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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让我爱你！
作者：枫林草籽
第一章
　　向云扬挥舞着抹布，门口桌的两位大汉刚刚结账走人，立刻便有几名提着剑的男子走了过来。身后的掌柜一张老脸笑得像个花卷，一边不停招呼那几名男子稍等片刻，一边拼命的用眼神示意他们动作快点，若是让几位客官等不及了，甩手走人，那就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了。
　　此刻的兴隆客栈，生意格外的好。一个晌午，向云扬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送走了多少批的客人。不过，只要一看到陆掌柜那笑得炸开了花的大圆脸，他也能想象，今日的收益，想必又是颇丰。
　　趁着下午休息的空当，向云扬拽着莫子卿回了后院的下人房。
　　莫子卿今年十七岁，比向云扬小两岁，长的唇红齿白，身材修长，虽略显清瘦，却不会给人过分单薄的感觉。乍一看，谁都会认同，这真是一个格外清秀的少年。他和向云扬是一起来的兴隆客栈，尽管如此，他们之前，却并不认识。说来，他们之间也是难得的有缘。当初向云扬莫名穿越，然后被路过的莫子卿救醒，一来二去，却发现两人竟都是无处可去，却也都默契的不去过问对方的过去。向云扬自然是因为自己的来历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不愿深谈，而这莫子卿，想必，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吧。
　　于是，走投无路的二人，最终决定先找个解决温饱之所，其他一切，容后再说。这也是他们此刻会出现在兴隆客栈跑堂的原因。
　　将端过来的饭菜摆在桌上，向云扬先把筷子递给莫子卿，然后自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今天那个骂你的家伙，后来怎么不吭声？我刚说要过去帮忙呢。”
　　当店小二，遇到一些难缠的客人总是难免，再加上莫子卿容貌出众，看起来又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这样的麻烦，自然会更多一些。往常的时候，向云扬总会第一时间挡在他面前，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那掌柜的从中调和，这样的事，过去也便过去了。只是今天，向云扬那时正好在二楼为住店的客人置换被褥，等听到声音下来的时候，那闹事的人忽然就没了动静，最后，竟乖乖的结了帐，转身走人了。只是，临出门时那煞白得仿佛见了鬼的一张脸，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子卿浅浅的笑了一下，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才道，“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掌柜的对他说了什么吧。”
　　向云扬很好奇，“你当时在场，你也没听到？”
　　莫子卿摇头。
　　向云扬更好奇了，“这陆阿花也忒厉害了，好像什么人都能摆平啊。”想他们到这兴隆客栈也有近两个月了，来往的客人有一半以上都是江湖中人，脾气古怪难缠，那自是不在话下，只是无论如何难搞，到最后，竟都被那陆阿花搞定了，从未出过什么乱子，这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服啊。
　　莫子卿听到向云扬叫到陆阿花，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边笑边道，“你小声点，若是让他听到了，非把你轰出去不可。”陆阿花是向云扬给路掌柜起的绰号，只有他自己和莫子卿知道。
　　向云扬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端起碗呼噜呼噜的扒了两口饭，然后道，“放心，他现在绝不会往这来，前面雅间还有一大桌的帐没结，他怎么敢离开？”
　　“木剑门的人还没走？”
　　“没呢，估计还得喝一会呢。”
　　“也是，他们每次来，总是要喝上大半天的。”莫子卿轻笑，继续小口小口的吃饭。
　　
　　吃完饭，向云扬照例让莫子卿先小睡一会，等一会开工再去喊他，然后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来。
　　大约天性如此，向云扬很习惯照顾那些看起来比自己弱的人，比如莫子卿。
　　打从第一眼看见莫子卿，或许是因为他过于纤细的外貌，又或许因为他过分温软的性情，总之，他就从心里对他生起了一分怜惜之情，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他了解的日渐加深，知道他的确素来身子不好，性格又软弱善良，于是，他也越加不由自主的关心起他来。
　　
　　前厅，雅间内的酒席仍在继续，透过半开的木门，里面的喧闹声不时的侵袭着人们的耳膜。
　　“我说掌柜的，咱能把他们那门关上吗？”本想趁着无事，多少休息一会，但照这样下去，别说睡觉，干坐着都受不了。
　　因为莫子卿身子不好，每到轮到他和莫子卿中午值班，向云扬总一人担下了所有工作，而让莫子卿照例去后面休息。
　　陆掌柜胖胖的脸漠然的转向他，小眼滴溜溜一翻，道，“去啊，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那门是他们刚才嫌热自己打开的。”意思就是，你敢给他们关了，他们热得不高兴，有个什么事，可别来找我。
　　向云扬刚刚起立的屁股，只得又颓然放下，纠结又哀怨的巴望着那张圆滚滚的大脸，“难道我们就让他们这样一直荼毒我们的耳朵一下午？”
　　“就当听书了呗，你不是喜欢听书么？这些江湖人口中的事，不比那说书的说得可靠？听书还要给钱呢。”路掌柜说得理所当然，胖胖的脑袋一偏，枕在厚实的大掌上，好像真的听起了书来。
　　向云扬看他那样，在心里将他家历代祖先挨个问候了个遍，统一格式便是:陆阿花+某某祖先称谓+自私变态黄世仁。
　　人在屋檐下，卑微小蚂蚁向云扬只得缩着脖子埋进袖管里自己郁闷，盼望那些噪音早早远去，还他个清明的午睡天堂。
　　或许是真的累了，慢慢静下心来，那些喧闹的声音虽仍在继续，却似乎真的越来越远。
　　到最后，他只能依稀听到几句。
　　“......碧水宫主秦惜勾搭上了太子爷......整个碧水宫现在都在帮着太子追杀六皇子......”
　　“......那秦惜还真是个妖孽，据说只要上过他床的男子，没有一个舍得离开他的......”
　　“......据说和他好过的人，最后都被他杀了......”
　　“......”
　　“......真想尝尝他的滋味，哈哈哈哈......”
　　
　　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翁鸣，渐渐远去。
　　向云扬满足的睡着了。可是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他站在一个碧波浩大的湖边，身边站着一位身着五彩霞衣的美丽女子，那名女子娇媚的对着他笑着，修长纤白的青葱玉指缓缓对他招唤，让他忍不住心潮荡漾，慢慢走近，只是刚走到她面前，她却忽然变成了一副穿着衣服的骷髅，而那青葱玉手，直接变成了五指枯骨，直直插入了他的心脏......
                  第二章
　　午后，向云扬躺在自己屋内的木板床上小憩，不用值班的日子，实在是爽歪歪，于是他很应景的哼起了歌来。
　　“爱的痛了，痛的哭了，哭的累了，日记本里页页执着，记载着你的好，像上瘾的毒药，它反复骗着我......”
　　莫子卿睡在他对面的床上，对于他时常唱一些自己从未听过的曲子的事，早已是见怪不怪。于是，他只是静静的望着他，直到向云扬唱了一会，自己觉得索然无味的停下，才微牵唇角，轻道，“云扬，你从哪来？”
　　向云扬侧身转向他，和他一样，将一条胳膊枕在脸侧，微显诧异的挑眉，“怎么忽然关心起我的来历了？”
　　莫子卿轻笑，“其实一直都好奇，总觉得，你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有很多啊，比如......”莫子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才张口，只是刚要开口，却见他忽然双手抱胸，脸色蓦然煞白，眼睛圆睁，身体也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向云扬吓了一跳，赶紧从床上跳下去冲到他身边抱起他，“子卿，怎么了？”
　　莫子卿缩在他的怀里不停的发抖，只是片刻，单薄的中衣便汗湿了一重，而他的身上确实越发冰冷，脸色也越来越白，连脸嘴唇都是煞白煞白的，那眉间竟然还隐隐结了一层寒霜。
　　如此诡异的情景，向云扬此前从未见过，不过按照臆想，他大概也知道莫子卿现在必然冷得厉害，于是立刻抽身取过二人的棉被，都拿来裹在了莫子卿身上，然后用力的搂紧他，不停的搁着棉被在他身上搓揉，一边柔声唤道，“子卿，子卿，怎么样？好些了么？”
　　莫子卿仍在发抖，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只是眉间的寒霜越结越多，连睫毛也依稀结了寒露。
　　向云扬此刻也慌了起来，不用想也知道，这样的症状，绝非一般病症，之前在原来世界看过无数武侠故事，这样情景，也有出现过，一般都是中了寒毒或者寒蛊之类，不过子卿只是个普通少年，身上怎么会中那种东西？
　　忽然，他又顿住了。
　　普通少年？他真的是个普通的少年吗？
　　他这才想到，自己对于莫子卿的过去，并不了解。
　　只是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他目前最担心的还是莫子卿的状况，若他真如他想象中一般，中了那些可怕的玩意，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去请大夫。”无论如何，现在这是唯一的法子。
　　莫子卿忽然从棉被里伸出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他的，那手背上，根根毛孔竟也结了冰霜，仿佛这寒气根本就是从他的毛孔里冒出的。
　　“不......别去......”莫子卿喘息的吐出几个字，便又咬紧了嘴唇闭目拼命的发抖。
　　向云扬急了，“你这样子，不看大夫怎么行？我什么都不懂，万一......”
　　莫子卿摇头，颤抖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寒霜纠结在眉间眼睑，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垂垂老翁，“不要去......去了，也没用......”
　　“可是......”向云扬大概也猜出，若真是寒毒或者什么蛊，找普通大夫自然是没有什么用的，只是，比起自己这样完全不懂医术的，找个能医病的过来，多少还能好些吧？
　　莫子卿依旧摇头，咬唇颤抖了许久，才又开口，“我没事......挺过去......就好了......等外面的......箫声停了......”说不下去，他复又咬上了早已血肉模糊的下唇，紧紧闭目，竭力忍耐着。
　　“箫声？”刚才因为紧张，向云扬并未留意周围的声音，现在经莫子卿一说，他才发现，外面的确有一阵时缓时促的箫音不停的传过来，曲子听起来很缠绵，却隐约觉得有些阴森，分明只是午后，却让人觉得有夜半阴冷的感觉。
　　“这箫声怎么了？”
　　莫子卿摇头，显然已说不出话。
　　“我去找那个吹箫的，让他别再吹了。”向云扬说着便要起身，谁知莫子卿又拼命摇头，他只得又乖乖坐下，继续紧紧的搂着他，看着他痛苦成这样，他也忍不住心疼，“那到底怎么办啊？万一他兴致好了，吹个不停，你......”
