，碰到了你，就把你救回来了。”
    “对了，你的手里，还有一样东西。”冷芷清又给他看一样东西，却是一条雪白的布条，“我看到你的时候，你的手上紧紧抓着它。”
    “我还是想不起来。”龙轩然一脸迷茫。
    冷芷清看着他，说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来：“那枚玉佩上，有‘翰澈’两个字。”
    “翰澈？是什么？能吃吗？”
    “……”冷芷清白他一眼，说道，“你是我的第四个病人，就叫你小四好了，从救你回来疗伤、泡药浴，我花了不少银子，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我那玉佩给你好了。”龙轩然满不在乎地一笑，“冷姑娘，你姓冷还真姓对了，你不笑的时候，脸上都可以结冰的。”
    “那玉佩是唯一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我劝你还是考虑一下。”冷芷清道，“我先出去了，一会回来给你加开水，你不想死的话，老老实实呆着别动。”
    “这么漂亮的丫头，说起话来倒像是人欠你什么似的。”龙轩然小声咕哝。
    “省点力气，少说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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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几天的休息，桃夭恢复了体力，已能下床了。春花是一个寡妇，家中没有男丁，桃夭便帮着她料理一些家务。
    春花与秀儿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桃夭正做好午饭。
    “好香呢！”秀儿高兴得手舞足蹈。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桃夭微笑着看着她，待她们母女俩先入座了，桃夭也坐了下来，开始吃饭。
    饭毕，桃夭抢着洗净了碗筷，尔后道：“春花姐，我在这里打扰了这么多天，实在不好意思，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还要去找我的哥哥，所以，我想告辞了。”
    “你要走？”春花道，“你的伤还需要再休息呢，我看，你还是再休息几天吧。”
    “我担心我哥哥，他是为了救我，才同我一起掉下悬崖的。”桃夭道。那一刻，她想到南宫锐，想到那些受到突然袭击的姜国与进修澈国两国的送嫁军队。此时此刻，他们应该是在大范围地搜寻吧？
    桃夭想，如果掉下去的只有她一个人，那该多好。就让世人以为她这个和亲的“永宁公主”已死，从此她远去天涯，再获自由。
    只是，可是，命运总是不尽如人意，她还欠龙轩然一条命，她有责任，更有义务找到他。
    “龙大人，还是没有王子和公主的消息吗？”南宫锐蹙起眉。
    龙行忧从心来：“我们在一个山谷边发现一滩血迹，可能是王子的；但在附近找了很多，都没有发现他……深山中难免有野兽出没……”他不敢再说下去。
    “我相信王子尚在人世，”南宫锐道，“听附近的居民说，平安山并无野兽出没。”
    “那最好了。”龙行觉得心宽了些，一瞬之后脸色又严峻起来，“南宫将军，在几个被我们杀死的蒙面人身上，我找到了飞虎寨的令牌。”
    “飞虎寨？”南宫锐脱口而出，“那是一个江湖帮派，离平安镇不远……”
    “是的，是贵国的江湖帮派。”龙行的脸色更冷。
    “飞虎寨虽是江湖帮派，却从来没有做过祸国扰民之事，我想这事可能有误会……”南宫锐辩解道。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我国王子。”龙行道，“南宫将军，依我看，我们各找各的吧，贵国的诚意我们已经领教了，我们就此别过！”
    “龙大人，此事我国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贵国一个合理的解释。贵国王子与我国公主是同时失踪的，我们不妨……”
    “免了。”龙行余怒难消，断然拒绝。
    
第十六章 巧合
    
    “路上遇袭？”御惊天浓眉纠结成了一块，“什么样的劫匪如此大胆，敢袭击送嫁军队？”
    “据查是飞虎寨的人。”赫连钺回禀的同时，借机添油加醋，“不过是一些江湖人士，竟让送嫁军队损失惨重，翰澈国王子与永宁公主还被打落悬崖。南宫将军也太……”
    “找到他们没有？”御惊天
    “还没有。”赫连钺道，“翰澈国使臣已因此事大怒，不会善罢甘休。”
    御惊天略一沉吟，挥手下令：“传朕的口谕，全力搜寻失踪的翰澈王子与永宁公主，并征剿飞虎寨。赫连爱卿，搜寻的事不宜张扬。”
    “父皇！”御熙风的声音*，“这件事，就交给儿臣办吧！”
    “不是说好了不允许任何人进来的吗？”御惊天不回答，却怒斥门口的守卫。
    “禀皇上，二皇子他……”守卫支吾着说不上话。
    “与他们无关，是我硬闯进来的！”御熙风坦言道，“父皇，既然此事不宜张扬，与其派外人去，不如由儿臣负责。”
    “这……”御惊天垂眸思索片刻，果断地下了决定，“好，熙风，你立刻带人去平安镇，务必赶在翰澈国的人前面找到人，尔后剿灭飞虎寨。”
    “儿臣遵命。”御熙风郑重领命。
    离开御书房的时候，他有奇特的想法，经此一事，翰澈国与姜国这一次的联姻是不成的了，那么，桃夭的自由身，也便可以恢复了……
    “但愿她还活着。”一向不信神灵的御熙风竟双手合十，喃喃祈求。
    “猜猜我是谁！”纤细柔荑蒙住了御熙风的眼，手的主人的声音却是他一听就分辨得出来的。
    “明霞，别闹了。”
    “哦……”御明霞不情愿地放开手，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一个人自言自语的？”
    “我在祈祷。”
    “祈祷？”御明霞反问一句，一下子想起自己的来意，“二哥，听说送嫁军队出事了。”
    “此事不可张扬。”御熙风凉凉地板起脸。
    御明霞反唇相击道：“还说什么张扬不张扬，此事在姜国上下都人尽皆知了。不然，我怎么会听到这个消息。”
    “五妹，我不管你从哪得到的消息，我现有要事，先失陪了。”御熙风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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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夭来到当铺门口时，才想起自己身无长物，——除了那枚自身在襁褓时就一直放在身边的玉佩。
    “只能如此了。”桃夭心一横，将玉佩递给当铺伙计。“这半枚玉佩，当三十两银子。我这是活当，过两天有钱了我会来赎的。”
    “三十两？”当铺伙计接过玉佩的时候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但一看到玉佩，禁不住两眼放光，此玉温润光洁，毫无瑕疵，只可惜了被人掰为两半，若这玉是完好的一块，就是当个五百两也不为过。当即交玉佩收好，将三十两银子交给桃夭。
    桃夭接过银子，转身走出当铺，忽见几个路人指着她窃窃私语。她正自纳罕，已看到路角一面墙上张贴着两张画像，一男一女，正是她与龙轩然，画像下方写着悬赏黄金百两云云。
    “姑娘……”有几名干瘦的陌生男子向她靠近，桃夭见他们神色猥琐，像是流氓地痞，不作任何应答，撒腿便跑。
    “快去追！她值一百两黄金！”
    “依她的模样，卖到万花楼去，能赚更多黄金！”
    “罗嗦什么，还不快追！”
    ……
    三个地痞模样的男子在桃夭身后急起直追，桃夭不敢回头看，只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拼命地跑。左弯右拐，绕了几条街道，偏绕进了一条死胡同。
    桃夭看到一户人家院门虚掩，不假思索，一推门，直接地冲了进去。
    院中的绿衫女子正在晾晒衣服，见人闯入，吃了一惊。
    “这位姐姐，有人追我，借你这儿躲一下。”桃夭闪身躲在她晾了衣服的木架之后。几乎就是同时，那三个一路追她的地痞也推门而入。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子进来？”三个地痞中一名唤阿三的斜着眼睛问道，打量了一下绿衫女子，暧昧地笑了，“阿四，阿狗，这丫头长得也不错……”
    “哈哈哈……”三个地痞同时大笑起来。
    “出去。”绿衫女子沉声喝道。
    “叫我们出去，也得你有本事请得动才行。”几个地痞几时邪笑着凑近。
    “丫头，外面发生什么事？”屋内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哟，还有姘头在里头。”三人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先料理了他，再来……”
    “就凭你们？”绿衫女子拿起洗衣槌，随意三招两势，劈头盖脸地失向三人，直打得几个人还手不迭，登时鼻青脸肿。
    “丫头，什么情况？”里面的男子扬声问。
    “没什么，人已经走了。”绿衫女子从容道。
    桃夭听那男子说话声音透着几分熟悉，又见那三个地痞经绿衫女子收拾之后，连滚带爬地一溜烟逃了，便问道，“这位姐姐，多谢你了。”
    “不用谢。”绿衫女子淡然道。
    “这位姐姐，请问一下，屋子里的人是谁？”桃夭字斟句酌地开口道，“我知道初次见面问这样的问题很不礼貌，不过他的声音很像我一个故人。”
    桃夭嘴里说着“初次见面”，却不知道，眼前的绿衫女子就是麒兴城邀月楼曾经的头牌姑娘冷芷清。一个多月前，在麒兴城的街头，她们有过一面之缘，因为时隔久了，故而彼此不都不记得了。
    “故人？叫什么名字？”冷芷清问道。
    “他叫做龙轩然。”
    “轩然？”冷芷清一下子想起一件事，“那玉佩得赎回来！”
    “什么玉佩？”桃夭听得不明不白，却见冷芷清匆匆往外跑，她只好跟上去。
    
第十七章 相似的玉佩
    
    “小六，我昨天放这当的玉佩呢？”冷芷清人还没进当铺，先问道。
    “还在，还在。”当铺的伙计小六转身从储物箱里取出一枚玉佩。
    冷芷清伸手一摸怀中，忽道：“糟糕，还差三十两银子！”
    “这位姐姐，我这儿有三十两。”桃夭将自己的银子拿出来，“我先替你出了，回头你再向我拿，也是一样的。”
    “谢谢。”冷芷清接过她的银子，加上自己的银子及当铺的当票，一齐向小六递过去。小六接过当票与银子后，将玉佩还给她。
    “就是这个玉佩。”冷芷清将玉佩托在手中，桃夭凑近来细细看着，竟发觉这玉佩与她的玉佩用的同样的材质，区别只是她的玉佩是半块，——若另外一半也在，凑起来很有可能是一种鸟类的形状；而这块玉佩，是一条龙的形状，反面则镌了两个字：轩然。
    “这个玉佩……”
    “这就是小四的玉佩。”冷芷清合上手，将玉佩拿好。
    “小四？”桃夭惊奇道。
    “他已经不记得过去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通通不记得了。”冷芷清道，“因为他是我的第四个病人，我便叫他小四。”
    踏出当铺大门，桃夭问道：“这位姐姐，你没有看到最近的告示吗？”
    “什么告示？”冷芷清只认路，对于路边墙上的告示视而不见，“为了救小四，我已经整整六天没有出门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他什么人？”
    “我叫桃夭，我是……他妹妹。”桃夭决定用这个“可靠”的称呼。
    “桃夭。我叫冷芷清，你可以叫我芷清姐。”冷芷清随意一瞥墙上的告示，愣了一下。 “那画像上的两个人，是你和你哥哥？”
    “是。”桃夭坦然承认。
    “先回去。”冷芷清恢复平静，“你哥哥的伤很重，今天还在泡药浴。”
    “什么药浴？”
    “你跟我去看了就知道了。”
    ******************************************************************
    “丫头，跑哪去了，我这水都凉了。”龙轩然一听到有脚步声，便开始抱怨。
    冷芷清道：“小四，我给你带来一个人。她说是你的妹妹。”
    “我妹妹？”龙轩然脑子还转不过弯来，“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桃夭走到了他的面前，问道：“你真的不能记得我？”
    “不记得。”龙轩然摇摇头，笑得颇为豁达，“这几天我想过了，从前的事情，记不记得都没有关系，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第一个认识的人是这位冷丫头。”
    不记得，桃夭心想，这对他们而言，都算是一种解脱吧，忘记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女子，总比苦苦纠缠的单相思要好，而她，满心觉得欠他一条命，现在见他平安无事，也终于放下了心。
    “芷清姐，谢谢你。”桃夭由衷地感激冷芷清。
    “不用谢。我是做大夫的，救人是我的职责。”冷芷清冷艳的面上浮出一丝明媚的笑容，“对了，小四的那枚玉佩上还记得了‘翰澈’二字，你们是翰澈国的人？”
    “是。”桃夭考虑着目前不适宜说出自己与龙轩然真实的关系，便这样答道，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冷芷清为什么凭玉佩上的两个字就断定龙轩然的来历？再又想到自己的玉佩与龙轩然的相为相似，种种疑团，无从得解。
    “丫头，我还没问你呢，我那玉佩，你拿去当了多少银子啊？”龙轩然闲闲地问着，好像那玉佩根本不是他的似的。
    “赎回来了。”冷芷清懒懒回应。
    “笨丫头，一块玉佩对咱们有什么用处？都当了，还赎回来作什么！”龙轩然不满道。
    “再叫我笨丫头，我一会用热水烫死你！”冷芷清年轻美貌，却故意装出狠霸霸的样子，惹得桃夭也嫣然一笑。
    “没想到，我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龙轩然望着桃夭笑，“我猜，我们的娘，一定很美吧。”
    “嗯。”桃含糊答应着，看他笑得单纯，心中一动——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如果……
    ******************************************************************
    “就是这里了！”几个痞子将南宫锐与众官兵带到冷芷清的院门前面，迫不及待地回头要赏钱：“官爷，那一百两黄金……”
    “拿去。”南宫锐懒得和他们纠缠，将一锭黄金掷给他们，自己则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谁？”冷芷清开了门，望见南宫锐与大队官兵，心中明白了几分。
    南宫锐命两个手下将画像在冷芷清面前打开，问道：“姑娘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冷芷清见他眉宇间正气凛然，不像奸恶之徒，如实说出：“他们现在在我屋子里。那男子受了重伤，正在医治。”
    “那女子呢？”南宫锐紧张道，“她还好吧？”
    “她没事。”冷芷清说着打开院门，将众人引入院中，又道，“病人需要休息，这位大人，您进去就行了。”
    “好。”南宫锐答应了她，继而吩咐一句手下：“去通知龙大人，就说王子已经找到。”
    那手下点点头，领命离去。
    “什么王子？”冷芷清无意听到这么一句，反应极为激动，“你说他是……翰澈国的王子？”
    “姑娘，你怎么知道你救的人是翰澈国的人？”南宫锐疑惑道。
    冷芷清将龙轩然的玉佩拿出来，交给南宫锐：“这是他的玉佩。”将玉佩递过去的时候，她顿时醒悟，那玉佩是龙的形状，除了皇族，又有什么人有资格佩戴？
    “我太大意了，早该知道的。”她小声自责。
    “什么？”南宫锐没听清，便问。冷芷清不答，玉佩给他后，便带他进了内室。
    
第十八章 往事
    
    “妹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龙轩然煞有介事地说道。
    “什么秘密？”桃夭笑问。才一盏茶的功夫，龙轩然已经认可了她这个“妹妹”， 又是亲热又是信任，完全没把她当外人。
    “我喜欢冷丫头。”明明对面的人是桃夭，龙轩然的口气却像极了表白，“那丫头虽然又凶，长得也没我妹妹漂亮，还舞刀弄枪的像个男孩子……”
    他的话突然停顿了，像是饭吃到一半被噎住。桃夭偏过脸，望他目光凝结的地方，却见冷芷清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南宫锐！
    “参见王子殿下。”
    龙轩然一如未闻，仿佛南宫锐叫的根本不是他。
    “原来，你是王子。”冷芷清口气冰冷得异常。
    “什么王子？”龙轩然不解。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冷芷清不相信地望着他。
    “不记得。”龙轩然坦率而诚恳，那样的表情让人看了不忍怀疑，“丫头，我早说过，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认得的第一个人，是你。”
    “时辰到了，你自己出来换衣服。”冷芷清淡淡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桃夭，还有这位大人，你们先出去。”
    “那你呢？”南宫锐问。
    “我负责帮他清理伤口。”冷芷清道，“在离开我的医庐之前，他还是我的病人，而不是什么王子。”
    南宫锐与桃夭知趣地退下，房间内只留下龙轩然与冷芷清二人。
    “丫头，你怎么怪怪的。”龙轩然不急着走出这个七天前他还嫌“又臭又脏污水一样”的浴桶里面，却先问话。
    “我没事。”冷芷清背过身子，“你先换上衣服。”
    “好。”龙轩然自自然然地抬脚跨出浴桶，拿起放在屏风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可以上药了。”
    听见龙轩然的提示，冷芷清重新侧过身子，示意他在不远处的床上躺好，然后，取出药箱，为他手臂与胸口上的伤口上药、包扎。
    “长途跋涉的时候，记得小心伤口，”冷芷清嘱咐道，“你是王子，自然能找到更好的大夫，所以换药的事就用不着*心了。”
    “丫头，你要赶我走？”龙轩然情急之下，捉住了冷芷清的手腕，“我才不要走，如果必须要走，我说什么也要带你一起走。”
    “为什么要带我一起？”冷芷清冷漠地回视着他，“我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快走。”
    “为什么？难道因为我是所谓的王子？”龙轩然反问。
    “是。”
    “我、要、娶、你！”一字一顿，宛如宣誓。
    “什么？”
    “我要娶你。”龙轩然黑晶晶的眸子直望到冷芷清的心里去。
    她莫名其妙地笑了：“娶我？你不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们要把握的是当下，不是过去。”
    “我曾经是麒兴城邀月楼的妓女。”冷芷清有意加重“妓女”二字。
    “什么是妓女？”龙轩然问得竟有几分天真。
    “最低*的女子。”冷芷清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一个妓女，要服侍很多男人……很多很多。”
    “我不在乎。”他昂起脸，那种不管不顾的决然让自来以铁石心肠自居的冷芷清也觉得心中一动。
    “这个只是次要的原因，最重要，是……”脑海中浮现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磨难，屈辱，坎坷……纵然过去许多年，依然清晰得就像发生在眼前。她冰冷的面具几乎再也戴不下去，却还是在爆发的瞬间抑制住了。
    “是什么？”龙轩然不放弃，循着她的话语追问。
    “你不知道也罢。不是什么好事。”她重新平和下来，冷冷下逐客令。“你的手下很快就会来接你，你出去吧。这里我要收拾一下。”
    “我帮你。”龙轩然从床上跳起，却牵动了手臂上的伤，疼得皱起眉头。
    “不用了，你出去就好。”
    龙轩然到了院子中，还是想不通，看见桃夭，他颓然道：“妹妹，我想带冷丫头一起回去，被她拒绝了。”
    “妹妹？”南宫锐诧异地望着两个人。
    “其实……我不是你妹妹。”桃夭小声解释。
    “不是我妹妹？那么你是谁？”
    “我……”桃夭垂下脸，不知怎么说明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公主？说自己是他要娶的人？还是告诉他，在失忆之前，他的心里有个她？
    “禀王子，她是姜国的公主，你本来将要迎娶的女子。”另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却是龙行赶到了。
    “我？”龙轩然指指自己，又指指桃夭，“娶她？你没弄错吧？”
    “没有。”龙行道，“不过，现在不用了。”
    “不用？什么意思？”龙轩然、南宫锐、桃夭，三人不约而同地问，语气不尽相同，各怀各的心事。
    “贵国的诚意，我们已经领教到了。王子，您这就随属下回客栈……”
    “等等，你们确定，你们没有认错人？我真的是你所说的王子？”
    “没错。这枚玉佩，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就算人长得一模一样，也断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玉佩。”南宫锐出示他的玉佩，“龙大人，请将玉佩收好。”
    龙行沉默着接过玉佩，又转交给龙轩然，自己则问：“王子，是谁救了您？”
    “是一个心地善良，相貌好，武功好，医术好的丫头。”
    “她在哪里？”
    冷芷清透过窗口看到龙行的脸，心跳几欲停顿——是他！当年那个宣读圣旨的人！隔了五六年，他并没有变老，反而更加春风得意。
    “淮西沐家……意图造反……男丁全部抄斩！女眷发配为乐伎！”
    “这丫头长得真漂亮，直接送去当乐伎，可惜了……”
    “还有这娘们也不错……”
    “……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不要太过了……”
    “龙行，我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我的女儿，她才十二岁……”
    “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
    “娘，娘，我好痛，救我，快救我……”
    ……
    屈辱的，不堪的，那些痛彻心扉的往事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以为早已淡忘，却还是因此，流了一脸的泪。
    冷芷清拭去泪水，迅速回身，拿了自己常用的佩剑。——六年了，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凌辱的小女孩，她会武功，她懂医术，她保护得了自己。
    她提剑跃出窗户，剑尖直指龙行背心……
    
第十九章 随行
    
    “清儿，你要记住，我们沐家的不幸，，都是翰澈国的国主造成的。”耳畔回荡起一个慈爱的声音。
    收敛剑气的同时，也收敛了所有的愤恨。
    “冷薇……”望见这绿衣女子的同时，龙行口中唤出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像，很像，眉宇间惊人地相似，冷若冰霜的气质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说有区别，区别便是这女子手中拿剑，显见得武功不弱，而冷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秀女子。
    “丫头，你还是随我走吧。”龙轩然走至两人之间，也阻断了龙行太过放肆的直视。
    南宫锐与桃夭以为冷芷清会再度拒绝，却没想到，她点了点头，婉静地答道：“好。”
    “将军，朝廷那边有动静了。”一名姜国士兵来报。
    南宫锐避到一边，抑低了声音问道：“有什么消息？”
    “陛下派了二皇子前来协助搜寻公主及翰澈王子，并征剿飞虎寨。”
    “征剿飞虎寨？”南宫锐倏然彰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消息倒是知道得够快。”
    这场婚事因为一次意想不到的袭击，一个主要人物的失忆，意外地划上了休止符，两国的各色人等，或愤怒或无措或坦然，各有情绪。
    唯一觉得如释重负的人，是桃夭——不用再戴着姜国公主的面具，不必再去担心如何终身面对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桃夭，我们也回客栈吧。”南宫锐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两路人马，回的是同一个客栈，却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桃夭偶然回头，看到冷芷清，隐约有奇特感觉：这个女子，身上藏着很深的故事。
    她觉得自己与冷芷清很像，装着往事，带着过去，明明很在意，却装得凉薄淡漠。如果有时间相处，她们会成为极好的朋友，但，这个“如果”的前提，是交换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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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夭坐在屋檐下看星星。
    身后，有人给她披上披风。她知道是南宫锐。
    “南宫太傅。”
    “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南宫锐便可。”
    “小时候，看星星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颗宝石变的。”也许夜色太过美好，半弯弦月，满天繁星，早春的风渐渐转暖，空气中有花开的味道，于是桃夭开始了诉说，第一次，对着一个男子，交托出自己的心事。“可是养父告诉我，星星只是穷人的宝石。在富人的眼里，它什么都不是。”
    “后来养父去世，我一个人去京城的时候，望着满天的星星，我会想，也许最亮的一颗就是他，是他的灵魂在冥冥之中庇佑我。”
    “桃夭，你还有亲人吗？”南宫锐在她旁边坐下。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的生父生母在我半岁时便抛弃了我，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我来自哪里。”
    “有没有什么凭证能找到他们？”
    一语点醒梦中人，桃夭转过头，开口便问：“那个，借我三十两。”
    “怎么了？”
    “我把我生父生母留给我的玉佩当掉了。”桃夭急切起身，“我现在得快点赎回来。”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当掉了？”南宫锐责备她，“在哪家当铺，快点去。”
    两个人手拉手在夜幕下静谧的街道奔跑着，宛若一对小孩。桃夭的手心灌满了南宫锐手心传递来的温度，那么窝心，那么体贴，连绵不断。
    “到了。”南宫锐循着桃夭的吩咐停下来，幸好，当铺的门还开着。
    “老板，我来赎我前两天当的玉佩。”桃夭递上自己的当票。
    “等等。”老板装模作样地在储物翻腾一阵，然后才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姑娘那玉，我卖掉了。”
    “什么？我明明说好了是活当，我要来赎的！”一着急，什么形象也顾不上了，桃夭对着当铺老板大嚷起来。“那玉对我很重要，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过分！”
    当铺老板叉起腰，也是理直气壮：“到当铺来的，哪个不说手头紧，说过几天来赎，最后有哪个回来赎东西了？”
    “你把玉佩卖给什么人了？”如果不是隔着栅栏，南宫锐一定会伸手揪住这个家伙的脖子。
    “平安镇首富，严耀宗。他出了一千两买走的。你们有本事赎得回来吗？”当铺老板满脸嘲弄。
    “小人！”桃夭狠狠瞪他一眼。
    “你，叫个人给我们带路。”南宫锐命令道。
    “凭什么？”
    “凭我的拳头！”南宫锐一拳打下去，将栅栏前的木桌打得塌下去一块。
    当铺老板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唤了一名伙计负责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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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里了。”那伙计将二人带到严家门口，便自己走了。
    二人叩了半天门，才有一个严家下人姗姗来迟，开了大门。一见二人，不由讶异：“二位有何贵干？”
    “我们找你家主人严耀宗。”南宫锐直言。
    “您先留下姓名，待小人通报一声。”
    “告诉他，我们是京城来的。”南宫锐道。生意人对“京城”二字格外敏感，就不信姓严的会例外。
    
第二十章 交换
    
    “京城来的？”严耀宗放开怀中搂着的小妾，自顾掂起一个茶杯玩赏，“本老爷在京城可没什么朋友，这人有没有说他是什么来头？”
    “他没有说。”
    “长什么样子？”
    “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五岁上下，女的十五六岁。”
    “两个年轻人？”严耀宗研究片刻，旋即下令，“让他们进来。带他们去大厅等候。”
    “是。”那下人得了命令，便出去请了院外等候的二人。
    庭院深深，花气袭人，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桃夭与南宫锐随着那名下人走进大门正对的会客厅内。
    “老爷让你们在此稍候。”那下人说完便拐出门外，转眼就不见了。
    “不知道这位严老爷是什么样的人，舍不舍得把玉佩还给我。”桃夭揣测着，烟眉微锁。
    南宫锐正要开口安慰，一名侍女送了两杯香气四溢的茶过来。
    桃夭根本没有心思品茶，目不转睛地视注着房门处的动静，约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严耀宗才过来。
    典型的商人面孔，四十多岁，阔脸，尖尖的三角眼，下巴也很配合地生就尖酸刻薄的样子。衣饰华贵，胸前醒目的位置上悬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他走近了，桃夭才看清，那就是她的那半块刻了一个“紫”字的玉佩！
    “两位找严某人，所为何事？”严耀宗文绉绉地开口。
    “为你胸前系的玉佩。”桃夭道。
    严耀宗低头一看，顺手将玉放在手中*。“这玉是我下午花了一千两买来的，与两位有何干系？”
    “这玉是我娘留给我的信物，希望严老爷割爱……”
    “我要是不愿意呢？”严耀宗微微眯起眼，像是试探，又像是嘲弄。
    “这玉对小女子实在重要，还望严老爷高抬贵手。”桃夭忍气道，“至于银子的问题……”
    “前两天有位大师给我批命，说我今年需要以‘紫’助气，这块玉佩可是我的*子。”严耀宗胡诌一通，故作为难。
    “好了，废话少说，要怎样才肯卖，你不妨直接开出条件！”南宫锐抢过话头，快人快语。
    “这位小兄弟倒是爽快，我这花了一千两买的玉佩，如今看着是越来有价值，断不止值一千两，依我看，两千两也不为过。”
    “两千两？”南宫锐与桃夭没料到他会这样狮子大开口，各自一愣。
    “还是算了。”桃夭垂头丧气道，“我们走吧。”
    “好，我们先走。”南宫锐起身，拉起她的手，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退出大厅，来到院中后也不走大门，揽住桃夭凌空从院墙翻出，一路上没几步点地行走，以轻功代步。
    “很晚了。桃夭，你先休息吧。”南宫锐将桃夭送回了房间，自己也回到了房间，从行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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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下，玉麒麟泛出诱人的光泽。“你用这对玉麒麟，换这半块的玉？”严耀宗的三角眼睁成了标准的圆形，贪婪地倾注在这对稀世罕有的玉麒麟上面。他一生见过的宝物也不少，却是头一回，在几日之内看到两件奇物。并且，他实在太惊奇了，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情——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那么傻的人，用高出数倍的价值去找一样东西。
    从成色看，那半枚玉佩与这对玉麒麟不相上下，但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以大小相比，这对麒麟整整是玉佩的三倍不止。这个男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严耀宗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玉麒麟移到南宫锐身上，不住打量他。
    “你到底收不收？不收我改变主意了！”南宫锐作势收回麒麟。
    “收，收，当然收了！”严耀宗笑得合不拢嘴。从天上掉下这么大的便宜，任谁都不会不捡。“不过，你也知道，那块玉相当于我的护身符，对我来说就像*子……”
    明明心里早已答应，却还要罗罗嗦嗦讲上一大堆，商人就喜欢这样故弄玄虚。
    “一句话，换不换？”南宫锐也学他，装出一副动怒的样子道。
    “换，换。”严耀宗将半玫玉佩递上，接着忙不迭地将南宫锐送来的玉麒麟揣入怀中。
    “后会无期。”严耀宗闻声抬头时，只看到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对面的座位上早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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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微露，桃夭缓缓睁开眼，尤在后悔将玉佩当掉的错举。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命注定她找不到生身父母。她懒懒地披上衣服，漫不经心地系带子……
    梳妆台一件物事晶莹温润，在阳光下折射着柔和的光芒，细看去，那似乎是半只凤凰的形状……“我的玉佩！”桃夭一高兴，衣服都忘记了穿好，直冲到梳妆台那边，将玉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它生了翅膀跑了似。
    在院子中看到南宫锐，桃夭第一次，对他绽放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谢谢你！”
    “不用客气。一起去用早点吧。”南宫锐满足地望着她——只要她开心就好……
    “可是，你是用什么办法把它要回来的？”桃夭问。
    “你不需要知道。”
    “那东西很贵重是不是？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要……”桃夭去取挂在外衣里面的玉佩。
    “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南宫锐捉住她的手，说道，“我只不过拿皇上御赐的玉麒麟去交换。”
    “那怎么可以？”
    “玉麒麟既然赐给了我，怎么用，便是我的事了。”
    “可是……”桃夭不安地望着他，就好像欠了他天大的人情。
    “放心，我不会要你还。”南宫锐笑。
    桃夭再一笑，眼眶却温热起来。碧空如洗，春暖花开，她看到空中一排排燕子飞回，划出一段看不到的弧线。她觉得，南宫锐也是一条看不见的线，却到了她心里最深的地方，从此，一梦千年。
    
第二十一章 离开
    
    碧云迤逦，暮沉西山。南宫锐与桃夭为龙轩然送行。
    “王子，这次求婚的事怎么处理？”龙行阴着脸道。
    “我认为很好啊，我收获不小呢。”龙轩然握住冷芷清的手，喜滋滋的样子。
    龙行不死心，又将侧过脸望着南宫锐，质问道：“飞虎寨胆敢袭击送嫁军队，贵国就给不出一个合理交代吗？”
    “据说姜国现已派遣军队征剿飞虎寨。”龙轩然道。“既然袭击事件是一个飞虎寨的人干的，如此做法，也算是一个合理的交代。”
    “那么这个假冒公主的事情呢？”经过打探，龙行已大略知道桃夭的真实身份。
    “在我心里，她只是妹妹。”龙轩然平和地说道，“龙行，这些事情能圆满解决就好，依你的意思，非要闹得兵戎相见，互动干戈么？”
    “王子！……”龙行气得不行，又不得发作，冷芷清看了不禁暗觉好笑。龙行虽然也姓龙，却不是皇族，充基量只是翰澈国一个*，而龙轩然，自出生起，就注定了高贵的皇族血统。
    “妹妹，我大婚的时候，你可记得一定要来！”龙轩然仍是改不掉对桃夭的称呼。
    “嗯。”桃夭笑，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哥哥多好，英武，开朗，“桃夭先祝福哥哥嫂子百年好合。”
    那一句祝福，纯粹出自真心。她真的希望他过得幸福，哪怕他记忆中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只要能有美好的将来，就一切都好。
    来时车马成群，礼品丰盛，离开时，翰澈国迎亲军队的人减少了，车马依旧，那些珍贵的礼品却都已留在了姜国。
    冷芷清偎在龙轩然身后，两人一骑，策马北去。
    红尘滚滚，天涯寂寂，此去翰澈，他与她之间，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见番外：冷芷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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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扬起的硝烟渐渐归于尘土，桃夭仍出神地望着，仿佛之前的那些人根本没有远去一般。
    “桃夭，我们去哪里？”
    桃夭回头望着南宫锐，忽然道：“其实，我想去翰澈国。”
    “那我陪你去。”南宫锐的全身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出尘绝世，一如仙人。
    “不，你还要回朝复命，关于这次失职，皇上也一定不会轻易罢休，你该做的，是早点回去求情。”她劝道。
    “我要辞官归隐。”南宫锐否决道，“辞官的奏章我已呈送上去，不管皇上批不批，官场，我是不打算呆了。”
    “那么你去哪里？”桃夭直视他，猛然发觉，从相识至今，自己对南宫锐的了解似乎太少，似乎很少清楚他在想什么。他文武双全，他温润内敛，他细致体贴，可是……他此生也许是第一次，这样不顾一切。
    南宫锐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桃夭绝美的清丽容颜。“你要去寻自己的根，我便陪你去，你若要归隐田园，我也和你一起。”
    “谢谢你，南宫锐。”桃夭道，“可是，你不需要为了我，赔上你的前程。”
    “遇见你之前，前程是最重要的，而现在，你已经在我这里。”南宫锐指指自己的心口。“最重要的，是你。”
    桃夭又一次流了泪。总是这样，一旦感动，就泪水涟涟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怎么了？”南宫锐担忧道。
    “谢谢你。”她主动张开双臂，拥抱住他。
    南宫锐亦抱紧她，温柔地说道：“桃夭，我们成亲吧。”
    “成亲？”她在他怀中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眸子。
    “是的。”他肯定地点点头，轻柔的吻印在桃夭光洁如玉的额头。宁静而祥和的原野，湛蓝如洗的天空，浮云蹁跹，日影西移。
    那时候，她以为，幸福，是她伸手可及的东西，像春日里的暖意和田园花草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身边。
    南宫锐将回朝的事交给了副将打理，与桃夭双双离开姜国，向翰澈国的方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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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春雨绵绵。
    御熙风手臂受了伤，以剑柱地，勉强站起。这一战，消耗了太多精力。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满地，他看看周围，对身后的副将说道：“我们的人还有多少活着？”
    “回二殿下……”
    “叫我将军。”御熙风更正，“我现在的身份，是将军不是皇子。”
    副将正色道：“回将军，我们的人大约死了三分之一，伤者还在统计，飞虎寨已全数歼灭，没有一个活口”
    “很好。”御熙风终于笑出了声。“南宫太傅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回将军，据称南宫太傅已辞官归隐，翰澈国的人也已悉数回国。”
    “桃……永宁公主呢？”这才是御熙风此次出来最直接的目的。
    “永宁公主下落不明，有说她随翰澈王子回了国，也有说她与南宫锐一齐失踪……”
    “失踪？”黑眉几乎拧成一个结。放着宫里安逸的日子不过，出来风餐露宿，征剿飞虎寨，血拼，他做这么多，为的就是她！而她，居然就此失踪？
    “南宫锐去了哪里？”这一语，含着浓浓的敌意。
    “据传是翰澈国。”
    “出发，去翰澈国。”一听到她的消息，所有的疲惫都戛然而止。
    “师出无名，怕是不妥。”副将劝止道。
    御熙风将剑收回鞘中，翻身上马，笑道：“谁说要你们都去，本将军一个人去便可。”
    “不可……”
    “你回去告诉皇上，说本将军微服出访翰澈国。”御熙风一鞭挥下，吃痛的马便驰骋起来。
    “将军，你还受着伤……”
    “只是轻伤，无妨。”
    马蹄声声，溅得微雨中的春泥四散飞扬，御熙风坐在马背，策马疾行。随着马的奔跑，他的伤口被一下下震荡着，隐隐作痛。痛，却让他比平日更加清醒。他要找到桃夭，找到这个今生第一次让他心动的女子。
    暮色苍茫，斜风细雨，御熙风牵着马，望着碧草青青的祁连山。这里，也曾是桃夭驻留的地方。他想象着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发丝清扬，裙裾翩翩，在高高的岗上绝世独立，像是天外飞来的仙子。
    年轻就是好，几天的功夫，手臂上的伤已无大碍；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疼痛，却不知该去哪治疗。
    “桃夭，你究竟在哪里？”御熙风声声问，回应他的，只有空谷里幽幽的风声。
    
第二十二章 半枚玉佩
    
    青州城，车水马龙，人山人海。青州为齐国与翰澈国的交界处，这里居住的人有的来自齐国，也有的是翰澈国的。百姓只图安居乐业，倒也没生出什么纷争。
    街道上，一对青年男女并肩走来，那女子白衣素面，天生丽质，清雅不凡，那男子也一身白衣，清俊出尘，俊逸温润。两人一出现，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直到那对男女进了一家布庄，街道上一些好事者才收回了目光。“掌柜的，打听个事。”那女子开口，声音宛转清柔，“你有没有见过这半枚玉佩类似的玉佩？”
    “没有。”布庄掌柜摇头，末了加上一句，“这玉佩如果是一枚完整的倒还好，这样半枚，连形状也看不出来，但观其材质，应该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谢谢。”那女子微笑以谢，与身后的男子携手出了布庄。
    这二人，正是桃夭与南宫锐。打点好一切之后，他们到了翰澈国，关系身世，桃夭身边的线索只剩下这半枚玉佩——仅仅是因了玉佩上面“翰澈”二字，才让他们把目标锁在翰澈国。
    又是一天的寻访，和往常一样没有结果，他们只得回到了暂住的四合院里。
    “我们已经查访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有结果。”桃夭垂头丧气，“可能，我注定寻不到自己的根了。”
    “别灰心。”南宫锐鼓励她。
    “我都不知究竟从何找起。”桃夭长吁短叹，“我养父说，他是在溪边捡到我的。”
    “也许，你的生父生母还在江南？”
    “不可能。那条溪的尽头是另一个市镇，十多年前因为一场瘟疫，所有的人都死光了……”说着前半句的时候，桃夭神色平静，后来，连她自己都禁不住胆战心惊，难道，她的生身父母早已死于非命？
    “怎么了？”南宫锐握住她的手。暖阳和煦，她的手却冷得像经年不化的冰块。
    “南宫锐，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在浪费时间？”他们之间相差了十岁，桃夭却总是对南宫锐直呼其名，似乎她觉得这样才更亲切。“找到又如何，找不到又怎样？”
    “桃夭……”南宫锐自小被寡居的母亲养大，数年前母亲又已病死，早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很难理解她作为一个弃婴的心情。
    桃夭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双目直视院墙外的天空，“小时候，养父告诉我，人如果要获得宁静，首先取决的，不是环境，而是自己的心。更大一些的时候，我在云来客栈，女扮男装……”
    “那是一段怎样的经历？我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南宫锐扶她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
    “那时候，我才十岁。”桃夭深潭般的水眸映着碧云苍天，脑海里倒映着那个十岁女孩的身影……
    生命回溯到最初的出生，是清河镇。那个倔强而又内向的女孩。
    那一年，谢木匠已年逾三十，因为左脚微瘸，他始终没有娶亲。一日，正在溪边洗脸，忽看到一个木盆顺流漂来，远远地，他能分辨得出，那木盆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桃红色的物事，待到更近了一些，他才看清，那木盆里装着一个半岁大的女婴，身上裹着桃红色的襁褓。那女婴颈间别着半枚玉佩，正面左边刻了一个“紫”字，反面的极不易察觉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字——翰澈。只此一条，他就断定，女婴的来历必不寻常。许是孤独半生，许是生了恻隐之心，他还是收养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婴，并给她取名桃夭。
    桃夭长大后，谢木匠曾经对她说，夭儿，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便对我灿然一笑，堪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既不是我谢家的孩子，便无须跟着我姓谢，待哪一日，你寻得了自己的根，你便会知道，你是什么人。
    然而桃夭再穷追不舍，却问不出更多的话语来了。除了那半枚玉佩，没有任何凭证能帮助她找寻自己的身世。
    在彷徨与惘然中，桃夭十岁了。生命中的第十个秋天，清河镇依然清和，平淡的天空浮不出一丝阴霾，桃夭想，就这样吧，在这个没有波澜的小镇过完一生也无碍。
    变数，终究来得猝不及防。那天傍晚，霞映长天，秋色连波，桃夭一边在河边洗鱼一边盘算着晚上给养父做什么吃好。家中已没别的菜肴，连米缸都是空的，而养父近来病倒了，又急需补充元气。隔壁卖猪肉的张大叔家，她已经不好意思再去了，自打养父卧病以来，在他那的赊欠够多了。今晚，除了做一碗鱼汤，也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桃夭，桃夭……你爹他，他不行了……”远远听到张大婶的声音传来，桃夭心一沉，手上的鱼拿捏不稳，便掉回了溪水中，顾不得这些，她提起裙子飞快地朝家里跑。
    病榻上，谢木匠已是气息奄奄，若不是为了等桃夭回来，他可能早瞑目了。桃夭握着他的手，一时激动，竟不知说什么好。
    “夭儿，离开清河镇，这里不属于你。”半月以来一直处于昏迷或半昏迷状态的谢木匠忽然无比清醒地说。这便是此生他留给养女的最后一句话。
    几天后，桃夭葬了养父，变卖了所有家产，还清了邻里欠下的债务，孤身一人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红叶满天，霜华遍地，衣如皓雪，发似流泉，翦水双瞳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这十年来，谢木匠待桃夭是极好的，教她认字，不舍得她吃苦，却不似对待亲生女儿那般亲昵，两个人之间，始终有一层淡淡的隔膜，因了骨子里的凉薄，养父的去世，对当时的桃夭来说，只是离开了，仅此而已。
    “在我还只有半岁的时候，亲生父母便将我遗弃，十岁时，养父又病逝。或许，命中注定，我是天煞孤星。”
    “后来呢？”南宫锐急于知道下面的故事。
    “后来……”一只燕子从院中飞走，掠过围墙，朝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去。
    
第二十三章 客栈伙计
    
    秋华渐远船离岸，桃夭看着这个她生长了十年的江南小镇越来越远。为了行路的安全，她扮了男装，她深记着很早前养父便叮嘱过的二件事，第一，如无必要，勿抄捷径，或行走偏僻之处；第二，财不可露白。
    她将钱缝进了衣服内袋，又用煤灰弄脏了脸，白天赶路，晚上在无人的庙宇或不起眼的小客栈度日，走了一个多月，才总算走到了京城。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正被宋家的人追，而且穿着嫁衣。”南宫锐问，“你先前不是扮了男装么，怎么后来被发现了？”
    “如果没有被发现，就不会有我们日后的相遇。”桃夭浅笑，事情在经历的时候，有无奈，也有惊险，然后当它成了往事，回忆起来时，却另有一种温情脉脉的感觉。“到了京城，因为水土不服，我病倒在同福客栈门口。”
    “然后？”
    “客栈的老板娘收留了我。”桃夭道，“我虽病着，神志却是清醒的，为了不让人知道我是女扮男装，我从来不让别人碰我，所以任何人都没有看出来。病好的时候，我便留在同福客栈做了一个端菜的跑堂。”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吧。”南宫锐疼惜地握住她的手。
    “不大好过。”桃夭淡然一笑，“有时候碰到无理的客人，会故意将菜弄翻，也有嫌菜炒得不好的，一盘菜就倒在我身上，甚至有直接泼我脸上的。这样的人，要么是有钱人，要么就是流氓地痞。”
    日子虽然清苦，桃夭还是在那个没带给她多少温暖的客栈生活了五年。五年来，她不停地攒银子，就是希望能存到足够的银两，离开这里，再去寻找生身父母。她掩饰的功夫极好，整整五年，没有发现同福客栈中那低眉顺眼的叫做“木头”的小伙计是一个女子扮的，而且是极美的女子。
    十五岁的桃夭，如果换上女儿装，已是亭亭玉立；男装装扮之下，人人只当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小伙子。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身体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独自沐浴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具成熟的女子铜体，酥胸丰满，腰枝纤细，双腿修长，身材比例恰到好处，苗条而不失圆润，周身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少女气息。
    于是，比起从前，她的身份更加难以掩饰。终于有一天，客栈的老板无意窥见了她沐浴的一幕，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成为了泡影。
    那时候是冬天，沐浴的水刚备好，桃夭解了衣襟，正准备开始沐浴……
    客栈的洛掌柜板经过她的房间，舔了窗纸偷看——在几日前，他偶然发现桃夭喉间全无喉结，说话声音也细如女子，开始暗暗怀疑，却无从证实，她洗澡，那可是绝好的机会……
    他看到她的衣衫轻轻在肩头滑落，露出羊脂玉般雪白的后背……“谁？”桃夭警觉，拉上衣服，随手将自己的鞋子扔出去。
    紧接着，顾不上洗澡，她匆匆跑到门外，正要说什么，却见院中站着洛掌柜与老板娘。
    “木头，原来你是女孩子！”洛掌柜惊讶得眼珠子几乎掉出来。
    “我其实叫桃夭。”
    “桃夭，桃夭。果然是个小妖精！”老板娘尖刻地一笑，“你这样衣衫不整地干什么，还不快回房去！”
    桃夭不回答，默默回了房间，一件件地将衣服穿上。
    “你叫木头也好，桃夭也罢，从今天起，就不要装神弄鬼的，是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老板娘在门外扬声说道。
    桃夭何尝不清楚她的心思？京城之大，客栈遍地都是，同福客栈一向不甚起眼，老板娘要她换回女儿装，无非是为了招揽生意。
    她又一次拿出了自己存钱的木匣，反复清点里面的积蓄。那数目，实在是少得可怜，她不知道就凭这些，她能坚持多久。毕竟，找人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
    于是，桃夭咬牙熬了下来，依然天天端茶上菜，甚至忍受着一些人无礼的调戏。
    “最后，是不是被麒兴城城东宋家的那个老头子看中？”南宫锐道，“那姓宋的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恶霸，如果……”
    “如果不是遇见你们，那天，我就逃不过去了。”桃夭不胜慨叹，“我被姓宋的看中，最高兴的，应该是老板娘，又能把我撵出去，又可以收一笔聘金，一举两得。”
    年关，麒兴城下了第一场初雪。桃夭的心也冷幽幽的。
    “桃夭，宋老爷可是全京城的首富，嫁了他，你就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五年来，老板娘第一次对桃夭露出了笑容，有目的的笑容。
    “我不嫁。”她不甘心，凭什么让她去给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头做第二十八房小妾，他已经妻妾成群应接不暇，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看，这是嫁衣，多好看。”老板娘仍是笑，“一般小妾，只能青衣素轿，从后门抬进，你能穿戴凤冠霞帔，坐八人大轿，你看看，宋老爷对你多好。”
    “我不稀罕。”
    “桃夭，快把嫁衣穿上！”客栈老板娘催促道。
    “我不要！”桃夭拼命摇头。
    “由不得你不要，花轿已经到门口了！”几个客栈伙计七手八脚地架着她，硬将那红得刺目的嫁衣往她身上套去。“把她的手脚绑起来。”
    “你们干什么！”桃夭挣扎着，身不由己，三两下便被捆住了手脚，连嘴都被一块白布塞得严严实实。
    最后将桃夭扔进轿子中的，是平日与她较要好的一个伙计。桃夭恨恨地瞪他，却见他努了努嘴，冲她使个眼色。
    桃夭低头一看，发现缚住自己双手的粗绳打的是活结。
    “等我解开绳子的时候，才发现轿子都快到宋家门口了。我那个时候拼了命地逃，心里只想着决不能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断送。”
    “后来，五公主和二皇子救了你，然后……”
    “然后，你出现了。”桃夭回忆着那一刹那的南宫锐。他和她一样，嗜穿白衣，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是一道亮丽的暖光。
    “那么你为什么会成为永宁公主？”南宫锐道，“那天我去霜华宫找过你，明霞公主说你不在……”
    “那只是还欠她的恩。”
    
第二十四章 注定无缘
    
    “别这样，你不欠任何人。”南宫锐靠近她，吻*花瓣般鲜嫩的双唇。桃夭不明何故，两人的牙齿相互碰撞。
    尔后，她才迟钝地张开嘴，生涩地回吻。
    “我们成亲吧。”南宫锐轻咬着她的耳垂道。那么清纯，那么美丽的桃夭，像是一块举世无双的瑰宝，他真怕一不小松了手，她就会像燕子一样飞走。
    “嗯。”桃夭羞涩地点点头，“一切从简便好。”
    “就今晚，怎样？”南宫锐起身，站在院中沐浴着春日的和煦阳光，只觉世间一切均是无比的美好。
    “好。”桃夭笑望着他。“可是，我先声明，我不要穿那红色的嫁衣。”
    “为什么？”南宫锐茫然。
    “我穿过两次，都没有嫁成，我想，我上辈子一定和它有仇。”桃夭解释，“除了白色，我还喜欢紫色，我就拿件浅紫色的衣服穿好了。”
    “都依你。”南宫锐宠溺地点着她的鼻子。
    出了院子，南宫锐去置办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具，一忙便是整个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
    沉浸在幸福中的两个人，浑然不觉变故在悄然展开——
    青州城内，御熙风拿着桃夭的画像逢人便问。
    “这位老板，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他在一个面摊前停下。
    “没有没有。”眼前的人头摇得飞快。
    “老板……”
    布庄老板嫌恶地抬起脸：“我这里不是包打听，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御熙风退出布庄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抬眼望天，他细细盘算着在这个青州城逗留几日才最恰当。正出神，一个人撞了他一下，拽走了他悬在腰间的钱袋。
    “还我！”御熙风提气直追，不多时，便将那人堵在一条巷子里。
    “还……还给你。”那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穿着破烂的少年，一见御熙风凶神恶煞的样子，只得颤抖着双手把钱袋奉上，迈步便想离开。
    御熙风叫住他：“等一下。”
    “好汉饶命。”少年举起双手，站在原地再不敢多走一步路。
    “我没有要你的命。”御熙风又好气又好笑，“我就是想问你一下，你有没有见过这画中的女子。”
    “她？”少年显然见过桃夭，“她是桃夭姐姐，对我们可好了，常常拿一些东西给我们吃。”
    “她现在在哪里？”御熙风扳住少年的肩膀，其力道之大，让那少年疼得差点流出眼泪来。
    “她、她就住在附近……好汉，我疼。”少年嗫嚅着道。
    “带我去。”御熙风的话就像命令，令那少年不敢违拗。
    此时，南宫锐与桃夭跪在院子中，进行着没有证婚人、没有高堂、没有亲朋好友……的简陋的婚礼。
    “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我南宫锐愿娶桃夭为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南宫锐虔诚地对着月亮一拜。
    “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我桃夭愿嫁……”
    “等一下！”御熙风的声音出现，不啻于石破天惊。
    “二殿下？”南宫锐与桃夭双双受惊。
    “两位随我回去，刚才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看到。”御熙风负起双手，语气凉凉地说道。
    他的样子与平日大相径庭，桃夭只觉他陌生得如同没有初次相见。
    “让我考虑考虑。”抛下院中的二人，桃夭独自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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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殿下，尝尝我做的面。”桃夭将一碗面端到御熙风跟前。
    面中只放了几片青菜，煎了一个荷包蛋，是标准的阳春面。
    御熙风接过面时，先尝了一口汤，只觉入口鲜美，清淡却又回味无穷，不禁赞叹，“桃夭，你的手艺真好！”
    “小时候养父外出谋生，家里的事都是我做的。我六岁就开始学做饭了。”
    “桃夭，昨天的事……”
    “我答应。”桃夭给予他一个肯定的笑容。
    南宫锐从院中进屋，问道：“你答应什么？”
    “我答应回宫。”一缕晨光折射在桃夭的脸上，如玉的肌肤恍若透明，她的笑容也透明得，看不出情绪。
    “为什么？”他下定了决心，为了她，什么都舍下了，她现在，轻易的一句话，竟把他做过的一切否定掉。
    “回宫，对你我都好。”桃夭那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深不见底。
    “有什么好？”南宫锐反问。
    桃夭将自己的理由一条一条地说出：“第一，你寒窗十年，功成名就，为的就是扬名立腕，如果就此抛下一切随我远走高飞，那你如何对得起辛苦培育你的娘亲，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去世得早，你是她一个人带大的，也是为了照顾你，她得病早逝；第二，你虽自称辞官，却连见也没见皇上一面，是为擅离职守；第三，这次翰澈国求亲的事，你还没有给皇上、给姜国子民们一个交代，你就这样离开，天下的人会怎么看你？大家只会说，状元爷畏罪潜逃。”
    “我都不在乎！”南宫锐年长桃夭整整十岁，早过了*的年龄，此时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只问你，你怎么看我？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回头。”
    “回头？”南宫锐揶揄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回朝之后，我会为你求情。再说在翰澈国太子失踪之后，是你最先找到他的，这怎么算也是一件功劳。”御熙风适时加了一句。
    “这些决定，是你们两个人替我做的？”南宫锐嘲讽道。
    “算是。”桃夭违心地答应，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忍着，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让南宫锐看出来。
    “好。你不要后悔。”南宫锐咬牙道。
    “我决不后悔。”飞快地跑掉，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眼泪，桃夭回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又到了南宫锐房内收拾起他的，当叠起一件自己亲自缝制的袍子的时候，心中骤然一痛。
    桃夭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将那件袍子装进了南宫锐的行李。就当作是一个纪念吧，哪怕从此永不相见。
    擦干眼泪，她又一次负起了行囊，这次，却是回到一个原本逃离了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 回宫
    
    麒兴城。弱柳扶风，娇花照影，护城河上，一艘画舫渐渐靠岸。
    “终于回来了。”御熙风在舱内伸了个懒腰，“得先找个最好的客栈住下来，更衣沐浴……”
    “二殿下，直接去臣家。”南宫锐面无表情道。
    “好，先去你家，收拾收拾咱们就进宫。”三个人之中，唯有御熙风一人心情愉悦。南宫锐至少还说了句话，桃夭自出发起，连半个字也未吐露过。
    收拾停顿之后，三个人雇了一辆马车，直赶去皇宫。
    御惊天正携了梅淑妃在御花园赏花，忽闻内侍谢公公来报：“禀皇上，淑妃娘娘，二皇子回来了！”
    “风儿回来了？！”爱子心切的梅淑妃首次失仪，抢在御惊天之前小跑起来。要知道，御熙风在宫中待了十九年，可从来没出过远门啊！何况这次，他还是带兵征匪，当他负伤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担心地几天几夜失眠，水米不进。
    “映雪，慢点。”御惊天笑着抚稳她，携了她的手同行。
    御熙风见父母来临，恭敬跪拜：“儿臣参见父皇、母妃。”南宫锐与桃夭也在同一时间行礼下跪。
    “风儿快起来，让母妃好好看看你。”梅淑妃忙不迭地扶起他，左看右看。
    “儿臣的伤早已经好了。”御熙风将目光转向父亲。
    御惊天道：“熙风，此次剿灭飞虎寨你功劳不小，要什么赏赐呢？”
    “儿臣不要赏赐，只要父皇答应儿臣两件事。”御熙风眼风带过跪在他身后两侧的南宫锐与桃夭。
    “说不要赏赐，却要朕答应你两件事？口气倒不小。”御惊天笑问，“是哪两件事，你倒说说看。”
    “赫免南宫太傅的罪。”因为老早便答应了桃夭，故而御熙风先将这个要求说出来。
    “这个……”
    “父皇，翰澈国太子失踪之后，是南宫太傅第一时间找到他的，这再怎么说，也是一件功劳吧？”
    “好。朕准了你。”御惊天一口应了。
    “微臣谢皇上，谢二皇子。”南宫锐忙道。
    “起来吧。”御惊天随口道，又问御熙风，“熙风，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事？”
    御熙风望着桃夭，缓缓道：“我要向父皇救一道赐婚的圣旨。”
    “赐婚？”御惊天猜测道，“你看上了谁家女子？”
    “就是她。”御熙风指着桃夭。
    御惊天与梅淑妃互望一眼，一人大感讶异，一人却是洞若观火。
    “朕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代明霞出嫁的宫婢。”御惊天道，“论模样，这女子的确不错，但论出身……”
    “父皇，如果无法赐婚，将她赐给儿臣做一个侍妾，这总不是难题吧？”
    “好，就依了你。”御惊天道，“朕现在就着人将这女子送到你宫里。”
    御熙风喜形于色，南宫锐却如闻霹雳，整个人几乎懵了。
    “皇上，”桃夭不知哪来的勇气，挺直了脖子道，“奴婢已是嫁过一次的人，根本配不上二殿下。”
    “熙风，她说得有理，朕还是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再赐婚。”御惊天点头称是，“谢公公，将这个宫婢送回霜华宫。”
    “且慢！”御熙风阻止，“父皇，天下间的女子没一个入得了儿臣的眼，儿臣认定的就是她！”
    “风儿！”梅淑妃看不下去，也劝道，“她不值得你这样，你又何必如此？”
    “此事改日再议。”御惊天不耐烦地挥挥手，“都下去吧。”
    御熙风无计可施，只能带着桃夭被谢公公带走，徒然气恼，却无处发泄。
    回到霜华宫，似乎一切如同从前，又似乎一切都改变了，桃夭仍然是御明霞的贴身侍婢，南宫锐再也没有在她视线出现过，偶尔出现的，是她不想见到的御熙风甚至御熙云。
    清淡的平和的日子一直持续了近两个月，夏初来临了。
    “桃夭，听说南越国进贡了一只‘豹’，比人还大呢。”御明霞天生的忘性，对桃夭仍与从前无二。
    “长什么样子呢？”桃夭接过她的话。
    御明霞指手划脚地比划着，“大约这么大，这么高，它的身子上很多很多像铜板似的……”
    “那是金钱豹。皇上请了各宫娘娘还有公主殿下们观看，是吗？”
    “嗯。每个人只许带一个侍婢呢，桃夭，你和我一起去。”
    “好。”桃夭答应了。
    午后，观兽大会正式开始。那金钱豹经过训练，温驯了不少。在养兽人的引示下，它时坐时立，时而摇头摆尾，逗得在场的人开心不已。
    养兽人见龙颜大悦，大着胆子开了兽笼，让豹子直接在众人眼前表演。表演的时间过久，豹感到了饥饿，不再受养兽人的控制，众人还未意识到什么，它已狂性大发，凶恶地朝众人扑去。
    当是时，妃嫔，皇子，公主，宫婢，内侍，个个忙着逃命，御惊天被一名忠心的内侍拽到了一旁，只留了梅淑妃一人，眼看就要遭受豹的袭击。
    “淑妃娘娘！”桃夭扑过去，以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她。一阵剧痛从后心传来，桃夭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娘，桃夭会不会死？”御明霞害怕地伏在母亲怀中。
    “不会。她会好起来的。她是勇敢的孩子。”梅淑妃婉静而淡定地说道。“她只是后背受了伤，她会没事的。”
    “娘，桃夭真勇敢。”御明霞羞郝地垂下脸，“当时我……”
    梅淑妃柔声打断她：“霞儿，那不是你的错，那个时候，能顾得了自己便不错了。先时你大皇嫂向我告状，说她引诱你大皇兄；后来你二皇兄又执意要娶她，娘只当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娘，桃夭不是这样的人。大哥他们只是一厢情愿。”
    “现在娘知道了。桃夭是个勇敢善良的孩子。”
    “我……”后背火辣辣地疼，桃夭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没事，但你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梅淑妃道，“本宫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也谢谢你。”御明霞道，“我去用膳了，一会儿心语过来照顾你。”
    
第二十六章 守宫砂
    
    整整休养了三个月，桃夭的伤才全部好起来。
    御惊天亲自接见她，并问她要何种赏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桃夭说：“奴婢恳请皇上恩准奴婢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御惊天只道她会请求与御熙风的赐婚，哪知听到的，是截然相反的一句话。
    “是。”桃夭道，“请皇上让御医为奴婢点上守宫砂。”
    “你不会后悔？”御惊天又问一次。
    “绝不。”桃夭坚定地伸出皓腕。
    “好，你的这个要求，朕准了。”御惊天道，“从今日起，你仍住在霜华宫，但身份在宫中仅次于皇子公主。”
    “谢皇上。”桃夭盈盈下拜。
    点上守宫砂的时候，桃夭竟像摆脱了一个包袱那样轻松。再次见到御熙风或御熙云时，一样的从容与淡定。——因为不是自己爱的男子，与他们有关的一切，风清云淡，而已。
    总有人是不同的，没有刻意的躲避，分离得太久，他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印在她的脑中。桃夭想，南宫锐，这个名字，这张脸，刻在了那么深的地方，也许一辈子都抹不掉了吧。
    他和她之间，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不说再见，是否就永不再相见？
    桃夭以为会如此，却还是躲不过命。仲夏，暴雨，桃夭帮御明霞送一件物品去梅淑妃处，回来时，穿过长廊后，要过一条桥。桥的下面是池子。雨下得太大，桥竟被涨起的池水淹没了。桃夭踟蹰着，不知道怎样过去才好。
    犹豫了不多时，她看到了久违的南宫锐出现在池子对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觉恍如隔世。太久的分离，太深的隔阂，曾经海誓山盟的人，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撑着伞，白衣洁净，面容冷俊。眼神里没有悲喜，却分明是一根最锐利的刺，一直刺进桃夭内心最深处去。
    他研判了望了她半晌，看出了她在迟疑什么，信手将伞扔掉，足尖轻点，跃过池子到了桃夭身边，又极迅速地揽起她，越过水面。桃夭一惊，手中的伞飞走。
    穿过池子，南宫锐放开了桃夭。她没做一瞬的停留，继续前行，甚至没有留下一句礼貌的“谢谢”。南宫锐捉住她的手腕，不意捋开了她的衣袖，手臂上那醒目的守宫砂便映入眼帘。
    “你，是不是一个没有心的女子？”
    “是。”桃夭仰起脸笑，眼中却有泪，只是雨太大，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那是不是泪。
    “终身不嫁，你就会快乐么？”南宫锐接着问，“你的父母呢，你的身世呢？”
    “那只是我自己的事。”桃夭倔强地回应。被他一问，心底隐然有些悔意，当初执意回宫，是否真的过于*？倘若抛下他，以一人之力去寻找生身父母，御熙风也不见得会放过他。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最出色的学生也会有阴狠的一面吧，那么就让他永远不要知道……
    “告辞。”
    这一次，南宫锐没有再挽留。
    桃夭依旧低眉顺眼地做她的宫婢，与任何人都不远不近地交往，除了偶尔提起她的美貌，多数宫中人再度把她遗忘了，一个月之后发生的又一件事情，引起了众人对她的又一次注意。
    是秋日的午后，霜华院中的菊花开得灿烂，清和殿内，一位法号苦竹的云游僧来宫中说佛，并扬言要度化御惊天出家，助他免去灾祸。
    御惊天自是听不进苦竹大师的只字片语。这一生，他最牵挂的人尚在身边，哪怕抛得下如画江山，也舍不得挚爱红颜。
    “江山朕可以不要，映雪，朕今生绝不辜负。”御惊天铿锵的字句响彻在宫殿内，回音阵阵。
    梅淑妃泪落两腮。这一生，只因出身寒微，太后严命御惊天不得封她为后，否则便要活生生拆散他们。入了宫，虽未当上皇后，在整个后宫中，她，却是唯一一个被御惊天以妻子之礼相待的女子。除了给不起她至高无上的名号，他确是没有负她。
    “孽缘。”苦竹高深地摇摇头，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表情。
    “大师，听闻您善于批命，可则过去未来，不知能否算出本宫与皇上缘至何时？”梅淑妃问道。
    “生同衾，死同穴。”苦竹道，“一场灾劫将至，望二位好自为之。”
    “是何灾劫？”御惊天问。
    “天机不可泄露。”苦竹阅尽沧桑的眸子中玄机无限。
    “既是如此，便算了。”梅淑妃温婉一笑，“大师，本宫还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不如您也为她们批命。”
    “好。”
    不多时，内侍请了御*与御明霞来，御明霞的身边照常跟着与她可算形影不离的桃夭。
    “三公主，请出示右手手掌。”
    御*依言伸出手，苦竹细看一回，叹道：“深宫一梦春无迹，辗转半生却为谁？”
    “什么意思？”御*全然没有明白。
    “个中含义，便要公主自己参悟了。”苦竹又对御明霞道，“五公主，到你了。”
    “好。”御明霞伸出手。
    这一次，苦竹很明显地皱起了眉头：“物是人非容颜换，当年朱门已易主。旧时春梦枉断肠，佛卷青灯始知足。”
    “和尚的话信不得。”御明霞听懂了最后一句，笑道，“佛卷青灯？难不成我要剃了头去做姑子？”
    “这位姑娘是谁？”苦竹定定端详着桃夭，“姑娘气宇不凡，命格奇特……”
    “她只是个小小宫婢。”御*讥笑道，“和尚的话，果然信不得。”
    苦竹毫不在意二人的无礼，自顾自说道：“苦竹一生，从未看错一个人。佛法由心生，佛缘随人定。这里没有贫僧的缘法，罢了罢了，不如离去。”
    说罢，不待任何人，径自走了。御惊天念他是出家人，也没阻拦。
    世人往往不愿意相信逆耳忠言，偏爱听些阿臾之辞。苦竹的话有如谶语，却直到应验的时候，当事人猛然醒悟，为时已晚。
    一月之后，久无硝烟的边关传来了战报。
    
第二十七章 国变
    
    自求亲事件之后，翰澈国与姜国交恶，便依附了齐国。看似四足鼎立的天下，其实已然明显地划分成为两派：中原以南，是姜国与南越国一派；以北，则是齐国与韩澈国一派。
    这是玄宁十四年，桃夭十七岁，在姜国皇宫中整整生活了两年。
    这一两年来，姜国的国力停滞不前，原来与它实力相当的齐国，发生了一次惊世宫变——一位武将谋朝篡位，将原来的齐国王室尽数诛灭，并自封为大齐武王，尔后的齐国在他的统治下，迅速壮大。不久后，齐国的军队绕过姜国，以最快的速度灭了南越，自此之后便对姜国虎视眈眈。由于兵力不敌，起先姜国或是割地求和，或是进贡示好，渐渐地，齐国的新君主已不满足于这些利益，开始发动了大规模的战争。
    姜国应对不及，边关守将战死，御惊天随后派遣老将赫连钺出征，寄予厚望，没想到赫连钺不仅功败垂成，更是带着残兵余部归降齐国，听到这一消息时，御惊天正在上朝，当场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南宫锐主动请缨参战。
    出征那天，姜王亲自为他送行。南宫锐接过帅印，跃马扬鞭。他头戴盔甲，身穿战袍，威武不凡。
    御明霞毫不掩饰自己对南宫锐的倾慕之情。南宫锐去出征的时候，作为公主的她，本是不必送行的，但御明霞硬拉了桃夭换上男装，缠着御熙凤，让她们假扮他的随从，夹在送行的人群中。
    旌旗飞扬，西风猎猎，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南宫锐气度不凡，桃夭和御明霞站在人群中仰望着他，各有情思。
    风扬起他的战袍一角，桃夭清楚地看见他里面穿着的白色布袍，那是一年前她为他缝制的袍子！原来，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她！桃夭古井无波的心底，隐秘的欣喜如烟花般霹雳绽放。
    可叹的是，他们的缘已尽。此生只能遥遥相望。
    溯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军营中，南宫锐从来不舍得脱下桃夭为他缝的袍子，似乎它的存在能给他更大的信念与更强的力量。
    黄沙滚滚，硝烟阵阵。漫天战火中，见到敌国主帅，南宫锐略有些惊怔。那个男子潇洒儒雅，年纪比他尚小着四五岁，文治武功却全不在他之下。——想不到，挫败姜国名将赫连钺的，便是这样一个男子。
    他们交战的地方在祁连山。南宫锐借了地势之利，攻其不备，初战告捷。齐国的军队第一次退出了姜国的领土。
    南宫锐班师回朝的时候，皇帝将三公主御*赐婚于他，喜得御*乐了好几天，愁得御明霞几天吃不下饭。
    桃夭对于种种消息，不萦于心。只要他好就好，他们的过去，似乎在她心里淡化了，曾经一起走过的路，曾经一起看过的风景，隔了那么那么久，终只是过眼烟云，消失了，就找不回来了。当她决定为了他的前程放弃他们的感情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今生再也资格爱他，而他，恨她也好，怨她也罢，对她的误会再深，都不重要了。
    满朝文武只当齐国此番退兵便不会来犯，哪知对方是虚张声势，南宫锐回朝后不久，齐国的军队再次突破了两国边界，驻扎在祁连山上。
    因与三公主婚期将近，南宫锐被留在朝中，御惊天改派了尚无战功的太子御熙云出征，意在让他在登基前建功立业，以服天下人心，他甚至计划好了，御熙云一回朝，便将皇位传于他——却料不到，御熙云去了战场，就再没有回来。
    大齐的军队自边关一路直逼京城，其军队所到之处，势如破竹，风雨飘摇的姜国根本不堪一击，转眼之间半壁江山沦陷，大齐武王的军队兵临城下，皇宫之内人心惶惶。
    “报！”一名身负重伤的士兵冲进清和殿，顾不得御惊天卧病在床——此前闻太子御熙云战死疆场的消息，御惊天当场昏迷，其后重病不起。
    “什么消息？”梅淑妃美丽的眸子充满哀伤。这个时候传来，自然不会有任何好消息。
    “大……大齐军队已兵临城下，娘娘，皇上，快……逃命吧。”这名忠心的士兵原是留了最后一口气来报讯的，一语说完，便倒地咽气。
    “传令下去，厚葬。”梅淑妃再抬起头，发现清和殿内已无他人——想必，所有人都逃命去了。
    “姜国……气数已尽。”御惊天喘咳得说不出话，久病的容颜像是苍老了二十年，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皇上安心养病，一切都会过去的。”梅淑妃柔声安慰。
    “南宫锐呢？”御惊天想到了他。
    “这个时候是早朝时间……”梅淑妃的话还没说完，忽见御惊天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仿佛生生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瞳孔涣散，脑袋歪在枕畔。她再试探他的气息，发现御惊天竟没了呼吸。
    “惊天，映雪这就随你来。”梅淑妃从容地取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心脏刺去。
    “母妃！……”御熙风赶到的时候，只看见自己的母亲倒在了龙塌旁，鲜血染红了衾褥。
    “生……同……衾，死……同……穴……”梅淑妃死去的时候，脸上还有残留的微笑。
    
第一章 死别
    
    玄宁十四年秋，风雨飘摇的姜国终于被齐国攻破。南宫锐因与御*有婚约在身，不再参战。其间，姜国与齐国最后交锋数次，大皇子御熙云战死疆场，闻得长子死讯的姜王御惊天在清和殿之上昏迷，其后病重，不出三日郁郁而终，在御惊天去世时，梅淑妃在他身边横剑自刎，以了却半生夫妻之情，名存实亡的姜国终日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而早在太子御熙云战败的消息传来之日，三公主御*与一些宫妃便各自携带了一些银钱细软卷包出宫，不知去向。
    姜国还来得及册封下一位皇帝，齐国的军队已破了麒兴城，攻入了皇宫。
    整个皇宫处处混乱不堪，平日恭顺良善的宫婢内侍们抛下主位匆匆逃亡，各自步伐匆匆，人撞人，人挤人，活命成了唯一的目标，没人去在意其他人的生死。也有好心的宫人经过霜华宫时通知御明霞，劝她趁早逃亡，她却充耳不闻。
    “公主，你这又是何必？”初秋晌午的阳光明晃晃得很是刺眼，我抬眼看外面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挡了视线。
    “桃夭，你和心语她们一起走吧。我御明霞生是姜国人，死是姜国鬼。我不走。”御明霞倔强地一抿唇。
    我无比崇敬地望着她。比起贪生怕死的御*来，她的傲气，她的骨气，如同一道绚丽的光芒与一整片黑暗的对比。
    然而，我的命是她救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欠她的，岂能不还？
    “公主，我们换一下衣服。”我说道。
    “桃夭……”御明霞疑惑地望着我。
    “如果叛军攻进，公主难免受辱，所以……”
    “桃夭，谢谢你。”她握紧我的手。
    我们在内室迅速了互换了衣裳，打开内室的房门，发现外面竟是起火了。
    “公主，我们快走！”我拉着她打算逃。
    “公主，桃夭，你们出来呀！”心语在院子中急喊，却没有胆量进来救人。霜华宫中除我之外，另有几个宫婢因了大火被困在宫内。
    火是什么时候起的，是什么人放的，无人能得知，火势越来越大，朝寝宫吞噬而来，御明霞没有任何胆怯地站在原地，竟是一心求死。我站在她的身边，做好了与她同生共死的打算。
    “桃夭，你还不走？”
    “公主，桃夭不会离开你。”烟熏得我眼泪直流，火在风的推波助澜下，须臾之间大到无法控制了。
    火光熊熊，外面的一切声音全部听不见了，那几个同样被困的宫婢见出不去，反而往里挤，霎时，御明霞的寝宫内挤了三四人。
    “桃夭，你在吗？”蓦然间，我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火势太大，我听不清他的声音，只确定，他一定认得我。
    我扬声应道：“我和公主在寝宫里面！”
    “我来救你们！”话音未落，我看到一个人迎着火海冲进来，我将御明霞推向他，他却绕过御明霞，先一把拉过我，将我负在肩上，直向霜华宫外冲去。
    到了院中我才看清，救我的人是御熙风。
    “二殿下，快去救……”我的话还没说完，一队不明来历的士兵在不远处出现。
    “走！”御熙风拉起我飞奔。我仓皇地回头看那些士兵，明白了御熙风何以惊慌——那些，大约是齐国的军队。
    好不容易躲过了那队士兵，我和御熙风在宫中御街的一角重重吁气。
    我想到一个人，忙问：“南宫锐现在在哪里？”
    “他在清和殿。”御熙风道，“他先前召集了几个大臣商议国事，但是那些人都没有来。”
    “所以，清和殿就他一个人？”我倒吸一口冷气。
    “桃夭？！”御熙风明白了我将要做什么，试图阻拦。我完全不理会他，朝清和殿方向冲去。
    我刚一脚踏进殿门，御熙风已追上。
    “桃夭，你干什么？”他又惊又怒。
    “我要救他！”
    “来不及了。”御熙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连拖带拉得把我弄出清和殿。
    “放开我！”临近门口时，我总算挣脱了他。
    “桃夭，你疯了！”他诧异地看着我，“现在里面一定都是判军，你这个时候回去做什么？”
    “南宫锐还在里面！”我气急地叫嚷道，“要逃命，你自己逃，我要回去救他！”
    “你回去有什么用！你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御熙风双目通红，许是出于着急，或者还夹杂着嫉妒。
    “你走，不要管我！”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整个人往门外一推，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拴上。
    不管即将面对的是生是死，我已决定豁出一切，与南宫锐死在一处。
    像是飞蛾不顾一切的前行，哪怕前方是让自己灰飞烟灭的熊熊烈火亦无惧无畏，我身轻步急，直直地向内殿冲去。
    “南宫锐，年二十八，姜国最年轻的太子太傅。同年夺文武状元，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可惜没有得到重用。皇上，我们之前吃的几次败仗都是拜他所赐……”一个陌生尖细的声音传来。
    “什么人？”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我毫无畏惧地穿过人群，直冲到最前方，终于看到了南宫锐。
    他被一张网自上而下罩着，身体多处负伤，周身倒着一堆的士兵尸体，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胃中一阵痉挛，酸水控制不住地吐出来。
    “你们放开他！”明知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仍抱着尝试的心态叫嚷道。
    “放开他，凭什么？”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邪恶地一笑，“你是要用你自己，和他交换吗？”
    “如果我可以和他交换，我愿意。”我咬牙道，努力地直视着那男子令我作呕的笑容。
    “你这又是何苦？”南宫锐叹道。
    “是我自己愿意的，与你无关。”我浅笑，伸出手去解衣服上的扣子。
    “燕将军，不要误了大事。”尖细的声音再次*来，我看到那是名宦官模样的家伙。
    “杀了她。”那姓燕的将军的摆手。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我垂下手，绝望地闭目待死。闭上眼的瞬间，我甚至能感到冷冷的刀峰逼近我的的脖子，凛冽的疾风刮得我嫩脸生疼。那短短的一瞬间，清河镇，养父，张大叔夫妇，我素未谋面的父母，姜国皇宫，南宫锐，平安镇的相知相许，生命中所有细碎的片段轻快地掠过脑海，旋舞蹁跹着，我试图抓住什么，到最后脑中却只剩一片空白。刀峰愈发逼近，我甚至听到我颈上的皮肤被刺破的声音。
    
