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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勒芒
我扭动宿舍的房门时，Vic正背对着门打电脑游戏。Vic，早在中国时就听说了这个名字，我在勒芒艺术学院的室友。

你就是那个中国女孩？

她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棕绿色的眼睛微微上翘，带出礼貌而好看的笑意。Vic长得颇像《初吻》中苏菲?玛索饰演的那个Vic：刚过脖子的栗色短发，整齐的刘海，白里透红的肌肤，招人怜爱的微笑，和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略微高傲和冰冷的气质。

是。我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室友了。我的法语名叫Maxine。

Vic。她对我说。

你长得很像苏菲?玛索。我朝她笑了一下。

谢谢。她的笑容深了些。所以我才叫Vic。

她转过头，继续她的游戏。我随意地瞟了一眼，从画面上来看，似乎是个将背景设在古代中国的故事。

Maxine。正整理床铺和衣柜时，Vic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我问道。

你知道三国吗。她的问题忽然吓了我一跳。

你是说，中国古代的……三国时期？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没错。Vic给予我肯定的答复。

当然知道。我说。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我在玩Dynasty Warriors。Vic眼都不眨地给出答案，我还可以听到她说话时指尖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你听说过吧，日本人出的关于你们中国二、三世纪时候故事的游戏。

没听说过。我低下头继续整理从皮箱里拿出来的衣服。我不玩游戏。

哦，这样。她淡淡地掠过一句。那可惜了。说罢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Maxine，你知道Cao Pi吗？

Vic发“曹”那个音时读的是“Kao”，让我因不明所以而皱了一下眉。

谁来的。我说。

Cao Pi，Cao Cao的儿子，魏国的建立者，你不知道吗。Vic耐着性子解释。

我怔怔地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大概猜到她的意思。你说曹丕？

那个字念“Cao”？Vic一愣。随即讪笑了一下。

当然知道。我回答。他在中国历史上……很出名。

为什么？Vic似乎很感兴趣。

虚伪狡诈，心狠手辣。想到在中国妇孺皆知的七步诗之典，我淡笑。不知Vic为什么要问及这个担当千古骂名的皇帝，而且，听得出她对他很有好感。

真的吗？Vic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愕然。

不然你觉得他应该怎样。我笑道。

我觉得，他该是那种，高贵，敏感，却又不被人理解，只能装出强硬外表的王子。Vic顿了一下，格外的认真。像牛虻。

牛虻？我愣了一下。《牛虻》是我最钟爱的小说，而里面那个孤高敏感、矫情自饰以掩饰自己真实内心的亚瑟，实在让我想像不出和那个毒杀发妻、迫害胞弟的曹丕有任何关系。

亚瑟是那种，又让人心痛，又让人仰望的男人。我摇了摇头。

不正是像曹丕？Vic转头朝我笑了。像星星，又可怜，又倾慕。

我无言以对。

听说，他是个诗人。Vic背对着我，却能让我感觉到她说这话时倾心的微笑。

或许吧。我答道。

那天晚上，Vic一直霸着电脑，我为了打发时间向她借了张影碟消磨。

随手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玛戈皇后》。

伊莎贝尔?阿佳妮的经典之作。

阿佳妮扮演下的玛戈，发如黑藻，肌肤胜雪，绝望的眼神，摄人心魄。

忽然让我觉得，在哪里见过。

似乎曾经看见，一个女子，也有着乌黑如木的秀发，洁白如雪的肌肤，和，绝望冰封如斯的眼神。

可她穿的不是玛戈那样的泡泡长裙，而是，锦绣织成的汉服。

古代的中国。

我揉了揉眼睛，坐直起身。

荧幕上，仍然是只有阿佳妮。

但我却清楚地烙印，那个古代的中国女子，比阿佳妮的美更惊心动魄，更超凡脱俗，更冰冷绝望。

突然想到一个词，洛神。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皓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摇了摇头，自己，许是太累了。

黑色的夜空，迷迷濛濛的，像梦。 

在勒芒郊区的小道上，我摸索着，像寻觅着什么。

“嬛姐姐！” 

黑暗中的声音忽然让我全身为之一震，好像在梦中，这个声音，已反复连绵了无数次。

转过头，直直看向声音的主人——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

白肤，黑发，火红的衣裳，大大的眼睛，精致得，像一个锦缎做成的娃娃。

“嬛姐姐。” 

他笑了，轻轻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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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普罗旺斯
紫色，我一直很喜欢紫色。不过，不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优雅恬淡的紫，而是紫禁城大气深沉的紫。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紫色，都代表至尊。

所以当一同出游的旅伴们兴致勃勃地在薰衣草地中拍照嬉戏时，我只是略显无趣地站在自家房东的屋檐下，淡淡地看着阳光下的他们。

“其实普罗旺斯并不只有薰衣草。”房东太太笑着对我解释。“你留心看看，这里还有很多迷迭香。”

迷迭香？我有些不解地发问。

迷迭香在地中海沿岸遍地都是。房东太太的笑很质朴。

我以前听说，迷迭香又叫“圣母玛利亚的玫瑰”，所以我还以为，除了在教堂周围，很不容易见到。我讪笑着解释。

在欧洲，哪儿找不到圣母的身影？房东太太笑了。

这里的迷迭香，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地中海的迷迭香，展着蓝色的花瓣，像水滴般，晶莹透亮，因而冠名“海之朝露”。

而我心中的迷迭香，是白色的。

浓绿的叶中，透着星星点点的白，明明有绝代风华，却不屑多展露一点花姿，清高，无与伦比。

“仲达，我种的迷迭香，又开了。”

脑海中的恍惚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细长的凤眸，苍白的容颜，浅粉中带着淡紫的薄唇，如缕的黑发随意地束起，显出淡淡不经意的清雅；衣袍松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锁骨。沧海遗珠，山高水长，永世的落寞。

我瞪大了眼睛，他，是谁？

那个男子的笑颜，流连于花海，却又是那么的孤寂，永远也减不掉骨子里的忧伤。

“只怕，我是永远也得不到，父王如斯的青睐。”

他望着迷迭香的眼神，那么茫然。

青青子衿，像是遗落在诗经里的水中伊人，双目流波，明眸善睐，像是等待期盼着什么， 却又苍茫飘渺，让人无法触及。

仲达，仲达……他念着我的名字，不知是在笑，还是凭栏望月，双泪落垂。

“司马，今天晚上剧院有‘巴黎圣母院’耶，一起去看吧！”同伴们不由分说，把我拉去了南普罗旺斯阿尔城的剧院。根据雨果名著改编的音乐剧《巴黎圣母院》在全球极具盛名，去年我在拉斯维加斯曾有幸看过英文版的演出，没想到这次在普罗旺斯，竟能撞见剧团巡演，亲身感受法语原版的魅力。

只不过，今天我全然提不起兴趣。

满心，似乎都凝结于那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男子身上。

巨大的舞台布景上，赫然刻印着由鲜血凝成的字迹，Anarkh。这是希腊文，在英语中，意为Destiny。

宿命，谁都逃不开宿命的支配。就连曾经不可一世如拿破仑，面对心爱而终究要劳燕分飞的约瑟芬，也只能赠其钻石链坠，刻下，Destiny。

其实我觉得，我应该是很不相信命运的。从小，为自己喜欢的东西，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争取，不管是可能的，不可能的，最终我都会凭借自己的智谋得到。很久以前听过一个算命先生说我，金鳞非是池中物。对于这些骗钱的话，大多数人都是一笑了之，可我却一直牢记于心。对于并非池中物的金鳞，无需相信命运。

但是，今晚，当我看到圣母院下的字迹，忽然感觉，命运，何其强大。

普罗旺斯，迷迭香，宿命的相遇，无力扭转。

庄严肃穆的圣母院下，流浪的诗人吟唱出壮丽的华章：La fin de ce monde est prevue pour l'an deux mille。

世界即将分崩离析，预言了公元两千年的今日。

歌词，隐隐有些《诸世纪》中诺查丹玛斯的预言的味道。公元两千年的今日，注定，一 切都要重生。

“子桓，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我对着一座墓碑，喃喃自语。朴素的汉白玉碑，甚至没有刻下谁人谁家之墓，只写下那一句诗：飞鸧晨鸣声可怜，流连顾怀不自存。

悲凉孤寂的气氛，像极了他另一首诗作中的词句：鹄欲南游，雌不能随。我欲躬衔汝，口噤不能开。我欲负之，毛衣摧颓。五里一顾。六里徘徊。

我还是会将你亲手逼向悬崖，掠夺你的一切。

而你，还是会宁愿纵身一跃，化身为首阳山上采薇的一缕孤魂。

我甚至不知，心成烬时，你是否恨我，恨我几分，抑或，会有一丝不舍。

“喂，司马，怎么还呆坐着啊。剧都演完了，走吧！”

同伴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把我拉回现实的世界。

回到房东家，伴着窗外飘来的迷迭香的醉人芬芳，沉沉地睡去。

而梦中，我居然与一个男子，在……欢好。

还是那个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他双手搂着我的脖颈，一头黑发在枕间散乱成惊涛波纹，双眼淌出迷醉的渴望，嘴角翘着并不明晰的笑意。

“仲达……”他的腰身挺起，让我们的结合更为紧密。

深浅不一的红痕，沙哑叹息的呻吟，明媚撩人的诱惑。他唇边的笑，就像是蛊惑人掉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罂粟。

“仲达……就是……今天……”

他拈花的微笑，如此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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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维罗纳
对于每一个崇拜莎翁的人来说，维罗纳，都是天堂。

永远记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那句开场白：In fair Verona, where we lay our scene。

只是，如今身在维罗纳，我却在研究老祖宗的诗词歌赋。

咖啡厅门前的雕花桌上放着一杯浓郁的焦糖玛奇朵，而我，却在看一本《魏晋六朝诗选》。

魏晋风流确实洒脱绝艳，以至于让我沉醉其中，都忘记了期待在这风情的意大利小城，能邂逅一场《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艳遇。

“请问这里有人吗？”

我心头一惊，如此洁净而干燥的男声，而且是，中文。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逆光的脸。虽然看不清五官，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干净的素颜，和发自内心的沉静。他站在精致的小桌旁，一手自然地搭在镂空雕刻的椅背上，谦和地，似乎在朝我笑。“坐。”我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向我点点头，算是致谢。

“你在研究国学？”他轻轻一笑。

“嗯。”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点头。他的鼻子和下颌与我有几分相似，但是眉眼更清秀，更细致，苍白的皮肤也比我的莹白略显敏感和病态。

“在维罗纳？”他略侧过脸，挑眉。

“很有意境，不是吗？”我也学着他挑眉。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问到，“你在看什么？”

“燕歌行。”

“曹丕的？”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别说是在意大利见到的华人，就算是中国的一些中文系学生，提到《燕歌行》也未必能一下子就联想到“曹丕”。我不由再一次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子：双瞳乌黑，叶眉成黛，袅娜娉婷，犹如从古曲中走来；却又清冷萧瑟，孤高绝傲，宛若铜雀台中伫立远望的凤凰。