　　摇头，莫子卿始终摇头，好像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摇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箫音终于停了下来，而他怀里的莫子卿，却已似一个被冰霜覆盖的冰人，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半丝人气，全身所有的毛孔几乎都结满了冰霜。
　　向云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折磨，即使他只是在一边看着，也有些崩溃了。
　　下人房的门被人推开，一脸横肉的胖掌柜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这窝着？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向云扬木木的掀开裹着莫子卿的棉被，大脑有些罢工，他只是直觉的向路掌柜求救，“怎么办？”他虚软的开口，一步一步的恐慌，越来越甚。
　　第一次，亲眼看着别人徘徊生死，而那个人，明明前一刻还在跟他谈笑风生，还被他仔细照顾着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瞬不瞬的巴望着路掌柜。
　　陆掌柜看见莫子卿的样子显然也吓了一跳，胖胖的脸瞬间皱得像个包子，“这......这到底怎么搞的？”
　　“救救他。”
　　“你当我这是开医馆的？赶紧把他给我弄出去，别死在这，坏了我的生意。”
　　“你敢。”向云扬忽然狠狠的瞪过来，“你今天若不救他，信不信我一把火把你这烧个干净？”
　　“你......你疯了......”陆掌柜被他这拼命的架势唬了一楞，一时竟说不出话了，半天，才道，“......也不是我不救他，可你看他这样，都成个冰人了，还怎么救啊？”
　　其实这路掌柜平时看着贪财又自私，但是那见死不救的事，向云扬知道他也是不会做的，于是沉吟了片刻，然后道，“你先让人去请个大夫，然后再准备一大桶温水送过来，我在这照顾他。”
　　陆掌柜一脸郁卒，“感情我成冤大头了。”
　　“不会让你白干，从我们的工钱里扣。”向云扬头也不回的说着，手下正轻柔的贴着莫子卿的心口部分细细的暖着。
　　陆掌柜终于依言走了出去，只是临出门时，仍不忘说一句，“你对他还真是好啊。”
　　向云扬仿佛没听到般，继续搓揉着莫子卿的胸口，细细感觉着他单薄的胸腔下，微弱的心跳。
　　只要胸口是热的，心跳还在，那么，他一定会好的吧。
　　他就是这么想的。
　　
　　屋外不远处的树梢上，几名男子静静矗立，透过屋顶的天窗，屋里的一切，早已看尽。
　　站在中间的红衣男子，美艳无双的脸上，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看起来却是柔美刻骨。
　　身边，一身黑衣的男子躬身守护，“宫主，看来我们找对了，那人果然就是六皇子。”
　　红衣人依旧笑着，眼睛始终盯着屋内的一切。
　　屋内的向云扬，已经将莫子卿搬到了温水桶中，刚请来的大夫正在为他切脉。
　　“既然人已经找到，是否现在就抓人？”
　　红衣人摇头，终于收回视线，举起手中的玉箫细细把玩着，嘴角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道，“不急，再多玩会。”说完，收起玉箫，一甩广袖，翩然飘远。 
　　
                  第三章
　　临湖而建的碧水阁内，大开的窗户迎向湖面，清风过，轻纱罗帐，肢体纠缠，一室旖旎。
　　鲜红色的地毯，红色的丝被，落地白纱，两个交缠的身影紧密相连，忽高忽低的吟哦声不时传出。
　　“额...额....啊....啊....”
　　“用力....再用力....”
　　“哦....宝贝....你真是太棒了....”
　　“啊....啊....”
　　“......”
　　
　　一个时辰过后，秦惜漠然的穿着自己的衣服，脚尖勾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长衫，于是轻轻勾起，随手甩给了一边仍在床上默默注视这他的男子。
　　男子接过他甩来的衣服，看着他轻慢的样子，与刚才在床上时，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嘴角不由牵起一抹苦笑，道，“你总是如此翻脸无情。”
　　秦惜微勾唇角，笑的越发淡漠，“你今天才认识我吗？”
　　男子再次苦笑，“是啊，你一直如此，自八年前......”
　　床边的秦惜忽然勾起一抹冷笑，他立刻噤声。他不会忘记，秦惜很久以前就声明过，想和他保持关系，就不许在他面前提到以前。
　　“你走吧，交代你的事，记得办好。”漠然的说完，秦惜懒懒的坐到一边的软榻上修起了指甲，这是他送客的标准动作。
　　男子最后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无奈的摇了摇头，最终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你比上次又瘦了。”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梨花木门关起，秦惜淡漠一笑，扔下手里的工具，提起矮几上的酒壶缓缓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漫不经心的喝了起来。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想是见客人走了，这才前来。
　　“宫主，该用膳了。”
　　秦惜恍若未闻，依旧缓缓喝着酒。
　　门被推开，一身蓝衣的女侍站在门口，“宫主，该用膳了。”
　　秦惜摇头，提起酒壶晃了晃，然后抬头淡道，“再去拿两壶酒来。”
　　女侍皱眉，“宫主，韩大夫已经交代过，不能再让您空腹饮酒了，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秦惜漂亮的眉头不满的皱了起来，美艳的脸上，看起来哀怨无比，“碧波，连你也要和我唱反调？”
　　姚碧波无奈的咬了咬唇，“宫主，不是奴婢要和您唱反调，只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好的很，莫听韩墨那庸医胡说，你只管替我拿酒来便是。”
　　“可是......”
　　秦惜挥了挥手，显然不愿多废话，“去吧。”
　　姚碧波只得乖乖出门去拿酒。
　　她跟在秦惜身边将近十年，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所以，尽管现在的秦惜变了许多，但对于她，多少还是念及旧情，态度上，也格外温和一些。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温和，也只在她乖乖做事不触怒他的前提之下。如今的秦惜，早已非当年那个活泼热情的美丽少年，现在的他，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吧。
　　沉默的将酒摆上矮几，姚碧波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劝诫，“多少吃点东西吧，自从上次您在无极门中毒受伤，肠胃一直未好，您又总是这么空腹饮酒，身子真的会受不住的......”
　　秦惜漠然摆手，“行了，下去吧，叫陈堂主过来见我。”
　　
　　陈廷恭敬的站在软榻边，看着眼前男子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
　　“慕容谦那边怎么样了？”慕容谦便是六皇子，也就是莫子卿。
　　“禀告宫主，我们的人这几天一直注视着兴隆客栈，除了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那小子，未见任何可疑的人和慕容谦接触。”
　　秦惜微微偏头，有些迷离的凤目看向陈廷，“那小子的来历，查到了吗？”
　　陈廷脸色瞬间阴郁了下来，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属下失职，一直查不出来。”
　　“哦？”秦惜迷离浅笑，“居然还有陈堂主查不出来的人。”
　　陈廷顿时跪下，脸上也起了慌乱之色，“宫主恕罪。”
　　秦惜状似不解的蹙眉，接着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淡笑道，“你这是作何，我并未怪你。”
　　陈廷犹疑的望着他，显然不信这秦大宫主会如此好说话。
　　秦惜却不去管他，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的湖面。
　　此刻，秋风乍起，吹起阵阵涟漪，清爽沁人。他抿唇一笑，美艳无双，“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第四章
　　“乒——乓”
　　“哗啦——”
　　“滚！”
　　“......”
　　一连串的动静，加一声怒叱，不消片刻，一脸懊丧的刑二便提着空空的托盘出现在了楼梯口。
　　下面的几人见他出现，纷纷幸灾乐祸的凑过去，“怎么样怎么样？见识到了吧？”
　　刑二瞪着下方，一脸愤然，“什么人嘛，以为有两个钱就了不起啊？真TM不是东西。”
　　之前刚受过同样待遇的王贵跟着同仇敌忾，“可不是，还不知道他那些钱是哪里来的呢。昨天他来的时候我依稀听他和他那下人说什么喜新厌旧，有了新人忘旧人什么的，说不准，这人就是哪个达官贵人家里不要了的兔儿爷。”
　　“是吗？”王贵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兴致，趁着四下没什么客人，几个店小二聚到一起聊了起来。
　　这男风如今也算盛行，很多有钱有势的人家里都会养一些漂亮的男宠，尤其是像楼上那位那样的姿色，更是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典型。
　　“我说呢，看他那狐媚样，哪里像个正经男子，原来是个兔儿爷啊，还别说，其实他还真是挺好看的。”
　　“好看有个屁用啊？就他那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德行，当自己是天皇老子呢，这样的人谁受得了，也难怪被抛弃。”说到这个，刑二是一肚子火，“现在怎么办？那边还等着呢，这回轮到谁了？”
　　几人的视线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了一直事不关己似的看热闹的向云扬和莫子卿身上，“就你俩了，你们谁先去？”
　　向云扬早料到这事自己跑不了，自打昨天那位挑剔过分，又美丽过人的客人一进店，他就知道他们有麻烦了。果然，那位自进店开始，先是对客房的位置挨个挑剔了个遍，除了已住人的，剩下的房间几乎全都被他光顾遴选过；之后，又对屋内的细软摆设嫌弃置换了一全套，愣是让他们几个小二从下午忙到了天黑。之后，晚膳时分开始，那乒乓声便时不时的传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见碗碟就摔，根本不肯入口。
　　这是第二日了，那位贵客的脾气已经席卷了整个兴隆客栈，店里所有小二，几乎都过去领教过了，就剩目前身子不太好的莫子卿，还有一直陪在莫子卿身边的向云扬。不过，照现在的情势，他们也跑不了了。
　　叹了口气，向云扬认命的拿起门口的扫帚和簸箕向楼上走去，子卿性格太软弱，再加上身子也不好，他怎么可能再让他去受这份委屈？所以，无论如何，这关，他都得撑下来。
　　上到二楼，走到天字二号房门口，向云扬先敲了敲门，等听到里面的回应，才提着东西走了进去。
　　“客官，我来给您收拾屋子。”他恭敬的说着，视线快速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果见一地的饭菜碟碗残骸，原本摆在架子上的瓷器了碎了好几件。屋子正中央竖着一道花开富贵的屏风，身着蓝衣的侍女冷然站在屏风外望着他，“怎么这么久？”
　　向云扬敛回视线，抱歉的笑，也不作答，低头认真的收拾起来。