第二章 失身
    
    “当！”一柄长剑拦下了那取我性命的刀。我惊惶未定地抬眸。
    姜国已灭，我一介俘虏，此时此刻，又有谁，会在意我的生死。
    “皇上……”姓燕的将军声音透着恐慌。
    “留着她。”那男子只留给我一个伟岸的背影。
    “那这个南宫锐呢？”
    “此人既不能为朕所用，杀了算了。”冷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不！”我竭力嘶喊着，试着向南宫锐冲过去。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拦着我，令我前行不了半步。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刚刚救下我的男子利剑一挥，南宫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此倒地，鲜血汩汩地溢出，霎时染红了一整片地毯。我清冷的泪如如琉璃碎落，一串串，滴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
    “不！”我整个人颓然跪地，忽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死了。
    我想起那次在集市上初见南宫锐，他身手不凡的样子；
    我想起在宫中再见面时，他温润而儒雅的微笑；
    我想起集市之上，他揽着我的腰，在空中，旋转，再旋转；
    我想起平安镇的原野中，他的吻印在我的额头；
    我想起最后的相见，出征前的他穿着我为他缝制的袍子。
    ……
    那么多的片断，那么长的牵念，那么深的依恋，到最后，都只是无言。后悔像疯长的藤蔓，刹时缠满了我的心。早知会有这样的劫难，当初就不该让他回来，功名也好，前程也罢，又有什么，比活着更加重要呢？我以为我已忘却了我们之间的过往，我以为我自来是个天性凉薄的女子，却从南宫锐死去的时候开始，再也戴不了从容淡定的面具。
    “你究竟是谁？”我站直了身子，直视着那男子。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一字一顿：“大齐武王，北堂昊。”
    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相貌。眼前的男子身形魁梧，相貌豪放，虎目生威，眉若刀裁。他用食指扣起我的下巴，自下而上睨视着，笑道：“不错，不错！”
    我身不由己地接触到他的目光，内心翻起惊涛骇浪。
    北堂昊，就是这个男人，是他灭了姜国，使我成为了俘虏，亦是他，令与我今生挚爱的男子生离死别！
    我恨他！这是今生今世第一次，我如此地恨着一个人，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皇上，想必这就是姜国的明霞公主。”那个宦官模样的家伙在一旁进言道。
    “明霞公主？”北堂昊双目炯炯地审视着我的脸。“好一个美人胚子，看样子朕此次收获不小！”
    我无法反抗，唯有以充满敌意的怒目瞪视着他。
    “朕灭了你的故国，你恨吗？”他笑，狂妄而放肆地。
    “恨。”我咬牙切齿。“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左右我和我故国的命运，不是吗？”
    “从今天起，大齐才是你的故国。”北堂昊仍是笑，那样子让我讨厌得恨不得把他的脸撕成碎片。
    “皇上，自古红颜多祸水。”宦官进言。
    “不过区区一个小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北堂昊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皇上……”
    北堂昊对周边的一切视而不见，当着众人，竟一把撕开我的衣襟。
    “你要干什么？”我又惊又怒，慌忙拉好衣衫，遮住那一片外露的春光。
    “朕要你做朕的妃子。”他纵声一笑，高举着我，将我横扛在肩上，穿过众人，一脚踢开了清和殿左侧的一个偏殿的门。那里有一张御床，原是姜王休息专用的。此前我是明霞公主的贴身侍婢，对这些自是不陌生。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我的心底一阵颤栗，我拼尽全力挣扎，然而他粗壮的手犹如巨钳一般，我奈何不了半分。
    “大哥，放过她吧。”茫茫大海中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
    无论他是什么人，这一刻，我是真的感激他。北堂昊犹豫着停顿了一下，于是，我回过头看到了为我求情的男子。
    那男子气度高华，衣如皓雪，双目璀璨，头发细细碎碎地披在肩上，其潇洒儒雅竟与南宫锐有几分神似。
    那一刻，我有些恍神，如同看到南宫锐复生。
    “二弟，朕纳一个妃子，有何不可？”北堂昊的声音洪亮，响彻在耳畔，我厌恶得五内翻搅。
    “大哥，我们已经灭了她的故国，杀了她的父兄，就放过她吧。”那男子语气极斯文，“她已经无国可依，无家可归，就让她保留最后的尊严吧。”
    “从今日起，大齐是她的国，这个皇宫便是她的家！”刚愎自用的语气，全然令他人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的心落下深渊，万劫不复。
    北堂昊大步迈进内室，一脚踢关了门，再将我扔在床上，粗暴地扯去我的外衫，我整个人便*在他面前。屈辱与悲愤交加，我伸手踢足地加以反抗，然而毫不奏效，他霸道的身躯扑面而来。我的眼泪流下来。
    灵魂已升上高空，俯视着自己，一寸寸被占有被*被毁灭。明黄色的龙衾染上触目的少女初红，写满了一天一地的不甘不愿。我看到右手手臂上的守宫砂自动褪去，我清晰地明白一个事实，从此刻起，我便是女人了。
    只是，为什么是这个人？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是想过把自己交出去，可那个人，应该是南宫锐，是我今生唯一深深爱过的男子。
    一切结束的时候，北堂昊叫了几个宫婢内侍看管我，便径自去处理其他事务了。临走时，他对我展颜一笑：“美人，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王后了。”
    我漠视着他陡然出现的柔情，死的念头一*袭上心头。宫婢与内侍带我进了原先姜国王后居住的漪兰殿，似乎已料到我可能有轻生的念头，无论我去哪里，总有两三人如影随形。连如厕与入睡也不例外。
    
第三章 人去楼空
    
    两天后，我直接对一名宫女说道：“去告诉北堂昊，如果他再让人跟着我，我立时自毁容貌。”
    果然，这句话起到了作用。不多时，北堂昊便亲自来了。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笑容暧昧而意味深长：“怎么了美人，才两天不见，就想朕了？”
    “我要去霜华宫。”
    “去那干什么？”北堂昊在我身边站定，自后面搂紧我的腰身，“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姜国公主，而是大齐皇后，你明白么？何况，那里早已被大火焚毁，不成样子了。”
    “没有人活着出来吗？”因为有求于他，我拒绝不了他，只能咬牙忍受着他的手在我身体上蔓延。
    “只找到了几具烧焦的尸体。”他漫不经心地一面说着，一面试图抱起我。
    “让我先去霜华宫。”我抓住他的手腕，令他停止手上的动作。“皇上，我只是个弱女子，绝不会逃跑的。”
    “让朕陪你你一起去。”北堂昊戒心不减。
    我正想着如何应付，门外响起内侍的说话声：“皇上，信王求见。”
    “皇上既然有要事，不必理会我。”我匆匆摆脱他，向外走去。在门口，我与那日开口为我求情的男子擦身而过。心底再次泛起漪涟，这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他与南宫锐太像了。想来，他便是信王了。
    然而一切均已不再重要，我要去霜华殿，我要确定御明霞是否还活着。
    我提着裙子，直向着目的地奔去。恍然间，我回到了七年前。——养父去世的那一日，十岁的我也是这样步履匆匆地奔跑着，等到的，却是天人永诀。
    忧伤弥上心头，我的泪漱漱滑落。御明霞，这个两年前将我从恶人手中救下的女子，她的结局，会否也同我的养父一般？
    霜华宫经过一场大火，早已不成样子。四周围，断壁残桓林立，地上，碎裂的琉璃瓦参差不齐地掉落，到处充斥着烧焦的臭味，那些未被烧掉的地方也被烟熏得难以辨认。原本温馨清雅的院中充斥着死亡的颓败，萧瑟的秋风中，寒鸦悲鸣，昔日的繁华没有留下任何的踪迹。
    身旁没有任何人跟踪，我直直*宫中，喊道：“有人吗？”四下俱寂，没有任何的声音回答我。
    我记得起火之前，我与御明霞互换了衣服，我记得御熙风冲进宫中救了我出去，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御明霞身边也有几个宫婢……
    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们定是各自逃难去了，无人理会那落难的公主。
    最后的牵念都斩断了，我心如死灰，闭上眼，一头朝宫中的圆柱撞去。
    “不要！”一双有力的臂膀拉住我，我整个人跌入他的怀中。
    我睁开眼，发现那人不是别人，却是信王。
    “我已活不下去，连死都不可以？”我悲愤地望着他。
    “你若死了，岂不辜负了那些拼死救你的人？”他劝道，“在这个乱世之中，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我嘲弄地一笑，“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国没了，家没了，我肮脏的身体，已经洗不干净了。”
    他注意到我们两人颇为暧昧的姿势，忙放开我，歉然道：“对不起，那天没有帮到你。”
    “与你无关。”消灭姜国，是他与北堂昊一同造成的，然，因了与南宫锐的过分相似，我对他恨不起来。
    “十七岁那年，我的家族被翰澈王朝的大王诛灭，奶娘用自己的儿子顶替了我，救了我一命，就在自家院门外，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亲与弟弟被抓去处死，我还亲眼看到，几个士兵当着众人污辱了我的母亲与妹妹，那年，我妹妹才十二岁……”
    那么隐秘而令人肝肠寸断的往事，当着才第二次相见的我，他居然能如数倾吐，我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每个人的悲伤，都是深入血液的碎片，轻轻的一个挣扎，就会撕扯到所有的伤口，痛不欲生。
    “你的妹妹呢，现在还活着吗？”
    “大概是死了。”他长叹，深隧的眸子镀上浓浓神伤。“我是他们拼了命救出来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活着。”
    听着他的诉说，我忽而想到一人，当初，是御熙风于大火中将我救出的，不知他现今可安好？
    “信王，姜国的前太子们的下落，你知道吗？”
    “叫我晨桀，大嫂。”最后的两个字，他有意加重。
    “晨桀。你姓什么？”问这一句，纯粹出于好奇。
    他礼让地退开离我三四步远的位置，恭敬道：“我姓沐。”
    我正纳闷于他态度的忽然转变，侧过脸，我看到了北堂昊。无论何时何地看到此人，我心中除了厌恶，仍是厌恶，他给我带来的屈辱，此生此世，我都无法忘却。
    “二皇子御熙风已经找到了。”北堂昊神气地看着我，“爱妃，随我一起去看看你的兄长，朕的大舅子。”他说毕便走近，霸道地揽过我的腰身。
    “我……”几乎脱口而出自己并不是公主，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如果让北堂昊知道我不是御明霞，而只是她身边一个侍婢，那么，御熙风活命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皇上，我想单独见见他。”我低声下气地请求。
    北堂昊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道：“好，不过今晚，朕要将你一口一口吃下去。”
    “皇上，谢谢你。”我竭力克制着胸口涌上的恶心感。
    北堂昊放开我，招手对沐晨桀道：“二弟，我还有要事，带你嫂子去见御熙风。”毫不起疑的眼神，北堂昊信任沐晨桀，一如相信自己的亲生兄弟。奇异的念头掠过脑海，来不及酿成，忽而消散。
    等到北堂昊走得背影都看不见了，我才问道：“晨桀，你和皇上是怎样认识的？”
    “机缘。”沐晨桀笑容里有隐约的阳光，让萧瑟的秋日多了一份温暖。“那时候，我被人冤枉，进了监狱，而大哥当时已是齐国的大将军，他不介意地位悬殊，与我结交，成为朋友；后来他杀齐王而代之，便封我做了信王，公主，其实大哥为人很豪爽，我相信久了，你会对他改观……”
    “永远不会。”我打断他，“快带我去见我二哥。”
    
第四章 探监
    
    沐晨桀将我带至天牢外面，自己则避嫌地守在了外面。我走进潮湿而暗无天日的天牢，心底一阵阵发寒，御熙风，姜国最美丽的梅淑妃的儿子，尊贵无比的二皇子，竟会沦落至此。
    牢房林列，但外面所有的都是空的，我沿路进去，终于在最里面看到了一个身穿囚服的背影。
    “二殿下！”我颤声叫道。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御熙风。他的样子非常狼狈，披头散发，双目无神，嘴角有尚未干透的血迹。
    “桃夭，你还活着？”他震惊地望着我，问道，“明霞呢，那些反贼说，北堂昊纳了明霞为妃，是真的吗？”
    我苦笑道：“二殿下，你难道忘了吗，当日我和公主换了衣裳？”
    “是……是你？！”他有些站立不稳，整个人几乎瘫下去，“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那么明霞呢？她在哪里？”
    “我刚才去过霜华宫，没有找到公主。”我安慰道，“也许……也许她还活着。”
    说话的声音那样轻，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谎言。
    御熙风定定地望着我，目光像是穿透我，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桃夭，我后悔过去那样伤害你，如果当时不阻止你和太傅远走高飞，就能避过今日的血光之灾。”
    “都过去了。”我垂眸，不让他看见我眼底闪现的泪光。世间的变数，又有多少是凡人所能预料的呢？历史浩瀚的河流中，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就已经沧海桑田。
    “现在，你可以带我走吗？”眼泪终于溢出眼眶。对于这个皇宫，我没有任何的留恋。南宫锐已死，御明霞多半也不在人世，此时此刻，我心中唯一的愿望是离开这里。离得远远得。当我欲自尽的时候被沐晨桀拉住时，经他的一番劝解，死的念头便悄然退却了。我想起我来到京城的初衷，我想起我自己的素未谋面的生身父母，我要找到他们，我要一个答案，我要亲口问他们，为什么将只有半岁的我，抛弃在清冷的秋天，任我在河面上漂流。
    “你要走？”御熙风笑容里镀上明显的嘲讽，“不做新王朝的王后或王妃，却要我一个囚犯带你走？”
    我转过脸，冷冷道：“三天前，北堂昊强暴了我。对他，我只有恨意。”
    “畜生！”御熙风十指关节捏得格格作响。“但是，桃夭，我如今人在牢中，又能如何？”
    “我会令他放了你，只是，你不要拆穿我的身份。”我心中形成一个计划。浓烈的恨意、渺茫的希望，在我的心底纠缠，滋长，令我无暇顾及其他，也根本意识不到，这计划是多么幼稚可笑。
    我从牢房走出来的时候，门外的沐晨桀仍守在原地。
    “大嫂，我会帮你求情，让大哥善待令兄。”他的语气充满宽慰。
    我心念一动，淡然一笑：“以后没有人的时候，叫我桃夭好了。”
    天空扑闪过飞鸟的翅膀，深秋了，它们将要南飞。风高天远，白云漫漫，我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刚才的话那样熟悉。
    曾几何时，南宫锐对我说：“桃夭，以后没人的时候，不必叫我太傅，喊我南宫锐就好。”
    南宫锐，南宫锐，南宫锐……多少次在心里在梦里这样呼喊过他，今夕斯人已逝，我却连他的一抷骨灰都得不到。
    “晨桀，南宫太傅的尸骨葬在何处，你知道吗？”我抱着几乎不存在的希望问。
    沐晨桀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葬在城郊。”
    “是你下葬的……对吗？”沐晨桀与南宫锐是何其相似，他应是本着惺惺相惜之心，才为他收的尸吧。
    “大……桃夭，你怎会知道？”对于我的敏锐，他有些慌乱。
    我侧过脸直视着他：“因为，你跟他是同类人。晨桀，麻烦你将他火化，我要他的骨灰。”
    “为什么？”他脱口反问。
    “师生一场，我只是尽一个学生的本份。”我答得冠冕堂皇。
    “好。”他点点头，有几分赞许。似要再问什么，动了动*，终没有说出。
    ******************************************************************
    欲暮不暮的黄昏，秋色弥漫在战后逐渐恢复平静的皇宫。我捧着南宫锐的骨灰袋，来到我们曾经讨论的轮回井边。
    那时，我看到一个宫婢往轮回井中撒骨灰，我曾经问他，那是什么，而他告诉我，宫中的下人死了，骨灰便要撒进这口枯井里，也因此，这口井被命名为轮回井。
    今日，却是我，将他的骨灰，一把一把撒进轮回井内。这是冥冥中的安排么？我抓着他的骨灰，整个人整颗心埋葬在秋日的空气里，万劫不复。
    身后有人为我披上披风，回转身一看，竟是沐晨桀。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剑。那剑的剑穗上打成梅花状，悬着一个小巧的铃铛。是我特意为南宫锐织的。
    我系好披风，接过剑。纤细的手指慢慢抚过剑身，冰凉的感觉沁入骨髓。南宫锐死了，他的剑，也该随他长眠地下。我对沐晨桀点头示谢，将剑掷入井内。
    夜幕降临，有宫女来请我用膳，我挽了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随她回到漪兰殿。一进殿门，便有一排列队整齐的宫女齐声道：“参见皇后！”
    我不动声色地绕过她们，来到殿内。中央已摆好酒宴，琼浆玉液，珍馐美味，其排场比之前姜国不遑多让。北堂昊坐在席中位置，含笑凝望着我，说道：“美人，这几日朕冷落了你，今天下午，朕已正式和文武百官商议了封你为后的事，从今日起，你便是大齐的皇后了。”
    他的笑容是真诚的，我依然欢喜不起来，转而一想自己的计划，我按下厌恶的心情，笑颜以对：“多谢皇上。只是，桃……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我夫妻，说什么求不求的。”他似乎极迷恋我的一颦一笑，一面迫不及待地屏退众人，一面已上前来揽住我。我顺着他坐下，整个人顿时倚在他的怀中。
    “好不容易将文武百官论功行赏，接下来的时间，朕要好好和美人相处。”北堂昊粗糙的手指抚过我流泉般的长发，顺着衣领触至我凝脂般的背部。我心下抗拒，但一想到自己的计策，只能忍受着。他的手指一弹，我的披风和外衣顺势滑下。
    贴身的亵衣包裹着娇小而苗条的身体，女子美好的曲线一览无余。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中的爱恋与倾慕几乎满溢出来。我轻巧地从他的怀中钻出，一把拿过披风跑开离他几米之外的地方，迅速系上披风，媚眼如丝地看向他：“皇上，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他忙问。
    “放了我的皇兄，让他当我的贴身侍卫。”我缓缓道。
    “这个……”他眼底颇有疑虑。
    “我与兄长详谈过，如今天下已是皇上的，他只求活命，皇上，希望你怜我们兄妹一场，让他呆在我身边。”我垂下睫毛，嘤嘤啜泣起来。
    果然，这招奏效了。
    北堂昊动容地打量我：“美人，你的意思是？……”
    “我听说皇上有位原配夫人，性情很是泼辣，我怕……”我故意欲言又止，“我的兄长武艺出众，我想让他当我贴身侍卫。”
    “好！”他答应得有些爽快。尔后大步朝我走来，解开披风。
    我咬着*，努力忽略掉身体由内自外的寒意，就当，我此刻是个死人吧……
    
第五章 柔情
    
    一缕晨曦透过窗棂射进来，我揉揉眼睛，从睡梦中回到现实。
    身旁的男子轮廓坚硬，连熟睡时也微皱着眉头。他是高高在上的王，他已拥有世间的一切，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我望着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忘了和御熙风约好要一起逃出去，忘了还要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
    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一刻，我想到的，是杀了他，为南宫锐报仇！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面前闪过南宫锐颓然倒地的身影，那么冷的宫殿里，他的身体瘫软下去，血液在他体内一点一点流失，白衣染满殷红。
    ……
    我悄悄越过他下了床，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枝发簪。我紧紧地攥着簪子，内心的浪涛一潮高过一潮。只消我拿起簪子，刺入他的胸口，他便没命了。只要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南宫锐，御明霞，还有其他所有死于战火的人，那么多的仇恨都可以就此了断！
    我一把抓起簪子的一头，直直朝他走去。
    北堂昊翻了个身，我慌忙将簪子调转方向，装作玩赏，却连将簪子上的装饰珍珠弄掉了也不自知。北堂昊伸了个懒腰，真的醒了。“美人，怎么一大早拿着簪子？”
    “皇上，叫我明霞。”我额头几乎冒出冷汗，张着嘴半天，好不容易将脑中搜寻到的句子说出。
    “明霞。”北堂昊念着这两个字，目光从我的手指移到簪子上，“这簪子虽好看，上面的珍珠却掉了，朕这就命人去为你打造几把新的来。”
    “这簪子我很喜欢，修一下就好。”我这才注意到这簪子上原来嵌着珍珠的地方空空如也，我弯下腰去找珠子，不禁松了口气。幸好，没有让他发现什么。
    珠子就在我的脚下，我伸手捻住珠子，立刻，另一双手覆住了我的手。“皇上，天已经亮了，让桃……让明霞为你梳洗更衣吧。”
    “你一个公主还会做这些？”他不相信地望着我。他当然不知道，我根本不是姜国的五公主御明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婢，日常所做的事就是服侍公主梳洗装扮。我熟练地为他穿衣，将他的头发绾好，他捉住我的手，忽说道“明霞，如果我们是小家子夫妻就好了。”
    “怎么可能？皇上是万金之躯，小家子百姓是几辈子也奢望不来的。”我微笑，脸上的戏做得十足，心里的恨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如果没有他的政治野心，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残忍，姜国不会灭，南宫锐，御明霞不会死，御熙风也不会沦为阶下囚。
    “明霞，你的外衣还没有穿……”北堂昊露出与豪爽面容极不相称的温柔微笑，“来，让朕帮你。”
    他手忙脚乱地将外衣往我身上套，却理不顺那纷繁复杂的丝带，我莞尔，抽开他的手，自己极快地套好衣物，将丝带系成蝴蝶状，再对镜妆扮。不多时，有宫女端着水进来服侍洗漱，我和北堂昊双双梳洗过了，然后，他执起我的手。
    “去哪里？”我问。
    “你闭着眼睛跟我走。”他将一向自称的“朕”换成了“我”，我心底闪过异样的情愫。闭了眼任他拉着我的手，一路前行。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眼，一片金黄的花海霎时呈现在眼前，是菊花，去年的秋天，我暗自思念南宫锐的时候，也只身曾来这里赏花作遣。皇城的城墙一望极远，那片菊花是城北的大户人家种的，蔚为壮观。
    “漂亮吗？”他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笑容有些勉强：“很漂亮。”
    “三天后就要举行册封大典。”北堂昊拥着我的肩，说道，“今天午时，我要率文武百官去凤凰山祭天，至于你，因为没有进行正式册封，就要留在宫中。”
    午时？这倒是很好的机会，北堂昊去祭天，势必带走宫中大部分侍卫，防守相对而言是最弱的时候，以御熙风的武功……
    “明霞？！”
    这个称呼并不属于我，我微怔，望着那张略带担忧的脸，心生惶惑，第一次相见，他就在我全然反抗的情况下强占了我，而现在，他又徒然改了脾性，对我温柔有加……不能动心，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饿了？朕竟将这事忘记了。”一脸的自责，与他的身份毫不相称。
    寒风乍起，我瑟缩了一下，北堂昊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我身上。
    “皇上，这样不可……”我微弱的抗议湮没在他的吻中。他的*柔软而冰冷，颤抖着，吻得很轻很轻，仿佛怕伤害到我。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想都在此刻静止。
    
第六章 私奔
    
    用早膳的时候，御熙风已站在我身边。获释的他穿着侍卫的衣服，不过几天不见，他憔悴消瘦了得不成样子，颧骨变得十分明显，但无损生就的尊贵之气与玉树临风的气度。我与北堂昊双双坐着就餐，他却形同下人，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难过。饭后，北堂昊便去打点祭天事宜了，临行吩咐御熙风好好保护我。
    我看着北堂昊走得连身影都看不见了，便叫一干宫婢侍卫都退下，谁知却有一个年约四十的宫婢不肯退下，说是得了王的吩咐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正踌躇着怎么对付她，御熙风绕到她身后，一掌切向她的后颈，那宫婢犹自惊骇，整个人在我跟前倒了下去。
    御熙风将她的身体拖到内室，塞在床下，尔后拿出一套侍卫的衣服。“桃夭，赶快换上！”
    “嗯。”我会意，接过衣服。御熙风退到门外，我迅速将外衣褪下，穿上侍卫服，戴上侍卫帽。一切就绪，走出门外，御熙风又伸手往我脸上一抹。
    “做什么？”我不解他这么做的意图。再伸出一根手指触了一下他抹过的地方，整个手指头都沾上了黑色的煤灰。我会意，乔装成这样，大概没有人能认得出我来了。
    御熙风与我并肩而行，气定神闲地走出漪兰殿。门口的侍卫见着我们二人，竟也不起疑。
    皇宫是御熙风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当然极熟悉，穿过长廊，绕过行宫，走完长长的御街，立刻，宫门出现在视线之内。
    没想到，一路之上竟是这么顺利。我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只要出了那道门。我就是自由的了。
    前年的冬天，腊月飞雪，寒风料峭，我与御明霞、御熙风共坐一辆马车，也是自此门*，从此生命彻底改写。
    这一次，走出这片宫闱，将是后会无期。
    “桃夭，我们这就走吧。”御熙风清晰的声音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自由，是那样可望可即，只要前行几步，只要——
    “你们要去哪里？”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见沐晨桀，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今日有些冷，他披了白色的披风，领口处的狐狸毛光洁华贵，益发衬得他清俊不凡。
    我正要开口，御熙风抢过话头：“我奉王后之命，去市集购买她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你身边的这位小兄弟是谁呢？面生得很。”沐晨桀凉凉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垂下头，唯恐露了破绽。
    “他是一个新来的侍卫。”御熙风镇定回答。
    “所有侍卫的户籍姓名都由我记录在案，这位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心瞬间下沉。这次的事，很明显的，失败了。
    “你们回去，这次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看到。”沐晨桀眸子里有洞穿一切的了然。“就算我这次放过你们又怎样呢，你们以为亡命天涯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少废话。”御熙风冷笑，抽出腰间的佩剑，直向沐晨桀冲过去。沐晨桀不慌不忙，赤手空拳，将御熙风的招式一一化解，很明显，他的武功更胜一筹。许是打斗声惊动了留守宫中的侍卫，不多久，不少侍卫齐齐聚拢。
    我正要叫御熙风罢手，蓦然间有几个侍卫挥刀向我走来——他们定是看出来我是御熙风的同党。我根本不会一丁点武功，惊怔之下不知如何是好。
    “桃夭！”与沐晨桀斗得正酣的御熙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踮起脚侧过身退到我身旁，将我护在身后。
    “大家住手！”沐晨桀一声令下，所有将我与御熙风围困的侍卫通通停止了打斗。
    “信王，这是为何？”一个难听的男声响起。那男子猥琐的长相似曾相识，从服饰来看，他大约是侍卫的统领。
    我的猜测没有错，沐晨桀淡定回应：“燕统领，这两个人由我带回去亲自审问。”
    “好。”燕统领点头答应。
    御熙风拉着我的手默然离开。就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身后，刻骨的寒意袭来，疾风逼近，我尚未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一阵尖锐的声音令我心头一颤。
    那是刀锋刺进身体的声音。我惊骇地侧过身子，御熙风胸前陡然生出的刀锋触目惊心，上面犹自滴着血。——有人从后面偷袭。
    “燕统领，你？……”
    “此人不除，皇上心自难安。皇上早料到他不会安分守己，故授意于我，在适当时机，除去此人……”
    沐晨桀与燕统领的对话遥远得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此时，我的眼里只有御熙风一个人。我看到他的伤口鲜血长流，我看到他的嘴角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我吃力地扶起御熙风，让他靠在我身上，接着对沐晨桀吼道：“马上去叫御医，叫御……”
    “没用的。”御熙风打断我，*着说道，“这刀刺中的是心脏……所以……”
    “不！……”我失声痛哭。
    御熙风定晴注视着我，像是要将我望进永恒，他的视线似乎倒映着皇宫红墙绿瓦之外的世界，他的目光流露出憧憬与喜悦。“桃夭……不要哭……让我带着……你的笑容……去见父王和母妃……嗯，还有明霞……”
    我心内一惊，他知道的，原来他是知道的。
    “为我再……笑一次吧……”御熙风的瞳孔开始唤散，“我……就要……自由了……”
    “嗯。”我挤出一个微笑，泪水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御熙风的手轻轻垂了下去，眼光还有残存的微笑。
    他就这样走了。从此走出了我的生命。他的天堂，在不远的地方向他招手。我想，他一定太累了，他在我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却忘记闭上那双多情而漂亮的眼睛。我伸手为他瞑目，咬咬牙，将那把从背后插入的刀拔掉，他的血溅出来，喷了我一脸。我不管不顾，再用尽自己的力气将他负起，准备背在自己身后，沐晨桀走过来，关切道：“大嫂，我帮你吧。”
    “不用。”我含恨望着他，用自己一人之力将御熙风的尸身背起，目光从他移开的时候转到那那燕的统领身上。我认出他来了，是他，南宫锐被杀那天我在清和殿见到的那个相貌猥琐的燕将军，只不明白他何以降级成了统领。我深深地望着他，我要记着这个人，御熙风是他杀的，这笔账，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第七章 梦魇
    
    无视一路之上宫婢内侍们诧异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我径直朝轮回井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我咬牙挺着。期间沐晨桀一直在一旁护着我，甚至在我到了井边后命令所有人不得靠近。
    我将轮回井周边的枯草枯木拾了许多，叠在御熙风的尸身的周边，沐晨桀沉默着把火塞递给我，我木然接过了，拔出火塞，朝柴火一点。借着秋风，火势极快蔓延。
    那时正是傍晚，微薄的阳光，混沌的天空，我的忧伤像是要直上云际，望不到尽头。天若有情，它能读懂我的伤与痛吗？
    不知过了多久，御熙风的尸体变成了一堆骨灰。我撕下一大片衣衫，将他的骨灰包好，一点一点朝轮回井内撒下去。轮回井，这里，应是轮回转世的通道吧，下辈子，御熙风会幸福的。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自足而快乐地生活着，和相爱的人，共度一生。
    天空淅沥沥地飘起细雨，我默默伫立着，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
    “桃夭，王兄很快要回来，你该去梳洗沐浴了。”沐晨桀提醒道。
    “我知道。”我淡淡道。
    他倏然吐出一句话：“你不是公主。”
    “我从来没说我是。”我豁出了一切，对这些毫不在意，御熙风都死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无语。
    雨渐渐大起来，他见我仍没有走的意思，竟也站在一旁，并不离开。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到我肩上，可是他并不知道，这微弱的温暖之于我，犹如一滴水之于熊熊大火，是那样的徒劳。
    我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脑中无比澄明清澈，复仇的念头像爆发的洪水一样迅速淹没了自己。我理了理头发，用衣袖擦干净脸，昂首阔步地朝漪兰殿走去，宫婢们正自不解，我已发号施令：“侍候本宫更衣。”
    “是。”从未见我露过架子的宫婢诚惶诚恐地走过来，有人赶着来搀扶我，有人忙着准备汤水。
    ******************************************************************
    温热的水面上漂满玫瑰，我嗅着这怡人的馨香，只想忘却世间种种的烦恼。轻轻闭上眼，看见的，却是一幕幕死亡的画面。南宫锐，御熙风，御明霞……那些脸交错地在脑中重叠，眩晕而迷乱，有时候我看到南宫锐温润如玉的微笑；有时候我看到御熙风凄苦地望着我，问我：桃夭，为什么你的心里没有我；有时候我看到御明霞晓荷清露般动人的容颜，她被火吞噬着，她在挣扎；有时候我看到梦中我一直认为是娘亲的那个女子声声唤我：桃夭，桃夭，桃夭……
    娘，桃夭好累，你带桃夭走，离开这里，可以吗？我伸出手，那女子的影象跟着也散去了。
    “我们成亲吧。”
    风和日丽，杨柳吐蕊，南宫锐站在我的面前，轻柔的吻花瓣一样落下来。
    那是去年吧？我十六岁时的暮春。我略微惊怔，眼角眉梢难掩喜悦，我闻到周围春暖花开的味道。
    “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我南宫锐愿娶桃夭为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誓言，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原是这样的苍白无力。
    “桃夭，我想娶你。”清朗的月光下，御熙风醉意朦胧，说话的语气却毫不含糊，晶亮的眸子看得我心内狂跳。
    如果没有南宫锐在先，我想，这样的男子，我亦是拒绝不了的。
    身体忽冷忽热，一时如近火炉，一时如临冰窖，我挣扎着，煎熬着，想睁开眼睛，却是那样难。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两个男子断断续续的对话，熟悉而又陌生，切近而又遥远。
    “……嫂子这是怎么了？”
    “……宫婢说……洗澡的时候昏倒……她在发烧……”
    昏倒？发烧？我究竟在哪里？我猛然睁眼，面前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他的身形魁梧，脸部线条硬朗，我似乎见过他……
    “明霞，你醒了？”那声音似很是惊喜。
    来不及回答他，我眼一闭，又一次跌入到了昏睡中。
    清河镇上，小小的木盆在河面上漂流着，漂流着，独身多年的谢木匠弯腰洗脸的时候发现了它，他折了一段树枝，将近岸的木盆攫过来。
    那木盆中放着一个大约半岁的婴儿。那婴儿肤光胜雪，气度高华，他认定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给她取名桃夭，却不让她随自己的姓。
    ……
    “木头，原来你是女孩子！”洛掌柜惊讶得眼珠子几乎掉出来。
    “我其实叫桃夭。”我垂下头，不知所措。
    ……
    “桃夭，宋老爷可是全京城的首富，嫁了他，你就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
    ……
    “抓住她，抓住她！”
    ……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我思维有些淆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整个人似被悬空起来，悠悠地漂着，毫无着落。周围不断地有走路声，说话声，我想看清楚那些是什么，却总是无法睁开眼。
    朦胧中，我猛然间看到南宫锐向我走近。他脸上的笑，随着他的走近渐渐清晰，那笑容，柔和得像春日里和煦的暖风，温暖得像久雨后明媚的阳光。
    “桃夭，我娘想见你，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他开口，声音美妙得宛若天籁。他朝我伸出纤长的手指。
    “好。”我欣然答允，将手递给他。这是第一次，我握住了他的手。可是，为什么他的手那样凉，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对于南宫锐的娘亲，我充满了好奇，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生养出这样卓尔不群的男子。
    “桃夭，不要去。”有声音从背后响起，是御熙风，他将我一拉，我便与南宫锐分开了。
    我正自疑虑，忽觉整个人似乎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一推，脑子里瞬间清澄明净，我缓慢却毫不费力地睁开了双眸。
    
第八章 情敌
    
    床边，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他好像是……
    “南宫锐！”我喊出声，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坐起，伸出双手紧紧拥抱着他。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我一定还在梦里，这不是真的。
    “大嫂，你总算醒了。”面前的男子推开我，“你一病至今，大哥几乎不眠不休。”
    听到“大嫂”这个称呼，我的心从天堂跌入地狱。这不是做梦，这一次，我是彻底醒了，他是沐晨桀，他不是南宫锐。
    “大哥，大嫂醒了！”沐晨桀站起来，向着门外的方向喊。
    紧接着，有宫婢，内侍，御医，轮番走进来，一时人影幢幢，我一直不喜欢热闹，对于这样的场景还有几分无所适从。在那些人之后，我看到一个穿着金色袍子的男子大步踏进来，我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北堂昊，我发现他似乎消瘦了许多，原本方方的下巴变得又尖又瘦。
    “明霞，你总算醒了！”他来到床边，执起我的一只手。
    我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有宫女递了一杯水过来，北堂昊伸手接过，一手扶起我，一面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水，凑至我的唇边。
    “喝点水。”他说话的声音小了好几度，生怕吵到我。
    我接过水，迫不及待地一口灌下，这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皇上……”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七天。”他疼惜地望着我。
    “七天？”我骇然。难怪我会觉得梦靥如此漫长，原来竟进行了整整七天。
    “让开，我要进来！”尖而媚的女子声音骤然传来，我看到北堂昊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大概，她就是那个传闻中在那个北堂昊尚未发迹时就情愿无名无份跟在他身边的女子。北堂昊当上了皇帝之后，竟没有封她为后，据北堂昊的许诺，这皇后之位是留着给我的，想来，她的心里也一定是极不好受的。
    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子？我正忖度着，那女子已前呼后拥地进来了，她大约二十三四岁光景，大红宫装，满头簪金点翠，嘴角一颗鲜红泪痣为整张脸更添媚色。我生平所见女子，论雍容华贵，首推梅淑妃；论明艳殊丽，当属御明霞；而我自己，被南宫名冠以清水芙蓉之说，但这女子之容色气质，与我们几人皆是不同，她那入骨的妖媚使我想到另一类人。
    我正思量着怎么称呼她比较好，她已径自来到床沿，未语先笑：“天下竟有妹妹这样的美人，我若不见到还只不相信！怪不得皇上为了妹妹七天七夜不思茶饭，我若是个男子，只怕早把妹妹抢了。”
    “姐姐说笑了，”我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不知是讥讽多一些还是赞美多一些，出于礼貌，我回应道，“如今妹妹一副病容，不知道丑成什么样子呢，哪能与姐姐天仙下凡的容貌相比。”
    “就是病西施才……”
    这一句，她的语气中没隐瞒任何刻薄，北堂昊拿眼睛一瞪她，她只得恨恨地刹住了话头。
    “妹妹先好好养着，等姐姐得空了再来。”一语才尽，我抬眼望去，只见一抹红影风一般闪出门外。
    “皇上，她就是您从前的原配夫人吗？”我试探着问，面上佯装不悦。
    北堂昊断然否定：“她不是。”
    “那么她是谁？”问这话的时候，我心中已将此女列为自己的假想情敌，病了七天，我的内心空前明净，御熙风之死让我留在这个宫中只剩下一个理由：复仇！
    “她叫艳无双，是与朕同城的红袖楼的头牌。在朕还没有考取任何功名的时候，一次偶然去红袖楼遇见了她，后来，她自赎自身，情愿不计名份跟着朕……”
    “倒也是患难之交。”我浅笑，“皇上，不如这样，这王后之位便封给无双姐姐。”
    “她的出身……”北堂昊有几分犹豫。
    “皇上也是赤手空拳打的天下，如今有几个人还会议论皇上的出身？何况无双姐姐跟着王的时间长些，更有资格胜任王后之位。”我振振有词。
    北堂昊揽过我的肩头，柔声道：“明霞，朕只道以你的出身，你会心高气傲，没想到，你这样大度。”
    他眼神中真诚无庸置疑，恍若我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我心中忽而一软，“放弃”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此人不除，皇上心自难安。皇上早料到他不会安分守己，故授意于我，在适当时机，除去此人……”燕统领的话语响彻耳畔，我面前猝然闪过一道强烈的阴影，像烈焰一样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脸上的微笑也跟着凝固了一下。
    尽管我掩饰得极快，北堂昊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歉然道：“你皇兄的死，实属意外，朕已命人立了衣冠冢，厚葬。”
    我暗自冷笑，立冢，厚葬，做那么多有什么意义，人死了，不过一副皮囊，厚葬薄葬，不都一样是躺在冰冷的墓穴里？何况，他的尸身都已火化，一个衣冠冢有什么意义？
    “皇上，我累了。”我说道。大病一场，我确实非常累，我需要好好休息，来恢复体力。
    北堂昊临走前，看着我在他面前躺下，然后帮我掖好被子，甚至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前所未有小心翼翼而温柔有加，全然不像我初识的那个残暴刚愎的豪放男子。我有些惊怔，有些茫然，忽然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但无论如何，他对我的恋慕，是*纵他的最好的资本。
    
第九章 冷宫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着复仇的计划。
    首先我身边要有一个人，帮我出谋划策。显然，这个宫中我能相信的人是不存在的。那些宫婢内侍，要么是前姜国留下的，只求活命不图其他，要么便是后来扩充的，更是不可能为我所用。
    而我要报复的第一个人，便是燕统领。从身份等级来说，我也只能先拿他试刀。但要如何动手呢？我不禁止犯难。
    躺着休息了十来天，我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北堂昊不放心我，仍严命我在房内休养，并派了五六个宫婢服侍我的日常起居。我嫌烦，无事时便将人全数撤去。这十天间，除了艳无双被册封为后，宫中并无其他大事。
    躺得有些烦躁，干脆起身在房内徘徊。窗户开着，能清楚看到外面院内的景致，昨天傍晚下了初雪，积雪厚厚地在地上铺了一层，至今未见散去。几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宫婢在一起堆雪人作耍，相互之间欢声笑语不断。我望着她们，竟有些痴了。多么鲜活明媚的年少时光。我忆起自己十三四岁时的情形，不胜唏嘘。那时候，我正乔装成男孩，在满江楼做伙计，时时小心，*警惕，唯恐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
    一阵寒风盘旋而过，我生生打了个冷战，有奇特预感形成，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一个小宫婢惊慌的大呼小叫：“不好了，冷宫……冷宫……闹鬼……”
    “有鬼？”“我们去冷宫看看。”……
    宫婢们一哄而散，胆小的回房了，胆大的立刻欲结伴去冷宫。我开了房门，见外面无人，便披了件披风，起身向冷宫方向走去。我的生命中经受的事曲折离奇，比鬼更可怕的活人都见得多了，区区一只鬼，我才不会怕它。
    来到冷宫，除却一派荒芜破败，我并无发现其他异像。几个小宫婢见无热闹可看，正结伴而回，看到我，不约而同行礼：“参见淑妃娘娘。”
    淑妃，这是北堂昊给我的封号。册封过艳无双之后，他即刻对宫中上下宣布了封为我淑妃，因当时我大病未愈，故而还未正式举行仪式。
    “都下去吧。”我对宫婢们和蔼一笑，她们便急急忙忙离开了，转瞬之间院中只余下我一人。
    四下寂寂，殿内的大门朱漆剥落，门缝处甚至生出了青苔。门关得并不严，我轻轻一推便进去了。我再反手一推，将门合上了。宫殿内弥漫着浓浓的潮烂发霉的气味，好在我几年前初来京城也呆过这样差的环境，如换了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只怕压根吃不消。
    我检查了一下，也没发现有任何可疑之处，正想着这闹鬼一说无非是捕风捉影，是几个小宫婢自己吓自己罢了，院中传来的一阵脚步声令我改变了主意。
    那脚步声很轻，仿佛竭力掩饰着什么。我闪身躲在窗帘后面，且看来人是谁。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手提食盒的宫婢，殿内光线极暗，我看不清那人相貌，但身形十分熟悉。
    她显然并未知晓这里有人，提着食盒只管前行，我一心想弄明白事情，叫住她：“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啊……”她一惊，手中的食盒掉在了地上。我走近她，这才认出来她是先前在霜华宫当差的宫婢心语。
    “桃……”心语迅速抬眼看我一眼，声调转冷，“淑妃娘娘。”
    “心语，你这是为什么来这里呢？”我柔声追问。御明霞在世的时候，心语对她是十分忠心的，而今心语出现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没什么。”她神色慌张，说话欺欺艾艾，我愈发觉得不寻常。
    “放心，不管这里藏着谁，我不会出卖她。”
    心语惊疑不定地审视我一阵，终于道：“是五公主。”
    “什么？公主还活着？”我激动得一把抓住她的手。
    心语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是的。可是……”
    “公主在哪里？”我急促地追问。
    心语不答，朝殿内正北方中央的桌子走去，我看到她伸手旋转了一下桌上一只陈旧的青铜花瓶，桌后面的墙自动朝两边移去。
    我从来不知冷宫还有这样一个机关，诧异不已。
    却听心语解释道：“这密室，是南宫太傅数月前设计的，知情的只有几个皇子公主。”
    “可惜，它没有派上什么用场。”我轻叹。御惊天病死，梅淑妃自尽，御熙云死于战场，御*与一众后妃自逃生后下落不明，御熙风又命丧燕统领之手，整个姜国王室如大厦倾覆，只剩下御明霞一人。
    我与心语刚一齐进了密室，墙上的门便自动阖上了。密室之内一片黑暗，心语用火折子点了蜡烛，我才看清楚里面有一张简陋的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我正对着那人，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她还是昔日那个明艳惊人，美冠后宫的明霞公主吗？
    那张脸，已经完全让人想不起她从前的样子。左边的脸有一大块焦黑，大约是被火焚毁的，而右边的脸上却是三道骇人的疤痕，像是刀剑重创的。
    “公主！”我只一叫出声，便哽咽了。我从来不敢想象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看到御明霞。我面前浮现出初遇的情形，她气度高华，贵盛逼人，清灵洁净如一鸿泉水。
    物是人非，我的心为她痛起来。
    “我早已不是公主。”御明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桃夭，那天在霜华宫，我看到了你。”
    “那天……”
    那天我以为她死了，几乎自尽，沐晨桀出现并阻拦了我。原来，她就在一旁。
    “公主，桃夭要怎样才能帮到你？”我恳切地询问。
    “我说过，我早已不是公主。”御明霞的声音一如从前那样清甜动人，但多了几许沧桑，“只是，父母兄长之仇，不共戴天。”
    我咬牙道：“这件事公主不说，桃夭也知道。二皇子是死在一个姓燕的奸贼手中……”
    “你我年纪相若，从现在起你不必叫我公主。”御明霞忽道。
    那一日，我在密室中与御明霞详谈良久。
    回到漪兰殿的时候，我的身边从此有了两个贴身侍婢，心语与玉儿。
    
第十章 美人计
    
    又是下雪时节，我撑了伞在梅林中赏花，同行的还有御明霞，不，如今她叫做玉儿了。北堂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几乎把三天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从此命她遮上面纱示人。他甚至不喜欢有这样一个人经常出现在漪兰殿，然而因了我的坚持，也只得同意她留在我身边。
    “桃夭，他来了。”玉儿在我身边耳语道。
    我侧过脸，看到燕莫山正向我走来。
    我在林中的石案旁坐下。这石案上摆着几色精致点心，一壶暖酒，两个白瓷杯。
    “参见淑妃娘娘。”他单膝下跪，不失礼数。两天前北堂昊对我进行了正式的册封，而今所有臣子见着我都必须行礼。
    “燕统领请起。”我温婉地回应。
    燕莫山起身的时候我留意了他的眼神，竟有几分惶恐，我心里冷笑，现在知道害怕，当时对御熙风下毒手的时候怎么没想透，当初没有连我一起杀掉，现在后果就该自己担着！
    “燕统领，是这样子的。本宫是来作媒的。”我嫣然一笑，打开话头。
    燕莫山眼皮一抬，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娘娘说什么？”
    “燕统领今年贵庚？可有婚配？”我不答，先问。
    燕莫山恭谨答道：“莫山今年二十三了。家中本有父母妻儿，全因战乱枉死。”
    “既是这样。本宫便告诉你，本宫身边的心语，对你思慕已久，只是女儿家一直不好意思宣之于口，今天，本宫替她说出了这话，好成就你们一段好姻缘。”
    “心语？”显然，燕莫山是见过心语的。从他失态的表情看得出来，对于清秀的心语，他是极有印象的。
    “娘娘一番美意，莫山本不敢推托，只是莫山官位低下，人品粗陋，实在配不上。”隔了须臾，他婉拒道。
    我明白他这是防我，心中忌惮。索性，我端出宫妃的架子来，沉声道：“燕统领，其实本宫也不希望心语这么快嫁人，毕竟她服侍本宫时日尚浅，那丫头机灵可喜，本宫一时也离不开她，只是昨夜她跪求了本宫大半夜，说非燕统领不嫁，否则便削发成尼，你若不同意，岂不等于逼她遁入空门？”
    “那……”燕莫山为难得说不出话来。
    “燕统领，你说这事可怎么办？”我微笑，我倒要看看他这次拿什么理由回绝我。
    “既然是这样，莫山便多谢娘娘美意了。”他拿袖子擦了擦额边渗出的汗珠。行礼之后匆匆告退。
    “等等，燕统领。”我唤住他。
    他忙不迭地回头，脸上难掩狼狈。我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曾经，因他的一句话，我差点命丧清和殿，今时，我随意的一句话，就能翻云覆雨。
    “今晚一更，心语约你在她房里见面。”我敛起笑意，低声道。
    “桃夭，你说他会来吗？”
    “他是个好色之徒。”我笑。这一把，是赌定了：成功了，他身败名裂，我大仇得报；失败了，也是两相无好无坏。虽不是稳赢的注，但押出去我绝无损失。
    这晚，我支开了北堂昊，来到心语的房间，躲在床下。事先，我吩咐了玉儿在暗处守着，如果看到燕莫山出现就立刻去把北堂昊找来，好依计行事。至于心语，则负责引诱燕莫山。
    月黑风高，离一更还有些时候，我们三人已准备就绪，只等燕莫山落入陷阱。
    时间缓缓流过去，我沉静地等着，倒是心语有点焦灼起来。“娘娘，你说他会不会来？”
    “嘘！”我对她做一个禁声的手势。这事我原也没多大把握，纯粹抱着一试的心态，但在心语的面前绝不能有任何表示。
    和下午一样，桌子上是几样糕点，一壶暖酒。
    燕莫山到底还是来了。
    照我们先前的计划，心语笑迎了燕莫山入内，尔后开始劝酒。
    “燕统领，没想到你能赴我这个小丫头的约。”我看不到心语的表情，听出来她并不太紧张。宫中是尔虞我诈的地方，说一段违心的话，做一场戏，对入宫十来年的心语来说并不难。
    “心语，我早就注意到你了。那天我去搜霜华宫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用动作代替了话语。
    “燕大哥，咱们先喝杯交杯酒。”心语媚声道。
    “什么？”燕莫山的声音警惕起来。
    “我先干为敬。”照计划，心语在他面前先示范了一次。
    燕莫山放下心来，我甚至清楚地听见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声音。“心语，我们……”
    “急什么，先吃几块糕点。”
    “……”燕莫山的嘴里大概是塞满了糕点，一句话也没有了。
    “燕大哥，这糕点味道如何？”
    “很香，特别香。”燕莫山含糊不清地应道。
    “那当然，我在里面加了白曼陀罗花的花汁。”
    “曼陀罗花？那是什么？”
    我从床底下走出，悠然道：“是宫中新运过来的名花，产自天苎。”
    “你……”燕莫山料不到心语房间还有人，惊怔之下无言以对。就在这时，花毒发作，他四肢无力，头重脚轻，脚下一个趔趄，幸而及时扶住了桌子，才避免摔了一跤。“你们……”
    心语举起酒杯，在他口中猛灌，燕莫山全无反击之力，只能由人*控。事毕，心语朝桌角撞去，软绵绵地倒下了。
    我走到床边，将外衣扯开，迅速撒烂，再弄乱头发头饰。
    “你……”他伸手指着我，似是明白了什么，但苦于手足无力。
    “救命啊！救命啊！”我放声大叫起来，眼风带着他，充满挑畔。燕莫山恍然大悟，支吾道：“你……陷害……”
    “燕统领，不要这样，不要！……”我叫得更加大声。
    
第十一章 踏青
    
    “呯”的一声，门被撞开，首先进来的是北堂昊，后面跟着玉儿。
    “皇上！……”我朝北堂昊扑过去，仗在他怀里嘤嘤哭泣起来。
    “大胆燕莫山，竟敢对朕的妃子无礼！”我没有看到北堂昊的表情，但能想象，此刻的他一定是绿云压顶，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皇上，不是这样子的，是她……”燕莫山试图申辩，但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机会？“皇上，虽然今天燕统领没有得逞，但臣妾已无面目苟活人世……”我整个人脱离他的怀抱，一头朝墙上撞去。
    “明霞！”北堂昊及时拉住了我，痛心道：“错不在你，你何必如此？”
    “皇上要为臣妾作主啊！”我泣不成声，偷眼看着燕莫山，他面如死灰，想来心知斗不过我。
    燕莫山脸色一变，大笑，厉声道：“古来红颜皆祸水，说得果然不错！”
    “皇上，明霞长到十七岁，还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我一脸决绝的神气，一伸手便拔出了北堂昊身边的佩剑。
    “你要干什么，明霞？”他慌了，周围的宫婢内侍也跟着慌作一团。
    “我这样的红颜祸水，自然是早死了好！”我佯装生气赌气，哭得梨花带雨，我太清楚我的眼泪对北堂昊的控制力了。
    “将燕莫山拉下去，仗三百！”
    我冷笑：“皇上，在前姜国，偷看公主皇妃沐浴，得用烟熏瞎双眼；明霞虽已不是公主，却是皇上亲自册封的淑妃，侮辱宫妃的罪责就那么小，以后岂不是人人争相效仿？”
    “北堂昊，你就这么对待与你一同打下江山的功臣？”燕莫山笑得更大声，“当初就是为了这妖女，你将我从将军贬为统领，如今为了她，你要熏瞎我眼睛？”
    “……”北堂昊看看声色俱厉的燕莫山，再看看哭成泪人，以自刎相逼的我，一时为难得说不上话。
    “皇上，淑妃娘娘已经有了身孕，受不得刺激的！”玉儿适时地加了一句。身体有孕的事，我是数日前发现的，一直不说出来，就是希望能在最有必要的时候让北堂昊知道。玉儿聪慧，在这个当口提了出来，顿时，形势向我们这一方扭转了。
    “是真的吗，明霞？”北堂昊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喜，双目炯炯地盯着我。
    “如果孩子长大后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他也会看不起他的娘亲的。”我漠然道。“与其这样让臣妾母子蒙羞，不如一死了结。”
    “朕不许你死！”北堂昊夺下我的剑，果断道：“众侍卫听令：侍卫统领燕莫山色胆包天，觊觎淑妃娘娘美色，现处以熏眼之刑，并监禁三年，以示惩戒！”
    事情总算成了定局。我脸上还有泪，眼睛里却盈满笑意。白曼陀罗花的花汁能令人四肢酸麻无力，燕莫山徒然愤恨，却是全无办法，由几个侍卫拉了下去。
    “皇上，心语被他打昏了。”我擦了擦泪道。
    “你们扶心语姑娘下去疗伤。”北堂昊兴高采烈，“今日之事心语忠心护主，功劳最大，……嗯……玉儿也是，个个有赏！”
    的确，他说得一点没错。我和玉儿对视，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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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暖花开，又是人间三月天。这一年的年号是承平二年。这是我生命的第十八个春天，比之往年，我更加清丽无匹，秀色逼人。自有孕以来，我受到的一切待遇比之皇后有过之无不及，汤药滋补下，整个人的身体也调理得好了许多，腹中的胎儿已经四个月，许是因为体型纤瘦，从表面上我与怀孕前并无不同。
    一日，天气晴好，艳无双提议去郊游踏青。因我连日情绪欠佳，北堂昊同意了她的提议，带上了我们二人，以及馨瑶公主、沐晨桀二人，并从贴身宫婢，一众人分坐两辆马车出发。
    馨瑶公主是北堂昊的胞妹，与我同岁，心仪沐晨桀许久，这一次叫*和沐晨桀，大概也有撮合的意思。北堂昊心疼胞妹，与亦沐晨桀手足情深，不愿直接以赐婚的形式令他迎娶馨瑶。
    平常，无论去哪里，我都与玉儿形影不离，这次，艳无双竟特意支开了玉儿，我的身边只剩下不会武功的心语。自我怀孕以来，她便一直虎视眈眈的，这一次出门，只怕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命心语为我梳了简单的发式，只穿了白衣绫裙，外罩一件雪白披风，益发显得清雅脱俗，北堂昊看得目不转睛，一时竟连出门诊之事都忘记了。
    “皇上，可以出发了吗？”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有些突兀。
    我抬眼看着艳无双，她今天穿着浅绿色的缎装，头发也修饰得随意自然，鬓边簪了一支新鲜的茉莉，与这三月绿莹莹的天气很是相称。
    “姐姐今日真是清丽非凡。”我赞道。
    “哪及得上妹妹万一？比之妹妹的天人之姿，做姐姐的左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艳无双不冷不热地答着，又看了看四下，惊道，“馨儿妹妹还没有来吗？”
    “皇兄和嫂子是在说我吗？”正说着，馨瑶来了。和艳无双一样，她有着北方女子高挑的身段，她的相貌极像北堂昊，面部线条硬朗，显得豪放，只是两道如月的弯眉为她添了几份女子的秀丽。
    “好了，李三，你去备车。”北堂昊见人到齐，便吩咐内侍李三。
    “沐家哥哥呢？”馨瑶忍不住问。
    北堂昊笑了：“女大不中留，你就惦记着你沐哥哥，他早就在宫外等候多时了，等会与我们一道出发。”
    馨瑶脸上闪过一抹羞涩，低头不语。
    
第十二章 郊外遇险
    
    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行驶着，隔着轿帘，我清楚地听到市集上喧闹的声音，小贩与客人在讨价还价，卖胭脂水粉的扬开了声音吆喝，点心摊上传来诱人的香味……
    一切那样熟悉，却恍如隔世，我心中一阵感伤。风扬起了轿帘一角，我的视线飘到外面，与一个同时掀了轿帘看街景的女子打了个照面。
    “娘！”那张脸……那是我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那个拾落花的江南女子，我不禁脱口而出。
    “明霞，你说什么？”北堂昊没听清，问道。
    “她叫‘娘’。”艳无双的耳朵却是尖细。
    “臣妾刚才看到一个人，她长得有点像臣妾的娘。”我按住胸口，犹自感到心狂跳不已。
    心语忙宽慰道：“娘娘想必是认错人了。”一语将话题岔开。
    车子继续前行着，我的心总是平静不下来。那个很久不做的梦又在脑中重演。我看到那女子对我笑，水木清华，婉约柔弱，那微笑自有一种淡定与坚强。
    我闭上眼，任梦境与思绪重叠，长长久久，一时一世。
    “到了！”我听到一个声音欢呼，却是馨瑶，原来她和沐晨桀共坐一辆马车，先于我们下了车。
    北堂昊第一个下了马车，尔后我们几个女子也依次下车，艳无双是由她的侍婢朝云扶下车的，我却是北堂昊小心翼翼横抱着下了车，艳无双多看了两眼，未免有些吃味。
    北堂昊兴致极好，提出要与沐晨桀去打猎，馨瑶马上功夫不输男子，也嚷嚷着要一起去，于是留了我与艳无双及二名侍婢在场。
    暖风和煦，我解了披风的扣子，立于一棵松树下，北堂昊等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慢慢地看不见，消失在原野。
    我命心语扶着我四下走动，欣赏着四下的景色，一个斜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妹妹，一起去那看看，可好？”一直没和我交谈的艳无双开口道。
    心语提防她：“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怀着身孕，不能往高处去。”
    “那也是高处？”艳无双的侍婢朝云嗤笑，语意中不无揶揄，“皇后娘当初怀大王子的时候，上山砍柴，下地挖菜，什么样的活儿不做。”
    原来北堂昊曾经有过一个儿子？我倒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据我所知他现在还没有子嗣，那么朝云口中的大王子应该是失踪或夭折了吧。
    “朝云！”艳无双轻斥，提到大皇子她脸色颇为不悦，好一会儿才换上笑意，“妹妹，你我侍奉的是同一个丈夫，他除了是我们二人的丈夫，还是统领齐国的王，做姐姐的当然希望齐国王室开枝散叶，妹妹只管放心好了，姐姐绝没有加害妹妹腹中胎儿的意思。姐姐也是做过娘亲的人，知道十月怀胎有多不易……”
    她的语气那样真诚，我信了七分，已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上了那个斜坡。
    从斜坡往下看，是一片金黄色的花海，时下油菜花开得正好，花香虽不浓郁，单看其色却是极美，风过处，花摇曳生姿，煞是动人。
    我闭上眼，花香沁入心肺，待再睁眼时，身边已没了他人，艳无双与朝云不知所踪，连心语也不知去了哪里。
    我不以为意，重新扣上了披风往坡下走。不远的地方，“得，得”的马蹄声声声传来，想来北堂昊他们几个应该就快回来了，呆了半日，我觉得腹内饥饿，不知他们打到了什么猎物。身后闪过一道灰色的影子，我正要看来人是谁，忽然有双手使劲一推，我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地朝坡下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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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地方？”一阵剧痛的从身体深处传来，我猛然醒了过来，*一片粘稠，殷红可怖，我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的孩子没了。
    我艰难地想要起身，却苦于没有力气，*与下肢痛得厉害，动弹不了分毫，仰起头，我看到这是一个洞，顶上有几缕稀稀的阳光躯进来，我纳罕，那洞口那么小，我怎么摔得下来？除非——除非有人在我掉下去之后又在上面动了手脚。我再审视四周，果然，我的身旁有块大石，想来，我掉下来之后，那人甚至扔了块大石下来，而且可能又以一块巨石封了洞口——真的是要置我于死地呢！会是谁，这样地恨我？艳无双？我现下唯一想到的人就是她了。我抢了她的丈夫，夺了她的宠，她是该恨我的。
    一切仅仅是臆测，就算我能活着离开这里，回到宫中，也未必拿得出证据指证艳无双。摔下去之时，我根本没看清后面的人，甚至不知那是男是女。
    “救——命……”我艰难地喊着，声音是那样微弱。
    北堂昊他们会找我吗？会有人担心我吗？身处这样的险境，我徒然怀疑起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分量。北堂昊，沐晨桀，玉儿，心语，我在他们的心中究竟占了几成，谁会发自真心地关心我？是北堂昊，还是沐晨桀？还是玉儿，甚至心语？
    在北堂昊的心里，我想我充其量不过是个漂亮女人罢了，他对我的感情，应该是基于色相之上吧，所有的荣宠与恩爱，全是因了我的年轻貌美，一旦他有了新的猎物，一旦我年长色衰，他很快就会将我置于脑后的；至于玉儿，她与我之间，有的仅是恩与义而已，如同一个瓶子同盛放在它里面的食物一样，一旦食物倒出来了，恩义也便尽了；而心语，她是玉儿的人，对我的忠心本身便是爱屋及乌。
    那么，沐晨桀呢？相识以来的片断浮光掠影般重现脑海。
    第一次，在清和殿内，我被北堂昊非礼，众皆漠然，只有他一个仗义执言；
    第二次，在霜华宫中，我绝望之下几乎自尽，又是他，救下了我，并劝解我打消了死的念头。
    这一次，他还会来吗？
    抬起脸，望着那洞顶上的光线越来越暗，我知道，时间在风驰电掣地过去，很快就会天黑了。天一黑，那些原本寻找我的人，可能就会放弃了。
    意识渐渐游离，我想睡，我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可是不行，不能睡，也许这一睡，就永远不会醒来，不，我不甘心，我还那么年轻，我才十八岁，我的生命还如繁花般绚烂。
    “谁来救救我？”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饥饿，疲惫，寒冷，体能已经消耗到极限，我想这一次，我是在劫难逃了，也许一个时辰以内，也许不出半个时辰，我便要死在这里了。
    我觉得冷，整个人瑟瑟发抖，我感觉到生命力在抽离我的身体，朦胧中，我看到养父慈和的笑颜，他唤我：“桃夭，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对我伸出手，他的手那么暖，这一刻，我变回了当初那个孤弱无依的婴孩，如果没有上天注定的解救，我的生命将很快消失，世上从此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爹爹，救救桃夭……”我徒劳地伸开双手。
    
第十三章 获救
    
    “桃夭，你怎么样，你还好吧？”养父的影子幻散了，面前真实存在的，是一个白衣男子，他的笑容明媚无匹，宛若彻夜黑暗中的第一缕晨曦，他轻盈的碎发迎着风翻飞，如同临凡的仙人。
    他一手揽起我，小心察看了一下我的伤势，一面撕下衣角包扎我的伤口，尔后又取出一些干粮与一袋水。
    “你先喝点水。”他的声音那么温柔，一举一动充满了怜惜与关怀，我接过水，不禁眼泪汪汪起来。
    世间女子，大抵都抗拒不了这样体贴入微的男子。
    几口水下肚，思想清明了许多，他又将干粮递向我，我吃了几块干粮，方觉有了体力，人也逐渐清醒起来。
    “晨桀？”我惊讶地发觉刚才一直照顾我的男子竟就是沐晨桀。
    “桃夭，你好些了吗？”他望着我，深黑色的瞳仁中倒映着我的泪眼，仿佛能将我望穿。
    “我们怎么出去？”我问。
    沐晨桀望了望洞顶道：“你看清推你下去的那个人了吗？这里不像是猎人补猎的陷阱，倒像特地为你而准备好的。”
    “自然是专门为了对付我。”我冷笑，这件事和哪些人有关，我洞若观火。
    “桃夭，你也许并不属于皇宫。”他微微蹙起眉。
    “你可以带我走吗？”对于自由的渴望超出了一切，我太想离开了。离开齐国皇宫，离开北堂昊，离开玉儿。
    从此，恩怨永不相欠，爱恨再无瓜葛。
    沐晨桀眼底镀上一抹迟疑，仿佛作了很重的思想斗争，短短的一个瞬间，他的思想可能一直*到若干年之后，我从他黑葡萄般的眸子中看到了希望，又看到了绝望。
    “如果天黑之前，我们不遇到他们，就一起走吧。”
    他将我横抱在胸前，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我身上，发足一跃，便轻易地出了这个洞。
    原来天并没有黑。正是午后，阳光一照在身上，我便觉得暖和了起来，之前置身于那个洞中的寒冷全部烟消云散。
    “桃夭，我得马上带你去找大夫。”沐晨桀抄了捷径下山，不多时我们已处在麒兴城内。对于麒兴城，我自然比他更熟悉，我指点着他找到了城中最著名的淳于大夫的医庐。
    淳于大夫命几个女弟子为我清理伤口，换洗衣裳，尔后下去煎药。除了孩子流产，我的腿倒并未伤筋动骨，只是因为身子虚弱，我必须在原地休息，根本无法赶路。
    暮沉西山，星月初起，我睡不着，拥被坐起。沐晨桀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为我奔波了半日，他的白衣染上了尘土，鬓发也凌乱了许多，然而他的俊逸潇洒的气度半分未减。
    “晨桀，为什么会答应我一起走？”我问。
    他略惊，回头对我一笑，柔声道：“你不睡？”
    “我睡不着。”我叹息，“从十五岁遇见了南宫锐与御熙风兄妹起，我的生命就彻底改写了。以前虽然出过宫，但怎么都要回去，这一次，一想到永远不回去了，我有点无所适从。”
    “不知道该去哪里，是吗？”沐晨桀走近我，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确切地说，是不知道怎样继续寻找自己的身世。”沐晨桀身上有一种令人坚定的力量，可以信任地将往事和盘托出，“我是一个弃婴，是被一个木匠养大的。”
    沐晨桀温和地劝慰道：“今天，你伤得很重，也太累了，先休息吧，那些事情过后再说。”
    “嗯。”我的确觉得累了，慢慢地躺了下去，沐晨桀为我拉好被子，又说道：“你安心入睡，我一直守在这里。”
    这一夜，我睡得清甜无比，没有任何噩梦干扰，也没有任何忧愁萦绕。
    醒来时，霞映东窗，日上三竿。睁开眼，我看到沐晨桀枕在我的脚畔，他还没醒来，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如同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熟睡的样子真像个大男孩。
    我轻轻坐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掠过他细细碎碎的长发。
    “桃夭。”他惊醒，揉揉眼睛，望着我，灿然一笑，“你已经醒了啊，我去准备早饭。”尔后起身欲走。
    “我还不饿，等一下再去好吗？”我拉住他的衣角，柔声道。
    我开始觉得沐晨桀与南宫锐其实并不是那么相似的，相类的只是那种潇洒儒雅的气度，那种神采飞扬的自信，南宫锐是不苟言笑的，而沐晨桀比之他开朗了许多。
    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二人，本身就没太多重叠，唯一的交集，或许是战场上的兵戎相见。
    “你在战场上见过南宫锐，对不对？”念由心起，我开口问。
    “我和他交锋数次。”沐晨桀答道，“他在战场之上的风范令人心折，只可惜，他统帅的是一蹶不振的姜国残兵。我想，如果没有战争，我和他会成为知己……”
    “至少，他的尸首是你收的。”我长叹。命运是这样的奇妙，明明能够做朋友的人偏偏是敌对，明明不该相遇的两个人，却即将要一起浪迹天涯。
    “桃夭，三天后，如果我们能离开麒兴城，你说，我们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茫然望进沐晨桀的双眼。有关前方，未来，各种遥不可及的因素在他的眼里也无法找到答案。
    沐晨桀定定地望着我，说道：“桃夭，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开始？”我喃喃重复着，只觉前路茫茫，世事无常。那么多的过往倾注在我的人生，才十八岁的生命已然百孔千疮，要如何，去谈重新开始？
    “晨桀，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也许，只是想找到一个证明自己还具有存在价值的借口。
    “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是不顾一切向南宫锐冲来的时候。那么美丽，那么无助。第二次，你在霜华宫哀伤哭泣。”沐晨桀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真暖，阵阵暖流渗进我冰凉入骨的手心。“你知道吗，当一个男子看到女子的眼泪的时候，是最容易爱*的时候。”
    “那么说你……”
    “如果没有大哥先入为主，我真想照顾你，一生一世。”他的话语充满真诚，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坐近我，隔着棉被将我拥住。他怀里的气息那样安定，如同一个充满幸福的永恒国度。
    如果就这样倚着他，永永远远，该有多好。
    那时，满心以为是因为迷茫而想抓住一点慰藉，并不是对沐晨桀有多深的情意，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在那之前，我的心门就为沐晨桀打开了，从此，情的种子便在那里生根，发芽。
    用早餐的时候，沐晨桀先不吃自己的，端着碗喂我饭菜。淳于大夫的女弟子送了药进来，艳羡道：“两位真是恩爱。”
    我与沐晨桀互望，相视一笑，在旁人眼里，我们何尝不是一对恩爱异常的小夫妻？
    