“好难得。”我说，“在维罗纳，能见到一个人，知道曹丕的《燕歌行》。”

他浅笑。“你看的是第一首还是第二首？”

我心头又是一惊。能知道曹丕的《燕歌行》，已属不易，还能熟知两首，顿时让我心生知音之感。

“第二首。”我直接答道，“不知道为什么一般人都说第一首好，我就是喜欢第二首。”

“就是说，你觉得自己不是一般人了？”他笑道。

“如果‘一般人’的定义就是那些高校里所谓的中文系才子的话。”我淡淡地回答。对于自己的才学，我一直有着非凡的自信。自认，“才高八斗”这个词是可以用在我身上的。

“蒲松龄评曹丕，曾经用了一个‘庸’字。如果说，‘一般人’，指的就是曹丕那样的人呢？”他还是侧过头朝我笑。

沉默良久，我呷了一口咖啡，沉吟道，“那，我或许得算上‘一般人’了。”

他继续看着我，一双眼睛，好像水晶。

“不过蒲松龄只是个爱发牢骚的穷酸老头而已，他说的话，不足为信。”我不屑道，“曹丕的诗如西子捧心，岂是他这等日日梦想狐仙之事的俗人能够明白的？王夫之评《燕歌行》二首时说，‘倾情轻度，倾色倾声，古今无两’。私以为，这才是曹丕应得的评语。”

喘口气，又喝了一口咖啡。

他动了动眉梢，笑着说，“你对曹丕评价很高嘛。”

“是他应该的。”我不加思索脱口而出。“世人唾骂曹丕，不过是因为一篇子虚乌有的七步诗。而要是真正看过他的诗作，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让人心痛的文人，”停了一下，又说，“或是一个让人不忍靠近的剑客，兼而有之。”

他笑笑，不置可否。

“以前同学写作文，总喜欢说他是个无情的帝王。但是我觉得，他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是一个浪漫主义剑客，最后，才是一个帝王。”

“这么说，曹丕也太不称职了吧。”他耸了耸肩，“他的职业是个皇帝，而做诗，顶多算是业余爱好。”

“三曹都是业余爱好者。”我说。

“做诗人，曹子建是本职。”他说。

“曹植是个王爷。”我坚定自己的立场。

他还是微笑，没有再和我争辩下去。

“他们两个都是诗人。”静默了良久，他突然下了结论。“一个恣意汪洋，狂放不羁，像李白；而还有一个，沉郁清婉，精思逸韵，有几分李商隐的影子。”

“说得好。”我会心一笑，“我觉得，一个像貂禅，一个像西施。”

“怎么说？”

“貂禅闭月，华光初上，锋芒毕露；而西子捧心，顾盼摇曳，掩映动人。”

他的笑，张乐于野，泠风善乐。

“谢谢你的座位。”他站起身，像一阵烟云般，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冰凉的座椅，好像从没有人来过。

“Hey，中国小伙子！”隔壁桌的意大利美女走过来跟我打招呼。烫成波浪卷的红发，烟熏妆的眼影，性感妖娆。我注意到，从我坐在这里消磨古籍开始，她就已经坐在那儿了。

“一个人坐了一个下午，不闷吗？”

她涂着CD烈焰蓝金的嘴唇，笑得性感，而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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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吻
虽然是下午，大学里的走廊却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多少生气。

我拐上一截楼梯，暗自嘟哝这几百年的校舍若是在晚上该多么阴森恐怖。要不是把手机忘在了教室，我绝对不会一个人跑上来。

寂静的迷雾中，隐约，传来水珠滴落的破碎声。

黑白键盘的敲击，从走廊转角的那一边传来。

从来不知道，学校会在走道摆钢琴；更不知道，在21世纪的今天，还有人能弹奏出如此纯净的音符。

破碎的水珠，不是用手，而是用心。

我拐过弯，又看到，那个粉妆玉琢的红衣小男孩。

长长的刘海，遮不住他灵动的大眼睛。红衣小男孩安静地坐在钢琴凳上，双脚悬空，用他稚嫩而纤白的手指，在黑色的镂空雕花三角钢琴上，跳跃着一个个单音。

是《托斯卡》的咏叹调。

我惊呼。一个绝美如斯的孩子，竟能演奏出如许的深沉，悲哀，和绝望，好像这具躯体，已在哈底斯的宫殿，忧郁了数百年，让我不由深陷其中。

似乎听到了我心底的深呼吸，他抬起头，看向我。

如钻的黑眸，一丝愁绪，盈光点点，却是让世界霎时明亮。

我肯定，自己见过这么一双眼睛。

很多人不知道，我认识他，比甄宓早。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诸侯争霸，连年战乱，生灵涂炭，十室九空。辗转进入曹家为婢的那一年，我十一岁，他八岁。

那时我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而他，却是那种让人轻轻一瞥就过目不忘的孩子。洁白透亮的肌肤，乌黑润泽的长发，一双大眼睛，水光潋滟可怜无比，配上一身如火的红衣，就是一个真丝织成的娃娃。

在那一群侍婢中，我的年龄和他最为贴近，因此，成为了他的贴身侍女。

他叫我嬛姐姐。 

发“姐姐”这个音的时候，他的嘴角总会微微向后打开，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像三月的风，轻柔又腼腆。于是，我便一直想看他笑。

红衣小男孩笑了。但眼前的笑，却隐隐让我心悸；不是和风细雨的温软，而是在蛊惑人的大眼睛中，透出丝丝灵黠与邪气。

可是，只要他笑，无论怎样，我都会驻足。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胜利般，他唇边的笑更浓了些。转过头，用双手，演绎出涓致的曲调。

如梦似幻的旋律，令人迷醉。

从他指尖流淌开的，是电影《初吻》的主题曲，“Reality”。

耳边似乎有人轻声哼唱，带我走入那个夏日的梦境。新月，星空，蝉鸣，画廊，如此清新的记忆；仲夏夜之梦中，少女，和红衣少年，初吻的回甘。

Dreams are my reality

The only kind of real fantasy

Illusions are a common thing

I try to live in dreams

It seems as if it's meant to be

Dreams are my reality

A different kind of reality

I dream of loving in the night

And living seems alright

Although it's only fantasy

Dreams are my reality

The only kind of reality

May be my foolishness has past

And may be now at last

I'll see how a real thing can be

Dreams are my reality

A wonderous world where I like to be

I dream of holding you all night

And holding you seems right

Perhaps that's my reality

柔和的月色下，那双总是动盼的大眼睛，盈满了泪水。

“大哥走了…”群芳缭绕的凉亭中，他躲在我怀里，抽泣。

他仍是个孩子，而我，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娉娉袅袅，豆蔻梢头。

一瞬间，突然有种冲动，不顾身份，不顾年龄，只想轻轻俯身，吻去他的泪水。

那时的我，并没有太多的顾虑，而捧起他脸的一瞬间，触碰到他含着泪光的大眼睛，已忽然像中了蛊惑般，对这张脸，着了迷。

正处于童年与少年交界处的他，透着一种独特的稚嫩青涩和栀子花般的香气，嘴唇红艳艳，湿漉漉的，醉人。

像我最钟爱的锦缎娃娃。

没有犹豫，我印上了他的唇。干燥的清洁，那是我的初吻，亦是他的。曾经，无数次，对初吻，梦想过，憧憬过，只是没想到，是今天那个王子带着淡淡泪痕的花瓣。忘了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只记的，青涩懵懂的空气中，伴着一点心悸、心慌、心动的花蜜，丝丝缕缕的甜，和甘香。

我只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便知道自己的僭越，慌忙放开；低头，却看见那个王子抬着头，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泪滴凝固在眼角旁，颤颤巍巍的，有点好奇，有点羞涩，有点慌张，又有点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遮住自己的大眼睛和大半张脸，好像害怕，又像羞涩；半晌，又用食指和中指间的缝隙透出一小条缝，悄悄打量着我。

灵黠的慧目，流波婉转。

呵！我笑了。他不过是个孩子……

Dreams are my reality

A wonderous world where I like to be

Illusions are a common thing

I try to live in dreams

Although it's only fantasy

Dreams are my reality

I like to dream of you close to me

I dream of loving in the night

And loving you seems right

Perhaps that's my reality

初吻的记忆，只是别样的芬芳。

我望着眼前的红衣小男孩，发怔。

他没有再弹琴。看着我，只是笑。

“我要去找宓姐姐了……”

他轻轻一笑，转身，轻化作空气中的尘埃。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校园的悠长的走廊，从未出现什么黑色的镂空雕花三角钢琴，亦没有过纯美动人的红衣娃娃。

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这里发愣。

我记起来了。那个孩子，叫子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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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安娜
在异国他乡的小镇，尽管初到时新奇万分，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邮筒都能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新鲜劲一过，时而也觉得时光的索然无味和难以打发。于是，又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当终于享受惯了永远不知疲倦的骄阳，流连够了芳香宜人的薰衣草，甚至已经拜访过了海边风姿摇曳的迷迭香，同学便在房东家的旧影碟堆里翻箱倒柜，并在发现新大陆似的找到苏菲?玛索版的《安娜?卡列妮娜》后一个劲地催促我坐下陪他消遣。

《安娜?卡列妮娜》在影史上有诸多经典版本，如费?雯丽版，嘉宝版，我小时候都曾经看过。至于苏菲?玛索这一版，虽然在国内一直捧得很红，而且一个文艺的译名《爱比恋更冷》也具备足了吸引眼球的潜质，但我因为对苏菲?玛索的个人偏见一直没有去观膜。今天面对同学盛情，实属无奈。

我不喜欢苏菲?玛索，尽管她被称为所有中国男人心目中的法兰西情人。

她很美，我知道，而且是雪肤花貌国色天香的美，但我就是不喜欢。

她总是让我想起什么人，随之而来的总是一种不好的感觉，压抑，而且刺眼。

好像我以前也见过这么个女子，雪肤花貌，国色天香，兼带着眉眼中冷冷的桀骜与不驯。很美，称得上绝色倾城，然而每次见到她，我都觉得心里并不十分舒服，好像她漂亮的眼睛正戏谑地嘲笑着我。

她确实是在嘲笑我。

即便后来她死了。

我知道，她高傲的眼睛在对我讽笑，提醒我：仲达，子桓的心。

她有，真实的拥有，像赵飞燕拥有汉成帝的心那样牢固地拥有，而我，却真的不知是否曾经得到过一瞬。

所以我不喜欢她，一点也不喜欢她。说不上嫉恨，但或许，又是。

而苏菲?玛索，从骨子里像她，从眼睛，到灵魂。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苏菲?玛索，总之，就是不喜欢。

不过，《安娜?卡列妮娜》确实是经典佳作，值得一看。

我并不是那种看到能让人直飙眼泪的文艺爱情片就坐不住的文艺青年，可这部片，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动容。