　　不一会，只听那侍女对着屏风后软声道，“公子，您这样一直不吃东西不行的。”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才听一个冷淡的声音道，“为何不行？反正没人在乎。”
　　“怎么会呢？我们都很在乎您啊。”
　　“谁要你们在乎？你们算什么东西？”屏风后的人冷冷的说着，趾高气昂的语气，俨然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蓝衣侍女面色一顿，终于默默噤了声，黯然的抿唇站在一边。
　　想来，任何人都受不了自己的善意被人如此轻视吧？
　　向云扬低头乖乖做着自己的事，把地上的垃圾扫做一堆，然后慢慢扫进簸箕里。只是心里忍不住叹气，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人，他连对他身边人都如此，更别说对别人了。幸好自己没让莫子卿过来。
　　扫完了地上的垃圾，向云扬恭谦的抬头看向侍女，“请问，还需送饭过来吗？”
　　侍女看了看屏风，有些无奈道，“先等一会吧，需要的时候再喊你。”
　　
　　“是，那小的先下去了。”
　　恭敬的退出天字二号房，很自觉的轻轻掩上门，向云扬顿时松了一口气，转身下楼。
　　
　　楼下，一群等着看好戏的人正眼巴巴的看着他，“怎么？这就下来了？他难为你了没？”
　　向云扬好笑的摇了摇头。
　　“接着送饭吗？”
　　向云扬再次摇头。
　　几人立刻瞪眼，王贵哇哇叫了起来，“不会吧？这就完事了？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昨个我和胡子愣是轮番来回送了五六趟，又一次还差点叫那人拿碗砸了脑袋。”
　　向云扬笑道，“许是那丫鬟也知道劝不了，干脆放弃了。”
　　“切。”几人还是有些不平衡，不过也只能羡慕人家运气好，于是唠叨一阵，也就各干各得去了。不过也说好，既然向云扬运气这么好，以后上面那位，就归他管了。他们可不想再面对那位了。
　　向云扬爽快的答应，反正，只是受点气的话，他倒是无所谓的。
　　
　　一边的莫子卿显得很安静，好像自那位难缠的客人进了门，他就忽然安静了下来。
　　以前干活的时候，向云扬只要开口说话，第一个相应他的总是莫子卿，今天的他，却只是恍惚的似在神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趁着一起收拾客人吃剩的桌子的空当，向云扬低道，“今天怎么了？又不舒服？”
　　莫子卿茫然的抬眼看着他，过了一会才仿佛反应过来，浅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有些累。”
　　向云扬点了点头。他和莫子卿睡一个屋，所以自然知道莫子卿总是半夜被噩梦惊醒的事，于是温和的拍了拍他愈加单薄的肩膀，道，“一会吃完饭回屋好好休息吧，下午就别干活了，你的活，我替你干。”
　　莫子卿淡笑摇头，“那怎么行？这段时间一直让你照顾我，你也累坏了。”
　　“我没事，我身子壮啊，哪像你，都瘦的跟个小鸡仔儿似的了。”刚说完，见莫子卿秀气的眉头一蹙，他赶紧赔笑，“嘿嘿，好啦，开玩笑的，你就别和我争了，乖乖去休息，等养好了身子，想怎么报答我都成，最好是以身相许，哈哈。”
　　莫子卿笑着白了他一眼，“就怕到时候我敢许，你不敢要。”
　　“我为什么不敢要？”向云扬非常泼皮的伸手勾起莫子卿削尖的下巴，“如此美人，不要的是傻子吧？” 
　　“呵。”莫子卿笑了一下，收回自己的下巴，转身端着东西离开了。
　　向云扬无趣的收回自己仍僵在半空中的手，撇了撇嘴，心道，玩笑开过头了？不知怎的，他隐约觉得莫子卿刚才那一笑，感觉有点奇怪？
　　好像，有些苦涩？
　　
　　下午的时候，向云扬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趴在店门口靠边的桌上打瞌睡。莫子卿被他赶去补眠，其他的不用值班，于是都干自己的事去了。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时值初秋，虽没了夏日过分的炎热，午后时分的太阳却依旧火辣。
　　向云扬歪着头依稀看着那门口亮灿灿的光影，睡意朦胧，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朦胧间，一个阴影靠了过来，接着，那片光影便被挡出了一个拉长的人形。
　　“喂。”有些淡漠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向云扬木然抬头。
　　“我要出去办点事，天字二号房，你多盯着点，一会记得再送点吃食过去。”
　　向云扬眯眼想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店小二，而眼前这人是自己要伺候的上帝，于是立刻乖乖的站了起来，点头道，“是，小的知道了。”
　　“莫送太油腻的东西，他吃不了，做些清淡的，或者做些粥也可以。”
　　“是。”
　　“他若不吃，尽量劝着点，否则，他饿出个好歹，你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女子说着，忽然拿起一只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按，那筷子立刻便进去了半截。
　　向云扬拼命点头，“是，小的一定尽力。”所以说，古代的人命不值钱啊，尤其是他们这种小人物。随便一件什么狗屁事都能让你没好果子吃，甭管跟你有没有关系，他是招谁惹谁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随意的收回手，忽然问道。
　　向云扬老实回应，“小的向云扬。”
　　“向云扬...”女子看了他一会，然后淡淡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向云扬狗腿的笑，“客官您过奖了。”
　　女子漠然看着他，忽然冷哼一声，道，“哼，好好办事，好处不会少你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放在桌上，“这个先拿着，把我家主子伺候好了，以后还会有更多。”
　　向云扬顿时眼睛一亮，靠，那么大块的银锭子，他穿来这么久也就在陆掌柜身上看到过，如今就摆在他眼前，他怎么能不心动？于是立刻点头，笑的阳光灿烂，“是是，小的绝对会好好办事，您就尽管放心吧。”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啥事不好办？虽然这客人难伺候点，但架不住人家小费给得多啊，再难伺候，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也是咱的亲爹不是？
　　
　　拿了钱的向云扬一脸的灿烂，女子刚走一会，他立刻很尽职的上楼探寻金主的状况。人家说了，伺候好了有更多的钱拿，他哪敢不卖力？
　　“扣扣.....”
　　轻叩了几下房门，他在外头恭敬的喊道，“客官，您现在需要用饭吗？”
　　半晌，里面一直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几下门，“客官？您在里面吗？”
　　半晌，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客官？”向云扬纳闷了，估摸着大约这人是睡着了，于是打算离开，谁知才刚转身，却听“哗啦~~”一声，里面忽然传来一阵东西倒塌的声音，向云扬吓了一跳，想了未想就推门冲了进去，一边进一边道，“客官，出了什么事？”
　　门内，巨大的屏风倒在地上，原本摆在屏风外的东西凌乱碎了一地，向云扬缓缓靠近，走过倒着的屏风，这才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蜷缩的软榻上细微的颤抖着。
　　向云扬细细看着那个人影，看出那便是他那位金主本尊，想起这位平时蛮横挑剔的样子，他犹疑着自己到底该不该靠近。
　　看他的样子，显然是身体某个地方痛极，挣扎间，居然连屏风都推倒了，于是他试探了喊了声，“客官，您没事吧？”
　　蜷缩的身影隐隐一颤，一个闷闷的有些压抑颤抖的声音从软榻上的软垫中传出，“滚~~！”只是刚吐出一个字，那人便又剧烈的喘息，身体颤抖得也越发厉害。
　　向云扬哪里敢走？看他疼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女子临走时的威胁，他可都听在耳里了，他可付不起那个责任，况且，他还收了人钱呢。 左思右想，他最终还是靠了过去，小心的扶起那个红色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那人兴许也是痛到了极致，也未见什么反抗，就这么乖乖让他抱着。
　　向云扬这才看到这人的双手都死死的按着腹部，手背上青筋乍起，本就单薄的身子，腹部被按的深深的陷了下去，显然用力极大。
　　不会是中了什么毒吧？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不过接着又摇了摇头，这人这两天都在客栈里，几乎没见他进食，怎么可能中毒？
　　向云扬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此刻，那张美丽过人的脸上，早已苍白一片，冷汗密布。他小心的询问，“客官，您还好吗？”
　　怀里的人微微挣扎了一下，睁开一双凤目，有些迷离的望着他，片刻后，才冷道，“放手，别碰我。”声音很虚弱，却是一成不变的傲慢，连眼底的嫌弃也是一览无遗。
　　向云扬在心底苦笑，大爷啊，你当我想碰你呢，还不是拿了钱得替人办事？
　　假装未听懂对方的意思，他温和的安慰道，“您放心，小的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您。您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小的去给您请个大夫过来？”
　　男子漂亮的脸上厌恶更甚，一手仍死死掐这腹部，另一手却用力推了他一下，怒道，“滚，我...我不用你们这群人...假好心...额...”说完，他又用力的咬住了下唇，刚挣扎而起的身子忽然软倒，直接便倒进了向云扬预备好的怀里。
　　向云扬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倔强，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较劲。但是无论如何，他是不能不管他了。于是也不再多言，直接横抱起男子，向床上走去。
　　不过说实话，之前没怎么发现，现在一抱到手上才感觉，这人还真是瘦，居然和莫子卿差不多重，明明身高比莫子卿高小半个头的。
　　
　　将男子安置在床上，也不看他的脸色，直接出门去后院找了刑二赶紧去找个大夫回来，然后自己去厨房提着一壶热水上了楼。
　　将吹的半温的水端到床边，向云扬扶起男子，道，“许是这几日未曾进食，伤了胃，先喝些温水，或许能好受些。大夫一会就过来了。”
　　水杯送到唇边，原本闭目的男子却忽然睁眼冷冷看过来，接着，扬手一挥，青花瓷的水杯便被挥到地上，成了一地碎片。
　　“滚。”男子依旧如此冷淡的一个字。说完便闭眼不再看他，继续蹙眉咬唇，用力的抵着腹部。
　　向云扬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男子。不是他不做，是人家不接受，那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出门，掩上门，安静的站在楼梯口端望着。若是此刻那侍女回来了，那他就能解脱了吧。偏偏端望许久，也未见那侍女的身影，倒是把刑二领着的大夫给盼到了。
　　“病人就在里面，好像是腹痛得厉害，这几日也未进食，不知是怎么回事......”向云扬一边领着大夫进门，一边汇报着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原以为照那男子的脾气，大夫进来必然也不会给他看诊，谁知当老大夫拿起那男子的手切脉时，那人却是一动不动，显然也是默许了。
　　感情，这家伙就是在闹别扭，也不是讳疾忌医，也知道自己需要看大夫，只是就算是自己需要，那也得是别人求着他的。
　　这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大夫看诊完毕，最后说他是胃部本有宿疾，再加上近几日心情郁结，又未好好进食，一时受了寒气，便发作得厉害了。