第十四章 逃亡
    
    三月的天气变幻无常，早起还是晴空万里，午饭过后，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我披了披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这样烟雨蒙蒙的天气，牵引得人愁绪万千。沐晨桀不知去了哪里，午饭之后不见踪影。
    大约晌午时分，我看到他从前院走进，手里还拎着一只鸡。
    “这是作什么？”我不解，隔着窗问道。
    “我猎的山鸡，给你补身子的。”他笑。
    淳于大夫取笑他：“沐公子，虽说你们的孩子保不住了，但尊夫人还年轻，把身子养好倒也不难。”
    沐晨桀腼腆地低下头去，把鸡交给淳于家的下人。
    “老爷，外面好乱，很多官兵呢。”淳于管家匆匆跑进来，脸上湿湿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怎么回事？”淳于大夫皱眉道。五十多岁的他德高望重，在麒兴城内见识无数，并没有像管家那样一听官兵就慌了手脚。
    “他们要找人。”淳于管家小声道。
    “找人？”我一面披披风，一面往门外走。沐晨桀也怔在原地。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我向沐晨桀望去，脑子中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们要找什么人呢？”沐晨桀的语气比我冷静得多，听到他开口，我方觉安定了些。
    “一个女子，说是当今皇上的淑妃娘娘，在西山游玩时失踪了。还画了画像悬赏，”淳于管家研判地看了看我，“论模样，倒与尊夫人有几分相似。”
    “管家说笑了，我们只是寻常百姓。”我笑得异常勉强。
    淳于大夫让管家下去，沉声道：“沐公子，沐夫人，你们尽快离开吧。”他的眼底有洞悉一切的了然。睿智如他，原是早知晓一切了的。
    “我去看看鸡汤炖得怎么样了。”沐晨桀说毕，向厨房方向走去。淳于大夫深沉的眸子掠过我们二人，摇摇头，我听到他重重叹息，吟出一句不知名的诗：“莫问情缘空自恨，强求更添愁满怀。”
    我独自站在医庐的屋檐下，内心的疆土地动山摇。强求？我和沐晨桀，究竟谁强求了谁？我只是随波逐流的女子，命运将我推到哪里，我便到哪里，若说强求，也是北堂昊之于我吧，孩子没了，我和他之间的维系也断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冰冷的皇宫，去陪伴我根本不爱的男子？
    不知站了多久，耳畔传来沐晨桀温和的说话声：“桃夭，进去喝鸡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嗯。”我柔顺地答应，转身回房。
    既然无法预料我们二人还有多少时光可以相处，便乐得一时是一时吧。沐晨桀将鸡汤搁在床边的案上，握了握我的手，惊道：“怎么这样凉？”我笑而不答，他用自己的手将我的手搓热，之后一勺一勺地喂我鸡汤。
    或许，鸡汤太热了，我烫得流了眼泪，温热的泪滴在鸡汤里，消融得无影无踪。
    沐晨桀取出手绢，默默地拭去我的泪，隔了很久说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大喊道，声音高得连我自己都震了一震。
    “桃夭，我们不能连累淳于大夫。”
    “我知道。”我黯然道。
    他为我重新扣好有些散开了披风扣子，方道：“我们今晚出发。”
    “去哪？”
    “我记得你说过，你从小在江南长大。”
    “嗯，”我会意，“我们就去江南吧。”
    夜沉沉，星火明。寂静的道路上，一辆马车颠簸而来。
    “这里是哪里了？”赶了大半夜的路，我觉得困倦。
    “这条路走到头，就是下一个驿站了。”沐晨桀应道，他在赶车。
    “你进来休息一会儿吧，天亮了我们再赶路。”我过意不去。沐晨桀，堂堂的齐国信王，竟为了我，委身作马车夫。
    “等一下。”他在马背加了几鞭，将马往路旁赶，那是一处僻静的林子。
    拴好马，他来到车内。我将手中棉被中伸出，去握住他的手，握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的手冰凉得骇人，想来是因为更深露重，春寒入侵了。我们这次出来所带的东西不多，唯一的棉被也盖在我的身上，我思考了一下，对他说道：“晨桀，只有一条棉被，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晚了。”
    “桃夭，还是算了吧。”沐晨桀为难道。
    “晨桀，你是嫌弃我吗？”我微笑着诉说出自己的心意，“我决定了，如果我们回到江南，我就嫁给你，做你的妻子，你既是我的未婚夫，跟我挤一晚又何妨，除非，你嫌弃我。”
    “桃夭……”他拒绝不了，只得除去披风，钻到被子里面来。他的周身带着寒气，我不争气地打了个冷战，他歉然地望了我一眼，将我拥入怀中。
    这一夜，荒效野外，我倚在沐晨桀的怀中入眠。
    我又做了梦。梦中是江南的桃花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和那女子遥遥相望，中间是雾一般的轻纱。我努力伸出手，想掀轻纱……
    梦就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了。我清醒过来，一头冷汗。
    “做噩梦了？”沐晨桀关心道。
    “没什么，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有点头晕，却坚持着，不告诉沐晨桀。
    不料，我的异样还是让他发现了：“桃夭，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我……我没事。”我的身子是真的弱，连说话的元气也没有。
    “驿站就快到了，”沐晨桀道，“过了驿站就是另一个城镇了，我们可以找先一间客栈住下来。”
    “客栈？”我分析道，“以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说不适合，也许那儿也悬了我的画像。咳……咳……”说着说着我便咳嗽起来。
    “我们绕过驿站，找个破庙休息下。”
    
第十五章 冤家路窄
    
    又颠簸了一阵，马车停了下来。我掀开轿帘，已见到一个庙宇呈现眼前。
    这庙宇倒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破庙，庙门朱漆剥落，顶上一琉璃瓦残缺破碎，四个翘起的檐角有两个断掉了一半，庙中的弥勒佛像金漆几乎褪尽，只有两个供香客跪拜的蒲团倒算完好。
    沐晨桀进了破庙，清理了庙里墙上的蛛网，掸了掸蒲团，靠墙放好，接着将抱我出了马车，让我坐在一个蒲团上，另一个蒲团则垫在我的背后，好让我靠得舒适一些。随后，他又出去将马车安置在庙后面的林子中，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我们一柱类似线香的东西与一根火折子。
    “这是什么？”我接好他递过来的线香与火折子。
    “你的身体还是很虚，我去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野味，或者摘到一些浆果之类。”沐晨桀吩咐道，“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点线香，我会赶回来。”
    “好。”
    很巧，我倚靠的位置在庙宇后门旁边，正好是在在神像之后，沐晨桀将帏幕一拉，这样，从前面看来，这庙中如同无人一般。
    我不禁暗暗佩服沐晨桀的细心。也是，他自幼经历过逃亡，有些细节之处，他当然比较清楚，否则又怎能活到今日？
    云消雨霁，阳光透过庙宇的后门投进来，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得很是舒服，迷迷糊糊中，我竟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发现后门有人飞身闪进，我正要大喊，却发现那是沐晨桀。他的手中捧着许多不知名的浆果。
    “桃夭，你先将就着吃几个。”沐晨桀浆果递给我。我拿起一只类似柿子的果实，开口要吃，忽而一阵脚步声传来，我们二人赶忙停止了话音。
    “大哥，他们说我们的女儿七八年前来了这里，可是我都找了快一年了，怎么就是找不到呢？”女子温婉动听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她大约三十五上下的年纪。
    “如画，我相信我们的紫伊一定尚在人世，而且活得很平安，”那男子的声音平和却不失威严，我猜他一定是身份来历不寻常的人。
    “王，我们不如先回翰澈吧，这里毕竟是姜……齐国，”另一男声响起，“臣怕时间久了，被齐国的人发现就不好了。”
    “是他们！”沐晨桀差点喊出来，最终理智地抑低了自己的声音。
    我抓过他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手心写：他们是谁？
    沐晨桀在我的手心写：灭门仇人。
    我还待再写，外面的人忽有警觉，几个人同时惊道：“什么人？”
    沐晨桀拿稳了佩剑，正要掀开帏幕，外面又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心语，这个庙里好像有人。”
    “是她们。”这下我和沐晨桀真要慌了。没想到玉儿和心语竟找到这里来了。只消拉开这个帏幕，她们就会发现我们。那么，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位老爷，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女子，她大概十七八岁，长得很漂亮。”心语询问道。
    “没有。”几个声音同时答道，接着那声音威严的男子说道：“如画，我们歇得也差不多了，继续赶路吧。”
    接下去是几人依次起来的声音，过后又再度恢复寂静。
    “心语，看样子这里也找不到。我们走吧。”是玉儿的声音。谢天谢地，她也要走了。
    时间过去良久，确定心语与玉儿走远了，我放心地吃起浆果来。事毕，我和沐晨桀也决定继续赶路。
    他搀扶着我出了破庙后门，望向原先拴马车的地方，我们二人面面相觑，两颗心同时落入冰窖——马车早不知所踪了。
    我们忙着注意前面的动静，竟没有留意到马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更别说看到什么人动手了。
    “晨桀，我们……”我正要说话，又一幕更惊人的情景让我惊呆了——
    玉儿从庙宇屋顶跃下，稳稳落在离我们三米之外的前方。黑衣，黑色面纱，此时的她看上去犹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
    “桃夭，回去吧。”玉儿看看我，又看看沐晨桀，语气平淡，说的却是要挟的话语：  “只要你今天跟我回去，你们的事，我就当作不知道。”
    我觉得命运真是讽刺，类似的场景，在我的生命中总是咒语般轮回。第一次，我和南宫锐双双离开姜国的时候，被御熙风拦下了；第二次，我和御熙风决定离开皇宫的时候，是沐晨桀拦下了我们；这一次，却是玉儿挡在我和沐晨桀之前。
    也许，我注定是无法得到幸福的女子，命运之神从来不愿眷顾我。
    我灰了心，却还是不情愿放弃。我不甘心一直*在幸福之外。“我不想回去。”我摇头，“公主，就当桃夭负了你，桃夭欠你的，下辈子再报答。”
    “公主？”沐晨桀错愕地看着我们二人，“桃夭她是……”
    我自悔失言，然而，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你既知道了我的身份，就留不得你了。”玉儿抽出长剑，一剑直向沐晨桀刺来。
    “不要……”我冲过去想保护沐晨桀。沐晨桀一手将我推开，一面侧身一避，稳稳躲过了这一剑。
    我想起来了，他的武功是极高的，连御熙风都不是他的对手，那么玉儿……
    “你们不要打了！”慌乱之下我除了叫嚷毫无他法。沐晨桀并不想伤了玉儿，但玉儿招招阴狠，竟是要置他于死地。
    一个存心相让，一个有意狠攻，两柄长剑斗来斗去不分胜负，我只有焦急的份。
    身后莫名地有一阵阴风刮过，我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回头望。那人穿着灰色的袍子，浑身上下充满寒意，最可怕的是他的一双眼睛，那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眼睛，而是两个黑窟窿，似乎是被火熏过！我认出他了，他是燕莫山！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还在牢房吗？
    “淑妃娘娘，别来无恙啊。”燕莫山阴恻恻地一笑，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呆在地洞的滋味不错吧。”
    我恍然大悟，那天在斜坡上推我的人原来是他！现在他看到我还活着，他一定会再下毒手的！
    “你别过来，别过来！”我惊叫着，步步后退。
    他瞎了眼睛，听声辨位的本领高于常人，不一会，他已追至我身旁，一伸手，轻易了掐住了我的脖子。
    “桃夭！”沐晨桀一分心，便给玉儿的剑刺中了胳膊。玉儿一剑得手后，并没放弃进攻，又一长剑刺出。
    “不管你是不是姜国公主，你毁了我的双眼，我今天也让你尝尝瞎眼的滋味！”燕莫山恶狠狠地伸出两只手指，朝我眼睛戳来。
    
第十六章 相见不识
    
    这一次，想必没人能救我了。我正绝望着，一枝利箭凭空飞来，“嗖”的一声，从我的脸颊旁边掠过，不偏不倚，正射中了燕莫山的胳膊。他一吃痛，不得不放开了我。
    我脱离了燕莫山的掌控，竟如再获亲生般。我朝剑箭射来的方向望过去，正看到又一枝箭射来，这次这剑贯穿了燕莫山的喉咙，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便倒地了。远远地，我看到救我的人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的相貌英武，望上去豪气干云，身着寻常的银灰色布衣，周身却流露着尊贵高尚的气质，让人不敢逼视。
    “龙飞腾！”沐晨桀见了他却是咬牙切齿，一剑将玉儿格开，不再缠斗，竟红了眼睛朝他杀去。
    “晨桀，不要伤他，他刚才救了我！”我大声劝，沐晨桀根本不听，挥剑直刺，竟像玉儿刚才对付他一般，招招狠辣。
    “晨桀！”我急得不知说什么好，我实在不明白他何以这样激动。
    “这位公子，你干什么？”那救我的中年男子——沐晨桀口中的龙飞腾惊愕不已。
    “淮西沐家，你还记得吗？”沐晨桀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是沐寒清的儿子？”相比沐晨桀的反应，龙腾飞竟是又惊又喜。
    “受死吧！”沐晨桀不由分说，又一剑砍将过去。
    “晨桀不要！”对于这位龙腾飞，我有莫名的感觉，我与他，不仅仅只是他对我的救命之恩那样简单。
    我的话毫不奏效，沐晨桀杀红了眼，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龙腾飞机眼看就要中剑，我竭尽全力，跑过去挡在他前面。剑尖在离我还有一寸的距离时停住，剑风扫过，扬起了我鬓边的几缕长发……
    “桃夭，你干什么？”
    “恩公，你快走！”我不理会沐晨桀，只对身后的龙腾飞道。
    “姑娘，多谢。此恩改日定当报答。”龙腾飞留了这么一句话便离去。
    “不准……”沐晨桀不及出剑，我用自己的手抓住了他的剑峰。手被割破，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涌下，滴在地上的泥土里。
    “桃夭！……”沐晨桀一心疼，放下了剑。
    “为什么要这样？”他痛心，不解地望着我，低头检视着我的伤口，细心地洒金创药，包扎……
    我苍凉一笑：“晨桀，我求你件事。”
    “要我放下仇恨？”他匆忙抬起眼，条件反射地问。
    “不是……”我望着惊呆的玉儿，“不要把玉儿是前朝公主的事情说出去。”
    “好。”沐晨桀毫不迟疑的应了我的要求。玉儿望了我许久，忽然叹道：“桃夭，你真是善良，其实我找你是为了……”
    “这些都不重要的。”我望着包好的伤口，想着下一步的路。回宫？继续逃亡？
    每一次，在我自己决断不了的时候，上天都会做出安排。这次，依然如此。
    我看到北堂昊率着大军赶来，声势浩大。我踉跄着起身，知道此后再无退路。
    他骑着快马而来，像摘花一样将我的身子托起，我望见他对我笑，恍如隔世。“明霞，苦了你了……”他的眼角有隐顷的泪光。
    “我很好。”我笑，指了指燕莫山的尸身，“皇上，那天就是他，将臣妾推下斜坡。”
    “他？”北堂昊脸上极不自然地涌现自责，“如果不是听了无双的劝，念他是开国功臣，放他回乡，就不会给他机会伤害爱妃。艳无双这女人……”
    于是我清楚了一件事实：是艳无双撺掇着北堂昊将燕莫山放出来的，而在燕莫山出狱之后，他又与什么人有了什么样的交易，我虽然没看到，却也猜了七八成。
    我不动声色地说道：“姐姐也是无心，断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
    “先随朕回宫，你需要好好救治。”北堂昊搂紧我。仓促之间，我回过头，看了沐晨桀一眼，他也正定定地注视着我，两道目光汇集，分明地充满忧伤。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对北堂昊说：“皇上，对不起，臣妾没保住咱们的孩子。”
    “只要调养好，我们以后还是会有孩子的。”北堂昊抱得更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路上马不停蹄，午后，我已置身宫门口。
    高高的红墙绿瓦，参天的松柏，鎏金的宫门题字，经历了时事的变迁，度过了战乱的灾劫，皇宫，还是一如既往富贵祥和的模样，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厮杀与磨难，都只是当事人的错觉。我随北堂昊下了马，坐上御辇，只看到路两旁的风景移过了一幕又一幕。
    远远地看到漪兰殿，我看见一抹红色身影，我知道，那一定是艳无双，她可能猜不到北堂昊会真的将我带回，远远地看不到她的脸色，但我能想象，她一定是垂头丧气，心灰意冷。
    我生出一个奇特主意，对北堂昊道：“皇上，臣妾想过去和姐姐打个招呼。”
    “什么？你还要和她打招呼？”北堂昊视艳无双如蛇蝎，“如果不是她要朕放了燕莫山，你就不会出事……你才几天没回来，她居然自己搬进漪兰殿了？”
    “漪兰殿是皇后的住所，无双姐姐住在那里，并无不妥，倒是臣妾，先前实在是逾越了……”正说着，御辇停在到了漪兰殿前的台阶上。我身子虚，走几步便*吁吁，北堂昊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我。我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从他怀中匀出眼神，且看艳无双是何反应。
    “臣妾恭迎皇上。”艳无双率先，身后一众宫婢内侍齐齐跪拜，共呼万岁。
    “都起来吧。”北堂昊不冷不热地回应，全神贯注地呵护我，看都没看她一眼。
    “妹妹倒真是西施转世，瞧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讪讪地笑，极力掩饰自己的愤怒。
    我笑靥如花地回应：“被姐姐这么一说，妹妹只怕无地自容了，原是妹妹提出来要拜见姐姐的，是皇上体谅臣妾体弱……”
    “明霞，从今日起，你在宫中与无双平起平坐，你见着她，不必行李，你也无须向她请安。”北堂昊道，“李公公，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朕封明霞为昭仪，移居照阳殿。”
    我看到艳无双脸色难看得像打了寒霜，得意地抛给她一个挑衅的目光。
    
第十七章 真相
    
    像是事先知道我要回来，昭阳殿装饰得焕然一新，其辉煌豪华，比之皇后的漪兰殿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一住下，一躺又是三个月，这三个月来，沐晨桀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想，他一定觉得自己认清我了，我是个贪慕虚荣，迷恋荣华的女人，我不值得他爱，他心里那装了我的地方，也许住进了另外一个女子——
    七月初，宫中传出了婚喜，北堂昊的妹妹馨瑶被赐了婚，月中便将出嫁，我原以为新郎定是沐晨桀无疑，出乎我的预料，她嫁的，竟是朝中一名大臣的儿子。——先前，北堂昊不是极力撮合她与沐晨桀么？想来，她也觉着累了，去打动一颗容不下自己的心，太难。
    馨瑶大婚的时候，我也参加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新朝的文武百官前露面，因为是喜日，我不便穿平日嗜穿的白衣，便穿了一套雅致的淡紫色的罗裙，我一向不喜太过繁复的装扮，只在头上簪了一枚北堂昊赏赐的金步瑶，及另一只镶了水钻的银钗，简单地挽一个牡丹髻，略施脂粉；艳无双穿了皇后朝服，满头珠玉，颈上还挂了两串大珍珠，堪称盛装出席。
    我与艳无双坐立都紧随北堂昊，一左一右，完全做到了平起平坐。显见得艳无双心里很不是滋味，笑容与说话语气都极不自然，便是再粗心的人，也能看得出她的不悦。
    在人群中瞥见沐晨桀，他正与同僚共饮，人人面露喜色，他的眸子中，散发出的却是落寞的气息。
    究竟是为了我，抑或是馨瑶？我正乱想着，一名端酒的宫婢忽穿过人群，直冲我跟前：“你这妖妃，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我反问，平静地回视这胆大妄为的宫婢——不仅是我，连身后为我摇扇的心语也怔了一怔，手上有刹那的停顿。
    这宫婢不是别人，却是自姜国国危之后早已下落不明的御*。
    “你根本就不是明霞公主，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你凭什么当皇妃？”御*继续大声质问。
    丝竹笙箫骤然停止，宫婢内侍们也纷纷放下了手上的事务，百官们停下了交谈，倾刻间，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并所有宫婢内侍均将目光投下我，各色意味不同的目光交汇在一处，甚至连没拜堂的主角北堂馨瑶也掀了红盖一角察看。
    “公……”心语想唤她，迈开了半步又退回了原地。
    “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当今昭仪！”艳无双假意斥责。“说，你是什么人？”
    “回皇后娘娘，奴婢是前朝留下来的宫婢。奴婢见过明霞公主，这个妖妃，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御*与艳无双一唱一和，配合无间，我不知别人怎么看待这件事，我自己，倒大略地看出了这个事件的始末——这完全是一出有预谋的闹剧。
    我不敢回头看北堂昊的脸色，他就那样默许一个宫婢在满朝文武面前诋毁我——不，那不是捣毁，根本就是揭穿——这口口声声说希望和我只是小家子夫妻的男人，在我最需要他支持的时候，就是这么无动于衷么？
    “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看不到艳无双的笑容，但猜到她定然笑得妖娆又舒心，她一句句往下问，“你不是明霞公主，那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瞒着皇上呢？”
    “谁说娘娘不是公主？当初翰澈国向前朝求亲时，娘娘曾受封为永宁公主……”心语大着胆子道。
    “朕不管她是不是公主，朕是她的丈夫，她是朕的妻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我，断然想不到北堂昊会是这样一个反应，尤其是“妻子”二字，竟让我心中一震。
    “皇上，请责罚臣妾。”我慌忙下跪。
    “朕恕你无罪！”北堂昊亲自扶起我，他宽阔的怀抱离我咫尺之遥，我心底分明地生出一丝暖意，那暖意，来自他。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这个人，远比我的身份来历重要。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大有决堤这势，总是这样，一旦不经意间被感动了，就会有哭的*。
    大喜的日子是不能哭的，我强忍着泪。
    “来人，将这无礼宫婢拉下去，杖三十，逐出宫外！”北堂昊道。
    我想到御*再怎么说也是前朝公主，纵然从前我做宫婢的时候，她也曾处处针对于我，我现在，却不想为难她，她一个前朝的公主，全无谋生的能力，如果逐出宫去，她的人生，将不堪设想。
    那时，我仅仅是出于同情，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在此之前，御*就私自出过宫，她复而出现宫中，本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我以为杖责于她是莫大的伤害与侮辱，却全然不知，她曾经遭受过的伤害或侮辱，远比杖责更深，更重。
    “皇上，今天是馨儿妹妹大喜的日子，莫要为这事搅了兴致，这宫婢是新来的，可能不懂规矩，调教调教就好了。”我柔声相劝。
    “爱妃果真大度。”北堂昊对内侍道，“来人，将这无礼宫婢拉下去，关进暴室调教。”（注：暴室是处罚犯错奴婢的所在，环境极恶劣）末了又意味深长地望艳无双一眼，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皇后，这份大度，你该好好学学。”
    话虽不响，在一片寂静的大殿之上却很是清晰，此话无异于当众奚落，艳无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不行，当着众人，又不能发作。
    “来人，婚礼继续！”北堂昊不理会她，转首对乐官下令。众皆回座，礼乐重新开始，仪式接着进行。
    这是我与艳无双之间的第二次交锋，上一次，我与她各有折损，不分胜负；这一次，她却输得体无完肤，像是戏台上被人用臭鸡蛋轰下来的小丑。
    艳无双拥有的，是皇后的名分，是无上的地位，而我拥有的，是北堂昊的心，和他毫无保留的爱。
    
第十八章 预谋
    
    馨瑶大婚不多时，宫中又有件喜事发生——当今皇后，艳无双的寿辰到了。这次宴请的，是正三品以上官员之妻，此外还有馨瑶公主夫妇，及沐晨桀。
    酒宴进行到一半，我觉得有些闷，便离了席，出去漫步，从漪兰殿出去，有一个极好的去处，那是一处长廊，临水而建，当季的芙蓉开得正好，绿叶接天，红花映日，煞是好看，风一吹过，便可闻到阵阵淡雅的馨香。
    我倚着栏杆站着，享受难得的一个人的清静时光。皇后寿辰，各宫宫婢内侍们也得了赏赐，在储秀宫了酒宴，唯有御膳房的人及守卫必须当值。
    “木桃夭！”好久没人这样叫我，我抬起眼皮，有些迟钝得望着来人。
    御*身着普通宫婢的服侍，白上衣，粉罗裙，简单的发式，清爽的衣饰，倒比她从前做公主时的打扮更加适合她。只是从前那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神，如今却是暗潮汹涌，让人猜不透。
    “什么事？”我正眼看她，人有时候真是本性难移，到了这步田地，她那副刁蛮公主的嚣张气焰还是舍不得收起来。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她破口大骂。
    我只觉与她争论实在是自掉身价之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转向便走。
    “不准走！”她飞速跑来，追上我。
    我只管前行，没几步便被她追上了。“你有何事？”
    “我要你的命！”她冲上来，伸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她大概是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我拼命地想扳开她的手，却扳不过她，我试图着求救，却因脖子被掐发不出任何声音。这长廊莫说这样时候，便连平日也是人迹罕至，——连一个路过的人也没有。
    “你……放开……”我努力地掰她的手，顺便一脚蹬在她的脚上，才总算让她松开了。不等我*，她又扑过来，我生怕她再掐我，忙伸手护住脖子，她却奋力一掌将我一推。我双足站立不稳，手还不及扶好栏杆，整个人翻了出去，掉进了水池。
    御明霞见一举得逞，飞快地逃跑了。我在水中挣扎着，大喊道：“救命，救命……”
    水漫过我的头顶，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我呛咳着，仍吃力地喊：“救命……”
    蓦地，一双有力的手抓起了我的头发，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我正惊魂甫定，那人已将我拉出水面，放开了我的头发，揽起我的腰，跃过水面，跳上了长廊。
    “桃夭，你没事吧？”那关切的话语如此耳熟，我一听便听了出来，我喊：“晨桀！”
    “是谁对你下的毒手？”他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是自己看风景的时候，不小心落水的。”不是为御明霞掩饰，只是不希望沐晨桀为我担忧，我编了个谎言。
    “我回去换件衣裳。”我尴尬地说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不，一点都不难看，我陪你。”沐晨桀跟在我身后，保持着礼让的距离。几个月以前，我们还曾共挤一个棉被，而如今，竟是物是人非。
    昭阳殿没有下人，连玉儿与心语也不在。进了主殿，沐晨桀刹住了脚步，避嫌地由我独自*寝宫。
    我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擦干身上的水，再换上一条丝裙。夏日天热，只有穿这种材质的衣物，方不觉着闷。穿好衣服后，我直接解开了头发，开了房门。
    “晨桀。”我轻轻唤。三个月了，我休养的三个月，他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一次。从前，我淋了大雨生病那一次，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这一回，他竟三个月对我不闻不问？
    “你在生我的气，对吗？”
    “我没有。”他别过头去，轻声道：“你回宫后，我曾经数度徘徊在昭阳殿外……可是，我没有胆量见你，我怕见了你，就无法控制。桃夭，我们是有罪的，我们对不起大哥……”
    “你不喜欢我了，对吗？”我凄切切地望着他，数度徘徊，无法控制，有罪，这些字眼，像可悲又可笑的烙印，打在我心上，在他的心里，我的份量，到底敌不过那个与他患难与共过的大哥。
    “桃夭……”他无力地回望我，步步走近。情到深处，便是如此，明知抓不住，明知得不到，却极是不停不停地追。
    我的脚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沐晨桀见状凑近，将我扶好，我整个人顺势跌进他的怀中……
    丝质的裙子适时地沿着我的肩畔滑下，露出一片旖旎春光，我如玉的肌肤尽收他的眼底。他想伸手拉起我的衣服，我按住了他的手，任衣服滑下，在他的怀中踮起脚尖，主动印上了自己的唇……
    转身的时候，我腾出一只手，带上了房门……
    “桃夭……”沐晨桀抱着我，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再抱紧些。”我的声音更温柔，吻的尺度更大，双手更有力地箍住他的脖子，未几，我们二人双双翻倒在床榻上。
    那一天是七月十五，我与沐晨桀在意乱情迷地翻滚*的时候，北堂昊正被另一个女子勾引着，继而做了相同的事情……
    当然，这是我过后才知道的。
    像是做了一场太过欢愉的梦，我窝在沐晨桀的怀中，不舍得睁开眼睛。这个梦，是一块太过美丽的五色水晶，我太害怕一醒来，这水晶便要破碎了。
    “桃夭，我们做了什么？”沐晨桀梦呓般说着，“我们怎么可以？”
    “我不后悔。”我轻快地吻一下他的脸颊，潮红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也不后悔。”他又抱了抱我，翻身向外，去拿他自己的衣服。我抢在前面，帮他将衣服一件件套上，扣好，最后系上*。
    “晨桀，如果我是你的女人，该有我多好。”我由衷慨叹。沐晨桀不回答，只出神地望着我，他的眼睛脉脉含情，像盈了一汪清泉，温柔、湿润。
    我穿好衣服，先移开了窗户缝隙，确定了外面无人，再将沐晨桀送了出去。
    寿宴尚未结束，我与沐晨桀有意分开，从不同的路朝漪兰殿那走去。我后于沐晨桀一步赶到，刚想入席，发现北堂昊居然也不在座。
    我一阵紧张，难道，刚才他也在跟踪我？我佯装身体不适，向艳无双作辞，她不强求，随我离去。
    信步踱着，经过清和殿的时候，我走了进去。殿内空空无人，最内却有奇特声音传出，。那声音，来自于最内的寝殿，我步步走进，发现声音越来越明显，那是人的*……寝殿的门虚掩着，我随手推开——
    
第十九章 争斗
    
    我的出现，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场滂沱大雨，瞬间浇灭了草地上燃烧得过于旺盛的燎原大火。
    床上那一对纠缠在一处的男女齐齐停下了动作。那大汗淋漓，满脸春情的男子，是北堂昊；而那*连连，*不断的女子，竟然是御*。
    他们！我只觉胸中火气上涌，这个女人，前一刻还对我痛下杀手，这个时候却出现在北堂昊的床上！
    御*先是骇异——她大约想我怎么还活着，后是从容，她不慌不忙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好，临起身时，对北堂昊嫣然一笑，骚媚入骨：“奴婢多谢皇上恩宠。”
    “皇上，您继续恩宠，该告退的，是臣妾。”我作势要走，那份醋意却也不全是装出来的——这个男人，君临天下，权势无双，曾经为了照顾我，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曾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我是他的“妻子”，说自己不在乎我的出身——那么，在今日这一出戏里，他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或许，帝王皆是如此，专情如前姜王御惊天，虽然最宠爱的是梅淑妃一人，后宫之中，照样妃嫔无数。自小生于乡间，我想我是对这些了解得太少，才会导致今日的无法释怀吧。
    “爱妃！”北堂昊披了件外衣追过来。自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之后，他便直称我为“爱妃”了。
    “朕也是情不自禁……”他解释的同时，目光瞟着御*。我再看御*时，才惊觉她真的变化太大了，她再也不是从前青涩的小姑娘了，论风姿容色，她比艳无双过犹不及。如果今天不是北堂昊召幸她，那么很显然，是她主动勾引了北堂昊。
    “朕的衣服在宴席上被弄湿了，便回来更衣，是这名宫婢主动跟来的……”北堂昊不安地诉说原委。
    “那不重要。”我掩住他的嘴。
    “爱妃，你不介意？”北堂昊捉住我的双手。
    “皇上纳妃，本是常事，要请示也是请示皇后，与臣妾无关。”我松脱他。
    回到昭阳殿时，玉儿与心语俱已回来，我便见今日的见闻说了。早先知道御*尚在人世，我已告知玉儿，由于各种阻挠，她始终没机会与御*见面。如今一说这事，她的反应比当时的我还要强烈：“三姐她，——她*北堂昊？她疯了吗？她忘了大哥怎么死的……”
    “小心隔墙有耳。”我谨慎地环视四周，说道，“现在我们要弄清一件事，她这样做，到底是为她自己，还是受了艳无双的指使。”
    “我把她叫我房里来，一问便知。”玉儿道，她写好一张纸条，托心语交给御*。
    三更时分，御*来了。还是依上一次的计策，我躲在玉儿的床下，听她们的对话。
    “你是什么人，找我可有什么大事？”御*一进门，语气便十分傲慢。
    “三姐不认得我了么？”玉儿道。
    “你……你是，你是明霞？”她一语三顿，才总算说完了一句话。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还是有那么几分真感情的。
    “是我。”
    “啊！”御*尖叫，想来，玉儿一定拉去了遮脸的面纱，“明霞，你，你的脸怎么弄成这样？”
    “一场大火烧的。”玉儿声音淡淡的，并不执着此事，“我原欲死，老天却将我这条命留了下来。”
    “死是多么容易的事！”御*笑得奇怪，“明霞，我的妹妹，你大概不知道知道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吧！”
    “三姐，你逃出宫去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天，我们刚逃到城外，就遇见了叛军，那些叛军，他们……”御*艰难地往下说，“他们要我和那些娘娘们充做他们的军妓。”
    “军妓？”玉儿颤抖着重复这个词。
    “是。不管愿意不愿意，通通被带走了，认命的，就活了下来，不认命的，就被先奸后杀。而我……”御*可能是哭了，“我得罪了一个将军，他让军医喂我吃了催情的春药，将我扔进了一个有十几个男子居住的帐蓬……”
    “不！……”玉儿失声尖叫。
    “于是从此后，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军妓，*夜夜让那些卑*的士兵*……”御*道，“直到半个月前的一天，皇后娘娘派人在军营中找到了我。”
    “三姐，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勾引北堂昊？你受尽侮辱，不都是他造成的吗？”
    “我要做人上人，我要恢复荣华富贵的生活。”御*理直气壮道，“念在姐妹一场，我不会揭穿你，你也不要来招惹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荣华富贵，难道比报仇雪恨更重要吗？”
    “我们斗不过他的，可惜你的脸毁了，否则以你的容貌，你也一样能像桃夭那小妖精一样得宠……”
    “姐姐！”玉儿绝望地打断。御*一颗心蒙了尘，听不见自己妹妹切切的呼喊，只冲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这多像一个奇异的轮回？曾经为了南宫锐，御*有意为难我，而今，她又打起了北堂昊的主意……
    今夜的风真冷，打在身上，如同鼓槌声声击打着鼓面，疼痛入骨。我确定了自己的方向，我下了决心留在这个宫中，生存下去，却发现，活在这里，是无法明哲保身的。若要不被人伤，自己就要学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来，让敌人无法进攻。
    
第二十章 早产
    
    八月，宫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我怀了身孕，另外一件事，则是御*被封为明妃，位份极仅我半级。实在很巧，她也怀了身孕。
    我一如从前，宠冠皇宫，纵使怀了身孕，北堂昊依然夜夜留宿。承欢之余，我心里隐隐有奇特感觉：这孩子，来得太巧了，会不会？……
    我想起那一日与沐晨桀的一场*，心尖打过一个寒颤。不，不可以，这孩子不能生下来，万一……
    这事成了压在我心里的石头，我憋着，不敢，更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最信任的人，连沐晨桀本人也不能。
    艳无双偶然会来看我，表现出极大的殷勤，又是端汤又是剪药。她喂汤给我的时候，我本该礼拒的，却故意装作无法推辞的样子，由着她伺候。看着她的脸每天红红绿绿的，我只觉好玩。她几乎让我没了命，我这小小的报复，不算多重吧？
    两月后，某一日，心语将煎好的烫药递给我。“娘娘，这是刚煎好的安胎汤。”时值我午睡刚醒，浑身充满倦意，我接过汤药，正要喝，一缕闻似曾相识的香味忽而袭来。
    儿时，我的养父曾经给我买过装荷包袋内的香料，很香，他告诉我那是麝香——而我怀孕初期，御医便千叮万嘱，说千万不能碰麝香，不可食山楂，这些，都是极易造成流产的物事……
    “把这汤倒了。”我将汤碗递还给心语。
    “怎么了？”心语没明白我的意思。
    “这汤里，放了麝香。”我简短地说道。
    “怎么会，”心语当我在开玩笑，笑说，“这药，可是我亲手煎的……”
    “你煎的时候，是不是打了个盹？”我猜道。
    “是。”心语不好意思地笑了，忽神色一变，“娘娘，你的意思是？”
    “倒了汤，把药渣送去给御医。”我懒懒道，“去吧，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倦意再次袭来，我闭了眼睛。噩梦，适时地袭击了我——
    我看到血淋淋的肉团从我身体中掉下，我听到“它”在叫：“娘，娘，我被人杀了……”不，我要保护这个孩子，这是我和沐晨桀的孩子，“它”有一双极像沐晨桀的大眼，乌润清亮。
    “你这个*！”北堂昊一巴掌挥过来，我整个人被他打倒，手中抱着的婴儿摔在地上，血流满地。
    “孩子，我的孩子……”我凄厉地哭。
    “你还有脸为这个野种哭？这野种，根本就不该活下来！”北堂昊扬起手上的剑，就像杀死南宫锐一样，朝挣扎哭泣的婴孩刺去。
    “不！……”我一惊醒，才发觉又是南柯一梦。北堂昊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他杀南宫锐，强暴我，这些事在我的心中留下的阴影占了多大的地方。无论他给我多少尊宠，我都无法将其彻底抹去。那不堪回首的点点滴滴，总会在不期然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袭击我，我欲罢不能，——世间没有人，控制得了自己的梦境。
    “爱妃！”北堂昊大步而来，行色匆匆。“朕听说，你的安胎药里，竟放了麝香？”
    “臣妾儿时配带的香料里，常用到此物，这才发现了，如果臣妾对这药物一无所知，可能……”我自己也不忍说下去。怀孕五个月了，*已微微隆起，据御医说，腹中的胎儿这时候应该成型了。我能偶尔感受到胎动，曾经想过不要他，尔今却是越来越不舍。
    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追查这孩子的身世，只要我不说……
    “这件事事朕一定要彻查！”北堂昊愤然道，“朕的后宫，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算了，皇上，臣妾也没有受到伤害，想必那人也不至于笨到再用这个法子了。”我劝止道。
    “好，但你宫里的奴才们粗心大意，该罚！”北堂昊怒意不减。
    “皇上！”我跪下来，“请您不要责罚任何人。”本来么，事情是什么人做的都查不出来，偏无故要罚着这么多人，这是什么道理？
    “爱妃，你实在是……”北堂昊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来，紧紧地揽着我。
    我在心中一遍遍祈祷着，但愿老天有眼，能够让这孩子平安地生下来。
    承平三年春，我的身孕已是七个多月，行走不便，很少出昭阳殿。某日，我和御*在御花园不期而遇。她见了我，本该行礼，却故作不睬，连她身旁的宫婢也只是喊了声“参见昭仪娘娘”，并未下跪。那阵仗，好像我就是比她矮一截似的。为防她们姐妹相遇尴尬，我出了昭阳殿时，很少带上玉儿，陪在身边的，大多时候是心语一人。
    “不知道我和你，谁会先生下孩子？”御*妩媚地笑，“无双姐姐说，我这肚子尖，生下的一定是儿子。”
    “那我先恭喜你了。”我笑。论位份，我在她之上，论年岁，她又长我两岁，对她，要如何称姐道妹，是个难题。
    “我们一起走一程，怎样？”御*鲜少对我笑，还是堪称友善的笑，我不得不怀疑友善的笑容背后定然有不友善的目的。
    我与她携了手并排走，路上遇见了同行的北堂昊与沐晨桀，一人满意地笑，一人却是愕然。不觉到了御*原先住的月影宫——这里如今还是她的寝宫，装饰与名字都没有变。落叶满阶，我们踩着落叶一齐一步步往上走，她突然道：“桃夭，你就是太单纯，才会吃亏。”
    我忖度着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却自己朝后猛退，大叫道：“你为什么推我？”我看到她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身体里流出的血染红了大片台阶和许许多多的落叶。
    紧接着，宫婢，御医，内侍，北堂昊，艳无双，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月影宫中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御*的孩子是保住了，人也只是受了皮外伤。母子俱安。而我，当今的昭仪，落得个千夫所指的骂名。
    
第二十一章 谣言
    
    月影宫内，热闹非凡，宫人们通通退下之后，艳无双与北堂昊一左一右，坐在床榻旁边守着御*。
    我伫立在宫门外，不知该走掉，抑或进去。北堂昊曾经失去过一个儿子，因此对子嗣的问题十分看重，而这一次，御*有意陷我于不义，不，共谋的，也许还有那个不再受北堂昊宠幸的艳无双，我想，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了。
    一些念头，星星之火般在脑中萌发：我该不该自己请处分？我该不该，直接请求北堂昊将我驱逐出宫？这里太复杂，太多的纷争，而我，自来习惯了淡泊，哪怕我竖起了全身的刺，仍有人有法子将我的刺一根根拔去。艳无双出身烟花之地，工于心计，御*自小长于宫中，也适应宫中尔虞我诈的生活，可是我，我本来不是属于这里的啊！
    暮色四合，起风了，无边的寒意包围了我。又一阵风过，春雨乍来，雨滴浇在身上，我不由瑟缩了一下，冷气，侵入骨髓。周围是一茬一茬路过的宫婢或内侍，全是月影宫的人，除了投给我鄙夷的目光，没人同情我。我扶着栏杆，艰难地沿着台阶向下走。
    走完这一步，我又该去哪里呢？皇宫虽大，却没有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容身之所。
    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我最彷徨的时候出现，我看见沐晨桀打着伞，为我挡住雨。
    “你还在？”我问。
    “皇上要我等他，说还有要事商谈。”他答，“你现在有身孕，怎么还淋雨，很容易着凉的。”
    他的语气那样平淡，淡得好像对于任何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平常的关心。我心生*，未经思考一语脱口而出：“晨桀，其实孩子……”
    “桃夭，我知道今天的事不是你的本意。”沐晨桀会错了意，“你记着，以后永远都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晨桀。”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失殆尽，身边的人疏远得异乎寻常，我竟不知该与他说什么话题。
    “你既选择回到这里，我便祝福你平安。”沐晨桀说出一句我期待之外的话。
    “我……”我动了动*，解释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有时候，宿命因缘的种种，是那样的残酷。
    还没走到昭阳殿，我看到心语打着伞寻来。雨愈下愈浓，像一张密密的网编织在天地之间。我随着心语回昭阳殿，倚在熏笼旁，依旧冷得不自觉地发抖。没看到玉儿，我便随口问道：“玉儿去哪里了？”
    “去看明妃娘娘了。”心语同情地看着我，“娘娘，你下一步怎么做？”
    “给我准备纸笔。”我说道。
    “是。”心语恭顺地取过笔墨纸砚来，我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份自请处分的奏折。在当朝，皇后一年中也只有在几个大节日才可上奏，向帝王提出一些要求——这是皇后权力的象征，而宫妃，一年仅有两次机会递交奏折。
    “交给李公公，让他呈给皇上。”我对心语道，“去吧。”
    “是。”心语领命而去。
    做完一切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一片轻松，无论北堂昊是什么态度，罚也好不在意也罢，我都不在乎。我斜靠在榻上，抱着枕头，不觉间沉沉入睡。我想我或许是真的太累了，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
    我发现自己躺在寝宫内的床上，外衣与鞋袜俱已除去。心语进来服侍我梳洗，有意说道：“娘娘，昨晚皇上来过了。”
    “皇上说了什么？”我问。
    “什么也没说。”心语道，“看得出来，皇上不怪您。”
    不怪我？纷争就可以结束了么？一直到用过早膳，我犹在思考着北堂昊的态度。这个男人，有时候固执霸道得可怕，有时候温柔得出人意料，这次的事件，他又怎么看待我？
    “娘娘，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心语扶起我。
    “好。”云消雨霁，薄薄的阳光投下，树影斑驳，花香怡人。另有几名宫婢见我要出去，作势跟上来，我伸手由令她们退下，只由心语搀着我。
    出了昭阳殿，我发现一个奇特现象，无论我与心语走到哪里，总有几个宫婢或内侍窃窃私语，而我们一旦靠近，又作鸟兽散状。我略一忖度，知道了他们定然是在议论我，昨日“昭仪将明妃推下台阶，导致皇儿早产”，这一事件，定在宫中早传得沸沸扬扬。
    “娘娘，等我去说他们。”心语看不过，气冲冲地便要去训人。
    “算了，”我拉住她。有人故意要让我声败名裂，事情都发生了，我拿什么去堵悠悠之口？莫说这后宫之中，只怕连民间也要谣言四起了。
    我的猜测果真没错，午后，内侍带来消息，说朝中有大臣奏请皇上，责罚我这个“入门见妒，辣手毒心”的“妒妃”。我哑然失笑，在呈给北堂昊的奏折中，我也用到了“入门见妒”四字。据说，大臣们一致认定我出身卑微，来历不明，行止不端，不配做地位尊崇的昭仪。除了沐晨桀与另几个有正义感的大臣，请奏查明真相，其余人，众口一词，将所有过错算在我身上，更有甚者，搬出了北堂昊长子夭折的历史，庄而重之地告诫北堂昊子嗣事大，不可掉以轻心。若不是我也怀着身孕，只怕连处死我的说法都要出来了。
    昭阳殿上空笼罩着巨大的阴云，宫婢内侍们惶惶不可终日，大约，都担心皇上若降罪于我，会连他们一起受罚吧。
    傍晚时分，北堂昊来了，他平日炯炯有神的双眼，现出难得一见的颓败之气，我迎上他，柔声问：“皇上这是怎么啦？”
    “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是臣妾的疏忽，请皇上责罚。”我说着便要下跪，却被他拦下。
    “告诉朕，为什么？”北堂昊痛心地看着我。他信了御*的说辞，也信了宫中的流言蜚语。
    我不申辩，却笑了。枉我甘心回宫，就此安身立命，而北堂昊，却连对我基本的理解与信任都没有。
    
第二十二章 降罪
    
    “你笑什么？”北堂昊口气变得严厉，“昨天下午，朕亲眼看到，你将明妃从台阶推下。”
    “皇上还没有看到臣妾的奏折么？”我问。
    北堂昊无言地望了我许久，想来是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答案，我勇敢地迎视他，目光中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惧怕。
    良久，他大概不知要怎样面对我，叹了口气便离去了。我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想起曾经有过的那段属于我和他的温暖时光。他带我看菊花，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我，回忆的热度尚未散去，斯人已不复从前。我猛然惊觉，什么时候，我竟也将自己的一瓣心儿交给他了。
    又过去几日，北堂昊迫于压力，将我降位为婕妤。昭阳殿的宫婢与内侍，怨声载道，他们认为我降了位份，不得皇上恩宠了，即使当着我的面，也是风言凉语不断。不日就要搬出昭阳殿，迁居到霜华宫。命运真的很会捉弄人，霜华宫，我曾以宫婢的身份在那里生活了一两年，而今又以宫妃的身份回住那里。大火之后经过修葺的霜华宫据称十分简陋，搬迁的消息一传进昭阳殿，又引发一度风波。
    于是，我让心语传讯，称自己降位后，用不着太多宫婢内侍，除了心语、玉儿，及另几个忠心的宫婢内侍，我将剩余的人都遣散了，由北堂昊自己发落。
    我搬去霜华宫没几天，迎来了清明，一大早，我命玉儿陪我去轮回井那祭拜南宫锐与御熙风。
    我相信，我与沐晨桀依然有缘。在轮回井畔，我们再次巧遇。他带了一壶花雕酒，正将酒整瓶撒入井内。
    “好久不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招呼道。
    “是很久。”他定晴看我，“你，最近好吗？”
    “很安静。”我浅笑，“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桃夭……”亲昵的称呼，疏远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怪异。
    “晨桀，你今年多大了？”我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沐晨桀略怔，尔后道：“二十四。”
    “该有一个人照顾你了。”
    “我一个人很好。”沐晨桀指着自己的心口，“我的这里，装不下别人。”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劝解。很久了，沐晨桀刻意与我保持着距离，我以为我们就这样相互遗忘，从此没有交集，而他的心里，依旧没有放下。
    我自己，又何曾放下过？多少次在梦中见到他的背影，却连呼喊的勇气也没有——我怕，一旦喊出了这个名字，万劫不复。
    四目相对，充盈着的，是同样深重的哀婉。不意间，有女子快步赶到，却是出嫁之后鲜少回宫的馨瑶。她一向与艳无双交好，对我也无好感，见了我，淡淡道：“馨瑶见过皇嫂。”
    我点点头作答，不再说话，顾自对轮回井鞠了几躬。
    “晨桀哥，好久不见。” 她的目的，是沐晨桀。我忙起身告辞：“你们聊，我先走了。”
    离了很远，回头的时候，犹见沐晨桀与馨瑶立在井边，不知在说些什么。世间女子注定了痴心，馨瑶纵然嫁了别人，怕是还放不下最初走进心里的那个人吧？就如我，顶着宫妃的名份，念的却是另一段情。
    清明过后，产期更近，我长住霜华宫，除了在宫院中散步外，但连门也不出了。北堂昊一次也没有来，不知是存心冷落我，抑或是真的将我遗忘了。很多时候，望着碧云蓝天，我思绪万千，哪怕他从此不来了也罢，这孩子本是沐晨桀的，自有我用心疼爱，他本来就没有责任或义务照顾。他若不来，我反而落得清静，也不是件坏事。
    平静的日子泛不起一丝涟漪，犹如我曾经做宫婢的时期。南宫锐，御熙风，沐晨桀，北堂昊，这些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男子，都如浮光掠影，消失无形。
    夏初，我产下一女，久违的北堂昊出现在霜华宫。他问我给女儿取什么名，我说道：“生于夏初，她便叫夏初罢。”
    “可是，我希望她叫秋华。”北堂昊硬朗的双眉出现少见的忧郁，“爱妃，你我相识的时候，正是秋天……”
    “皇上还记得？”问句自然而然地吐出。
    北堂昊将孩子交给奶娘，转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自然记得，那天你向朕跑来，像一个仙子……”
    那天……事过境迁，痛楚也变得淡然，仿佛那是不相干的人的故事。“皇上，大皇子近来好吧？”
    “很健康。”北堂昊笑，“虽然才七个月就生了下来，这孩子却十分健康活泼，根本不像不足月的孩子。只是……”
    “只是什么？”
    “朕总觉得，那孩子长得不像朕。”他口气略带遗憾道。
    “不像？”我回味着他字里行间的意思，慢慢地想起一件事——回宫之前，御*曾有一段做军妓的历史！
    “你先休息。”北堂昊亲自扶我躺下，看着我闭目，方离去。
    我闭了眼，却又睡不着了。左思右想了一阵，我叫心语传唤奶娘，将夏初抱来。我细细端详孩子的面孔，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她究竟是像我，或是北堂昊，还是沐晨桀？
    “娘娘，孩子要长大了才看出来像谁呢。”奶娘打趣道。我叹了口气，说道：“都下去吧，本宫乏了。”
    “是。”宫婢们一个个散去，我想到一件事，叫住了玉儿。
    “桃夭，有什么事？”私底下，玉儿还是不改对我的称呼。
    我自不介怀这些，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与你姐姐成了敌人，你会帮谁？”
    这问题问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强人所难，玉儿略一思忖，平静答言：“我谁也不帮。”
    这个答案算是比较中肯了，我点点头，让她下去了。我正要休息，有内侍传报：“皇后娘娘驾到！明妃娘娘驾到！”
    是她们。这一回一起来，安的不知又是什么心。
    “恭喜妹妹了！”艳无双仍是人未至，话先来，一连迭声地发问，“奶娘呢，快把小公主抱来给本宫瞧瞧！”
    奶娘应声将夏初换出来。艳无双伸手接过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庞看，称赞道：“妹妹，这女孩长大之后和你一样，是咱大齐国的绝代佳人！”
    “姐姐说笑了。”我一面回话，一面留意着她一举一动，生怕她对夏初不利。
    “这孩子取名没有？”御*问道。
    “叫夏初。”我答道。
    “哦？”御*笑着，以手指去抚夏初光洁如花的嫩脸，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她的小指的指甲竟尖利地从夏初的脸上划过，婴儿皮肤嫩，当场竟被刮出一条血痕来，立刻，夏初嘹亮的哭声盈满了整个霜华宫。
    “哟，真是不好意思，我可不是故意的。”御*毫无歉疚之意，“妹妹，看样子我和这孩子不投缘呢……”
    “你们走。”我冷冷道。
    “妹妹这是怎么了？”艳无双假作不知。
    “玉儿，心语，本宫乏了，送客！”我语调严厉起来，艳无双与御*互视，两双眼睛中均充满了不屑，我从未当着人生过气，她们多少也有些忌惮，便双双离去。
    
第二十三章 反击
    
    夏初还在大哭。我让奶娘把她递给我，自己也流了泪。“夏初，我可怜的女儿，是娘太没用了。”婴儿得到了安慰，渐渐止了哭声。
    “娘娘，你就这样任人欺凌吗？”骤然寂静下来的宫殿内，奶娘的说话声格外明显。
    “把孩子抱下去。”我摆摆手，躺了下来。是的，她说得对，从前我是一个人，苦也好乐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而今我有了女儿，我不能连累她，今天，当着我的面，御*就敢对她这样，往后，假若是我看不到的时候呢？
    我坐月子的一个月里，北堂昊因为国事繁忙，极少来看我。据他的贴身内侍说，他也极少临幸皇后或明妃，经常是在清和殿独寝。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至少，这说明了艳无双与御*二人暂时对我没构成什么威胁。
    七月的时候，繁忙的国事总算告一段落，北堂昊腾出了时间来看我。那一晚，闻得他将摆驾而来，我特意换了桃红纱衫，眉弯点翠，腮红画朱，浓妆之下的我竟也是绝艳惊人，美得动人心魄。北堂昊从未见我如此装扮，拥着我如获至宝，红绡账里，春色无边……
    我枕在北堂昊宽阔的臂弯里，慵懒地问道：“皇上知道明妃姐姐是什么来历么？”
    “这个时候提她做什么？扫兴。”北堂昊伸手挠我，“朕要罚你！”
    “皇上！”我捉住他的手，撒娇，“臣妾就问一下下嘛，也不可以？”
    “她先前好像就是个普通宫婢，后来皇后看中她，将她拨进漪兰殿，好像就是这样了。”北堂昊道。
    “哦。”我淡淡答应着，心生一计。当初，在馨瑶的婚宴上，她们拆穿我，如今，我用同样的法子反击，并不为过吧！
    “睡吧。明天朕还来。”北堂昊将我拥住，不一会儿呼吸沉沉，*了梦乡。我却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从哪点着手，身边能有何人可为我所用。玉儿不行，而且，我怎么可以让一个做妹妹暗地对付她姐姐；心语的心向着玉儿，也不行，那么，唯有在其他宫婢中挑选心腹人选了。
    第二天，我宣布了几件事：将女工出众的宫婢心语，调往宫中专门负责衣饰的司制房；又调开了玉儿，让她负责霜华宫的草木打理；同时，我点拨一个名唤容儿的宫婢，负责我的日常梳洗。
    我紧锣密鼓地布置起一件事情来。两个月后，一个不明来历的男子在宫门口大嚷，说当今皇上的明妃娘娘，怀着他的孩子混进皇宫，还不知羞耻地勾引皇上，云云。
    整件事情立刻造成巨大影响，后宫，朝堂，民间，一时之间众说纷纭，谣言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我想御*受到的困扰可能比我上次的“妒妃”事件更大，毕竟，皇家血脉不容混淆；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那孩子，的确不是北堂昊的。
    两个月前，我派人查了军营，按图索骥，沿着一条条线索找去，费了许多时日，终于在一个因受伤而退伍返乡的士兵口中得知了御*的旧事：在离开军营之前，她确有怀孕的症状，军医甚至为她准备了堕胎药与绝子汤，只是还来不及让她服下，艳无双便派人将她弄走了。
    所以，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一出我将她推下台阶的戏，本来就是蓄谋已久的一石二鸟之计，既解了她自己的围，又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皇室血统混淆，实在主太伤面子的事，北堂昊不敢宣之于众，悄悄在月影宫中滴血认亲，一经验证，这孩子果真不是他的骨血，气得他当着御*的面摔死了孩子，并立时将她打入冷宫。
    没有人知道整件事情是在我的精心策划下浮出水面，我闻得那些消息，冷漠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偶尔，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才会被噩梦惊醒：在梦里，我常常看到御*披头散发，凄厉地对我哭喊：“桃夭，你这个*，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宫中，本就是如此，如果她不犯我，我也不会这样反击。玉儿听到她姐姐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念了一句诗：深宫一梦春无迹，辗转半生却为谁？那诗，是几年前一名唤作苦竹大师的僧人为御*批的，当时她们姐妹只不以为然，而今，就这样毫厘不爽地应验了。
    我又想起苦竹说梅淑妃与御惊天的六字：生同衾，死同穴。原来苦竹的话，一句句如同谶语，将每个人的未来概括得一清二楚，可是当时，所有的人都当局者迷，将他的话当作戏言。
    “也许，这对三姐，才是最好的结局。”玉儿眉宇间的淡定仿佛将红尘看得很通很透。我惊觉：疏远了她许久，我竟不曾察觉，何时起，她的心境也变得那样澄明？
    “娘娘！”容儿未进宫门便大呼小叫，惊慌得不成样子。
    “什么事？”我合上手上的诗文。
    “明妃……明妃疯了……”容儿不知玉儿与御*的关系，当着她的面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玉儿一惊，手中的剪子掉落在地。
    “玉儿，随本宫一起去看看明妃。”我唤她。
    她点头，沉默地跟在我的后面，容儿要一起来，被我劝住了：“不必跟来。我和玉儿两个人去便可。”
    冷宫，这个荒凉而神秘的地方，我是第二次踏入。第一次，我在此处发现了尚在人世的玉儿，第二次，却是为了获得自己心灵的平静——御*疯了，我倏然间就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罪人。
    才踏进院中，御*口齿不清的声音遥遥而至：“我是公主！你们全部要给我跪下！哈哈，哈哈！”
    “什么？我不是公主？哦，那我是皇后，皇后！”
    ……
    推门而入，我和玉儿均怔住了：御*蓬头垢面，衣衫凌乱，两手从一个破碗里抓一些辨认不出原材料的东西往嘴里塞。
    “三姐！”玉儿看到她这样，心酸得流了眼泪。
    “你们是谁？”御*停下手上的动作，瞪大了眼睛望我和玉儿，却根本已不认得我们。
    “我是你妹妹呀！”玉儿哭着抱住御*。
    “我妹妹？”御*一把推开玉儿，扯掉她的面纱，“好丑哦，你不是我妹妹！我那么漂亮，你哪里长得像我了，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蜷坐在地上嘤嘤哭泣起来。
    “公主殿下，地上凉，你起来。”我说道。
    “什么？你叫我公主，终于有人知道我是公主了！我是公主，我是公主！”御*复又雀跃起来。
    玉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二十四章 宫宴
    
    从冷宫回来之后，玉儿益发沉静，每日少言寡语。偶尔，我听到她絮絮地念：物是人非容颜换，当年朱门已易主。旧时春梦枉断肠，佛卷青灯始知足。
    物是人非，佛卷青灯，这就是她的结局么？岁月绵长，苍穹无垠，浮云渺渺，生死悠悠，在天地之间，何处才是一个人最终依靠的港湾？置身红尘，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些沧海桑田的变迁？
    又过去一段时日，我再度被擢升为昭仪，重回昭阳殿，风光无限。这一切，本就是预期之中的事，我接下圣旨的时候，无悲无喜，神色平静得让霜华宫中一众宫婢内侍慌张不已，只当我被皇上冷落太久神志出现了问题。玉儿请求常留霜华宫，仍负责修剪花草，我欣然答应了。
    北堂昊有心，又将昭阳殿装修一通，甚至为我备了一个跳舞用的偏厅——他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我擅长舞蹈。
    天气晴好的时候，我喜欢四处行走，好几次走着走着不觉到了霜华殿，我看到玉儿一手修花剪草，一手拿着佛经看。她眉宇间的超脱，使她看上去像不属于这个纷繁杂乱的尘世。
    更久以后，她真正遁入空门的时候，我常常回想起的，不是与她初见的那一次，而是她堪破红尘之后的宁静神态。
    御*事件之后，艳无双一度没有再来找我麻烦。漪兰殿与昭阳殿本身就隔得远，一东一西，北堂昊先前免除了我对她的请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她没有任何往来。
    北堂昊宠爱我，就像宠一个小孩子，我喜穿白衣，他便向民间征集蚕丝，以上等丝绸为我制衣；至于发饰、首饰等东西，任其再贵重，只要我喜欢，他就一定帮我获得。甚至，为了我无心的一句话，他特点命人大兴土木，修葺一座用于与我共同赏月的“望月楼”。
    中秋节，宫中设宴，地点在新建的望月楼。北堂昊坐上位，我与艳无双一左一右陪坐，左边排下去是沐晨桀、馨瑶与她的丈夫，右边则是另几个开国功臣。
    酒过三巡，艳无双起身向众人敬酒。敬过北堂昊后，她向我走来，我以为她是敬酒，正欲礼拒，她忽笑道：“听说妹妹擅长舞蹈，何不跳一支给大家助兴？”
    原来她是借机令我难堪，众人皆看我如何回应，我笑意不减，反击道：“那都是前朝旧事了，姐姐现在提那些，可有什么意思？再说，论舞技，妹妹粗笨得很，不敢在姐姐面前献丑。”
    艳无双没占到便宜，反碰了一鼻子灰。她向来善于作伪，表面上并不着恼，又装作无意的样子说道：“想当初本宫跟着皇上的时候，皇上身无功名，要不是奉命拦劫了姜齐两国的送嫁军队，从此平步青云……”
    “艳无双！”北堂昊登时被触怒，阴鸷的目光让整个大殿的气氛凉了三分。
    “皇兄，嫂子也是无意……”馨瑶开口劝道，“嫂子既说错了话，就让她自罚三杯谢罪，如何？”
    北堂昊不语，算是默认。艳无双自罚了三杯后便回座，一句话也不多说。出了这样一个不愉快的插曲，众皆扫兴。我默默回想着艳无双说出的关键部分：拦劫，送嫁军队。
    几年前在平安镇遇袭的事，我早已淡忘，何况，当时那些袭击者都蒙了面，又是夜里，除了他们是黑衣蒙面，其他的，我半点印象全无。可惜的是飞虎寨的人，枉赔了性命，很有可能，当时的飞虎寨人，至死都不明白祸从何来。时隔了数年再知悉这些事，我发现已全无意义，北堂昊是那个黑衣人也罢，不是也好，那件事情是不是政治阴谋，此间种种，对于今日的我来说，都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过去。除了安静地生活，扶养夏初长大，我全无别的人生目标。
    “皇上，臣妾去看看夏初。”我起座道。
    “朕让奶娘将她抱来即可。”北堂昊握住我的手，令我回座，命内侍去传唤奶娘。
    未几，奶娘抱着夏初走近。才四个月大的夏初，长得十分健康可爱，肤光胜雪，秀眉笼烟，一双水淩淩的眼睛像透了我，我从奶娘手中接过她，她安安静静地，不哭不闹，瞪大了眸子望向我。
    我的心一阵柔软，不禁想：我像她这样大的时候，是否也是这个模样？以后，她亦会像小时候的我一样，牙牙学语，脚步蹒跚……
    “给朕抱抱。”北堂昊伸出手。
    满座皆惊。北堂昊，大齐武王，君临天下，不可一世，那双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居然抱起了孩子？
    我将孩子递向他，略有几分不放心。他接过孩子时，手竟有刹那的颤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与慈爱，他说道：“从今日起，朕册封皇长女为灵公主！”他的声音许是过于洪亮，夏初受了惊，大哭起来。
    “皇上，夏初一定是饿了。”我说道，“让奶娘抱她回去吧。”
    “好。”北堂昊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看着他对孩子的宠溺，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这孩子的身世，我不会再去探究，我与沐晨桀既然无缘，今生便不可奢望，就让她成为北堂昊的女儿，我相信，他会好好待她的。
    “皇上，”沉默了半日的艳无双再度开口，“如今皇上年富力强，尚无自嗣，后宫除了我和桃夭妹妹，并无其他后妃，臣妾认为……”
    “姐姐的意思是，让皇上征选秀女？”我微笑着接过茬。
    “朕今生，只要爱妃一个就够了。”北堂昊反驳道，“征选秀女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艳无双连讨几个没趣，退回位子上喝闷酒，至席散，亦无多话。
    
第二十五章 命数
    
    散席的时候，北堂昊拥着我在望月楼上赏月。他望着天空中皎洁的一轮明月，我的目光却投在望月楼前的芙蓉池里月光的倒影。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是幻是真？
    蓦然间，有凄清的笛音传来，幽幽怨怨，仿佛诉说着思念……
    “是谁在吹笛子？”我信口问道。
    “定是晨桀了，只有他会吹笛。”北堂昊道。
    他说话之时，笛音已越来越远。沐晨桀，大约是回他自己的府邸了。我的心随着渐渐消逝的笛音，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越来越深，我对北堂昊道：“皇上，今晚去无双姐姐那吧，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不要让她独守空房。”
    “要团圆，朕也是和你团圆。”北堂昊霸道地吻住我。
    “皇上……不要为了臣妾……让另一个人……总是失望……”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北堂昊放开了我，双目晶亮地凝视我：“你就这么急着将朕往外推？”
    “皇上，臣妾今日，身子不方便。”我找了个借口道。
    “好吧。”他不情愿地传唤内侍：“摆驾漪兰殿。”
    送走了北堂昊，我回到昭阳殿，却是彻夜难眠。耳畔，总是回响着沐晨桀那幽幽的笛音，那一丝一缕，长长久久萦绕在我的心间。如果条件允许，我真想见他，马上见到他！
    我睁着眼睛，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我就精神欠佳，倦意连连，洗漱之后用早膳餐也全无胃口，吃了一口饭，竟干呕起来。
    北堂昊下了朝，看到我卧倒在床，吓得不轻，立马传了御医。御医为我诊了脉，面露笑意：“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我一听他的话便明白了，只听得他又接着说道：“娘娘又怀了龙种。”
    “太好了！”北堂昊欢欣不已，当场赏了这名御医一些银子。
    “爱妃，我们又有孩子了！”寝宫只有我们二人，北堂昊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欠起身，兴奋地踱着步子，“爱妃，你说这次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除非孩子生下来才知道。”我笑道，“皇上现在问这些，让臣妾怎么回答啊。”
    “说得也是。”北堂昊道，“如果是男孩，朕就立他为太子……”
    我再怀龙种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翌日午后，艳无双便来看我。
    “妹妹真是好福气，又怀龙胎。”说的是奉承的话，目光中却不无忌恨。“十月怀胎可十分艰难，妹妹……”
    “姐姐难道忘了，妹妹这是第二胎了？”我说道。不知为什么，听她说出“艰难”二字时，我竟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妹妹，姐姐今天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姐姐说吧。”
    “皇上答应了征选秀女的事。”艳无双抿嘴一笑，且看我的反应。
    “这很好啊，也可以多些人，分去咱们身上的责任。”我自自然然地一笑。“何况，皇室血脉，本就该开枝散叶。”
    艳无双对我的反应很失望，起身作辞，我听到她悄悄嘀咕：“看你能得意多久！”
    ***************************************************************
    十多天后，曾经游说过前姜王御惊天的苦竹大师再入皇宫。
    “娘娘，我们又见面了。”苦竹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师，近来可好？”我随意打着招呼。我连他的模样都全然不记得了，他却能一眼认出我——从前他见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小小宫婢，而如今，我贵为当朝昭仪。
    “无所谓好或不好，不过缘起缘灭，世道轮回。”苦竹话语中充满禅机。
    “大师不是又来度化什么人的吧？”我笑问。
    “贫僧是来超度冤魂的。”苦竹直言，“朝代更迭，生灵涂炭……”
    “大胆和尚！”北堂昊不是御惊天，听不得那些直披他缺点的话语，当即将苦竹的打断，“你再胡言乱语，朕要了你脑袋！”
    “贫僧的脑袋，不会留在皇宫。”苦竹面不改色道。
    “大师善于批命，可知道自身归宿如何？”我转移话题。
    “不过一抷骨灰，在哪里都是一样。”苦竹大师望着我道，“娘娘命骨，贵盛难言。”
    我身旁的宫婢容儿抿嘴笑道：“我们娘娘贵为昭仪，自然贵盛难言。”
    “不止于此。”他的目光更深远。须臾，他就地坐下，竟念起安魂咒来。北堂昊不耐烦，欲命人撵他，被我以眼色制止了。
    “娘娘，恕贫僧直言，此次，宫中有贫僧的佛缘。”苦竹念道，“物是人非容颜换，当年朱门已易主。旧时春梦枉断肠，佛卷青灯始知足。”
    又是这四句，我说道：“大师，随本宫来。”
    我将苦竹带到霜华殿，正看到玉儿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她没有蒙着面纱，毁容的脸让跟随我而来的一众宫婢内侍及艳无双惊吓不小。
    “大师说的佛缘，可是这位姑娘？”我问。
    “便是她。”
    玉儿似乎念完了经，抬起眸子望着来人。无须任何交谈，她欠起身子走向苦竹，屈膝跪地，诚恳地说道：“请大师为玉儿落发。”
    “好。”苦竹取出剃刀，当场为她落发。周围的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唯有我，知道这便是她今生的归宿，面露微笑。
    “把个宫婢剃去头发，算什么事？”艳无双不满地质问。
    “这宫婢原是服侍妹妹的，她一心皈依佛门，妹妹只当成全她罢了。”我婉静地说道。
    半个时辰后，玉儿落好了发，她问道：“大师，可为我想好法号？”
    “粪土，珍珠，都只是个名号，何须执着？”
    “弟子愚钝。”玉儿释然怀一笑，转身同我道别，“娘娘保重。”
    “保重。”我淡然一笑，她终于自由了，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想从今往后，她会平静地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
    
第二十六章 出宫
    
    十月的一日，我向北堂昊提出，要微服出宫。宫中的日子沉闷无趣，加之孕期反映，连日来，我只觉得胸口憋了一大口气，吞吐不得。
    “朕今日没空。”北堂昊的回答令我十分失望。我正打算作罢，他又说道：“你既然想出去走走，朕让晨桀保护你。”
    “皇上？！”我难免心虚，他这算不算试探，难道，他已知道我与沐晨桀的有过的私情了？
    “除了晨桀，没人能让朕放心。上一次郊游你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身边没人保护，而且后来，是晨桀找到的你。朕相信有他在，你不会出事的。”
    是这样。他依旧那么相信沐晨桀。我得到他的允诺，立刻命容儿收拾一番，即时出宫。
    在宫门口遇见沐晨桀，我对他微笑，清淡自然地一如忘却了我与他之间的过往。
    他跳上马车，与我、容儿共坐一个车厢。因为有容儿的在场，我与他，竟是相对无言。
    “最近好么？”他淡而无意地问。
    “很好。”我答。
    “呆会儿要去哪里？”他再问。
    容儿抢着回答：“王爷，我们娘娘说，西山有片枫林，很漂亮，想去看看。”
    “好。”沐晨桀道。说了这一个字之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掖了掖披风，掀开马车帘子一角看街景——这，是我的习惯性动作了。一座酒楼前，传来女子婉转清柔的歌声：“人道天涯远，犹见地平线。寻遍心深处，不见相思岸……”
    “停车。”我轻声道。车夫停下了车子，沐晨桀下了车后，依次将容儿与我扶下来。
    “娘娘，那只是个唱曲的姑娘，可没什么好看的。”容儿道。
    “寻遍心深处，不见相思岸……”我默念着这两句词，容儿虽机灵，对感情之事却是不通窍，她哪里知道，触动我心底那一根弦的，是歌声中的绵绵相思。
    沐晨桀听我吟出这两句，清亮的目光凝结在我的眸子中。于是，我看到了他眼中，与我一样的彷徨，无奈……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
    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     ?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唱曲的女子换了首曲子，我不知这诗的来头，却听得出诗中的凄婉心酸。
    “容儿，把这簪子给她，当作打赏。”我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枚玉簪，递给容儿。
    “娘娘……”容儿惊讶不已。
    “去吧。”我推手示意她去。
    容儿拿着玉簪，穿过人群，直向那唱曲的女子走去。我与沐晨桀也在后面跟随。酒楼中本来声音嘈杂，我一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倾注在我身上。我视而不见，朝那唱曲的女子走去。走得近了，我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她大约十七八来岁，穿着湖蓝裙衫，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并无突出之美，只是颊边一个梨窝，为平凡的脸添了几分秀丽。
    “这位姑娘，这是我们家少夫人赏你的。”容儿将玉簪交到那女子手上。
    “多谢。”那女子起身，将手中的琵琶放在座位上，对我盈盈一拜。
    “姑娘好歌喉，不知是哪里人士？”我信口问。
    那女子答：“小女子不过乡野女子，少夫人不知道也罢。”说话之时，她一直面露微笑，只在无意抬头时，往我头发上一瞥，笑意停顿了片刻。
    “容儿，我们走吧。”我心系西山的枫林，便欲离去。
    “少夫人小心。”容儿扶稳我，小心谨慎地出了人群。
    “西山离这里不是太远，我们走路去即可，让车夫在此等候。”我说道。
    “还是坐马车吧，安全些。”沐晨桀劝。
    我笑道：“有你在，还有什么不安全可言？”
    沐晨桀脸不自觉一红，一时无话。
    容儿才十六岁，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巴不得在闹市街头游玩。“少夫人，那有卖胭脂的！”她说道，“奴婢去买些来给您……”
    “去吧。”我说道。我自来不喜浓妆艳抹，胭脂用得极少，且宫中又有供应，这小丫头，分明是自己要用，却说是给我买。我嘴角一牵，笑了。
    “笑什么？”沐晨桀问。
    “晨桀，你最近……好吗？”我忽想起来，我没有问过他的近况。中秋一别，我与他又是很长时间不见。
    “无所谓好或不好。”他的语气竟像极了那位苦竹大师，莫非，他也堪破了红尘？
    “晨桀……”我担忧地望着他。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看破红尘，我还有自己的尘缘未了。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他还是执着于自己的仇恨，“我劝过皇上讨伐翰澈，可他说，天下初定，军队需要休养生息。”
    “皇上说得没错，何况征讨翰澈，师出无名。”我接过话。其实，我也不愿意翰澈成为北堂昊的下一个目标，对于那个与我失之交臂的国度，我有奇特的感情，我不愿意看到战乱在它的国土上肆虐，苍生蒙难，生灵涂炭。
    “是，那只是我的私仇，不应演变成两个国家的战争。”沐晨桀冷静地说道，“待到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手刃仇人。”
    “晨桀，对不起……”我垂下头，歉疚不已。当日我们在麟兴城外遇到龙飞腾，本是极好的机会，只因我的劝阻，导致他功亏一篑。
    “桃夭，你没有对不起我。”很久没听到他唤我名字，我眼眶一阵温热。他继续说着，“除了龙飞腾，还有龙行……”
    “龙行？！”这个人是我见过的，龙轩然当年来姜国求亲之时，作为随行使臣的，就是一个叫做龙行的！对于那个人，我并无好恶之感。
    “你见过他？”
    “自然。”我解释，“当年翰澈国来姜国求亲，他就是陪同王子的使臣。”
    “原来是这样。”沐晨桀点头道。
    “少夫人，我回来了。”容儿朝我奔来，手中举着一盒胭脂，并一只拨浪鼓。
    “买这个作什么？”我问。
    容儿笑道：“少夫人，这是给小姐买的。”她一提“小姐”，我的思绪立刻停留在女儿夏初身上。若不是秋日天凉，我原欲带她一起出来的。
    “这个时候，夏初是不是饿了？”我自言自语道。
    容儿忙道：“少夫人，我们不如也去吃一顿。”
    “看，那里有个客栈。”沐晨桀伸手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我一望，差点笑出来——同福客栈，那里，不就是我做了五年伙计的地方么？
    