诚然，当渥伦斯基坠马时安娜惊呼的神态让人喟叹，冰天雪地的火车外两人的相遇让人长息。然而，我的感动，却不是因为安娜的感情，而是渥伦斯基。

当影片的结尾，看到渥伦斯基一心已随安娜离去，落寞地倚在开往土耳其前线的火车车窗时，忽然觉得心里有股被针扎了一下缓缓流血的痛。爱情，有时无需像安娜?卡列妮娜表现得那般悲壮与轰轰烈烈，悲伤的桎梏，亦是永恒。

世人只知渥伦斯基是花花公子，却没有看见，西伯利亚的雪夜，渥伦斯基的凝眸，与安娜，一样真诚。

似乎许多年前，在中国，也有相似的这么一个男子，被人们误解了千年，却没人看见，在他的安娜离开后，作为一个帝王的他数次南征一心求死的决绝。他和主动前往土耳其前线枪林弹雨的渥伦斯基，只是一样的悲情。

我看见，那个身披青衫的男子，眺望着远方，口中，心中，都只嗫嚅着一个字，甄。

那是他的安娜。

他是她的渥伦斯基；只有他们，才可以了解的真爱。

“司马先生，即使是我们，也不能插足。”

似乎又有一个女子，站在我身边，和我一样，淡淡地看着他们，用着事不关己的语调描述着他们的深情。她的眉眼比“安娜”更加凌厉，也更沉稳，给人第一感觉如女中之王。

“仲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我谦卑地朝那个女子低头。

“先生何需明知故问？”那个女子笑了，笑得不屑而纤巧。

司马先生，您知道，子桓心里有一个角落，即便是我，亲近如妻子，又即便是您，尊贵如大将军，也永远无法介入。

一时间，甄，安娜，苏菲?玛索的影像交错重合起来。

“司马，我记得你好像是不喜欢苏菲?玛索的啊？”见我看完电影仍意犹未尽地坐在沙发上发愣，同学好奇地推了推我。

“现在也是不喜欢啊。”我动也不动地回答。

“那你怎么一副很enjoy的样子？”

“没什么。”我有些突兀地忽然站起来，“看得眼睛有些酸了，好困。”

不理一脸迷茫困惑的同学，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拍上门，蒙头便睡。

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如几百支长箭同时穿破人脸颊的滂沱大雨，溅起巨大的水声。霎时间，天地，都是昏昏沉沉的暗。

洪水将一切渲染成一片透白，浓重的雨帘中，一个青衣长袍的男子，依稀可辨。

他撑着一把画有腊梅图案的油纸伞，安谧地孑立与风雨中。在这种雨天，其实撑不撑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而他却执意撑着，保持着挺拔的站姿，似乎在为某个他等待的人树立这个显眼的路标；只是这么静静地伫立，好像这吞噬天地间的大雨与他毫无瓜葛。

“仲达。”

他忽然看到了我，转过头，朝我微笑。

即使是在厚厚的雨幕下，他的面庞，依然清晰无比。

双眼如星，双眉成黛，好一个从饮水词中走来的翩翩绝世佳公子！

“我在等，安娜。”

他说“安娜”的时候，那么轻柔，那么妩媚，好像他生来，就该这么称呼。

可他明明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他明明是——

——一千八百年前的曹子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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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鹅
从维罗纳到菲森城并不是一段很长的距离，在意大利北部，有西方文学史上不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而在巴伐利亚的西南方，则有路德维希二世的天鹅堡，和他的，茜茜公主。

世人只知天鹅堡是个绝美的童话，却不晓，美轮美奂的天鹅堡，是一曲多么无奈凄婉的爱情悲歌。高贵敏感如艺术家的路德维希二世，尊贵优雅却徒有“奥地利皇后”虚名一生不得幸福的茜茜公主，他们的交错，在那个帝国主义横行、皇室沦为傀儡的时代，更显悲情。

只剩下，一座不属于人间的天鹅堡，在仙境般的巴伐利亚。

我们都知道，《天鹅湖》只是存在于童年幻想中的童话，真正的结局，是公主跳下冰冷的湖心后，就再也没有归来，空留下王子一人的倒影。

不经意的，我似乎看到了一幕从前读到过的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在天鹅堡，在菲森城，在巴伐利亚。

泛舟湖心，两情相悦。美得，让人忘了最后的结局。

那是个云淡风轻的午后，风光明媚的洛城。粼粼碧水上，一叶小舟，载着船尾的艄夫，和船头，一个风度翩翩的绝世公子，一个倾国倾城的闭月佳人，静静穿过清澈的心湖。

任所后人，看到那两个相依的身影，都只会称赞一句：璧人！

那是我的哥哥，和我的嫂嫂。

执手相望，雪霁芳菲，浓烈得让人嫉妒。

我站在岸上，冷冷看着他们。

即使在铜雀台上，我笔下的华光诗赋博得了父亲多少赞赏，流光溢彩的语句，盖过了我同样善于诗文的兄长几分，他在和甄夫人一起时，脸上那种幸福满足的神情，都永远不会被夺走。

只要身边有甄宓，他就只是她的子桓，只属于她一个。

微风，卷起轻浮的小雨，洒在两人身上，让眼前的精致，变得诗意朦胧。

冰凉的雨水顺着锦绣华服流进玉质的肌肤，她缩了一下身子，离他的怀里又近了一些。

金戈铁马的烽火都不能阻止他们的相遇，又何况纤纤细雨？

佳人曲，少年眸。京洛行，长安忆。风雨兴，流年乱。西风起，北雁飞。美人殇，英雄泪。千秋恨，帝王业。

我冷眼看着，这就是我哥哥和我嫂嫂的一生。流血千里帝王路，执手半生红颜误。而在春日洛水小舟上的那一刻，他们只是那么单纯的一对神仙眷侣，一对超脱于乱世，超脱于深宫宿命的神仙眷侣，无人可打扰。

“二哥，快去洗个热水澡吧，淋了这么久雨，小心染了风寒。”我不动声色地将伸手将二哥二嫂隔开，旁人说他们二人间不容发，我倒真想亲自试试。

他点了点头。

褪去青衫，露出苍白紧致的肌肤，在水汽炽热的熏烘下，更显白璧动人。二哥长得像母亲，跟曹家人不一样，跟所有曹家人都不一样。

“让子建来来服侍二哥沐浴可好？”我笑着推开向他走去，用手掌撩起盆中的热水朝他肩上泼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在氤氲着迷雾的水汽中，一双好看的眼睛，散发着乌黑的光亮；三千青丝柔散在水中，妖娆着游移。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穿过他的青丝，在他颈间轻轻的摩挲，然后，出其不意地深吻下去。

满意地感觉到他的身子因突如其来的刺激不自觉地向后弓起。

我一直以为，你在父王面前日日与我针锋相对，是因为甄，和王位。

你错了，二哥。在父王面前邀功，在母亲面前争宠，去抢夺你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想把你拉到我身边，子桓。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看到那双如风景般的璧人，自己总是感到深深的不快。原来，是那个女子，抢走了我华光流萤的玉佩。

所以，你们去吧。西风起，北雁飞。帝王业，千秋恨。这是你们的结局，你们的宿命，天鹅的挽歌，任谁，也挡不住。

站在群山之巅的天鹅堡远眺平静的国王湖，竟然凭空看到两只相互嬉戏的天鹅。

洁白如绢，高贵如雪。

“曹大公子，如此美景，够你有感而发写一篇文采飞扬的天鹅堡游记了吧？”一起出游的同伴在我身后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

“天鹅堡早被人写烂了，我还有什么好写的。”我抬头轻轻一哼，“不就是一个疯子般的路德维希二世和他的茜茜公主。一个苦恋一生的故事而已，多恶俗。”

“我还以为曹大才子会对这些风花雪月唏嘘不已呢！”同伴也笑了，“喂，你看着时间啊，六点钟上车，别迟到。”他说完便离开，又剩我一个人。

子桓！

巴伐利亚的风，暖和，又微凉。路德维希二世为茜茜公主留下了精致绝伦的天鹅堡，勾起后世无穷无尽的幻想，而你，从来没有为她留下过什么，却为什么会成为我脑中趋之不去的幻象？

宁静的青山绿水间，你在弹琴。悠远流长的音律，似乎是古人山高水长的阳春白雪。而在我听来，那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之死》，纯白透亮的悲歌。

风流洒脱的曹子建，安静的坐在寂寞萧索的曹子桓面前，聆听着他的琴声。

子建。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帝王业，千秋恨。你以为，这是我们。可是——

是非千古事，得失两心知。

有些事情，她懂，我懂，就好。就像路德维希二世建天鹅堡到底想表达什么，旁人究竟无法猜透。

你们站在远处，看到的固然是西风起，北雁飞，鹄欲南飞，雌不能从，可我们抬头，却见又是一番，碧云天，黄花地，晓来归，霜林醉。

天鹅比翼，无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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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红磨坊
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星期，趁着这一段空闲，我跟Vic说，我想去一趟巴黎。

巴黎有什么好的，人又多，空气又不好，除了LV之外一无是处。

跟许多法国人一样，Vic一点也不喜欢巴黎，并且时常对那里的浮华和糜烂口诛笔伐。

我朝她笑笑，没有说话。当晚，我就收拾行装，搭上了去巴黎的火车。

巴黎，并非只是一种对艺术之都的向往，更多的，是我想去找一个全新的地方，试着逃避，那个时时萦绕于我梦中的红衣娃娃。

我并非不喜欢那个粉妆玉砌的娃娃，我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连照着镜子都能看到一抹鲜亮的红色；然而那片红光，某种程度上又像一个被诅咒的梦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逃避。

夜晚，一个人走在巴黎的街头，惴惴不安，却又恋恋不舍。想念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孩子；等待着，在这灯红酒绿的都市，邂逅什么人。

“Oh... Merci!”思虑恍惚且摩肩接踵人头熙攘中不小心撞到了谁，连忙退向一边，态度恭谦地准备道歉，抬头，却正正对上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狡黠如灵蛇般的细目，透着无与伦比的智慧的光芒，一切城府心机，在这双幽深的眼睛前，都显黯然失色。我知道，那是世人无法逃脱的一道寒光。

“司马先生！”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司马懿卧病七年，对于外界来说，一直是一个难解的谜团。司马朗既早已出仕曹家，他们的二公子司马仲达，又何故清高孤傲，拒人于千里？

建安六年，子桓十四岁，我十七，那时候我们跟着曹公，第一次见到司马先生。

说是先生，其实他并大不了我们多少。我和子桓偷偷趴在帘布后面窥探那位让曹公亲自邀请的司马先生，才发现，他青丝白肤，也不过是个刚及弱冠的青年。

“司马氏名门望族，嬛姐姐，你说，他是看不起曹家吗？”子桓转过头，看着我，一双美目中有些委屈，又有些任性的不快。尽管早已过了一身大红的年龄，可在我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孩子，叫我“姐姐”，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毫无他念。 

“公子多虑了。”我低下头，在看到他不满的瞪目撅嘴后，终于收起那份刻意在别人府上摆出的丫鬟嘴脸，四下瞅了一下无人便抚上他的脸笑道，“子桓怎么会这么想？”