　　向云扬在心里暗暗咬牙，真是活该，这么折腾了他们两天，最后最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
　　
                  第五章
　　擦黑时分，那蓝衣的侍女终于回来了。
　　向云扬事无巨细的向她一一交代了下午发生的事，并且一再强调自己是如何认真的照顾楼上那位贵客的，说的那叫一个详细，口沫横飞，直到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些许不耐，他才悻悻闭嘴。
　　“行了，你做的很好。”女子冷冷的说完，便又随手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他，然后再不看他一眼，直接上楼了。
　　向云扬接住银子在手里颠了颠，看见周围其他同仁瞬间露出的羡慕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待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回头说道，“今天晚上打烊后后院喝酒，我请客。”然后把银锭子丢给陆掌柜，“钱在这，掌柜的您看着置办。”
　　周围立刻响起了欢呼声，不过很快便被路掌柜的干咳声压下。
　　陆掌柜肥厚的大掌颠着手里的银子，滴圆的小眼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哟，刚得了好处就急着花光，也不给自己留点？”
　　“嗨。”向云扬随意摆手，“钱财乃身外物，够花就行，兄弟们高兴那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地方呆多久，适当的笼络人心总是必须的。更何况，当着众人的面收了巨额小费，即使在以前的世界，那也是见者有份，人人都要分一杯羹的，倒不如彻底大方一把。
　　陆掌柜闻言淡淡笑了一下，不再言语，收回银子便有低头继续拨弄起了他的算盘。不过就那么随便的一笑，还真就让人看了极其心虚，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一般。
　　
　　二楼天字二号房内，秦惜正倚在床头看信，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没了下午时的偏激执拗，此刻只是一脸淡然，隐隐带着些嘲弄。
　　姚碧波安静的站在床边等候着他的吩咐。等他终于看完信，将信纸递还给她，才抽出火折子，缓缓将信纸点燃。
　　“林大人可还有别的交代？”
　　“大人说，那白虎符若不在六皇子手中，也必然在他的亲信手上，让我们多加留意。”
　　“废话。”秦惜冷叱，这种话还需要他说？若非如此，他何需掩饰身份住到这样的小店里来？
　　姚碧波不再多言，只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看了一会，然后才犹豫道，“宫主下午时，可是真的犯病了？”
　　秦惜漠然的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一边的软榻上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显然不愿多谈这个问题。
　　下午时，他胃痛是真，却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严重，之所以如此做戏，无非是想试探一下慕容谦身边那小子的反应。毕竟他的身份，自他进店开始，慕容谦应该就察觉了，若那人真是慕容谦的心腹，那么看见他病重若此，多少会有些异常的动作吧。
　　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倒是低估了对方。
　　“陈堂主那边可有消息？”
　　姚碧波摇头，“依旧查不出此人来历，只知这人是忽然来到此处的，与六皇子半道相识，然后就结伴来了这里当小二，而遇见六皇子之前的经历，完全查不出来。”
　　秦惜慵懒挑眉，“这倒是奇了。”没想到，这慕容谦身边，居然有人比那身为六皇子的人身份还要神秘。
　　
　　月上中天，前厅的客人终于陆续走完了，刑二和胡子分工为住宿的客人添置好了需要的东西，然后便一起聚到了后院。
　　兴隆客栈后院偌大的空地上，树影摇曳，灯光昏黄，秋风习习，明月当空，正是酒杯畅饮的好时候。
　　“今儿难得有人请客，咱可说好了，不醉不归哈。”酒鬼刑二一脸兴奋，显然等这刻等了许久了。大家也纷纷响应。
　　陆掌柜难得的没有异议，最后竟说，大家只管放开喝，若最后向云扬的钱不够，他就贴了，让大伙一次痛快个够。
　　有了掌柜的这句话，谁还犹豫？个个摩拳擦掌，很快便喝开了。
　　向云扬在原来的世界本身也是个爱闹腾的主，于是酒席刚开，他跟着就兴奋了起来，划拳斗酒，样样不落下，很快就和刑二他们闹做了一团。
　　坐在他身边的莫子卿一直默默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容，他身子不太好，上次那次寒蛊发作，几乎吓坏了向云扬半条命，所以现下对他管制的十分严厉。今日开酒席之前就交代下，只许他乖乖吃菜，绝对不能喝酒。莫子卿自然照办。
　　酒过三巡，莫子卿吃的差不多了，便扯过闹得正欢的向云扬，在他耳边低声交代，说自己累了，先回房休息。向云扬本喝得尽兴，听到他的话立刻关心的回头，“怎么了？不舒服？”
　　莫子卿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向云扬又借着廊台上的灯光仔细端详了一会他的脸色，确认没有什么异样，才颔首，“好吧，那你先回去休息，我一会就回来。”
　　莫子卿轻笑，“没关系，难得这么高兴，你好好和他们玩吧。”说完，淡淡看了一眼始终静坐在上位自斟自饮的陆掌柜，然后起身向他和向云扬的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陆掌柜好像也喝得差不多了，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对他们道，“不行了，我有点多了，要回房了，你们年轻人继续吧。”
　　几个小二赶紧恭送，好嘛，大老板走了，他们这些小猴子才能彻底放松哇。
　　
　　“秦惜为何会盯上云扬？”
　　阴暗的下人房内并没有点灯，莫子卿坐在自己的床上，就着窗口昏暗的月光，看着眼前粗壮的身影。
　　站在他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道，“属下也不太清楚，我猜，大概和查不出他的来历有关。”
　　“你是说，就是因为他的身份太过神秘，秦惜才会怀疑他？”
　　“属下以为，正是如此。咱们当初之所以让他留在您身边，不也是因为怀疑他的身份，想就近观察吗？”
　　莫子卿没有回应，显然是在沉思，过了一会才道，“现在看来，他并非二哥的人。”既然他不是太子的人，也并非自己这一边的，那么他接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他可不信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他刚进青州城，转眼便有个人从天而降，在他面前昏迷不醒。他当初以为此人必然是太子派过来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目的只为从自己这查探出白虎符的下落。于是便想与其被不停的追赶，倒不如留下此人，静观其变。
　　只是现在看来，他的算盘似乎是打错了。
　　“属下也很奇怪，到底是何人，居然会连我们和碧水宫的人都查不出来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最后，莫子卿缓缓靠上身后的棉被，疲惫道，“算了，先继续观察，把这事告诉丛玉，让他多注意二哥那，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报。”
　　阴暗中的人恭敬一揖，“是，属下这就去联系丛大人。”
　　
　　等下人房并不结实的木板门被人轻轻从外面关上，莫子卿才疲惫的闭上眼，脑子里不停的变换着各种场景，从幼年时母亲不停在他耳边谆谆教导决不可轻信任何人，到后来各个皇兄皇弟不择手段的迫害......想到最后，眼前却蓦然跳出一张痞痞的带着些霸道的笑脸，不是特别英俊，但看习惯了，却觉得十分顺眼，如何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脑子里盘旋着与向云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莫子卿有些茫然，向云扬对他的好，他不是感觉不到，那些关心，他也能看出是发自真心。只是，他不敢相信，连血亲胞兄弟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对你痛下杀手，他又怎敢轻易相信一个连来历都不知道的人的善意？他真的很想亲口去问问，向云扬，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该相信你吗？
　　
                  第十一章
　　秦惜回来时，手上已多出了一个硕大的包袱。将包袱在向云扬面前打开，一只烧鸡，一碟香肉，几样下酒的小菜，然后就是几壶酒，两只银质的酒杯。典型的江湖人饮酒的装备，秦惜倒是想的周全。
　　“来。”拿起一只杯子倒满酒递给向云扬，秦惜笑得爽朗，“难得中秋月圆，我们来个把酒问月如何？”
　　此刻的秦惜，一身的豪气，笑得直率而坦诚，全无之前一直表露的别扭、脆弱或伤怀，甚至连前一刻挑逗人的妩媚也看不出一分，除了一样的眉眼身段，其他仿佛就像换了一个人。这样一个人，若说他只是谁家养的男宠，恐怕打死谁，也没人信吧？
　　向云扬淡淡的笑，接过酒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明月，然后举杯仰首，一饮而尽，动作也是同样的豪气万千，喝完，他爽快的的一笑，道，“这酒味都快淡出鸟来了，莫不是兑了水吧？”
　　秦惜闻言笑得越发开怀，为他将酒杯倒满，接着也为自己斟上一杯，“上好的梨花白，居然也能叫你嫌弃成这样？”说完，将自己杯中酒饮尽，“我觉得还好啊。”
　　“得，你说好就成。”向云扬也不和他争辩，谁叫这些古人没见过世面呢。偏头借着月光看了看秦惜脸色，“你这样喝酒可以么？大夫说过你的身子不适宜饮酒吧？”尽管之前的种种都可能是假装，但两次请来的大夫的诊断不可能有错，这人身子的确有问题，或许并没有他表现的严重，但还是注意些的好吧？
　　秦惜微微一愣，到了这个时候，他不信向云扬对他没有怀疑，却仍然想到关心他，这着实让他心里欢喜，仍不住又喝了一杯，然后才笑脸盈盈的望着向云扬，“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向云扬淡淡的看着酒杯，喝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菜，“想问的很多，倒不知有什么是能问的。”
　　“那不如都问来听听？”
　　向云扬抬头，“那就说说你吧，你是谁？为什么来到我们客栈？”
　　秦惜笑了起来，“你倒是直接。”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饮尽，“我以为我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已然知道我是谁了。”
　　向云扬不解，“你的名字？你很有名么？”
　　秦惜摇头，“别人我不知道，但你待在客栈中，时常接待一些江湖中人，多少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
　　向云扬低头想了想，继而摇头，他的确是没什么印象。
　　“那碧水宫呢？你可曾听过？”
　　“碧水宫？”这个名字到底有些耳熟，向云扬又想了一会，脑子忽然隐约浮现几个声音：“......据说那碧水宫主秦惜勾搭上了太子爷，现在整个碧水宫都在追杀六皇子......”“......那秦惜还真是个妖孽，据说只要上过他的床的男子，没有一个舍得离开他的......”
　　......