第二十七章 还恩
    
    “客官……”同福客栈的店小二本名也叫做小二，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经历了朝代的更迭，不但同福客栈没有关门大吉，连小二也还在这里当差。
    望见我，他揉了揉眼睛，犹豫了半日，嗫嚅道：“桃……夭……”
    “大胆，我们少夫人的名号也是你混叫得的！”容儿怒声斥责，挽起我说道，“少夫人，咱们换个地方吃饭。”
    “咱们就在这里吃。”我落落大方地找了处不显眼的地方坐下。
    “小二，随便炒几个小菜来，要快点。”我对小二道。
    他只顾看我，容儿踩了他一脚，他痛得呲牙咧嘴，抱着脚离去，反倒逗得容儿笑了。
    “容儿，你也坐下来一起吃。”我对她说道。
    “我？不大合适吧？”
    “坐吧。”我又说了一遍，容儿只得坐下了。我向门口柜台望去。洛掌柜和老板娘还是一人拿着账本，一人拿着算盘，说不上三句话，老板娘就用肥胖的手掐他一把，疼得他想叫不敢叫。
    几年不见，老板娘非但没有清减，倒比从前更丰满了。一脸的横肉，堆得原本就小而细长的眼睛更小了，只剩下一条缝。
    老板娘无意中瞥见了我，小眼睛一下瞪得溜圆，结结巴巴道：“桃……桃……”
    “逃什么逃，”洛掌柜推她一把，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我，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桃夭……”
    我装作看不见，沐晨桀却觉情况有异，问道：“怎么，他们认识你？”
    “我进宫之前曾经在这里见过他们。”我淡淡道。
    “好没礼貌的家伙，等我去说他们。”容儿捋起衣袖，气呼呼地便要去训人。
    “算了。菜都上了。咱们吃完就走。”我拉住她。
    “桃夭！”小二将菜放好，鼓起勇气叫了我一声。容儿正要骂他，被我制止了。
    “好久……不见，你好吗？”小二支吾着，不敢抬头看我一眼。我蓦地想起，当年，我被强行逼嫁给宋老爷的时候，就是他，有意将捆绑我的绳子系了活结……这份恩情，我尚未来得及报答。
    “我很好。”说着，我命容儿取出二百两银子，算是给他的打赏。
    “这个……我不能要……”小二只是摇头。
    “算我还你当日之恩。”我说道，“我不喜欢欠人恩情，你只当是为我着想，收下这银子吧。”
    “我们少夫人叫你收下，你便收呗，客气什么！”容儿将银子强塞给他。
    “谢谢少夫人。”他改了对我的称呼，眉间的落寞掩饰得不着痕迹。
    “桃夭！”斜刺里冒出尖细的大嗓门，却是老板娘往这边来了，“你可真是飞上枝头成凤凰了，瞧瞧，这衣裳，这打扮。”
    “我们少夫人自然是凤凰，不像某些人，一辈子只能做山鸡。”容儿嘴快，反唇机讥道。
    “臭丫头，你在说谁呢？”老板娘气得脸色铁青。
    “谁应了说的便是谁！”
    这一问一答颇为有趣，我忍俊不禁。
    “你……”老板娘气得指着容儿，怒目圆瞪，却无话应对。
    容儿举起筷子，“啪”地打下她的手指，“我们少夫人要吃饭了，麻烦你有多远站多远，免得影响她的胃口。”
    “……”老板娘面部一抽。洛掌柜过来一把将她拉走。
    “老板娘，我可以在这里卖唱吗？”一女子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我抬目，望见了我们先前在一家酒楼遇见的那个女子。那女子发现了我，对我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随便。”老板娘指着一处偏僻空位，“去那里唱。”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开口，唱出几句古诗。
    “果然是淑女啊……”几个无赖走向她，其中一名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猥琐地一笑：“小娘子倒是细皮嫩肉的，陪大爷玩玩，怎样？”
    “这位公子，请自重。”
    “听听，她喊我公子，听听……”那名无赖得意地大笑起来。
    这女子的遭遇，与我曾经有过的极相似，我大有物伤同类之感，对沐晨桀道：“晨桀，咱们去看看。”
    “好。”沐晨桀正有此意，我们三人搁下饭碗，直朝那女子卖唱之处而去。
    “你们干什么？”沐晨桀走过去，站在几个无赖之间。
    “爷的是也是你小子管得着的！”几个无赖极蛮横，个个摩拳擦掌地要动手。
    “小爷我还就是喜欢管！”沐晨桀起了玩心，随意拿起一条凳子，身子在几个无赖之间穿梭来去，一人打一下，待那人反应过来时，他又去打另外一个，不出片刻，几个无赖个个捧着手脚，哀号不已，看热闹的人见这几人一人额上肿起一个疙瘩，失声笑了出来。那几个无赖不敢说什么，登时抱头鼠窜。
    那女子对沐晨桀盈盈下拜，说道：“云夕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要谢就谢他，我可没出力。”我指指沐晨桀，笑道。
    云夕忽对我跪下，说道：“云夕无父无母，求少夫人收留，云夕甘愿为奴为婢。”
    这一幕情景，倒与我遇见御熙风兄妹那次毫无二致，我略一思忖，说道：“那么，你便跟我走吧。”
    云夕跟在我身后，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出了同福客栈。走远之后，至无人处，容儿有意对她说道：“云夕，少夫人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你跟我们回去之后，得先学规矩。”
    我想起我当日也是一朝偶遇，深入宫闱，从此，再也抽不开身。
    “我不防实话告诉你，你跟着我，就要进宫，你现在还有后悔的余地。”我索性将话挑明。
    “我不会后悔。”云夕决然的样子令我心生错觉，仿佛她早做好了进宫的打算。而这，一般的民间女子不是无法接受的么？
    “云夕姑娘，你原来是哪里人？”沐晨桀与我心意相通，我想到的他也想到了，便于我之前问了出来。
    云夕恭顺作答：“回少爷的话，云夕是凤凰山人。家里本有父母，因为瘟疫，都病死了，后来跟着一个乐师学弹琵琶，卖唱。前一阵子，和师父失散了。”
    她称沐晨桀为“少爷”，我回想起容儿称我为“少夫人”，不由脸色绯红。
    
第二十八章 胎死腹中
    
    我带云夕回宫，没有多大的曲折。云夕进宫之后，做事恭谨，论勤快忠心与容儿不相上下，她们二人一动一静，常逗得我开怀大笑。最难得的是，云夕厨艺极佳，几乎一天就能变出一种小吃，让我大快朵颐。出于好奇，我曾问她，怎会知道这么多点心小吃的做法，她却只说自己父母双亡之后，走得地方多了，会的东西就多了。
    她琵琶弹得极好，连北堂昊这样不喜音律的人，听她弹曲之后，亦是赞不绝口。昭阳殿里有了她之后，比之从前，多了一份生动。
    每日，听云夕弹轻快的曲子，吃她做的美味点心，再听容儿讲几个笑话，加之例行的午睡，这便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时间慢慢过去，又是两月，我惊觉*仍是平平，毫无胎动迹象，忙传唤了自我有孕以来一直负责为我保胎的曹御医来。
    曹御医为我诊了诊脉，“扑通”一声，竟是摔跪在地，面色也极苍白。
    “怎么了？”我见他这阵仗，也慌了。
    “娘娘……小皇子已……胎死腹中……”曹御医吞吞吐吐地说道，“前一阵小的为娘娘诊脉也无大碍，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小人……小人……”
    “胎死腹中？”我按住肚子，脸色剧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你这老匹夫，可别乱说话，看吓坏我们娘娘！”容儿说着，给我倒了一杯水，“娘娘，你先喝口水，想是这匹夫弄错也未可知。咱们不如多请几个御医来。”
    “好。”我接过水喝下，只觉六神无主，容儿既这么说，我便依了她的主意，“容儿，你去把所有御医都请过来。”
    容儿应了一声，对云夕道：“好好照顾娘娘，我去请人了。”
    约半个时辰之后，容儿将十来个御医通通请到，挨个为我把脉。
    所有人都持着一个说法：我腹中的胎儿，早死去多时。
    “不！”我掩面痛哭。御医们跪了一地，没一个敢起来。我只管自己哭着，也不理会他们。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对他们说道：“通通都下去吧！”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下去！”容儿道，“娘娘，您总该查一下事情的起因吧。”
    “云夕，将我今日喝的药的药渣给众御医过目。”我懒懒道。我又怎么可能想得到会有今日，除了当天的药渣尚有迹可寻，之前喝的药的药渣早不知道倒在哪个角落了。
    云夕领命，取来了药渣，御医们各自查验一番，并未发现不妥。既然不是药的原因，难道，是日常饮食？我再一思量，方想起日常用膳，都用的银筷，如果饭菜中有毒，也断不可能发现不了。
    “都下去吧。”我挥手，令那些御医退下。御医们起身时，许是惊吓过度，个个冷汗淋漓，不住以袖子拭脸。我颓然靠着枕头，无声地落着泪。
    这样一闹，无异于大张旗鼓地宣扬，不出一个时辰，艳无双闻讯赶来。这个女子，平日恨透了我，我现发生这样的事，她不知道有多兴奋吧？
    她握着我的手，虚情假意地劝：“妹妹莫要伤心，妹妹现还年轻呢，以后还能生儿育女的。”
    一直以来，我对她还算礼让，这一次，我实在伤心，便不耐烦地说道：“你走，这里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你什么态度？”艳无双也来了气，“你的孩子又不是我弄没的，大冷的天，我肯跑这一趟，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有这时间关照我，不如多花心思在皇上身上。”我冷冷道。
    艳无双被我说得噎住，再想了一会，才将脸上的怒意敛去，假装关心地说道：“妹妹，你没了孩子，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当初……”
    “想当初，我们一同外出郊游，你将狱中的燕莫山放出来，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忍无可忍，将从前的事一一说出，“你不要以为我不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说，是给你面子，给你机会。”
    “你……”若不是脸上用胭脂涂得红光粉润，她的脸色此时大约是煞白的。
    “你串通御*，在馨瑶的婚礼上揭穿我的真实身份，然后又让御*勾引皇上……”
    “你！”艳无双指着我，似要问我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我笑了：“我桃夭虽然是个无名孤女，却绝不是无心之人，你做了多少事，别人不知道，我却一件也没记漏。”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不关我的事！”艳无双犹自强辩。
    “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妹妹自己会查明，不劳姐姐费心。”
    “朝云，我们走！”艳无双拂袖离去，经过云夕身边的时候，她又说了句话：“好好照顾你们娘娘。”
    “皇后娘娘多虑了，这些事，我们做奴婢的，自然知道。”容儿抢着应道。
    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我和艳无双之间和平共处的假象从此毁灭。
    北堂昊下朝归来，听见我胎死腹中的消息，不亚于闻得晴天霹雳，其伤心之情绝不在我之下。我哭，他便在一旁陪着我难过，连容儿与云夕也不忍看，背过脸擦眼泪。
    伤心过后，北堂昊严命宫人彻查此事，宣称如抓到罪魁祸首，必将那人碎尸万段。事情查了一段时间，却也是不了了之，此是后话。
    第二日，御医又为我煎了几副补身子的药。孩子死了，我的心也死了一大半，整个人无精打采，愁眉不展，一想起此事就以泪洗面，才短短两日，镜中的容颜瘦削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容儿见我不开心，忙说道：“娘娘，您还有小公主啊！”
    “夏初！”我振奋地从床上坐起来，说道：“容儿，叫奶娘抱夏初来，本宫要见她！”
    “是。”容儿见我精神好了些，放心地点了点头，她倒是一片真心为我好。我暗自庆幸挑对了人。
    夏初一被抱进寝宫，原本冷清的殿内热闹了许多。将近年关，她穿了厚厚的大红袄，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努力地想握在一块儿，无奈穿得太多，试了好几次都握不住，小脸儿涨得通红，样子可爱极了。
    “皇上喜欢叫公主灵儿。”容儿说道，“娘娘，公主当真长得灵气逼人呢！”
    “是么？”容儿的嘴就是甜，每每说一些让我听了很受用的话。
    “看她的眼睛，和您多像。还有这挺直的鼻子，像透了皇上。”容儿继续说着，取出上次她在集市买的拨浪鼓哄夏初，竟逗得夏初笑了。
    我看着女儿的天真的笑靥，一片凄冷的心中略有了些许暖意。
    
第二十九章 败露
    
    腊月起，许是伤心过度，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清减下去。我原本就生得纤瘦，到次年二月时，我整个人瘦得脱了型，北堂昊不住为我寻医问药，试遍了各色法子，我的身子，却丝毫是不见起色。
    云夕做的食物可口如前，我是吃得越多，瘦得越快。事情太过蹊跷，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起她来。
    一日，我假意胃口不佳，让在一旁服侍的云夕吃她自己做的饭菜，尔后观察她的反应，我瞥见她眸中闪过惊恐，迟迟不敢下筷。
    “你自己做的饭菜，自己还不敢吃？”容儿也看出了问题，说道，“闻起来好香呢，你不吃我吃。”
    “容儿，那是单给云夕一人的，可没你的份。”我阻止容儿。
    云夕望了我几眼，目中了然：“你终于开始怀疑我了。”
    “娘娘怀疑你什么了？”容儿不知就里，辩驳道，“娘娘赏你饭菜，可是恩赐，又不是下了毒的，你还怕吃死！”
    “你是要我将过程说出来，还是自己告诉我？”我对事情经过其实并无把握，只确定了云夕进宫而来的目的，是针对我。
    “你这妖妃，你本来就不得好死！”自来温婉和善的云夕完全变了一个人，露出凶狠的本来面目，容吓得护在我身前，颤抖着说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这妖妃，为我飞虎寨三百条人命偿命！”云夕咬牙道，“当初，若不是这妖妃和亲被劫，最后把拦劫的罪名定在飞虎寨上，飞虎寨也不会遭遇灭顶之灾！”
    “你是飞虎寨的人？”我料定云夕是寻仇而来，却不知这就是所谓的仇恨，飞虎寨，是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此事本来就与我没有必然关系，而她居然将这笔血债算到我的头上！
    “我是寨主云雷的女儿！当年我亲眼看到姜国的军队包围了飞虎寨，我的父母，兄弟，还有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们，一个个在我面前死去！他们连手无寸铁的妇女与老人也不放过！”仿佛当日的惨境再次重演，我看到云夕眼中流下了一行眼泪。
    “来人……”容儿正要叫人将云夕抓起来，我拉回了她，说道：“让她往下说。”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亲人不会惨死！你这个妖妃，你为什么那么好命，你凭什么当昭仪，你……”
    “你住嘴！”容儿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云夕白皙的脸上登时出现五个鲜红的指印，嘴角沁出一丝血。
    “妖妃，你活不长了，哈哈哈……”云夕放肆地大笑起来，“你知道你的孩子为什么会胎死腹中吗？”
    “为什么？”我颤声道。
    “因为我在给你做的点心里种了蚀心蛊，蛊既非毒，也非药，是查验不出来的，这是我特地去苗疆学了两年学来的，为的就是对付你！”
    “当初派兵征剿飞虎寨的，是前姜国的二皇子御熙风……”我解释。
    云夕不听，怒冲冲地说道：“你何必拿个死人当挡箭牌？御熙风，南宫锐，御惊天，还有你，通通是我的仇人，他们既死了，我不找你报仇，又找哪个？”
    仇恨，原来可以蒙蔽一个人的心智，令他迷失方向。此时再劝，已无意义，我沉默不语。“妖妃，你活不长了，哈哈哈……”云夕笑得愈发得意，“你的孩子胎死腹中，是被蚀心蛊腐蚀的，现在没有了孩子当挡箭牌，蚀心蛊已经在侵蚀你的五脏六腑了。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心口疼痛？”
    “我……”她一说，我果真觉得如此。我按住胸口，疼得眉头皱起来。
    “最多再拖半年，你便要全身腐烂而死，任谁也救不了你，除非……”
    “除非什么？”容儿急切地往下问。
    云夕突然倒地，嘴角逸出诡异的黑血——原来，她早就准备了毒药，随死赴死。
    “容儿，让人把她抬去葬了。”
    “娘娘，你还葬她，随便扔乱葬岗，让野狗吃了算了！”容儿愤愤不平。
    我无力计较此事，只觉得很累很累，伏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听不到周边的动静了。
    ******************************************************************
    先是南宫锐之死，后是御熙风，尔后我又差点命丧燕莫山手下，接着是御*指证事件……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欲拒难远，我心力交瘁。
    活在这个深宫，太累了，不如死去……
    “娘，不要丢下夏初！”我听到小夏初声声唤我，她对我伸开肉嘟嘟的手掌，乞求我的拥抱，哭得满脸的眼泪，令我肝肠寸断。
    “桃夭，你要坚强地活下去。”我看到沐晨桀对我笑，“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云夕的，是混进宫来，找娘娘报仇的。”
    “你们怎么这么大意，让这女子混进来？”……
    朦胧中，我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我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娘娘醒了！”容儿清脆的声音响起。北堂昊正凭窗而立，忙回过头来。
    “爱妃，你怎样，感觉好点了吗？”他在床沿坐下，握住我的手。
    “臣妾没事。”我说不上一句话，便呛咳起来。
    “还说没事……”北堂昊心疼地为我捶背。
    “臣妾……有一个请求……”我断断续续地说道，“将夏初接来，就住在旁边……的偏殿。”
    “好。”北堂昊温柔地安慰道，“放宽心，你会好起来的。”
    “臣妾知道。臣妾只是想多看一眼女儿。”
    “那个女子，朕已将她挫骨扬灰了。”北堂昊道，“她的同党，朕还没查到……”
    “事已至此，又何必……”才说几个字，我又喘咳得面红发乱。
    “朕明天就带你去苗疆。”
    “皇上……”
    “你中的既是苗疆之蛊，自然在那有解毒的法子。”北堂昊道，“苗疆属南越国，离这并不太远，朕要早点带你找解药。”
    我猛然想起云夕临死前的两个字——“除非”，除非什么？她没说完，引得我猜度不断。这个“除非”，绝对不是寻常的条件。我有预感，纵然有治疗我的法子，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第三十章 失声
    
    夜，那么深那么凉，我蜷缩在北堂昊宽大的怀抱里，仍不抑止地发抖。我知道，并不是天气有多寒凉，而是，精力与元气在我体内抽离，我出奇地惧冷，缘于丧失了最基本的抵抗力。
    去上朝之前，北堂昊答应我，今日会在朝堂上将自己要远行半年的决策公布于众。
    早膳由容儿送来，虽是几样精致的开胃小菜，却是每一样都放了一点当归、党参、枸杞之类的药材作为佐料，乍看倒像一顿药膳，我愈加没了胃口。
    “娘娘，尝尝这个荷叶莲子羹，这里可没加药。”容儿说道。
    “好。”我勉强喝了几口汤，吃了几口，便不愿意再吃了。我实在没有一点胃口。
    “收了吧。”我挥手为令。容儿唤了几个小宫婢过来，将膳食一一撤去。
    二月，空气中还带着残冬的寒意，披上厚厚的披风，我仍是觉得彻骨地冷，艳无双来看我，不知为何屏退了所有宫婢内侍。偌大的寝宫里只有我与她两个人。
    我想，她也许是来看我笑话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她现在，该得意了吧，我没有力量与她再抗衡了，北堂昊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妹妹，才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她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倘若是从前，我会觉得极可厌，而今时，我已没有精神再计较这些了，我甚至连回答她一句话都懒待。
    “听说妹妹早上没有胃口呢，”她见我也不理睬，也不恼，继续说着，“那些补气助神的药膳，可是姐姐专门要人为妹妹定做的呢，不吃，岂不可惜了？”
    “咳……”没来由的，我胸口一紧，疼痛蔓延全身，我声嘶力竭地呛咳了几下，竟吐出一些口鲜血来。
    “哟，妹妹这是怎么啦？”艳无双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来，“怎么咳血了？”
    “姐姐……我这里……晦气……你还是……走吧……”短短的一句话，我却费了许多劲才说得出来。
    “妹妹不想知道云夕为什么能混进宫来么？”艳无双笑，一双丹凤眼横波流转，像是在我这羸弱的身躯面前炫耀光鲜的生命力。
    艳无双拿起一支步摇在我面前晃，笑靥如花：“她其实并不是什么飞虎寨的人……”
    “那她是谁？”我想坐直身子，却苦于没有力气。
    “是我救过的一个人。”艳无双笑，“当时，她的父母病得快死了，是我拿出了银子救了她的父母，而且还还清了她家欠的债务，并帮她置办了家业，资助她哥哥娶亲。”
    世上能有几个人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别人呢？如果不是挚友，那么就是别有用心。艳无双之目的，无非是利用那善良的女子罢了。
    “那天，知道你要出宫，我将一支步瑶给她看，让她在你们可能经过的路上卖唱，借机接近你。”
    难怪，那天云夕起初与我交涉时表现还是自然的，目光一移到我头上，便陡然变色——她是认出那支步摇了，她知道我就是她的“猎物”。如果起初的相遇是因我的好奇心的驱使，那么后来的再遇，就是她有目的而为之了。
    再下面的事情，无须她解释，我便一切了然。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艳无双的声音渐渐飘散开去，“……一见钟情……我那么爱他……他从前心里没有我，眼里还是有我的……你的出现……我连他的人影都看不到了……苗疆……早膳……我下了毒……下地狱……”
    下地狱，这是我最后听见的三个字。艳无双那么恨我，她苦心孤诣地经营着一场又一场的局，使出浑身解数对付我，为的，就是将北堂昊抢回来……
    我又何尝不曾想过离开北堂昊？他纵好，也不是我至爱的那一个，在我心中，真正滞留的那个影子，是沐晨桀的。就差一步，我与他便可双宿双飞，就差一步……
    我没有下地狱，命运又一次将我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我体内的蛊毒与艳无双下的毒相互克制，加之我吃的是莲子羹，亦有解毒的功效，才逃过一死，然而，毒药却带来了另一项巨大的后果——我不会说话了。
    无论吃了多少药，无论用了多少方法，无论我多努力地想开口，都说不了一句话，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北堂昊令人去查我中毒的事件，只略微查了一点眉目出来，线索便断了——那名下毒的宫婢自尽了。我多想告诉他，一切都是艳无双做的，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鲜少去留意的那个人。正是因为在意得太少，北堂昊或许根本就不了解他的皇后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在北堂昊面前温柔和顺，在我面前端庄大度，在馨瑶面前也俨然一副关心入微的样子，真真称得上八面玲珑，那美丽的画皮下，却是黑暗阴沉的灵魂……
    我想起我会写字，我想写字告诉北堂昊，却苦于没有力气。
    午后，昭阳殿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许多。沐晨桀，馨瑶，不约而同来看望我，北堂昊生怕人多闷坏我，命他们离得远些。
    “大哥，你也太紧张了些，不是没事了么？”馨瑶取笑道。
    “没事？你中那么多毒试试看？”北堂昊没好气地反问。听得我都掌不住一笑。
    “是谁下毒，还没有查出来么？”馨瑶另起话头。
    北堂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定定地落在艳无双的身上，说道：“虽然下毒的宫婢自尽了，但不代表朕就不追究了，总有一天，朕一定要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那是自然。”艳无双笑得好像事情根本与她无关，我真想在她那无耻的笑脸上扇两个耳光。
    “大哥，去苗疆的事怎么处理？”一直不作声的沐晨桀说道。
    “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事不宜。”艳无双说话的样子标准的温良贤淑。
    “嫂子说得对，半年的时间太长……”馨瑶也劝。
    “都给朕住口！”北堂昊恼怒地吼道，“你们这几个人，都巴不得她死了好，都这个时候还说风凉话，你们出去，通通给朕滚出去！”
    “皇上……”艳无双还要劝，被馨瑶拉走了。
    
第三十一章 药引
    
    少了两个女子的聒噪，寝宫中立刻安静下来。倚在北堂昊的怀中，我眼中却倒映着沐晨桀忧从心来的样子。他到底还是关心我的，在有生之年，能得到他的一点关心，我亦无憾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北堂昊不自主地重复艳无双的话，大约自己也觉得有分道理，犹豫起来。
    “二弟。”北堂昊唤道。
    “大哥有何吩咐？”沐晨桀说道。
    “送桃夭去苗疆治疗的事，交给你了。”北堂昊道，“朕会另派几个大内高手与你们同行，便于保护你们。”
    “臣弟怕是不能胜任。”沐晨桀为难道。
    难道他就这么不敢面对我？仅仅是让他出力救我一命，他也首先顾虑男女之嫌？我心底分明地生出一丝失望……
    “朕相信你。”北堂昊投以信任的目光。
    “大哥既然这么说，臣弟一定不负重托。”沐晨桀像是下定了决心。
    北堂昊道：“你们明日早晨便出发；容儿，你今晚就将娘娘的行李收拾出来。”
    “是，奴婢这就下去。”容儿退下去。
    我吃力地想从床上坐起，很想伸手比划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却苦于没有力气，北堂昊犹不知我的意思，沐晨桀却先于他明白了，说道：“大哥，大嫂是想见见小公主。”
    “哦？朕马上去叫奶娘抱灵儿来。”北堂昊这才缓过神来，让我躺好，再细心地为我盖上被子。
    “大哥，我去吧。”沐晨桀起身道，尔后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沐晨桀带着奶娘走进来。夏初，灵公主，我的女儿，似乎连她都意识到了与我即将离别，嘹亮的哭声响彻在寂静的宫殿中。我多想伸手抱抱她，多想拍拍她的背，为她哼一支歌，安慰她，……原来，不能说话是这么寂寞的事。
    “小公主乖，不要哭。”奶娘不住地想法子为她止哭，总是不奏效。我示意她将孩子抱得更近些。
    北堂昊从奶娘手中接过夏初，将她放在我的身侧。我望着女儿文秀的小脸，心酸的泪水倾泻而出，霎时打湿了枕头。
    “这是怎么啦？”北堂昊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摇摇头，勉强笑了一笑，示意他放心。
    “皇上！……”内侍匆匆来禀。
    “什么事？”北堂昊不悦地皱眉问道。
    内侍俯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便转头对我说道：“爱妃，朕先走了。好好休息。”
    除了点头与眨眼，我无法以任何方式作为回答。北堂昊走后，奶娘也抱走了夏初，寝宫中只剩我与沐晨桀两个人。
    我与他，隔了太长时间的分离，从前，在我最光鲜亮丽的时候，我能在他面前笑，开心得像个孩子；而今，自卑感忽然席卷而来，蓦然之间，我希望这个时候他不要出现在这里，不要看到我病弱而难看的样子，病了太久，我一直没照过镜子，不过，我能想象，我一定憔悴衰竭得像个老太婆。
    “桃夭，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带你走。”沐晨桀沉闷的叹息像一阵重雷，滚过我的心头，“如果我可以放下仇恨，如果我那个时候不去追龙飞腾……”
    我摇头，令他不再接下去说。也许只在这极度后悔的时候，他才会生出这样的感慨，认为自己对不住我，可是我，我太清楚他的心意了，哪怕我在他的心里占着最高的位置，也必然与他家族的血海深仇并列，同样割舍不下。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水。”沐晨桀道。
    沐晨桀刚离去没多久，艳无双又来了。
    “妹妹，不能说话的滋味很不好受吧？”她又是来示威的。我将头转过去，翻身向里，权当听不到她说话。
    “就算去了苗疆，你也不可能医治得好，你知道，蚀心蛊的药引是什么吗？”她自然知道我说不了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专心倾听着她的话语。我知道，这个时候，她不会对我说谎的。
    “是人的心血。”艳无双道，“要刺破一个人的心，取心血三滴作为药引，但是，救你的那个人，也是必死无疑，最重要的一点，是救你之人，必须命格与你相合……”
    命格，又一次听到这个字眼。我想起苦竹大师曾说，我是命格奇特之人。究竟奇在何处，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桃夭，只是一介孤女，自小身世飘零，又有何奇特可言？除了生命带给我太多的劫难，与零星可数的幸福片段，我看不出奇特在哪里。
    “你不如现在就去死！……”艳无双发起狠来，伸手用被子捂我，想将我活活闷死，我被闷得喘不过气来，又没能力反抗，只能任由她摆布。
    “你在干什么！”是沐晨桀回来了。
    “二弟呀，我……我……”艳无双支吾着说不出什么话，想必她也不知道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被看到了多少，许久，她才勉强解释道，“我看妹妹的被子没盖好……”
    “嫂子有心了。”沐晨桀淡淡打断道，“只是现今天气闷，应当透气才是，怎么反而要盖被子，照这个盖法，怕是要闷得死人，到时候小事就要闹成大事了。”
    我费了很大力气缓过劲来，复翻身朝外，看到了艳无双尴尬而略带惶恐的脸色。“二弟……”
    “凡事适可而止，想要靠近一个人，就不要做让他越来越远离的事。”沐晨桀的话不指名不说姓，却字字说到点子上，艳无双愣着说不出一句话，我清楚地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悔意，之后便默默离开。
    “想要靠近一个人，就不要做让他越来越远离的事”，倘若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强迫自己与南宫锐分开，最终与他越走越远，直至分道扬镳……
    我作了个要起来的姿势，沐晨桀忙将我扶起，我抬脚要走出去，沐晨桀忙说：“你需要休息……”
    我一心要去轮回井，与南宫锐做最后的道别，犟着就是要下床，沐晨桀奈何不了我，忙唤了几个宫婢来，自己则避嫌地走到寝宫外去。
    我被几个宫婢搀扶着，只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脚着地而无力。我伸手指点方向，众人搀架着我去了轮回井。
    
第三十二章 离宫
    
    原谅我，要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我曾经想过把你放在心里，一生一世，哪怕不再是爱。可是我，如今不知自己命剩几何，也许，我们是该做最后的诀别了。明日，我将启程，去迎接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契机，艳无双说，药引是人的心血，而且是命格与我相合的人……希望是那样渺茫，南宫锐，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我。
    我要活下去，为所有我爱或爱我的人，勇敢地活下去。
    无法说话，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一些忍不住要脱口而出的言语，都装进了心里。
    “你在与他告别？”我渐渐发现，我生命中的这么多男子中，沐晨桀竟是最了解我的一个。只要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明白地说出来。
    再一次确定，他才是最适合我的那个人。可惜，我们都背负得太多。他有他的血海深仇，我的羁绊是那个无法脱下来的身份。我曾经梦见我穿了御明霞的嫁衣，从此再也脱不下来，尔今，我深切地清楚，这件宫妃的衣服，我才是真的彻底不能脱下了。哪怕我将北堂昊忘得一干二净，也断舍不下女儿。再过三个月，她便要满周岁，而我竟无法确定，我是否能在她满周岁那天赶回来，亲手为她挂上长命锁。
    “怎么站在这大风口，当心着凉，”北堂昊一来，便开始数落随行的宫婢，“你们这些奴才简直大胆，竟敢……”
    “大哥，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沐晨桀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抢着以手指指着自己，告诉他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你这又是为什么？”北堂昊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我忙摇头，他不管，当着众人将我横抱而起。“回去躺着。”他低吼，命令的口吻。
    我笑了。他天性里的霸道还是舍却不了，每每让我对他无可奈何。我在想，艳无双之所以对他情根深种，可能也是喜欢他的男子气概吧？
    北堂昊一路上抱着我前行，经过御花园的时候，遇见了正与馨瑶携手赏花的艳无双。
    “参见皇上。”艳无双盈盈下拜，北堂昊却好像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连应也不应。我看到艳无双眼眶中，一滴泪水在打转，未及多思索，北堂昊已与她擦身而过。
    我是第一次看到艳无双的眼泪，我忽然体会到了她对我恨意的缘由。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出现，也许北堂昊会慢慢被她软化，发现她的一片痴情……
    “皇上！”她追上来，说道，“今年征选出来的秀女已经送到储秀宫，您看——”
    “是你说要选的，你看就好了，不必过问朕。”北堂昊不耐烦地打断她。
    艳无双嗫嚅道：“皇上，那些秀女将来可是您的妃子……”
    “你有完没完？”北堂昊一把推开她，将她摔倒在地。
    “皇上……”艳无双没有再追过来。她说话的声音那么伤心，带着满怀的凄凉与绝望，连我都不由心生同情，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翌日，我与沐晨桀将要出发之时，北堂昊与艳无双出来为我们送行。艳无双果然是极有韧性的女子，隔了一夜，我从她脸上已看不到任何昨日被伤害的痕迹。她笑容满面，依依惜别之态比之北堂昊更夸张：“妹妹，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姐真是舍不得你……”
    其状若此，我也不能不配合着对她微笑。
    “爱妃，朕会好好照顾灵儿。”北堂昊道，“二弟，一路上拜托了。”
    “大哥，臣弟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好大嫂。”沐晨桀习惯了人前称呼我为“大嫂”，此时一时不忌艳无双在场，我看到她的嘴角一抽，笑容便僵了一瞬。
    “去吧。”北堂昊对艳无双确实漠不关心，全然没意识到她的神态变化，只催促起沐晨桀来。
    马车自御街起行驶，慢慢远离了宫闱……
    颠簸的马车中，我昏昏沉沉的，睡的时间比醒着的时候还多。两名大内高手化装成车夫赶车，车厢内除了我，还有容儿与沐晨桀二人。他们两个人轮换着休息，十二时辰不间歇地照顾我。除了体质依然极寒，即使置身于阳光下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我的身体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赶路十多天，我们终于抵达了苗疆。
    我们一行人一进去苗寨，就引起了极大的注意。第一，从装束上，我们就很是扎眼。沐晨桀细心，头一天就买下了一座小院，再与容儿去买了几套苗族服装及头饰。半个时辰装扮下来，我们四个人已是标准的苗族人的模样了。
    “王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打理好一切后，容儿问道。
    “为了避人耳目，容儿，你叫我少爷好了，至于……”
    “我叫娘娘小姐，你们就扮作兄妹好了！”容儿接口。
    “好。”
    “伍漠，你出去打听一下，这里有没有善于医治蛊毒的人。”沐晨桀开始分派任务，“宋明，你留下来，守着这里。”
    “那少爷你呢？”容儿问道。
    “打探的事，自然是兵分两路为好，天黑前如果没有消息，回来会合。”沐晨桀道。
    我倚在靠椅上，似睡非睡。闭眼睁眼之间，天色便暗了下来。伍漠先回来，歉然道：“小的没用，没打听到。”
    “王……少爷呢？怎么还没回来？”容儿急切询问。这也是我想要问的话，我一担心沐晨桀，便再也睡不着了。我让容儿扶我起来，披了披风在院子中等候。黑暗，一点点将光明吞噬，夜幕低垂，繁星满天，而沐晨桀迟迟没有归来。我指指宋明，容儿会意，说道：“宋明，你出去找一下少爷。”
    “是。”
    容儿将我扶回靠椅上，说道：“小姐先歇者，我去做饭。”
    等到容儿将做好的饭菜送来之时，沐晨桀还是没有出现。我们三人吃过了之后，又接着等候着。
    夜越来越深，连宋明都回来了，沐晨桀仍是不见踪影。容儿服侍我睡下，我却全无睡意，只望着窗纸出神。
    不知不觉，窗纸映出白色，天，一点一点亮了。
    
第三十三章 名医
    
    一整个早上，我心神不定，不时向院外张望，几乎将脖子都伸长了。中午，被我派出去找沐晨桀的伍漠与宋明相继回来，却只带来仍未找到沐晨桀的消息，我不由十分失望，亦更加觉得他可能在外遇到了危险，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我一直等到了午后，沐晨桀才总算回来，还带来一个年约五十开外的男子。
    “少爷，怎么去了这么一夜，可把我们担心死了！”容儿是为我抱不平。
    “这件事情容后解释，先让唐大夫给小姐看看。”沐晨桀道，“唐大夫可是苗寨闻名遐迩的名医。”
    “我们苗族，几乎人人都会下蛊，”唐大夫一边开药箱一边说道，“一般的蛊毒老夫都能治得好。”
    他为我把了把脉，两个字不设防地吐出：“糟糕！”
    “怎么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紧张莫名。
    “若是早点医治，只怕这位姑娘的蚀心蛊早解了，拖到现下，却是个难题。”唐大夫忧心的样子让所有人心情又沉重了一层。
    我从容浅笑，意思是让他直说无妨。
    唐大夫解释道：“苗族蛊毒，相生相克，姑娘所中之蛊，应有相应的本命蛊，只是蚀心蛊的本命蛊毒性过重，一般人恐怕是难以承受……”
    “大夫的意思是，必须要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种下蚀心蛊的本命蛊，才有可能解除蛊毒，是么？”沐晨桀直接问道。
    “正是。”唐大夫犯起难来，“蚀心蛊的本命蛊药性极强，痛苦不堪，足以致人于死地。再者，要解蛊毒，还须有相应的药引。”
    我想起艳无双提过的，药引须是一个与我命格相合之人的心血，若救我一命，势必要牺牲他人一命，忽觉信心全无，只想就此偃旗息鼓。
    “药引是什么？”沐晨桀追问道。
    “是一个命格与姑娘相合之人的心血，须要刺破那人心脉，以三滴心血入药。只是……”唐大夫顿了顿，说道，“除非剑术极高之人，能刺破人心脉而不置人于死地，否则，要救姑娘，那人也必死无疑。”
    “命格相合？会是什么人？”不仅沐晨桀，连我自己也满脑子的疑问，曾听苦竹大师说我“命格奇特”——除了经历朝代的更迭，除了我一人身上有过几个不同寻常的身份，除了，我遇见了太多世间难得的奇男子……这就是所谓的“奇特”么？
    “这个，老夫就不清楚了。”唐大夫犯难道，“命格包括身份，经历，……很多因素。”
    “如果找不到药引，就不能为她医治吗？”沐晨桀愁眉不展。
    “倒也不是。”唐大夫摇头道，“蛊毒虽可除，却要在两年之内找到药引，否则姑娘还是难逃一死。”
    “事不宜迟，唐大夫，现在先解除蛊毒吧，药引，在解毒之后我们自会去寻找。”沐晨桀说着，似想起一事，补充道：“前不久，她还中了另一种毒，不能发声，这一点……”
    “这一点，恕老夫无能为力。此毒根源已除，这位姑娘不能发声，究竟是什么原因，老夫就不得而知了，也许，要等一个机缘，机缘到了，姑娘就会自己开口说话的。”
    机缘，我咀嚼着这两个字，想不到，连开口说话这样的小事，我居然还得等一个机缘。
    “公子，你对老夫有救命之恩，你的妹妹，老夫定当认真医治，只是，这本命蛊须种在一个身体强健的人身上。”末了，唐大夫又补充道，“如果没有十成的把握，等于送死。”
    “让我来！”宋明与伍漠争着道。
    “你们都让开！”沐晨桀喝道，“你们两个加起来，武功都不及我，还是由我来！”
    “王爷不可！”两人一着急，便忘了忌讳，幸而唐大夫没有加以注意。
    “有何不可！”沐晨桀反驳道，“论内力武功，我是三个人当中最好的，你们如果承受不了蛊毒，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枉送性命！”
    “这……”宋明与伍漠相视一眼，各自无语。
    我多想阻止他，多想说一个“不”字，然而，我虚弱地没有力气去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我牺牲……
    沐晨桀望了我一眼，似乎看出了我的无奈，却佯装不见，只说道：“唐大夫，接下来的事情，全听您安排。”
    “好，既如此，各位听着——”唐大夫道，“首先要准备一个浴桶……”
    “我去！”伍漠抢着道，说毕人已闪出门外。
    “我这有一张药方，照这药方上写的，把药抓齐。”
    “我来。”宋明将药方接过手，也出了门。
    唐大夫又对容儿说道：“这位小姑娘，你去准备热水，要装一整桶的。”
    “我马上去！”容儿将我安顿好，自己朝厨房跑去。
    “那我做什么？”沐晨桀问道。
    “公子，你需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一会种蛊之后，会非常痛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唐大夫一脸的郑重，使我感觉落在沐晨桀身上的，绝不是简单的任务。
    沐晨桀淡定道：“我已做好准备。”
    我凄然地对他摇头，除了流泪，不知以什么方式劝他。他走近我，用低得只有我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若死了，我决不独活。”
    你若死了，我决不独活。这是怎样的承诺？他曾经劝过我放弃轻生的念头，却是第一次，愿与我同生共死。生命中有过这样一个男子，我此生，无憾了。思及此处，我双目盈盈落泪。
    “桃夭，不要哭。”他为我拭泪，温柔有加。
    “公子，这姑娘不是你妹妹，是你妻子吧？”唐大夫忽道。
    我与沐晨桀同时摇头否认。我与他，相互对着彼此转过了身，缘分已擦肩而过，今生今世，他的愿望是守护我，我的愿望是祝福他。而爱情，只是徒然疼痛的字眼，除了在夜深人静会灼伤平静的心扉，别无它用……
    一对蝴蝶从院子中的花丛中蹁跹，那么美丽，那么自由……
    
第三十四章 种蛊
    
    “将热水倒进浴桶，放草药。”唐大夫这边吩咐着，伍漠、宋明、容儿，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按他的指示照做。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唐大夫又问了一次：“沐公子，你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了。”沐晨桀道。
    “脱下外衣，进去吧。”唐大夫指着那药香弥漫的浴桶。我想起曾看到的熟悉的一幕——龙轩然被冷芷清救下的时候，也是泡在药浴里，想来，这也是医术的一种吧。沐晨桀依言，双足踏进了浴桶。
    唐大夫又拿了一张药方出来，说道：“你们再去准备这几味药。”
    “我去。”伍漠接过药方，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浴桶上，氤氲的热气一圈圈弥漫着，立刻，整个房间充满了热气与药香。唐大夫观察了一阵，对容儿说道：“小姑娘，再去提一壶热水来。”
    “喂，你这样，不会把我们少爷煮熟吧？”容儿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话，我却因为曾经见过相似的场面，全无吃惊的表情，令唐大夫也对我刮目相看。
    “放心。”这话不仅是回答容儿，也是说给我与沐晨桀听。
    容儿跑去厨房准备了一壶热水，倾倒在浴桶内，又过了一会儿，伍漠也重新拿着药材回来。
    “把药捣烂了，全部倒进去。”
    “是。”几个人依照指示做着一切。我眼错不眨，直盯着沐晨桀，生怕他承受不住药力，我吃力地抬了抬手，命容儿将我扶得近一些。离得极近，我看得十分清楚：那浴桶中的水泛着可怕的红色，宛若一片血池，沐晨桀清瘦的身躯被整个浸泡在内，只留着脑袋露在水面。他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了起来，我触不到他的目光，无法窥测他的内心世界。
    “唐大夫，要泡多久？”容儿性急，迫不及待地发问。
    “两个时辰。”唐大夫看了看日头，说道：“老夫还有几个病人，日落的时候自会再来。”
    “那我们要做什么？”
    “你们只要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便可以。”说完，唐大夫径自提着药箱离去。
    两个时辰，游玩的时候，赶路的时候，都只是很短很短的时候，一晃就能过去了，但是在等待中，两个时辰却漫长地如同两百年。期间沐晨桀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我在想，唐大夫的话可能是危言耸听罢了。
    “王爷，你有没有不舒服？”没有外人在，容儿直呼沐晨桀原本的称呼。
    “还好。”沐晨桀总算说了两个字，也免去了我心下的坠坠不安。他向我投以温暖的目光，示意我放心，我迎着他乌润的双眸，仍是感动。这一刻，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阻滞，我贪婪地凝望着他，像是要将他牢牢望进心底。沐晨桀亦回望着我，两道目光在空气中胶着……
    蓦地，他眉心一紧，似感受到了极大的苦楚。苦于无法发声，我只能担心地望着他……
    “王爷怎么了？”容儿等三人齐齐问道。
    “不碍事，有点烫而已。”他并不在意地说道。我看到他的额上汗珠滚涌而下，面色亦涨成了绛紫色，显然，他在竭力地忍受着，只是怕我过于担心，不表现出来罢了。我无法阻止他，更不能帮助他，只能默默流着泪……
    血红色的水面渐渐变深颜色，愈变愈接近黑色，浴桶中的，乍看倒像一桶污水。
    “怎么回事？”容儿等三人慌道。
    我偏过脸看更漏，两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唐大夫总准时到来，见了水的颜色神色无异，对沐晨桀道：“没什么问题吧？”
    “很好。”沐晨桀的脸色难看得骇人，语气仍镇静如常。
    “把这药丸给你家公子吃下。”唐大夫将一枚黑黑的药丸递向容儿，容儿紧张兮兮地接了丸子，递至沐晨桀口中。
    沐晨桀将药丸仰脖吞下，起初状似平常，忽而整个人大吼一声，像是爆发了极大的力量，随着他的吼声声，浴桶四分五裂，黑色的药水倒了一地。
    我恨自己不能感同身受，代他受苦，只看着他痛苦不堪，整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
    “晨桀！”极大的悲恸冲击之下，我用全全身的力气呼喊，竟发出了声音！
    “桃夭，你……你能说话了……”顾不得自己承受的苦楚，沐晨桀因为我恢复声音而笑了。他吃力地在我面前欠起身子，一步步走向我。
    “我……”我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转变，然而我没有喜，只有悲，“晨桀，你……”一语未出，泪如雨下。
    “不要哭。”他在我面前站定，一字一顿道。
    “姑娘，你服下这粒药丸。”
    我接过药丸，容儿忙给我倒水，就着茶水将药丸吞下，不多久，我就觉得身体中有奇特感觉，好像所有的苦楚都在慢慢抽离……
    “桃夭，你的眉心！”沐晨桀惊叫。
    “不妨事，老夫只是将她所有的蛊毒都逼到眉心，只要割破左颈动脉，吸出毒血，她的蛊就解了大半了。”
    “可是……”沐晨桀拿着匕首，迟迟下不了手。
    “你吸完她的毒血之后，自己也会中蚀心蛊，刚好与你方才种下的蛊相克，再服两个月老夫开的药，便可痊愈了。”唐大夫道，“至于那缺失的药引，则看你们自身的造化了。”
    “动手吧。”我闭上眼。
    一阵冰凉的钻心的痛袭来，同时相伴的，还有皮肤刺破的尖锐的声音，沐晨桀温暖的唇凑至我的伤口，细心地，一口一口地吸着毒血。
    他每吸一口，就吐出黑血，如此往复了多次，直到吸出的血转为红色，方罢。
    “桃夭，你……你没事吧？”
    “我还好。”我握他的手，感动得无以复加，念随心起：但愿今生今世，与他相知相守，不再分离！
    “那……就好……”他勉强吐出三个字，双眼一白，在我面前昏倒。
    “晨桀，你怎么了！……”我一激动，踉跄着就要去扶他，自己却也因为身体虚弱，加之刚失血，摔落在容儿适时扶上来的臂弯时里，就此晕厥。
    
第三十五章 康复
    
    我悠然醒转，犹觉目眩神迷，看外面，分明日上三竿，时候也不早了。“晨桀……”我喃喃道。
    “王爷刚用过早饭，在隔壁房间休息。”昨日我和沐晨桀都有些失态，连容儿也看出一端倪，半问半点地说道：“娘娘，您和王爷？……”
    “我有些饿了。”我敛起愁容，正色道，“容儿，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吃的。”容儿恭顺地退下。
    我拥着被子坐起，觉得神志清明了许多。浑浑噩噩了病了好长一段时间，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经昨日一解，我竟能挣扎着自己下床了。
    我折腾了很久，才将衣服穿上，披风系好，走起路来，犹自弱不禁风，仿佛随时会摔倒，我看到门后有一根木棍，便将木棍拄在手里，总算出了房间。
    沐晨桀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敲门却无回应，便自己推门而入。我看到他正在床上打座，不便打扰，便找了他床前的椅子坐下。
    “娘娘，你怎么在这里？”容儿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现在门口。我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默默地离开他的房间。
    容儿做的几个菜清淡爽口，我感到胃口前所未有的好，一口气将所有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娘娘可是大好了。”容儿十分高兴。
    我想起尚欠着药引，心底却是一沉……
    “桃……大嫂！”见有容儿在，沐晨桀改掉了称呼。容儿收了餐具，说道：“王爷，奴婢先下去了。”
    “让我好好看看你。”待容儿走后，沐晨桀握着我的手，细细察看了我的气色，点头道：“看上去是好多了，脸上也有血色了。”
    “你呢，没事吗？”我将手抽离他的手，抚过他的眉心。
    “我刚才运功调息了一下，已经没有大碍了。”沐晨桀道，“看样子好人有好报，这话还是不错的，倘若不是我无意出手救了那位唐大夫，竟没有这番奇遇。”
    “难怪他口口声声称你为救命恩人。”我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天你一夜没回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那天夜里快回来的时候，我经过一条巷子，正看到几个歹人要抢唐大夫的钱，我出手制服了那些人，然后护送唐大夫回家，谁知道到他家之后，都凌晨了。”沐晨桀道，“我喝了他一碗安神茶，可能是累了，居然睡着了……”
    “你没骗我？”
    “我怎么舍得骗你。”他的目光中满是温柔缱绻，“这世上，我最舍不得骗的人，就是你。”
    四下无人，我想起一句要紧话，忙对他说道：“晨桀，夏初她其实是……”有重重的脚步声传来，我的话只来得及说半句。我与沐晨桀迅速分开，保持礼让的距离。
    “王爷，您的药！”伍漠将一碗药端来。那药，闻着都觉得苦不堪言，沐晨桀看也不看，端起来仰脖灌下。
    “这个药，得喝多久？”我以手掌扇着风，问道。
    “半个月。”沐晨桀道，“喝了之后，我的身体就能恢复了。”
    “那就好。”
    “你回房去躺着吧，你的身子需要好好调养。”沐晨桀道，“伍漠，你和宋明出去找个厨子来。”
    “是。”伍漠领命离去。
    尔后的一个多月，日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依靠食补恢复体力，沐晨桀则每日服用唐大夫开的方子一帖，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的身体恢复得与从前无二。——只是这场灾难在我的眉心留下了一个半寸长的鲜红印记，我引以为憾，容儿却突发奇想，在印记周围以胭脂晕染几点，画了一朵极小的桃花，原本清丽的面容因了这桃花的点缀，竟多了几分*，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桃夭，你有没有想过，通过什么方法找药引？”
    “我不知道。”我望着院中，四月暖和的风饱含了春的气息，一副“花气袭人知昼暖”的景象，蝴蝶穿花，蜻蜓点水，美好得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如果这里真的是世外桃源，如果能够从此与沐晨桀在一起，天涯海角永相随，如果……
    “还有不到两个月，夏初就要满周岁了。”我留恋地朝北方望去，说着只给自己听的话语，“夏初，我的女儿，娘想你……”
    “你想先回宫？”
    “是。”
    “也好，唐大夫说，尚有两年时间，咱们这就先回宫再说。”沐晨桀伸手抱了抱我，“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这样拥抱了。”
    “晨桀，我会好好的。”我抱紧他。
    是的，我会好好的，为了我自己，为了他，为了我们的女儿。我几次三番都差点克制不住自己，将夏初的真实身世告诉他，现在这时候，下人们都收拾行装去了，院中唯有我们二人，我却决定不告诉他。
    ——永远不让他知道：如果告诉他，他会以夏初为念，他会觉得亏欠了我。可是我，我要他将我忘记，娶妻、生子，幸福美满，一生一世。
    放开手的时候，衣襟上还沾有他的味道，两颗相爱的心，却再次分开，相会无期。
    “娘娘，可以启程了么？”是容儿来了，她打点好了行装。
    “伍漠与宋明呢？”我问道。
    容儿笑道：“那两个大男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收拾个行李居然要这么久。”
    “你去看看吧！”我推推容儿。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平静而融洽，伍漠、宋明与容儿相处时间久了，竟不约而同地喜欢上这位率真活泼的姑娘。收拾行装半天不出来，大约是两个人争吵起来了——
    果然，容儿一脸恼怒地回来。我问怎么回事，她说道：“我辛辛苦苦做的一双鞋子，硬给他们撕得不成样子。”
    “容儿，你今年十七了吧？”我说道。
    “怎么了，娘娘？”
    “再过四年，你就出宫，去找一个自己心仪的人，嫁了吧！”我自己不能如愿以偿，唯有寄望于身边的人，但愿他们个个幸福。
    “娘娘，你觉得幸福吗？”容儿问了一句额外的话。
    “幸福……”又一次念起这两个字眼，心底已静无涟漪。
    
第三十六章 江南
    
    四月的江南，一派绮丽风光，草长莺飞，花开蝶舞。
    车辙在崎岖的山路上划出深深浅浅的印记，车厢内，我掀了车帘看风景，一分一毫也不舍得错过。
    这里，是我曾经生长了十年和地方。
    车子在一处空地停下。沐晨桀扶我出了车子，说道：“这里风景不错，我们不如下来，游玩一番。”我正有此意，立刻兴奋得不用任何人扶，跳下马车。
    “你的身子应该没有大碍了，瞧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沐晨桀帮我掖了掖披风。
    我有意与他作对，将披风解下，扔进车厢内。“容儿，你们几个也自己去休息一下吧！”阳光好明媚，空气好清新，我欢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如果能放风筝该多好！”清风习习，碧草如茵，在这样的时候放风筝，该是多美的事！
    “你等等。”沐晨桀径直走向别处，我无心留意他，只看四下风景，再一回头，他竟变戏法似地变出一个风筝来。
    我接过了风筝，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风筝是用披风的布做的，连下面的线也是用抽出来的丝线接的，虽不十分精致，却也勉强能放，再看那上面，竟用泥涂了四个字：桃夭平安。
    “平安。”我笑。平安，应该是最好的愿望，最真的祝福了。
    沐晨桀也笑：“把我祝福你的平安放上天，以后，你就会平安一世。”
    一世，多么漫长而遥远的字眼，我连自己能否继续活下去，都无法确定，眉心不禁凝起一缕忧郁。
    “桃夭，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相信，总会有能够救你的那个人出现的。”
    “嗯。”我敛起愁容，勉力一笑，“不知道这风筝是不是放得起来呢！”
    “好了，我们试试看。”沐晨桀展颜一笑，将风筝举起来一扔，“呼”的一声，风向带过，风筝居然飞上了天！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兴致**地从沐晨桀手中抢风筝线，打算自己放，却无意握住了他的手。
    短短一瞬的怔忡，相视一笑的默契，尔后，我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分开，一起奔跑着，一起笑着，闹着，仰望蓝天，欢欣无限。
    那一刻，风清云淡，只想着短暂的欢愉成永远。
    那一刻，斑驳的树影，和煦的阳光，见证了我们的笑语欢言。
    那一刻，北堂昊，大齐，甚至夏初，种种在我脑海里淡化。
    看见的，掠过了，看不见的，忘却了。只有眼前孩子般纯真地微笑着的男子，铭记着，直到多年以后，还留在记忆最深的那个地方。
    这样明媚而鲜艳的画面，是带着隐痛与落寞企盼过的……
    风筝的线收到了尽头，“哧”的一声顺风掠过，直向天际飞去。
    “它会去哪里？”我怔怔地问。
    “无论去哪里，它总是自由的。”沐晨桀笑答，“而且，它带着我对你的祝福，一直到天涯海角。”
    “谢谢。”
    “你我之间，还需要说一个谢字吗？”在我们单独相处之时，沐晨桀总是表现出极大的包容与极深的柔情。
    我听到心底一个声音在切切地说：选择他，选择他……
    路是来时路，人非来时人。太多的过往牵绊，太多的红尘萦绕。我们，回不去了。
    “伍漠他们好像找了吃的来。”我闻到一阵烤肉的香味。
    “娘娘，过来吃东西！”容儿扬声唤道。
    我与沐晨桀双双过去。见他们三人搭了个架子，烤着山鸡、鱼、野兔等物。“这只兔子是伍漠抓的，鱼是奴婢叉的，”容儿解释着“战功”，“就宋明这家伙没用，只弄了只山鸡来。”
    “闻起来好香。”我赞道，“容儿，你的厨艺不错啊，谁娶了你，可是幸福无穷。”
    一句话说得宋明与伍漠互视，尔后目光均倾注在容儿脸上。
    “娘娘喝水。”容儿别过脸去，避开两道目光。
    一生被两个人所爱，也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吧？看着容儿，我想到了自己，心飞到了女儿那里……
    一别近两个月，她在宫中好么？艳无双是否做过对她不利的举动？是否将对我的怨恨发泄在她的身上？想到这一层，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沐晨桀看出了我的不适。
    “可能是风里坐久了，有点冷。”我说道，“再休息一下，我们继续赶路吧。”
    继续赶路的时候，我的心很久都平静不下来，我牵挂着夏初，我的面前浮现出她出生不久那次，当着我的面，御*就有意欺负她的画面——
    那还是在我面前有意为之的，而我不在的时候，艳无双会做出什么，实在不堪设想……
    “你的脸色很不好。”沐晨桀说道。
    “我担心夏初。”我揣度着，“我不在宫中两个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吃得好，睡得好，我不知道……”
    “你担心有人对她不利？”他直接挑明我话中的深意。
    我点头默认。
    “放心，你不在宫中，不至于有人对一个婴儿下手，毕竟，她是女孩。”
    是的，我慢慢放宽了心。毕竟，她是女孩。不至于直接威胁艳无双的地位，再怎么，也就是一位公主，将来不至于令我“母以子贵”……
    “但愿吧。”我安慰自己，“她会平安无事的。”
    不觉间，马车驶出一寂静的山林，到了一处热闹的小镇之上，沐晨桀掀了车帘，我在他旁边的位置同时向外看。几个路人的影子交错而过，他们好像是——
    是龙轩然，他牵着冷芷清的手，两个人笑意暖暖，幸福满面。
    “若薇！”沐晨桀叫出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停车，停车！”他着急了一连喊了好几次，尔后下车奔向人群。
    “晨桀，你去哪里？”我问的话，他听而不闻，我只得在他后面跟着，看他急切地穿街走巷，似乎急于寻找什么。
    沐晨桀走得太快，我跟了一段路后便跟不上他，只好无奈回身。
    街道的拐角处，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一对青年男女戴着两个面具，相互取乐……
    
第三十七章 迎接
    
    “桃……夭？”不那么肯定的询问传过来。
    “谁在叫我？”我四下张望，却无人回应，正疑心是幻听，一个青年男子来到我面前，掀起了脸上的面具。
    “是你。”我望着龙轩然，说道，“好巧，你也来江南……”
    “不仅是我，我父王也来了。”龙轩然说道，“这次我们除了游玩，还要找……”
    “桃夭妹妹。”他身后一个绿衫女子取下面具，站在我面前，是冷芷清。
    “冷姐姐，好久不见。”我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这些年，你好吗？”这一句，纯粹是出于礼貌才问。除了在客栈中相处的几日，我与冷芷清，甚至没有彼此熟悉……
    “我很好。”我也只能如此回答。
    “南宫锐呢？他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龙轩然先是问，后来自己补充道，“我忘了姜国已经……”
    “他死了。”我平静答言。
    “……”龙轩然与冷芷清均讷讷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娘娘！你怎么在这儿，可急死奴婢了！”容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顾不得有外人在场，一声“娘娘”脱口而出。
    龙轩然与冷芷清惊异互视，想问什么，终于都没有开口。
    “后会有期。”我对他们挥挥手，随着容儿回去。
    我回到马车上不多时，沐晨桀也回来了，却是一脸的失落，像是遇到了极不顺心的事情。
    “你怎么了？”
    “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很像我妹妹。”他叹气，“等我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你妹妹？”我惊道，“你是说，她还活着？”
    沐晨桀肯定地说道：“我相信，她一定尚在人世，我不会看错的，我妹妹小时候长得就与我娘像，我刚刚看到的女子定然是她！”
    “既然她还活着，你就有希望找到她！”我安慰道，“所以，你现在不必为这个难过。”
    “也许吧。”沐晨桀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车子又颠簸了几日，进了麒兴城，我们不直接进宫，先在沐晨桀的府上休息了一日。次日中午，我正打算派人去通知宫中，北堂昊竟自己率人来接我了。
    初夏的午后，花飞似雪，我正在沐晨桀的院子中赏花，院门口，忽出现一排人，整齐站好，几个人迅速铺好一条红毯，刚好从廊下台阶铺至院门。我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那些人重新分成两队，齐声唱喏：“恭迎昭仪娘娘回宫！”
    我这才明白这是北堂昊的杰作。
    一阵风吹过，漫天花雨中，他含笑走来，执起我的手，在众人瞩目下，将我迎进随他而来的御辇。
    坐上御辇后，仍觉恍若身在梦中。车子载着我与他，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眨眼间，皇宫，已遥遥在望。
    皇宫，我曾经抗拒与挣扎过，想要逃离这里，对自由的渴望超出了一切。而今，做了母亲的我，最牵挂的，已变成了女儿的平安与快乐……
    “皇上，我们的女儿好么？”我问。
    “很好，长大了许多，很爱笑……都会爬了。”北堂昊前半句话让我放了心，后半句话却令我整个人颤栗了一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多亏了无双照顾她……”
    “什么？！”我反问的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爱妃，你是怎么了？”他不安地望着我，询问道，“你的脸色很不好看，二弟说，你还缺一样药引，难道……”
    “皇上，臣妾没事的。”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恢复笑容。
    车子经过漪兰殿，我看到艳无双率着众人在那等候。我想起曾经有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是那次我在宫外遇险之后归来……这一次，不同的是，她的怀中多了什么，哦，那是一个婴儿！
    “夏初！”我远远地就叫，尽管我深知，女儿还不会说话，也不会答应我。
    车子在台阶下停住。我不与北堂昊同行，自己迈开大步飞奔上去。
    小小的夏初安静地在艳无双的怀抱中，并没有任何抗议，看见我，她咧开嘴笑了。我看到了她长出来的几颗牙齿，心情益发激动。
    “姐姐，我要抱抱她！”我几乎争抢着过来抱孩子。夏初张开双臂，满嘴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抱住她，将她柔嫩的脸蛋贴在自己的脸上，一阵温馨、感动的思想*住了我。女儿，这个与我血肉相连的亲人，在这阴暗冰冷的皇宫里，她是那一片能笼罩住我，令我无限温暖的阳光。
    半晌，我才注意到艳无双，想起来没有向她道谢，便说道：“姐姐，谢谢你这段时间对夏初的照顾。”
    “应该的。”她笑得温柔有礼，只是看着我的目光仍有几分不甘——
    她是最希望我离开这个皇宫的人，我的归来，对她来说，是重新树立的威胁。
    “妹妹，姐姐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回来。”她有意挑起话题，探我的意思，又注意到我眉心的变化，说道，“妹妹这次出去，不但毒解了，人也变得更美了。”
    我凑近她，用低得只有我与她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只差姐姐提过的那个药引了。”
    她脸色略变，尔后迅速平静下来，微笑如初：“是吗？恭喜妹妹。”
    “从今后，你们两个人和平相处才是。”北堂昊只道我们二人和好如初，欣慰道。
    “何止是我们两个，”艳无双笑，“皇上忘了新册封的丽妃妹妹与德妃妹妹了吗？”
    “臣妾恭喜皇上。”我忙道。
    北堂昊对我的话不作回应，只说道：“爱妃，你大病初愈，需要休息，便先回昭阳殿吧。”
    “好。”我点头。一路风尘仆仆，我确实还有些累，我抱着孩子，慢慢走下台阶，重新坐回御辇。
    夏初被我抱在怀中，一直安安静静地瞪着天真乌润的眸子望着我，仿佛数月不见，我变得陌生了似的。
    “你眉心的印记，很像一朵桃花呢。”北堂昊粗糙的手指抚过我留下印记的眉心，“爱妃，告诉朕，你们经历了什么，你如何变得比从前更美了？”
    “臣妾与信王只是在苗寨找到了名医，开了几剂药医治而已。”为避免他起疑，我有意避重就轻。回来之前，我严命容儿、韩漠及宋明，勿将沐晨桀以身试蛊的事情说出，理由是怕北堂昊担心。
    瞒着他，才是最好的做法。
    
第三十八章 生辰
    
    我回到昭阳殿，刚要休息，已有内侍通报，说丽妃、德妃求见。
    她们倒是消息很灵通，我命内侍告诉他们侯着，随后由容儿服侍着梳洗一番，另换了件素色宫装，梳了个简易的髻。
    “参见昭仪娘娘！”丽妃与德妃位份在我之下，便先恭身招呼。
    “两位妹妹请起。”我说着，在她们起身抬脸的工夫，端详了她们的相貌。
    丽妃与德妃均是十七八岁年纪，丽妃是鹅蛋脸面，俊眼修眉，身材丰满匀称，；德妃则相貌端美，似我一般纤弱娇小，细看她们，不难发现，她们竟均有些地方与我相似——丽妃的鼻子、*与我的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德妃，那剪水双瞳，及小巧的小巴，简直就是我的翻版！
    此时，她们也大着胆子打量了我一下，各自互望，也是略一惊怔。
    “姐姐，这是做妹妹的一点心意。”德妃命身边的宫婢将一包东西交与我。我含笑接过，一打开，却看见是一套婴儿的衣裙。用的是大红绸缎，边上挑以金线，光彩夺目，显见用了很思。
    “有劳妹妹了。”我说道，“妹妹做这衣裳，可费了不少功夫吧？”看那德妃瘦怯怯的模样比起我来犹为羸弱，可真是难为了她。
    “这只是小小的心意，姐姐再说，妹妹就要无地自容了。”德妃垂下脸，羞郝的样子惹人怜爱。
    “姐姐，妹妹也准备了礼物。”丽妃笑道，随着她一说，她身边的宫婢将一个盒子捧给我。我接过盒子打开了，却见是一对精致的玉如意，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妹妹这礼太重了。”我原打算婉拒，再一想，我收了德妃的却不收她的，岂不是有厚此薄彼之嫌？看这丽妃眉目精明，出手不凡，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
    “容儿，将我梳妆盒里的牡丹髻与芙蓉簪拿来。”我说道。容儿立刻朝寝宫走去，不一会儿取了东西来。
    “两位妹妹，这是做姐姐的一点小意思。”我命容儿将牡丹髻递与丽妃，又将芙蓉簪递与德妃。牡丹髻与芙蓉簪，都是北堂昊为我而收集的稀世珍宝，全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宝物，她们二人接过东西，也看出了物非寻常，各自一征。
    “姐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妹妹就不客气了。”丽妃说道。
    “谢谢姐姐。”德妃却要盈盈下拜，被我一把扶住了。
    两人又与我闲聊了一下宫中事务，以及一些闺中取乐的奇闻趣事，不觉日已西沉，两人起身作辞。我将她们送到昭阳殿门口，才回来。
    “娘娘，这两个新来的娘娘倒是很有眼色。”容儿道。
    我虽性喜平和，不喜争执，看事情并不糊涂：“想必皇后那，她们也早拜会了，不过寻常礼节。”
    “那可不，娘娘回赠给她们的，可绝对比她们送的东西强，尤其是那个德……”
    “容儿，闲话少说。”我喝住容儿。依我之见，倒是那个德妃为人比较真诚，她送我之礼，虽不贵重，却是针针线线出自自己之手。而那个丽妃，她巧言善辩，给我的感觉是城府颇深，比较难应付。
    也是很巧，就在我出宫不到三天，她们便作为应选的秀女入了宫，尔后，堪称一步登天，北堂昊只一眼就看中，直接跳过八子、美人、才人、婕妤几个等级，封二人为妃。
    几天后，夏初的生辰到了。照宫规，理应由皇后为她戴上长命锁，以后年年生日之时旧锁换新，北堂昊偏别出心裁，早在数月前就答应了，由我亲手为女儿戴长命锁。此事也惹来宫外一些非议，北堂昊只当不闻流言。
    一整天的歌舞酒宴都由艳无双安排，我乐得清静，万事不闻，只与女儿共享天伦。繁文缛节之类的事我没有兴趣也不愿意过问，席间，一名我素日不大相识的大臣身旁的一名六岁的小男孩来到夏初躺着的摇篮旁，不住地逗弄夏初，我见那男孩年纪虽小，却是相貌气宇不凡，不由多看了那男孩几眼。
    那小男孩见我到来，忙单膝行礼，说道：“见过昭仪娘娘！”
    “起来吧！”我躬身扶这男孩起来。
    “小公主真是可爱呢。”那小男孩笑得单纯可爱。
    “洛岩，你很喜欢小公主吗？”一个女子声音*，却是丽妃。
    “洛岩见过表姨！”小男孩再次行礼，礼数之周到，竟不输大人。
    丽妃让这名唤“洛岩”的小男孩起身，对我说道：“姐姐，洛岩是妹妹的表哥的女儿，他的父亲是御林军统领，祖父是当朝尚书……”
    她说那么多，无非是在向我宣布：论出身，洛岩堪与夏初相配。但在我的意念中，一向觉得所谓指腹为婚或者赐婚纯粹是禁锢了一个个人的自由，我自己没法选择的事情，我亦不会令我的子女步后尘。
    艳无双见我们说得热闹，也赶过来说道：“是啊，妹妹，你看，今天不如就此订了这门娃娃亲，也好让灵儿有个归宿……”
    “多谢两位的好意，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应如此草率。”我随意一语，封了二人的口。
    那丽妃绝不是省油的灯，我看到她眼角闪过一丝怨毒，紧接着又是笑容满面：“姐姐说得极是，这可是妹妹*心太过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让朕也来听听。”北堂昊来了。
    “没什么皇上，臣妾是看小公主长得实在好看，夸了几句。”丽妃抢先道。
    北堂昊弯下腰，将孩子从摇篮中抱起，左看右看，满脸怜爱与疼惜，忽然，他招手对不远处的沐晨桀道：“二弟，你也来抱抱你侄女！”
    我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深恐此举出事。沐晨桀每走近一步，我的担忧便加深一层。
    沐晨桀从北堂昊手里接过夏初，夏初一被他抱在臂弯中，便咧开小嘴笑了，红扑扑的脸蛋像诱人的苹果一般可爱。
    “信王，小公主可你可真是投缘。”艳无双与丽妃几乎是同时说同样的话，语气意味深长。
    