“我听叔叔伯伯们说，当年爹爹征讨董卓时，就有多路诸侯就因看不起曹家而不肯合作，司马家族出身高贵，难保他……”

“可您也会说，那是‘当年’的事了。”我上前，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如今早已不同当年，曹公伐董成功，天下何人不仰仗、何人不崇敬？司马懿的大哥司马伯达不也已身仕曹公了吗？我想这位司马二公子，应该不会让曹家等太久的。”

“但愿如此。”子桓将头靠在我肩上，如同我们在曹家花园的无数个午后一般。“可我总觉得，这个司马先生，给人感觉怪怪的。”

“他又是哪里招了子桓？”我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你刚刚有没看到他那双眼睛？”子桓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刚才爹爹跟他说话时，他表现出来的哪是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该有的眼神？阴森冰冷得，像蛇一样。”子桓往我身上缩了缩，吐了吐舌头。

蛇，我记得他说过，这双眼睛，像蛇。

一些封存了一千八百多年的记忆霎时间闪过脑海。尽管他留着短发，穿着Esprit运动外套、深色的Levi’s直筒裤和经典的纯白Diadora Borg Elite网球鞋，那眼里别无二致的流光，却不容我错过。

“司马先生。”我还是这么叫他，如同千年以前，从我第一次见他，到病终，一直都是这么称呼。

“对不起，我们……认识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彬彬有礼的微笑绅士而又陌生，似乎自己只是巴黎街头游荡的路人。

我向后看了看，才发现他身边还围着一群年纪、打扮相仿的华裔男女生，正好奇地打量着不小心撞到一起的我们，看样子应该是一起出来玩的同学。

“我们以前见过，你不记得了吗？”不理会他同学们不怀好意的微笑，我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睛，“小时候，我跟子桓去过你家玩……”

“和子桓的爸爸一起？”

“没错。”

无需再解释。

我又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幽深的目光，像闪电般狠辣、凌厉，像当年他如何望着子桓的背影，然而又仅仅只有一瞬，这种光芒便熄灭在深沉的大海中。

“嗯……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些是我的同学，这位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嘴角缓缓上扬，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郭小姐。”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哦……他乡遇故知啊……”他的同学们早就预谋好什么似互相看看的，故意调侃说，“司马我们先去那边了，你们现在这里聊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事情跟他们想的完全南辕北辙，不过面对一群不晓实情的学生，我也没有兴趣和盘托出，便懒得解释了。

“好啊。”司马懿大方地接受了他们的提议，接着，他向我伸出手，谦蓄温和地笑道，“能请你进去喝杯东西吗？”

我抬头，才发现我们正站在一间无比华丽绚烂的舞厅门口，高大的风车在巴黎的夜幕下高傲地转动，映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霸气的名字：Moulin Rouge，红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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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红磨坊（二）
刚开始跟同学提出离开普罗旺斯的建议时，大家的表情都比较错愕。反应过来后或留恋普罗旺斯的美景，或觉得我们时间还充裕，大多不赞成我们这么早就去逛车水马龙的巴黎。

“你们要不想去，我一个人先去到时候等你们好了。”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关了自己的房门。结果是，第二天一早，当我跟房东告别时，那帮人不约而同地收拾好行礼跟我上了去巴黎的火车。

……就知道他们会这样！

其实，我倒真希望他们别给来，给我几天清静。

所谓清静，大概就是在塞纳河边，找一间不错的旅馆，打开窗户，欣赏欣赏外面的蓝天白云，呷一口咖啡，和对岸的美女吹吹口哨；倦了，便倒在床上，在梦中和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幽会。

除了最后一句，在火车上为了打发时间我如实都跟同学说了，反正大家不会介意这些。

天呐，司马，这么轻佻风流的生活，太不像你了。同学故意夸张地看着我。你不是从来坐怀不乱喜怒不形于色的吗？你刚才的话要曹子建说出来还差不多。

曹子建。我重复了一遍。这位曹公子也算得上我们学校的明星了，中文系领军大才子，风流潇洒不知迷倒多少女生。我和他算是点头之交，但互相之间没什么好感，我看不惯他恃才放旷，他觉得我城府太深。

是啊。他们中文系今年暑假也是来欧洲玩，好像过几天就要到法国了，说不定能见到。

见什么呀！我转过头，朝着窗外无声地咒骂。一层薄薄的玻璃外，法国乡村的田园美景尽收眼底，似乎有什么人，化身于这幅美景中，对着我，微笑。

仲达，想见见子建吗？

原野上成片的野花中，我看见一个男子，绝美的微笑。

在巴黎灯红酒绿的金发碧眼中，那个留着黑色头发长着黑色眼睛的女子，那么显眼。

即使隔着几层人群，我也能一眼认出她，而且准确无误地想起，她叫郭嬛。 

所以那不小心的“一撞”，是我自己故意走过去的。我倒只知道自己认识这么个人，个中的羁绊倒是有些记不清了，只希望这碰撞能摇荡起一些一壶浊酒中的记忆。

“司马先生。”她这样叫我，才让我条件反射地想起，自己对她的称呼是“娘娘”。

一时间，无数个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名词跳出沉睡已久的记忆，曹太子，魏文帝，江山如画，美人如月，群雄并起天下乱，东汉末年说三国……

所以尽管知道会沦为同学口中的话题，我仍然毫不犹豫地把她请进了红磨坊——这个全巴黎最喧嚣、最热闹的风月场所，正好可以成为我们最不受打扰的净土。

“你看过《红磨坊》吗？”分坐在小桌两侧，一人拿着一杯酒，看着台上眼花缭乱的艳舞，却都是久久无话。直到我的杯子快见底时，才听到她这句不咸不淡的提问。

“看过，怎么了。”淡淡地啜下最后一口，既没有去留意台上穿着火爆衣装的女郎裙子到底多短，也没有关注郭嬛说这话时的神情。 

“不怎么，只是想找点话题。”她说得很慢，亦很漫不经心。

“话题不是可以找的，该来的时候，就会有了。”我看着她，笑容略有讽刺意味。我们居然还是和遥久的“那时”一样，平时的生活毫无交集，连见面打个招呼都不见得是必要，却会在必要时心照不宣地找到对方，说该说的，做该做的，直奔主题，无需拐弯抹角。就像那次她从身后叫住我“司马先生”，而我在回头的刹那已给出她想要的答案，“欲除甄夫人，只需，人言可畏”。

这种关系，她称之为默契。记得有个人曾有意无意说过：仲达，嬛和你有那么点像。 

她看着我，怔了一下神，终于也笑了。

我们怎么遇到一起了？她平静挑起一句波澜。我聪明的司马先生。

第一次见她时，其实我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不是说郭嬛不值得我留意，她很美，肤白唇红，明眸皓齿，要是那时只有她一个人跟在曹操后面，说不定当时我就会见色起意进了曹家；可是那时，在曹操和郭嬛之间，还夹了一个曹子桓。 

曹子桓当时的面容不知为何我就是忆不起来，我记得他的服装，发饰，和腰间的玉佩，但对脸，只朦胧有印象，那是一片比太阳还绚烂、比月亮还柔美的华光，只要他出现，就会让周围所有人黯然失色，包括乱世奸雄曹操，包括绝代美人郭嬛，都被一个打扮得金丝娃娃似的曹子桓抢了舞台。 

缘分。我不浅不深地笑了。

缘分？我们两个？郭嬛楞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我们两个怎么就不能有缘分。我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还记得第一次在司马府上，曹公为了笼络我说要将你送给我当侍妾吗？

当然记得。郭嬛脸上浮现出一丝回味的笑容。我还记得当时子桓立即冲到曹公面前，跪下求他说“父王不要让嬛姐姐嫁人”…… 

我停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接过她的话头，那时候我觉得，真是羡慕你，能让他……

先生何须羡慕我？郭嬛的笑声中有一两丝凄凉。后来曹公欲对先生不利，子桓不也是极力相争？ 

回忆，像蜂蜜旋转在温水中，一圈圈，丝丝的甜，却又是酸的。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见到？她还是提出了那个问题。

子桓想我们了。话音刚落，就觉得肩头被人重重砸了一圈，惊诧地转头，只见郭嬛正挥着拳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我。 

一点也不好笑。她烦躁地瞪着我。

我也没把它当笑话讲。我推开她的手，拍了拍肩膀。

舞台上，红磨坊舞女的热辣艳舞，仍然是我们刚进来时的那么火爆张扬，然而我却忽然想起电影《红磨坊》中那段在风花雪月的场所里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纯真的爱情，We could be heroes, forever and ever. We could steal time, just for one day.

纸醉金迷的歌舞中，仿佛看到一个身着蓝色盔甲的少年，在那个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女子面前，执起她的手，郑重地说：Give me the chance, make it a day, or a hundred years.

我冷笑了一下，这原来就是那两个人宿命的开始：红磨坊，初见的惊艳，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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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魏玛
本以为，天鹅堡是我们德国之行的结束。看着同伴们都已收拾行装热切地等待准备迎接法兰西的怀抱，却莫名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个遗失的角落，寻寻觅觅，都空空如也，好像最美的项链上忘了珍珠，最华贵的皇冠上忘了钻石。于是，在即将离开旅店的那一刹那，我终于想起那个未来得及接触的名词——魏玛。

没到过魏玛，就等于没有到过德国。就像没到过维也纳，无法说自己来到了欧洲。

文学圣殿，枪炮硝烟，歌德与席勒，战争与和平，李斯特的爱之梦，都只在，小城魏玛。所以，我才会坚决地对颇有怨言的同伴们说，要不你们自己去法国，反正，我一定要看完魏玛。

最后结果当然是我胜。

想来魏玛，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不仅因为那个“魏”字，而是魏玛和记忆中的“曹魏”，确实是十足地相像。

提起魏玛，恐怕大多数人立刻联想到的都是那个专政、虚伪的军国主义的“魏玛共和国”；就像说到“曹魏”，一般人最先想起的也是阴谋，篡位，权臣勾心，手足相残。然而，君不见歌德、席勒、李斯特等人在魏玛留下自己一生的足迹，“建安七子”“竹林七贤”遨游京洛开创魏晋风骨，更不必说，三曹风流，倾倒天下几许。

我爱诗，尤爱魏晋时期纵情洒脱、透着名士风流傲气的长短词句，上承诗三百之无邪，下启六朝文风之绮艳，正像歌德，衔接着德国文学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丛林。

所有这些，都是我一定要到魏玛的原因。如果在欧洲，竟能找到一丝曹魏的影子，应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魏玛该是个很宁静的小城，而曹魏，也该是个很诗意的国度。

来到歌德故居门前的时候，同学正在对他和席勒伟大的友谊滔滔不绝，甚至上升到“伟大的诗人都有共同之处而会互相吸引成为知交”这个层面上。

“所以说，你看，不只是歌德和席勒，拜伦和雪莱啦，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啦，兰波和威尔伦啦……同时代的伟大的诗人好像都会有什么交集……”