　　“原来......你就是......”向云扬一时呆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搞屁啊，他一直以为那什么碧水宫主是个蛇蝎美女来着，谁能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大男人？
　　秦惜笑意盈盈，缓缓点头，“有印象了？”
　　向云扬苦笑，“那你找上我们客栈又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慕容谦。”
　　“慕容谦？”
　　“也就是你那个好兄弟。”
　　“你是说子卿？”
　　秦惜唇边的笑意渐冷，浅浅挑起弯眉，“怎么，不信？”
　　向云扬摇头，“那倒不是。”子卿的身份，他之前已经有所觉悟，想他必然身份不凡，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个皇子。
　　看他一脸坦然的接受，秦惜反而有些好奇了，“怎么你一点都吃惊？”
　　向云扬苦笑，“吃不吃惊又如何，他是什么身份，与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诚心待我，那他自是我的好兄弟。”说完，他摇了摇头，抬头又看了看天，眼前竟开始朦胧了起来，那圆圆的明月，似隔了一层薄纱在面前恍惚摇摆，直让人头昏眼花。
　　秦惜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却泛起一抹冷笑，冷冷道，“你倒是重情重义，却不知对方可也是同样对你。”说完，他又为向云扬将面前的酒杯倒满，举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敬过去，“他是你的兄弟，那我又是什么人？”
　　向云扬举起杯子与他碰了一下，一口饮尽，继而淡笑道，“我当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打紧？你在意？”
　　“我在意。”秦惜认真的说。
　　向云扬摇头，他才不信，想是这秦惜又要耍什么手段。这人若真在意自己怎么看他，之前又何需将自己的形象毁到最差，而且放纵自己的脾气，骗他，欺他，让他多少次想对此人弃之不顾。若非之前实在看他可怜，向云扬早就不管他了，根本不想再受他的气。之前他或许还会因为秦惜后来的求助和依赖而觉得开心，觉得这人终于放开了，觉得可以和这个人做朋友。可是现在，知道了这人一直是在欺骗自己，他就再不可能对这人用什么心了，只当应付一会是一会，不得罪了人就行。
　　秦惜默默的看着他，他自然想到向云扬会介意自己之前对他的欺骗，也会气愤自己之前故意欺负他，惹他生气。只是那个时候，他只是想挑战一下这人演戏的功底，逼出这人的本性，所以做任何事都不留余地，演起戏来也是不遗余力，却哪里知道这人很有可能从来都是真实的，从未期满过自己。
　　看见他此刻脸上敷衍的笑意，和眼底清晰的疏离，他莫名觉得心头犯紧，并且深深的不甘。
　　同样都是欺骗，为何慕容谦他就可以坦然接受，而自己，他却是如此抗拒？
　　轻吸一口气，隐去眼底的阴霾，秦惜再次淡淡的笑，又为向云扬倒了一杯酒，似无所谓道，“你不信便不信吧，很快你便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他这话说的极端肯定，向云扬忽然心底一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微微挑眉看他，却见他只是笑得温和，一杯酒已敬到了面前，盈亮的黑眸，笑吟吟的望过来道，“我们再干一杯，之前的一切便都让他过去，我们就当今日重新认识，可好？”
　　向云扬此刻已然头晕眼花，别看这古代的酒喝起来没什么味，没想到酒劲竟是这么足，他这才喝了几杯，居然就头晕的厉害，而且浑身发热，还隐约觉得一股热力直往下腹冲去。看秦惜仍在举杯等着他，他再也管不了许多，举起杯子便碰了过去。
　　一杯酒喝完，秦惜笑得越发开怀，“好，既然这杯酒喝下，那我们便也是朋友了，你如何对慕容谦，以后便也要如何对我。”
　　向云扬一脑子浆糊，浑身燥热，秦惜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尽管如此，但仍是分出些理智思考，慕容谦？哦，对，就是子卿嘛。可是，他记得秦惜刚才碰杯之前只说他们重新认识，何时说到要像对子卿一样对他了？他这个结论，又是如何得出来的？
　　他抬起朦胧的眼看过去，见眼前的人相貌如斯俊美，略嫌单薄的身段，裹着海蓝色的锦绣丝袍，扎着明黄色腰带的纤细腰身，在透明的青纱之中隐约浮现，淡淡的冷香从身边传来，他却直觉热气蓦然上冲，直冲脑门，下腹的燥热，更是让他坐立难安。
　　“那......那个......秦惜，我好想有点喝多了。”按下秦惜还欲倒酒的手，本是要阻止他倒酒，只是炽热的指尖一碰到那透着凉意的手背，直叫他心头一震，几乎舍不得收回手。
　　秦惜抬眸望着他，“怎么了？你酒量这么差吗？”
　　向云扬尴尬的笑，“呵呵，平时还可以的，今日不知道怎么的，才喝这么几杯就不行了。”
　　“莫不是和我一起喝的没兴致？”
　　“当然不是。”向云扬立刻摇头。
　　“那就再喝一杯。”
　　向云扬头昏脑胀，为难的看着眼前的酒杯，喝，还是不喝？喝吧，要出丑，不喝吧，得罪人。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没办法，自己出点丑，总好过得罪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如此一杯接一杯，向云扬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到最后，几乎连坐都坐不住，浑身燥热难耐，头脑昏沉，两条长腿互相夹得死紧，身上的燥热和下腹的冲动早已压制不住，他却不知缘由，只能如此掩饰。心里却终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直到此时，秦惜才忽然浅浅笑了起来，身子靠过来，纤长的手掌探上那炙热的脑门。
　　向云扬直觉一阵冷香靠近，等回过神来，那片冷香已将他环绕其中，而他的额头上，正被一直沁凉的手掌安抚着，接着细腻柔滑的手掌滑到脸颊，细细的抚摸，清雅的淡香，清凉的皮肤，柔弱无骨的指尖，一路游走向下，脖子，胸口......秦惜悠悠的声音在耳边吐息，“你身上好热，莫不是发烧了？”
　　向云扬早已失去了神智，只是昏沉沉的看着眼前这一个清丽绝俗的男子，那媚人的凤眼，那艳红粉嫩的唇瓣，那沁凉的皮肤，那纤细的身段......统统带着无上的吸引，直教人沉沦，坠落。
　　......
　　
　　向云扬是在一阵吵闹声中清醒过来的。
　　“小声点，没看见有人睡觉么？将他吵醒了，休怪我不客气。”秦惜的声音，带着素来的傲慢在耳边响着。
　　向云扬缓缓睁开眼睛，接着，心便沉了下去。
　　眼前，艳丽的屏风，铺着红色桌布的檀木圆桌，红色的地毯，白色的软榻......向云扬闭了闭眼，接着又睁开，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一袭大红色的锦缎长袍，红色的纱衣，纤细的身段，在那红纱之中若隐若现。此刻，那简易的发髻早已换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玉冠缎带，长长的鬓发直直垂于脸侧，一看便是高贵异常。
　　边上，那绿衣侍女不知何时竟已回来了，正一脸沉默的站在一旁，曾经横在过他脖子上的长剑，此刻正被她横握在手中，看上去冷淡无比。
　　“啊......”另一个声音响起，向云扬此刻才发现屋内还有第三人，于是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是刑二。
　　刑二是屋内唯一面朝这他的人，所以他也是第一个发现向云扬醒来的人。
　　不过刑二除了开始见他睁眼的时候惊了一下，之后却是一脸淡漠的转开了眼，再不看向云扬一眼。
　　向云扬心底苦笑，缓缓撑着床起身，想来，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同伴忽然变成别的男人床上的娇客，而那个男人还是他们之前极度排斥的，都接受不了吧。
　　秦惜在刑二呼出那一下之后便转过了头来，见向云扬自己起身，便要过来扶他，向云扬轻轻避过，然后淡淡道，“原来这便是你的目的？”
　　如今对他的身份无从怀疑，便想逼着他成为他的人？如今他出现在秦惜的床上，想必所有人都会把他们当成是一起的。即使他有心解释，莫子卿也信了他，但他们毕竟上过床，再信任，莫子卿心里也必然会埋下怀疑的种子。
　　秦惜原本温和的笑容顿时僵住，向姚碧波使了一个颜色，对方立刻会意将刑二遣了出去。他这才转身，挑眉看着向云扬，“怎么？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便会放弃吗？”
　　“自然不会。”
　　向云扬冷笑，“那又何必问？”
　　秦惜也是冷笑，“莫非，你想帮慕容谦？”
　　向云扬冷冷的看着他，“我从不想介入你们的事，你为何偏偏要将我拖进来？”
　　秦惜冷冷逼视，“从你遇到慕容谦那一刻开始，你便注定了无法脱身，否则，我又怎会找上你？”
　　“可如今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不是他的人了？”
　　“你现在不是，难保以后不会是。”
　　“那你如此逼我，就不怕我两面三刀？”
　　秦惜忽然笑了起来，纤长的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脸侧，端详许久，才低道，“你大约还不知道吧，你那位好兄弟，此刻正是皇榜通缉的要犯，他虽易了容，换了身份，最后却仍然让我找到了。你可知道，对我来说，我只想要他身上的白虎符，至于他的性命，我从来都没兴趣，但若是让别人知道他在这，尤其是太子，你猜，他会是什么下场？”