第三十九章 暴风骤雨
    
    夜凉如水，我无端地失眠。今夜，北堂昊去了丽妃处，我一个人睡不着，便披了披风，起身出了寝宫。与我相隔壁的偏殿，左边住着女儿夏初，右边则是贴身服侍我的容儿。
    百无聊赖之际，我起身朝女儿的寝宫走去。我刚行至寝宫外，便看见一个黑影闪过！
    “谁？！”我厉声道，无人回应，那黑影转瞬即逝，仿佛我刚才所见的是幻觉。
    我推开寝宫的门，发现奶娘昏睡在地上。我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才将她弄醒。
    “娘娘！……”她惊慌失措，跪下道：“奴婢该死……”
    我示意她安静，转过身子去看女儿。夏初睡得很沉，鼻息细细，不像有什么不寻常。我权衡再三，觉得此时不宜惊动人，便命奶娘时刻警惕，自己却也无法入睡，直守了女儿将近一夜。
    直至凌晨，我方觉得倦意袭来，倚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是被奶娘的惊叫吓醒的。
    “天哪，小公主，小公主！……”
    “怎么了！”我整个人跳起来，向女儿身边跑去。我看到夏初的脸上长出了几个红色的疹子，不仅是脸，便连脖子，前胸都有。
    “快传御医！”我慌得叫道。
    在御医赶到之前，容儿也赶来，为我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我说道：“容儿，昨夜本宫恍惚看到一个黑影……”
    “娘娘，您是说小公主出事，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容儿说道。
    “事出有因，本宫不得不如此认为。”我一手抓着椅背，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颤抖。我才刚回宫而已，夏初马上就出事，而且——还是在我的眼皮底下！
    御医相继到来，查出夏初此病，竟是得了天花！而病因，是因为她贴身的一件肚兜！那肚兜，是德妃缝制了，特意送我的！
    北堂昊*然大怒，下令将德妃带上，不由分说，数落一翻，接着便直称要废去德妃名号，将她打入冷宫。德妃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跪着瑟瑟缩发抖。
    我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会预谋伤害夏初之人，何况有谁作恶还会那么明显，将证据呈现受害人眼前，整个事件太过蹊跷，我略一深思，阻拦道：“皇上，此事还须彻查。”
    “爱妃，灵儿都这样了，事情再明白不过，德妃是嫉妒你……”
    “嫉妒臣妾的，大有人在。”我对北堂昊说话很少这样不绕弯子，“臣妾也痛恨那个令灵儿感染天花的人，但，臣妾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臣妾与德妃妹妹相处时日不长，却也觉得她秉性敦厚，不似奸险之人。再者，灵儿出事前的夜间，臣妾看到有一个人出入此处……”
    “谢谢姐姐！……”德妃泣不成声，对我连连跪拜。
    “你，回宫思过去！”北堂昊命几个内侍将德妃带回她的寝宫，日夜软禁。
    原来一派祥和的皇宫笼罩在*到来前的恐慌中，人人忐忑不安，我却深知，有一人，绝对得意洋洋。
    夏初因为得天花，迁出了昭阳殿，另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养病，据说，天花极会传染，因此，北堂昊严命我不得前去看望。几天过去，夏初的病毫无起色，我慌得只有流泪的份，忽然，沐晨桀带了一名来自民间的名医进宫，说是能治好天花。我喜出望外，不待通传北堂昊，直接命沐晨桀带那名医去给夏初医治，自己也忙不迭地跟在后头。容儿原想跟来，我说了天花的厉害之处，将她吓了回去。
    路越走越偏，我在前头带路，沐晨桀与那名医在后尾随，一路之上，没有一句交谈。
    “就是这里了。”地方到了，我推了门，正要进去，被沐晨桀拉了出来，那个名医以布蒙上口鼻，并戴上手套，只身进去。
    “放心，小公主的病一定治得好。”沐晨桀拍了拍我的望，说道：“你回去吧，医治需要几天的时间，你现在守着也没有用。”
    “谢谢你，晨桀。”我感激地望着他。
    “你忘了，我们之间，是不需要提这个词的么？”他笑。
    “我该回去了。”时候不早了，再过一会，便是宫中用午膳的时间了。
    “桃夭，你要坚强一点。”沐晨桀说道。
    我对他展颜一笑，忽想起一件事情，轻声说道说道：“晨桀，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帮忙？”沐晨桀嗔怪道，“说吧，什么事？”
    “我在想，那人若要置夏初于死地，定会对你请来的大夫不利，你能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躲在这里附近……”我对他耳语道。
    “我在这里就可以。”沐晨桀道，“今晚，我就躲在梁上，看看是否会有人出现。”
    “好，你记住，此事不能声张。”我说话的时候，目光掠过四周，还好，并没有什么异样。
    在宫中待的时日久了，对于可能发生的灾难，我自身也会有一定的敏锐，实在是防不胜防的事情太多了，我也学会了防患未然。
    回到昭阳殿之时，北堂昊早等候多时，我简单向他说明了沐晨桀荐了名医之事，隐瞒了我拜托沐晨桀守夜这一事情。北堂昊正安慰着我，艳无双与丽妃双双来访。
    期间，她俩有意提到德妃，均表现出义愤填膺的神色。
    “妹妹，也只有你这么好心，肯放过那恶毒的女人，若换了姐姐，可定不会饶过她！”艳无双道。
    丽妃跟着附和：“就是，姐姐，事实不都摆在眼前了吗，何必还要彻查呢？难道还能查出什么线索来不成？”
    “或许可以。”我淡定道，“信王早上荐了一个名医来，正在为小公主医治，如果小公主平安无事，本宫也犯不着让德妃如何……”
    “名医？”艳无双与丽妃如出一辙的语气。我心中冷笑，果然，这两个人统一了战线。
    “是的，也许灵儿明天就能痊愈。”北堂昊也说道。
    “皇上，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一介民间大夫，就一定能有办法？”艳无双反问。
    “姐姐！……”丽妃以胳膊肘撞了艳无双一下，艳无双忙住了嘴。
    
第四十章 暗潮
    
    事实证明了我这一举措的正确性，当夜，沐晨桀就抓住一个刺客，是名男子。
    第二日，北堂昊取消了早朝，亲自审理那名胆大包天的男子，那男子正欲招认，艳无双来了。
    “皇上，听说信王昨晚抓获一名刺客？”艳无双人刚进门，便发问，那紧张的样子由不得我不怀疑她。
    “正是此人。”北堂昊答道，又厉声斥问那男子：“你说，到底是谁派你去害人的，说！”
    那男子眼珠子在在场所有人身上逐一掠过，我看到他经过艳无双的时候闪过一抹迟疑，艳无双瞪他一眼，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招认，也记得说清楚些，别勾三挂四的！”
    “是……是……”那男子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是何人？”北堂昊“刷”地拔出长剑，指着他，“你再不说，朕杀了你！”
    “是丽妃！……”那男子终于说出三个字来。
    “丽妃？！”北堂昊的浓眉可怕地纠结起来，声音严厉得骇人，“来人，将丽妃那*带上来！”
    “单凭丽妃一人，恐怕没那么大胆吧？”我冷冷地问。如果这次，那些人针对的人是我，那么抓到一个主谋，我也乐得大事化小，将此事撂开手。问题是，他们竟连我的尚在襁褓的女儿都不放过，痛下杀手，这，实在是令我忍无可忍！
    “妹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艳无双悠闲地掏出手绢抿了抿*。
    我微笑道：“妹妹不过是就事论事，姐姐想想看，若没人与丽妃一起出谋划策，以她一人之力，她哪敢做这样的事？残害皇室骨血，可是死罪一条！”
    我有意说了几句，虽无所指，艳无双却被我震得不住以手绢拭额角的汗，连精心打好的胭脂都擦花了。
    “姐姐，才五月，怎么你好像很热啊？”我好整以暇打量她，凉凉地问道。
    艳无双正愁于如何回答，一声尖利的说话声传了过来：“艳无双，你这个过河拆桥的……”话只说到半句便被几个内侍打断，声音是从外面传过来的，是丽妃。
    丽妃被押了上来，见了艳无双，仍要说什么，艳无双阴鸷地扫她一眼，她不作声了。
    “朕好像听到这*提皇后的名讳。”连北堂昊也听到了刚才的半截话。
    “想是皇上听错了。”我笑着将话岔开，“既然伤害小公主的主谋已经找到，皇上，现在就该好好审审这案子。”
    “爱妃说得有理。”北堂昊望着丽妃，厉声质问道：“你这*，为什么要伤害朕的灵儿，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没人指使我！”丽妃倔强地一扭脖子，冲着我说道。“臣妾就是看她不顺眼！皇上，这个*回来之前，您与臣妾是何等恩爱，可是自从她回来，都快一个月了，您总共就临幸了臣妾两次！臣妾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住口！”北堂昊举起手掌，“啪”的一声，丽妃圆润的脸立时紫肿起来，留下五个鲜明的指印。
    “皇上，这*有什么好，您这样坦护她！”丽妃犹自不服气。
    “来人，把这*贬为宫婢，送去暴室！”北堂昊甩甩手，命内侍将她拉走。
    对于如何处罚丽妃，我浑不在意。众人散去之后，我去了夏初暂时的住所。据沐晨桀说，在那名医的治疗下，她的病有了好转，不日便可痊愈。
    我瞒着北堂昊，偷偷进去看了一下女儿，果见她的病症好了许多。脸色也没有可怕的潮红，也不发高发热了。
    看望了女儿之后，我命容儿带我去暴室。
    “娘娘，你去那里干吗？”容儿不明白我的用意，“像丽妃那样的人，下场都是她自找的，您还要去看她？”
    “容儿，要查清一些事情，必须和她单独对质。”我说道。
    容儿推敲道：“娘娘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另有隐情？”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我刚到暴室门口，容儿便被伍漠招手叫走。她正自为难，我让她离去，自己只身进了暴室。
    丽妃跪在地上，晒着一片片菜叶，烈日当空，她大汗淋漓，衣服也湿得不成样子。
    “勤快点！”一个年长的宫婢挥着鞭子，在她背后抽了一下，“你如今不是娘娘了，就该安分守己点，偷懒没你的好果子吃！”
    “皇后娘娘会救本宫出去的，到时候，到时候本宫要你这*婢不得好死！”丽妃使劲地撒菜叶，像是撕扯仇人般，咬着牙，要将它撕成碎片。
    “皇后娘娘会来救你？你少做梦了！”那宫婢恶狠狠地又抽一鞭子，嚷道：“就是皇后娘娘让我好好招呼你！再不干活，我打死你！”
    “我不信，我不信，她答应我的，她……”丽妃大叫着，忽然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我避在不远处的柱子之后，看着她努力地努动*，却只是徒然，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放重了脚步，慢慢由远及远地踱进暴室。
    “参见昭仪娘娘！”那宫婢对着我跪拜，见丽妃拒不跪拜，踢了她的膝盖一脚，让她屈膝摔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问道。走得这么近，我才看到，才隔了一天，丽妃憔悴得已不成样子，不事脂粉的脸腊黄得没有血色，薄而脏的衣服浸着汗液贴在后背，被鞭打过的地方，一道道明显的血红印子参差不齐地排列着。
    “娘娘，这个*婢不听话，偷懒！”那宫婢可能有艳无双撑腰，于我亦我惧色。
    “本宫要听听她怎么说。”我看着丽妃。
    然而她已说不出话，和我曾经的遭遇一样，她哑了。至于事出何因，却是谁都不知道。
    我看到她满目哀求地望着我，混浊的眸子里充溢着凄惨与不甘……
    翌日，丽妃暴病而亡的消息传遍后宫。
    
第四十一章 报应
    
    丽妃一死，整件事情线索全断，旁人便是要追查也无从查起了。她在朝中虽有权势显赫的表亲，却也因为隔着宫墙鞭长莫及，何况敌不过北堂昊的强势。
    德妃获释之后，三跪九叩地向我谢恩。与丽妃不同，她的出身比较寒微，她送不起我大礼，便为我做了一把团扇，又给夏初缝了一双鞋子，作为答谢。
    病愈后的夏初，除了略瘦弱了一些，面目上并无太大瑕疵，但同我一样，她的眉心也留下了重病的痕迹——一粒红印，乍看倒像个天生的朱砂痣。
    昭阳殿重新恢复了往昔的温馨平静，我宠冠后宫而不动声色。宫中一些位份较低的妃嫔都对我俯首贴耳，在后宫之中，我的地位，比高高在上却孤来寡往的艳无双更像实质上的皇后。
    相比我这边的平静，漪兰殿不仅门庭冷落，更是夜夜恐慌——据说，那儿闹鬼了。偶然碰见艳无双，她总是神采恹恹忽忽若有所失的样子，从前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常常流露出的那种飞扬的挑衅早消失于无形。
    “姐姐不是不舒服吧，看气色似乎不好。”一日，在御花园赏花时巧遇艳无双，我假意关心道，“听说，丽妃死了之后，宫里就冤魂不散！”
    “什……什么？”艳无双筛糠似的浑身抖了一下，连头上的珠钗都掉落在地。
    “保重哦，姐姐。”我将她丢失的钗子捡起，拿起来作势要替她插好，她身旁的朝云忙警惕地横在我们之间。
    我冷笑一声，将钗子扔在朝云手上。
    某一晚上，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叫了北堂昊去看一出我早精心安排了的好戏。
    宫殿空空，月冷风清，一声声凄厉的叫喊响彻漪兰殿：“艳无双，你还我的命来……你还我的命来……”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黑暗之中，没人知道艳无双做着什么动作，也许她正拿着枕头，拼死护着自己。
    “是谁，拿了德妃绣的肚兜去宫外，是谁派人半夜潜进昭阳殿，是谁……”一声声的质问，连绵不绝，北堂昊与我同站在暗处，他已按捺不住，却被我死死攥住了一只手。
    那幽怨含恨的声音继续质问着：“说好了要把我从暴室中救出去，为什么派人毒死我，为什么？……”
    “不是我！我只是叫人给你吃了哑药！你的死和我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艳无双语无伦次地说着，“你不也恨桃夭那个*吗？你不也想借这个机会除去德妃，这些事情，你不也有份同谋吗？……一石二鸟……”
    “艳无双！”北堂昊再也忍耐不下去，冲进了寝宫。立刻，宫婢内侍们将灯笼点上，艳无双披头散发的样子便呈现在众人眼中。
    “皇……皇上！……”艳无双两膝一软，整个人摔了下去。
    “我的皇后娘娘，你没想到吧？”那扮鬼吓人的白衣女子撩开了头发，却是丽妃。
    “你……你居然没死？你……你们！”艳无双转而指着我道，“我知道了，根本就没有鬼，是你们一手设计的……”
    北堂昊道：“宫中本来就没有鬼！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你这个心胸狭窄不知廉耻的女人，你不配当皇后！来人，将这*抓起来，打入冷宫！”
    “北堂昊，你忘了当初是我用自己的积蓄给你当上京的盘缠了吗？你忘了你受重伤快要死了是谁不眠不休地照顾你？你忘了你差点被灭口时是谁牺牲清白换你回来？”艳无双将旧事一件件抖露出来，“如果不是你对我不负责任，丢下我们母子，我们的儿子怎么会得瘟疫死去？如果……”
    “住口！”北堂昊脸上先是闪过几许夹着懊悔与感动的情感，尔后便平静下来，说道：“无双，你的好朕通通记在心里，从来也没有忘记过，朕打下江山之后，不是将你接回来了么？朕还让你当皇后，锦衣玉食……”
    “我要的不是这些！”艳无双大声反驳，“我为什么为你做这么多，我为什么不计名份地跟着你？我要的，是你的心啊！可是你，你呢，自从遇见这个*之后，你的眼里更加没有了我！除了比我年轻美貌，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她比你善良！”北堂昊说道，“朕本来是要封她为皇后的，是她说你功劳比她大……”
    “你就知道护着这狐狸精！”艳无双豁出去了，说话完全不注意分寸。
    北堂昊扬起手，就要朝她的脸上打去。
    “你打呀，打死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又不是你心尖上的肉，为你生儿育女的……”
    “把这*打入冷宫！”北堂昊许是出于对他们夭折的儿子的歉疚，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下那一巴掌。
    “你等着，等我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艳无双被带走之时，犹指着我大呼小叫。
    “死不悔改！”折腾了大半夜，不但我，便连北堂昊也觉着累了。
    “皇上！”丽妃怯生生地喊道。
    “对了，她是怎么一回事？”北堂昊指着丽妃道。
    我解释道：“臣妾偶然去暴室看望丽妃妹妹，发现她被毒哑了，便将计就计，将她‘死’的消息散布出去，然后由她扮鬼，其实只是想吓唬吓唬无双姐姐，没想到……唉！”
    我发现在宫中呆的时日久了，我也学会了装腔作势，不，何止是学会，简直已经运用得游刃有余了。
    “这样就好。”北堂昊搂着我，目光瞟也不瞟丽妃。
    丽妃使劲向我使眼色，让我替她转寰。我想起我初时确实答应了她，将她救出暴室，便对北堂昊道：“皇上，丽妃妹妹功过相抵……”
    “就封她做个才人吧！”北堂昊漫不经心道，“此事明日再议，朕今日太累了。”
    翌日，丽妃被重新册封为才人；冷宫中传来消息——艳无双被御*袭击，*受了重创，怀孕一月的她小产了；又过去几日，冷宫传出丧音——废后艳无双病逝；半月后，北堂昊排除众议，册封为我为大齐的第二任皇后。
    自我回宫之后，所有事情接踵而至，来得太快太迅疾，在我还没有享尽余温的时候，人已在巍然而立的权力顶端，俯视众生。
    这一年，我才满二十岁。
    
第四十二章 不死劫
    
    宫中一派祥和太平，我的生活和美更胜昔日，只是我隐隐觉得好像总存在着什么意想不到的隐患，每每夜深人静时，我感到身体深处透出隐隐的不适——“蛊毒虽可除，却要在两年之内找到药引，否则姑娘还是难逃一死。”我猛然想起在苗寨时，唐大夫说过的话。
    “到底什么是命格相合？”北堂昊也为了这问题困扰不已，忽有一天，他似恍然大悟，拍案而起：“皇后，与你命格相合的那人，必定就是朕！”
    “皇上？”我惶恐不安地望着他。心血，那可是极不易取的啊！弄不好，便是一条人命！并且，此人不是别人，是大齐的君王，是我及后宫众妃嫔的丈夫！
    “速召信王。”相比于我，北堂昊却是很有把握的样子。
    我益发不解：“皇上，为何召信王？”
    “朕信得过他的人与他的剑术！”北堂昊严正地说道，“在心房左侧二寸处，有一个特殊的位置，刺中后，只要及时止血，就不会致命，是为‘不死劫’。”
    “不死劫？”我从未听过这个词，目露惶惑。
    “是的。”北堂昊一脸严肃地安排一切事宜，传御医，找盛放他心血的器皿，不一会儿，一切已井然有序。
    我再一次问北堂昊：“皇上，您凭什么断定，与臣妾命格相合之人便是您？”
    “朕为帝，你为后，龙凤相配，自然是命格相合。”他笃定的语气，由不得人不相信。
    我仰望窗棂外的天空，手中拿捏着自出生时就佩戴在身上的半玫玉佩，遐思如鸿。这一切，当真是天意么？这半枚玉佩的形状，像极了凤凰的两翅，难道，这便是我生就的命运么？母仪天下，以“凤”为命……
    “信王驾到！”内侍拖长了声调的话音打断了我的思路，随后，我看到沐晨桀迈步走进漪兰殿。
    “臣弟参见皇兄、皇嫂！”目今，我成了沐晨桀实至名归的“嫂”。
    “起来吧。”北堂昊将剑递与他，尔后简略地说明了取心血的事宜。
    “这个……怕是不妥。”沐晨桀也与我一样，觉得此方法风险过大，不足采信。
    “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救皇后？”北堂昊非常冷静地询问。
    沐晨桀与我一齐摇头。
    “那么，开始吧。”北堂昊说着，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婢。
    “大哥……”独处的时候，沐晨桀仍喜欢叫北堂昊结拜时的称呼，一如唤我“桃夭”。
    “动手吧，朕死不了；但这对皇后而言，却是一次活命的机会。”北堂昊那副将万事置之度外的神色令我震动不已。
    “好！”沐晨桀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提起剑，他犹豫再三，朝北堂昊心房刺去。
    我下意识地蒙住双眼，不敢看这血腥的画面。我清楚地听到一声尖锐如裂帛的声音，那，是剑尖刺进皮肉的声音，极快的瞬间内，我又听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是剑拔出来的声音。
    我慌忙睁开眼，见沐晨桀以一只小盘接了北堂昊三滴血，然后迅速打开门，传唤太医。
    “快服下！”北堂昊不愧为一个硬汉，心口中剑，仍是泰然自若，说话声音与寻常无异。我双手颤抖着接过盘子，几乎拿捏不稳，幸而北堂昊及时扶住了我。
    我闭了眼，仰脖服下这三滴来之不易的心血，不可思议的清凉之意贯穿全身，我感到周身筋脉一阵舒畅，解蛊之后常常相伴的不适感也霎时迎刃而解。
    这一局，我是赌赢了，但北堂昊呢？我转过身去看他。他淡定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由着御医将他的伤口止血，包扎。
    “二弟，你的剑术更进一层了。”北堂昊道，“你的剑尖只刺破了一点心尖，朕一点事都没有。”
    “臣弟冒犯了。”沐晨桀连忙下跪。
    我也跟着跪下来：“臣妾谢皇上救命之恩。”
    “你我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北堂昊执起我的手。我脑中浮现出古书上看到过的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就这样，我们牵着手走下来，就会走到天荒地老。
    我回想着过往相识相知的一幕幕，那些画面风驰电掣地在脑海中回放，再烟消云散，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
    那些泪，那些痛，那些欢笑，那些誓言，那些离逝的往事。
    浮生若梦，流年似水。或许辗转之间，就是半生的情缘。
    偎在北堂昊温暖宽阔的胸膛上，我告诉自己，我再也不动摇了，再也不去那个不经意就藏在了心底的名字，从此以后，我的心里，我的梦里，我的眼里，都只有他，只有他。
    “皇后，你怎么了？”北堂昊注意到了我神色的变化，担忧道，“御医，快给皇后把把脉。”
    “是。”御医领命，为我把脉，喜道，“皇后娘娘脉象与常人无异，已经痊愈了！”
    “谢天谢地。”北堂昊由衷地感叹。
    “皇上，把夏初抱来吧！”我忽然道。“这个好消息，我要告诉她！”
    夏初已经会走路，偶尔还会满嘴咿咿呀呀地说一些大人听不懂的词。她很爱笑，一咧开嘴，左颊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可爱而甜美。
    她被奶娘抱来的时候，使劲地伸手踢腿，意思是想自己下地行走。奶娘一将她放在地上，她先跑向我，对我张开了双臂。我抱不了几下，她又要求下来，却向沐晨桀跑去，张着嘴使劲地要说什么。
    沐晨桀伸手抱住夏初，我清楚地发现一个特征：夏初整张脸的轮廓及五官都像极了我，唯独那个酒窝，是我与北堂昊都没有的——沐晨桀的左颊，也有个酒窝。只是男子脸型较瘦，而他又笑得少，故而不那么明显罢了……
    我比先前任何时候都确定，夏初，就是沐晨桀的女儿。
    
第四十三章 许愿树
    
    我以为，我会守着夏初的身世之秘到老，我以为，这辈子，北堂昊都不会知悉我与沐晨桀之间的情愫。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民间发生了一次规模极大的叛乱，几个姜国前朝遗臣，打着恢复姜国的旗号，拥护前姜国六太子御熙明为新帝，与南越的残余兵将结盟，占江南，过黄河，挥军北上，烽火漫天。
    沐晨桀主动请缨平乱，受命为征南大元帅，不日出征。大风起，日色薄，旌旗猎猎。北堂昊斟酒为他送行，作为皇后，我本是不必来的，然而我寻了些理由令北堂昊带我来到送行现场——像曾经为南宫锐送行一样，女扮男装，混在人群之中。
    我望着他郑重接过帅印，翻身上马，我望着他策马奔腾，在平静的原野上渐渐缩小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心念一起，我拉了同样乔装了的容儿朝麒兴城的城隍庙走去。对于生活多年的麒兴城，我自是十分熟悉，沿着小路东拐西弯，不多时已来到城隍庙中。
    我正要进去跪拜，忽听到熟悉声音：“……保佑晨桀哥此去征乱，平安归来，毫发无伤。”那声音是如此熟悉，我一听就听出来——是馨瑶。
    “公……”容儿几乎叫了出来，尔后机灵地改口，“公子，咱们也进去吧！”
    我和容儿均穿着寻常男装，馨瑶与我们擦身而过，却也没认出我们。
    我跪在蒲团上，默默请了愿，接着对容儿道：“城隍庙后面有一株许愿树，只要拿一张符纸，写了心愿，挂上去，愿望就能实现，据说很灵验。”
    “公子，您怎么会知道？”容儿很是惊叹。她自然不知道，曾经，在同福客栈做跑堂的那个时候，我常常来到那株许愿树旁，许了许许多多相同的愿望：爹娘平安。算来，自进宫之后，我也是多年没有来此了。
    “随我来吧。”我起身身城隍庙后门走去。
    很多年了，经历了朝代的更迭，这里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许愿树，依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枝杈上，依然挂满了写了愿望的红色符纸，有祝平安的，有祝长寿的，亦有祝生意兴隆或仕途升迁的……树下那个坐着卖符纸的人也仍是过去那一个，他甚至，认出了我：“木头，又来许愿呐？”
    “嗯。”我乐得省略与他解释的部分，在他的印象里，我应该还是五年前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吧——“给我两张符纸。”我说道。同时，容儿将一锭银子递与他。
    “老规矩，一文钱一张，这个……”那人接过银子，愣了一下。
    “不用找了。我们公子赏你的。”容儿大方地说道。
    我俯身接过他手中的笔，在一张符纸上写：爹娘平安，另一张上写：晨桀平安。容儿将写好的符纸拿起来，同我一起走到树边，我拿起写了“爹娘平安”的纸一扔，恰好一阵微风掠过，符纸顺着风一吹，纸上头穿的红绳被许愿树一根枝节勾住，便算挂上去了。
    “这个愿望是成了。”容儿也替我高兴，转而将写了“晨桀平安”的符纸交给我，我却连扔三次才成功：第一次，符纸撞上了别人挂着的纸，掉落在地上；第二次，又差点让风吹走；直到第三次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纸扔起来，悬挂在一处极高的树枝上。
    “成功了成功了！”容儿在一旁雀跃得像个小孩。
    “好了，回去吧。”我说道，容儿却定定看着我，问道：“这许愿树，当真很灵么？”
    “为求心安吧。”我淡然一笑。
    “公子，等我一下。”容儿转过身，往卖符纸下走去。
    “小哥儿，这符纸送你了啊！”卖符纸的人早看出了她的来意。
    容儿提笔在纸上写：伍漠平安。想来，这次出征，伍漠也参加了。在两个同样喜欢她的男子中间，她终于做出了明确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我隐然觉得身后有人跟踪，与容儿留意了许多次，也未看见那跟踪者相貌，只有一点是极明显的，我们快步行走的时候，那人也跟着疾行，我们停顿的时候，那人也停下来，而且，在街道上，他总是以各种物事作为障碍，阻挡了我们望向他的视线。
    那个人，会是谁派来的呢？我疑惑着，思前想后而无果。若是曾经，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艳无双，但今时今日，艳无双的坟头都芳草凄凄了，还有谁，似她这般，防我，算计我？
    我与容儿穿的均是男装，服色寻常，也不至于有求财之人盯上我们吧？
    想着，走着，已到宫门，我取了腰牌，让守门的侍卫过目后，与容儿并肩进了宫。实是巧合，待我们入了宫门之后，便也再无跟踪者了。
    莫非，跟踪我们的人，是宫外的人？
    临近漪兰殿时，我才猛然想起，我原是随了北堂昊一同出宫的，这大半个下午，我只顾着自己东奔西跑，竟完全将他忘在了脑后，不知道他要怎么个担心法呢！而且，倘若他以为我失踪了，岂不又要声势浩大地进行寻访！
    我回宫换了衣裳，方问内侍，内侍也答皇上不在宫中，我正着急着，北堂昊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皇后，你去哪里了？朕翻了整个麒兴城都没找到！”
    “对不起，皇上。”我歉然垂眸。这一次，的确是我过于自私鲁莽了，我全然只想到自己的私事，将他对我的关切之情视若无物。
    “去哪里了？”他见我平安，也不发火了，语气柔和下来。
    “只是随处走走。”我掩饰道。去求神的事情还是不让他知晓为妙，免得又引起某些不必要的误会。
    “朕听说，城北城隍庙后面有棵许愿树，很是灵验，改天咱们一家人出宫去那许愿，可好？”
    不知道他是知道我从那里回来，有意这样说；还是无意间听得这样一个传闻，特意转告给我？
    我研判地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一片诚挚，不似作伪，悬着的心略放下了——刚才跟踪我的人，不是他的人。
    
第四十四章 中计
    
    两月后，清晨。明媚的阳光照在漪兰殿的院子内。
    “皇后娘娘，出事了，出事了！”一名内侍步履匆匆，惊慌得不成样子。
    “什么事？”我镇定地问道。
    内侍解释道：“奴才刚才遇见丽妃娘娘身边的小李子，听说信王在前线出事了！”（这半年间，丽妃重新回到了原位，从才人步步晋升为丽妃）
    “出事？！”我整个人差点瘫软下去，勉强扶住了椅子，问道：“把话说清楚点，出什么事？”
    “这……”内侍支吾着，踌躇再三，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信王领兵出征，征剿叛军，一路之上，势如破竹……”
    “说重点！”我急切打断道。
    “敌军使了奸计，派了一名奸细混进我军，刺杀信王……”
    “信王怎么样？”情急之下，我顾不得自己的“失仪”与“逾越”。
    “信王重伤，据说将不久于人世……”
    我急得一把扳住他的肩膀，摇撼着他：“晨桀……信王在哪里？”
    “在……在……军队日前驻扎在黄河边上……”内侍惶恐不安地望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我当时错把他的神态理解为被我的强烈反应震慑到了——后来我才知道，我又犯了与上次轻信御*同样的错误，而且，这一回错得更离谱！
    我迅速*寝宫，换上出宫常穿的男装，拿了北堂昊给我的自由出入宫的腰牌，带上银两细软，公然走出了漪兰殿。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里？”容儿恰巧从外面回来，与我打了个照面。
    “本宫有急事出宫一趟，容儿，照顾好夏初。”我简短地嘱咐完几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一切非常顺利，我出了宫，买了马，快马加鞭，奔赴前线。
    晨桀，等着我，我一定会赶到，见你最后一面……就像十岁时只身赴京城一样，全凭着一股不屈的信念，我风雨兼程，两日后已赶到前线。
    黄河北岸，果有军队驻扎，旗帜上一个鲜明的“齐”字远远可见。我还没靠近，便被几个守卫的士兵当作奸细，抓了起来，若不是身上有宫中腰牌，估计还没见得上沐晨桀，就要成为刀下冤魂了。
    “带我去你们元帅。”待他们确认了我的身份后，我急不可耐地嚷道，“我要见……见他最后一面。”我过于激动，说话结巴得不成样子。
    “这位小哥，你在胡说什么？没事干嘛诅咒元帅！”捆绑我的两名士兵中的一人不满地说道。
    我觉得事有蹊跷，再开口问时，说话声调都变了：“你的，你的意思是？”
    “元帅好得很，毫发无伤！敌军死伤过半，已是残兵败将，连他们的伪皇帝御熙明都被元帅一箭射死……”
    “什么？”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一颤，两个字在眼前浮现：中计！我想起那名内侍最后一眼看我时的不安，面部表情有异——他分明是心虚！他，一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收买了，有意误导我！而那个用心良苦设计陷害我的人，也必定清楚沐晨桀对我的重要性！
    “带我去见你们元帅。”我镇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我不妨见了沐晨桀再说。
    带路的士兵通报之时，沐晨桀正在与众将军在商讨军事，让我在营外整整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待他们该说的说完，该做的做了，方宣我进去。
    “他就是京城派来的？”沐晨桀漫不经心打量我，忽道，“小兄弟，你很眼熟……”
    我娇俏地一笑，解开缠住头发的丝巾，随着我满头乌丝的散落，沐晨桀的眼睛越睁越大，指着我说不出话来：“你……你……”
    “你们通通退下！”沐晨桀冷静下来的第一反应是屏退左右。
    “晨桀！”我一见没人了，扑上去拥抱他。太好了，他真的还活着，他很好，他根本没有受一点伤。
    “桃夭，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大哥……”沐晨桀不安地推测道，“难道，你被大哥赶出来了？”
    “是被骗出来了。”我叹息着说出事情的缘由，沐晨桀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说道：“桃夭，这样一来，大哥必然知道了我们的事，这次回去，你要如何自处？”
    “我……”我怔怔地，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事实上，在知晓整个事件是一个圈套之后，我就明白了，我与北堂昊之间所谓的完满与幸福自此便被生生打破，我与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其乐融融，恩爱无限——纵然那只是假象；哪怕真的破镜重圆，裂痕也是难以磨灭，从我冲破了一切桎梏，为了沐晨桀走出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已是无法回头，万劫不复！此时此刻，那些刻意设计陷害我的人，也必然在北堂昊面前添油加醋，将我此次出宫事件渲染成骇人听闻的丑闻！
    究竟要怪天意，抑或怪只我与沐晨桀，情深缘浅？
    “明晚，我将对前朝余孽发动最后一次攻击。”沐晨桀见我不答，知我为难，便也顾左右而言他。
    我重新绾好头发，安静地坐在营帐一侧，思索着自己的心事。
    从前我与沐晨桀，也曾背弃了一切，试过远走高飞，纵然没有成功，究竟北堂昊还是没有看穿我们之间的情愫，可是这一次，却是人有意而令我为之，那么，他日回宫后，我该如何面对他？还有夏初，若他一怒之下，像对付御*的孩子那样，要验明夏初的身份，一旦发现夏初根本不是他的骨血，他会不会像对待御*那个“野种”一样，将夏初活活摔死？
    我仿佛已看见了夏初被北堂昊高高举起，她哭闹地挣扎着……
    “不要！”我尖叫起来，方觉自己又盹着了，刚刚的一切是个梦，而已。身旁，有男子温柔的声音响起：“桃夭，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晨桀，我怕！”我抱住他，整个人犹不停地发抖着。
    “别怕，有我在。”他拥住我，安定的气息让我平息了心头的狂乱。
    
第四十五章 情变（上）
    
    沐晨桀与前朝残兵最后一次交峰，彻底剿灭了对方残余势力，大获全胜，三日后，班师回朝。军营上下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却有二人，闷闷不乐，一人是我，一人则是沐晨桀。
    无论我有多为难，多不情愿，我还是随着军队入了麒兴城。北堂昊亲自率了文武百官迎接凯之师的归来，我着了男装，会在车舆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竟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也许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为了女儿，我会回到皇宫，哪怕北堂昊将我废黜也好，打入冷宫，或贬为侍婢也罢，只要能天天见到女儿，我便是欢喜的。看淡了那些之后，我反而无比从容，在沐晨桀安顿下来之后，我也坦然回到了皇宫，进漪兰殿，由容儿伺候着换上皇后宫装。
    “娘娘……”容儿清浅的大眼睛藏不住一点心事，我刚穿戴完毕，她便开口说道，“有传闻说，您前几日出宫，是去私会信王。”
    “还有呢？”我接着问道，区区一个传闻，算不了什么大事，真正可怕的事情远不止于此。“小公主最近怎么样？”
    “小公主很好。”容儿一语带过，说道，“倒是娘娘，您要做好心理准备，皇上这次是真的发怒了。”
    我垂首道：“本宫知道了。”
    “娘娘，小胡子胆敢出卖您，奴婢作主将他撵出去了。”末了，容儿又加了一句。
    “去叫奶娘抱夏初来，本宫要看看她。”
    “是。”容儿退下，照我的吩咐去做了。未几，奶娘领着夏初来了。
    “娘亲！”夏初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话，一见我，就整个人朝我奔来，挥着雪藕般胖乎乎的手手朝我走来，要我抱她。
    我紧紧将她抱起，再也舍不得放开。
    “娘亲，你怎么哭了？”我眼中滑出的液体滴到了夏初脸上，她忙伸手在我脸上擦拭。
    “娘亲没有哭，是沙子迷了眼了。”我抓住她的小手，用力地在她手上亲了好几下。
    “娘亲，夏初好想你呢，这些天你去了哪里？”夏初搂住我的脖子问道。我猝然一惊，旋即又自嘲地笑了，不过孩童的一句好奇之语啊！
    “丽妃娘娘驾到！——”门口传来内侍的通报，我放下夏初，见丽妃已匆匆进门，见了我就要跪拜。
    “妹妹请起。”我谦恭地由她起身。
    多日不见，丽妃的气色比从前更好了，十八岁的她，就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说不出的明媚鲜妍。
    “姐姐，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她对我莞尔一笑，我隐约觉得她的笑容有几分不寻常。
    “是什么呢？”我笑问。
    丽妃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纸——竟是我去为沐晨桀求平安时，挂在许愿树上的那张符纸！立刻，我的脑子中转了千百个念头，从与容儿去为沐晨桀祈福回来发现有人跟踪，及至内侍那天骗我出行时的一句“丽妃娘娘身边的小李子”，难道这一切种种，都是——“是你。”我婉静地笑笑，自顾端起一杯茶。
    “姐姐可真是多情。”丽妃对我的反应略感失望。
    我揶揄道：“多情总比无情好，不是妹妹提醒，做姐姐的还不知道世上有一个词叫‘忘恩负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丽妃坦然地昂起头，忽然看着夏初笑道：“姐姐，小公主越长越漂亮了……”
    容儿见情况不妙，忙将夏初抱去偏殿。丽妃还要出言挑衅，宫门处，又听内侍一声通报：“皇上驾到！”
    我庆幸这个时候容儿不在此处。相处多年，对于北堂昊我是有一定了解的，他真的发起怒来，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前见御*，后见艳无双，不都是活生生的例子么？他宠爱我的时候，可以让我飞上云端，去摘天上的月亮；一旦爱悄然退却了，我定然会从高高的云端摔下，后果不堪设想！
    北堂昊大步迈进，先不对我说什么，拽起丽妃一只手，吼道：“你出去！”
    丽妃的侍婢受了惊吓，几乎是拖着丽妃落荒而逃。而丽妃本人，临近门口时，竟回头，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宫殿中只剩下我与北堂昊两个人，可怕的寂静中，我清楚地听到我与他的心跳声——那么狂乱，那么惊慌……不，惊慌的，只有我一个人。北堂昊的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涟漪，像一尊经历了风霜雨雪纹丝不变的雕像。
    我忍受不了这样折磨人的沉默，自己战战兢兢地喊道：“皇上……”
    也许我的声音刺激到了他，他突然，将我的衣领揪起，将我掼倒，顶在墙上，一手掐着我的脖子，恶声恶气地吼道：“你，是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我疼得眼泪直流，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句说词熟悉得异乎寻常——那是很多年前，南宫锐也对我说过的话——在他以为我为了私利背弃他的时候。
    这就是我的人生么？如此无奈地轮回？以北堂昊这样暴躁的性格，他今天，会不会将我掐死在这里，再去杀死我的女儿夏初？然后对沐晨桀下手？
    我越想越怕，额头上的汗比眼泪流得还多。
    他颓然放开我，说话的声音也无力了许多：“为什么？你的心里，是不是从来没有过我？”
    “我……”我按着脖子，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却也是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我太怕我再说出一句话来，又刺激到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子，他会接着再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来。
    我死不足惜，可是夏初，沐晨桀，他们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我不要他们出事。
    我对着他跪下，声泪俱下地说道：“皇上，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请皇上责罚臣妾，不要累及他人。”
    “你！”北堂昊气急败坏地甩手给我一巴掌，打得我嘴角沁出一缕鲜血，我整个人重心不稳，朝地上摔去。
    “在你的心里，究竟我重要，还是二弟重要？”他咬着牙，字字句句地问。
    “我……”我惊惧地抬眼望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我太害怕我无意的一句回答，再触怒到眼前的男子。
    
第四十六章 情变（下）
    
    是骗他，说自己更在意他；还是如实回答，说自己一直对沐晨桀无法忘情？
    太难了，无论我怎么回答，他都不再相信我。信任，一旦失去了，就很难找回来。
    “臣妾欠皇上的，太多了。”我含泪起身，对他盈盈一拜，这一刻，我已经决定，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另外两个人生存的机会。“皇上给臣妾的恩情，臣妾只有来生再报了。”
    我从容不迫地欠起身，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一头朝墙上撞去——
    我的动作过于从容缓慢，北堂昊先一步，拦在了我的面前，我这一撞，竟是撞在了他的胸怀中。他捉住我的手，将我整个人攫起来，直往寝宫最里面而去……
    “皇上！……”我惊悸得不知如何是好，北堂昊不闻不问，将我拖到室内，粗暴地扔在床上。我预料到了下面会发生什么——可是，这个时候我不愿意，我不甘心！
    他的手随意一扯，便将我的衣衫尽数扯破，他霸道地俯下头，吻住我。
    我无力抗拒，屈辱的泪水汹涌而出，北堂昊疯狂在我脸上吻着，蓦地，他发现了我的眼泪，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为什么？！”他粗声问，眼晴红得可怖。
    我拿起一条被子遮住身体，蜷在床角，一语不发。
    “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是因为被强迫，才不得不嫁给朕？”他将先前连问几遍的“我”换回了专属称呼“朕”，我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理智回到他身上了。
    是这样吗？我默默想着数年来的点滴，我仍年轻着，灵魂与身体，却早不是原先的自己了。
    对于他，我有歉疚之情，然而我心里真正最牵挂与最在意的人，始终是沐晨桀。世间之*，本来就不同于恩义，是难以释怀之事。
    “他到底哪里比朕好？”北堂昊痛心的语气绝不是装出来的，他一声声一句句，似乎在控诉着，“如果这次出征的人是朕，如果出事的人是朕，你也会这样不顾一切吗？”
    我低下头，仍然拒绝回答。
    “朕最爱的女子，朕最信任的兄弟！竟然一起背着朕！”北堂昊似乎又陷入了癫狂，“嗖”的一声拔出了身边的佩剑，“夺妻之恨，朕绝不容忍！”
    “不要！”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哀求地望着他。
    他反手将剑指着我，问道：“如果现在你和他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你要如何抉择？”
    我闭上眼，说道：“请皇上赐死。但臣妾死后，请皇上善待我们的女儿。”
    “为什么？”北堂昊扔下剑，以双手摇撼着我，我觉得我全身的骨头几乎散了架，整个人无法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摇摆，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告诉朕，要怎样，你的心里才会把他忘记？”他受伤的语气，全然没了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怔怔地以手抚过我的脸，将我散乱的头发抿好，又温柔地拭去我唇边残存的血迹，甚至疼惜地看了看被他打过的红肿的地方。
    我仍是不吐露一个字。在这层隔膜彻底破灭了之后，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他笑，说违心的话来讨他的欢心，曾经，我试过冰封对沐晨桀的感情，也认命了，在北堂昊的身边努力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常常想，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忽而辗转，已是半生的情缘。黯淡了红尘，模糊了真伪，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再去研判自己的人生，会发现一颗心不觉间悬在了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方向，爱不爱谁，恨不恨谁，种种都像镜花水月，归宿，命运，由不得人选。
    “你不回答，是因为怕伤害朕吗？”他在我的身边坐下，叹息着说道：“朕知道的，你曾经很喜欢南宫锐，所以朕第一次见你的那天，当着你的面杀死他，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接下去说道：“为了断了你的念头。”
    “那御熙风呢？”我索性又问道。我一度为了御熙风想过要向他复仇，最起码，杀死御熙风的燕莫山，就是我中了我有意报复而设好的圈套的。
    “他，是意外。”北堂昊不太愿意提及御熙风，“朕知道，他的死对你的打击也很大，那时候你恨过朕，对吗？”
    恨？事过境迁之后，再提这个字，除了徒然伤感，又能如何？我缓慢地说道：“我的命是他救的，为了先救我，他放弃了救他自己的妹妹，我欠他。”
    “就像你觉得你欠朕一样，是不是？”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皇上，对不起。”我歉然地握住他的手，“我不想伤害你……”
    “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一刻，我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好”字，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我的回答是：“我们回不去了。”
    是的，便算我能忘，能继续像从前一样扮演该扮演的角色，那么他呢？他忘记得了么？他的妻子，大齐当朝的皇后，心里真正爱着的，是另外一个男人？如果我不是他心中所爱，或许我们二人能够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可是——今生今世，欠他的情，我知道，我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朕累了，你也好好休息吧！”北堂昊霍然而起，匆匆离去。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么？不，不会，这只是告一段落，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大的变故接踵而至，我还需要许多精力去应付，我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我要振作！
    我扬声唤容儿进来，她见寝宫一片混乱，又见我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也着实吓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唤了几名小宫婢收拾，自己则亲手为我整理妆容。
    我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莹洁如玉的肌肤，弯若新月的秀眉，水眸朱唇，发如绸缎，浅笑间，似就能将人心魄勾了去。拥有这倾城绝世的美貌，我注定了就是红颜祸水……
    我后悔当日进京之举，倘若，我不离开清河镇，来到京城，那么我便不会遇到那些人，那些事，不入深入宫闱，此后种种的故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若能回到十年前，我会选择在清河镇终老，也许也会在合适的年纪，找一个寻常村嫁了，相夫教子，像一个普通农妇那样平静度日。
    
第四十七章 别离
    
    三天后，北堂昊约了沐晨桀在轩辕台决斗。
    轩辕台，便是将士出征前，帝王为之送行的地方，象征着帝王的权利与隆恩。北堂昊将决斗的地点选在于此，不知又有何等深意？
    他们之间的决斗，我本是不知道的，几天来，我在漪兰殿闭门不出，只以逗弄女儿为乐，与外界毫无联系，来通知我这些的，是丽妃。
    “这次的决斗，他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是丽妃最后说的那句话令我乱了心神，否则，任他们刀来剑往，只要不伤及性命，我亦不会多过问。两个人，只能活下来一个，难道，北堂昊要以决斗的方式，让老天选择一个与我共度余生的人么？
    我赶到轩辕台附近的时候，北堂昊与沐晨桀已斗得越来越急，两剑相交，一人凌厉，一人沉稳，倒也不想上下，台下除了一些劝阻不成的大臣，还有许久不见的馨瑶，看到我，她恨恨地说道：“都是为了你！”
    “放心，我会阻止他们。”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馨瑶身边的佩剑。
    她条件反射地问：“你要干什么？”
    “阻止他们！”我拿起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对台上的二人说道：“你们再不住手，我会立刻死在这里！”
    我的话起到了作用，北堂昊与沐晨桀双双停下来了争斗。一番武斗下来，两人均已十分狼狈，汗流满面，衣衫凌乱，完全没有一个皇帝与一个王爷应有的样子。
    我将馨瑶的剑插回她的剑鞘，迈步回宫。回到寝宫，我静静坐着，等着北堂昊的到来。不久，他亦回来，他凝视了我许久，忽而说道：“你要朕拿你怎么办？”
    “皇上，请还臣妾一个自由。”我跪下道。
    “自由？让你与二弟双宿双飞？”北堂昊反问道，“朕昨日想过将他派去镇守边关……”
    “该走的人，是臣妾。臣妾是个罪人。”我恳切地说出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臣妾自知无面目再在皇上身边侍奉，也没有资格去与信王相伴，只求皇上放臣妾一条生路，让臣妾远走天涯。”
    “远走天涯？”北堂昊说道，“你……你舍得下灵儿？”
    “臣妾会带女儿一起走。”我说道，“望皇上成全。”
    “你想好了？”北堂昊定定地望着我，像要从我的神态中找到什么线索。
    我确定地一笑：“是的，请皇上削去臣妾……民女的皇后封号。”
    “好，朕成全你！”北堂昊苦笑着，命随众内侍取纸笔，我在他身边，看他写的是一道废后的诏书。本身，民间就将我冠以“妖妃”之称，朝野之中，几乎没有一股力量是支持我登上皇后之位的，如今我被废，倒是称了不少人的心吧！
    我洗尽铅华，卸下皇后的宫装，换上普通民妇的衣饰，领着女儿走出了皇宫。
    “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夏初仰起天真的小脸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父皇呢？”
    “我们不回来了。”我将佩戴在她胸口的那半枚玉佩翻进了她衣服里面。除了这枚玉佩，我身边只有五十两银子，我不知道这银子能让我坚持多久，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拿这枚关乎我身世之谜的玉佩去解决生活问题了。
    出了皇宫，我置身于麒兴城，夏初对街道上的一幕幕风景充满了好奇，也叫嚷着要买这买那，我狠下心，均将她拒绝了，我带着她穿过了最热闹的街道，转向一条小巷子。
    “娘亲我怕。”那巷子人迹罕至，流露着阴森可怖的气息，莫说两岁的夏初，便连我，也觉得毛骨悚然。
    没走两步，竟有几个流氓堵住了前方的路口，狎笑着说道：“小娘子乖乖地交出钱来，大爷就让路给你！”
    “好。”为了解决这些麻烦，我咬一咬牙，将身边的银子尽数给了他们。然而，人的贪念往往来源于得到的太过容易，他们见我这么干脆地交出了所有银两，更生恶念，其中一人*着说道：“小娘子长得真标致，陪大爷玩玩再走。”说话间，那人的手已动上了我的脸。
    “滚开！”我大怒，打掉那只脏兮兮的手，夏初还是小孩子，一见这阵仗，立刻大哭起来。
    我真恨自己不像北堂馨瑶或冷芷清，有着足以收拾这些市井败类的武功，遇到这样的情况，我竟是这般无能为力，像案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臭娘们，你还真不要脸！”那人一把拉开我身边的夏初，自己便向我扑来，情急之下，我伸出一脚，朝他踹去，不偏不倚，正踢中他*，痛得他立刻握着*哀号起来。另有几人见状扶起他，一个个面露不善，朝我走来……
    我慌忙抱起夏初，头也不回地逃跑，却见路的另一头站着两名蒙面男子，每人手中均握有长剑。我还没开口求救，他们就不由分说，两人两剑，竟是直取我性命。
    即使我出了宫，竟还有人不放心，要置我于死地方休。
    前有杀手，后有流氓，我夹在中间，没了方向——
    一名男子从天而降，像是命中出现的救星，只见他拔出剑来，与那两名蒙面男子相斗，只一盏茶的功夫，那两名蒙面男子都重伤于他的剑下，后面的流氓见他武功高强，一哄而散了，跑得一个不剩。
    那男子转过身，对我恭敬道：“属下救驾来迟，娘娘受惊了。”
    我惊异地发现他竟是伍漠，忙浅笑道：“多谢，只是，你不必再叫我娘娘，我早就不是娘娘了。”
    “娘娘，这是容儿托我交给您的。”伍漠将一个袋子交给我。我接过一看，却见里面是一些诸如珍珠，翡翠，银锞之物，不由一怔：“这是？……”
    “这都是娘娘平日赏容儿的，容儿说，现下娘娘比她更需要这些，她只是物归原主。”
    “替我谢谢容儿。”我将东西收进衣袖，说道，“我本名叫桃夭，你便也叫我桃夭好了。”
    “桃夭，你要去哪里？”伍漠不放心地看看我又看看夏初，“你一个柔弱女子，又带着个孩子，实在不安全……”
    经方才的变故，我也觉得前路险恶，只是心中尚有疑虑，问道：“你……方便吗？”
    “没关系的。”伍漠说道，“娘娘，我们雇辆马车上路吧。”
    “好。”我觉得此方法极为妥当，也便于赶路。
    数日后，我到达了目的地——翰澈国，开始了人生的又一段旅程。
    
第一章 刺客
    
    雪，无际无边，轻舞飞扬。我坐在屋檐下，一面绣花一面观看天色，看这一场雪何时才会有停下来的迹象。整整绣了一下午的花，我的手指略有僵意，我搓了搓手，将手上的活计放下，正要进去倒一杯茶水，夏初竟端了一杯茶过来，对我说道：“娘，您累了，喝杯水吧。”
    才四岁的夏初，竟是如此懂事，我想起离开齐国之后的种种际遇，眼眶湿润起来。三年了，来到翰澈国国都风陵已经整整三年。从前，我也曾试过想方设法打探线索，去世寻找自己的身世之谜，均是无功而返。迫于生计，我卖刺绣为生，在翰澈山下扎根下来，一住便是三年。
    对于左邻右舍，我只称自己是战乱中与父母、丈夫失散的女子，女儿夏初是我在世上仅有的亲人。这三年的日子，是平安而宁静的，完全不似我从前在深宫之中的生活，无休止的猜忌、争斗，身边簇拥成群，却不知哪个该相信，哪个要防备……
    我发现，我适应并喜欢了这样简单的生活。
    而沐晨桀，这个我以为终身不会再见的男子，却在阔别三年后的一个看似平静的月夜，披着满天的星光再次闯入我的生命，生生攻破我数年来有心营造的堡垒。
    那一日，哄得夏初睡下之后，我自己也躺在她的身侧，安然入睡。朦胧中，我听到外面有奇特声音，像是小院中闯入了人。我披了外衣，将被褥下的匕首拿出，藏于衣袖之中，战战兢兢出了房门。
    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个男子从围墙翻下，踮足着地，那人身着黑色的夜行服，蒙面，清瘦的身影似曾相识。我正欲惊呼，他却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掩住我的嘴，厉声喝道：“不许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我惊异，仓促间又腾不出时间回头辨认。那人挟持着我进了房间，一手带上房门。
    “你是谁？”我沉声问对方。
    那人见我安静下来，松手放开我，说道：“你别管我是谁……”
    黑暗中，我摸索着去找蜡烛，刚点上，门外忽有喧哗之声。
    “搜！刺客必定还在附近！”
    “启禀大人，小的恍惚看见那刺客进了一条巷子！”
    “全部给我到齐！挨家挨户地搜！”
    官兵的对话很近地响起，不用开门看，也能想象，此刻大路上一定人影幢幢，明火执仗，而刺客，不用说，便是这个挟持了我的男子了。
    短暂的沉默。
    我猛然想起藏于怀中的匕首，迅速取出，一把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说，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刺客？”
    “刺客？”那人的声音充满怒气，却益加熟悉，“何为刺客？去为自己屈死的家人报仇，杀本来就该死的人，就要被称为刺客？”
    这话的语气，以及陈述的事实，还有说话人的声音，让我越来越怀疑，可是——他不应该在这里的呀！此时此夜，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么？在他自己的居所里，也许，还和他的妻子一起……
    我察觉到自己想远了，自嘲地摇了摇头，放下匕首，对那人说道：“我这里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你还是快逃吧！官兵追来就麻烦了！他们人多势众。”
    “多谢。”那人的语气软下来，我听到身边轻飘飘的风声，黑暗之中，我并没有看到他去了哪里，我唯恐惊醒了女儿，忙回到卧房。才刚躺下，外面敲门声不绝于耳。
    “开门开门！搜查！”
    “再不开门砸进来了啊！”
    “来了！”我一面扬声应着，摸索着衣服穿上，一面将一块死猪皮贴在脸上。
    “官爷可有什么事？”开了门，不出预料，门外罗列着一大队官兵。
    “呀！这女的长得真恶心！”几个士兵厌恶地皱着眉头道。我心底暗笑。男人，果然多是以貌取人之徒，我自认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倾国倾城的美貌对我来说祸大于福。所以，这三年来，在人前，我左脸一直贴着这块猪皮，以丑貌示人，只有*后面对女儿才会显示真实面目。乡下人淳朴，也没有人在意我这丑陋的容貌，但今夜这些官兵见了我，便又是一副嘴脸。
    “废话少说！先进来搜查！”那为首的官员一脸掩不住的嫌恶，他看不都不看我，盘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瘦瘦的，长得很俊俏的！”
    “没。”我低声道，垂下眼睛不看他们。
    “大人，问了也是白问，就她那样，哪知道什么俊俏不俊俏？”一名士兵不耐烦地说道，“我看这里没什么可搜的，去下一家吧！”
    我正庆幸躲过一劫，那官员踏出去一步又退了回来，说道：“多搜查一家，耽误不了什么时间，刺客狡猾至极，说不定就藏在此处。”
    一语说得我提心吊胆，却也只能任由他们登堂入室，举着火把四下搜查。我的居所十分简单，吃饭的地方与厨房连着，仅用一块布隔开，左旁便是卧室。
    几个人搜了厨房，便要进卧房，我阻拦着说道：“大人，莫要吵醒了我的女儿……”
    “一边去！”官兵毫不讲理，举着火把就进了卧房，将我用于放置衣物的橱柜打开检查了一番，又以火把照了照床底，才罢手。
    总算有惊无险，躲过一劫，不知刚才那个男子究竟去了哪里，我想着，一面点上蜡烛。蜡烛刚点好，猛觉梁上一阵疾风绕过，身旁有人落地，却是那黑衣男子。
    “你……”我本来想问他躲在了哪里。
    他也不隐瞒，答道：“我刚才躺在梁上。”
    “他们不会再来了，你走吧！”我看也不看他，低声道。其实我很想再说一句“别连累了我和我女儿”。
    “多谢！”
    也许接下来的回头，会令我后悔，至少后悔许久——如果我不回头，这个黑衣人与我，便不会彼此相认。
    
第二章 见或不见
    
    再见面，竟是恍如隔世。　　
    有些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　　
    有些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那个人，曾经占据我整个身心；那些往事，曾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回首间，不知今世何世，沐晨桀，这个我相处了大半夜，却才刚刚见到面容的人，居然是三年不见的沐晨桀！　　
    “晨……”我嗫嚅着，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借着清亮的月光，我悄悄端详着他。他的样子没有大变，依然是那么英俊无匹，潇洒儒雅，眉宇间的英气丝毫不减。只是，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戾气，满面沧桑风尘仆仆。　　
    很显然，沐晨桀，他来到翰澈，并不是为了找我，何况这个时候，他应该不会认出我来。　　
    “他们已经走了。你也可以走了。”明明想留住他，却违心地出语打发他。　　
    三年前的离去，他没有挽留我；三年来的隐居，淡化了那些澄清明净的爱恋。犹记得当初，他曾为了我以身试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为了留在大齐皇宫中的夏初，我想，我定然会抛下一切，与他双宿双飞。　　
    然而，可笑的是，我在他的心里，终究敌不过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义兄，北堂昊。我阻止了他们二人在轩辕台的决斗，又以自己的消失平息了所有的纷争，却偏偏，留不住自己的幸福。　　
    沐晨桀与北堂昊，他们应该和好如初了吧，他们冰释前嫌之余，定会双双忘却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个倾世绝城的女子。　　
    那女子，曾被称为大齐的妖妃，让大齐最高贵的两个男子兵戎相见；而今，她甘于在翰澈国的边陲小镇做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妇，甚至乔装了自己的美貌。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两两相忘，相见不识。　　
    黑暗中，我听到沐晨桀幽幽地叹息，似是有意对我说道：“姑娘，你的声音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他竟然，连我的声音都还记得，这意味着什么？我失神，怔怔地问：“是什么故人？”
    沐晨桀黯然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我忍不住追问。　　
    “离开她，我才发现，活着的自己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的疼痛清晰版了全身，连呼吸都会跟着痛……”　　
    他似乎意识到对眼前的陌生女子讲得太多，及时煞住了话锋。　　
    而我冰冷的心，在刹那间暖若三春。原来，他从来没有把我忘记，原来，他的心里一直还有我，原来他一直将我放在“最重要”这个位子上。　　
    他记得我，就比什么都好，他有他自己该完成的事，我不应该成为他的羁绊。　　
    “多谢相助，后会有期。”半晌的沉默后，沐晨桀拱手作别。　　
    我不出声，唯以颔首报之。　　
    沐晨桀握住剑，大步流星地朝屋外走去。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我几乎忍不住要去挽留他，终被理智控制住了。　　
    只是眼泪却不听话，模糊了视线。　　
    别了，沐晨桀，我今生今生最爱的男人，我女儿的生身父亲。　　
    我目送沐晨桀一直走到院子中，伸手打开院门，忽见他迅速双手掩门，重新向内退来。
    “晨——”我惊喜交加，只道他是认出我来了，却在目睹另一幕之后瞠目结舌。
    ——院门被人用力撞开，门外，一群官兵明火执仗，将整个房子团团围住。　　
    这些官兵真够狡猾，竟去而复返！　　
    “姓沐的，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为首的中年男子阴狠地笑。　　
    “风无相，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杀你是因为不想伤及无辜……”
    “是吗？”叫做风无相的男子无耻地一笑，脸色忽变严厉：“抓住那个女的！”
    “你们敢！”沐晨桀大怒，抢在官兵前头护住了我，当他拉起我的手时，时光仿佛回溯到多年以前，当时，他也像这样抓住我的手，并且许下了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诺言。
    在他的身后，任凭血雨腥风，我只安之若素。我知道，他可以保护我，让我不受到任何伤害。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对我来说，漫长得恍若永恒。　　
    如果此时是梦，但愿永远不要醒来……　　
    只可惜，夏初稚嫩的话音打碎了梦境—— “娘亲，什么声音这么吵？”　　
    这声音恰如提醒了官兵，很快就有几人朝卧室奔去。　　
    “不要伤害我的女儿！”我着急，挣脱沐晨桀的手，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要保护夏初，却忘了自己连自己也保护不了，一柄钢刀早已结结实实地架在我的脖子上。　　
    胜负于是有了分晓。沐晨桀迫于无奈，只能乖乖地缴械投降，任由官兵将自己押走。我因为是窝藏他的共犯，也一并被带走，就连年幼的夏初，他们一样没有放过。　　
    
第三章 不该思念的人
    
    牢房。因为终年不见阳光，连铺在地上的柴草也阴冷而潮湿，散发着腐败发霉的气味，幽暗的环境让夏初心生惧意，带着哭腔将小小的身子缩到我身上：“娘亲，夏初怕怕，夏初怕怕！”　　
    “乖，夏初不要怕，娘亲在！”我不住地拍女儿的肩膀以示安慰，“娘亲一会儿就带你回家，好不好？初儿先睡一觉，醒过来就没事了啊，娘亲给你唱首歌好不好——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但为卿故，沉吟至今。”沐晨桀深深的叹息像一阵风，似有若无地掠过我平静的心湖，我的心起了涟漪，再也平静不下来。　　
    哼唱之中，夏初在我怀中酣然入梦。我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她秀美的脸上，有我的眉眼，沐晨桀的鼻子，还有看不出到底像谁的嘴巴。　　
    “这位大嫂，连累你了。”沉寂中，沐晨桀向我道歉，又问道，“你的女儿，也是叫夏初吗？”　　
    “是。”我淡淡地回应，尽量使他听不出端倪。那么多年风霜雨雪挨过了，我早已经学会了随遇而安，再困苦的环境都能等闲视之。可是，夏初，我无辜的女儿，她，是万万不该牵扯进来的，大人们犯的错，稚子何辜？　　
    我的心里，只能默默地祈祷，祈求上苍的垂怜，给我一个奇迹。像过去的许多次那样，危急关头，得遇贵人。　　
    时间无声地流逝。
    “沐晨桀，我们王子要见你！”牢房里的牢头不知何时出现在近前，手中气球着钥匙准备开门。　　
    沐晨桀看也不看他，冷冷回绝：“我不见。”　　
    “不识抬举！”牢头一面开门，一面命几个狱卒动手，“来呀，把这小子押去见王子。沐晨桀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见也得见！”　　　　
    “我说过，不见就是不见！”沐晨桀倔着不动，像一座山生在地上，四个狱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都丝毫扳不动他，反而踉跄着四下摔倒。　　
    打斗的声音太大，将夏初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皮，看见我的脸，下意识地随手揭去我脸上用以遮颜的那块猪皮。：“娘亲，贴着这个，怪吓人的……”
    刚刚还打斗不休的牢房忽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呆呆地忘却了一切，停止了动作。
    沐晨桀痴痴地望着我，对四周的一切不管不顾，径直向我走来，站在我的身前，屈*子，纤长的手指轻触我的脸，生怕我会随时幻化成为一阵风，一缕烟，在他面前消失，他的声音，清冷孤绝，带着受伤的痛：“桃夭，是你吗？”　　
    “是我。”既已如此，再逃避也不过欲盖弥彰。　　
    “为什么？！”他对我与他相见而不相认无法理解。　　
    我背过身子，不敢注视他的眼，尽量以最平静的语调说：“这三年来，我和女儿生活得很好，很平静，而你的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小心——”　　
    我的提醒为时已晚，一名狱卒趁着沐晨桀分心，已然偷袭得手，他的剑伤了沐晨桀的左肩。
    “你疯了，王子说要留活口！”牢头气急败坏地出言指责。　　
    那狱卒理直气壮地反驳：“头儿，我又没要了他的命！”　　
    “一群无耻之徒！”沐晨桀暴怒，双腿利落地四下横扫，顷刻之间将牢头与狱卒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个能起得了身。　　
    “娘亲，这里好可怕，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夏初可怜兮兮地躲到我的身后，显然是被刚才的打斗吓坏了。　　
    “是这些坏人抓了你和*亲的，叔叔带你们出去。”沐晨桀对夏初温和地一笑，目光中流露出的慈爱俨然一位心疼女儿的父亲。　　
    父亲？我被自己脑海中徒然闪现的字眼惊了一惊，若有所悟，是啊，本来么，沐晨桀就是夏初的生身父亲，尽管他从来不曾知晓，因而未曾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血浓于水，到底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认为你能出得去吗？”似曾相识的男子声音。顺着话音传来的方向，我看到阔别已久的龙轩然带着一班弓箭手堵住了出路。
    沐晨桀丝毫没有慌乱，只冷笑道：“要命一条，我沐晨桀何惧一死？”
    “启禀王子，”牢头见龙轩然出现，不啻于看见救星，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说话中气也足了许多，“这名女子，是窝藏沐晨桀的共犯，怎么处置？” 
    “共犯？！”龙轩然漫不经心地向我瞄了一眼，自然认出了我，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沐晨桀看出了他的迟疑，抓住时机接下去说：“她不是，是我要挟她的！放过她，我沐晨桀任你处置。”　　
    “既然不是共犯，就放了吧。”龙轩然对牢头摆摆手。　　
    牢头质疑：“王子，案子还没开始审理，怎么可以放人？”　　
    “本王子说可以就可以！”龙轩然的声音加大了几度，夏初吓得“哇”得哭了出来。
    “是，是。”牢头也吓得额头上冷汗直流。　　
    我将夏初搂在怀中，无言地与沐晨桀对视了最后一眼。他的眸子里，有无奈，有伤痛，有不舍。我多想告诉他，夏初是他的女儿，告诉他自己这三年来从来没有放下过对他的思念。
    可为了保护女儿，我不得不撇下他。情到深处，奈何缘浅。三年前，他没有与我一同离开，就注定了今日的局面。　　
    在这个世上，我们总是身不由己，明明想把握命运，偏偏要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明明想要有个结果，偏偏让自己与对方一样遍体鳞伤。
    
第五章 不速之客
    
    那个噩梦，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息下来。多少年来，辗转在不同的世界中，我戴了太多的面具，小山村里倔强的孤女，客栈里低眉顺眼的伙计，麟兴街上楚楚可怜的逃婚女子，姜国宫中的公主侍婢，大齐王朝宠冠六宫的妖妃……多得，连我自己都忘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在风陵隐居的三年里，我乔装改扮，却本着最自我的内心，连所过的生活都是自己最向往的，远离喧嚣的宁静与安逸，与世无争，不需要面对不希望面对的人，不需要每走一步就要担心下一步会如何。　　
    只是不再梦见我的生身母亲。许是我走得太远了，连她也不愿意再入我的梦境。很多次，我和此时一样，望着星空，默默地想象着如果我的父母仍在人世，将会是怎样的情景。还记得在姜国皇宫见过的苦竹大师曾提过，我的命格奇特。　　
    这所谓的奇特，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的胡思乱想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仔细听辫，那声音来自房顶瓦片上。半夜出现在房顶的不速之客，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我迅速来到床边，伏在床畔，佯装熟睡。不多时，有人从窗口*，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假装换了个睡姿，以眼角的余光探测那人与我的距离，在他离我约一尺远近的时候，我抓稳匕首，刺向那人……　　
    这是生平第一次，我全力向一个人发起攻击，我完全不懂得武功，不过出于要保护自己与女儿的本能伤了人，这一匕首只伤了那个人，并不至于毙命。　　
    我回身之际，看到那个人吃痛地捂住右臂，他蒙了面，使人看不到他相貌表情，但目光中满是怒意，说话语气又不得不维持恭敬：“我家王妃有事一叙。”　　
    “我不认得什么王妃，你们想必找错了人。”我先回绝，再道歉，“这位兄弟对不住，伤了你了，我这儿有金创药……”　　
    不等我说完，那人打断我：“小伤，不碍事的，但是王妃有令，还请姑娘务必过府一趟。”
    我细细研判着这人是敌是友，一时决定不下要不要随他去，只得僵持着。空气中只有他与我，还有熟睡中的夏初的呼吸声。不知多久后，窗口陡然又窜进来一条人影，我以为那人是这受伤者的同伴，本自不在意，哪知那人一进房间就向我展开攻击，杀气腾腾地挥刀向我砍来！　　
    “姑娘小心！”先前受伤的男子不顾自己的伤势，伸脚向踢飞一条凳子，暂时挡住了一击。
    我连惊慌的时间也没有，抱起夏初拼命往外跑。　　
    身后，两个蒙面人斗得激烈，刀剑交加的声音惊醒了客栈中熟睡的其他客人，寂静的夜徒然变得糟杂，唯有我怀中的夏初，仍睡得安安稳稳，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容。这世间，最幸福的莫过于孩童，因为心无杂念，才会拥有最清甜的美梦。　　
    我没方向地乱跑着，穿过长廊下了楼梯，跑到客栈楼下，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逃出来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我视线之中下降，那个黑衣蒙面人像是来索命的地狱使者，稳稳地挡住我的去处，我不寒而栗。　　
    “要怪，就怪你投错了娘胎。”那人冷笑着，冰冷的刀锋挥过，向我逼近……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距离死亡这样近，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再不会有人救我了吧。　　
    “住手。”有人出声喝止。　　
    原以为蒙面人不会听那人的话，没想到他竟收回了刀，垂手退立一旁，“是，主公。”
    “把她带走。”那个被称作“主公”的男子命令道。　　
    “是。”蒙面人问都不多问一句。　　
    被称作“主公”的男人始终只给我一个背影，他的身材高大，从声音听出来大约四十开外的年纪，我心里隐约觉得，此人先命黑衣人取我性命，是时又改变主意留了我活口，中间定然有可怕的阴谋。　　
    他将我带至一处隐秘的府邸，安排了一间位置偏僻的房间给我住，又拨了几个婢女服侍我和夏初，看其行度其心，也不像对我有什么不利，我更莫名其妙了。　　
    我在那府邸住了三天，连房门都没踏出过，出入俱有人跟踪着，这与被软禁，根本没什么分别。好几次，我想找机会和那个“主公”谈判，均没有找到机会。第四天，他主动找上了我，仍背对着我。　　 
    他见我的时候，我正逗夏初玩，当着屋内所有人，他对我单膝下跪，字正腔圆道：“参见公主。”  
    “公主？”我惊讶，难道此人是姜国的故旧？如果是，也犯不着重认我这个顶着公主名份的假公主吧？如果他真的有心，至少他要知道，姜国有两个公主还活着，一个活在皇宫深处的冷宫之中，另外一个，出家为尼，已是方外之人。　　
    思及此处我出口否决：“我不是公主。”　　
    “你是。”男子反驳，“你姓龙，名紫伊，是翰澈国的二公主，你的母亲是当今君贵妃。”　　　“你在说什么？”我彻底懵了。　　
    “你是不是有半枚玉佩，是半只凤凰之形，反而刻了一个‘紫’字？”那男子问。　　
    我不语，算是默认，心下暗自纳罕，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对我从未宣于众人的随身玉佩形状式样了如指掌。　　
    “另半枚玉佩在君贵妃手中，”男子说了这一句，严命所有婢女，“你们全部退下！”　　
    “是！”婢女们低眉顺眼地齐齐退去。 　　
    我越发不解，这人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人转过身，正对着我，淡然相问：“公主，可曾记得属下？”　　
    “你……”我努力地从脑海中搜寻对这一张堪称平凡的脸的印象，四十五岁左右，阔脸，细长的眼睛，鹰勾鼻，冷峻的表情。　　
    “是你，龙行。”我总算想起他的身份来。很多年以前，当我在姜国皇宫中随侍明霞公主的时候，他们曾陪龙轩然前去求亲，虽然求亲之事出了些波折，最终没有成功，但因为相处的时日不算短，这个人，我依稀还有些印象。　　
    我淡淡道：“在我的身份被确认之前，不必如此。”　　
    对于龙行这个人，我所知甚少，单单记得当年，貌似冷芷清看他的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含意。“芷清姐姐，她如今可好？”我随口问。　　
    “她死了。”与其说是回答，听上去更像是诅咒，“她刺杀大王不成，被处死了。”　　
    “死了？”我愕然。怎么会，三年前，我还曾于江南和她及龙轩然偶遇，他们看起来那么美满，冷芷清怎么可能会死？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四年前，她刚到雪洲的时候。”龙行说得有板有眼。　　
    我听了此话，面步动声色，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这个龙行，他摆明了在说谎！一个已经死了一个的人，怎么可能与我见面？我将计就计，装作听信了他的说辞，滴下泪来：“芷清姐姐绮年玉貌，可惜了竟香消玉殒。”　　
    “是啊，可惜了那么好的模样……”龙行也在感慨，那表情令人难以捉摸。 　　
    “龙大人，何时带我去见我父王？”我问。　　
    龙行看了我一眼，才缓缓道：“很快。”尔后便作辞离去。　　
    龙行离开许久，夏初忽悄悄对我耳语道：“娘亲，那个爷爷看起来好可怕。”　　 
    我不胜唏嘘，都说孩童看人最真，此话倒也颇有道理。
    