“你没听说过‘文人相轻’吗？”我白了他一眼，试图打断他疯狂的喋喋不休的絮叨。

“那是中西方思想差异吧……不对啊，李白跟杜甫关系就不错啊，白居易跟元稹还挚友呢，中国这类例子多了去了。‘文人相轻’是谁说的？曹丕是吧？哎呀明摆是他和曹植互相看不顺眼写的这句话啦，不好意思写‘王子相轻’就用‘文人’呗，反正大家都是兼职作家。我看他跟王粲处得就挺好，‘相轻’个什么呀……”

我无话了。还好歌德故居够大，转两条走廊就绕开了，图得耳根清净。

“诶，老大，你平时不是很喜欢聊三国的吗？怎么今天忙着脱身啊？”双手交叉站在歌德卧室的窗台前，一个女生走过来朝我暗笑。

“话不投机。”我撇撇嘴，“你听他都在胡说八道什么。拜伦雪莱和李白杜甫一样充其量只能算泛泛之交，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完全是偶像跟崇拜者的关系，兰波和威尔伦两个都是同性恋怎么有可比性……”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拿你两个偶像‘胡说八道’吧？”她笑道，“老大你肯定觉得别人不懂装懂胡乱弯曲你两个偶像的关系，我觉得刚刚你就算不走开也会跟他说‘看完曹丕曹植的诗集再发表评论吧’……”

“正解。”我无心正经，随意跟她说了下去。

“不过歌德和席勒还真是难得的好朋友呢。”她用手托着腮，手肘支撑在窗台上，“他们代表的阶级差那么远还能有所交集，真是难得。”

“难得吗？”我略显不屑，“我觉得正是因为他们身份差得太远才可能成为知己吧。歌德在上层宫廷，席勒是中层市民，他们的世界永不相干，永远不存在利益冲突，真是那种席勒的出现不会威胁到歌德，歌德的存在不会干扰席勒，所以才可能存在纯粹的友谊吧。”

“但是他们死后居然还葬一起，这就有些难能可贵了吧？”她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这世界上‘至友’很多，但这正做到死后还合葬的就没有多少了吧？中国好像还没有一对这么值得宣传的友人吧……呃，曹丕和司马懿？哦对他们那是损友一双不适合在大众中宣传，而且他们最后也没葬在一起……其实我一直觉得司马懿想葬去首阳山是想向曹丕示威显摆来着……啊不好意思又对你偶像乱加评论了……”

“没关系。”我淡淡地一句带过。“司马懿和曹丕本来就算哪门子朋友。哪有朋友在帮你抚养后代的同时还顺带篡你江山诛你满门的？知己，真是知己。”

“呃……老大，别激动。历史嘛，过了就过了，我们没必要纠结……不过老大你好像一直很不喜欢司马懿……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谁叫他身为托孤大臣居然做出这么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的事……老大我先走了……”

我记得自己很不喜欢司马懿，但好像并不是因为什么国仇家恨天理难容的大事，似乎，只是一种蔓延在心头，铜绿似的毒。

好像有一天，无意中瞥见，司马懿伸手，环着某个人的腰，轻声细语地在他耳边碎碎念着什么含情的话语，在未央宫，御花园，太液池畔。

从此，那毒素便绵长的蔓延开来，任时间流淌，也挥之不去。

我不喜欢他身边有别人，不喜欢他身边是那个鹰视狼顾的男人，更不喜欢别人对他们的“友情”，啧啧称道。

“歌德和席勒真是……如此挚友又都是超级文学强人……”走出歌德故居，同学还在互相议论。

“切，我和我哥在一起绝对比他们两个强。”不知怎的，张狂不已且毫无逻辑的话语脱口而出。我根本就没有哥哥，更不要提一个“超级文学强人”的哥。

“啊，老大你还有哥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嗯……二哥……”似乎只是不自觉地出口。连自己都想问，没有“大哥”“三哥”哪来的“二哥”？

“哇，那是你哥强还是你强？”

“差不多吧……”

“这么厉害？老大什么时候把你哥引荐给我们看看吧……”

于是那一个下午，从席勒故居，到李斯特故居，同学们的大多数话题都集中在“我”和“我哥哥”身上。虽然其实我是家中的独生子，然而回答起他们的问题，却好像根本不用刻意捏造和思考，只是像白开水一样，将最简单的生活点滴倒出。

描述“我哥哥”时，看到一帮同学那些羡慕崇拜的眼神，忽然感到难得的满足与骄傲；当所有话题都围绕在我和他上，只是觉得——幸福。

对，幸福。无阻碍的，无旁人插入的，亲密无间的，幸福。

只有我们，才是值得世人永远称道的一对绝世才子，只有我们，曹子桓，曹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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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卢浮魅影
很自然地，接下来几天在巴黎的游览，我都和司马懿他们一群人在一起。只是为了在熟悉与热闹中，寻找一种心安。

你见到过他吗？在法国。从开往卢浮宫的地铁上下来时，司马懿突然开口。

什么？谁？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话，让我有些不适应。

还能有谁。他的睫毛向上翘了一下。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下，缓缓低吟道，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他淡淡看了我一眼。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故人相见不说，还唤起，前世的记忆？你觉得这只会是巧合吗？

他一直都是这么理智，这么聪明，连牵扯到某人的问题，也不见他拖泥带水。不知为何，此刻的我，只是单纯地想用言语杀杀他的气焰。

难道司马先生会相信鬼神的力量？我朝他略微轻蔑的一笑。该不是在五丈原着了谁的魔道，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吧！

怎么不信了。他并没有被我惹恼，仍然是平淡的语气。曹魏代汉，三国归晋，不都是天意吗？他偏头看向我。若非冥冥之中有人指点，你真觉得我们还会有什么纠缠？

你什么意思。

子桓想我们了。

这一次我没有拿拳头砸他，只是静静等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看来，魏文帝还是有未竟的话语跟我们交待啊，所以千方百计提醒起我们往日的种种。他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袖口，仿佛这个“我们”里没有他自己。所以说，郭嬛，最近这些日子，你见到过他吗？ 

有。我承认。

在哪儿？

梦里。或白天的意识里。

是什么样的他。

是小时候……短头发，大眼睛，一身红衣……

他不穿红衣。司马懿打断了我。

小时候穿，那时候你还不在。

他小时候也没有过大红的衣裳。司马懿十分肯定地说。在汉末魏晋除了嫁娶没有人穿大红，孩子也不穿，那是个只有青色、蓝色和白色的时代，郭嬛你记错了。 

凡事没有绝对。我从小跟在他身边，这点比你有发言权。

他告诉过我，除了凤琊长袍他没有任何一套带红色的衣服。

司马先生就那么肯定不是你记错了？

我们争论起来毫无结果，反而使我脑海中的映像更加清晰：长长的刘海，灵动的眼睛，精致的面庞。我确定，那个孩子穿的是一身如火的大红。

在卢浮宫里，我和司马懿不约而同地一直走在最后和他的同学们保持一定距离。本是世界经典艺术瑰宝的殿堂，却也无心欣赏。

这次我们来卢浮宫真亏了。司马懿随意地笑笑。都被那个人坏了观赏的意趣。

你对他好像从来不上心。我看着他。即便是现在，都是一种背着双手，赏花的看客心态。

可他不也只是一个看客吗？司马懿没有否认我的话。你又见过他对什么上心呢？我记得有一次曹真跟他说“小心司马干政”，他也只是说“天下由他去夺”吧。既然他连天下都不在意，旁人又凭什么去在意他？

我不在乎他，是因为，在乎不起。

他双瞳的目光，有些迷离。

从来不知道，原来司马懿，也会有这般的无可奈何。

所以他是个我生命中的看客，我也只是个他生命中的看客。那些太浓烈的穿一身大红的影像，我当受不起。

司马懿直视远方良久，然后突然跟我说：对不起。

见笑了。

没关系。我说。难得能听到司马先生的真心话。

他讪笑了一下，往前快步没进了他的同学中。

突然发现，其实我和司马懿，只是一样。越是紧紧攫住了他，却越发现他是那么的虚无缥缈而不真实。司马懿当受不起那些太浓稠的幻想，而我，避开那些天青色的风流，只耽于那曾经年少的天真。不管是他的天青，我的火红，我们两个，都只是在寻找，在自圆其说，在逃避。

不知不觉，拐入一条无人的画廊。卢浮宫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刻，只是这里，空无一人。

我看到，一个一身纯白的孩子，跪在一扇拱形的玻璃落地窗前，带着无法抑制的悲伤和盈盈不愿下落的泪珠，悼念着，一座空坟。

心字，已成灰。

我从未见过他穿一身纯白，即便是曹昂和曹操离逝时，他也只是在腰间绑了一条雪白的飘带。然而，却似乎在某一天，当他看到那个女子冰冷的尸首时，轻轻跪下，没有沉痛的哀嚎，没有翻滚的热泪，只是用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回忆起往昔美好的流年，然后轻声说，“葬了吧”。那时，尽管身着红黑相见的至尊凤琊长袍，却胜似，怅恨东南一枝雪。

如今，这个孩子，只是一身白衣缟素，跪在永世阻隔在他与梦想的玻璃窗前，用眼睛，诉说着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渴望。

那个红黑帝服的君王，只是个再完美不过的表象；而这个孩子，才是他的心。

他没有再叫宓姐姐，也没有叫甄，只是看着窗外，看着。

抬起玉质的皓腕，用指甲，在青蓝色的静脉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透出丝丝鲜红的血滴，像一条红线，断断续续，绕手腕转了一圈。接着，红色的血水渐渐泛滥开，如止不住的水泵，染红了他的衣袖。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我，此时，他的整件白衣，都已被染成了淋漓的大红。

一身红衣，如火一般鲜艳，如血一般浓烈。

“司马懿！”我惊叫一声，狠狠掐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他刚跑过来就被我的指甲这样纠结，有些不满地莫名其妙。

“他真的没有穿过红衣……”

说这话时，只剩呢喃。

他从来没有一件大红的衣裳，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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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五胡乱华
郭嬛这几天情绪一直不稳定，忽哭忽笑，精神恍惚时总说什么“红衣娃娃”“白衣娃娃”吓得人不敢接近，而且变得极度怕黑，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总是痴痴地望着猩红一片的晚霞，最重要的是身边还每时每刻都需要有一个人陪伴安慰，否则就歇斯底里任性胡闹。没办法，每天我的同学成群结伴出去游览巴黎的名胜古迹，我却只能时刻守在旅馆里陪着郭嬛。 

梅花孤驿，暖灯明光，她沉睡，我翻书。

郭嬛的睡相很恬静，她侧着脸，睫毛与鼻尖勾勒出一个脆弱而倔强的弧度，也只有这时候，近日敏感易碎的她才与一直以来在我印象中聪明、冷静的她相重合，明明在自己内心中敬畏、惧怕、渴望、又爱慕着什么，却仗着自己天资聪颖偏偏要用自负的刚强伪装。蓦然发现，其实她和某个人很像，真的很像。不认识时，想去了解，去读懂，而看到了他被突然剖开的内心，又发自身心地想去温暖，去拥抱。 