　　向云扬默默看着他。
　　秦惜接着说道，“你知不知道，我若想要他的性命，随便动一动手指便可以，说什么两面三刀，你真的以为，他可以把我怎么样吗？”他忽然冷笑，“在我眼里，他从来都只是蝼蚁。”说完，他一拂袖，直接越过屏风走到了后面。
　　向云扬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未几，一阵悠扬的箫声响起，绿衣侍女缓缓向他走来，“你还是先下去看看你那位朋友吧。”
　　
　　
                  第十九章
　　巨大的声响，自然惊动了就在不远处的向云扬的莫子卿。
　　向云扬诧异的回头，小院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灯笼已经熄灭，那人站在院门口，背向着前院的灯火，让人根本看不清面貌，但是仅凭身型，向云扬已然知道来人是谁。
　　“秦惜？”扶莫子卿坐好，他起身向后，刚走一步，便听一个隐忍压抑的声音说道，“不许过来。”
　　向云扬怔在原地，“又怎么了？”
　　秦惜冷冷站着，一阵风过，衣衫随风舞动，没有款起的长长的发丝随风飞扬，他略一摆手，只见昏暗中一个白色的物件飞来，向云扬不及闪避，只听“啪”的一声，白色的东西正好落在他的脚边，瓷片碎裂，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原来是一个装着粉末的瓷瓶。
　　向云扬看着脚下，又抬头看秦惜，“你到底又怎么了？”
　　他的语气，分明是在指责秦惜无理取闹。秦惜冷冷的笑。
　　原本打算给他治风寒的药已经扔给了他，那是韩墨的得意之作，驱寒散热止咳化痰都有奇效，小小一瓶，价值千金，而且除了碧水宫的人，外人根本弄不到，可惜终究还是他自作多情，这人根本就不需要。
　　况且此刻，他也不欲再多言。
　　
　　身边蓝影闪动，姚碧波双手捧着玉箫躬身向前，“宫主，您的玉箫。”
　　秦惜缓缓接过，眼看向云扬和莫子卿身子都是一僵，显然已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冷笑，举起玉箫就唇。
　　“秦惜，不要。”向云扬快速的靠近，试图阻止。
　　姚碧波忽然向前，稳稳拦住了他的步伐。冷冷的面色，仿佛对眼前的人有极大的怨恨。
　　一阵清扬的箫声传来，向云扬蓦然回头去看莫子卿的反应，果然见他忽然蹲下身，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回头，举着玉箫的男子红衣似火，衣摆飞扬，长身玉立。仿佛下凡的谪仙，随意主导着别人的生死。
　　他忽然觉得有些绝望。将近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深沉无奈。
　　他慢慢走回莫子卿身边，把他颤抖冰冷的身体紧紧护在怀里，缓缓的，有些无力的，道，“放过他吧，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他不信秦惜真的有心要子卿的性命，若果真要，他一早便动手了，何须等到现在？今日如此，无非又是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秦惜冷冷看着那紧紧搂着莫子卿的双臂，眉心一蹙，箫音忽然高亢起来，被向云扬抱住的莫子卿，原本僵硬颤抖的双手顿时按紧胸口，狠狠咬住了嘴唇，却仍然挡不住那溢口而出的呻吟声。
　　向云扬急了，转头怒吼，“秦惜，你到底想怎么样？”
　　莫子卿显然痛苦的厉害，眉间鼻翼再不是霜白，而是泛出青紫，脖子青筋毕露，仿佛被人扼住了喉管，按着胸口的手，更是揪紧了那处的衣物，几乎将衣服扯破。
　　向云扬抱着他大吼，“够了够了，别再吹了。”
　　莫子卿的唇瓣缓缓溢出血迹，向云扬紧紧的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箫音嘎然而止，冷香欺近，秦惜握箫凌然站在了面前，“放开他。”他冷冷道。
　　向云扬缓缓抬头，深吸了几口气，才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我要先送他回房。”
　　“放手。”秦惜又说了一遍。
　　向云扬狠狠的盯着他，过了许久，才起身，抱着莫子卿横躺在长凳之上，然后缓缓退开，“这样行了吗？”
　　秦惜面无表情，转身道，“跟我回房。”
　　向云扬一言不发的跟着他走，走过姚碧波时，姚碧波正一脸担忧的审视着秦惜的脸色，低声唤道，“宫主？”
　　秦惜却并不理她，快速的向前面走去。
　　
　　行至前院，向云扬立刻叫胡子去后院看着莫子卿。胡子看见向云扬跟着秦惜出来，再看向云扬的脸色，也猜到必是有事发生，于是也不多问，摇了摇头，便去了后院。
　　抬头，秦惜正一脸阴沉的站在楼梯上方看着他，修长的手掌按在楼梯扶手的木缘上，指尖泛白，显然已是用力。
　　向云扬微微顿了一顿便快速跟了上去，知道这人是在不高兴自己到现在还不忘担心子卿，但他却不在意，现在这个人高兴不高兴，他一点也不想关心。
　　
　　回到房里，姚碧波收拾一番，很快便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还很自觉的从外面为他们将房门掩上。只是关门时沉着的脸色，实在是有些吓人。
　　向云扬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看着秦惜缓缓走到床边，然后冷冷转身，“过来帮我宽衣。”
　　向云扬这才慢慢靠近，走到他面前，一件一件帮他脱去了衣物。等脱到里面的亵衣时，他忽然停手。
　　秦惜冷哼，“怎么停了？继续。”
　　心里一股异样的情绪升起，向云扬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解开眼前人身上最后一件衣服。
　　“下面。”秦惜依旧冷冷的命令。
　　向云扬依言弯腰，开始解他的裤腰，秦惜下身只穿了两条裤子，很快便脱了个干净，纤细雪白的身体一览无遗。
　　虽一直知道这人清瘦，但是此刻却发现，这人瘦归瘦，身体的曲线却异常漂亮，尤其腰间，虽纤细的不盈一握，但腹部却仍有着美丽的肌肉线条。胸口上方，深陷的锁骨线条似刀削一般。
　　那人缓缓坐上床，纤细的双臂坦然撑在身后的床铺之上，两条修长笔直的双腿慵懒交叠，漂亮的凤眼，氤氲迷惑，“怎么，还需要我帮你脱吗？”清冷却慵懒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诱惑。
　　向云扬身体蓦然一颤，直觉下腹一阵热力上涌，但他立时压下，他知道此刻的情景意味着什么，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秦惜能魅惑人心。只是他自认不会喜欢男人，而且就算会喜欢，也绝非是眼前这人，所以，无论这人有多大魅力，他都不想为这人折服。
　　“看样子，你还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秦惜依旧慵懒的开口，纤细的指尖，懒懒挑起耳边一缕青丝，衔在口中慢慢舔咬。
　　粉红柔嫩的唇瓣，附着盈亮的口液，看起来饱满诱人，开合撕咬间，更是透着无上风情。向云扬只是看着，已然觉得不妙。
　　房内，馥郁的香气萦绕鼻端，淡淡的仿佛柔和了很多种香料的香气，一时很难分辨出什么香味，只是闻得越久，却感觉身体内冲动的热力越甚。
　　“你在熏香里放了什么？”蓦然想起姚碧波出门前特意染起的熏香，还有她离开时明显不忿，仿佛她家主子会吃亏的眼神，他不由有此推测。
　　秦惜懒懒笑了起来，“难得啊，你竟这么快便察觉到了。”
　　“为什么？”
　　“怎么，你不想要？”
　　“我不喜欢男人。”
　　“那由不得你。”熟悉的冷香忽然欺近，向云扬只觉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只是瞬间，他已被秦惜扔到了床上，秦惜雪白的身子正压在他上方，长长的头发垂到他脸侧，散出淡淡的梅香。
　　“不要吗？”修长的指尖缓缓滑向他的下腹，一路游走，直至那傲然□的部位，秦惜忽然欢快的笑了起来，“你的这里仿佛并不是这么说的哦。”
　　向云扬固执的偏过头，胸中恼恨异常，愤然道，“那是因为熏香的缘故。”
　　“哦？”秦惜依旧笑，置于下方的手并没有移开，而是隔着衣物一上一下轻轻揉弄了起来，冰凉的唇瓣缓缓靠近他耳边，吐息着道，“即使如此，你仍是不想要吗？”
　　向云扬只觉耳畔一阵湿热，秦惜的舌尖竟循着他的耳缘一点一点□了起来，下腹的□顿时胀痛到极致，他拼命压抑，才未让自己呻吟出声，用力扭动着身子，试图脱出秦惜的掌控，只是秦惜虽瘦弱，却是武功高强，又哪里能轻易让他逃开？
　　“放......放开我。”
　　“不。”
　　“啊......”感觉腰间的腰带一紧，秦惜的手竟滑进了他的裤子，紧紧握住了他那处。“不......不要......”他难受的扭摆，身体火热，心中却是愤然，自己怎可就这样随他摆弄？好歹他也是从未来世界穿过来的，到了这里，平时被这个人欺压便也罢了，在床上竟还被这人玩弄，而自己的反应竟如一个从未经人事的处男，想起曾经，他可是将这人做到流血.......一想到这，脑中最后一点挣扎终于崩溃，他忽然仰首迎上秦惜单薄的肩头，狠狠一咬，等秦惜因痛停手，才直接用力一个翻身，将那人纤细的身段稳稳控在身下。
　　“你不要太过分。”他冷酷的说道，忽然一把扯掉自己的衣服，再拉开自己的裤腰，三两下蹬掉裤子，腰身一挺，□的部位直接顶上了秦惜平坦的小腹，看着秦惜蓦然僵下的脸色，他只觉得胸中快意，“你很快就会后悔的。”他冷笑，说完，直接提起眼前的身子，没有任何安抚，直接便将自己的硬挺插【河蟹】入了那处后【河蟹】穴之中。
　　........