第四章 意外
    
    凛冽的风，旋舞的雪花，风陵的街头人烟稀少。雪，与我的人生有着不解之缘。很多年前的今天，我才十五岁，微服出宫的御熙风与御明霞将我从恶棍的手下救出，带进了宫闱，由此改变了我的一生；在我被误认为姜国公主而被北堂昊强占为妃的时候，也是个雪天，我发现了因大火而毁容的御明霞，人生的际遇又一次转了个弯。如今，又是雪天，我却是再次踏上路途，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宁静的小镇。　　
    “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夏初仰起脸问我。　　
    “去雪州。”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这样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是听人们议论沐晨桀已被押往翰澈京都雪州受审这个消息之后收拾了行囊。　　
    几天下来，我已道听途说地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翰澈国的大王微服至此，住在驿馆时，某夜被沐晨桀刺杀，受了伤。奇怪的是，大王昏迷之前竟要求将沐晨桀“毫发无伤”地带回雪州审问，而并没有按律将他处斩。我思来想去，终于想起很多年前他对我提起过的灭门大仇，父母的惨死，亲妹的受辱，仇恨与屈辱，像烙印一样打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放下。　　
    他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能为家庭报仇雪恨，至少在遇见我之前如是。　　
    倘若，让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便是他刺杀的人，翰澈国的大王，那么一切的谜题均有了答案。我明白了他行刺的用意，然而他太天真了，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凭什么为自己的家人复仇，不过是白白牺牲罢了。　　
    为了去雪州，我变卖了所有的家具。而事实上除了生母留下的半块玉佩，我身边根本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　　
    “娘亲，这玉佩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夏初好奇地抬目盯着我手中拈的玉佩看。　　
    雪光明媚，温润的玉佩折射出一缕柔和的光线。　　
    “这玉佩，是外婆留下来的。”我柔声解释，“娘亲这里有半块，外婆那里应该也有半块。”
    我嘴上在说话，脚步却未曾停下。转眼间已拐至一家当铺门口。那当铺的名称为“同福当”，看上去年份甚为久远，连门上的朱漆都因风霜而剥落，斑斑驳驳。　　
    “娘亲，我们来这里作什么？”　　
    “有一个人，在娘亲的心里，比这半枚玉佩更重要。”这一次，我是真的豁出去了，能找到生身父母固然重要，可眼下，沐晨桀才是最让我放不下的那一个。　　
    我将玉佩放至当桌上，食不果腹 一个伙计来接当。　　
    “小哥，这是我家祖传的玉佩，若不是急需盘缠，我是不会拿出来典当的，我先当个二百两，可行？”我以商量的口吻与那伙计说道。　　
    “二百两？”那伙计嗤之以鼻，随手接过玉佩，精明的眼睛一亮，嘴上倒毫不示弱，“这玉成色虽好，可惜只有半枚，并非完璧……”　　
    “既然如此，我不当了。”我故作伸手收回玉佩的姿态。　　
    果然，我胜利了：“二百两就二百两，算了。”那伙计装出一副吃闷亏的表情，“要不是这玉的形状图案像极了……”　　
    他后半句的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放得极低，我没有听见，只是那伙计将银子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像是要判定什么。　　
    我无心去理会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只带着夏初匆匆离去。　　
    赶路的途中，我总有奇特预感，隐隐感到后面有人在跟踪着，夜晚入住客栈的时候，我将匕首藏于枕头下防身——从我独自隐居于风陵的时候，便养成了这个习惯。倒也讽刺，除了遇到沐晨桀那一些夜，这匕首，还从未派上用场。　　
    夜，深隧无边，我推开窗子，望着外面的世界，思绪犹如星光，细细碎碎充盈了整个天空。　　　曾经，我和南宫锐在姜国边界平安镇几乎拜堂成亲做了夫妻；　　
    曾经，在姜国的皇宫里，北堂昊蛮横霸道地夺去了我的童贞；　　
    曾经，御熙风为了助我重获自由，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曾经，北堂昊拥着我，宛若拥有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曾经，我不知不觉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沐晨桀；　　
    曾经，我落入陷阱的时候，沐晨桀第一个找到了我；　　
    曾经，沐晨桀枕在我的足畔熟睡，像是一个淳朴的大男孩；　　
    曾经，沐晨桀为了救生命垂危的我，不惜以自己的身体试药；　　
    曾经，北堂昊与沐晨桀这对生死之交为了我在轩辕台上兵戎相见；　　
    曾经……　　
    我不能忘，也无法忘，那么多的曾经，那么长的牵念。人生种种，看见的，浮华了；看不见的，沉淀了，最后的最后我看清自己的心——原来那个可以牵起我的手，陪伴我走完下半生的人，该是他，沐晨桀。　　
    我突然想，如果姜国王宫攻陷的当日，北堂昊对我施暴之时，沐晨桀就敢于站出来救我，其后又会如何？换作当时，他们兄弟，会否因为一个我而反目？如果，可惜只是如果。我猜不到，也不愿去猜了。北堂昊，这个男人在我的生命中已如烟消云散，再没有痕迹。没有我，他还有后宫佳丽三千；他不会寂寞的。我的心不在他那里，而他心里面，装得最多，应该是天下，合并了齐国与姜国的天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在我二十二岁的冬天里，我终于找到了发球自己的夙缘。
    夜，依旧无际无边，夏初熟睡的样子像个小仙女。守了大半夜，也没有发现什么跟踪者，许是太疲惫，我竟靠在床沿睡着了。　　
    我又做了梦。梦里，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披头散发，凄厉的笑容望得我背脊发冷，她从我的怀里夺走夏初，恨恨地说：“木桃夭，你害死我的儿子，我也要让你的女儿偿命……”
    “你……你……”    　　
    我恐惧，呼吸困难，那面目狰狞的女子，我认出来了，她是御*，前姜国三公主，北堂昊曾经的明妃。当初，我为了自保，设计揭发了她的过去，间接害死了她的儿子。　　
    “不要伤害初儿，要报仇找我！”我大呼，挣扎着醒过来，犹觉惧意难消，整个人大汗淋漓，再一看，夏初在床上还睡得好好的，方放下心来。　　
    
第五章 不速之客
    
    那个噩梦，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息下来。多少年来，辗转在不同的世界中，我戴了太多的面具，小山村里倔强的孤女，客栈里低眉顺眼的伙计，麟兴街上楚楚可怜的逃婚女子，姜国宫中的公主侍婢，大齐王朝宠冠六宫的妖妃……多得，连我自己都忘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在风陵隐居的三年里，我乔装改扮，却本着最自我的内心，连所过的生活都是自己最向往的，远离喧嚣的宁静与安逸，与世无争，不需要面对不希望面对的人，不需要每走一步就要担心下一步会如何。　　
    只是不再梦见我的生身母亲。许是我走得太远了，连她也不愿意再入我的梦境。很多次，我和此时一样，望着星空，默默地想象着如果我的父母仍在人世，将会是怎样的情景。还记得在姜国皇宫见过的苦竹大师曾提过，我的命格奇特。　　
    这所谓的奇特，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的胡思乱想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仔细听辫，那声音来自房顶瓦片上。半夜出现在房顶的不速之客，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我迅速来到床边，伏在床畔，佯装熟睡。不多时，有人从窗口*，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假装换了个睡姿，以眼角的余光探测那人与我的距离，在他离我约一尺远近的时候，我抓稳匕首，刺向那人……　　
    这是生平第一次，我全力向一个人发起攻击，我完全不懂得武功，不过出于要保护自己与女儿的本能伤了人，这一匕首只伤了那个人，并不至于毙命。　　
    我回身之际，看到那个人吃痛地捂住右臂，他蒙了面，使人看不到他相貌表情，但目光中满是怒意，说话语气又不得不维持恭敬：“我家王妃有事一叙。”　　
    “我不认得什么王妃，你们想必找错了人。”我先回绝，再道歉，“这位兄弟对不住，伤了你了，我这儿有金创药……”　　
    不等我说完，那人打断我：“小伤，不碍事的，但是王妃有令，还请姑娘务必过府一趟。”
    我细细研判着这人是敌是友，一时决定不下要不要随他去，只得僵持着。空气中只有他与我，还有熟睡中的夏初的呼吸声。不知多久后，窗口陡然又窜进来一条人影，我以为那人是这受伤者的同伴，本自不在意，哪知那人一进房间就向我展开攻击，杀气腾腾地挥刀向我砍来！　　
    “姑娘小心！”先前受伤的男子不顾自己的伤势，伸脚向踢飞一条凳子，暂时挡住了一击。
    我连惊慌的时间也没有，抱起夏初拼命往外跑。　　
    身后，两个蒙面人斗得激烈，刀剑交加的声音惊醒了客栈中熟睡的其他客人，寂静的夜徒然变得糟杂，唯有我怀中的夏初，仍睡得安安稳稳，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容。这世间，最幸福的莫过于孩童，因为心无杂念，才会拥有最清甜的美梦。　　
    我没方向地乱跑着，穿过长廊下了楼梯，跑到客栈楼下，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逃出来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我视线之中下降，那个黑衣蒙面人像是来索命的地狱使者，稳稳地挡住我的去处，我不寒而栗。　　
    “要怪，就怪你投错了娘胎。”那人冷笑着，冰冷的刀锋挥过，向我逼近……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距离死亡这样近，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再不会有人救我了吧。　　
    “住手。”有人出声喝止。　　
    原以为蒙面人不会听那人的话，没想到他竟收回了刀，垂手退立一旁，“是，主公。”
    “把她带走。”那个被称作“主公”的男子命令道。　　
    “是。”蒙面人问都不多问一句。　　
    被称作“主公”的男人始终只给我一个背影，他的身材高大，从声音听出来大约四十开外的年纪，我心里隐约觉得，此人先命黑衣人取我性命，是时又改变主意留了我活口，中间定然有可怕的阴谋。　　
    他将我带至一处隐秘的府邸，安排了一间位置偏僻的房间给我住，又拨了几个婢女服侍我和夏初，看其行度其心，也不像对我有什么不利，我更莫名其妙了。　　
    我在那府邸住了三天，连房门都没踏出过，出入俱有人跟踪着，这与被软禁，根本没什么分别。好几次，我想找机会和那个“主公”谈判，均没有找到机会。第四天，他主动找上了我，仍背对着我。　　 
    他见我的时候，我正逗夏初玩，当着屋内所有人，他对我单膝下跪，字正腔圆道：“参见公主。”  
    “公主？”我惊讶，难道此人是姜国的故旧？如果是，也犯不着重认我这个顶着公主名份的假公主吧？如果他真的有心，至少他要知道，姜国有两个公主还活着，一个活在皇宫深处的冷宫之中，另外一个，出家为尼，已是方外之人。　　
    思及此处我出口否决：“我不是公主。”　　
    “你是。”男子反驳，“你姓龙，名紫伊，是翰澈国的二公主，你的母亲是当今君贵妃。”
    “你在说什么？”我彻底懵了。　　
    “你是不是有半枚玉佩，是半只凤凰之形，反而刻了一个‘紫’字？”那男子问。　　
    我不语，算是默认，心下暗自纳罕，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对我从未宣于众人的随身玉佩形状式样了如指掌。　　
    “另半枚玉佩在君贵妃手中，”男子说了这一句，严命所有婢女，“你们全部退下！”　　
    “是！”婢女们低眉顺眼地齐齐退去。 　　
    我越发不解，这人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人转过身，正对着我，淡然相问：“公主，可曾记得属下？”　　
    “你……”我努力地从脑海中搜寻对这一张堪称平凡的脸的印象，四十五岁左右，阔脸，细长的眼睛，鹰勾鼻，冷峻的表情。　　
    “是你，龙行。”我总算想起他的身份来。很多年以前，当我在姜国皇宫中随侍明霞公主的时候，他们曾陪龙轩然前去求亲，虽然求亲之事出了些波折，最终没有成功，但因为相处的时日不算短，这个人，我依稀还有些印象。　　
    我淡淡道：“在我的身份被确认之前，不必如此。”　　
    对于龙行这个人，我所知甚少，单单记得当年，貌似冷芷清看他的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含意。“芷清姐姐，她如今可好？”我随口问。　　
    “她死了。”与其说是回答，听上去更像是诅咒，“她刺杀大王不成，被处死了。”　　
    “死了？”我愕然。怎么会，三年前，我还曾于江南和她及龙轩然偶遇，他们看起来那么美满，冷芷清怎么可能会死？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四年前，她刚到雪洲的时候。”龙行说得有板有眼。　　
    我听了此话，面步动声色，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这个龙行，他摆明了在说谎！一个已经死了一个的人，怎么可能与我见面？我将计就计，装作听信了他的说辞，滴下泪来：“芷清姐姐绮年玉貌，可惜了竟香消玉殒。”　　
    “是啊，可惜了那么好的模样……”龙行也在感慨，那表情令人难以捉摸。 　　
    “龙大人，何时带我去见我父王？”我问。　　
    龙行看了我一眼，才缓缓道：“很快。”尔后便作辞离去。　　
    龙行离开许久，夏初忽悄悄对我耳语道：“娘亲，那个爷爷看起来好可怕。”　　 
    我不胜唏嘘，都说孩童看人最真，此话倒也颇有道理。
    
第六章 逃生
    
    我开始积极地思索逃生的计策。房间内外，俱是眼线，想要摆脱众人却是难事，除非出了这个府邸，到外面去。　　
    目前，我与龙行还算是相安无事，他对我算是恭敬而我亦假作信了他胡编的说辞，无论我是不是公主，至少在我还是个有用的筹码之时，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于是，我命婢女向龙行传达我的意思，说我想去趟城隍庙还愿。　　
    原以为会遭到拒绝，没想到龙行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我。　　
    三日后，我去城隍庙还愿，按照龙行的要求，低调出行，戴了面纱，以防外人辩认出我的容貌身份。事先，龙行一定经过特意的安排，城隍庙中，除了一个管事的庙祝，并无闲杂人等。
    我跪在蒲团上许了愿，又命龙行捐了些香油钱——他既然称我为“公主”，我索性拿出公主的款让他瞧瞧。　　
    “娘亲，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跟着我们？”夏初不悦地向后张望，指着那四个十二个时辰不离开的婢女道。　　
    “初儿乖，这些姐姐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呀。”我违心地骗女儿。　　
    龙行在催促：“公主，愿还过了，该回去了。”　　
    我不理会，却对那庙祝说道：“这位大叔，我想四处参观一下，可以么？”　　
    “当然可以。”那庙祝与龙行交换一个眼神，似乎暗示他放心，我不由沮丧，——他也是龙行的人。　　
    “龙大人，可以让她们四位退下么，我只想带初儿一起。”我又提出要求。　　
    龙行耐着性子答应我：“属下这就让她们全部退下。”　　
    我领着夏初，尾随着重庙祝，在城隍庙的前前后后乱逛着，我的思想高度运转着，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逃出此地，每生聘计又自己将它*。直接逃？我又不懂武功，何况还带着夏初，占不了便宜；装病？最多只能路上去医庐看个郎中，有无机会逃脱且不说，没得带累了旁人……
    蓦地，那庙祝抑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公主，跟我来，照我说的做。”　　
    “什么？”我随口问，见他对我使眼色，表情有异，心生想法，也许他不是龙行的人？　
    “公主，请随小人到后院参观。”那庙祝高声道。　　
    “好。”我轻声答道。　　
    龙行一直在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以确保我和夏初是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我站在院子中的梅树下张望。好久没看到梅花了，从齐国皇宫出来之后，在风陵一直没机会赏梅。
    “娘亲，这是什么花，好漂亮？”夏初问我。
    “这是梅花。只有在冬天才会开，高洁，紧张，美丽。”我眼前浮现出前姜国梅淑妃的模样，在我的心目之中，只有她这样雍容华贵的女子，才配以梅花为喻。我默念，梅淑妃，但愿你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今天能够安然逃脱。
    “公主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庙祝前半句话是故意说给龙行听的，后半句声音低得只有我和他听得到，“梅树后面那块石头推开，有个墙洞公主抓紧时间，快逃！”　　
    我对他点头示谢，将夏初一把抱起，以最快的速度绕到他所说的石头旁，奋力将那石头推开。
    “想逃？”龙行马上追过来，双手出招，那庙祝急忙转身，双掌齐出，接了他一招。　
    “风无相，你敢出卖我！”龙行恼羞成怒。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两句对话，我太紧张了，先让夏初从那洞中往外钻去，自己再跟着钻出，接着抱起了夏初就飞快地跑。　　
    “桃夭！”女子清脆的声音。我被一双手拦下，定了定神，看清她的面目方安下心来。
    三年不见的冷芷清。她还是那么清丽，风致嫣然，眉宇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是幸福，改变了一个原本堪称冷若冰霜的女子。　　　
    她穿着淡绿色衣衫，纤细的腰身有了显著的变化，*微微隆起——看得出来，她有五个月左右的身孕。　　
    “好久不见。”冷芷清对我微笑，目光落在我怀中的夏初身上，“你的女儿？”
    “是。”我抚了换夏初的头，顺口问道，“芷清姐，这几年过得可好？”
    冷芷清颔首一笑，喜悦与幸福之情溢于言表，隔了一会儿，她才缓缓道，“我现在，叫沐若薇，这才是我的真名。”
    沐若薇？我总觉得这名字说不出的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沐若薇，大概便是那夜在客栈中我遇到的第一个蒙面人口中所指的“王妃”吧，龙轩然是翰澈王子，嫁与王子为妻，可不正是个王妃么？再看看她的身后，虽只带了寥寥数人，却看得出来个个是绝顶高手。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其他人都过去帮忙，务必将龙行抓捕归案。”沐若薇下令。　
    “是。”得令的两个随从旋即退下。　　
    “这个龙行……”我问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认为自己没资格过问这个。　　　
    沐若薇倒不忌讳什么，照实答道：“他被通缉三年了，如今才露面。桃夭，我们需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详谈，这样吧，去风陵府衙。”　　　　
    “是。属下这就去备马。”沐若薇身边的一名随从立刻着手准备。　　
    未几，一辆大马车出现在我们面前，沐若薇先命人将我和夏初扶上车，尔后自己才上了车，朝风陵府衙赶去。　　
    马车内，我有奇妙的预感，多年前惊鸿一瞥的女子，身形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在姜国皇宫中，许多次的梦境里，她出现过，白衣素面，飘逸出尘，在一天一地的江南春色中，恍若临凡的仙子。
    那半枚玉佩，是她留给我的信物，这中间，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七章 重逢
    
    那半枚我先前当在同福当的玉佩静静地被放置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温润如初。    　  　
    我明白了，那个当铺可能是沐若薇，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龙轩然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寻找这半枚玉佩，而那天夜里在客栈被我误伤的那个蒙面人，他是奉沐若薇之命请我一聚的，只是让龙行的人抢先了一步，才生出诸多波折。　　   
    倘若龙行所言非虚，那么我与龙轩然，岂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望着从小带在身边的玉佩，我的思绪飞得更远，我想起更久以前的少女时代，在平安镇，南宫锐，那个我初恋的男子，毅然用御赐的麒麟帮我从奸商手中赎回了它，从此之后，我们相约执手一生，不离不弃；后来，种种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终令我和南宫锐越走越远……而今，玉佩犹在，曾经倾心去爱的那个人，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暗自唏嘘，满怀心事的模样让沐若薇也望着我发愣。良久，她开口道：“桃夭，你是哪里人？”　　     
    “我在江南长大。”我答道，清河镇的青山碧水依稀在眼前浮现。那个我生长了十年的地方，充满了我和养父的回忆。哭了，笑了，走了，散了，当我负上行囊远赴京城时候，总觉得，我似乎背弃了自己的根源。原来会有这种感觉，只因，我的生母来自那里。　　    
    “你是不是被放在木盆里，在河水上漂流，然后被一个木匠收养？”沐若薇分毫不差地说出我的身世。我骇然，除了南宫锐与沐晨桀，我没有和第三个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南宫锐故去多年，而沐晨桀，根本不可能与沐若薇或龙轩然相识呀！她何以会如此清楚我的身世？　　     
    沐若薇从我的眼神中读到了质疑，她解释道：“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这个。其他的，你要亲口去问君贵妃。桃夭妹妹，你可能是君贵妃与父王失散多年的女儿，紫伊公主。”　  　
    “怎么可能，江南离雪州那么远，而且是两个国度……”我反驳。    　　
    沐若薇道：“君贵妃是江南人。”　    　
    “……”纵然这些话出自沐若薇之口，我仍然不敢相信。当时龙行说这些的时候，只因他是不相干的人，对他形容的一切，只当是东风过耳，不萦于心。他的那些话，我全盘否定，认为通通是谎言。　　  
    可是沐若薇不同，她没理由骗我。我不得不重新思量起有关这个玉佩及自己身世相关的种种。
    究竟孰真孰假，究竟我真正的生身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人？　　 
    “君贵妃，她好吗？”我试探着问。　　 
    “四年以前，她去过姜国，但是找不到你，回到雪州之后，她一直郁郁寡欢。两年前，轩然忽然想出来一个法子，在全国各地开设当铺，只为万一有人拿着那半枚玉佩去当铺，便可顺着那个线索找到君贵妃失散的女儿。两年了，我们几乎失望了，没想到，你最终还是出现了。”沐若薇欣慰地一笑。
    “是这样？”我不禁佩服起龙轩然的用心良苦。　　 
    “她是谁的女儿？”沐若薇忽指着夏初问道。　　  
    一直很懂事地坐在我身旁不言不语的夏初接口道：“我是娘亲的女儿。”　　  
    “那么你爹是谁呀？”　  　
    “我不知道。”夏初天真地仰起脸一笑，“我不爹爹，有娘亲就够了。”    　　
    我却是猛地一阵震惊。直到沐若薇问起夏初的生父，我才想到一件总令自己隐隐觉得不安的事情。这段日子，所有的事情开端都缘自于沐晨桀的再度出现，但起因却是因为，他成了刺客，而他行刺的人，是龙飞腾，翰澈国的大王，也是极有可能是我生身父亲的人！　　  
    怎么会这样？我的生身父亲，竟会是沐晨桀的灭门仇人？我心如死灰，怔怔地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风吹草地，看不见斗转星移……仿佛每次幸福向我靠拢之时，我都会失去一些重新的东西。爱情与亲情，心心相印的爱人和分散多年好不容易重逢的亲人，若有一天，前者与后者必须抉择，我该怎么选？　　  
    “桃夭，你怎么了？沐若薇察觉了我神情的异样。　　  
    我无力地询问：“我听说前两天，风陵出现过一个刺客，行刺了大王。”　　 
    “越狱逃走了。”沐若薇说不出的惋惜，“如果他还在牢中，我真想见见他。”　 　
    逃走了。我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死，能够活下去，就比什么都好。可惜的是，从此之后，我这个他灭门仇人的女儿，怕是再没面目见他了。　　 
    “芷清姐，你在世上还有亲人吗？”尽管已知冷芷清只是化名，对沐若薇，我仍是改不了一贯的称呼。　　 
    沐若薇婉静地一笑，眼角依稀有泪光浮动：“也许还活着，也许早就死了。”　 　
    我再度审视这个很多年前便认得却交会不深的女子。初识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她是身上藏着很深的故事的女子。她的隐忍，她的防备，与我竟是那么相似。她武功不弱却甘愿在邀月楼做一个以声色侍人的*，想来，也是为了不寻常的缘由吧。后来在平安镇，她遇见了坠崖受伤的龙轩然，命运从此改变。　　 
    每个人，都会为了另外一个人，卸下自己的心防。只不知，换来的，是尽心的呵护，抑或是一再被刺伤？
    
第八章 进宫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在去翰澈都城雪州的路途上，马车内的三个夜晚，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而白天，我总是神思恍惚，连夏初也担心我。　　
    雪州城终是到了。和我想象的一样，翰澈国的都城雪州，是一个积雪潺潺巍峨雄伟的城市。
    高高的城墙上结满了冰，肃杀的寒意立刻将立于城墙下的我包围。那年龙轩然去姜国求亲的时候，宫中上下便盛传翰澈国是个苦寒之地，这一说法倒也不尽是谣传。　　
    我掖了掖批风，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然后亲自将夏初抱下车。夏初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扑闪着黑亮的眼睛，语调中满是兴奋：“娘亲，这里好漂亮！”　　
    “公主请。”我的身份尚未正式确定，一路上随从们却依照沐若薇的要求对我如是称呼。而他们对夏初的称呼则是“小公主”。　　
    “桃夭，不如先去我府上沐浴更衣。”沐若薇提议。　　
    我微笑着同意。几天颠簸下来，我一定憔悴得很，我看着沐若薇，她光彩照人的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她真美，我想起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学会珍惜，就因为一场阴谋失去了孩子，再次怀孕后，为了让夏初能够平安来到世上，我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整天提防，几乎没享受过做母亲该有的幸福与喜悦。　　
    我羡慕沐若薇。她像一只蜕变之后的蝴蝶，远离了阴暗，摒弃了绝望，从此，与幸福长伴。幸福对她来说，就是那对带她飞翔的翅膀，永远永远。若多年以前，没有平安镇的一番周折，今时今日，我们的命运又将会如何？也许我和她，此生都不可能有交集。那次袭击送嫁军队的事件，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当时在齐国还未掌权的北堂昊策划的。　　
    我不得不承认，北堂昊的这件事情做的有一定的正确性。他的突袭把我和龙轩然分开，是扭转了一个错误，我和龙轩然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在当时的情况下，压根不知道彼此有着二分之一相同的血统！如果我们不明不白地在一起了，多么可怕？！那一年，失忆后的龙轩然人前人后称呼我为妹妹，只怕他怎么也想不到吧，我还真的是他妹妹。　　　
    沐浴过后，我换了沐若薇为我准备的衣服。紫色罗衫，白狐披风，配以简约的装饰，我立于镜前，望着眼前贵盛无比国色天香的女子，略觉怔忡。二十二岁的我，依然明媚妍丽，如盛开到极致的花。　
    “娘亲，你真美！”夏初惊叹着来到我的身边，她也换了全新的装束，崭新的大红衣裙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灵目如星。长大之后，她又会是一个绝代佳人，不知道，比起我的人生来，她的经历又会是如何？生就不凡的美貌，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与生俱来的烦恼？　　
    “桃夭，准备好了么？”沐若薇轻轻敲着虚掩的门，她总是那么温柔。　　
    “我和娘亲都好了，舅母。门没锁，你进来吧。”夏初抢着回答。几天下来，沐若薇和夏初相片得颇为融洽，虽然外祖父与外祖母的面尚未见着，夏初从心里早已认可了这个舅母，叫得亲切自然。　　
    沐若薇推门而入，来到我身旁，抚着夏初的头道：“乖，舅母带你进宫去见外公外婆和舅舅。”
    “舅母，外婆美吗？”夏初问。　　　
    沐若薇发自内心地赞美：“很美，除了*，她是舅母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我心向往之。我的生母，一个来自水乡江南的女子，该是怎样倾国倾城，柔情似水的女子呢？她是否和我梦中所见的一样，静静地在桃花满天的林中拾落花？
    那么多年了，江南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曾徘徊树下的人，如今可安好？　　　
    马车经过雪州长长的街道，宫门遥遥在望。对于皇宫，我并不陌生，从十五岁时结束客栈生涯之后，皇宫可算是我的久居之所，连战争与国变也没能让我离开；挣扎着逃离许多次，也无一次成功，直到北堂昊自愿放我走。　　　
    论气派，翰澈国皇宫比之齐国皇宫不遑之让。宫殿林立，绿树参天，红墙绿瓦映着黑色屋顶，鎏金牌匾，其壮丽辉煌令人不敢仰视。长长的御街上，不时有巡逻的侍卫列队行进，抑或行色匆匆的宫婢路过。几名十五六岁的小宫婢列队经过，走路时紧张的神色与步履让我倍感亲切，我看到多年前自己匆匆忙忙穿梭在姜国皇宫的身影……　　　
    沐若薇安排我在一座宫殿等候。那宫殿有好听的名字——澈月殿。我等待着，坐立不安，一遍遍想象着那个让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女子。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为何生下我又在我半岁大的时候将我抛弃？　　
    有那么一回，我坐在轿子内与一个女子打了个照面，她的模样，像极了我梦中所见生母的模样……　　　
    “紫伊，是你吗？”女子柔婉的声音，有点遥远，又似乎熟捻已久。
    我一时难辨是真是幻，呆呆地望着来人。　　
    是她。我见过她的，在梦里，在麟兴城，她的眉宇间洋溢着水乡的气息，她的笑容温暖如暮春三月和煦的阳光，她未必是最艳丽的，却是温柔婉约，水木清华，美得浑然天成，让人一见难忘。
    “我……”我凝视着她，甚至忘记了称呼，倒是身旁的夏初，竟是一副懂事的样子，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外婆！”　　　
    眼前四十来岁的女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好乖的孩子，紫伊，她多大了呢？”　　
    我偏过脸，目光流转到别处，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在我那么小的时候抛弃我？”
    
第九章 相认
    
    她叹息，幽幽的声音伤感不已：“紫伊，娘不想的。”她娓娓地往下诉说，于是我听到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　　　
    那一年，江南的桃花开得浓。和风煦暖，落花如雨，那个叫做君如画的女子像精灵般穿梭在花下拾起片片*。十七岁，柔情似水的少女时期。她的美，宛若清水芙蓉，浑然天成，不加雕饰。
    龙飞滕架着竹筏从湖面漂流而来，远远望见了生平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子。　　　
    君如画，清丽的名字，清丽的人儿。他和她的相爱，就像混沌时期天与地的分开那么必然。在满天的落花中，他曾抱着她以轻功飞起，蹁跹而过，醉倒在一天一地的馥郁芬芳中。那时满满的幸福，充盈着年轻的生命，那时以为所谓天长地久，不过如斯。　　
    后来，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龙飞腾遭人追杀，她选择了与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却不忍让刚满半岁的女儿跟着一起受苦……　　
    于是她狠下心来，将襁褓中的婴儿放置于一个木盆中，顺着溪水漂流。仓促之际，她来不及写封信，只将二人成亲的信物-——一枚凤凰形状的玉佩掰成两半，半枚留在自己身边，半枚放于女儿身边，以便日后相认。　　
    若干年之后，君如画与龙飞腾重回故地，试图寻找女儿，不料当年的故居竟因遭遇一场瘟疫，所有居民死亡殆尽。她几近疯狂，一度绝望。在青山绿水间，她曾为女儿立了个小小的衣冠冢，以寄托自己的哀思。　　　
    “既然以为我死了，为什么又重新找我？”我问。　　　
    她望着我，目光深处闪耀着只有做了母亲才能了解的温柔与坚强，“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母亲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我表面上仍不言不语，内心实则已经原谅了这个生育我的女子。只听她继续往下说：“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寻访，我和你爹才查到你可能被一个木匠收养。清河镇的人说你去了姜国京城，我便去一路寻去京城，只可惜到了麟兴城后，那时的姜国正值国变，我们无从寻找，只能回到雪洲。过了一年，我不死心，又去了麒兴，谁知仍然一无所获。这几年，我几乎已经绝望，以为你或许早已死于战火或饥荒，谁知轩然那孩子想出了开当铺的法子，终于还是把你找到了。”
    “娘。”我以生下来起，便没有叫过这个词。离开生母的时候我只有半岁，根本不会记得她；被谢木匠收养后，因为他孤身一人终身未娶，也没有机会叫声娘；后来，我在姜宫围中目睹了惊天动地的变故，赔上了自己的幸福，仍然没有“娘”这个身份存在。这么一个字，我竟叫的异常艰难。　　　
    “紫伊，我的好女儿，是娘错了，娘不该撇下你。”母亲将我抱住，如同我抱着夏初一般，仿佛我还是二十几年前的小小婴孩。　　　　
    “我不怪娘。”我抬眸一笑，有泪珠不由自主地滚落。我从未像此刻一样感激上苍，让我从一个早已无依无靠的孤女变成家有亲人的幸运者。然而沐晨桀，我深爱着的男子，却离我越来越远了。他像一片云，注定要从我的天空离去，了无痕迹……　　
    “紫伊，这些年，你都经历过什么？”母亲疼惜地抚着我的手背问。　　
    我的人生，该是精采而丰盈的吧。从孤女到客栈伙计，从伙计到公主侍婢，从侍婢到和亲公主，从公主到大齐后妃，再由后妃回归为平民……我只简略地说了下每段经历的大概内容，说到姜国亡国之后的那一段，我有意隐去了沐晨桀的名字。　　
    “那么，夏初是北堂昊的女儿？”母亲深思着问。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母亲没有追问，宽容地对我微笑：“她是谁的女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的孙女，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对她的。”　　　
    “娘。”我贴着母亲坐下，甜蜜，喜悦，辛酸，苦涩，百感交集。十岁的时候，我离开了与世无争的清河镇奔向繁华喧嚣的麒兴城，为的就是找到失散多年的父母，而今父母均找到，我却没有自己预期的那般欣喜若狂，心里的不安在扩大，像一个无际无边的黑洞，我觉得自己被慢慢慢慢吞噬，万劫不复……　
    “如画，我们的紫伊回来了，是吗？”男子爽朗的声音打断我混乱的思绪。抬眸望，一个身着龙袍，伟岸英武的中年男子立于不远之处。　　
    这男子，便是我的生父龙飞腾了。我望着他，发现他极为面善，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他！　
    他看着我，也是一脸的研判。　
    “大哥，你在看什么？”母亲不解地问。　　
    我猛然想起，四年以前，我和沐晨桀驾车私奔的时候，曾在麒兴城的郊外遇险，一个男子在危急关头救了我一命，而眼前的人，便是那个男子！　　
    “如画，我四年以前就见过紫伊。”　　
    “娘，四年以前我遇到危险，是爹出手救的我。”我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可惜当时……”母亲叹息，不胜唏嘘，父亲却是欣喜，“孩子现在不是回来了么？而且，我们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孙女。”　
    “夏初，叫外公。”我教女儿。　　
    夏初乖巧地开口叫了一声：“外公好。”　　
    “乖，好乖。”父亲将夏初高高举起来，逗得她格格大笑。　　
    而我的面前，蓦然间出现四年前沐晨桀见到父亲时分深似海的样子。
    
第十章 蓄谋
    
    雪，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我独自站在听雪宫的阁楼外，伸手去接住这天地间最纯净无暇的精灵。重回父母的身边已是十月，我的身份已通过祭天与册封的形式昭告翰澈国国民。我现在，是翰澈国的紫伊公主。　　
    我的身上穿着一贯最喜的紫衣，外罩白色的狐毛披风，仍是简单的妆扮。除夕刚过，我又长了一岁。二十三岁，仍是清纯如水的年纪，我没有变老，眉如山黛，目若秋波，脸上光洁如玉，不用任何妆饰，足以倾倒从生。朝野上下都在谈论我的美貌，也有一些促狭者对夏初的身世窃窃私语。父亲对外称夏初的生父已亡故，甚至大张旗鼓地为我选婿。　　
    王孙贵族们闻得此话，个个蜂涌而至，我的寝宫听雪居外面整日有人求见。我知道这些人贪图是翰澈国驸马的位子，或者者是我的美貌。我不耐烦，一个都不见，这些油头粉面，养尊处优的男子，没一个对我真心，以他们这样虚伪的胸襟，怎及得上沐晨桀万一，就算对他不怀任何的想念了，我也决计不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让夏初喊他爹。　　
    “公主，外面又来了个求亲的。”我的贴身宫婢冬洁说道。　　
    “让他走。”我淡淡地道，仍专心地看雪。　　
    “他有一封信给公主。”冬洁又说道。　　
    “扔掉。”我没有任何兴趣。又是写信，也忒俗了，先时就有人用过这种方式，什么诗词歌俗，旧事故典，赞美之词一大堆真看得我头昏脑胀。　　
    “公主，他说你不看会后悔的。”冬洁当着我的面将信封拆开，直接让我看信的内容。我的目光随着意一掠，呼吸不禁停顿。　　
    沐晨桀。　　　　　
    信的内容，不过这么简单明了的三个字。那么简单的三个字，让我的整个灵魂被抽离。沐晨桀，梦里呼唤过无数次的人，你如今，身在何处，心在何方？　　
    多少次年夜梦回，我惊出一身冷汗。在梦里，不是他杀了父王，便是父王取了他的性命。天知道，我的心是该有多纠结，我最在乎的两个男人为何会有如此深仇大恨？我曾经想过向父王一问究竟，到底还是忍住了，如果，万一，父王真如沐晨桀形容得那样要杀他而后快……　　
    犹犹豫豫之间，我始终没和父王与母妃提起过这件事。今天，这个来求亲的人，会是谁呢，他怎么知道我与沐晨桀之间的感情？他会不会，就是沐晨桀乔装的？　　
    “冬洁，快带我去见那个人。”我急切道。冬洁的样子似乎比我更急，扶着我往下走，不一会就下了楼，出了寝殿，来以院子内。　　
    见了那个人，我不禁失望。那人的身材远比沐晨桀瘦小，根本不可能是他乔装。冬洁走到他面前，吞吞吐吐地道：“公子，解。……解药……”　　
    “我刚才只是扎了你一针，没有下毒啊。”那人似笑非笑。　　
    冬洁尖尖的脸上写满愁容：“公主，对不起……”　　
    我明白了她是受了这个人的胁迫，便没有追究：“不怪你，下去吧。”　　
    “谢公主。”冬洁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留下我独自一人面对着这个陌生男子。他的容貌平凡，使人看了一眼之后很快就会忘记。　　
    这么一个的人，沐晨桀怎么认识呢？　　
    “公主， 我有一句话，是沐晨桀带给你的，你听不听？”那男子直切正题。　　
    “说。”　　
    “明日午时，城外十里坡烟雨亭见，带上夏初。”　　
    我生疑，追问：“就这么一句？没有其它的了？”　　
    只这样一句口信便叫人相信，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说不定，这又是一个阴谋。我端详这眼前的男子，他的眼神飘浮，始终不与我正视，他一定是在说谎。
    那男子忽而笑了，隐隐有嘲讽的情绪，我见他取出一块物事 ，递向我。我接过那物事，发现那是半块手帕，由于时间久远，这手帕微微发黄，那上面绣的东西却是极清楚，那是蔷薇花。这手帕，我见过的，沐晨桀一直随身携带，是*留下的遗物，另外半块则放在他死去的妹妹身上。
    我不得不相信他。他的笑容由嘲讽转而得意，不紧不慢道：“话，我已经带到了，去不去由公主自己决定，告辞。”　　　
    那男子走得极快，一转眼就消失在我的视线，我回过神来，才想起忘了问他是什么人。　　
    夏初、沐晨桀，两张脸不断在我的脑海中交错。我手中拿着沐晨桀的那半块手帕，心被一个又一个漩涡卷下去。他是猜到夏初是他自己的骨肉了么，才会叫我带上夏初一起出来？他是不是，放下了仇恨，打算从此与我双宿双栖，不理恩怨情仇？那么我，我能放得下么？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恢复的翰澈国公主的身份，重聚的父母，安逸优越的贵族生活?　　　
    再次面临亲情与爱情的抉择。而且，这一次是避无可避，我必须舍下一样。若赴了沐晨桀的约，从此我与翰澈国再没任何关系；若不赴的他的约，他定然会负气离去，今生今世，怕是再会无期。　　　
    我木然走进听雪宫，宛若行尸走肉，冬洁迎上来，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颤声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我要见夏初。”我哑声道。　　　
    “奴婢这就去让奶娘找小公主来。”　　　
    冬洁走后，听雪宫又只剩下我一个，空荡荡得让人心里发凉。熏笼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我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　　
    入宫的时候，我图清静，将父王安排的宫婢悉数遣退，只留了冬洁一人贴身服侍，并两个粗使宫婢。这一刻，我反倒希望那些宫婢都还在，增添一些热闹的气息。　　
    我真的太冷了。 
    
第十一章 骗局
    
    雪后初晴，阳光明媚。   
    我牵着夏初在烟雨亭痴痴等候。沐晨桀，你可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得到？为了你，我抛下了父母，抛下了身份，抛弃了荣华富贵，只愿你，今生永不辜负。清晨的时候，我骗得龙轩然带我微服出宫，只说是心情郁闷想出宫走走。适逢母妃身体不适，我连问安也没去。  
    出了宫，我在街上东转西逛，一直想办法甩掉龙轩然，犯愁之际，竟恰逢龙轩然如厕，我抓紧时机抱着夏初钻入人群。然后便是问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烟雨亭。   
    雪洲，这里于我而言远不如麟兴城熟悉。除了祭天时各大道过了一遍，我还没真正各处去过呢。赶到目的地的时候，直接累得气喘呼呼。已接近午时了，我抬目眺望，等着沐晨桀出现。
    “娘，你在等舅舅，对不对？”夏初只道我是在与龙轩然玩。   
    “是等你爹爹。”我正色道。   
    夏初疑惑：“娘，我爹爹不是早就死掉了吗？”   
    “他没有死，他会带我们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呢？我舍不得外公外婆，还有舅舅舅母……”夏初委屈地抗议。   
    我的反应连我自己也难以理解，生平第一次，我对女儿正颜厉色道：“他是生你的爹爹你不知道吗？你没有理由不离开！”   
    “娘！……”夏初吓得一动也不动了。    
    我自悔失言。是啊，我考虑了一夜，思来想去为的都是自己。我没有为夏初想过，她想要和谁生活在一起，她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我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她才四岁，但她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我，居然无情地剥夺了她的这一个选择的权力。   
    日影渐移，我的心情也愈加急切。出宫之前，我留了封信，诉说自己的苦衷，吩咐冬洁在午时交给我的母亲。在我和沐晨桀双双启程的时候，她一定也会从冬洁手中接到这封信，我想她看过信之后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思的。毕竟，她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澄净的爱恋，也曾经为了一个人，可以放下一切。   
    午时已到。    
    沐晨桀，没有出现。我大失所望，在我尽了最大的勇气豁出一切的时候，他却犹豫反悔，甚至退缩了么？“晨桀，你在哪里？”我大呼。   
    “他不会来了。”男子阴恻恻的声音。   
    我回头，看到龙行站在不远处。他的一只眼睛蒙着黑布，脸上一条刀疤从眼角斜到嘴角，凶狠可怕的样子像个鬼魅。我感到周身寒意遍布，第一个反应是将夏初护在身后。   
    “怎么是你，你……你要干什么？”   
    “龙飞腾害我失去了一只眼睛，我就杀了他的女儿和孙女，也算扯平了。”龙行步步逼近。
    我环视四周，这荒野之地怕是没人可以救我。看样子，这一劫是难逃不掉了。我大声道：“等一下！”   
    “有什么遗言？”龙行面目益发狰狞。   
    “放过我的女儿。”我强迫自己镇静，与他谈条件，“只要你肯放了我女儿，我什么都答应你。”   
    “哦？听起来是个不坏的交易。”龙行猥亵地上下打量我。   
    “既然是不错的交易，那么是不是可以成交？”   
    “好，咱们换个地方玩。”龙行拍拍手，便有两名蒙面人出来。   
    “主公有何吩咐？”蒙面人齐声问。   
    “把这小鬼带到宫门口，交给宫里的人。”龙行命令完他们，又把目光转向我，“我该叫你什么好？木桃天？永宁公主？龙紫伊？”     
    “随便。”我厌恶地不愿再看他一眼。   
    这卑鄙无耻的人，他是怎么知道我与沐晨桀之间的事情呢？难道他利用了晨桀？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沐晨桀此时被仇恨蒙敝了心智，恰好给了这个小人机会！一定是这样。   
    “丫头，你在想什么？”龙行很有兴趣地问我。   
    “你怎么知道沐晨桀？”我单刀直入地问。   
    龙行得意地一笑，脸上的刀疤皱成一团，“我不但知道沐晨桀，我还知道他爹娘，他妹子。”
    “你……”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丫头，你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他这次，绝对不会放过我，取我性命是迟早的事，因此才会有恃无恐吧，那么我也不妨问个明白。思及此处，我又问：“我和晨沐桀的事，你是怎知道的？”   
    “因为沐晨桀和我有共同的敌人，龙飞腾。”龙行道，“沐晨桀几日前越狱后就被我的人找到。他现在是我的人。”   
    “他的妹妹，还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成为皇后。”   
    “是她！”我会意，原来，化名冷芷清的沐若薇就是晨桀的妹妹！原来多年前我就与她相识！
    这世上的缘份，何其奇妙？老天爷，冥冥之中安排了多少因缘际会！当初相识的时候，我何曾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嫂嫂，而我又会与她的哥哥相知相许？当初，大家都背负得太多，如今我放下了，她放下了，唯有沐晨桀，仍执迷不悔。   
    今日种种，便是他的执迷不悔所造成的。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可曾会后悔自己一时*与龙行这等小人结盟？   
    我随着龙行在陌生的林子中穿梭着，走着走着竟到了一处别苑。    
    龙行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我解释：“这房子是五年前建的，原本是准备隐居用的，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用场。”
    
第十二章 合欢散
    
    幽静的房子里，除了我与龙行，再没第三个人。 
    “动手吧。”我主动闭目待死。   
    龙行不怀好意地笑了：“这么美丽的公主，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了。”    
    “你想干什么？”我拼命往后退。    
    “给我吃下它！”龙行粗暴地凑近将我的下巴捏住，一把将一粒药丸打进我口中。    
    我惊恐地质问：“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合欢散。”龙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志在必得的猫欣赏垂死挣扎的老鼠，“我只是好奇，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发起情来会是什么样子？”    
    “你……畜生！”我大怒：“士可杀不可辱，我宁愿死！”    
    “你若是敢自尽，我就派人去通知知府，抓捕沐晨桀归案！”龙行早料到了我的反应。    
    我咬牙切齿地大骂：“卑鄙！无耻！”    
    “还有呢！你骂呀！我看你还有多少力气骂！”龙行负起手，凉凉地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不过我会找个人来，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龙行，你会得报应的！我父王和我哥哥决不会放过你！晨桀知道后也没会放过你！”   
    “报应？沐清寒当年抢走了冷薇，弄得满门抄斩，那才叫报应！我怕什么，为什么要遭报应，哈哈哈哈……”    
    “疯子！魔鬼！”   
    “合欢散的药性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发作，你好处为之吧。”龙行转过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末了又加了一句，“据说一千个人中有一个人能忍受得了合欢散的药性，我的公主，但愿你是那第一千个。”  
    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我该怎么办呢？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脱身的法子。龙行已经离去，他大概是料定了我无法逃出这栋别苑吧。院门已经上了锁，其他三面除了墙还是墙，这地方，就是一个放大了的牢房。我能怎么逃出去？爬墙？那么高的墙，又没有梯子，我又不会武功，这个方法是我决计行不通的；撞门？那院子是铜门，龙行走的时候从外面上了锁，要把门锁撞开，也是不可能。   
    怎么办？怎么办？我急得身上直冒冷汗，身体深处却有一股热流一层层窜上来，像火在燃烧。我知道，这一定是合欢散的药力上来了。再耗下去，就更没时间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我发现了在靠近东面墙的两米几外，竟有一棵杨树。那杨树很高，最上面的树杈正好比围墙高出一点点。也许，爬到这棵树上去，再向外面跳，就可以翻过这高高的围墙了。但若是不成功，我则会从树上摔下来，从那么高处摔下来，很难保证不伤筋动骨。  
    这已是唯一的希望了。能不能成功，我都必须一试。我不能坐以待毙，若是成功了，就此公险为夷也未可知。   
    我咬了咬牙，卷起了袖子顺着树干往上爬，杨树攀爬起来不难，我手脚并用，不一会儿已到了高处。坐在树杈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围墙就在两米之外，外面，是一片荒地，我卯足了劲，整个身体朝围墙飞撞过去……    
    “砰！”我整个人凌空落下，重重摔倒在地。我全身摔得生疼，手也因为用了太多的力气支撑而弄破了。   
    我用衣袖擦了擦血，又小心翼翼地开始爬树。 这一次，爬到顶端的时候我换了个方向，以足部出力，直奔围墙。在我觉得围墙就在一尺之前时我伸出了双手，想护在围墙上方。   
    “砰！”我又没有成功，仍是重重摔了一跤。就差一个手臂的距离，就差那么点距离，居然让我前功尽弃。   
    我顾不上疼痛，甚至没有时间气馁，再次爬上了树……   
    已经五次了，我的手摔得血肉模糊，脚也摔着扭伤了，全身酸痛没有力气。汗水湿透了衣衫。我几乎气馁，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听起来似乎有人在开门锁。
    究竟是龙行回来，还是他安排来对我实施强暴的人已经来了？我没的选择了，哪怕从树上摔下来会要了我的命，我也绝对拼死一试。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三两下上了树，看准方向，飞身朝围墙方向撞过去——   
    我伸出去的双手，不偏不倚抓住了围墙的墙边。来不及多想，我双足一跃，翻过了围墙——
    墙外的地上，有一小片石子瓦砾，我从高处下落刚好摔在那儿，全身像扎满了刺，疼痛飞速蔓延开来，我咬牙熬着，连*也咬破了。腥甜的味传来，更清楚地提醒自己快逃。我迈开脚步，才发现左脚居然扭伤了。我不敢逗留，一瘸一拐地往前方逃跑。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脸色潮红，全身发烫，*中奇异的热流涌上。不可以，不可以被这万恶的春*药控制，我从头上拔下簪子，连刺自己的大腿几下。殷红的血迅速模糊了裙子，疼痛令我暂时控制住了自己。  
    药性暂时好像也让我缓了下来，我顾不得回头看，再次匆匆地逃跑。这陌生的荒地，好像怎么也走不完，漫长而难熬。  
    我必须要坚持下去，为了我自己，为了夏初，更为了一直相爱的沐晨桀。  
    晨桀，你现在在哪里？如果你出现，就好了，我不必那么辛苦，我怕，我撑不下去了……一处破庙时*视线。  
    我跌跌撞撞地朝破庙中冲去，不料与一人撞了满怀。我的神志几近模糊，只觉眼前男子细碎的头发与清俊的五官像透了一个人，他的白衣像笼了一层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晨桀，救我，救救我。”我再也控制不住，主动伸手撕破了衣襟……
    
第十三章 缠绵
    
    长长久久的缠绵，分不清日夜，分不清天地，宛若两条冬眠的蛇，纠缠地分不出彼此。合欢散的力量，强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我顾不上廉耻，忘却了道德，只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粘着这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与自己*，我要了一次又一次，从傍晚到晚上，从晚上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   
    当两个人身体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竟有说不出的熟悉的快乐，仿佛从生下来就注定了他的身体是属于我的。迷糊之际，我感觉自己有时像欢快的鸟雀，飞上了去青，有时是自由的鱼儿，遨游在水中……我含糊不清地，一遍遍地呢喃着：“晨桀，晨桀……”   
    天色晶明，我的神智终于彻底清醒。我揉揉眼，定睛望着在关键时刻撞上的男子，那男子恰好也望着我。   
    我只是个平凡女子，受不住合欢散的折磨，如果这个男子是个陌生人，那我就背叛了沐晨桀，也背叛了自己。   
    这个男子，是沐晨桀。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是他，幸好就是他。若眼前是其他陌生的男子，我宁愿去死，立刻去死。   
    “桃天，你……”他有些词穷，呆呆地望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沉默地将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吃力地起身。激情已经结束，疼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要走。”沐晨桀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的气息，那么温柔那么和煦，像青春三月的轻风，拂过我的耳畔，我的心里，清晰无比，我刚刚僵硬的身体重新柔软下来，想到过会几个时辰所发生的一切，不禁心惊肉跳。  
    我缓缓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他一把揽住我，霸道地吻上我的双唇，恣意品尝我的甜美，我伸手勾住他的肚子，贴上他温暖的胸膛。    
    拥与吻之间，我们浑然忘记了世俗的纷扰，忘却了彼此的背负，忘却了今夕何夕，此处何处。
    这一刻，抵得上天长地久了。      
    沐晨桀轻轻地放开我，自己靠墙坐下，再揽着我，坐在他的身上。“还疼么？”他疼惜地抚着我的足踝，“告诉我，是什么人对你下了合欢散？”  
    “是龙行！”我答道，“他对我下了药，把我关在一个别苑里，我是为了逃出来，摔伤的。”
    “龙行？”沐晨桀暴怒，拳头捏得格格响，“畜生！小人！我竟相信他那些花言巧语！” 
    我激动地一把抓住他质问：“你有没有帮他做什么？”  
    “我……”沐晨桀有些为难，“我帮他绑架了一个人。”   
    “什么人？”我追问。   
    “龙轩然的王妃。”   
    我一语不发，“啪”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你疯了，那是你亲妹妹！”   
    “什么，我妹妹？”沐晨桀懵懂地捉住我的手，像是压根没听明白，一脸的困惑。   
    我清清楚楚地向他解释：“你在世上唯一的亲生妹妹，沐若薇。”   
    “若薇，她还活着。”沐晨桀震惊，继而发疯一般抱住自己的头，不断地自责，“我居然绑架了自己的亲妹妹，我怎么可以?可她，她为什么会嫁给龙飞腾的儿子？难道她失忆了，忘记了家仇，难道……”   
    “她没有失忆。”我缓缓将多年年初织沐若薇时所知道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告诉他，怎么龙轩然从悬崖上落下被化名冷芷清的沐若薇所救，怎么样沐若薇在龙轩然的坚持下随他去了雪洲。而中间这几年，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不得而知，也没来得及问龙轩然与沐若薇。   
    沐若薇过得那么幸福，完全与仇恨绝缘，或许是爱情，让她放下了仇恨，又或许这所谓的仇恨，根本就是一场误会？后一个猜测让我心里灵光一现：如果仇恨原只是误会，那我和沐晨桀，是不是也可以……   
    “桃天，我必须立刻去救若薇。“沐晨桀不由分说，拦腰将我抱起，“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晨桀……”该不该告诉他，我是他所谓大仇的女儿？   
    “对了桃天，龙行为什么会对你下手？若薇和我的关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沐晨桀连连追问。   
    我哑然，一时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只顾左右而言他：“先救若薇姐吧，这些事情我以后会告诉你。”   
    “好。”沐晨桀很干脆，没有多问，抱起我疾步奔行，不出多少时候，已到了人多的集市。我叫他放我下来，他却坚持将我抱在身上，引来一片诧异的目光和听不出褒贬的议论。   
    “就在这里停下吧。”我见眼前的街道与皇宫相去不远，让沐晨桀放手。他没有再拒绝，将我轻轻放下。   
    “桃天，你一个人，可以吗？”他仍不放心。   
    我淡淡一笑：“我没问题的，你快去救若薇姐。”   
    沐晨桀点点头， 足尖轻点，转眼消失在我视线。   
    我一步一拐，艰难地朝宫门处走去。当我狼狈不堪地出现于宫门前，宫门的侍卫居然不让我进。莫说我回宫的时间尚浅，宫中下人多半不识得我，凭我这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样子，就怎么看都像个闲杂人等。   
    还是正欲出宫的龙轩然认出了我。   
    “妹妹，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夏初呢，怎么没有一起回来？”龙轩然忧心忡忡地问。  
    我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懵在原地，呆呆地问：“夏初、夏初不是让人送回来了吗？” 
    龙轩然的回答令我十分失望：“没有，一夜未归，昨天连若薇也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第十四章 真相（上）
    
    “夏初……”许是太久没进食，又耗费了太多体力，我觉得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龙轩然忙亲自扶住我，关切道：“妹妹，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没有听见余下的话，整个人身不由己，陷入了昏迷。    
    夏初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旁边站着龙行，他的笑容邪恶，如鬼魅，似幽灵。他举着一根鞭子，狠狠地打在夏初身上。
    “娘亲，好痛，快救救我。”夏初哭叫得好可怜。
    “哈哈……你们龙家欠我的，我一起让你们双倍奉还！”龙行一面笑，一面恶狠狠地挥鞭，一下下打在夏初身上。    
    我看到夏初哭得声嘶力竭，她的眼泪滴下来，我心里，和着她的眼泪滴着血……    
    “不要伤害我女儿！”我猛然惊醒，大汗淋漓。四下环顾，房间富丽堂皇的一切均十分熟悉，这里是我在宫中的寝宫，听雪宫。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听雪宫中的宫婢争相吹呼起来，有人忙着端茶送水，有人忙着搀扶我，也有人匆匆去禀告我父皇母妃。    
    我木然拥被而坐，回想着这个真实而可怕的恶梦。夏初，如果没有你，娘亲纵然拥有一切以有什么意思呢？我还没来得及让你见见你的亲生父亲，告诉他你是他的女儿……    
    “紫伊，你醒了。”母妃温婉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见她已坐在床沿。“娘，我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    
    “你看你，弄得全身都是伤，还说自己没事。”母妃眼角泛着泪光。    
    “我真的没事，夏初呢，有消息了吗？”我挣扎着要走床，被一把按住了。        
    “有人送来一封信，说夏初和若薇有可能在西郊树林里面。”母妃道：“你哥哥已经派人过去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可是，我不放心。”我坚持要起来。    
    “紫伊，听娘的话，你去了也没用，你又不会武功，好好休息，在宫里等消息。”        
    我没了应对的话，只得顺从母妃的意思。用过餐之后，我又困倦起来了，我太累了，这段时间，生活过得太过紧张也太过疲惫了，与沐晨桀重逢，被龙行挟持，与亲生父母相认，被龙行下药，女儿失踪，一桩桩一件件，来得太快太仓促，我简直喘不过气来了。三年的隐居生活已让我习惯平静，而这些事，每一桩每一件均超出了我的心理负荷能力。    
    一觉睡下去，仍是噩梦不断，我不断惊醒，向身边的宫婢询问事情的进展，但每一次的结果均令我失望不已。夕阳西下，又一天已接近尾声，我的心也如夕阳不断地下沉。    
    “公主，小公主和王妃回来了！”冬洁的声音猛地传来，我还只当是听错了。    
    “什么？”我茫然地反问。    
    “王子已经找到了小公主和王妃，小公主受惊过度……”    
    我迫不及待地从床上坐起，连外衣也没有披，直接奔向近旁夏初的寝宫，。夏初睡在床上，惊惧地皱着小小的眉头，连在睡梦之中也不断地抽泣，她的左手被沙布包扎着，渗出一片殷红，看样子受过伤。    
    我一阵难过，滴下泪来，哽咽着泪身边的宫婢：“王子，是在哪找到小公主的？”    
    “不是王子找到的。”那宫婢回答道：“是一个青年男子送她们回来的。那男子还说……”
    “说了什么？”    
    “说他是王妃的哥哥，等王妃醒来，他有话要问她，宫里还有人说，他长得像半个月前行刺大王的人。”    
    我了然：“是他。”    
    冬洁一头雾水：“公主知道他是谁？”    
    我不答，问道：“他现在人在何处？”    
    “好像在凤麟宫。”    
    我提起裙子，一瘸一拐地往凤麟宫的主向奔跑，急得那宫婢在身后大呼：“公主，你身上还还着伤……”    
    再重的伤，都无法阻挡我去见沐晨桀。我要见他，我要告诉他夏初的身世，我还要告诉他，我要他留下，留在我的身边……    
    我的听雪宫位处后宫，与在前面的凤麟宫相去甚远，长长的御街上，我奔跑的身影令路过的宫婢侍卫个个骇异得呆椤在原地，甚至忘了搀扶我。凤麟宫总算是到了。宫门口，几名侍卫守望着，见了我全部都跪地“参见公主。”我不予理会，绕过他们直接入内。    
    沐晨桀临面而上，白色的衣衫沾染得满是尘土。他的身影如此寥落，让我一时不知该不该打扰他。    
    “龙飞腾，你到底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冷得让我不寒而栗。    
    我没有出声，沐晨桀又接着道：“我答应了若薇不伤你，所以你最好马上走，不要考验我的耐力。”    
    “晨桀……”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他猛然转身，一阵惊异：“桃天，怎么会是你，你的伤好些了没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语，取出一块玉佩给他看。那玉佩，原来已被人为地掰成两半，后又经能工巧匠修复，重新拼接成为一块。终究是碎玉难全，中间的裂缝显而易见。整块玉佩是一只凤凰的形状，反面镌有：“紫伊”两字。我的那半块，沐晨桀是见过的，他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玉佩，只有翰澈的王族才有。”我有意说道。    
    “你，你是？”沐晨桀基有所语，又不敢确定，只拿眼睛问我。    
    我索性说得明明白白：“我原名龙紫伊，我的亲生父亲，是翰翰国的大王龙飞腾，母亲是君贵妃。”    
    “我不相信，你怎么可以是他的女儿，你不是，你不会是！”    
    沐晨桀的反应出乎我意料地激烈，他摇摇头，朝门口跑去，正欲夺门而去，却被一个人双手拦了回来。     
    那人不是别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沐晨桀亲生妹妹的丈夫，龙轩然。
    
第十五章 真相（中）
    
    “你想去哪里？”龙轩然抓住他的手，“若薇醒来之前，你绝不可以离开。”       	
    “闪开！”沐晨桀粗声道，一记重拳朝龙轩然胸口打过去。    
    龙轩然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拳头，沐晨桀紧接着另一只手挥出拳头，龙轩然捉住他的拳头，怒道：“若不是在若薇的份上，你当我不敢还手？”    
    “我没有这样的妹妹，居然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沐晨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气咻咻地吼道。    
    “害死你全家的人罪魁祸首不是我父王，是龙行！”龙轩然大声辩驳。    
    沐晨桀完全没有相信，不屑道：“下旨抄斩沐家的是龙飞腾，何必将过错推给旁人？”    
    我听他语气，竟像是听信了龙行的胡言乱语，难怪之前绑架人这种不可理喻的事都做得出来，而且绑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晨桀，龙行那种无耻之徒的话你也相信？”我耐心分析给他听，“他连夏初那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对我下药，那种人的话也值得信？”    
    “桃天……”沐晨桀语塞，隔了一会儿才勉强应道，“你是龙腾飞的女儿，你当然为他说话。”    
    “你既然不相信我们，就等若薇醒了，听她自己和你解释。”龙轩然道。    
    沐晨桀不再说什么，沉默他回到之前站的地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如此复杂，有惋惜，有不甘，有无奈……我的心又纠结起来，将本来要告诉他夏初的身世这件事又抛诸脑后了。    
    “妹妹，夏初醒了没有？”龙轩然问。    
    “还在昏迷，看样了是吓坏了。”我心疼不已，“龙行那畜生，对她做过什么？”    
    龙轩然站在我对面，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去救人后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龙轩然得了一封匿名信，带上禁卫军去城郊杀龙行，龙行的兵力不敌，很快死伤过半，因而押出了夏初与沐若薇，竟用刀刺伤夏初的手，逼迫龙轩然退兵。    
    “后来呢？”我急促地问。    
    龙轩然缓缓朝沐晨桀望去，指着他道：“这家伙从背后突袭，制服了龙行。”    
    “太可怕了。”我忙按住胸口，犹觉心狂跳不已。“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哥哥，龙行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龙轩然恨恨道，“我一定要为初儿和若薇讨回公道，只一刀杀他太便宜他！”
    沐晨桀始终一言不发，像泥塑木雕般立于原地，我向龙轩然告辞，回去看夏初。    
    夏初睡得略深了些，我方放下心来，夏初在宫中的乳母见我面有倦容，便说道：“公主，我看你也累得很，回去休息吧。”    
    休息？我怎么睡着着？那么深的误会，那么多的纠缠，都没有整理清楚。我将自己的身世告诉沐晨桀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也沾染了仇恨的气息。我多想亲口听到沐晨桀当年的真相全部说出，平息沐晨桀的仇恨之火，多想在他放下仇恨的同时，告诉他在这人世上有另外一个亲人，他有女儿。    
    信步踱着，又到了凤麟宫的门口。我俳徊在门口，犹犹豫豫，守卫见到我，正要参拜，我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出声。从上面听殿里，安安静静地好象没有人在哦，想龙轩然定也离去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龙轩然搀扶着沐若薇远远地走来。待他们走得近了，我才发现沐若薇的脸白得没有血色，连走上一步都直分吃力。她一个有孕之人，平白受了那么多折磨，实在是太辛苦了。 想起初识时她身手不凡的样子，不禁为她难过。    
    “紫伊，我哥还在里面吗？”沐若薇虚弱地询问。    
    我点头，搀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与龙轩然一同扶她入了凤麟宫。 
    彼时已*，凤麟宫内灯火辉煌，将我们四个各怀心事的人的脸照得透彻，仿佛所有的秘密都会无所遁形。       
    “哥。”沐若薇轻唤。    
    沐晨桀回过头，望着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咱们还在淮西的时候，爹爹常带我们去的那个山坡，那里很漂亮，有很多野花，蝴蝶，娘会跳舞给我们看，她的舞那么美，我一辈子也忘不掉……”沐若薇款款诉说着，眼中蓄满了泪水。    
    沐晨桀的睫毛动了下，似有些动容，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怎么不记得，娘是年轻的时候雪洲第一大美人，舞姿独步雪洲，后来落难被去雪洲经商的爹爹所救，就嫁给了爹，后来又有了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幸福美满。突然一天，一道圣旨下来，查抄了我们家，然后爹就被说密谋造反，就凭那些所所谓的证据，龙飞腾就派人将我们全家男丁抄斩，女眷充为官妓。当年如果不是乳母牺牲了她自己的儿子顶替了我，恐怕今*不可能再见到我。我绝不放过龙腾飞！”    
    话锋又转到了这个死结上，我和龙轩然不插话，等着沐若薇回话。    
    “当年娘在雪注洲倾倒众生，追求者不在少数，龙行也是其中之一。他为了得到我们的娘，派人烧了外公家，逼得娘走投无路。外公与外婆尸骨未寒，他就强抢了娘，逼娘嫁给他，当年娘是拼了命逃出来，才没有让他得逞的。后来的事，你知道的只有部分。”  
    沐若薇停顿了一下，说了那么多话，她有点累，微喘了几下，我忙以手抚她的背，为她过气。  
    “若薇，你还好吧？”龙轩然忧心忡忡。    
    沐若薇柔婉地一笑：“我没事，刚才咱们的孩子还踢了我一脚呢，你别忘了我自己也是大夫。”  
    “大夫？若薇，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我记得当年你被……”沐晨桀说不下去。我隐约猜出那定是关系名节的事，才令他缄口。    
    “哥，听我说完。”沐若薇缓了口气，慢慢往下说，“在我偶然遇见龙行之前，我以我们家会一直永远幸福下去。是我长得太像娘，才会让龙行遇见我时就隐约猜出了我的身世，并且派人跟踪我，而且，他还收买了我们家的管家。”    
    “你是说沐忠？！”沐晨桀不相信，“他家四代在我们沐家为奴，怎么会是他？”
    
第十六章 真相（下）
    “这些，都是龙行亲口承认的。”沐若薇打断他，“他收买了沐忠，让沐忠利用管家的身份在我们家里栽赃，在账房和地下仓库里放置那些后来搜出来的所谓‘证据’。所以到龙行来抄家的那一日，才会那么轻易找出那些所谓的‘证据’，将我们家扳倒。龙就是因为得不到我们的娘才会因爱生恨，他恨娘嫁给了别人，更恨爹娶了他得不到的人，抄家当天，为了报复，他竟然让手下的人……污辱了娘还有我。”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其艰难，那对她来说，是血淋淋的伤口，要宣之于众，实在是太难，太残忍了。    
    “沐忠！”沐晨桀重复着这两个字，恨得几欲将他挫骨扬灰。    
    “娘被污辱的时候就咬舌自尽了。而我，后来被药仙上官玥所救。她教我六年与医术，为了报仇，我一直学得很用心。再之后，我听说龙行将随翰澈国王子去姜国求亲，就化名冷芷清去麒兴城的邀月楼做了一名清倌人。之后又尾随求亲队伍去了姜国边界……”    
    “所以，我那次被打落悬崖的时候，才会遇见你。”龙轩然上有握住她的手，温柔地一笑。
    这么曲折，惨烈，离奇的故事，听得我心跳狂乱，久久难以平静下来。当年，初识沐若薇的时候，我直觉她是个有故事的人，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故事。    
    “我来雪洲之后的事，让轩然告诉你吧。”沐若薇看起来有些疲惫，龙轩然忙扶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龙轩然站在沐晨桀的对面，清亮的眸子里除了真诚没有其他杂技。他说道：“若薇随我回翰澈那时，我就感觉到了她别有目的，但我选择相信她，我自认对她的感情会令她改变初衷。没想到，她居然在与我成亲的那一天，趁着敬茶的时候刺杀我父王。当时君贵妃挡住了一击。而她，自然被抓起来，收押在天牢。我偷偷去看她的时候，竟撞见了龙行，并且还听到龙行说出的许多关于岳父岳母的不干不净的话。于是我将若薇救出来，戴了铁面具在她面前乔装，取得了她的信任，以朋友的身份劝她谨慎行事，并且开始暗中搜集当年淮西沐家这一案件的卷宗，发现此案疑点颇多。很多所谓的证据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偶然问起父王，听他的口气似乎也颇后悔当年过于武断地处理此案。坊间传闻沐寒清品行清高，虽是生意人却从来不做任何牟取暴利之事，还救济百姓。再之后我查到了沐家还有一个未死，这个人原名沐忠，据说出家前他是沐家的管家，还曾与龙行有不清不楚的来往，但在沐家灭门之后他却出家了。”    
    “哼，出家？！犯了错就出家，怪不得满天下尽是和尚道士。”沐晨桀嘴角勾起一缕讥讽。
    “后来，我和若薇一起去找到了他，才按图索骥，查出沐家血案背后的一切阴谋，知道罪魁祸首正是龙行。在我查出罪证之后没多久，朝中便有人弹劾龙行贪污赈灾巨款，经查属实，我便向父王请命，抓他归案。龙行落网之后，我又找到合适的时机，让若薇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并安排她亲自去见龙行，问清一切事情因果。父王为沐家平反昭雪，若薇又远赴淮西为双亲修建了陵墓。又过了一年，她嫁给了我。”    
    “沐忠现在人在何处？”沐晨桀问。    
    “他圆寂了。就在他在公堂上指证龙行之后的第二天，他被人发现死在禅房，死得很平静。”龙行道，“他留了遗书，要求死后进行火化，骨灰带到淮西沐家人的坟前，他要向沐家屈死的冤魂赎罪。”    
    “是这样。”沐晨桀听到这样的结局慨叹不已，心中却还气愤难平，“纵然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龙飞腾，让我们沐家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虽是龙行，但拿刀的人是他，他的圣旨就是最直接的那一刀，如果没有圣旨，龙行怎么可以抄我们的家，杀我们的家人？”    
    “哥，当年的圣旨是令龙行酌情处理，抄斩灭门是他假传的。”沐若薇补充道。    
    “无论如何，我不会原谅龙飞腾，我可以不杀他，但我绝不会再留在上地，人各有志，也许你觉得*高过一切，但我不像你，可以连家仇都放得下……”    
    “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可以吗？”我泪眼盈盈地询问。    
    有那么一瞬间，沐晨桀似乎犹豫了，可最后他仍是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对不起，我爱的人是桃夭，不是紫伊公主。”    
    “如果，如果是为了夏初呢？”我鼓起勇气又加了一句。    
    沐晨桀不明就里，仍是拒绝：“夏初需要的，不是像我这样的父亲。她应该在一个充满温暖，充满爱的家庭长大，而我的身上，只有仇恨，只有戾气。”    
    “可是，夏初是你的亲生女儿啊！”情况迫在眉睫，我顾不放许多，当着众人，对沐晨桀说出这句酝酿了整整四年的话。从当年还在大齐皇宫的时候，夏初出生不多久时，有很多次，我都想告诉沐晨桀夏初的身世，但每次，均应时机不当而没有说出来。    
    “桃夭，你在说什么？”沐晨桀无法相信亲耳听到的事实，对此事并不知情的龙轩然与沐若薇更是一头雾水。    
    “夏初是你的骨血，与北堂昊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字字铿锵，绝不含糊。    
    “怎么可能？”沐晨桀连连摇头，“你一直和大哥生活在一起，而我们……我们……”    
    “你算算日子，夏初是五月初八生的，”我提醒道，“你难道都没有发现，她长得很像你？”
    “这……”沐晨桀没了应对的话，呆呆地回想着我向她提醒的话语。    
    我失望得无以复加，只得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无话可说。我还要去看女儿，先走了。”
    “桃夭……”沐晨桀的声音传来时，我已奔出很远，尽管腿伤未愈，我却跑得极快，黑暗之中，我被不明物事绊倒，整个人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足踝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泪水在脸上肆虐，我分不清，这么刻骨的痛，究竟来自脚上，抑或还夹杂着心里的伤痛？沐晨桀不相信我，我过去那么多年的挣扎与痛苦都失去了意义。    
    他怎么可以，对我这样残忍？    
    黑暗中，有双手轻轻扶起我，我只当是龙轩然，委屈地唤道：“哥哥……”    
    “是我。”沐晨桀声音平和了不少，“桃夭，我相信你。”    
    “你相信？那么，你会留下来，对不对？”我偏过脸，含泪望着他。    
    “抱歉，我不能。我无法面对你父亲。”    
    “就算我和夏初加在一起，都不够份量抵消你心中的恨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的抉择，最终还是伤了我的心。如果四年前，他能自私一点，不考虑北堂昊的感觉，带我一起走，今时今日，我们之间又当是如何？可惜，“如果”永远无法兑现。
    我拭去泪，平静道：“晨桀，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女儿。”   
    “好，我背你。”沐晨桀将我放在肩上。
    