自嘲地笑出声，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摇摇头，俯身继续埋头于苍白的书籍。

这次出来原本的目的是玩，打发时间效果不如手机MP3又占重量的书本自然就没被纳入考虑范围。好不容易在同学的箱底找到一本《五胡录》，在郭嬛难得睡着自己又还真的没有睡意的时候只好硬着头皮看了。 

我从小很不喜欢五胡十六国的这段历史，现在知道了个中原由却倒是有些讨厌不起来了。用现代人的眼光去回想古代的事总是觉得奇怪，就像司马邺、司马睿他们到底算我的什么？后代，先人，还是纯粹的毫无瓜葛的古人？连这点都想不清楚，更别说他们的仇人五族胡人于我来说什么干系了，既然如此，不如纯粹只把它当做一段过眼云烟的好。

晚风从尚未关紧的窗户中吹入，掀起飘飘白帘。

仲达，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无法改变。想把它看成云烟，却发现它真实地存在过，如何化作飘渺的浮云？我看书，却被书陷了进去，陷入了时空。

似乎真的走入了那个世界，刘渊，石勒，冉闵，苻坚，王猛，桓温，谢安，慕容恪，慕容垂，赫连勃勃，司马德文……司马仲达生在乱世，亦没有见过如此多的战乱、暴政与流离，原以为自黄巾之乱起汉末三国混战近百年已是天下之至难，没想到却只是汉末魏晋南北朝四百多年军阀割据的开端，而其中，又尤以这百多年的十六国时期最为血腥、暴虐，异族战乱不休，百姓沦为刀俎，今日为王明日即为阶下之囚。那种真正的血流成河，白骨成山，是魏国的风花雪月、蜀国的天府之地、吴国的水榭江南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的。

所以，相比之下，三国是一场染柳烟浓的乱，即使再凶险再流血，也逃不开那份贵族的矜持；公子舞剑的清雅，只能滋生“建安七子”“竹林七贤”那样的文人墨客。不像十六国时期的胡人铁骑长驱，将一切踏为灰烬。

我如此感慨，是因为司马仲达生在三国，所以他的子孙，会不会也因为沾染了一丝洛阳古都曹家文人的安逸闲情才被胡人的刀光剑影夺去这关中的大好河山？如果真是这样，那司马家族与曹氏无比相似的皇位命运是否真是曹家的报应？外族入侵、权臣专政，晋朝的统治者在不同人手里被整整玩转了一百五十多年，如果这真是曹家对其不忠的报复，那这个诅咒，也太深重了吧！

汉献帝禅让于你，曹奂禅司马炎，而日后的司马德宗、司马德文又先后禅桓玄、刘裕。你若是恨历史如此惊人的相似，我又该去恨谁？

沉静的房间内，他不言语，我不言语，只有郭嬛均匀而安谧的呼吸声，空空回荡。 

仲达。他握住我的手，轻叹。

我背靠着墙壁坐着，双手覆在书上，而他，只是一个冰凉的影子。

我不恨你，真的，从来没有。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声音略微有些湿润。其实一个幻影应该是不会发声的，但我却真实地听到了他的话语。

不恨……吗？我本也想抚上他虚无缥缈的脸，好让这个幽冥停留得更久，可话一出口，竟是与如此想法南辕北辙的刻薄。

如果不恨，那么您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五胡乱华、晋氏南渡的惨剧，从何而来？皇上？

皇上这个称呼，太陌生，又太刺耳。

如果你觉得这么大的事是我能左右的，那么就这么觉得吧。他却并不急，也不恼，继续烟涛微茫，比一千八百年前的曹子桓更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反正如今，我是什么，不过一个魂魄罢了。

他就是这么，握着我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歪着头，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仲达知道王景略吗？他并不在意我脸上的不快，继续浅笑着发问。

我在心中自嘲。明明是不想再见他，明明是想好好享受此生不愿再和这抹孤魂有任何羁绊，却无法拒绝他的笑意，只能又一次跟随他的思路，沉浸在一千多年前的世界。

王猛王景略，不世之名相，当然知道。我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他的话语里有什么陷阱。

那仲达认为，王景略与诸葛孔明相比，如何？他把头偏向另一边，还是那样的笑。

治军严苛，政法刚猛，乃相似之人。我丝毫不加个人感情色彩地念出大多数历史书上空白死板的原话，但已能猜到，他提到纠缠我半生的对手诸葛孔明，下一问必定不好对付。

是啊，十六国第一名相，诸葛孔明再世，前秦王景略……他晃了晃脑袋，笑意更浓了些。说起来也真是有趣，诸葛孔明一生坚持北伐，卧龙冢虎也算棋逢对手，这点和王猛、桓温的南北对峙也颇有几分……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比喻，桓温，他拿司马仲达比作桓温。“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耶！”权臣，名将，可亦是无可争议的奸臣。桓温为晋氏北伐西征，其后又佣兵自立欲篡东晋江山，而他把我，比作桓温……

“你还是恨我。”我推开他的手，冷眼看着他宣战出声。“你还是恨我夺了你的江山，所以你制造了这么一场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五胡乱华，士族夺权的闹剧，对不对？”

透过他幽冥透亮的身躯，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眼中燃烧的咄咄逼人的火焰。人有时候很偏执，就像他，认定了是我夺的曹魏江山，而我，也认定了是他报复的晋氏王朝。

“你有什么立场恨我！”我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尽管那只是冰凉清透的空气，我却能真实感觉到皓腕的存在。“我为你谋划夺嫡，为你领兵打仗，为你们曹家鞠躬尽瘁，若没有我，曹魏江山只怕早抵挡不住诸葛孔明的八卦阵，你凭什么恨我，你说？！”

他没有说话，没有争辩，只是一直看着我，带着眼里的一丝黯然，直到我慢慢安静。他一直都是这样，像以前，每当我们有真正的什么不快和争执，任我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说话，或抗议，直到我的一腔愤怒慢慢耗尽，平静。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仲达。”他捡起地上早已被我翻落在地的书，翻开，指着上边的一个个名字，让我辨认。

陶侃，刘琨，王导，谢安，甚至还有最后的刘裕……两晋王朝虽然凶险，可每到关键时刻，总会有人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救国家于危难，为什么从前，我就没有疑问过，这是不是谁人的安排呢？

“仲达，我没恨过你，真的，从来没有。”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湿润，放下书本，冰凉的身体轻轻依在我身上，无法触摸，却又真实存在。

我轻叹一声，缓缓合上了眼睛。这就是他，明明在自己内心中敬畏、惧怕、渴望、又爱慕着什么，却仗着自己的天资聪颖偏偏要用自负的刚强伪装……

翌日，当郭嬛叫我起床时，巴黎已是日上三竿。 

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却突然发现，郭嬛面色红润，正看着我，浅浅地笑。 

“你气色好了很多。”我看着她，似乎心情也好了很多。

“是啊。”她逆着光坐下，“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梦到他了。”

“那就好。”我看着她，也是轻笑。

我笑，不全是为了她，而是回想起，昨夜，即将沉入睡眼时，听到他说——

仲达，如果我恨你，又何来那多活的六年？

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似乎一下都变得再没有意义，只为了，那曾经，我陪伴他渡过的，生命中最后的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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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戏梦巴黎
魏玛在德国中部，和巴黎有一段距离，在火车上大多数同学因为近来舟车劳顿都纷纷睡着了。但我倒是全无倦意，于是打开电脑，带上耳机准备用贝尔纳?贝托鲁奇的《戏梦巴黎》消遣。

《戏梦巴黎》的色调总体来说忧郁中透着张狂的放荡，恣意飞扬的青春，绚烂夺目的激情，和一缕在动荡的大时代背景中无法抑制的迷茫。我的唇角拉起一丝玩味与不屑的弧度，这就是年轻，这就是生活，糜烂，绚丽，自信的不羁与无助的追寻，举着切?格瓦拉的头像在协和广场裸奔。总以为能跟上青春的脚步，总害怕不能抓住疯狂的尾巴，于是踩着轻快而虚浮的步子，在草地上，在水泥路上，在大理石油光锃亮的地板上，高歌曼舞，纵情欢歌，然后突然停下，毫无征兆地互相抱在一起以淋漓尽致的嚎啕大哭宣泄。

戏。梦。这或许就是生活的本质。电影中三个主角癫狂甚至脱线的生活态度仅仅是对现实一种夸张而扭曲的再现，实际上对于所有这么一群有着浮华而不实际梦想、却又总爱在黑夜中摸索尝试的年轻人，生命又何尝不只是一出演给别人看的戏剧和作给自己看的美梦？伊莎贝拉如此，里奥如此，马修如此，我如此，曹子建，亦如此。

公子洛阳十三春，傲然携妓出风尘。

烟花巷陌，桃花临水；美酒金樽，软香温玉，不过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拒绝的欢情。

何况此时正处春风得意，最然更有这般闲情。

昂扬地喝下整整一盏状元红，望着身边亭亭的身影似乎又妩媚了几分，不由一笑。想来此刻，二哥和他的幕僚们正为我在铜雀台上博得父王满心欢颜的诗赋大伤脑筋吧！丞相府就是这么一场你来我往的龙争虎斗，有趣有趣。

我仰头大笑，伸手揽过妍姿巧笑的歌伎，只可惜眼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我又何尝愿意见那人低垂了双眉，在睫毛的阴影下凝结一片扫不去的阴郁，然后转过身，在自己专属的谋臣与武将中与我渐行渐远。可我却喜欢这样做，喜欢作为父王最宠爱的儿子，剥去他的羽翼，夺去他的宠爱，粉碎他一切的野心和梦想。然后骄傲地，睥睨着他张扬地笑。

我不需要他哭，也不肯定自己登上万乘至尊后到底想让他怎样，我或许只是需要他对我俯首称臣，只需要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他跪下，叫我“魏王”，如此而已。

“四爷。”身边的女子盈盈地笑着，殷勤地为我满上又一盏琼浆。美酒醉人，配上美人，更是醉心。看着眼前的佳人，心神一时有一分松动，二哥，与你针锋相对步步紧逼，似乎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吧！

“四爷，人到了。”小厮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在我耳边悄声汇报后匆匆离去。我低头抿下一小口酒，含笑，忽然将一腔滚烫浓烈的液体尽述度入怀中佳人的口中，感受到佳人腰身一挺的惊愕以及随后极尽温存的同时听到雕花木门扭动的“吱呀”一声。闭眼，假装继续沉醉在蜜汁花海中，不理会门槛外那一袭天蓝色便服的身影的不快。

“四弟好雅兴。”熟悉而冷隽地语调在浓艳的空气中凛冽地飘来，我暗自勾了一下嘴唇，推开那个仿佛意犹未尽的歌伎，装作悻然地擦了擦嘴唇，然后挑衅而高傲地抬头，看着他。

“二哥，坐啊。”我朗朗笑道。

“四弟！”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似乎不满到即将处于爆发的边缘，而我只是不明所以地笑。“你今日找我来，不光只是为了观舞听曲儿吧？”