　　
　　不知做了多久，也不知射了多少次，向云扬只觉的胸中激荡，如何也不能够满足，想到多少日来，自己被这人随意趋势愚弄，还有莫子卿身上的蛊毒，他的动作越发狠利了起来。 
　　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是他咎由自取，他这么跟自己说。
　　眼前，秦惜的面色早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唇瓣也隐隐甚着血丝，但他却依旧一言不发的由着向云扬在他身体内驰骋，甚至明知□已然出血，也未曾出言阻止，而是扬着一抹轻薄的浅笑，淡淡的望着他。
　　
　　窗外的天色终于泛白，秦惜缓缓撑着床沿起身，身边的男人还在沉睡，显然是昨夜累坏了。
　　浅浅勾唇，为向云扬家滑落的丝被盖好，这才扶着床棱起身，只是刚刚站起，却又颓然坐下，落下的瞬间，眉头紧紧的蹙起，显然身上某处受创极重。
　　闭目缓缓摇了摇昏沉的头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左手按上腹间，用力按了按，才又摇摇晃晃的起身，一路游离，缓慢向外走去。
　　
　　门外，姚碧波早已在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过去扶住。
　　秦惜靠着门框，由她扶着，缓了一会，才低声说道，“走吧。”
　　姚碧波注视着他惨白的脸色，心下担忧，“您可以吗？用不用再歇一日？太子那边知您身子不适，应该会体谅的。”
　　秦惜摇头，“不用。”
　　姚碧波心下更忧，却无可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那属下去雇马车。”
　　秦惜再次摇头，“先去聚芳楼，我要沐浴。”
　　姚碧波先是一愣，这才欣然应道，“是，属下这便带您过去。”说完，架起秦惜，一个纵身，直接从二楼窗口跃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晨雾间。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被河蟹啊 
                  第二十章
　　宽敞的马车里，茶壶汩汩冒着热气，姚碧波将新开的泉水浇入茶壶，微一摇晃，再缓缓将水逼出，再次注入开水，左右摇晃了几圈，这才将茶水倒入茶杯，送到正闭目养神的人面前，“宫主，茶好了。”
　　秦惜一身红衣如火，墨黑的长发整个盘起，只留耳边两屡鬓发，盈绿的玉冠配着明黄的缎带，看起来高贵逼人，只是脸色太过苍白，衬着鲜红的衣服，更加显得惨淡。
　　姚碧波举着茶杯静静等侯，过了一会，才见他睁开一双漫不经心的凤眼，懒懒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只抿了一小口，便又递还过来，再次闭上眼，继续养神。
　　
　　外面又淅沥下起了小雨，这个秋季仿佛雨水特别多，尤其近两日，一到晌午便开始下起雨来，直到天黑方停。
　　姚碧波与对面的韩墨互相交换着眼色，考虑着到底该由谁来叫他们的主子起来用餐。自昨日上车，除了偶尔喝几口茶水，秦惜基本很少进食，即使吃，也是打尖的时候让店家做一些稀粥汤水之类，但也吃得不多。
　　起初姚碧波和韩墨还会轮番进言劝他多吃些，但后来眼看他脸色越来越不耐，隐隐有要发作的趋势，他们便再不敢多说了。
　　眼看又到午时，此刻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姚碧波拿着手里的干粮犯愁，韩墨也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姚碧波抬眼瞪过去，他却自顾捣着脑袋转了个方向，掀帘子看烟雨去也。开玩笑，秦惜的虎须，谁敢乱摸，他又不是不要命了。
　　姚碧波气得牙痒痒，想发作又怕吵了秦惜，正咬牙切齿间，许是感觉到了冷风，忽听边上一直闭目的人忽然冷冷道，“拉上。”
　　韩墨立刻缩回手，退回原位坐好，还无声的拍了拍胸脯，状似好怕怕的样子。
　　姚碧波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再不理韩墨，直接转向秦惜，小声道，“宫主，晌午了，您要不要用些干粮？”
　　秦惜闭着眼摇头，显然不欲多言。
　　其实这两日这二人在愁什么他很清楚，不是他不想吃东西，只是那夜激情过后，他实在受创太重，之后后身一直隐隐有血丝流下来，他哪里还敢吃那些干的食物？再加上最近几日，胃疾犯得厉害，胃里始终灼烧刺痛得紧，只是他一直强硬克制，这才能维持这平静淡漠的样子，但是体力到底透支太过，他只能一直闭目养神。
　　不知他此番离开，那人会作何感想，可会为他担忧，可会想念他？
　　应该是不可能吧？那人一直避他如洪水猛兽，他如此一走，那人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脑中浮现那人抱着莫子卿担心心疼的样子，还有对着他，漠然愤恨的眼。两相比较，他不禁心头一沉，瑟瑟痛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胃部一阵剧烈的抽痛，他眉心一蹙，静静忍过。
　　呵呵，果然还是比不过啊，不知是慕容谦戏演得太好，还是自己的确如此惹人嫌，即使他屡次献身，竟还是让那人对他的厌恶越来越深了。
　　
　　向云扬为刚刚喝完药睡着的莫子卿盖上棉被，经过前两日连续两次寒蛊发作，莫子卿的身体已然千疮百孔，即使休息调养了两日，又不停进补，到现在精神仍是不太好，每日总要睡上大半天。
　　见床上的人睡着深沉，他终于放心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秋雨延绵，细细的雨丝一点点打在窗棱之上，早已打湿了窗纸。向云扬双手枕头，缓缓闭上了眼。
　　那人离开已经快两日了，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为何会突然离开。昨日清晨回屋净身时，他已然知道自己必又是将那人伤了，而且还伤的颇重。真的不明白，明明那人武功高强，又怎会由得自己这样伤他？一次是这样，两次还是这样。
　　身上带着那样的伤势，他又会去哪里？甚至连稍事歇息都没有，一大清早便不见了人影。
　　低声叹了一口气，他翻身自嘲的笑了一下，那人的事情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关心？自己目前的处境，就像那窗外摇曳的树影，风往哪吹，他只能往哪倒，何时由得他做主？
　　
　　青州知府林聪这段时间一直很忙，一来忙着应付京城不停送来的各项命令，二来忙着差遣探子时刻留意云州的动向再上报朝廷，三来，也是最要紧得，他要尽快找出六皇子慕容谦的藏身之所。
　　想起那日在聚芳楼秦惜的脸色，他就不由的浑身一颤。
　　这人，他可得罪不起。虽然之前明明是他要自己不要去查慕容谦，现在又反口指责他不曾尽职，可是他却不敢直言。谁叫人家后面撑着太子爷那棵大树呢？更何况，他人家手下还有碧水宫无数高手，他的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他哪里敢说半句不是？
　　门口的家丁躬身来报，“老爷，小梁回来了。”
　　林聪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描金的官府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沉重，沉沉的挥了挥手，“叫他进来。”
　　不一会，一身夜行衣的小梁便被带了进来。
　　这小梁是他几年前在洛城救助的一名落难少年，当时看衣衫褴褛瘦弱不堪，谁知后来竟发现他功夫底子不错，再加上林聪几年来不停的找武师回来□，现今武艺也算不错，尤其轻功，更是了得。所以林聪便经常吩咐他做一些暗中查探或搜集情报的工作。
　　“老爷，六皇子找到了。”
　　林聪立刻坐直身体，暗淡的眼睛也霎时亮了起来，“说，快说，他在哪？可是那个叫向云扬的伙计？”之前秦惜对那人格外看重，还专门找自己去为他演了一场戏，他难免有此猜测，所以吩咐小梁的时候，也叫他多加留意向云扬。
　　“不。”小梁摇头，“并非向云扬，而是他身边那个少年，叫莫子卿的。”
　　“莫子卿？”林聪撸须沉吟了一会，忽然拍案笑道，“果然，正是，我怎么忘了，那六皇子的母妃，娘家正是姓莫。如今的云州军，还正想着为他莫家平反呢。”这就难怪秦惜会住进那家客栈了，只是不知这其中，那向云扬又是个什么身份。
　　“那小的现在可要吩咐人过去抓人？”
　　林聪又撸了撸胡子，沉思的一会，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与秦惜的对话，终于点头，“抓，当然要抓。”
　　秦惜那日的话里，分明有要他尽快抓人的意思，就算之前秦惜似乎有着其他顾虑不曾动手，现在既然让他快点执行太子的命令，自然是希望他尽早抓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少。明天努力码。 
                  第二十一章
　　慕容瑾端坐在朝阳殿正堂的最中央，绣金的藏青色蟒袍裹着修长劲瘦的身段，雕龙玉冠，金锡盘扣，衬着如玉般的容颜，看起来高贵俊美逼人。
　　秦惜坐在他的左侧下方，依旧是一身红衣，精致绝伦的脸庞，面色苍白，面目冷淡，仿佛完全不在乎眼前坐着的是谁，自顾淡漠的低头喝茶。
　　在场唯一看起来比较随和的人，是一个外表看起来有些平凡的白衣书生，只见此人一身白衣，面色也有些苍白，身型消瘦，却是眉眼带笑，温文尔雅，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浅淡如风的雅致。
　　此时，正是那书生开口说话，“秦公子，此番邀您前来，来意您想必已经清楚了。”
　　秦惜缓缓放下茶杯，淡淡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白衣书生笑了一下，道，“不知公子您可有对策？”
　　“我若没有，你们又当如何？”秦惜淡淡的开口，完全不给人寒暄的余地。
　　白衣书生倒似乎没觉得什么尴尬，又笑了一下，掩唇低咳几声，才道，“公子快人快语，果然是性情中人。”抬眼看了一眼上方端坐的人，又低咳了一声，“我们的确是没有办法，这才找公子前来商议。”
　　秦惜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漫不经心道，“无需商议，明日先带韩墨去看诊便是。”
　　“若韩大夫也没办法呢？”
　　秦惜眉心一蹙，眼神渐冷，“你不信我？”
　　白衣书生浅笑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想问个明白。”
　　“哼。”秦惜冷哼一声，“无须多问，我既然来了，自然有办法。”
　　上方，慕容瑾始终端坐，不看秦惜，也不看那白衣书生，只一经自顾淡然饮茶，仿佛置身事外。
　　秦惜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又看了下上方那人，沉默了一会，说道，“此次事过，我希望殿下能尽快兑现对我的承诺。”
　　“自然，自然。”白衣书生温和淡笑，连连点头。秦惜却不再看他，只盯着上方的人。
　　白衣书生却仿佛对这种状况已然习惯，依旧浅笑，低声咳嗽着。
　　过了许久，慕容瑾才终于抬头看过来，看了眼不停低咳的白衣书生，然后把视线移向秦惜，淡漠道，“本王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这次若真能医好我父皇，我就着六部一起，为萧远清翻案。”
　　“不再需要白虎符？”
　　“那个本王自会让其他人去弄。”
　　“好，那便一言为定。”秦惜说完，再不停留，直接一甩宽袖，向外走去。
　　
　　身后，白衣书生看他如此不识礼数，有些无奈的摇头，等他走远，才对慕容瑾道，“真的要另派别人去弄白虎符？”
　　慕容瑾冷冷的看过来，“你还有别的办法？”
　　白衣书生浅笑摇头，“只是觉得可惜，如此有用之人，就这么满足了他的愿望，以后想再差遣他，怕是不容易了。”
　　慕容瑾冷笑，“你若不怕被他报复，大可以言而无信试试。”
　　“我自然不敢。”白衣书生说完，就掩唇咳嗽了起来，咳得急切，比之前隐隐压抑的咳嗽剧烈上许多，单薄的身子都咳得一颤一颤的。
　　慕容瑾微微皱眉，看着他愈加清减的身段，眼底闪过一抹忧色，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起，不再看那书生一眼，转身向后堂走去。
　　