第十七章 最后的相聚（上）
    我双手搂着沐晨桀的脖子，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静静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幸福，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因为正值禁卫军换班，这段路没有他人的打扰。    
    只有我，只有沐晨桀，我多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我多希望就这样走到永恒，走向天荒地老。    
    “桃夭，如果我们只是小家子夫妻，就好了。”沐晨桀深深地叹息。    
    我一惊，如破冰雪，这一句话，何等地熟悉，很多年以前，北堂昊也这样对我说过。言犹在耳，说着那句话的人已离得太远，太远。是宿命，还是老天要再次戏弄我，眼前重复这句话的这个人，又即将离我而去。我想我上辈子一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才会令自己这辈子与相爱的人总是聚少离多。    
    “我希望是。”我在他脸颊印上一吻，恳求道，“答应我，陪我和女儿七天，可以吗？”
    沐晨桀思虑良久，方说道：“可以，但我不愿住在宫里。”    
    “这个我会安排。”我婉静地回话。    
    “桃夭，你会不会怪我，怨我恨我？”沐晨桀忽尔问。    
    “会。”我给予肯定的答案，又补充道，“我会怪你，怨你 ，恨你，但我也会等你。”  
    沐晨桀又陌入长长久久的怔忡。夏初的寝宫已近在眼前，我让沐晨桀在门口将我放下，再搀着我，两人一同入内。    
    夏初已经醒来，乳母和宫婢在给她喂晚膳。她专心地喝着汤，蹙着的眉头早舒展开来，小小孩童，哭过了，就会忘了吧。    
    “娘亲！”看到我，夏初眨眨眼，笑道，“刚才外婆来过，她说了一个故事，可好听了。”
    “初儿。”我慢慢走过去，轻轻将夏初搂住。泪珠悄然滑落，滴在她纯洁的小脸上。    
    “娘亲，你怎么哭了？”夏初伸起手摸我的脸。    
    我强笑着说道：“娘亲没有哭，是沙子掉进眼罢了。”    
    “娘亲，我吃完饭去你那好不好啊？”夏初搂住我的脖子撒娇。    
    我将她的手放下，说道：“初儿，你好好吃饭，娘亲给你做了新鞋子。”    
    “新鞋子？太好啦！”夏初雀跃起来。    
    沐晨桀不作声，看着我和夏初，听着我们二对话。我发现他看到夏初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牵起一缕微笑。    
    夏初一直没有注意到沐晨桀的存在，直到吃饱为止，才突然问我：“娘亲，这个叔叔是谁呀？”    
    “他是……”我环视周围，宫婢与乳母立即识相地全部退下。    
    “初儿，你的爹爹没有死，他就是你爹爹。”我郑重地对夏初说，“快叫爹爹。”    
    “可是，爹爹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我？”夏初不满地嘟着嘴。    
    “因为爹爹和娘亲分开了，爹爹，不知道娘亲在这里，所以才没来看夏初。”我编了个谎话安慰夏初。    
    沐晨桀感激地望向我，继而对夏初温柔地微笑：“初儿，叫声爹爹可以么？”    
    夏初欢呼着奔向沐晨桀，扑进他的怀中，叫道：“爹爹！我有爹爹了，我和其他人一样，又有娘亲又有爹爹了！”
    “初儿乖。”沐晨桀将夏初抱起，眼中满满的歉疚之情。    
    我仿佛又看见了希望之火。或许，沐晨桀会为了重拾的父女之情而放弃离开的念头？    
    大概是父女天性，沐晨桀与夏初很投缘，常逗得她开怀大笑，我静坐一旁，心底盈满温馨和感动。    
    “大王驾到，贵妃驾到！”内侍的通报伟至，沐晨桀脸上的笑容幕地凝固。    
    “晨桀，不要伤我爹。”我叮嘱道。    
    沐晨桀看了我一眼，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父王与母妃携手并肩入内，一人伟岸豪放，英姿*发，一个清的雅致，风致嫣然，纵是已近天命之年，仍不失为一对壁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姜国的皇帝御惊天与梅淑妃。能与相爱的人相知相亲，何等的幸福，何等地幸运！不知我和沐晨桀到了他们的年岁时，又将如何，是相扶相亲，还是天各一方？    
    我发现，我似乎错过太多的时间和太多的机会了。    
    我听到父王问：“紫伊，他就是初儿的父亲吗？”    
    “是的，而且他是淮西沐寒清的后人，大嫂的兄长。”我简要地解释。   
    沐晨桀不开口，沉默地听我们一问一答，目光停留在不知名的点。    
    他的冷淡让我略地难堪，又无何奈，许是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母妃说道：“紫伊，娘这就让钦天监去挑个黄道吉日，为你们二人补办一场热闹的婚宴。”    
    “不必了。”沐晨桀冷冷回绝。    
    我只得附和：“是啊娘，我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的。”    
    “那至少也在宫外给你们建一宅府郡。”父王接口道。    
    沐晨桀还是不买帐：“也不需要。”    
    “晨桀！”我小声责备他，他却视而不见。    
    我益发不解，这个男子，他非要这样子吗？他到底在想什么？非要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么？
    “紫伊。”母亲的目光充满了探询。    
    只是我，无法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对于沐晨桀的冷漠与防备，我无能为力。就如多年前南宫锐之于我。        
    我徒然怀疑，在沐晨桀的心底最深的地方，放的是我，抑或是其他？他象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刺伤了所有人。连我也不例外。    
    “爹爹，你不高兴吗？”静谧的氛围中，夏初的声音宛若天籁。    
    “初儿，爹爹不是不高兴，他只是太累了。”我说道。    
    夏初煞有介事地望望外面，点头道，“天都好黑了，爹爹就去睡觉吧。睡一觉就不累了。”
    “初儿也早点休息，外公外婆先走了啊。”父王拥着母妃离去。自始自终，他们二人对沐晨桀表现出来的冷漠没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与怪罪，他们之所以如此是为了顾及我的感觉吧？沐晨桀，如果你是个有心的人，怎么看不到感受不到我父母的用心良苦？    
    这一夜，沐晨桀陪夏初玩到很晚，直至她安稳入睡方才离去。我没有再留他，由他自己决定去留。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告诉我他要去客栈住。我无言，送他至宫门处，长长的御街上，我的心如我的影子一般落寞，寞寥，在满天清冷的月光下无处可藏。我和沐晨桀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除了影子，没有交集。行至宫门处，沐晨桀忽然回过身，紧紧抱住我，他抱得那么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桃夭，如果你永远是桃夭，该有多好。”    
    他的叹息那么深，像一面墙，横直在我和他之间。我不禁又泪眼朦胧。    
    “不要哭，为我笑一次吧，好久没看到你的笑容了。”       
    我点点头，拭去泪，展开了一个笑容。
    
第十八章 最后的相聚（下）
    依照约定，翌日清晨我带了夏初出宫，到沐晨桀留宿的客栈找他。沐晨桀早已等在门口，颀长的身影，雪白的衣衫，远看如同仙人般飘逸。我忆起当年初见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白衣出尘玉树临风。    
    “娘亲，爹爹要带我们去哪里玩呀？”夏初兴致**。    
    “去哪里都行，一家人能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我边说边命车夫停下。    
    车夫掀去轿帘，沐晨桀将夏初抱下，又把我挟下车。    
    沐晨桀带我们去的地主，叫冷香山庄。因为是冬天，庄子里有些冷清肃杀，四周松柏参天，却无花卉点缀，树荫深处，一间房子呈现眼前，那房子上还嵌了牌扁，“蘅芷清薇。”我随口念，立时想到沐晨桀从前为何会化名冷芷清，冷为母姓，芷清二字，缘于此处。    
    “清代表我父亲，薇代表我母亲。”沐晨桀诉说着，语气有难得的温暖，“这山庄是父亲在他们成婚之后，，而且，我就出生在这里。”    
    “周围好多地，可有种了什么？”我问。    
    “我母亲喜欢蔷薇，春天的时候就在这些地方种满蔷薇。到夏天的时，蔷薇药花都开了，一处花海，一片芬芳……”沐晨桀陷入回忆中，闭起眼睛深深地陶醉。
    我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无法原谅我父王。当年，父王错不该将权力交给龙行那种阴险小人。  
    “龙行，三天后被凌还处死，父王本来要灭他三族，是我劝父王不要伤他家人，晨桀，你不会怪我吧？”我另起话头。    
    沐晨桀宽宥地答道：“有罪的是他一人，与他的家人无干。”    
    “爹爹，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宫？”一直不出声的夏初问道。    
    沐晨桀无语，蹲下来抚着夏初的头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有开口。他怕伤害孩子，却不惜伤害我，正如当年他在意北堂昊也比在意我更多一些，我在他的心里面，从来不是第一。    
    也许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他早就已忘却了，抱着回忆不合肯放的我，可笑又可叹，可怜，可悲。
    沐晨桀留意到了我的失神，欠起身来望向我。    
    “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我问。这个问题藏在我心底许久，躲躲闪闪这么多年
    才说出口。我渴望答案，又害怕会失望。   
    “桃夭，如果有一天，出了这个围困之地，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我绝不负你。”沐
    晨桀仍是喟叹。    
    “可惜，只是如果。”我心中一酸。是天意，是宿命，还是老天无意的捉弄？我一生只爱过两个男子，却都是背负太多。功名，仕途，恩义，仇恨，重重包围，水泄不通。我想到了自己，我何曾不是瞻前顾后，一次次与幸福失之交臂？是我太过偏执，才会看不开，想不通。    
    “晨桀，有时间会看看我大嫂。”    
    “我知道。”沐晨桀道，“我会把这里交给她，由她打理。”    
    末了，他又说道：“这几天，要委屈你们住这里了。初儿，你愿意不愿意？”
    “这里很好呀，比从前我和娘在风陵的屋子好得多啦，那屋子下雨天就漏水，刮大风
    的时候好可怕呢。”    
    “原来你们曾经吃过那么多苦。”沐晨桀歉然。    
    “都是过去事了。”我看看日头，“已经午时了，你打算带我和夏初去哪里祭五脏庙呢？” 
    “就在里面。”沐晨桀引我和夏初进屋。进屋后，他又说道：“我去厨房做几个菜，等
    着我，马上便好。”    
    “还是我来吧，你多陪陪女儿。”我抢着道。    
    沐晨桀没有打拒绝，将我带到厨房，尔后离去。我将他准备的菜肴洗净，切好，然后开始一样样下锅烹饪。从回宫起，我就再没下过厨，技术倒也没有生疏，不一会儿，几样简单小菜便出炉了。在炒菜之前，我已用另一口锅煮起了饭。     
    一切就绪，我将菜一盘盘端起来放至桌子上，再盛好三碗饭。我们三人围坐着用餐的时候，我的胸口充满了 暖的温情，这就是人们最平凡最珍贵的天伦之乐吧。一家人在一起，哪怕吃一顿饭也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因为从未得到过，因而更弥足珍贵。    
    我很错觉，我和沐晨桀，是不是回到了初识初恋的那会儿？除了多了一个夏初，一切似乎没有大变。   
    午后，沐晨桀带我们去街头散步。我各沐晨桀一人一边牵着夏初，走过街头的时候，路人眼中的我们，大概也是幸福的一家子吧。那些错综复杂的过去，风轻去淡；能抓住的只有现在，能握紧的只是当下。有时，幸福太真实了，我偏偏怀疑是不是梦，正如此刻。我要的幸福，不过如此。
    一眨眼又一个世界，一转身，点滴成沧海。七天太短，短得让我觉得快乐的时间远不够，短的让我无法释怀眼前的离别。    
    谁的泪水湿润了谁的梦，谁的容颜倾覆了谁的城。    
    七年前，我也曾送别过挚爱的男子，不同的是那次我是乔装，而这次没有。    
    “哥，你自己保重。”沐若薇抚抚肚子，笑容因母爱而焕发出光彩，“如果可以，四个月后回来看看你外甥。”
    “好好照顾若薇。”沐晨桀没回答沐若薇却对龙轩然道。
    “我会。”龙轩然点头，郑重承诺。  
    我什么都没说，只静静望着沐晨桀。他没有宣布自己的去向，也没有对我做叮咛嘱咐。    
    “桃夭。”这便是沐晨桀最后一次叫我这个名字。从些之后，在他眼中我不再是他深爱过的孤女桃夭，而是翰澈国的公主龙紫伊。 
    
第十九章 满月
    沐晨桀走后，母妃又为我张罗起婚事来，求亲的贴子雪花一样铺天盖地飞来，我从来不看，束之高阁，任由它们堆上厚厚的灰尘。    
    我的心已经上了锁，而钥匙在沐晨桀那里。深宫里长日无聊，除了陪伴夏初，我做的最多的事是看书，唯有令自己毫无清闲的时间，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念沐晨桀。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 ，何必惹尘埃。”合上书页，我静静沉吟。我若能更超脱一些，就可以放下，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紫伊，你又在参禅了。”沐若薇在宫婢的搀扶下走近我。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到了待产的时候。目今是六月，天气炎热，而  更怯热才走几步，她已经满天大汗了，两个宫婢不停地给她拭汗。    
    “大嫂，你的日子近了吧。”我放下书，迎向她，亲自搀她入坐。    
    “就这个月了。”沐若薇低头看肚子，“这几天，我老是被他折腾。”    
    “太医说，你的肚子里的，是双胞胎呢。”我抬眸瑕想，“会是一对麟儿，还是一双千金呢？”    
    “无论是儿子女儿，都好。”沐若薇  一笑，忽然笑容凝结，“紫伊，我……我肚子疼……”
    “冬洁，快去传御医，王妃要生了。”比起手忙脚忙的宫婢，我的表现镇定得多，“夏莲，去准备热水，秋月，挽王妃去床上躺着。”    
    凌晨时分，沐若薇生了一对龙凤胎，因为在我的寝宫出产，将女儿取名为傲雪，儿子取名为听风。傲雪与听风的出生为翰澈国带来了喜讯，父王为此在凤麟宫大摆宴席，请遍朝中三分九卿。而且，居然连相邻的齐国也派了使者送来了礼品。看到那两个使者，我猛然想起北堂昊，这么多年了，他过得可好？他不是我最爱的那一个，可他对我的好，我又怎能忘得掉，他为我，甚至刺伤了心脏……我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纵使一切已过去，又如何轻易放得下。    
    我确定那不是爱，是歉疚。当年的离去，我逃了，他放了，如今的他，是否知道他豁出去了性命救下的女子，已贵为公主，是否会想念叫他几声父王的夏初？他从来不知道，夏初与他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更不知道某个午后我大胆地背叛了他……    
    因为齐国远比翰澈强大，父王命内侍准备了丰厚的回礼，又款留二位使者。这两个人没有推辞，接受了父王的邀请。宴席进行至中途，我外衣上被夏初弄上了酒菜，我便起身回宫更衣，身边的宫婢  放了 ，身边没有服侍的人。我出了凤麟宫，独自走回听雪宫。今日天气不错，和风习习，我经过御花园，忍不住多逗留了一会。沐晨桀在几个月前种了许多蔷薇，已有一些相继开放，风过处，一阵阵清香直沁心脾。我在花前促足，听到脚步声逼近，回眸一望，却见来人是齐国两名使者之中一个。    
    “紫伊公主。”那使者称呼我的样子完全没有奴婢拜见主子的谦卑，自然得像是唤自己朋友或亲人的名字。    
    我并不介意，只看他一眼，目光带着探询。    
    “还记得大齐北堂昊吗？”他问。    
    这人是什么人？按说北堂昊是齐国皇帝，做下属的是不该直呼他的名讳的。可是这个人……    
    “你是谁？”我问那使者。        
    “先答了我的问题，我自然会告诉你。”那使者不卑不 ，说道，“北堂昊对你来说是个怎么的人？”    
    “他对本宫而言，是故人。”我答，“我欠他。”    
    “只是欠？”那使者不甘的样子，就象他是北堂昊本人。    
    我淡然一笑，表现出公主的态势；“回去告诉你们皇上，桃夭一辈子感激他。”    
    “他要的，不是感激。”    
    “本宫能给的，只有感激。”我对那使者道，“你该回到宴席上去了，否则容易造成误会。”
    “便算真有误会，也没人敢拿朕怎样。”那人傲然道，听一“朕”时我已大为惊讶，注视他的时候他正以右手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    
    我的呼吸几近停顿，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站立不稳。    
    北堂昊。         
    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北堂昊，和在风陵巧遇沐晨桀带给我的震撼，是一样大。沐晨桀是为了报家仇误闯入我的生命，而北堂昊，根本就是处心积虑的安排此行。     
    “四年了，我还是忘不了你。”他走近我，欲向我伸出手，我本能地退后。
    “我不值得。”我摇摇头。          
    “你值得，我北堂昊活了三十几岁，从来没有为一个女子如此心动。”北堂昊痴痴诉说，“记得第一次见面吗？在皇宫中，你像个仙子宛然出现，我的心就被掳走了，我当时想，我一定要得到你。”     
    我记忆中的北堂昊，英武，刚毅，决计不是眼前这个会对女子说出甜言蜜语的男子，他夺去了我的贞*，令我久久不能原谅他，直到相处时日愈久体会能不能了他对我的好，才放下了成见。
    那不是日久生情，只是女子失身后的认命。可是沐晨桀，又让我不再愿意认命，而试着去挣扎，去抗拒。这些，是我与沐晨桀两个人的秘密。如果没有丽妃的陷害，发生了那件事，北堂昊大概也不清楚，我是从何时起背叛了他。     
    现在，他居然对背叛他的女子说，说自己忘不了她，说她值得自己铭记。     
    他的来意到底是什么？     
    北堂昊望着我，神色凝重：“桃夭，我们的女儿，她一切都好吧？”    
    我迟疑着，思虑着，终于字正腔圆 ，清晰明了地告诉北堂昊：“夏初不是你的女儿。”
    
第二十章 不再相见
    有时，坦白比欺骗更残忍。    
    有时，明明是为了不伤害对方，偏偏要将他伤得最重。    
    北堂昊如乍闻晴天霹雳，脸色发青：“你……你说什么？”
    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深知再隐瞒也无意义：“那年，那个你和御*偷懒的午后，我被人暗算，险些淹死，晨桀救了我，送我回寝宫，后来，我就和他……”    
    “告诉我，你的心里有没有放过我？”北堂昊高声责问，那暴躁的样子依稀有过去的影子。
    “在你为我拿命去拼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从此以后，我心里除了你，再不放别人，可惜丽妃的设计让我和晨桀的秘密公诸于世。”    
    我的眸子中没有杂质，我那么诚恳，逼得他不得不相信我。    
    “桃夭。”北堂昊靠近我，将我环抱住。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良久，他放开我，问道：“紫伊公主，如果朕现在向你救婚，你会不会答应？”    
    “对不起，我不能。”我摇头微笑，眼底有泪光浮动,“我的这里，住了另外一个人。”    
    当我指着自己的心和北堂昊坦白的时候，他苦笑，浓浓的眉毛下那对毅的眸子，黯然失色。
    “我明白了。”    
    这一次，北堂昊终是真正心甘情愿地将我放下。曾经的恩怨痴缠，曾经的刻骨铭心，谎言，承诺，欺骗，信任，种种情愫真正成了浮云轻烟。    
    我望着北堂昊，什么都没有说。在这样的时候，歉意或安慰，都是苍白的，我伤了他，而替他疗伤的那个人，决不是我。    
    他离去，头也不回地，在我面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一如四年前我之于他。    
    原来人生，当真是会被重复的，就像北堂昊重复了我，而我重复了御明霞。是怎样的机缘，造就了如此奇妙重叠的人生？沐晨桀，你到底在哪里，可曾听到我切切的呼唤？    
    又是一天天地斗转星移，又一个个载不动相思的日子流失如水。我对镜梳妆，似乎看到多年之后憔悴失神的自己。    
    沐晨桀，我确定记着你，老去时还会想起你；可是你，老去的时候可曾念得出年轻时不顾一切深爱过的女子的名字？     
    暗夜里，一个声音，一直对我说：去找他，去找他，去找他……      
    我从未像此时这样冷静，这样明了自己的心事。我卸好妆，安然躺下，在沐晨桀离去之后的数月来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     
    翌日，我先收拾了衣物，然后去向父王母妃作辞。
    
楔子
    三月，良辰吉时。春暖花开，翰澈国举国欢庆。
    是为翰澈国大王子龙轩然的婚喜。新娘是姜国人，身世不详。据说，她姓冷，是龙轩然前去姜国求亲后带回的，为了她龙轩然放弃了姜国的和亲公主。此女貌妍丽，善医术，在龙轩然遇袭之后曾救他一命，也便因此，促成了这一段姻缘。
    婚礼在翰澈国皇宫内最大的清华殿内举行，王孙众多，*满座。礼官高声唱喏，一切程序有条不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即便是皇家，其婚礼习俗也与民间无二，三拜过后，自然是新娘向夫家父母敬茶了。翰澈国的先王后去世多年，其高堂之位由大王龙飞腾最宠爱的君贵妃替代，二人望着新娘袅袅婷婷而来，均面带笑意。
    礼乐高昂，喜气直入云宵，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右手上寒光一闪。
    宫婢搀扶着即将成为王妃的新娘，向龙飞腾步步走近，新娘许是太过紧张，每走一步，仿佛要费上千钧之力。
    距离龙飞腾仅有三尺之遥，宫婢提醒新娘下跪。不料，新娘右手中无端多了一把匕首，她一手揭下了红盖头，一手握紧匕首直刺向龙飞腾，口内咒道：“龙飞腾，受死吧！”
    这本该喜气盈盈的新娘，竟是满脸的杀气，粉面含怒，眼神中的恨意，恍若熊熊燃烧的大火，令在场所有人为之震撼！
    翰澈国历代尚武，龙飞腾自是武功不弱，匕首未近他的身，他便轻身跃起，躲过了这凌厉的一击。新娘见一击未得手，又举起匕首，施展轻功追上龙飞腾，匕首直指他的心口！
    “哧”的一声，龙飞腾躲避不及，右手被划破，鲜血长流。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直到此时才有人猛惊觉，大呼：“抓刺客！”
    那新娘反应极快，展眼间又一匕首刺向龙飞腾！由于两人之间相隔不远，龙飞腾已无法躲避！“大王——”君贵妃尖声惊叫，不顾一切，以自己的身躯替龙飞腾挡住了一击。匕首刺入君贵妃的后背，那疯狂行刺的女子突然惊怔。
    就在那么小小的一瞬间，宫中侍卫赶来，将她团团围住。那女子不急不慌，时而重拳相击，时而飞腿退敌，将围上来的侍卫一拨拨打退。
    却有一句中年黑衣男子，足尖轻点，跃过众人，稳稳落在女子身前。
    “龙行，你这走狗！”女子大怒，飞身一脚踢向他。
    龙行轻巧巧地避开，右手快如闪电，捉住女子一只脚的足踝，将她整个人掼出去。那女子失了重心，整个人朝一根柱子撞过去——
    “丫头小心！”一直未出声的新郎龙轩然情急之下叫出了声，语意关切，引得一片猜测的目光。
    女子略惊，却在离柱子尚有几步之遥时，旋风般翻了个身，稳稳落地，龙轩然暗自松了口气。她刚站稳，龙行又移步近前，双掌击向她。那女子不假思索，伸出自己的双掌，试图抵挡这一击。龙行的功力远在女子之上，她无力抵挡，整个人身不由主地后退，身子抵住了柱子。
    “噗”的一声，女子口中喷出鲜血。龙行加重手上力度，女子性命危在旦夕——
    “不要杀她！”龙轩然出声阻止。
    
第一章 邀月楼
    夜沉沉。万家灯火。
    *之后，麒兴城中最热闹的去处，当属邀月楼。邀月楼不是客栈，是一个夜夜笙歌，宵宵无眠的歌舞坊。
    大诗人李白举杯邀来了明月，而邀月楼的客人，却多是富甲一方的大家富户或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大堂的中央方向，搭建了一个用于歌舞表演的舞台。暗夜将尽，照惯例，邀月楼的花魁出场。
    我抱着琴，来至舞台中央端坐，尔后命贴身侍婢小兰在周围摆上一盆盆蔷薇，宛若一个圆圈，将我围在内中。是为雷池，任何人不得逾越。我以指拨弦，清越的乐声缓缓泻出，时而叮咚如泉水相击，时而激昂若涛涛江水，一曲终了，引得楼下及回廊上一片掌声与赞叹。
    “城南林老爷赏银一百两！”
    “悦宾楼胡老公赏银三百两！”
    “福来客栈童掌柜赏五百两！”
    邀月楼的跑堂刘全拿着锣鼓，每叫一句之前便敲一下，理增加了热闹的氛围。邀月楼的老鸨苏红香看着越来越多的赏赐，笑得花枝乱颤。我淡定地望着，听着，仿佛置身事外。
    市井坊间有传闻说，邀月楼的花魁冷芷清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坚硬得像千年不化的冰雪。
    没有人知道，我那么的冷，是因心已死。死在六年前的一场灾难性的变故里。
    “城东宋老爷赏银一千两！”刘全的声音加大了好几倍。
    “一千两？！”苏红香的眼睛瞪得有鸡蛋那么大，甚至夸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很快地，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淡定下来，手中拿着绢子不时遮着嘴角的笑意，身上穿着的名贵的绸缎因了她的兴奋与激动在不断抖动。
    “红姨，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我命小兰扶我回房，同时知会苏红香一声。
    “芷清，先等等。”苏红香叫住我。
    我只得煞住脚步，问道：“红姨还有什么吩咐？”苏红香一向唯利是图，见钱眼开，这个时候叫我，只怕又有什么目的。
    “明天你去陪宋老爷喝茶。”苏红香靠近我，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一副不容回拒的架势。
    但我冷芷清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吓住的，我移开她的手，说道：“红姨可记得芷清初来邀月楼时曾和芷清约法三章？”
    “不会客，不卖身，不干涉。”苏红香一字不差地念出。
    我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芷清，”苏红香拖住我央求道，“宋老爷可是麒兴城的首富，家财万贯……”
    我充耳不闻，径自离开，留下她一个人罗罗嗦嗦喋喋不休。
    这样的戏码自打我来到邀月楼后便已上演多次，每次都以苏红香的妥协而了之。当然每一次都有细微的区别，那就是宋耀祖的赏赐以每天一百两的速度递增。今天，刚好是第十天。
    回到房间，我对镜端坐，一面卸装一面想着那些遥远而切近的往事。
    有些恨，纵使百转千回，依旧不能忘，不能放。
    那个宋耀祖，一掷千金，满身铜臭，心内只道我出身贫寒因故卖身为风尘女子，几百两一千两的大手笔足以打动没见过世面的我。殊不知，我原本的出身并不在他之下，只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在一场生离死别的浩劫之后，我美好的少女时代与幸福的生活同时宣告结束，毁灭的，还有我对未来的憧憬……
    伤痕累累的心，藏匿在光鲜亮丽的躯壳里。我，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变得连自己亦不再认得。
    我活着，只剩下一个心愿——报仇。我要新手扼住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害了我一生一世的凶手的喉咙，送他下地狱！
    我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小兰从镜中看到，吓得声音打颤：“小……小姐……”
    “怎么了？”我恢复常态。
    “你刚才的样子好可怕，你……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小兰，你去替我打盆水来。”我淡然掩饰过去。
    小兰原是邀月楼中端茶递水的粗使丫头，不知为何苏红香不待见她，对她非打即骂，我来之后，便向苏红香讨了她来，做贴身侍婢。这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却懂得知恩图报，对我自来忠心不二。
    小兰回来之后，身后还跟着苏红香。
    我叹了口气，有点头疼。我猜得到她的来意。
    还是毫无新意的开场白：“芷清，不是红姨说你，咱们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找一个有钱的可以依靠的男人。宋老爷不但有钱，对你又痴情，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见我不言语，她又往下说，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我也知道宋老爷年纪是略大了几岁，但咱们入了这一行，难道还想像清白人家的姑娘那样挑肥拣瘦？而且，我听说宋老爷和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赫连将军结了亲……”
    “什么？”最后那句引起了我的兴趣。
    苏红香见状，得意道：“我的意思是，像宋老爷这样好的男人不多见，你要抓住。”
    “不是这句。”我纠正道，“他和谁结亲？”
    “赫连钺将军，当年圣上面前的大红人。”苏红香再次得意地笑了，“听说前不久，赫连将军的夫人去世了，宋老爷就把他女儿嫁给了将军。明日宋老爷约你去国色天香喝茶吃点心，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你可不能爽约。”
    “我会去的。”就冲着宋耀祖与赫连钺的关系，我或许可以打探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真的？”苏红香一把抱住我，在我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的小祖宗，你答应了？那今晚的一千两可就保住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苏红香太兴奋了，以至于走到房门旁边时被自己的裙子绊倒，摔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下巴恰巧撞在门框上，高高肿起了一块。
    “红姨，你没事吧？”小兰忙扶起她。
    “我很好，没事，没事。”见钱眼开的苏红姨饶是摔跤了还是乐得不行。
    
第二章 刺探（上）
    国色天香，这个名字听起来比邀月楼更像是烟花之地，但恰恰相反，这里是地地道道的茶楼。麒兴城最大最高档的茶楼，并且是宋家的产业。
    我和宋耀祖面对面地坐在楼上雅间。这里位于河畔，推开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河面与码头。正是乍暖还寒，冬去春来，河畔的翠柳已萌出了新芽，河中时有船只或画舫徐徐经过，岸边则站满了赏春的游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宋耀祖见我不搭理他，只顾看风景，未免有些不悦，催促道：“芷清姑娘，先吃点点心，外面那些人有什么好看的。”
    “宋老爷不必客气，叫我芷清便可。”我侧过身子，正对着他。为了得到有利的讯息，没办法，我不得不对自己厌恶的虚与委蛇。
    宋耀祖见我如此，喜不自胜，脸上堆满笑意，一道道褶子足以夹得死苍蝇。得意了一会儿，他居然蹭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说道：“芷清，本老爷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我也有件事情要问您。”我敏捷地抽出手，闪身回避，“听说您和当今赫连大将军是亲戚？”  
    “没错。”宋耀祖满脸骄矜之色，就差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赫连将军的现任夫人是我的女儿，说起来，他还要唤我一声岳父呢。”  
    攀龙附凤、卖女求荣，这些词用在宋耀祖身上可真是再贴切不过。那副无耻的嘴脸我实在看不下去，若不是事出有因，我对他早就忍无可忍了。  
    “听说翰澈国王子要来我朝求亲。圣上钦点赫连将军去迎接求亲使团？”我试探地询问。  
    “你整天待在邀月楼，怎么会知道这些？”宋耀祖不正面回答，却狐疑地看着我。  
    此人城府如此之深，看样子，我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芷清只是好奇罢了，”我挑眉一笑，轻描淡写地将事情遮过去，“我罚酒一杯，当是陪罪，如何？”  
    说完我便执起酒壶，斟上一杯酒，爽快地饮下。酒入口中，我察觉到酒里下了蒙汗药。这个宋耀祖，果然对我没安好心，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幸而我也早有准备，趁其不察服下一颗药丸。他见我饮了酒，愈发乐不可支，扭股糖似地朝我粘过来，说道：“芷清，我真的很喜欢你，嫁给我，做我的九夫人，如何？”  
    “宋老爷说笑了，芷清人微福薄，怕是高攀不起。”我闪身一退，再度避过他，他扑了个空，几乎摔了个一跤，幸而扶住了椅背，才不至于在我面前出丑。  
    “只要本老爷喜欢，没什么大不了。”宋耀祖奸诈地一笑，“刚才的酒里我下了蒙汗药，你等着吧，你马上就是本老爷的人了。”  
    “是吗？可是我现在还清醒得很。”  
    “姓冷的，你！……”宋耀祖眼看便要发作。  
    我极快地接过话茬：“宋老爷，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非常感谢您今天的款待。”我抽身欲退。  
    宋耀祖见状，整个人拦在我身前：“这国色天香楼是我的地盘，你认为，你能回得去吗？”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没什么意思。今天你若是乖乖从了我，我保证让你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若是不从，除非你从这窗子里跳下去！”宋耀祖恶形毕露，指着窗户的方向道。
    “这么说，我只有跳窗这一个法子了，是不是？”我全无惊慌之态，宋耀祖望着我，纳罕不已。
    “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扬眉，完全无视眼前自负嚣张的中年男子，风驰电掣般绕过他，一脚踏上窗棂，紧跟着另一脚迈上。   
    “臭丫头，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宋耀祖大急，冲上来欲拉住我，然他恰好慢了一步，在他赶到窗边的时候，我早已从窗口跳下，落在地上，随后钻入了人群。  
    六年前，我家被抄家灭门，在被发配的途中，我趁机逃跑，在被官兵追赶的时候，被江湖中人称药仙的上官玥所救，她传我武功，授我医术。为报家仇，我不敢有丝毫懈怠，五年间勤学苦练，却也学了一身好本领。我想老天对我应该还是有所眷顾的，让我在人生最绝望最孤独的时候遇见了师父。若非如此，今天这一劫我绝逃不过。  
    小兰今天没有跟在身边，我倒乐得一个人清静，这样也起事来，也更为方便。我向路人询问到了赫连将军府的所在，心中默记了它的位置。   
    做完一切之后，我信步在街上走。麒兴城是姜国帝都，其繁华昌盛在当今鼎立的四国当中数一数二。而我，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这里纵好，却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不觉中，人已置身郊外。四下无人，我折了一根树枝，练起剑来。来邀月楼半个月，一直没机会伸展手脚，还真担心武功会落下。我想象着面前出现了自己的敌人，柔软的树枝在我的手上则变成了最厉害的武器，一招一式，杀机重重，旋身，出剑，招招毫不留情。我的均不喜欢武功，如果他们泉下有知，大概也想象不出当年文弱的女儿挥剑时的模样吧。   
    剑气随着我心情的变换，愈加凛冽，招招式式充斥着仇恨的味道。我不能忘记，那些惨痛的往事，那些屈辱的经历……   
    如果没有那场飞来横祸，今日的冷芷清，便不是冷芷清。
    “薇儿，这是哥哥给你编的花环儿。”清秀的小男孩将自己新手编的花环递给同样漂亮的小女孩。   
    “真好看。”小女孩笑靥如花，接过花环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转了一个圈，尔后问小男孩，“哥哥，你觉得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我妹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儿。”小男孩拍手道。
    ……   
    “冷薇？”男子不善的目光在小女孩脸上打转，“像，太像了，你一定是冷薇的女儿！”
    ……    
    “淮西沐沐家……意图造反……男丁全部抄斩！女眷发配为乐伎！”   
    ……   
    “不要杀我爹，求求你们不要杀我爹……”女孩惨痛的哭声。   
    “龙行，我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向皇上求情，重新调查此案。寒清他不可能造反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罪证确凿，还有什么可查的？来人，快动手，将沐寒清和他儿子就地正法！”男子绝决的阴狠。    
    ……那个人，他的出现结束了我们一家四口原有的幸福生活。从我在街头偶遇他之后，噩梦便开始了。父亲被指意图谋反，那人带兵查抄我家，竟真的查出了许多所谓的“物证”。那一年我才十二岁，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身首异处；在那人的授意下，又惨遭一名士兵的*。   
    十二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我却承受了那么多。那么多那么深的伤口，血淋淋地遍布全身，我想，我永远都好不了了。  
    那个人的名字，我永远都记着，他叫龙行。这一次，他会不会来姜国？  
    有脚步声临近，我忙停手，翻身上树。不久后，便听见两个男子喁喁私谈——  
    “王子，姜国让大将军接待你，你为何还要乔装？”这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男子。我满心生疑，这声音听起来竟有熟悉之感。  
    “我只是想出来随便走走，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被称为“王子”的男子回答。
    “这里纵好，到底比不上咱们雪洲。”中年男子颇为自负。  
    “这你就错了，雪洲哪里及得上这里热闹？”  
    我听着那年长者的声音，越听越像一个人，刚想下来一探究竟，忽而又有一人的声音插入，禀报道：“启禀王子，赫连将军已备好酒宴，请您这就过去。”  
    刚刚谈话的两个男子一听说，忙尾随那人离去。不出片刻，这三个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林深处。
    
第三章 刺探（下）
    *。我换了夜行服，蒙了面，只身前往将军府。   
    从白天林中那二人的对话中听出，在正式进宫朝拜之前，翰澈国的王子，应是入住于将军府上。也许，龙行就在求亲队伍当中。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可能，我也须得尽力一试。将军府的门口，守卫森严，我只得跃上院外的围墙，想翻墙入内。我趴在墙头的时候，正好有一队土兵明火执行地在巡逻四处，幸好我没发出什么声响，才不至于惊动了守卫。待这队人马远去之后，我才翻墙入内，蹑手蹑脚地前行。
    这将军府还真够大，楼台林立，长长的回廊一望不到尽头，单靠自己是绝找不到翰澈国王子的。等了半晌，我看到一名婢女端着茶点走来，便轻身靠近，一手点中她的穴道，捂住她的嘴，迅速将她拖到假山后面。    
    我作了个禁声的姿势，说道：“我问一句，你说一句。”那婢女连连点头。我将手从她的嘴上放开，问道：“翰澈国来的求亲队是不是住在将军府上？”那婢女答：“是。”“中间有没有一个叫龙行的。”“这个……我不知道。”    
    “那他们住在哪里？”我又问道。以这婢女的身份，显见得不可能知道太多，我还是要自己想法子。“长廊后面那一排相厢里住的就是翰澈国来的人。”我问完话，又伸手点了这婢女的哑穴。“姑娘，穴道两个时辰过后会自动解开，现在，我借你衣服一用。”我麻利地除去婢女的衣衫，套在自己衣服的外面，再把糕点盘子端好，泰然自若地朝这婢女所指的厢房走过去。
    我走在长廊上，偶有巡逻的守卫路过，也不多加留意。长廊即将走完，不远之外一排厢房林列眼前，这此房间有几个灯火通明，有一些则没有点灯，从表面上观察，实在难以辨别哪一个是翰澈国的王子或*居住。    
    我正在思前想后，不想迎面撞上了一男一女两个人。我不敢抬头，垂下头，不出声。那两人衣饰光鲜，可能是管家与夫人之类。    
    “这是哪房的丫头，冒冒失失的吓了本夫人一跳！”那女的开口了，我猜得不错，她真的是将军夫人。    
    “夫人不要生气，让我教训教训她。”男子讨好道。    
    “我……奴婢不是故意的，饶了奴婢吧。”我出口求饶，满心希望快过了这一关。    
    “饶了你？哪有那么容易，本夫人一晚上的好心情都让你破坏了。”将军夫人不依不饶，“管家，掌她嘴二十下。”    
    “是。”那管家伸手欲打。    
    “夫人，奴婢还要给翰澈王子送糕点呢。”我忙说道。    
    “糕点？本夫人不是刚刚送过吗？你这丫头又是谁派来的？”将军夫人尖声道，“抬起头来，让本夫人看看。”    
    看样子是没撤了，我将糕点盘子一丢，便欲逃走。    
    “来人，快抓住这丫头！”将军夫人严厉喝令，守卫们便即刻赶来。    
    看这情形，今晚想要全身而退是很难了。我灵机一动，反手扣住将军夫人的脖子，厉声道：“不许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你……你要干什么？”刚刚还嚣张遗忘跋扈的将军夫人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说话也没有底气了。    
    “借你用一下。”我押着她，喝令守卫：“全部给我退后！”    
    有了人质在手，守卫们也对我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地去一条路来。    
    我一手挟持将军夫人，一手留意周围，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危险。已经靠近墙边，只请转身一跃，便能安全逃离。    
    “夫人还给你们！”我将将军夫人放开，朝前一推，守卫们抢着去接住她，我趁机向上一跃……    
    似乎有什么细微的物事疾飞而来，快如电，静如风，我急于脱身，未曾留神，忽觉小腿一痛，似被利器刺中。    
    “将军！……”我听到守卫们齐齐惊呼，想来发暗器的人便是大将军赫连钺了。    
    “穷寇莫追！她中了我的寒烟散，很快就会毒发，倘若没有来将军的独门解药，必死无疑！”赫连钺气定神闲，完全视我如瓮中之鳖。    
    我心下一惊，寒烟散，独门解药？来不及多想，我以最快的速度翻到了墙外，又奔跑了许久，已到了邀月楼外，我翻墙而入，继而回到自己的房间。    
    寒烟散，顾名思义便是阴寒之毒，其克星当属阳刚这物。我检查了小腿的伤口，又取出那枚暗器研判了一下，发现其毒性唯阴寒而已，中毒者先是局部发寒，若三个时辰内不解毒，寒气会扩散全身，最终不出十二个时辰取人性命。而世间之阳之药草，是九阳草。九阳草长于雪山悬崖，不易求得，好在我的师父上药玥号称药仙，身边奇药异草最是齐全。九阳草，天山雪莲，再稀罕之物在她的百草斋也是寻常。我离开的时候师父曾赠我一个药箱，内置各色罕见药草制成的丸或粉。
    我找到药箱，在瓶瓶罐罐之中搜寻一番，终于找到了九阳粉。我打开瓶子一闻，发现其原料便是九阳草。    
    那么，我的毒便可以解了。我服了适量的药粉为自己解毒，又运功调息片刻，自觉已无大碍。
    那个赫连大将军，太自信，太过高估自己，以为自己的毒可以取任何人性命，却不知这一次，会有这样的意外。  
    
第四章 偶遇
    喧闹的街市上，我踽踽而行。除夕刚过，年后的麒兴城比往昔更回繁华，商贩云集，琳琅满目。卖首饰的摊主扯破了喉咙吆喝，算卦的江湖朗中闲闲地观望路人，面摊的大婶忙得大汗淋漓……而我，与周围的繁华绝缘。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当初会来麒兴城，是因为奉了师命，师父要我在此隐居三年，用三年的时间去忘记或化解仇恨，如果做不到，三年之后再去雪洲。相对于师父的悲天悯人，我显得格外执着。执着地恨，执着地禁闭了自己，活着的目的，只有报雪恨，仅此而已。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仇人。   
    那两个名字，自五年前起便烙在心头。——龙飞腾、龙行。   
    “花魁娘子来了！”一些平日常在邀月楼进出的欢客留意到了我的存在，惊呼连连，我醒过神来，才想起自己此时是毫无乔装地行于麒兴城最热闹的街段。   
    “小姐，你要的胭脂买到了。”小兰的叫唤将我思绪打断，我顺着话音望向她。她急冲冲地拖着买回的胭脂向我跑来，未曾留意脚下，一不留神，绊了一脚，若不是及时站稳，几乎就要摔了个五体投地，引来周围一片笑声。    
    我望着那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叹了口气，单纯是多么美好的事。小兰对我莫名地崇拜与喜爱，在她眼中的我是美丽与智慧的象征，几乎完美。她看不到我的伤口感觉不到我的阴冷，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均写在脸上。   
    而我，每天要戴着面具生居，不能流露真实的自我。接过胭脂的时候我对小兰微微一笑：“好，小兰，那我们就回去吧。”    
    那些夜夜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阔公子，一闻此语，个个失态，争先恐后地对我献起殷勤来：
    “芷清姑娘，我送你……”   
    “我有马车……”   
    “我备了轿子……”   
    “到我府上坐坐，可好？”   
    我一个都不回应，携了小兰的手徒步行走。这些油头粉面、挥金如土的男子，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在我眼中他们与任何路人无异。   
    不远处忽地一阵骚动，我循声望去，但见一辆精致豪华的马车疾驰而来，路人纷纷朝两边避开。车子在路中间的牌楼下停住，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掀了轿帘下轩，命车夫将马拴在牌楼上。    
    我正觉得那男子异常眼熟，小兰已提醒：“小姐，那好像是宋老爷的管家宋威。”
    是了。这人就是宋威了。宋耀祖每夜去邀月楼追欢买笑，均会带上他。此人是标准的走狗，对宋耀祖唯命是从。
    他此来的目的，是我。他朝我走来，说道：“冷姑娘，我们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小兰见状，忙拦在前头，回绝道：“宋管家，我们小姐今天不会客。”    
    “怎么，不给我们老爷面子？”宋威一把推开小兰，走到我对面。
    “芷清今天身体不适，还望宋老爷谅解。”我只得解释道。        
    宋威完全不相信我的说辞，回答道：“冷姑娘不舒服么？那便上车去淳于大夫那开几帖药，如何？”    
    “不劳烦宋管家了，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毛小病。”我仍是婉拒。    
    宋威一听此语，登时露出凶狠的面目来：“姓冷的，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过区区一个青楼女子，摆什么臭架子！我们家老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份！”说着便要动手。
    我直视宋威，话音清冷：“你认为，你能请得动吗？”    
    我虽有怒意，表面仍只是冷淡，若换了性格暴躁之人，只怕早发作了。这个狂妄自大，狗仗人势的家伙，凭他也想对我动手？！    
    宋威作势上前抓我，我敏捷地闪身一退，便避开了。他扑了空，又伸手向我肩头按来，我踮足一跃，再次避过。宋威两次不成，索性向我扑过来，作势要将我拦腰揽住，我一再退让，就是为了不想得罪宋家，见他如此不堪，再也忍不住，飞起一脚，将他踢飞。    
    宋威从地上爬起，我只当他不会再动手了，哪知他竟回到马车上，取出一柄明晃晃的长刀来。
    这个蠢钝无知的家伙，凭他那点子花拳绣腿也想对我动粗，就算两个他加在一起，也决不是我的对手，饶是他拿了刀，也丝毫不能奈我何。只是打斗的圈子愈来愈大，怕是要伤及无辜。
    果不其然，宋威的一刀刹不住刀峰，一个中年妇女眼看便要遭殃。我待要动手抢救，却因躲开太远，鞭长莫及……    
    一抹红色的影子在我面前一闪，我定晴注视，只见一个少女不顾自己安危，将那中年妇女一推。    
    “桃夭！”那齐声高呼的一男一女似乎是她的同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桃夭，一个纤弱，却勇敢的少女。那时以为这样的偶遇只此一次，永远不会再有下文，却没有想到，我和她的命运，从此注定纠缠。    
    危急关头，竟有两颗石子从两个方向飞来，一颗打在他手腕处，一颗则打中了他胸口的穴道，手腕吃痛，刀掉落在地，宋威愣了一下，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总算是化险为夷，众人均松了一口气。我望向那名唤桃夭的女子。那女子年方十五六岁，生得清丽不凡，眉宇间透露出高贵的气质。桃夭，这样的名字，也只有她，才配得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许是天性恬淡，她对刚才的惊吓竟是不萦于心，神色沉静，随众人一齐望着方才石子飞来的方向。    
    那两个人均是青年男子，一人白衣出尘，内剑从容；一人却是异族装扮，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状元爷！”百姓中多人认得那白衣男子。我虽在邀月楼却也略有耳闻，时年二十六岁的南宫锐，于去年一举夺下文武状元，如今在宫中任太子太傅。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桃夭对两位男子道谢，面上隐有羞色。    
    那异族青年男子点点头，旋即与随从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念一动，他会不会，是翰澈国来的人？    
    若不是此时情况混乱，我真想追上去一探究竟。    
    “还认得我吗？”南宫锐对宋威说道。    
    “认得，认得。”宋威如果不是被点了穴道，一定吓得两腿打颤。周围百姓见恶徒受惩，均会心一笑。    
    “你们宋家虽有权有势，但京城是天子脚下，也不是任由你们胡作非为的地方！”南宫锐训斥过宋威，转头对自己的随从道，“信义，将他送到县衙去。”    
    “是。”那随从闻言便去绑了宋威，我携了小兰向南宫锐道了谢，也回了邀月楼。经过今天这件事，料想那宋耀祖也不敢再对我怎样了，我倒落得个清静。    
    回到邀月楼我就自称惊吓过度生了病，无论任何人，均推病不见。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翰澈国来的人我始终没有机会见着，自然也无法知晓那里面是否包括龙行。    
    正月接近尾声的时候，姜国上下传遍了三分主与翰澈王子龙轩然的婚喜。送嫁军队不日启程，皇帝亲自为远嫁的永宁公主送行，文武状元南宫锐任送嫁将军。可见姜国对此番联姻极为看重。
    我再也按捺不住，连夜离开了邀月楼，前行姜国与临近齐国的平安镇。    
    爹，娘，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给我安排复仇的机会。
    
第五章 命运（上）
    二月，平安镇的大街小巷已有了春的气息。我在来此地才三天，刚买下一个院子开了医庐。这几日，除了给偶尔上门的病人看病，我常做的，便是在庭中闲步或去山中采药，日子过得倒也安逸。这宁静祥和、民风淳朴的边陲小镇，差一点让我放弃了复仇的计划。
    小四刚出现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偶然。那一日，我去山谷中采药，在草丛中看到全身是伤昏迷不醒的他，虽见他是异族装束，出于医者的本性，仍是将他救回了医庐。
    要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些偶然，环环相扣，纠结在一起，便成了必然。我们以为命运安排的一切，是一场游戏，却愈演愈烈，忘了是真是幻。
    小四之所以一开始叫小四，是因为我救醒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他是我的第四个病人，我便唤他小四。
    没有记忆，是多么幸福的事。倘若我失忆了，便记不得那些悲伤与痛苦，和小四一样，单纯，快乐，明亮。我羡慕失忆了的小四。
    “冷丫头，你为什么总板着一张脸？”小四纳闷地端详我，“这么漂亮的姑娘，应该多笑笑才对，你这个样子让我觉得我欠你银子。”
    “你本来就欠我诊金。”我在这个看去大我四岁的男子面前倒更像个姐姐，“你这小子给我听好了，我给你泡药浴用的可都是最名贵的中药，你那枚玉佩当掉的银子只够还一个零头……”
    “……”小四面有菜色。
    我佯装不见，伸手试桶内水温，觉得凉了些。便在桶下的煎炉内加了些柴。
    “你干什么？“小四的眼睛瞪得滚圆。
    “加柴啊。”我淡然道。
    “加柴？！”如果不是顾忌着我是女子，小四肯定会从木桶中跳起来，“你动不动就加柴，预备把我做成水煮人吗？”
    我仍绷着脸：“我没有吃人肉的习惯。”
    “你……”小四语塞，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找到什么，隔了片刻他突然说道：“冷丫头，虽然才认识几天，我却觉得，我们之间有奇怪的联系……”  
    “我真后悔救回你。”我直统统地顶回去一句话。  
    “为什么？”    
    “你话太多，很吵。”我白他一眼。    
    小四吐吐舌头，反唇相击：“你翻白眼的样子很难看。”    
    “……”我又给他一记白眼，坐回桌前接着配药。这个男子被我救回的时候全身都是瘀伤，那是跌落山崖造成的；至于失忆，可能与头部的撞击有关，那一撞造成了颅内积血，大约是那血块造成了他的失忆。所幸手脚并未骨折，但他身上的伤口极深，需泡十天药浴才能基本好转。每一日，我都要上山采药，才能供给得上。    
    “冷丫头。”  
    “又怎么了？”我瞪着这个安静不下来的家伙。  
    “你怎么一个人住？”小四认真地看着我，“难道，你没有亲人？”   
    我肯定地点一下头。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亲人呢？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四不相信，“还是，你和我一样，失去了记忆？”    
    我喃喃自语：“如果能失忆，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不予理会，“你要是累了，就靠在桶边休息一下，我出去一下。”  
    不是无法忍受小四的聒躁，只想一个人静静，仅此而已。小四无心的问话，勾起了我太多的回忆和心事。童年时美满幸福的家，少年时家破人亡的剧痛，被污辱时的破碎与不甘，苦练本领只为复仇的执着……   
    人生的路，来时鲜满地落叶成诗，再回首却已物是人非，换了容颜。    
    亲人？这个词令我蓦然想起分离多年的兄长。当年，沐家男丁就地正法之时，乳母用她自己的儿子顶替了哥哥，使他在家中仆佣的掩护下逃出生天。六年了，哥哥，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是否还活着，你过得可好？岁月真是可怕的东西，沧海桑田之间只消一个咒语，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翩翩少女，雪肤花貌，风致嫣然，秀美绝伦的外表下却是一颗苍凉的心。   
    每次看到小四明媚开朗的笑容，我都忍不住怦然心动。我知道，这样煦暖如春的笑容，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拥有的。  
    我想起小四的那枚玉佩，心生不祥。那玉佩后面镌有“翰澈”二字，整个是一条龙的形状，材质不凡，如果那确实是他自己的玉佩，那足以说明了他出身不凡，如果，如果他是……  
    “冷丫头！……”那声音如此之洪亮，差点将房顶震破。我忙不迭赶进内屋，却见小四整个人从药桶中站了起来，一脸惊恐。    
    “怎么了？”我问，淡定地。    
    “有、有虫子。”    
    这么大个男人居然怕虫子，我哑然失笑：“在哪里？”   
    “那边，那边。”他指着东边的角落，我走近那儿，跺一跺脚，竟真有只蟑螂窜了出来，我迅速摸出一枚银针，瞄准蟑螂背部射过去，立刻，它的后背被银针刺中，便不能动弹了。   
    “好厉害！”小四鼓掌赞叹。   
    “你还不坐下？”我白一眼这个忘形的男子，未着寸缕地站在我一个大姑娘的跟前竟不自知，这家伙不会是把我也当成男人了吧？   
    “我……”小四这才反应过来，依言坐下，一个大男人脸绯红得像含羞少女。    
    我莞尔一笑。   
    “冷丫头，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小四由衷赞道。     
    我叹息着摇头，声音低至几不可闻：“可惜，有一个人，夺去了我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小四完全听不懂。   
    “没什么。”单纯稚拙如他，怎么能够体会我的痛，他的心底拥有的是一片阳光，而我心底，则隐藏了巨大的阴霾。  
    这样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人生是不该有交集的。唯有这七天，我为他疗伤的七天，是共同的回忆。但也许，以后的以后我们很快会将彼此忘掉，恍若生命之中从未涉足。  
    那时，我不知道，另一个故事即将开始。
    
第六章 命运（中）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小四的伤一天天地恢复。如果没有意外，再过一天，我们将会永不相见。从此后，山长水阔，天各一方，谁也不会记得谁。  
    桃夭与南宫锐的再度出现，改变了一切。当我救下了遭人追杀的桃夭时，只一眼就认出了她。我见过她的，一个多月前，在麒兴街头上，我们偶遇过。当时的我是邀月阁的花魁娘子，而她，度其穿着应该个侍婢。而今再见面，我成了医庐中的女郎中，她却是姜国皇亲自策封的和亲公主。用宫婢代嫁，本身就不是什么新鲜的政治手段，史上此类记载比比皆是，这一切，本该与我毫无关联的。可是——   
    后来南宫锐通过告示找到了我的医庐，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了桃夭要嫁的人是小四。小四的真实姓名，叫龙轩然，而龙轩然的身份，是翰澈国的王子。   
    小四的笑容仍然充满温暖，而我的心已开始变冷。   
    二月，春意悄然而至，清幽幽的空气中，仍残留着冬的萧条。那个在我生命中带来第一缕暖意的男子，突然之间，变成了仇人的儿子。   
    我抬目望，淡淡的阳光将我的眸子灼伤。龙轩然，我该拿你怎么办。   
    屋子里传来龙轩然与桃夭的对话。   
    “妹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喜欢冷丫头，那丫头虽然又凶，长得也没我妹妹漂亮，还舞刀弄枪的像个男孩子……”
    喜欢？多么可笑的事，如果龙轩然知道了我和他父亲的关系，他还敢不敢喜欢我？我带南宫锐进了屋，看到他正望着我，清澈的眼底没有一丝杂质。   
    龙轩然，你要是还是小四，那该有多好。我想起来了，他的那枚玉佩，正面便刻了“轩然”两字。轩然，那是他的名字啊！那玉佩，他曾交与我，让我拿去当铺典当。当时的我，全然没有留意这枚玉佩的特点。若是早些发现这个，若是……   
    那又如何？杀了他吗？我自嘲地笑了。我让南宫锐与桃夭出去，自己则帮龙轩然上药。上好药的那一刻，想着离别在即，我竟心有不舍。这个带给我一缕温暖的男子，刚刚打开了我心扉，又狠狠地用他的身份刺了我一刀。   
    “长途跋涉的时候，记得小心伤口，”我淡淡地嘱咐，“你是王子，自然能找到更好的大夫，所以换药的事就用不着我**心了。”
    “丫头，你要赶我走？”龙轩然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才不要走，如果必须要走，我说什么也要带你一起走。”   
    “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我冷漠地回视着他，“我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快走。”   
    “为什么？难道因为我是所谓的王子？”    
    “是。”我如实答道。   
    “我、要、娶、你！”龙轩然信誓旦旦地承诺，清亮的眸子里的那种炽热的光芒，照得我透不过气来，对于感情，我是无能为力的，我的心，早在六年前便死掉了，连同那具不洁的身体，一起埋葬在那一天一地的大雪里。   
    “你说什么？”我反问。   
    “我要娶你。”龙轩然毫不犹豫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我凄凉地笑了：“娶我？你不知道我的过去吗？”   
    龙轩然字字铿锵地反驳：“我们要把握的是当下，不是过去。”    
    “我曾经是是麒兴城邀月楼的妓女。”   
    “什么是妓女？”龙轩然天真地问。   
    “最低**的女子。”我粗略地解释道，“一个妓女，要服侍很多男人……很多很多。”   
    “我不在乎。”龙轩然昂起脸。那决然而然的表情令我冰封的心底居然一暖。   
    “这个只是次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我欲言又止。眼前的龙轩然已失忆，他连自己的名字与身份都不记得，向他说那些残酷悲惨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是什么？”龙轩然追问。   
    “你不知道也罢。不是什么好事。你的手下很快就会来接你。你出去吧。”我冷冷地下逐客令。龙轩然无可奈何，只得沉默地离开。我独自站在屋子里，告诉自己要忘记。忘记和龙轩然之间的种种，忘记自己救过一个不该救的人，忘记自己曾经对仇人的儿子动心。   
    “她在哪里？”那个人的声音！我以为是幻觉，便透过窗户朝外面看过去。   
    果然是他！当年那个宣读圣旨的人！是那个人！那个人，曾经出现在我面前，在我十二岁那年上街游玩的时候；那个人，曾经出现在我的家中，在我的家支离破碎的时候，他还狠狠地加了一刀。   
    我永远记得娘绝望的哭声，爹在我面前行刑，鲜血溅红了一大片围墙，娘咬舌自尽时鲜血模糊了她的衣衫，也永远忘不了，那两个他派来的手下，于从目睽睽之下将我娘凌辱，夺去了我的童贞……   
    身体的伤痛与心里的剧痛，惨烈得令年少的我承受不起。及至到了今日，依然痛彻心痱。明明是回忆，却如发生在当下，泪水模糊了视线。   
    龙行，原来他这次也随求亲队伍而来的使者。我拭去满脸的泪水，取出佩剑，我提剑跃窗而去，剑尖直指龙行后心，却在三尺之外煞住了剑峰。我要杀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一切苦难的罪魁祸道，是另一个人。   
    “清儿，你要记住，我们沐家的不幸，，都是翰澈国的国主造成的。”父亲的遗言犹在耳边。
    毁我家者龙腾飞，逼我母者龙行，两人个，我谁都不会放过！当龙轩然再次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回翰澈国，我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走到黑的路，我无法再回头。
    
第七章 命运（下）
    风起，日影斜，离别的气息弥漫在空空的旷野。受封永宁公主代嫁的桃夭与姜国委派的送嫁将军南宫锐为龙轩然和我送行。    
    我看着面前并肩站着的两人，心同感叹，一对璧人，只不知道他们的结局会如何，几天相处下来，我早看出了这两人彼此有情，只差宣之于口而已。   
    龙行的出现让我心中有了新的计划，既然龙轩然喜欢我，那不妨利用这一点，以便日后借机除掉龙飞腾。我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这样对待龙轩然，似乎太过残忍。    
    “龙飞腾杀你全家，那才叫残忍！”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淹没了最后一缕涌上心头的自责。没错！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马在原野上飞驰而去，我双手环住龙轩然的腰身，将头倚在他宽阔的背上。我告诉自己，我只是要让他以为我是心甘情愿跟他回到他自己的国度，仅此而已。    
    当时只道是寻常。是戏，还是真实，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看星星。小的时候，娘说过，善良的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住在天上。这一夜，星光璀璨，我抬眸，忽而想，到底哪两颗星星，是爹与娘的化身呢？此时此刻，他们也在天上看着我，是不是？  
    “五年不见了，你长得更像*了。”龙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充耳不闻，连头也不回。   
    龙行见我不理睬，径自走到我身旁，从怀中取出一副画，在我面前打开。我的目光无意掠到那幅画上，呼吸停顿。那画中的女子，年方十六七岁，只挽了寻常云鬂，发际簪了一朵白茉莉，双颊晕红，目光流转，其姝丽若晓露清荷，说不出的风情万种。乍一看，那画中之人的容貌气质像透了我。再仔细辩别，便从纸张陈旧的程度看出来，这是许多年前的画。许多年以前，龙行尚不认识现在的我，这画中人，自然不是我。   
    很明显，这是我娘的画像。怪不得，龙行在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会喊出我娘的闺名“冷薇”，怪不得五年前他一偶遇我便一眼猜出现的身份；原来，我和娘长得这般像。   
    龙行为何会随身带着我娘的画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满腹狐疑，又不能宣之于口。否则，我之前忍辱负重所做的一切就全部付绪流水了。   
    “沐若薇，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是冷薇的女儿？”龙行一副洞若观火的样子。   
    我索性装聋作哑，任由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说，你有什么目的？”龙行质问道。    
    “她能有什么目的，她是喜欢我，才愿意随我回雪洲，嫁给我的。”龙轩然及时出现，让龙行的问话无法继续下去，“龙行，你这么盯着她，我才要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在平安镇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一看到冷丫头两眼放光，就算人家长得漂亮你也不至于吧，你都可以当她爹了……”    
    我偷眼看龙行，见他又是难堪又是不甘，暗自好笑。    
    “还不快退下！”龙轩然喝道。龙行只得不情不愿收起画，欲退下。    
    “等等！”龙轩然叫住他，“你手里拿着什么？”    
    “王子殿下……”龙行心虚地将画像藏于身后。    
    “我是王子你是属下，你是怎么回事，连副画像也不让本王子看？”龙轩然这番话一出口，我简直怀疑龙轩然是不是真的失忆了，摆起王子的架子时一板一眼的，怎么看都不像我救的那个单纯的没有心机的小四。    
    龙行无奈，乖乖地将画像递给龙轩然。    
    “你？！”龙轩然气咻咻地指着龙行道，“你身边居然带着冷丫头的画像，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龙行忙道：“殿下，这画中的人不是冷姑娘，是……”  
    “是谁？”    
    “她也是姓冷……”    
    龙行只说了五个字便让龙轩然打断了：“也姓冷？你可不要告诉我，这画中的人是冷丫头的姐姐。别说谎了，瞎子都摸得出来这就是冷丫头。我警告你，以后离她远点！”    
    “是，殿下。”龙行无奇奈何，却又张口道，“那这画像，是否可以还给微臣？”    
    “还给你，让你没事看着画像想入非非吗？”龙轩然毫不客气地训了龙行一通，“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这样老不正经，惦记年轻姑娘，真是丢我们翰澈国的脸。”
    “……”龙行的眉毛眼睛全挤在了一起。    
    我见龙行遭此奚落，不禁幸灾乐祸，龙轩然这一顿收拾还真是大快我心，看着龙行吃瘪的样子，我倒觉得龙轩然为我出了口小小的气。
    
第八章 抉择
    求亲使团抵达翰澈境内的时候，龙轩然恢复了记忆。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亲人，自然也记得了自己此去姜国的目的。    
    人，还是那个人，心境却已今是昨非。这一回，龙轩然真的再也不是我救回来的小四了。
    那个小四，一派天真单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过去，不知未来，将自己认得的第一个姑娘视为唯一的依靠。而龙轩然，是翰澈国的王子，他曾率领求亲使团从雪洲出发，远赴姜国帝都麒兴求亲，他曾在麒兴城的街头偶遇一个名唤桃夭的宫婢，误认为她是姜国公主，就差一步，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如果没有发生那次遇袭的意外的话。    
    他会坠崖，是为了救桃夭，而我刚救回他的时候他手中紧抓不放的布条，便来自桃夭的衣衫。
    这些细节，是龙轩然在龙行的提醒下断断续续回想起来的。原来，早在与我相遇之前，他心中，便有了别人。那么，此时此刻跟在他身边的我，便什么都不是了……    
    黄昏的风陵，暮蔼沉沉，炊烟袅袅，静谧，与世无争，若想避世隐居，此处真是极好的去处。
    我站在客栈后院中望夕阳，想着与龙轩然之间自相识之后发生的点点滴滴。从采药时的偶然相遇，到为他进行疗伤，在医庐中轻松愉悦的相处，不小心听到他对旁人说出对我的喜欢，知道他真实身份之后的失落，下定决心随他同来雪洲的坚定……    
    有些我以为是承诺，有些我以为是伤害；其实通通都不是，一切，都是戏。曲终了，人散了，我与龙轩然，仍是两个人，两个世界。唯一的关联，只剩下仇恨。    
    “他的心里已没有你，为何还要留下？”又是龙行。    
    “与你没有关系。”这是我多日来第一次对他开口。    
    “你别以为我不敢拆穿你。”他要挟。    
    我冷笑：“你要拆穿什么？随你。”    
    “你和*一样，不知进退。”龙行讥讽道，“知道吗，你们沐家被抄家的前一天，我曾去找过*，劝她离开，可她没有领情。”  
    “我娘自然不会将你这等小人放在眼里。”我傲然道，“凭你，哪及得上我爹爹万分之一？”龙行随身携带我娘的画像，已让我对他有所怀疑，此时他又亲口承认对我娘的用情。很明显，术家的血案，他也脱不了干系。如果说龙飞腾是主谋，那么他便是帮凶。  
    所以，哪怕龙轩然心里真的没有我这个人，我还是不能轻易放弃。  
    夜渐近，风渐冷，龙行不知何时径自离去，我伫立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佛说人生有三苦：求不得，放不下，爱别离。我的痛苦之根源，便在于放不下。师父曾要求我试着去放下，放了别人，也放了自己。  
    我做不到。每当一闭上眼，我便会想起那些悲伤惨烈的往事。血腥，侮辱，至亲离别的剧痛，这五六年来，每一样都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也许风太凉了，我有点寒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有人为我披上一件披风。我回头，发现那人是龙轩然。  
    “丫头，好好照顾自己。”他的语气如此关切，让我竟有几分陌生之感。小四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认识的小四，哪怕是出于关心的本意，也会说一些像斗嘴似的话语。他在我的面前常常开怀大笑，而龙轩然，是一个严肃得有些木讷的男子。  
    或许我不该这么形容他，他是王子，身份贵盛无比，世间不知有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想成为他的妻子。  
    “为什么不说话？龙行是不是又来骚扰你了？”  
    “殿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退下了。”我将自上的披风解下，递还与他。  
    “等一下。”龙轩然挽留我。“丫头，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煞住脚步，回头望他。事到如今，他对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龙轩然见状，解释道：“哪怕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至于我曾经是你的小四。”   
    小四。这名字是那么亲切，那六日的回忆还在心头纠结，两个人的心，却都不再如从前。  
    “芷清。”龙轩然换了称呼，走近我，将我双手握住，“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我条件反射地抽回手。   
    “嫁给我，做我的妻子。”龙轩然重新握住我的手，“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多么动听的承诺。如果那不共戴天的仇恨横亘在中间，我绝对，会被他感动。
    “我相信，你才是真正属于我的缘分。”龙轩然直视我的目光深处，“而其他种种，都只是过去。我希望我的未来有你。”
    “哪怕我来历不明？”我反问。 
    “无妨。”  
    “哪怕龙行一直虎视耽耽？”  
    “他不配。而且我不会让他有机会。”    
    “那你在意什么？”我诧异地望着眼前真挚的男子。  
    “在意你心里有没有我，在意你是否快乐。”龙轩然从背后抱住我，温热的气息一遍遍地拂过我的耳畔，“芷清，我一直觉得你不快乐，所以我希望，我是那个可以让你笑的人。”  
    我点点头，没有再置疑什么。那天，我和龙轩然都不知道，黑暗之中，一直有双怨毒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第九章 酝酿
    时届暮春，雪洲仍是一片冰雪世界。又下雪了，雪，恍若精灵，优美轻快地在天地之间舞蹈着，圣洁得让人不忍亵渎。 
    明日，便是我和龙轩然大婚的日子。宫中派了宫婢送来猩红嫁衣，并专门对我解说婚喜该注意的事宜。那宫婢在细心地叙说着，而我的心，已飘开去，随着无际无边的雪，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哪里知道，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所有的喜庆也好，规矩也罢，没有一样与我有关。我真正在意的，是能否近那个人的身。     
    “奉茶的时候要跪得稳，茶盘要托得稳，脚下要注意，千万别踩到裙子……”宫婢边说边示范起动作来。   
    “奉茶？”我打断宫婢的解说，“是向大王奉茶吗？”   
    “当然。”宫婢欠起身，看我一眼，“姑娘要特别当心，这跟普通人家的婚礼可不能比，这是宫中的婚礼，王孙贵族、文武百官可都在看着呢！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奉茶，这岂不是个绝好的机会？奉茶的时候，我和龙飞腾之间的距离不逾三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当时他全心放在婚宴上，一定不会防备我这个新娘。我若在那个时候偷袭，一举得手，不是难事……    
    “冷姑娘，龙大人求见。”随侍婢女匆匆来报。    
    我的思绪立刻打住，心里蓦地一惊。龙行！算来算去怎么算漏了他。只要他向龙飞腾一告密，我的任何计策都只是空想了。这个心胸狭窄又厚颜无耻的小人，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会不会破坏我的计划？  
    “让他进来。”我一摆手。眼前的二人均是讶异。在此之前，我拒绝了除龙轩然之外的所有求见者——当然也包括龙行。    
    龙行在内侍的带领下，大模大样地走进王府后院（龙轩然自行冠礼之后受封靖王），向我走近，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我摒退所有下人，示意他在我对面的位子坐下，静候他开口。 
    “怎么，怕我揭穿你？”他凉凉地笑，“这么多天不见客，可是在预谋什么？”  
    “无所谓。”我不急不躁。他既然来找我，就说明他没有向龙轩然或龙飞腾这对父子告密，既是如此，我的计划自然可以照单举行。    
    “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说。”龙行上下打量我。“就冲你这张像透了冷薇的脸，哪怕你只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口口声声说对我死去的娘如何怎样，甚至随身携带她的画像，可见他对我娘有着非同一般的心思。    
    龙行凑近我，像是警告：“我也绝对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随你。”我侧过身子，懒待理他。    
    龙行摇摇头，不屑地一笑，尔后离去。我无心再听那些无聊的俗礼，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冥思苦想。来雪洲的半个月，我足不出户，闭门谢客，本该去皇宫拜会一下龙飞腾及众后妃的，我均推病不去。在我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现在仇人的面前。而再过一天，婚礼就要举行，在婚礼上我若乘其不备，必能出奇制胜，一举得手。但愿这个多事又可恶的龙行，不会成为我的绊脚石。    
    外面传来敲门声，紧跟着是龙轩然的声音：“芷清，我可不可以进来？”    
    “可以。”我敛了敛心神，去把门打开。一开门，我才惊觉，天居然黑了。    
    “明天就要成亲了，紧张吗？”龙轩然体贴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那么温暖，一直暖进我的心里去，我莫名地一阵心酸。我确实紧张，但不是因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而是，另一个理由，一个注定伤害他的理由。    
    “芷清，我带你出去走走，就一次，可以吗？”龙轩然诚挚地请求。先前他多次要带我出去散心，均被我拒绝了。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了，明日的行动，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那么，我便成全他一次，也让自己放纵一次。  
    就一次，这最后的、仅有的一次。
    
第十章 最后一夜
    烟波渺渺，画舫轻移，在灯火明明灭灭夜里，益发增添了旖旎的意境。龙轩然牵着我的手，从上了画舫起，便一直没有放开。两岸的风景随了画舫的前行渐渐推移，那些树，那些花，在静夜里别有一番妖娆的韵味。   
    “就快到了。”龙轩然忽道。   
    “什么？”我望向龙轩然，他却使个眼色，示意我望向岸边。刚刚一直只顾看野眼，我未曾留意画舫行至何处。此时一看，只见岸的那一面，是一条繁华的街市。整条街上，道路两旁均挂满大红灯笼，将周遭照彻，望去宛若白昼。   
    画舫靠岸，龙轩然揽着我的腰身，施展轻功飞上岸，我正想着他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安排，他却问：“你饿不饿？”   
    经他一提点，我倒真觉得有了饥饿感，便点点头。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龙轩然说着，牵起我的手，像个孩子般奔跑起来，我随了他的脚步，身不由主地跟随着，内心泛起一片温柔。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就拥有快乐。   
    忘记我自己是谁，忘记他是谁，忘记所有伤心的痛心的过往……   
    我和龙轩然面对面坐着，一人眼前一碗面。这面，是最平常的家常面，只加了青菜与牛肉，却是香气四溢，令人闻之垂涎三尺。对此时的我而言，比起那些山珍海味，大鱼大肉，这一碗面，才是真正的美味佳肴。只因为，有幸福的味道。   
    “芷清，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小气？”龙轩我矿下筷子，战战兢兢地问我。  
    “没有啊。”我淡淡一笑。  
    “丫头，你姜国人，可能你不知道面在我们翰澈代表入门。迎新人入门，一碗面的非比寻常。”龙轩然理顺我鬓边的乱发，“你为什么不爱笑？我想看见你笑，要不像在平安镇那会儿，对我凶也好，可是现在的你，让我觉得像……”  
    “像什么？”我接过话峰。平安镇，那是太遥远的回忆了。模糊了时间，模糊了地点，模糊得让我想不起来。那个一脸无辜的小四，消失在了记忆深处，一去不回。  
    “像冰。”他的手移到我的手上，“你的手，为什么这样凉？告诉我，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推开他的手。哪怕此刻眼前的人是那个曾让我卸下心防的小四，我都不可能吐露心事，何况是他，龙飞腾的儿子。  
    冰。这的确是不错的比喻，我就是一块冰，一块结了六年的冰。  
    气氛忽然因为龙轩然无意间说错的一句话变得尴尬起来。我们沉默地吃完各自面，尔后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到话题。  
    还是龙轩然打破了沉默：“芷清，不要因为一点小事扰了兴致，我带你去看灯会。”
    灯会，原来今夜这里有灯会，怪不得整条街挂满灯笼。年幼的时候我曾看过灯会，那时是在淮西，那时我有爹娘，有哥哥……  
    有多少东西，到失去了之后，我们才发现有多珍贵。  
    龙轩然拥着我走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俨然一对情侣。我闲闲地四下环视，发现满街几乎全是如我和龙轩然这般年纪的青年男女。  
    “那边有卖面具的，我们过去看看！”龙轩然拉着我三两步走到那个面具摊前面。
    我的目光掠过各式各样的面具，心下悲凉。这些形形色色的面具，都是假的，而我，却是真正活在面具底下的人。  
    龙轩然未注意到我心绪的微妙变化，自己取一个老虎面具戴在脸上，在我面前作张牙舞爪状，我不忍扫他的兴，勉强陪笑以对。  
    龙轩然的心思不全在面具上，买下面具后，他又执起我的手，在一片灯海底下穿梭。
    “芷清，你知不知道中原有一句话说爱情的？”  
    “是什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停下来，专注地凝视我的脸。“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一惊，整个人僵住。夜，龙轩然的话，一句句是承诺，一字字告诉我，他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明日他若知晓了真相，该如何自处？  
    “芷清，咱们去买‘节节开花’！”龙轩然又有了新的目标。  
    “什么是‘节节开花’？”  
    “买过来就知道了。小时候偷溜出宫的时候，常玩这个。”  
    展眼到了卖烟花爆竹的小摊前，龙轩然拣了两支竹节状的爆竹，又命小贩点上火，自己拿了支，将另一支递给我。  
    那爆竹点火即燃，噼哩啪啦节节燃烧，像极了一朵朵盛开花，煞是好看，难怪它的名字叫做“节节开花”。  
    “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因为没有见过这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龙轩然仰苍穹，眸子深隧如星空。“现在，我知道了，世界上最好的，不是它。”  
    “看，有人放烟花！”我指向远方。  
    烟花满天，照彻了大半片天空，也照进了龙轩然清亮的眼眸，那里，缱绻万千。我将头倚在他的胸前，安静地观察这夜色里绚烂无比的精灵。那是火，是花，更是一现之后再也无法重复的梦。
    就像这一夜，我和龙轩然的，最后一夜。
    