“呵呵，小弟不过是想找二哥下盘棋而已，如果二哥没空，那就算了。”我抬起头，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只看他用力地甩了一下衣摆，谨慎地走到我面前坐下，那双眼睛，似乎是永远无法理清的流云。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伺候二爷！”我故意推了推身边的舞女歌姬，自己则拿过酒壶帮他满上。眼见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已是娇娆地攀到他身上，不由更是好笑，纵是和甄夫人伉俪情深，这种情况估计他也不好拒绝。

故意不经意地带道，“二哥认为小弟今日那篇铜雀台赋作得如何？”还没来得及听他会话，便兀自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哈哈，二哥，恕小弟张狂，小弟敬你一杯赔不是，哈哈哈哈……”

豪迈地仰头又是一杯，余光瞥见他在一群女子的推搡下面色铁青地喝下那杯酒，更觉得意。二哥是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可唯有当牵涉到父王和二嫂的时候例外，就像那次出征，他只消一碰到那个场景就可以用一场真哭惊讶住父王。于是我真的非常想看到他现在因我受父王之宠而难看的脸色，非常享受。

“二哥呀……”我摇了摇头，笑得禁不住泪水都在打转，“你真是太可爱了……”不是吗？总是执拗地在你在乎的人面前希望做到最好，父皇，二嫂……即使摔得伤痕累累，即使因此变得连他们都不再相信你，都不肯低头一定要完成他们对你的期望，又或者说，完成自己的希望给你在乎的人看。你做的所有就是为了证明给父王看你是他最优秀的儿子，就是为了曾经和二嫂那个开玩笑般的“把天下送给你”的誓言吗？二哥，你真是太可爱了，父王和母后对我的宠爱，确实只是加重了这份可爱。

“二哥有没有想过，若小弟在这杯酒中下药呢……”我笑得翻倒在榻上，把偎红倚翠的他扯了过来。

九州不足步，愿得凌云翔。

影影绰绰，寻寻觅觅，这便是人生。我可以选择把生活像《戏梦巴黎》的主角们中那样沉湎于日复一日的欢情中，也可以用一条丝帕，扭断这一片繁华。

我们酗酒，欢歌，热舞，嗑药，却永远分不清什么是梦想，什么是青春。只知道风流过，便是生活。

“老大，到巴黎了。”同学兴奋地朝我喊话。

伸手擦了擦玻璃上浓重的露珠，清晨的巴黎氤氲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水雾中，亦幻亦真。远远看见埃菲尔铁塔高耸入云的顶端，整座城市，像是包裹在一只怪兽锋利的獠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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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玛格丽特
旅馆的窗台前插着一束白色的茶花。

晶莹发亮，在阳光的炙烤下仿佛透明。

这几天我常常坐在床上，看着那一束在骄阳下极力舒展毫无顾忌的白雪，想它们经过了多少道关卡才被来到我窗前。是女佣依照职责的安排，是司马懿顺手放来的礼物，还是一些人通过梦境跨越千年的赏赐？

我望着窗外，望着明媚的太阳被乌云遮住踪影，茶花凋谢，白雪纷纷。

一场胜似黄初六年冬天的大雪。

“嬛，陪我出去看雪好不好？” 

不知什么时候他醒了，从病榻上支起身子，无比留恋地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仿佛在注视着触碰不到的梦幻。

“皇上您醒了？”听到他的声音，我连忙冲到榻前，双手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貂皮大衣披在他只着单衣的身躯上。

他握住我的手，竭尽全力似的舒展出一个不算灿烂的微笑，然后声音很轻很轻地，征询似的向我说道，“陪我出去看雪吧。”

他的侧面，那么苍白，那么脆弱，仿佛一经屋外风雪的摧折，就不再会属于人间。

“外面太冷了，皇上……”

“走吧，陪我出去。”尽管声音无力而虚弱，却透着一股他从小到大不容旁人忤逆的理所当然的贵气。他抓着我的手，掀开被子转身下床。

“子桓！”我伸出另一只胳膊拦住他，不出意料地感觉到他的双肩在我的指尖如此的清瘦。

“我没事的。”相持数刻，他终于朝我毫不费力地绽开一个舒畅的笑容，尽管我此刻很怀疑病中的他为这个笑需要酝酿多久。

“就出去看一下，一下就回来，就一下。”他莹白的脸向前靠近了一些，单纯得就像个只一心想吃冰糖葫芦的孩子。

我承认，每当他那样看着我，我就沦陷得毫无办法。

轻柔地帮他系上貂皮大衣的口子，抚着他的脖子软声说道，“好了我陪你去。但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缓步走出嘉福殿，他却突然像一个兴奋的孩子，整张脸都因许久不见的欣喜和期盼微微红润起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流畅利索。

雪花随着西风飘落在他黑缎似的长发上，冰凉点滴看得我心疼，而他的晶亮的双瞳却流出许久不见的神采，连唇齿都微微打颤。

“嬛，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正在这里堆雪人……” 

霎那间，我很不争气地环住重病中他虚浮的身子，泪如泉涌。

“今天碰巧遇到了另一帮来巴黎玩的同学，大家说要一起出去吃饭，你来不来？”

桌上震耳欲聋的振动声把我从回忆的残片中惊醒，翻开平滑的盖子，跳出司马懿的短信。

他们的同学聚会，我去了自然徒生尴尬，回了条信息说你们慢玩就把手机关了。

坐在床垫上的一角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总感觉平静得有些无所事事。

也罢，趁着空闲出去走走，好好欣赏塞纳河的夜景。

葬身首阳，不坟不树，古往今来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他披着厚重的大衣，伏在龙案前固执地拿着狼毫一字一字写下这些触目惊心的句子，不时停下咳嗽在金丝啪上留下一朵妖娆的血花，却仍然固执地继续往下书写。

这是我能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了。

他望着我，平静淡定的眼神如刀尖似的锋利。

我跟着他的眼神，拾级而上，一步步由他指引入开满郁金香的殿堂，即便是身旁暗夜下的雕塑如魑魅魍魉般妖娆，我也只能选择认命。

巴黎东郊，拉雪兹神甫公墓。

庄严的十字架下，一尊做工精巧的纯黑水晶棺木静静地沉睡于此，反射着柔和月色的棺盖被拉开了一半，像张开大门的神殿等待着朝圣者的观摩。远远望去，整尊棺木四周都围绕满了蓝色、白色的迷迭香，呵，海之朝露，圣母玛利亚的玫瑰，满世界的迷迭香。

我上前，毫无惧色，即使低头看到棺木主人那张熟悉无比而平静无波的脸也毫无反应。只是心中轻叹一声，倾国倾城，果真如此而已。

乌黑的长发，白皙的面庞，封冻的红唇，和胸前，那一束妖艳绚烂的白色茶花。

这么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实在让人无法和古书中的“以发覆面，以糠塞口”联系在一起。可惜书中就是这么记载，明明白白。

我抬头，看着前方三五步外那个被晚风吹拂得飘摇灵逸的天青色背影，嗤笑。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黄初七年的盛夏你握着我的手时眼里流露出的那份遗憾，终于有机会补偿了。

还记得那一天吗？你对我们任何人都浅浅的微笑，像迷雾中的晨曦一般让人看得心醉。然后你转头，望着曹叡，眼神是那样的柔和那样的满足。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都彻头彻尾的失败了，你到死都不肯忘记十七岁时的惊鸿一瞥，我们又还能做什么？ 

你松开我的手，不出所料，最后一刻你口中嗫嚅的还是那个只有我听得见的字，“甄”！

我笑了，肆无忌惮地笑了，像黄初七年那个盛夏在嘉福殿时一样又哭又笑。呵，子桓，早知如此，我何需记得什么雪人，什么娃娃！

三五步外，拉雪兹神甫公墓柔软的草地上，那个天青色的背影转过身来，一头乱发刮着烈烈西风的凛冽。

我怔然。不再是梦，不再是幻影，这次是真实地站在我面前，有血有肉的曹子桓。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法国，巴黎。荒唐得让人抑制不住的狂笑！

“嬛。”他向前迈出一步，闪烁的眼睛，如星辰般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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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翡冷翠
和曹子建他们吃完晚饭已经八九点了。虽然我跟他私人关系不算太好，但难得大家在异国首都聚在一起气氛还是十分的热烈及融洽。中文系那帮女生就是有兴致逛街，酒足饭饱个个提出要去逛老佛爷再去红磨坊跳舞，我一向不喜欢凑这些热闹，便皱了皱眉。

“女生逛街男生很无聊耶，我才不去。”曹子建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理所当然的傲气让人看了不舒服。“大家一起，还不如去塞纳河租游艇呢！”

有几个男生应声响应，最后大家协商了一会儿决定女生去逛街一部分男生去跳舞另一部分男生沿河散步，我和曹子建都属于最后那一拨。

从香榭丽舍大街走到塞纳河畔不久便是卢浮宫，夜幕下的玻璃金字塔泛着与白日刺眼的锋芒截然相反的柔美色泽，异常舒适与恬淡。轻叹一口气，曹子桓，你要破译达?芬奇的密码要复活沉睡的木乃伊，都随你吧，不远万里穿越千年能见你一面，也值得了。

脚边流淌的塞纳河河水，深邃而沉静。

“司马。”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回头只见曹子建向我招招手走上来。

“听说，你们在卢浮宫玩的时候，见到我二哥了？”

我们继续沿着塞纳河行走。

“我们现在总算是都到齐了。”他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期待。

“所以您有什么高见吗？”我的语速不快不慢，正好夹在询问与抬杠的边缘。

“哼，巴黎……巴黎？你说他为什么偏偏选法兰西呢？如果把我们都叫去首阳山什么的不是更直截了当吗？”如此突如其来，我闻言也是一时语塞。

寂静的河畔，响起，圣母院的钟声。

“当年，雨果正是在圣母院外的土地上见到‘Anarkh’的字样而产生灵感创作出了《巴黎圣母院》……”曹子建碎碎地品味着微风中的细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巴黎圣母院，《巴黎圣母院》，《巴黎圣母院》。

石头的史诗，笔墨的传奇，舞台流动的艺术。

我们相约在1482年的巴黎，在圣母院的钟楼下，高谈阔论但丁与薄伽丘，品味拉斐尔的细腻，米开朗基罗的雄健，和水一般的光泽，冰冷如翡翠的，佛罗伦萨。

“……大船纷纷远行，寻找通往印度的航道；

马丁?路德重写《新约》，一个分裂的世界即将破晓。”

《大教堂时代》是《巴黎圣母院》的卷首语，奠定了整个故事的基调，而《佛罗伦萨》则是整幕音乐剧的灵魂，揭示了这个悲剧最终的结局。宿命，Anarkh，Destiny，我们所有人都离不开它的支配。