第一章 入狱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到了最后关头仍是功亏一篑。事情的进展与起先计划的无二，在奉茶上，趁着龙飞腾不留神，一举夺他性命。可惜，我算准地过程却没有算准结果，而导致我失败的，果真是龙行。他的武功远在我之间上，我伤了在飞腾之后，便被他生擒，随后被关入天牢。
    昏天暗地的天牢里，日与夜的分界显得暧昧而模糊。我抱有膝坐在墙边，心情灰暗得宛若牢中的光线。我知道，我已没有任何机会。在最合适的时候下，我没有一举得手，就注定了我现在唯有等死。也好，死了，便可以去见爹爹娘亲，见那些屈死的沐家人。只是遗憾多年来一直没有哥哥的消息，当年乳母牺牲了自己的儿子换了哥哥的命，如今，他应该还活着吧，任何一个人都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活命机会，何况他还身负血海深仇。我闭起眼睛，默默地祈祷：哥，如果你还活着，请珍惜平安平淡的生活，不要再报仇了，好好活下去。  
    “参见龙大人。”外边传来牢头谄媚的声音，“您这是有何吩咐？”  
    “所有人都回避，本官要审问这个女刺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龙大人？难道是龙行？我睁开眼，起身。  
    真是龙行。我已彻底失败，他为何还要来？我冷眼看着这龃龉小人，他正也看着我。良久，他叹道：“像，真是像。”   
    “你来做什么？”我鄙夷道。   
    龙行不答，却将话题扯到别处：“冷芷清，你长得跟龙薇真是像，眉目间的神韵，说话的表情，还有生气时的样子。”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渐渐游离。我想起我们沐家抄家之日的的所作所为，一阵反胃，暴怒地打断他：“你不配想我娘！”   
    “我不配，难道沐寒清配？”龙行嗤之以鼻，“可惜他死了，是个短命鬼，哈哈哈！”  
    他停顿片刻，不等我开口，又说道：“冷薇真是傻，我当初对她那么痴情，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却和沐寒清这个笨蛋在一起。”   
    “我不准你侮辱我爹！”我怒气更甚，冲至牢门处，伸出手，想在那无耻的脸上打一耳光，龙行早有防备，左手闪电般地捉住我的手，右手在我的脸颊上一摸，猥亵地一笑：“我虽然得不到*，不过老天爷对我真不错，把你送到我身边来，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有办法保你不死。”  
    “畜生！”我用另一只手打他，这一回，因为得意忘形，他没有避开。    
    “冷芷清，你当自己是什么，贞节烈女？”龙行不屑道，“别忘了六年前你就已经是个残花败柳了，你以为那龙轩然知道这件事之后还敢要你？你别做梦了！”    
    他提及龙轩然，我的心骤然一痛。龙轩然，这是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我想起在平安镇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他那么信任我，在回雪洲的路上，对于极尽照顾之能事，甚至兴冲冲地告诉我关于张罗婚礼的细节。那么久以来，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充其量是我利用的棋子罢了，他是仇人的儿子，不可以心软，不可以犹豫，然而这一刻，我缘何会心痛？    
    我定了定神，清醒过来。龙行的话有那么一丁点的道理，我的确不该再去想龙轩然这个人了，而且我配不上他……   
    “我冷芷清这辈子哪怕出家，也绝不嫁你，你死心吧！”我果断地拒绝龙行。    
    龙行凶恶道：“你和*一样，不识抬举！那好，我现在便送你去见*！”说着他便拿钥匙开牢门。  
    “你要干什么？”我警戒地往后退。以我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要对我怎么样，我是没法子反抗的……   
    “你说我要干什么呢？”龙行满脸淫邪，这个下作的笑容，和他当年下令让那些士兵玷污我和我娘时一模一！我浑身被寒意包围，却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牢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逼近我。    
    “这么好的模样，直接杀了，也太可惜了。”龙行更加肆无忌惮。   
    “*！上有天下有地，你就不怕遭报应，不得好死？！”我一掌击向他，却被他捉住了手腕。  
    “我龙行上不怕天下不怕地！报应？什么叫报应？！”他逼得越来越近，手上忽一使劲，将我整个人掼倒在地上。    
    “这里环境是差了点，不过看在你是个美人胚子的份上，我可以将就一下！”龙行说着，身子便压下来。   
    “滚开！”我抓起地上一把柴草，朝他眼睛扔过去。龙行急忙双手护眼，我趁势从他身上逃脱。   
    “逃？我看你能逃到哪去？”龙行再度扑向我，一手将我的双手牢牢钳住，另一只手狠狠将我衣襟撕开！   
    “哧”的一声，我的衣服被撕破，眼看清白便要不保。我流下两行清泪，口中念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爹，娘，女儿这就来和你们团聚！”我狠下心肠，准备咬舌自尽……    
    “龙行，你在干什么？”有人高声斥责，逼得龙行不得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能让龙行忌惮的，自然是他的主子。那个人，是几个时辰前与我拜堂成亲的龙轩然。我狼狈地起身，以双手护住的一片春光。    
    “回王子殿下，臣在审问犯人。”龙行掸了掸衣服，振振有词。  
    “哦？”龙轩然眼中呈现怒火，面子上却强忍着：“父王给你权利了吗？而且，你审案子的方式也太特别了吧？龙行，难道你平常审问女犯人都是这个审法？！”  
    一连串的逼问问得龙行无言以对。  
    “还不快退下！”龙轩然不耐烦地横他一眼。龙行，恨恨地退下，一副誓不甘休的神色。 
    天牢在龙行消失之后又陷入安静。静，静得听得到我和龙轩然各自的心跳。   
    “你……你还好吧？”他问，不变的关切语气。   
    “还活着，死不了。”我心下感激，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嘲弄，“你来做什么？来看看刺杀你父亲的刺客有多惨？”   
    “你误会了，我来，是想了解一些事。”龙轩然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想了解什么，尽管问，如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瞒你的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父王？”   
    “为什么？我仰起脸，也隐藏了眼中几近涌出的泪，“当年，是你父王一道圣旨害得我沐害家破人亡，我爹爹与众叔伯被被就地正法，我娘被侮辱自尽，其他女眷被逼充为官妓，我唯一的哥哥下落不明。此仇不共戴天！”  
    “对不起。”    
    “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结的。”我漠然道，“你走吧，否则我很难保证我会放过你。” 
    “你父亲到底是谁，你又是谁？”龙轩然不死心。    
    我如实答道：“我爹是当年的淮西首富沐寒清，我原名沐若薇。”   
    “若薇。”龙轩然念我的名字，像是要深深记住一样。“我会向你证明，一切是误会，事情另有隐情。”他一脸的笃定。   
    我背过身子，不再理会他。事情都发展到这个田地了，等待我的，唯有死亡，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龙轩然似乎是失望了，默然离去，他离开没有多久，便有狱卒带着一杯酒*牢房。  
    “姑娘，喝了这杯酒，上路吧。”那狱卒面无表情地将酒递给我。这酒，一定是用来结束我性命的毒酒吧。我伸手接酒，那狱卒眼里隐约闪现不忍。他他觉得不忍，是因为我年轻吧？十七八岁本该是了鲜妍明媚的年纪，如一朵花开得最茂盛，我却要就此枯萎，零落成尘。   
    我一仰脖将那酒全部倾入喉中，那酒的滋味是苦是酸，我都没有品味出来。   
    别了，这个花花世界，别了，仗义救我却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师父，别了……龙轩然。  
    最后的时候终于还是想到了这个曾经是小四的龙轩然。我开始气喘吁吁，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越来越闷，不停地呛咳着，身体深处撕裂了般疼，喉中腥甜，我下意识一吐，却吐出一大口鲜血，紧接着，我一口一口地吐血，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我觉得体力不支，眼前天旋地转，倒下去的时候，我似乎看到母亲的微笑，她对我伸出双手，我迎上去，整个人坠入无际无边的黑暗。
    
第二章 逃离
    是地狱吗？   
    黑暗，吞噬了一切。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有双温暖的手，一直牵引着我。   
    “娘，是你吗？”我痴痴地问。我一定在过黄泉路了，娘来接我了。六年了，我活得太累了，学医，习武，在邀月楼应对那么我的恶男俗女，为了报仇，我放弃了太多太多，甚至包括少女本该享受的快乐时光。细想起来，在平安镇与失忆的龙轩然相处的时日，才是真正的快乐时光。  
    “若薇，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真的是娘的声音。  
    我欣喜：“娘，真的是你，你……还好吗？”  
    “若薇，娘会好好的，但是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娘回头，我望见她，她还是和当年一样，花容月貌，风化绝代。  
    我绝望地摇头：“娘，我已没有地方可去，你带我走吧。”  
    娘没有回答，却用力将我一推，仿佛有奇异的力量注入我的身体，我缓缓睁开了眼睛。我看看周围，陌生的床，陌生的窗台，陌生的所有一切，这不是牢房，也不是我在龙轩然府上的房间。
    有男子凭窗而立，黑色的斗篷迎着风翻飞，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我撑起身子，问道：“你是谁？为何我会在这里？”  
    那男子徐徐回过身，与我面对面。宽大的斗篷穿在身上，看不出他的身形体态，一张铁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口鼻及下巴，我完全无法辨认出他本来的样子。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父亲的冤情昭雪之前，你不可以死。”他有意将声音抑得低沉。  
    我心下一惊，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我父亲是否蒙冤，有意我的生死？难道他是……“你是哥哥？”我试探着问。  
    那男子的回答令我失望：“我不是，我是——”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姓铁名义，是你父亲的故交，你可以叫我铁大哥。”  
    “既是我父亲的故交，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我警惕地问。  
    铁义的声音有些凄然：“我因遭横祸，模样已被大火烧毁，我怕吓着你。”  
    原来是这样。我心下恻然，不忍去伤害一个容貌已毁的人的心，更何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铁大哥，你对我父亲当年的冤案知道多少？”  
    “据知情人说，其中种种，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若薇，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养好身体，你身上的毒解是解了，不过对身子的损伤很大。”  
    “什么毒？”我困惑。我仅仅记得，昏迷之前，我不断地吐血，当时只道是饮下牢中那杯毒酒之后必死无疑，没想到，我竟然没有死，还被这个铁义救出。他到底是什么人，何以如此神通广大，能把我从牢中救出来？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铁*释道：“我一听说女刺客行刺的事，就猜到可能是沐家之后，所以来天牢救你，当时你昏迷过去了，狱卒正准备把你拖去扔到乱葬岗。是我花重金向他们买了你的‘尸体’。” 
    我垂首道谢：“铁大哥，谢谢你。”  
    “不用客气，你父亲的事我会想办法帮你调查清楚，这两天你且在这里好好休养。”铁义叮嘱道，“这里很安全，你放心，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  
    “我……”余下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铁义就翻身跃出了窗户。我追出去时，他的身影早隐没在夜色之中。  
    我起身去关窗户，觉得活着又有了意义。没有死，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我发现桌子上有两袋物事，一袋里面装着干粮，另一袋里面则是银子。这自然是铁义留下来的，我暗赞他的细心。奇怪的是，父亲生前的好友众多，我好像没听说过有个姓铁的，并且，自父亲出事之后，那些好友均各自明哲保身，从此与我沐家再无往来。这个铁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如此仗义相助？ 
    翌日，我换了男装，去街上打探消息。按说，我是一个“死了”的人，朝廷大概不会再予追究，但不出来打听一下，我实在很难放心。  
    “听说刺杀大王的女刺客，昨儿夜里在牢里服毒自尽了。”  
    “是啊，尸体都扔去乱葬岗叫野狗吃了。”  
    “就该让野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大王那么勤政爱民，她都要杀！”  
    “就是，听说她还混进宫里，差点嫁给大王子。”  
    ……   
    我在客栈吃饭，隔壁桌上两个男子正闲闲地谈论着。我素来冷面冷心，听到前几句话也不觉气愤，只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勤政爱民”四个字时，我冷笑，龙飞腾，他也配用这个词？这两人还真能拍须溜马！就凭当年龙飞腾对我沐家的所作所为，我便断定，他决不是个明君！  
    我招手叫店小二过来，点了两个菜继续听。那两个男子服饰光鲜，相貌堂堂，看起来像是有钱且略通文墨之人。  
    只听他们又接着说道：
    “今天早朝上，龙大人让王子参了一本。” 
    “哪个龙大人？”  
    “还能是哪个，太尉龙行龙大人呀！”  
    “哦。说什么了？”  
    “王子参他昨晚私探天牢，欲对女刺客不利。”  
    “不利？”听话的那人哈哈笑了，语气轻浮，“依我看，是他老人家的老毛病又犯了吧，见着人家姑娘年轻貌美……”  
    “你知道什么？”另一人颇有敬佩的意思。  
    那人四下看看，觉得没什么不妥，方压低声音说道：“六年前的淮西谋反案，我爹刚好也参与办案。当时有几个女眷年轻貌美，龙大人便……”  
    他们竟拿我的伤疤说事，我怒不可遏，拾起一对筷子，各朝一人射去。  
    “谁？”那二人一人脸上挨了一下打，却找不到动手之人，只能吃痛地捂住脸，咒骂道：“哪个不长眼睛的乱扔东西，叫老子知道……”  
    “知道便又如何？”一个黑影突然落在他们面前。却是昨夜救我的铁义。  
    “老子，老子要他的命！”  
    “两位胆敢公然讨论国事，就不怕别人你们的命？！”  
    “老子的闲事还轮不到你这丑八怪管！”先前说起淮西谋反案的那男子大怒，伸手去掀铁义面具。  
    铁义侧身避开，将手中一个物事出示在那二人面前，那二人唯唯诺诺，再不敢多言。
    
第三章 追查（上）
    我大感好奇，这个铁义，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威慑住这两个人？我见他收拾了这两个人之后便离开了客栈，大步向外面走去，忙也唤来小二结账，悄悄尾随他而去。  
    那铁义大约不知道有人跟在身后，轻车熟路的绕过几条街道，到了刑部大门外面。我冷眼隔远看着，暗想他有什么法子*刑部。  
    只见有人出来开门，铁义又如先前那般，向那人出示了什么，那人便不再置疑什么。他怎么可以在这官家之地来去自如？我更纳闷了。待要跟上去，又觉得不妥，踌躇之间，一块纸团朝我掷了过来，我接住纸团，打开来看到一句话：你放心，我会用我自己的法子查到。  
    我自嘲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欺骗或利用的？他铁义既救我出了天牢，又何至于再对我不利？我应该相信他的，他现在，是我仅有的依靠了，正如龙轩然当初坠崖后失忆时我之于他一般。龙轩然，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想起他？我自责地摇摇头。  
    我回到住处，静下心来等候铁义的消息。他既有能力进出刑部，又承诺了能查到线索，我等他便是了。刑部汇集天下一切大小案件，最起码的卷宗应该能查到吧？那么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也不是难事吧？！等了许久，仍不见铁义踪影，我坐不住，便在来到院子中舞剑。  
    又是雪天，当漫天飞雪在剑尖起舞的时候，其情其景，竟是如此美丽。我忘情地舞剑，剑气如虹，白衣胜雪，而心里沉淀的，是快乐，许久没有体验过的快乐……  
    不知何时一人闪身而入，手中也是握剑，他的剑，带着探询的意味，和我的剑击打在一处。我侧目视之，发现他竟是铁义。尽管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那双眼睛却是满含笑意。  
    我收住剑，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哥，有线索吗？”  
    他的回答，令我十分失望：“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我无法相信，失望得无以复加，“一个几乎满门抄斩的案子，怎么会……”  
    “这事确实太可疑了。”铁义分析道，“那么大的一宗案子，哪怕隔了几十年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卷宗留下，但我在刑部，居然压根找不到你父亲这案子的卷宗，甚至连最简单的赘述也没有。不过六年时间，不可能连卷宗都销毁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此案被交由一个人全权处理，而那个人只手遮天，欺上瞒下，存心让这案子变成无法翻供的无头案，让人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否则断不可能连卷宗记录都没有。”  
    铁义说得头头是道，我却由不得怀疑起来：“铁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铁义只轻轻一句话就释消了我的疑虑：“我曾在朝中任*。当今圣上曾许我特权。”  
    “那么，据你所说，当年我家的血案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难道是——是龙行？”我细想着当年发生的一幕幕，龙行一下令搜查，他手下的人就立刻从沐家的账房、仓库等处找到那些所谓“铁证”，然后案子根本没有经过会审，直接就由他宣布定罪，将我父亲与家中其余男丁处决，将我母亲及家中女眷收为官妓。这一切太不符合常理了，他的行为称为只手遮天决不为过；而且，他曾向我提起，在查抄沐家的前一天，他找过我娘，单凭这点，也足以说明他是事先知情的，或者也可以说，根本一切全是他处心积虑的安排？！  
    “若薇，我想到另外一个法子，可能对查案有帮助。”铁义直视着我的眼睛道，“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大哥，万事小心。”  
    “我会的。”铁义不多逗留，旋即离开。  
    我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色暗下来，等到夜渐渐深了，夜色浓得化不开。等待，没有比这更累人的事了，是折磨，是煎熬，一点点消磨着人的耐性。待我放弃，认为铁义今日不可能再出现的时候，他却回来了。  
    那时已近子时，我手中的灯笼即将燃尽。  
    “若薇，有线索了。”铁义微喘，很累的样子。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他额上滴下汗珠。
    “什么线索。”我边问，边用袖子替他拭汗。  
    铁义缓过气来，说道：“我刚刚去了龙行府上。”  
    我紧张莫名，握住了他的手急问：“龙行武功高强，你没事吧？”  
    他微怔，隔了一会儿才说道：“龙行今夜在刑部值夜，不加府。不过他府上的人多得超乎我的想象。差点脱不了身。”  
    我松一口气，才惊觉自己的冒失，忙将手抽回，讷讷地问：“那么，你可有什么发现？”  
    “我无意闯入一个密室，里面很是古怪。”铁义道，“里面居然有尊玉像，你猜那玉像是雕刻的是什么人？”  
    “是不是我娘？”我了然于胸。  
    铁义点头道：“我差点当成你。”
    我淡淡一笑：“龙行那厮说我长得和我娘十分相似。对了，你还有别的什么发现么？”
    “密室里还有一个箭靶，靶心是三个字：沐寒清。”  
    我大怒：“这无耻小人，他是要我爹爹万箭穿心么？”  
    铁义不语，低头思考了一下，推测道：“你说，龙行会不会因为得不到*，而因爱生恨，一手设计了你们家，造成了当年的血案？”  
    “他？！”  
    “他的祖上是翰澈的功臣，因此皇上一直对他另眼相看。而且此人善于弄权。”铁义娓娓道来，“龙行为人谨慎，善于逢迎，而且……”  
    他猛然察觉到了什么，刹住了话峰。   
    “铁大哥，我不会再怀疑你。”我微笑，握住他的手。他手心的温度，那么熟悉，像极了另一个人。
    
第四章 追查（下）
    怜香苑，烟花之地。我立于门口，很是反感，蹙着眉头不语。身后站着铁义，也是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主意是他出的，说要追查一个人，那人今夜刚巧来了此处。这里，处处都是那些臭男人的嘴脸，我当初在邀月楼见识得够多了，今天再次涉足，着实不悦。  
    “别皱眉了，来这种地方的人都是来找乐子的。”铁义开解我。   
    “我们要找的人是谁？”我头也不回地问。   
    铁义走两步，来到我的身旁，才说道：“龙行的亲信风无相在这里有个相好的。这个风无相，当年也参与了你爹的案子。”   
    我歉然，原是我多心了。正要说点什么，怜香苑门口已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妓女迎上来，嗲声嗲气地招呼道：“两位客官，是不是要进来喝杯酒？”   
    “没错。”我自自然然地答应了，随手挽起一个妓女随之入内，这回办到铁义不自大了，我发现他杵在原地，连耳根都通红了，若此时他没有戴面具，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大哥，你不打算进来吗？”我忍住笑意，回过身，一手将铁义拽进门。进去之后，我们二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见我穿着不俗，老鸨马上飞奔过来，满面春风，未语先笑：“两位爷要哪个姑娘伺候？可要上些酒菜点心？”  
    我摆摆手，示意身边的妓女退下，尔后铁义取出一大锭银子往桌子上一放，干干脆脆地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老鸨接了银子，放至唇边用牙齿咬了咬，方满意地点点头，问道：“找谁？”   
    “风无相。”   
    “哪个风无相？”老鸨习惯性地反问。  
    “雪洲还有第二个风无相吗？”铁义又加了一锭银子，“太尉龙行龙大人手下的总兵风无相。”  
    老鸨用手指色过这锭银子，小心地藏入怀中，又吞吞吐吐道：“这个……论理这事关客人隐私，我们是不该透露的。”  
    “既然不方便透露那银子还给我们。”我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作势要从老鸨手里要回银子，“我们可给你机会赚银子，是你自己不要。”  
    “别这样嘛，有话好好说。”老鸨慌了。   
    我懒得跟她*，直奔主题：“风无相现在在哪个房间？”  
    “风无相来这里只找百合姑娘，百合姑娘的房间是……”老鸨略一思索，爽快地答道，“楼上西边回廊数过来第二间房。”  
    我和铁义展开轻功，一跃上了二楼，找到老鸨所说的房间，铁义在外面听了听，说道：“是他。”  
    “那他在……”我的脸不自觉了红了，男人来这烟花之地，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喝酒。”铁义说着，舔破窗纸向内望去，“看样子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才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抑低地声音道。     
    “想办法抓到他，从他嘴里问出你爹娘的事情，不过此人武功高强，恐怕……”铁义有些犯难。  
    我低头沉思，有了主意，忙将铁义拉至僻静处，说道：“我有办法，可以不用和他动手。但你须得听我的。”  
    “好。”铁义允诺，调侃道，“丫头，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主意？”  
    “丫头？”这个称呼让我怔忡了一下，这，不是龙轩然当初失忆时对我的称呼吗？我带着疑惑，盯着铁义的面具，禁不住怀疑，这面具下的脸，究竟是谁的那张脸？这张铁面具，遮住了他部分的脸，若是除去面具，会有怎样意想不到的结果？  
    “快办正事啊！”铁义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什么，催促道。  
    “哦。”我摇了摇头，摇散了脑海中刚刚形成的怀疑。我对铁义道：“大哥，你随我来。”
    我们在路上截住了一个端酒水的小厮，我将那小厮点了穴道，再将他的酒菜往风无相的房间端。风无相正与妓女百合一同饮酒，听见我敲门，颇为不悦：“干什么的？”  
    “小人是添酒来的。”我有意将头垂下去。  
    “走走走，这里酒多得是，用不着添。”风无相推推搡搡地将我往门外撵。我乘其不备，一根银针已刺入他的*。  
    “有暗器？！”到底是习武之人，一点细微的变化也能察觉。我早有防备，轻身闪开，避过了他的一击。我在银针上涂了极强的毒物，能瞬间令人失去意识，风无相纵是武功高强也不例外，来不及对我出第二招便晕头转身，随后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来人呀——”百合吓得花容失色，才叫喊了一句，便被我一掌自颈后击打，登时昏晕过去。  
    铁义在门外已看得清楚，立刻进来将风无相捆绑起来。  
    “沐大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办呢？”铁义开玩笑地问道。  
    “把姓风的弄到屋顶上，让他喝一会儿西北风。”我嫣然一笑。我又一次发现，铁义说话的语气和声调，像透了另一个人。
    
第五章 沐家血案
    风无相醒来的进修躺在怜香苑的屋顶，衣衫不整，冻得瑟瑟发抖。他的全身穴道被点，整个人被绑在一根木桩上面，动弹不得。   
    我和铁义站在他面前，为了安全起见，我也蒙了面。  
    “你们想干什么？”这样的情况下，像风无相这样武功高强的角色也难免害怕，看着他惊恐的大眼睛，我心里冷笑。  
    “我们只是想查清六年前一桩案子，你若合作，事后我便放了你；你若不合作，我们便将你同石头绑在一起，沉入江里淹死！”我长话短说。  
    风无相权衡了一下，为求保命，只得妥协：“是什么案子，你问吧。”  
    真相很快便能知晓了，我激动莫名，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铁义察觉一了，忙握了我的一只手，他的温度传到我的手心，奇特的温暖与安宁的力量传来，我定了定神，沉静地问道：“你可记得六年前曾与龙行一同去淮西办过一件案子？”  
    “六年前？”风无相眯起眼，“什么案子？”  
    “淮西沐家的案子。”我提醒道。  
    “哪个沐家？”看他的样子，明明是知道的，却偏装出不懂不知的样子，我压住怒火，沉声道：“沐寒清。”  
    “沐寒清？”风无相回忆了一下，说道，“沐寒清蓄意谋反，罪说不上确凿，沐家男丁就地正法，女眷充为官妓。”  
    “就只这样？”铁义逼问。  
    风无相扭过脸，阴阳怪气道：“不然还有什么？”   
    “你说还有什么？！”铁义发狠，一把揪住风无相的头发，令他朝怜香苑北边望，“看见没有，那边就是江，你若还不说实话，你就试试，看我们敢不敢要了你的命！”
    “好。我说，我说！”风无相打了个冷颤，“冷，冷死了。”
    “既然冷死了，就说重点！”我催促道。
    风无相看了我一眼，被我充满仇恨的眼神吓了一跳，忙急急地交待一切：“当年的案子终点颇多，大王信任龙大人，就传了旨，让他全权处理，且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利……”
    “后来怎样？”我追问。
    “后来，龙大人就带人去查抄沐家。当时在沐家的账房、地下仓库、书房等处查出许多与乱党暗通款曲的书信文件，龙大人便认定罪证确凿……”
    “不可能。”铁义摇头，“真要造反，也没人会傻到把这些重要的东西留在家里，而且会那么容易就被找到。何况当时沐寒清是淮西首富，他已富甲一方衣食无忧，又何至于拿身家性命去冒险？”
    “但龙大人——我是说龙行，”风无相偷眼看我，战战兢兢道，“他认为那些证据足以构成重罪，便马上将沐家定罪，擅自对沐家的罪犯，——沐家的人做出了处置。”
    “他这是假传圣旨，自行将沐家的人处决。”铁义总结道。
    我悲愤交加，一记重拳朝风无相打去，风无相吃痛，惨叫出声，半日才问：“你……你是沐家的人？我记得当时，当时沐家还少了个男丁。”
    “那些所谓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铁义却不像我那样乱了分寸，条理清晰地接着问，“是不是龙行事先就准备好了，收买了沐家的人栽赃？不然世间哪有这样巧的事，一抄家，证据就抄出来了，绝对有人事先动了手脚。”
    风无相大约想不到我们会怀疑到这一层，支支吾吾不敢开口，我气不过，又揪起他作势要把他扔进江水里，他一害怕，只得服软，又说下去：“当时沐家有个管家，好像叫什么沐忠，曾经来求过龙大人什么事，好像他有什么把柄在龙行手里。”
    “忠叔？！”我脱口而出，沐忠，当年我们沐家的管家，他们家四代在我沐家为奴，连任管家，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怎么会是他？
    “你是当年那个漏网的沐家人吧。”风无相隐约猜出了我的身份。
    “还有什么是你知道的？”铁义有意引开话题。
    风无相连连摇头：“再没别的了。你们快放了我。”
    铁义将绳子解开，让风无相一个人平躺在屋顶上，冷冷道：“穴道大约三四个时辰内会自动解开，到时候你自己想法子下去吧。”
    我随铁义下了屋顶，回到住处。一路上，我的心情忽忽若有所失，久久无法平静下来，这件事情的真相，对我的打击太大了，龙行才是我真正该手刃的仇人，杀害我父，辱及我母，全是他一个人的所作所为，龙飞腾充其量只是错在不该把刀把递到他手里……那么，我先前利用龙轩然，与他成婚，在婚礼上行刺龙飞腾，这一系列的举动不但荒唐可笑，甚至愚蠢得不可原谅。
    我抱着膝盖坐在屋檐下发呆，铁义在我身旁坐下，将手放在我肩上，宽容地对我一笑：“若薇，不知者不罪，没有人会怪你。”
    没有人？龙轩然不会吗？龙飞腾不会吗？与此事毫无干系却被我重伤的君贵妃不会吗？就算他们都原谅了我，我还是无法原谅我自己。
    “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铁义又道。
    “赶路？”
    “去一趟淮西。”铁义分析道，“你不想找到沐忠问个究竟吗？也许他还在淮西，通过他，你可以查到更多。”
    “铁大哥，谢谢你。”我感激道。
    “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说谢字吗？”铁义眸子晶亮地看着我。
    我们之间？我心中一动，不知何时开始，我和铁义之间，已然走得那么近。
    铁义将我轻轻拥住，温柔地像对待一块易碎的瑰宝。“若薇，我希望你过得好，我想看到你常常笑。”
    “我……”我的心几乎沦陷，面前却徒然闪过六年前被污辱的那一幕，我觉得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流在全身的血液里，轻轻的一个颤动就会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推开铁义，语气生硬：“很晚了，铁大哥你回去吧。”    
    “怎么了若薇？”他不明白我态度何以突然转变。    
    我偏过脸不再看他，泪却无法控制地流下来。我绝不能陷下去，我不配……
    
第六章 淮西之行（上）
    我与铁义，一人一骑直奔淮西。离淮西愈近，我心里愈有一些说不出的不安与害怕。也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近乡情怯？六年了，我的故乡，可一切都好？
    我不再当年文弱孤苦的小女孩，故乡，自然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故乡了。
    我牵马进了城，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举目四顾。川流不息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琳琅满目的首饰摊，香气诱人的面店……东边的布庄改成了钱庄，西面的古董店成了客栈，旧楼翻新，雕栏玉彻成过往，唯一熟悉的，是回家的路。我沿着记忆中的路找到当年的家。如今物是人非，房子虽犹在，却不再是我的家了。
    到家门口了，我却惊奇地发现那门匾上是醒目的两个字：沐府。我心跳加速，难道，难道是哥哥回来了？我叩动大门上的铜环，没多久便有一个下人出来开门，看见我，问道：“这位公子，你找谁？”
    “这房子的主人可在？我想见见他。”我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
    然而那人的回答却让我十分失望：“他不在。”说毕便要关门，我以手推着门，央求地看着他，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家主人贵姓？”
    “我家主人复姓北堂。”那人答得很干脆。
    “北堂……”我思索着父亲生前有过往来的朋友，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有哪一个是姓这个姓的，何况当年沐家一获罪，那些所谓好友便树倒猢狲散，对沐家避尤不及。
    “姑娘自便，我关门了。”那人不由分说，一使劲，便将我和铁义关在了门外。
    我杵在原地，望着“沐府”两个字发呆。
    “若薇，不如咱们去找左邻右舍打听一下。”铁义提议道。
    我点头，依他所言去向那些六的的旧邻居打听沐家之事，绝大多数人对当年之事绝口不提，却也有一二个热心人愿意吐露一些线索。很快地，事情有了眉目，原来，沐府在当年被查抄过后便收入了官藉，两年前，一个复姓北堂的富户出重金从贪官手中买下沐府，直言不讳称自己仰慕我爹沐寒清的人品气度。他买下沐府却没有居住，而是将沐府交给两个下人打理。至于沐家曾经的管家沐忠，也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自沐家出事之后，他在城外白云寺削发为僧，多年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白云寺。我确定了下一站的目标。只要在白云寺找到那个人，真相便要彻底浮出水面了——
    这沐忠，到底和当年沐家的血案有什么样的渊源呢？
    “若薇，你都几天没休息了，今晚先去客栈歇一夜，明日再去白云寺吧。”铁义看穿了我的心思，忙劝道。
    “大哥，你自己回去休息，我一人去白云寺即可。”我说道。这段日子铁义一起在我左右，帮助我查案，对我又是照顾有加，我却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连日来奔波寻访，他应该累坏了吧！
    “你既然要去白云寺，我便陪你去。”铁义执意陪我一起。
    我不再坚持，与铁义双双快马加鞭往白云寺赶去。白云寺在城外山上，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所在。若不是儿时娘常带我去那里上香，我断不知去白云寺的路。
    虽然风无相所说的话隐隐说明沐忠与当年的案子牵涉颇深，我始终无法相信沐忠会是背叛并令我们沐家带来灭顶之灾的那个人。我父亲一直待他不薄，他的妻子又是我和哥哥的乳母，他的儿子与我们兄妹俩自小一起长大，也如我亲哥哥一般，家中也从没人轻慢过他们一家人……沐家出事的前夜，他们一家三口神秘失踪，但次日凌晨乳母却带着她儿子回来，说与沐家同生共死。
    千头成绪无从整理，手中的鞭子却不怠慢，我拴好马，仍是心事重重。彼时已经在黑，白云寺大门紧闭。铁义叩了叩门，方有一个小和尚出来开门。
    “两位施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小和尚看见铁义的装束很是防备。
    我温和地问道：“小师父，我打听一下，贵寺可有一位大师，俗家姓沐名忠的？”
    “这个，贫僧不知。”小和尚并不知情。
    “小师父，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他，求求你帮我问问。”我央求道。
    “那……”小和尚为难，见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不忍心，只得勉强应道，“贫僧去问下方丈。”
    “有劳小师父了。”我双手合十道谢，小和尚匆匆入内去请方丈。
    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长气，说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忠叔在这里过得怎样。”我真希望沐家的案子与他无关，否则，我该怎么面对他？他背叛了沐家，可他的儿子，却代替我哥死在屠刀下……我但愿沐忠只是贪生怕死背弃了沐家，而不是真的被龙行利用，对沐家做了那么可怕的事。
    铁义缄默不语，表情也十分严肃。
    白云寺的方丈在小和尚的带领下施然而出，那是一位年逾花甲慈眉善目的老者，须发花白，眉宇间正气凛然。
    “方丈，就是这两位施主要找念罪师叔。”小和尚指着我和铁义道。
    “念罪？”我骇然，沐忠为何会起这样一个法号？难道他真的自知罪孽深重，这法号是为了申斥他自己的罪行，向沐家屈死的及受辱的人忏悔么？
    “姑娘，你找老衲的徒儿所为何事？”方丈一眼看穿我的乔装。
    我如实回答：“方丈大师，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念罪大师对质。”
    “姑娘，念罪此时不方便见客。”方丈远没有那小和尚好说话。
    我无计可施，双膝跪下：“方丈大师，求求您了，这事关系我沐家数十条人命的冤情。”
    铁义也在我身旁下跪，说道：“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求你看到死者的份上，通融一下吧。”
    方丈摇头嗟叹，仿佛早料到了会有今日：“阿弥陀佛，该来的，终究逃不掉。两位施主，念罪这六年来身体一直不好，还望你们多加体谅。”
    听方丈话中的意思，似乎对沐忠的过去所知甚深。他命那小和尚带路，我和铁义在后面尾随。
    
第七章 淮西之行（下）
    沐忠的禅房，位于白云寺后院最僻静的角落。小和尚将我带到那之后，见沐忠房内灯犹亮着，便敲了敲门，唤道：“念罪师叔。”  
    “谁？”屋里的人应道。那声音听起来苍老而充满疲惫，透出病态，远不像我记忆中沐忠浑厚爽朗的声音。  
    小和尚答道：“我是法清，烦师叔开下门。”    
    “来了。”屋内的人迎上来开门。门打开了，我定晴望着这阔别六年的故人。才六年不见，他的相貌竟老了我，眼窝深陷，颧骨高突，灰黑的眼珠失色无神，身上脸上的肉几乎瘦尽。我记忆中的沐忠有双黑亮的眼睛，不算英俊但神采奕奕，身材不算魁梧但绝不这样干瘦，他对我格外照顾，每逢出门回来，总给我捎带各式各样的礼物，他爱笑，眼中常含笑意……   
    “师叔，这两位施主说找你有重要的事。我先回房了。”法清小和尚生产力地介绍过我们二人，便自行退下。   
    “阿弥陀佛。”沐忠——不，现在他应该叫念罪了——一边说话，一边已咳嗽起来。看得出来他的身体状况的确很差。不等我出声，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脱口道：“夫人！”   
    “我不是冷薇，我是冷薇的女儿。”我淡然地纠正他，“忠叔，六年不见了，还记得当年咱们沐家发生的那桩血案吗？”  
    念罪不回答，却合起手掌，口中念道，“我佛慈悲，该来的终于来了。”他像是早就算准了会有这么一天，而他如此泰然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的眼底镀着浓浓的歉意，毫无征兆地对我下跪：“小姐，沐忠对不起老爷夫人，对不起你和少爷，对不起所有的沐家人。” 
    “忠叔，起来说。”我扶起他，纵然他再不对，此时的他在我眼中仍是长辈。 
    “不，我须得跪着，才算给你们有个交代。”他固执道。因了激动他再次呛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止不住流出来，“小姐，当年那些与知党的‘通信’，都是我，是我放在书房、账房和仓库的。我……咳咳，我对不起……” 
    “为什么？”我痛心地望着他。如今的念罪，曾是疼爱我的长辈。为何一夕之间，他便成了叛徒？  
    “小姐，你还记得那次我带你上街结果遇到龙行的事吗？”念罪问。   
    我点点头，就是那次偶遇，使龙行一眼凭我的相貌推测出了我的身份，才引发了之后的灭顶之灾。  
    “那次之后，龙行一直找机会接近我，终有一次，我头脑不清不知道为什么跟他一同进了媚香楼，和他一起喝酒，然后就不醒人事了。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个死去的妓女，所有人都说我是醉酒之后施暴不成，将那妓女杀害的。”   
    “为了保命，我成了龙行的帮凶。是他将那些所谓的勾结信件交给我，让我利用职务之便在沐家栽赃。”念罪脸上流下两行清泪，“我是个罪人，我万死不足以谢沐家人。”   
    “如今再说死，已无意义了。”我居高临下，冷眼观望他。事情的真相是如此惊人，以至于我无法原谅他。他忏悔，他出家，又有什么意义呢？死去的那些人，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只听念罪继续说下去：“出事的前一天，我带了心慈和航儿逃命，可心慈半道上将我打昏，自己带着航儿回了沐家。她宁愿与沐家所有人一起面对死亡，也不愿与我苟且偷生。我……”他再度咳嗽起来，垂下头，鲜血一口一口地吐出，像是要把心都一起呕出来。他的血染红了僧袍，触目惊心，我却对他同情不起来。 
    心慈是我乳母的闺名，航儿便是代我哥哥赴死的乳母的儿子。我不作任何犹豫，对他说出有关他亲人的残忍的事实：“当年，乳母让航哥冒充哥哥，代替哥哥去死，我哥才逃了出去……半年前，我去打听过乳母的下落，她当年被送入军营为妓，抵死不从，当日就上吊自尽了。” 
    “心慈！”念罪老泪纵横。他的样子那么消瘦那么虚弱，像风中摇摆不定的残烛，随时他被吹倒，灭掉。  
    “忠叔，就算杀了你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我走了，你好自为之。”我说毕，决然离去。
    “小姐！”他喊住我，追问“少爷他，他……”
    我只得停下来，回头问：“忠叔还有什么要问？”   
    “你是说，少爷还……还活着？”原来他也不知道我哥的下落，稍后，他又吞吞吐吐道：“其……其实你的外公外婆，也是……也是龙行害死的。”   
    “什么？！”我闻言停下脚步，回转身。这是我从未听过也始料未及的事，我爹娘在世时也从未提起过。   
    念罪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夫人老家在雪洲，年轻时被称为雪洲第一大美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其中之一就是龙行。他为了得到*，设计纵火烧了冷家，使你外公外婆葬身火海，又强行将无家可归的*抢入府中，强逼她成亲，*拼死逃出来，去淮西投奔远亲，后来才遇上了你爹……”   
    “又是龙行！”我咬牙切齿。   
    铁义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冷静，再向念罪说道：“大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施主尽管说，只要贫僧做得到的，万死不辞。”   
    “死就不必了。”铁义说道，“我只要你做个证。他日沐家之案重审，我希望你能去公堂作证，与龙行对质。”  
    念罪点点头，似乎有些欣慰：“当年为了防他，贫僧留下了一些物证，如今终于可派上用场了。阿弥陀佛，贫僧就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也要撑到那个时候，作完证再死。”
    我不发表任何意见，抬脚离去。所有的真相全部查清楚了，我的心像被捅了一个大口子，连轻轻地呼吸一下都会痛。 
    
第八章 冤案平反
    真相，对于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我而言，仍然过于残酷。一切罪恶的源头，原来是他，龙行。
    是他害死了我的外公外婆；　　
    是他一手设计了我沐家，制造了血案；　　
    是他逼得我娘自尽，让我年少时受辱……　　
    到雪洲后，我心事重重。龙行的武功远在我之上，为人又多疑，我要报仇，谈何容易？铁义看穿了我的心事，整日守在我身边，一再劝我不要轻举妄动，并向我承诺自己会想到另外的途径惩治龙行。我不甘心等待，不甘愿假手于人，却又因为力量有限，不得不按兵不动。 　  
    时日如梭，初夏带着暖风骄阳姗姗来迟。我始终没有看到铁义面具后面的脸。我习惯了看他戴着面具的样子，也许，他除去了面具出现在我面前，我反而会不习惯了。　
    “若薇，有好消息！”三天没有露面的铁义出现，话里话外说不出的欣喜。　　　
    “什么好消息？”我懒懒地问。　　
    铁义眉飞色舞的说道：“明天龙行的案子就要开审了！当今王子龙轩然任主审……” 
    “什么龙行的案子？”我半点没听明白，瞪大眼睛望他。　
    铁义笑道：“我忘记告诉你了，前段时间龙行负责湘南赈灾事宜，他贪污了赈灾公款，几天前以朝中上下许多大臣弹劾此事，为首的，就是王子。而且六年前你沐家的血案也被查出来疑点颇多，有人参奏龙行假传圣旨，残害忠良。这一回，我看那老匹夫该得报应了。”　
    “我爹的案子可以重新平反？”我最关心的部分仅此而已。　
    “是。”铁义认真地分析道，“虽然六年前的人证物证不齐全。但有你，有念罪大师，扳倒龙行，不成问题。——这几天我去了趟淮西，把念罪大师也接过来了。有了你们二人，加上他依法之罪罪证确凿，不愁扳不倒他。”铁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扳倒龙行，报了家仇，这些，一直以来便是我的愿望，我苦心孤诣想要做到的一切，我挣扎了六年努力活下来的动力。可是——如果这一切都完成了，是不是意味着，我和铁义之间的维系也要断了？从此之后，路归路，桥归桥，各自不相干。我怔怔地想着，丝丝缕缕的不舍萦绕心头。　
    原来习惯了一个人在身边，是会变成依赖的。依赖的的声音，他的样子，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旦要割断依赖，就难免不舍。只是再怎么不舍，该完成的事，我还是必须要完成。　
    翌日中午，龙行的案子在雪洲刑部大堂开审。正如铁义所言，案件主审官，便是龙轩然，我出堂作证，与龙行对薄公堂。我将当年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甚至说出了自己与死去的娘惨遭污辱的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将不共戴天的仇人绳之以法，我不得不撕开自己还没愈合的伤口，顾不上血淋淋的疼痛……念罪大师也没有食言，将当年龙行的所作所为揭露无余。　
    我跪在堂下，偶尔抬眼，触碰到龙轩然的眸子，心内五味杂陈。我利用过他，伤害过他，他却始终将我想成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之一。当我口口声声说出自己不堪的过去的时候，不知道堂上的龙轩然，是何感想？案件审理十分顺利，铁证如山，龙行辩无可辩，被判秋后处决……　
    是错觉吧？我恍惚感觉龙轩然审案时严谨的态度，像极了数月来一直帮助我的铁义。对了，铁义，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一定要将这个好消息告之于他。奶堂之后，我急匆匆地回到住处等铁义。那么久以来，他尽了最大的力帮助我，如今这个好消息，我当然要和他分享了。整整六年了，爹爹的陈冤终于昭雪了，我终于，不用再背着犯官之女的恶名了，终于所有人都知道了，沐寒清没有造反，他与乱党根本毫无瓜葛。六年了，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轻松。　
    然而我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铁义却没有出现。我想起来了，最近铁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小。是不是他觉得我不需要他的帮助了，于是默默离开了？他在我将死之时出现，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又不遗余力地尽己所能，帮我查访奔走，一步步弄清六年前血案的真相……他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欠他的人情债，大约永远也还不清了。莫非，他是因为不求回报，而选择消失？我的心猝然一空，像生生被挖去了一块。　　
    我整个人如行尸走肉，食品不知味，夜不成眠，每每听见细微声响，均无为是铁义回来了，遗憾的是，一直到深夜，铁义依然没有出现……　　
    我在住处等了三日，不见铁义踪迹，便决定离开，去寻找失散的哥哥的下落。我整理好了行囊，迈出屋子，带上门，依依不舍回头望。再见了，这曾经让我躲避的港湾；再见了，这曾经有过铁义气息的院落；再见了，那段曾经相濡以沫的过去。太多太多的回忆，铁义的气息，似乎还弥漫在静静的院落中，夹杂在花草树木间，挥之不去。　　
    我叹了口气，笑自己的痴狂。注定是如此的结局，离别之后不再相会，徒然伤感，又有什么意义？最后深深看一眼，不再留恋了往外走……　　
    我正往院子外面走，忽有一人跌跌撞地闯入，将我撞倒在地。我刚要开口理论，却发现他们是多日不见的铁义，再一看，才发现他浑身是血，显见得已经重伤。　　
    “铁大哥，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我颤声道，铁义已无元气回答，整个人朝我摔过来，我忙近前托起他的身体。　　
    “龙行……越狱……”他只说出四个字，便昏倒在我的臂弯，人事不知。我心知不妙，忙取出药箱，就地为他救治，可惜他受伤太重，又中了奇毒，任我怎么施针用药，都只是徒劳无功。
    我自忖没有把握替他解毒疗伤，忙出门雇了辆马车，直奔如今在风陵隐居的师父上官玥的住处。我一刻也不敢懈怠，命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走路，天黑的时候在一间破庙留宿。　　
    “姑娘，都这时候了，把他面具拿吧。”车夫小心地提道，见我表情清冷，到嘴边的话便没有继续。　　
    拿掉面具？这样的念头曾经不止一次在我脑海里萌生，却只是空想。如今真的要这么做了，竟有着说不出的激动。我犹豫了再犹豫，对铁义脸上的面具伸出了手——
    
第九章 面具背后的秘密
    有多少事情，做了之后才知道后悔？
    有多少梦，一直做着比清醒过来更好？
    有多少人，活在面具下，其真实的身份，却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那一个。
    我静静地帮身旁的龙轩然喂药。他受的伤与中的毒都太重，药送进嘴里甚至不会吞咽，我毫不迟疑，端起药自己喝进嘴中，再用自己的嘴对着他的嘴，一口一口地喂进去。
    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前面的许多疑团也登时迎刃而解。我总算明白了他何以如此神通广大，能在在刑部出入自由，轻易地去找那些普通人不可能接触的卷宗。他是王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翰澈国境内，又有哪些地方，是他不能去了？怪不得，我总觉得他那么熟悉，因为铁义只是一个假名，一个假身份，用来消除我的戒心，就像龙轩然在平安镇时，也曾是小四一样。区别只是当时是失忆，而这一次，是为了帮助我。
    小四，龙轩然，铁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我曾经利用过他，欺骗他，伤害他最亲的家人，他去不计前嫌，竭尽所能地帮助我，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又一些疑团盘桓心头，我一夜无步履艰难。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命车夫接着赶路，为了忙抵达师父居住的空明谷，我连夜里也不停止赶路。马车内无比颠簸，我让龙轩然整个人靠在我的腿上，让他稍微觉得舒服一些。  
    此情此景，像极了五个月前在平安镇发生的旧事，那时我将龙轩然救回时，也是这般昏迷不醒，只是当时 我有能力求治他，如今对于他的伤势，我是无能为力，唯一可做的，便是快马加鞭，带他去见有药仙之誉的我的师父。   
    “就到这里吧，姑娘，再往高处，我上不去了。”车夫在半山腰停下了马车。   
    此处已是风陵镇外山上，师父隐居的空明谷就在山中。我将龙轩然负于身后，下了马车，一只手拖着行囊。空明谷位于山巅，这几步脚程，难倒了许多慕名求医的人，对习武的我而言却并非难事，若不是身后负了一人，凭我的轻功，不出片刻便能赶到山巅。如今，我却只能沿着熟悉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行。
    空明谷中，清风翦翦，流水潺潺，花草的芬芳充盈在空气之中。这里还是那么美，和一年前我离去时一模一样。
    “师父！”我纵声高呼，声音在山谷回荡，惊飞了百草屋檐下的一群飞鸟。
    “芷清？”师父闻声从百草斋中走出，声音中带着惊异。
    “师父，救救他，快救他，他中了剧毒，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毒……”我着急，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师父简单地为龙轩然把过脉，才说道：“幸而你一路颠簸，让他的毒散发了出来，否则若是让他在原地不动，只怕他挨不过今天。”
    “那他现在，能救活吗？”我急不可耐。
    师父研判地看了我一眼，才说道：“可以。我马上开始张他施针，芷清，你打下手。”
    “好。”我将龙轩然往百草斋里屋抱，让他平躺在床榻上。
    我协助师父，紧张地为龙轩然施针。师父的每一针都下得全神贯注，生怕有什么闪失，我在旁也是捏了一把汗，不止一次地担心龙轩然会不会就此不治……
    最后一根针扎完，师父拭了拭额边的汗珠，说道：“芷清，可以了，现在扶他起来。”
    “是。”我依言，将龙轩然扶起来坐在床中间。师父双掌动起内劲，试图将毒从龙轩我体内逼出来。每当她运气一次，龙轩然便吐出几口黑血，如此反复数次，我见师父有些疲惫，忙自己一掌加在师父身后，助她运气，又过几次，龙轩然的黑血吐尽，吐出来的血变回了正常的鲜红色。我深感庆幸，他体内的毒，总算是清了，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
    我将龙行重新躺回床上，轻轻地为他拉好被子。他的眉头深蹙，我伸手将他的眉心抚平。
    “他如今元气大伤，又血性不足，需要调养。”师父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芷清，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师父……”我垂下头，不知该怎么向师父解释自己和龙轩然之间复杂奇异的关系。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些无可奈何……
    “若薇。”龙轩然梦呓，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若薇？！”师父的一双眼睛满是疑问。
    我不作任何隐瞒，将自己的过去一五一十对师父细说，连同那些屈辱的不甘的往事，及前不久愚蠢而失败的刺杀行为，毫不保留。
    师父不胜唏嘘，疼惜地长叹：“孩子，难为你了。”
    “师父，我非清白这躯，又曾伤他至深，我，我实在配不上他。”我泫然欲泣。
    师父摇摇头，不以为然：“配不配得上，起码得让他知道了真相再说，否则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真相，我在公堂之上，当着满堂官员走卒，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他根本就知道了。世间男子，有哪个不在意女子的清白呢？何况纵然我是清白之躯，我曾在邀月楼为妓的那段经历恐怕也无法让人接受。
    我将龙轩然的手指掰开，欠身站起，然后对师父跪下。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师父大感骇异，忙不迭地躬身扶起我。
    “师父。若薇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与栽培之情，谢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与包容。我求您帮我好好照顾这位公子，至于我，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我对师父磕了三个头，尔后，去找来纸笔，写下八个字，转身离开。
    那八个字很简单，龙轩然不会不明白：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第十章 谁把谁真的当真
    我留下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空明谷。龙轩然昏迷前的最后几个字是说“龙 越狱”，所以，我此后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手刃龙行，拿他的顶上人头去祭奠沐家的冤魂。    
    我寻寻访访了半年有余，一无所获，被全国通缉的龙行，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形无踪。年底时听说大王为淮西沐家平反昭雪，修建陵墓的消息，我特意赶去淮西一趟。那修建工程由龙轩然亲自担任管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尽心尽力，我躲在暗处看他，平静的心里又潮汐起伏。    
    小四，龙轩然，铁义，三段回忆加在一起，在脑海中重叠，我穿着男装，脸上戴了当时龙轩然帮我时用以掩饰他自己真面目的面具。那段回忆，有温馨，有快乐，有纠结，却因为太遥远，仿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   
    是该忘记了，他忘了我，我忘了他，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我幽幽地转过身，抬脚离去，身后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佯装不闻，也不回头，只管大步流星地前行。    
    “若薇！”那声音切切地呼唤，真实地象幻觉。    
    龙轩然，为什么你不死心？我的脚步更快，成心要甩掉身后追来的龙轩然。他追不上，索性用了轻功，一跃，便到了我面前，挡了我的去路。    
    “就算你戴了面具，我也知道你是若薇 。”龙轩然道。    
    我一语不发，调了个头仍是避而不见。   
    “若薇，为什么要走？难道连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给我？”他请求。    
    我黯然，说一句话，何须如此？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该说的，我全写在那封信里面了，你最该做的，不是挽留，而是遗忘。    
    “王子殿下，天涯何处无芳草，忘了沐若薇吧，当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人。”我侧过身子，换了方向，仍想逃。    
    “忘，怎么忘？再失忆一次吗？”龙轩然固执地堵住我的去路。    
    “沐若薇不值得你如此。”我仰起脸，任泪滑落，“世间冰清玉洁的好女子何其多，王子何必如此执着？”    
    “冰清玉洁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说，我若爱一个人，便能包容她的全部，什么样的过去我不介意，最重要的，是未来。”龙轩然认真地望着我。    
    “可是我介意，像我这样的女子配不上任何人，龙其是你。”    
    “我父王已原谅你，他追封你父亲为靖南王，封你为平安郡主，不你不必心存芥蒂……”   
    “若薇！”龙轩然冲上前，将我揽入怀中，我奋力挣扎，无奈男子的力量占了上风，我拗不过他。    
    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呼吸，我的心不自觉地软下来。就算失去了世间所有的一切，我还有他和他的一片真心。   
    “相信我，我不会介怀你的过去的，你过去受的伤愈重，我往后愈会对你好。“龙轩然眸子中的真情一览无余。    
    “那可不可以给我半年的时间？”我请求道。   
    “你不会又跑掉吧？！”他担忧地望着我。   
    “不会。”我笑，“我只是想用半年的时间，去寻找我的哥哥，无论能否找得到，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龙轩然反应倒快，立刻接口道，“我陪你去找。”
    “不可以。”我劝止他，“你是王子，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何必为一女子误了正事？”
    龙轩然被我说的无言以对，只得勉强问道：“那么半年后，我们就在那边沐家宅子见。”
    “好。”我点头答应。那宅子曾被复姓北堂的人买下，龙轩然却又花高价钱将宅子购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但以那里对我而言，有太多伤心的回忆，我不可能，在那儿住下。
    ***********************************************************
    半年后。淮西。    
    又是春暖花开时，柳絮随风轻舞，空气中充满花草的芬芳。我负了行囊而来，绿色衣衫风尘仆仆。    
    牵马走在街头，将一切繁华尽收眼底。    
    是日，距离我与龙轩然那面之后整整半年，不多不少。我沿着熟悉的路，朝沐家祖坟行来，等候龙轩然，今日会不会来？     
    沐家祖坟的附近，繁花似锦，芳草遍地，一对对蝴蝶在花草间穿梭飞行。           
    在大片花草的尽头，龙轩然静静地伫立着，脸上的面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柔和光芒，在我的视线中，幻化成幸福的形状。        
    是谁把谁真的当真，谁为谁倾尽了一生。
    
第一章 他的婚礼
    淮西。我背着行囊，环顾周围的一切。这里，是沐晨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这里有他最美好的回忆，这里，也曾是让他痛彻心扉的地方。
    这乡音切切的街头，可曾有过他少年时匆匆而过的身影；这众多的小吃玩物，可有哪一样，曾令儿时的他爱不释手？我默然深思着，才发现我们对于彼此了解地太少；他从来没有向我形容过他的家乡，而我亦从来没有问起过，关于他少年时代的点点滴滴。
    晨桀，你现在，在不在这里？我抬目望，浮云遮住了烈日，却拼不出答案的形状。我来淮西，是为直觉，我能感觉沐晨桀的存在，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有他的味道。几年前的沐家，是淮西第一大户，几年后的今日，人去楼已空，那庭院那朱门那楼台，是否早已易主？
    我从一名老者的口中问到当年沐家府邸的所在。沿路走过，煦暖的风中充满了他的气息，这条路，是少年时的他回家必经的路吧！
    沐府。门匾上的两个字不是鎏金所镌，却几乎灼伤了我的眼。晨桀，是你吗？是不是你，回到了故乡，买下了自己的故居？我上前敲门，正好有一名家丁迎上来开门，那人手中还提了两个通红的灯笼，灯笼外壁的纸上  写了“喜”字。
    “请问，这里是沐晨桀沐公子的家吗？”我问。
    那家丁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沐公子的朋友。“我支支吾吾。
    “哦，难道你是来参加婚礼的？“那家丁一面问，一面已挂好了灯笼。
    “婚礼？”我倒吸一口冷气，说话声音发颤，“谁的婚礼？”
    “我家公子与陆家小姐的婚礼。”那家丁对我并不隐瞒，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听说，公子是与她处小有婚约的……”
    婚约？我凄然一笑，多么可怕的两个字，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可以让沐晨桀毫不犹豫地去履行，义无反顾地背弃我和他之间的山盟海誓。
    不，没有盟誓，他从来，没有真正承诺过我什么。是因为这样，因为放不下这个所谓婚约，才始终对我有所保留吧？
    我凄凉地发现，我来错了。我转过身，欲离去，却被那家丁叫住：“公子，婚礼马上便要开始，不留下喝杯喜酒么？”
    不知这人，是有意还是无心之举。我一时决定不了要不要答应。
    “是这样，少爷在这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我留下，我会祝福他。”我微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事已至此，我却还要这样折磨自己。亲眼看着自己所爱之人要了旁人，会是怎样的疼痛……
    天光云影明明灭灭，世间男女爱恨匆匆。他在哪里，我就插翅难飞，怎么逃，也逃不出天网恢恢。
    他要成亲了，娶的是自小订亲的姑娘，我还痴痴等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公子，请进吧。”那家丁迎我入内，一脸的热情，“我以为我家公子已经够英俊不凡了，没想到公子更是……公子贵姓？”
    “我姓陶。”我答道。我一身的男子装打扮，除了简约的白衣身无长物，一路上却引得女子驻足目眸。不知沐晨桀见到我的时候，会不会认不出我来？
    那家丁给我奉了茶，末了说道：“陶公子，我这就带您去陆家……”
    “陆家？！”我愕然，难怪沐府如此冷清，原来婚礼根本不在此举行。
    “婚礼在陆家举行。陆家那边客人多些。”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便跟着那家丁走到了陆府的门口，停在了门口却再也没有勇气进去。
    我看到沐晨桀身穿大红喜袍，与那家着盖头的新娘，依照俗礼，拜完三拜……
    蓦然间，眼前的世界全部变成了灰色，我看不到苍翠的大树，看不到翱翔的候鸟，看不到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心里灰了，才会如此吧，什么都成了一片虚空……
    我跌跌撞撞往外走，分不清东南西北，这般的绝望，只在当年在姜国皇宫目睹初恋情人南宫锐在自己眼前死去才有过。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纵使坐拥天下，对我来说亦如形同座 。
    我不停地前行，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路，过了多少门，不知时间过去了有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三个字：静水庵。
    在傍晚黯淡的日色里这三个字，被一种温暖与光明围绕，让我再也迈不开脚 。
    
第二章 顿悟
    我没有敲门，却有一老尼出来开门。看到我徘徊不定，随口问：“姑娘，你有什么烦恼，为何在此驻足？”
    “你如何知道？”我讶异，望着眼前貌不惊人的老尼。我穿了男装，从雪洲到淮西，一路上未被任何人看出来。
    “旁人用眼睛看你，贫尼用的，是心。”老尼和蔼地一笑，“姑娘，是否为情所困？”
    我叹息。她的年龄至少已过七旬，活到这个岁数，已是半似神仙，她看透了贪嗔痴恨，看淡了喜怒哀乐，因为无欲无求，所以超然世外，“师太，佛家说求不得放不下，乃人生之苦，我为何仍有执念？”
    此番孤身来到淮西，我是为了沐晨桀，为了找到他，找一个答案，一个结局，让自己此生无憾。终于得偿所愿找到了他，却怆然发现，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他。即使亲眼目睹他与另一个女子拜堂成亲，我还是没有死心。
    “命里有时终须有。”老尼道，慈眉善目的样子。
    “命里无莫强求。”我接上后一句，反驳道，“倘若我偏要强求呢？”
    老尼对我一笑，佛陀的慈悲：“孩子，你不怕伤了自己么？”
    伤，伤了我的是沐晨桀，抑或便是我自己？既求不得，缘何放不下？放他自由，也放了自己，让心不再受困。
    “师太，佛家，容得下来自尘世的我吗？”我款款地请求。
    “佛说众生平等，佛渡有缘人。”老尼双手合十，念道双手合十，念道：“阿弥佛陀。”
    我心中灵光乍现，无比通透，想起自己从前看到过的一段文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缘起缘灭，皆缘自于第一眼的相见。那一年，我才十七岁，在姜国的皇宫中，在初恋情人南宫锐死去而自己即将失去清白的时候，沐晨桀，他是唯一一个替我求情的男子。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将他印在了心底，再也无法摒除。后来，他在霜华宫与我交心，打消我赴死的念头，再后来，我们私奔，生死相许，甚至曾经忘情欢爱，才有了夏初……可惜，那些过去，都只是虚无。是一盏盏灯，看见的同时，也熄灭了。 
    不知为何眼前越来越模糊，我整个人朝老尼身上栽去，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老尼急切地呼唤：“忘嗔，忘喧……”
    在静水庵的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的困扰，也没有任何的不安。醒时已是次日，天色晶明。
    我推开门， 步在庭中闲 ，却见两名小尼一人在扫地一人在浇花。想来，她们便是忘嗔与  了。这两人，均不过十四五岁，正值豆蔻年华，何以遁入空门？
    “姑娘早。”二人双手合十。
    “两位小师父早。”我伫于一树树下，闲闲地看一片黄叶飘零。
    一叶落而知秋，这么快，草木又将凋零。我与忘嗔与忘喧闲聊几句，问他们年岁家乡及为何出家。
    原来，她们两人一个是自幼被老尼收养，取法号忘嗔；另一个，则是自幼被卖首席大户人家为婢，不堪凌辱逃出，困至亲均已不在人世，便在静水庵出了家。
    她们的命运，竟都与我相似之处。这样的相遇，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还是一个巧合罢了？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再深的缘分也有中断的那一日。
    静水阉容得下忘嗔与忘喧，却不是我的避风港。我的人生，还须自己去面对。
    我起身去禅房，向老尼作辞。直到临走前，我才询得她的法号：无尘。她的心中原没有 尘。
    我整顿衣装，作了决定。我要去问清楚，沐晨桀。我要弄清楚那个曾和我刻骨铭心，深爱过的男子，他是否已将我从心目中摒除？
    我既然有勇气从雪洲 他到淮西，又何惧问他一句话？
    我要问他一句话。
    
结局一 缘灭
    一身男装的我 因为昨日才登过门，被那名家丁只一眼便认出来。   
    我想象了很多次自己出现在沐晨桀面前时的样子。要么激动，要么疯狂。却没想到，只是淡然淡然得像现普通不过的朋友。   
    他的新娘，那个自小与他订亲等了他多年的女子，站在他的身边。她不及我这般清丽无双，也不及沐若薇秀美绝伦，生得算眉清目秀，却算不上美人。 
    然而我站在她面前，整个人算灰下去。她的脸上笼罩着幸福的光环，使她平凡的脸看起来光彩照人。身体虽是清瘦，倚在沐晨桀的身旁却自有小鸟依人的姿态。 
    沐晨桀，舍下了我，抛下了夏初，却在自己的故乡，娶了别人。 
    “恭喜二位。”明明心里在滴血，我还强笑着。  
    沐晨桀清俊的脸上没有情绪，话音无痛痒地好像我对他而言只是路人。“谢谢。”
    这一句，恐怕是出于礼貌才作答吧？我心中一酸。那么多的往事，原来都只有我一个人忘不了，那些过往，痴傻如我，才会放不开。   
    来时带着满怀的憧憬，离去时，却是心如死灰。是时风起云去涌，豪雨如注，我仰起脸走在雨中，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   
    隐约听到身后有女子的叫唤，我没有回头，也不愿回头。   
    再次停驻在静水阉前面的时候，我叩了叩门，随后对出来开门的无尘师太说道：“师太，请收我为徒。”   
    “姑娘，你想清楚了吗？”无尘师太走到我身旁，以伞为我遮挡大雨。    
    我从容平静道：“师父，那求不得的，请你教我放下。”    
    “孩子，佛会渡你的。”无尘师太将我搀入庵内。     
    ******************************************************************
    清晨。静水庵。     
    一道晨曦透过窗台斜斜地投照在慈宁的佛像上，折射出几缕柔和的光芒。   
    我静静地跪在佛像前。衣皓胜雪，发垂似瀑。翦水双瞳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浮动。  
    “孩子，你真的想明白了吗？”身后，手持剃刀的无尘师太柔声问。    
    “我对尘世已无眷恋。”我婉静地答。     
    是的，没有眷恋了，再也没有了。他沐晨桀既娶了别人，我心中已无他，而夏初，自有我父王母妃好生照顾，我再没什么放不下。     
    前尘往事，如画卷般，一页一页，在脑中翻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默默地告诉自己。　      
    一颗粒泪缓缓自眼中流出，沿着脸颊，滴入我的唇畔，有苦涩的感觉。这该是最后一次流泪了，从此后，我将是一个无情，无笑，无泪的人。      
    任由泪痕慢慢干去，我轻而坚决地说：“为我落发吧，师太，我不后悔。”     
    无尘师太左手捋起她的几缕长发，右手的剃刀徐徐落下。     
    “桃夭，不要！”一声沉重的、熟悉的呼唤声从后面传来。    
    这一定是幻觉吧。此时的沐晨桀，新婚燕尔，哪里有空来理会我这个旧情人？更何况，我连情人都算不上。
    “师太，让我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他恳切地请求。 
    只一刹那，无尘会意，悄然退去。     
    我依然没有回头。即使不是梦，她不愿，也不能回头。斯人已是他人夫，又何必让另一个女子承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桃夭，我娶秀兰是因为……”      
    我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淡然一笑：“我相信，你们现在的生活，一定非常美满。”     
    “我想告诉你一句话——”沐晨桀试图解释。      
    我摇摇头，“不必再解释，晨桀，我会好好的，我……祝你幸福。”     
    以为自己对他已经失望，以为不会再流泪了，以为可以从此心如止水了，但是他的出现，却又一次让我情难自控。 　　
    泪水放肆地在脸上纵横。因为背对着他，所以，他没有看到。 　　
    “我不能辜负秀兰。两个月前，我的左眼受伤，原本会终身失明。她为了救我，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我。”犹豫着，迟疑着，他终于决还是坦白了。　　
    是这样。我以为他是来挽留我，给我一个留在尘世的理由，结果他，却来诉说自己的苦衷。沐晨桀哦，他究竟知不知道，我的心已碎过一次，再也受不得任何折磨了。　　
    这一次，我总算知道，我不是输在得不到沐晨桀的心，而是输在晚来了一两个月。
    就两个月，沧海变桑田。　　
    “晨桀，我都知道的。你不必歉疚，去陪你的新娘吧。”我始终不回头，以冰冷的姿态面对他。　　
    沐晨桀无言地离去。　　　
    谁的泪湿润了谁的梦，谁的笑温暖了谁的心。　　
    翰澈国，昭德十九年，翰澈国叭一的公主龙紫伊出家为尼，法号忘世。　　
    落发的时候，院中的桃花开得正好，落英缤纷，美不胜收，可惜身开自败，无人欣赏……
    
结局二 岁月静好
    一身男装的我 因为昨日才凳过门，被那名家丁轻易地认出。
    我想象了很多次自己出现在沐晨桀面前时的样子。要么激动，要么疯狂。却没想到，只是淡然淡然得像现普通不过的朋友。
    他的新娘，那个自小与他订亲等了他多年的女子，站在他的身边。她不及我这般清丽无双，也不及沐若薇秀美绝伦，生得算眉清目秀，却算不上美人。
    然而我站在她面前，整个人算灰下去。她的脸上笼罩着幸福的光环，使她平凡的脸看起来光彩照人。身体虽是清瘦，倚在沐晨桀的身旁却自有小鸟依人的姿态。
    沐晨桀，舍下了我，抛下了夏初，却在自己的故乡，娶了别人。
    “恭喜二位。”明明心里在滴血，我还强笑着。
    沐晨桀清俊的脸上没有情绪，话音无痛痒地好像我对他而言只是路人。“谢谢。”
    这一句，恐怕是出于礼貌才作答吧？我心中一酸。那么多的往事，原来都只有我一个人忘不了，那些过往，痴傻如我，才会放不开。
    来时带着满怀的憧憬，离去时，却是心如死灰。是时风起去涌，雾雨如注，我仰起脸走在雨中，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
    恍惚听到身后有女子的叫唤，我没有回头，也不愿回头。
    再次停驻在静水阉前面的时候，我叩了叩门，随后对出来开门的无尘师太说道：“师太，请收我为徒。”
    “姑娘，你想清楚了吗？”无尘师太走到我身旁，以伞为我遮挡大雨。
    我从容平静道：“师父，那求不得的，请你教我放下。”
    “孩子，佛会渡你的。”无尘师太将我搀入庵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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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静月庵。 
    一道晨曦透过窗台斜斜地投照在慈宁的佛像上，折射出几缕柔和的光芒。 
    我静静地跪在佛像前。衣皓胜雪，发垂似瀑。翦水双瞳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浮动。 
    “孩子，你真的想明白了吗？”身后，手持剃刀的无尘师太柔声问。 
    “我早已心无尘世。”我婉静地答。 
    是的，早就没有了。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牵念。
    沐晨桀会和他们新婚妻子在一起，幸福美满地活下去。夏初自有我的父母好好照顾。而我，只是找到了归宿而已。
    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的归宿。
    前尘往事，如画卷般，一页一页，在脑中翻展。我看到了那些痛过伤过的伤痕，也看到了那些忘过放过的永恒。原来曾经那么好。
    曾经拥有过那么好的，就够了。一颗粒泪缓缓自眼中流出，沿着脸颊，滴入我的唇畔，有苦涩的感觉。这该是最后一次流泪了，从此后，我将是一个无情，无笑，无泪的人。 
    任由泪痕慢慢干去，我轻而坚决地说：“为我落发吧，师太，我不后悔。” 
    无尘师太左手捋起她的几缕长发，右手的剃刀徐徐落下。 
    “桃夭，不要！”一声沉重的、熟悉的呼唤声从后面传来。 
    这一定是幻觉吧。此时的沐晨桀，新婚燕尔，哪里有空来理会我这个旧情人？ 
    “师太，让我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他恳切地请求。 
    只一刹那，无尘师太悄然退下。 
    我依然没有回头。即使不是梦，她不愿，也不能回头。斯人已是他人夫，又何必让另一个女子承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桃夭，那天的婚宴……” 
    我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淡然一笑：“我相信，那天的婚宴，一定非常美满。” 
    “桃夭，你误会我了……”沐晨桀试图解释。 
    我摇摇头，“不必再解释，晨桀，我会好好的，我……祝你幸福。” 
    以为自己对他已经失望，以为不会再流泪了，以为可以从此心如止水了，但是他的出现，却又一次让我情难自控。 
    泪水放肆地在削瘦的脸上纵横。因为背对着他，所以，他没有看到。 
    “桃夭姑娘。”陌生的女子声音。我迟疑着徐徐转过头。
    是陆秀兰，沐晨桀两天前刚刚拜堂成亲的新娘子。她看起来弱不禁风，苍白的脸上殊无血色。
    我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我身患绝症，已经时日无多，晨桀娶我，是为了道义与责任。”她勇敢地解释，“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将他还给你。我……我自小与晨桀指腹为婚，早就把心许给了他，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他好好地陪我两个月。就两个月。”
    “是这样？”我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陆秀兰看起来并不心虚：“是。那那天，你走之后，我追过你，可是你走得太快，我没有追得上。”
    原来我听到的女子声音是她的。并不是所谓幻觉。原来是沐晨桀只是给她剩余的寿命里留最后一点一丁的快乐回忆。他娶她，为的只是弥补。
    我起身回雪洲。
    沐晨桀，他会不会回来，已不是我能掌控的了，无论如何，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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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半年，秋风起，秋叶舞，秋意满宫闱。我出了听 ，来到院中闲步。
    那抹白色的身影静静临风而立，衣衫翩翩宛若仙人。
    “晨桀！”我下意识地唤，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他，眼含了笑意望着我。
    “我不是做梦吗？”我问。
    “不是。”他揽我入怀。
    “你不会离开了？”
    “不会了。”沐晨桀抚着我的长发，“我们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含泪仰起脸。沐晨桀吻去我的泪，犹自嗟叹：‘桃夭，我们错过太多时间了。“
    是的，这数年来，我与他聚少离多，曾几度差点天人永决。幸而，他现在回来了，在我的身边。
    晨桀，我们还有一生一世……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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