塞纳河水，还是继续地潺潺。

世界即将分崩离析，预言了公元两千年的今日。

……公元两千年的今日！

我猛然停下脚步，似乎开始有些听懂了雨果话语中“Anarkh”的真正意味。颦眉望向曹子建，而他只是懵懂地跟着我停下，一脸茫然。

“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中世纪千年的黑暗为我们埋下命运的种子，维克多?雨果早已为我们写出答案，我却居然丝毫未曾察觉。

仲达，就是，今天！

一路狂奔到拉雪兹神甫公墓，竟然没有一丝疲惫的感觉，见到郭嬛时，心里一股莫名的踏实和平静。 

打量四周，一尊漆黑的棺木，一个狂风中的影子。

稳步向前走去，不用猜测，我也知道棺材里盛的是何人。

哈哈，黑发，红唇，唯一出乎意料的，只是胸前那株盛开的茶花。

所以，你就一直在等待这个契机吗？为了这个“公元两千年的今日”，苦等了将近一千八百年？

素雅洁净的花瓣上，赫然触目惊心着一点冶艳的殷红，这才注意到郭嬛的手上刚划了一道还在滴血的伤口，而黑色的水晶棺木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小小的匕首。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不远处那个装神弄鬼的背影，冰冷的质问。我们害你漂泊千年，你来打扰我们现世的宁静，怎么也算是两清了吧！

没有回答，又是沉默地等待着我的猜测。

“无非又是什么古老、神秘的仪式吧？你在想什么？呵，复活还是毁灭？可笑！”

我对着他怒吼，然得到的回答只是一股更加凛冽的寒风。飘荡了千年的曹子桓修行果然不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比。

“他要的只是我们的鲜血。”郭嬛强作镇定的声音传来，她抬起头，恨恨地盯着那个人的背影，好像要揉碎数千个时光的记忆。 

“然后他就和我们再无瓜葛，再也不会回来！”一滴眼泪跟随她的话语喷发而出，摔成一地碎片。而谁知道什么时候，心潮也在一望无垠的沙漠前，碎成了泡沫。

狂笑出声，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抑制不住，笑得用颤抖的右手拿起匕首在手背上划出一道残阳，然后递给无声冷笑的曹子建。曹子桓，原来你苦等的一切映像都重回命运的轨道和时空轮回的契机，就是这么个荒谬无理的东西！

“皇上，我能要求你给我一个解释吗？”这个时侯出口“皇上”却并未加上与之匹配的“微臣”，只是徒增嘲笑中扭曲的荒诞。

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无所凭依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句熟悉的飘渺，并不是某个现实生活中的人发出的话语，而是游荡在我们四周无息的声音。

仲达，你亲自制定的计划；子建，你亲口传播的流言；还有嬛，你新手调制的毒酒。 

原来他都知道。

“你是要为你的心上人报仇吗？那何必等到今天！”

清风，吹拂过翡冷翠的一夜，带着石榴香，奏起我们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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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巴黎最后的探戈
他转头过来对我们笑了，很轻很轻。

“谢谢。”他看着雪白的花瓣上三滴红艳的鲜血，几乎是从咽喉里发出这个细不可闻的音节。

“走，我们走！”郭嬛激动地拉着司马懿的袖子，而司马懿却定定地站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朝着那尊棺木，他一步步上前，越来越近，让我们不得不停下所有的吵闹与纠缠，屏气凝神地一起注视着他。

郭嬛抬手捂住唇鼻，却还是阻挡不住情不自禁的抽咽与颤抖。 

他伸出手，骨感苍白的指尖顺着极其优美的走向，划过棺木中她的额头，鼻梁，薄唇，再沿着脖颈的线条，到柔嫩的茶花花瓣，再到拿起那把做工精巧的小匕首。

优雅地执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你干什么？”司马懿本能地警觉到什么，向前迈了一步。

“谢谢。”他还是那个语调，还是那种态度，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在手心中反复辗转，生生把月色搅碎。

这一天，他等了多久？

等所有的日月星辰归为，等我们的到来，等唯一扭转命运的时机，依然，还是为了她？

霎时间我明白了郭嬛为什么执意离开。他的世界本就没有过我们，从来没有，连她离去后不曾看过我们分毫。那如今，我们不离开，打扰他等待千年的时刻又有什么意义？ 

二哥，到头来，还是如此。你赢了，用一场一千七百多年的相守宣告了你的胜利。

侧身，准备回去原本的世界，却听司马懿忽然一声高喝，“曹子桓！”

寒光必现的匕首覆上厚厚的血浆，浓稠腥甜的液体霎时间泼洒开来，溅在棺木上，衣衫上，草地上，更多地，流在那株盛开的茶花上；不是轻轻一划，而是用锋刃对准手腕静脉用力地切割，让鲜血肆无忌惮畅快的喷薄而出，似乎与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这就是你的选择！”郭嬛松开手，泪眼模糊地对他哭喊，“我们的血，和你的命！这就是你为什么等了一千多年不肯离去！你不要自己千年的魂魄，就是为了她！还是她！” 

郭嬛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没有看郭嬛，一双狭长的凤眸平静地望着染上鲜红的绮丽的茶花。红白相间，诡异得 美艳而不可方物。

“我欠她的，太多了。”

他闭上眼睛，温存于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如今，我才真正懂得了他漂泊千年的意义，不是为了相见，不是为了报仇，竟然，只是为了自己曾经无力给予她保护的赎罪。我们在这个故事里，都只是毫不相干的旁观者，局外人。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他自愿飞蛾扑火，我们无法救赎。

当局者迷。

“你这么爱她，当初怎么不跟她一起死？”司马懿一字一顿地咬出他的诘问与讽笑，刀锋般的尖锐，刺向我们曾经与他的渊源。

他缓缓睁开眼睛，淡淡地看来，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决绝而凶狠的质问，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清谈与霞光晨雾中的烟雨。

他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司马懿，眼睛干净得像一块毫无杂质的琥珀；而司马懿也怔住，没有继续再追问。有些东西，不一定总得用言语表达清楚。

就像他应该明白黄初二年到黄初七年的六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连我都明白。

所以，他更要用自己仅有的一切向她赎罪。

茶花，几乎已完全披上红色的外衣，剩下星星点点的白，如即将融化的雪花。

她的生命正一点点复苏。

高翘的睫毛，已经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脸色愈发地苍白，身影愈发地模糊，全身的体力似乎已无力再支撑高抬的手臂。可是那一双眼中，眷恋，不舍，与坚定，支持着他的全部。

我们已经无能为力。

她的睫毛又更加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而他的衣袂，已开始揉成风中的沙砾。

我听到郭嬛的一声抽泣，而我和司马懿，只能默然。 

“甄……”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嗫嚅出她的名字，然后，纵情而自由地绽开一个微笑。

他说：我终于可以达成那个期盼了无数日月的心愿了，为了今天，我等了数十万个昼夜。而你醒来之刻，就是我灰飞烟灭之时。

那一刻，她迷朦地睁开了眼睛。我肯定有那么一瞬，她看到了他即将被吹散的身形，而他看到了她明亮如昔的眸子。

“活着……”最后的嘱咐与叮咛，随着一阵晚风，消失殆尽。

随风飘逝。

墨黑色的的天空，没有任何人到来过。

我何尝不想亲自跟你道歉，只可惜，来不及了。

我们的眼中，再没有了那个暮色下的幻影。

只剩下一尊漆黑的水晶棺木，却是连草地上与棺盖上，已没有了方才还在横流的鲜血，全部红色，似乎都注入了她的心脏。

郭嬛捂着嘴，一步步后退；而司马懿呆立在原地，双眼空洞无神。 

她从棺木中坐起，转过头。

倾国倾城的眉眼，甄宓！

就是为了她，他演奏出巴黎最后的舞曲。连一缕发丝，一片衣带，一阵气味都不曾留下。

我抬头，只见乌云，已遮盖住了月光。

甄宓手中的茶花，涂着瑰艳的大红，火一样燃烧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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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Clair de Lune
曼妙灵动，清雅悠扬，不急不缓的音符串联出一片朦胧恬淡的诗意，在熏然中薄醉。

哀而不伤，德彪西的《月光》。

以前我总说不懂印象派音乐，而现在，似乎开始有些明了了。不就是一串随性的音律，带那么点空灵，那么点故作清高的矜持。演奏出一棵树，一朵花，一条河。

或，一束月光。那是一个人的流派，一粒沙的世界，一个故事的记忆。

时至今日，我在窗前放置一束纯白色茶花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在我们的叙述里，它永远红得那么炽热，白得那么耀眼，绚烂多姿地讲述着我们的童话。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送给我那一束大红色的茶花，留下永生的刻印。你知道，你从来就不只活在我的记忆里。岁月的桎梏，从来就不能阻挡我们在昔日的残片上留下自己的身影。惊鸿，照影来。

我没有听说过圣母院的传说，亦不知道诺查丹玛斯的预言，我只识得，那个经历千年，仍然在命运的河畔等待的你。青衫，游伞，疏影横斜的微笑，天青色，等烟雨，我来了，你却离去了。像这月光，永远无法追随，却在我们抬头仰望的瞬间低眉对视，给予你静默的守望，永生永世。

茶花开放又复凋零，秋叶染红绡而离落，如此辗转，已不知几度春秋。曹子建和郭嬛还偶尔与我有联系，重大的节日与生日都不会忘记小礼物与祝福。曹子建现在已是小有名气的文坛新秀，而郭嬛还在法国攻读博士学位，日子忙碌而充实。至于司马仲达，自从那次在拉雪兹神甫公墓愤然转身离去后就再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亦没有任何电子键盘的通信，只是听郭嬛说他现在已在一家跨国公司担任副总，辗转奔波于世界各地。 

哦，对了，每年，那个“公元两千年的今日”，我都会收到一支开得正艳的鲜红的茶花，来自阿姆斯特丹的，伦敦的，米兰的，纽约的，像一封准时地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问候。虽然从来没有留下过署名，但是，能每年在同一时刻、无论身处何方都挑选出一支一模一样茶花的人，我想，我应该是熟识。即便只是看到那株花容的提醒，我都可以忆起那副并不陌生的眉眼。

呵，原来，我们都还来不及忘却！

弹指，既已千年。

可是，每当清冷的夜晚，我还是无法放弃质问高高在上的嫦娥，到底，把你散落的游魂安置在了何方？洛阳，西安？彼得堡，莫斯科。

我无处可寻，而你，无处可去。于是，我们只能在漆黑的夜幕中，沐着苍凉的月色，凝视水晶杯中的葡萄美酒，凭吊，怀念。

《牛虻》的结尾处，亚瑟在留给琼玛的遗书中说：

无论我死了，还是我活着，我都是一只飞来飞去的，快乐的牛虻。

无论你看着我微笑，还是在岁月的长河中消散，我们都只是一只，在辽阔的月色下，不意间振翅飞过的牛虻。

那时候我不懂印象派音乐，现在，似乎懂了。不过是一个仅属于自己的流派、世界，一跳河流。

轻轻闭上眼睛，让全身，在温和的月晕中融化。

宁静致远，静水流深，只属于你我的安谧。

子．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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