　　秦惜刚跨出门，姚碧波就举着一件狐裘披风靠了过来。小心的为他将披风披上，将系扣扣好，又为他整了整衣领，这才安静的退到一边静候。
　　太子府的下人领着他们向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秋风阁而去，秦惜一路沉默，若有所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到了秋风阁，里面的丫鬟伙计立刻都迎了上来，秦惜不耐的皱眉，连看都不看，直接走上回廊，向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走去。
　　太子府，他来了不只一次，每次来都住秋风阁，自己的房间，他当然也认识。
　　姚碧波一脸无奈，吩咐了那些下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只特别交代了秦惜晚膳要用的吃食，其他一切随意。
　　
　　回到房门口，没想到韩墨已经在门口候着，秦惜看了他一眼，便推门进去。
　　韩墨跟着他进门，道，“宫主，陈廷有信来报。”
　　“说。”
　　“他说......”韩墨欲言又止，秦惜不耐挑眉，“说什么？”
　　“他说小狐狸病了。”
　　“哦？什么病，可找人看过了？”自那里离开聚芳楼，秦惜就把小白狐留给了陈廷照看，一来他本人的确不善照顾小动物，二来，他此刻也没心思养什么宠物。虽然风无涯一番好意，但他到底还是不怎么了解秦惜。
　　原意是希望能让这小东西给秦惜排遣些寂寞，添一份暖意，然而他却不知，秦惜要的，从来不是盲目的陪伴与关怀。
　　他只要自己想要的那一份，其他再多的温暖照拂，他统统不会在意。
　　韩墨望着秦惜，表情十分为难，好像不知怎么开口，憋了半天才道，“陈廷说，找人看了，说小狐狸得的是离和之症，应该是对某人思念甚深引起的。”他一说完，就小心翼翼的看着秦惜，样子看起来惊恐，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
　　秦惜状似无意的挑眉，“你的意思，是我害它得了相思病？”
　　“宫主冤枉，这可不是属下说的，都是陈廷信里面说的，不信您看。”韩墨说着就把信纸递到秦惜面前。
　　姚碧波在一边忍笑，也不由凑过来要看信上的内容，却见秦惜冷哼一声，迅速的拿过信纸揉作一团扔向墙角，嘴里淡淡说道，“碧波，给他回封信，让他在我回去之前务必搜齐云州造反的证据，否则，就给我洗好了脖子等着。”
　　姚碧波欣然点头，韩墨憋笑到内伤，好你的陈廷，以为天高皇帝远，就敢乱开宫主大人的玩笑，现在知道无聊的下场了吧，哈哈哈。
　　
　　秋夜零星，秋风阁不愧是秋风阁，白日里枫红似火，一到夜里，却是凉风阵阵，树影婆娑，回廊前一琼碧湖，映月摇影，别有一番风情。
　　韩墨用完晚饭领着两个小徒儿回到自己的房里，想到明日要进宫，他不免要多提点两个小家伙两句，“明日进宫，让看的就看，让做的就做，但是不要乱跑，更不能乱说，知道了吗？”
　　两小童都是十五六的年纪，一脸的伶俐相，年龄稍大的那个问道，“师傅，我听说，那皇帝老儿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可是真的？”
　　“少胡说八道。”韩墨板起脸，“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要真有神仙，还要我们这些大夫干什么？”
　　那少年想了想，然后认同的点头，“也是，要是那皇帝真的是神仙变得，又怎么会生病呢？”
　　边上的少年一脸乖巧，也跟着点头，“可不呗，听说那皇帝的病宫里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呢，不知师傅您有没有把握？”
　　韩墨不耐的对他们摆了摆手，“大人的事，你们管什么？你们只管乖乖跟着我便是了。”说完，伸了个懒腰，道，“行了，天儿也不早了，你们俩赶紧去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呢，小寒，小清睡觉不老实，你夜里起来记得看看他的被子，师傅今儿个就不过去看你们了。”
　　那位叫小清的年龄稍小的少年显然很窘迫，不依的喊了声，“师傅。”
　　小寒却笑着点头，“知道了师傅，您也早点睡吧。”
　　韩墨懒懒的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便打发他们出去了。
　　
　　次日一早，韩墨和他的两个徒儿便被太子领着去了宫里。秦惜那时候还没起床，姚碧波端着燕窝粥站在门口，既不敢敲门进去，又不想就此离开。
　　晌午时分，韩墨跟着太子的马车回来，车上，白衣书生，也就是云若一直细细的询问着皇帝的病情，韩墨有问必答，却似乎总也没有说到重点。慕容谦在边上坐着，眼睛半合，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马车行至朱雀门时，云若才正式切入正题，“韩大夫，依您看，皇上的病，到底能不能医好？”
　　韩墨抿唇挑眉，看了看慕容瑾，才随意道，“您要我说实话吗？”
　　“自然是要听实话。”
　　“那我便实话实说了。”说完，他故意装模作样的坐直身子，然后还清了清嗓子，“请听好。”
　　云若立刻随着他的动作正襟危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韩墨又干咳了一声，才道，“据我判断，皇上根本就没有生病，他只是中了毒。”
　　他一说完，连慕容瑾都蓦然看了过来，他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此毒我曾在医书上见到过，名为赤练，中毒者，看起来会如得了一般风寒一样，起初发寒，之后就一直持续高热，直到身体内精元烧尽，最终死亡。”
　　“我父皇的症状正是如此。”
　　韩墨淡漠的撇了撇嘴，这还用你说，我早看出来了。
　　云若面露惊喜，跟着问道，“那你既知中了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
　　“没有。”韩墨毫不犹豫的摇头，眼看慕容瑾顿时怒目圆睁，他也毫无畏惧，一经淡淡说道，“此毒本就是寄生于人体的血液之中，一旦入体，便会随着血液流便全身，根本无法可解。” 
　　他一说完，慕容瑾就一掌拍上面前的桌面，咬牙道，“好一个心机深沉狠毒的慕容谦，居然想到用这个方法来赢我。”
　　如今这个时候，如果皇帝一死，他这个太子纵使登基，慕容谦也必然会拿先皇的死大做文章，因为他现在流落在外，先皇死于非命，唯一可能的凶手就是他慕容瑾。到时候慕容谦打着孝义的旗号，领着云州莫家军，拿着白虎符一造反，不出几日，江山便要易主。
　　云若也叹了一口气，掩唇就低低咳嗽了起来，一边咳，一边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咳咳....昨日秦公子说，他有办法医好皇上的。”
　　他这一说，慕容瑾立刻抬头，看向韩墨，“对啊，秦惜昨日说过他有办法能医好我父皇，你现在为何又说不行？莫非你们在耍本王？”
　　韩墨微微皱眉，想了一会，才疑惑道，“我们宫主，真的说了他有办法？”
　　慕容瑾冷道，“难道本王还平骗你不成？”
　　韩墨点头，“既然宫主这么说，那他自是有办法的。”
　　云若有些不信，“你不是说这毒无法可解吗？”
　　“那是指一般人。”韩墨冷冷板下脸，实在不愿意将这最后一种办法说出来，最后也只是含糊的说了句，“反正既然我家宫主说了，那便一定能医好，你们不必再问了。”说完，也不顾那二人骤然凝结的脸色，兀自窝到一边闭目养神去也。
　　慕容瑾气的面色通红，想他堂堂太子，活了二十多年，何曾被人如此无礼怠慢过，平日那个秦惜不将他放在眼里也便罢了，没想到这区区一个碧水宫的大夫，竟然也敢视他如无物。
　　云若却在此时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忍一忍，如此紧要关头，不要轻易得罪人。
　　
　　回到太子府，韩墨一声不吭就直奔秋风阁而去。
　　“宫主，太子说您已经许诺一定医好皇帝。”
　　秦惜缓缓从书中抬起头来，微微挑眉，“有什么不对？”
　　韩墨气结，“您可知道那皇帝得的是什么病？”
　　秦惜淡淡一笑，“能有什么病，无非是毒或者蛊。”
　　韩墨顿时愣住，“您都猜到了？”
　　秦惜又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书放下，难得心情颇好的样子，抬眼看着韩墨，“看你的样子，显然是你都没有办法了？”
　　“没错。”韩墨的脸色越发沉重，“是血毒赤练。”
　　秦惜微微蹙眉，继而又淡淡一笑，“是赤练啊。”转头看向窗外，此时，丹枫叶正被风吹动，一片红叶飘落于窗台之上，他小心捡起，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若是给你时间，你可有把握解？我是说，至少一个月或者更久......”
　　“宫主。”韩墨扬声打断他，“如此一来，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是啊，如果这世上还有连他韩墨都解不了的毒，那就只有他秦惜的嫁衣神功可解了。嫁衣神功，可逆转人体经脉血液，决斗时，可吸走对手身上的内力，而有些时候，却能吸附一切毒物，甚至是蛊虫。
　　吸彼之毒，入己之身，果然是为他人做嫁衣。
　　秦惜依旧淡淡的笑，“我是习武之人，有内力压制，又有你在身边，我受得了的，你只需尽快想到解毒之法便是。”
　　韩墨很不赞同，姚碧波也满脸担忧，只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根本劝不动眼前这人改变任何决定。
　　
　　陈廷现在有点头大。
　　刚接到姚碧波的飞鸽传书，他已然开始后悔自己的无聊行径，结果又收到另一则消息，说今日上午林聪派人去围了兴隆客栈，原本只想抓莫子卿一人离开，但是向云扬不放心病中的莫子卿，非要跟着一起走，后来还打了官差，最后被那群官差架起来胖揍了一顿，然后捆着一起押了出去。
　　想起秦惜临走前格外交代要他留意兴隆客栈里的动向，并且必要的时候，一旦发生冲突，一定护着向云扬，显然是早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无奈他当时正在为云州的事发愁，根本无心理会林聪那边，等知道了一切，向云扬已经叫人揍了，据说还揍得挺惨。
　　之后，他也曾到牢里去找过向云扬，表示只要他愿意，自己一定立刻带他离开，谁知那人虽被揍得像个猪头，骨气却硬得很，硬说要陪着莫子卿，哪里都不去，要走，就连莫子卿一起放走。感情，还真吃定了他们不敢拿他怎么样？若非秦惜对他看重，他们哪里会管他的死活？居然还敢来拿乔，真是不知好歹。
　　陈廷一怒之下，就又这么回来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把这事报告秦惜吗？
　　
　　秦惜隔日便带着韩墨等人随太子再次进了皇宫。
　　那日天气出奇的好，日头暖融融照在人身上，是深秋时节难得一见的晴朗。
　　临出门时，韩墨教他，若是可以，尽量在过毒的时候将所有的毒液都集中在一条手臂上，这样，等过毒完毕，只要逼出那条手臂内的毒血，在让鲜血回流，便可无碍了。
　　只是，回流的过程中未防毒血回流，必须要他运起嫁衣神功，使血液逆流，再辅以韩墨的金针辅助，其中任何一环稍有差池，都很可能经脉逆转，走火入魔。
　　
　　秦惜直到过午才走出皇帝的寝宫，看着跟在他身边面露喜色的慕容瑾和云若，显然过毒十分顺利。
　　韩墨和姚碧波快速的走到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他面前，一左一右的扶住他，“宫主，还好吗？”
　　秦惜面色惨白，脸上还带着汗珠，身体摇摇晃晃，却对他们摇了摇头，“还好。”
　　“立刻开始逼毒。”韩墨说完，不再管还站在一边表示关心的慕容瑾和云若，直接和姚碧波一起扶着秦惜向之前早已准备好的房间走去。
　　
　　整个逼毒过程，秦惜放光了整条胳膊的血，直到最后一滴黑血流出，指尖的伤口开始流出鲜红的血液，他早已头晕目眩，几乎连睁眼也困难。
　　姚碧波一边含着泪一边为他包扎这手上的伤口，嘴里忍不住嘀咕，“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那个人不是都将您赶出来了吗？您为何还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都发誓说此生再也不认你这个学生，你为何还要为了他死后的名声，白白让自己受这许多罪？”
　　韩墨也在一边叹气，“唉，真是，幸好宫主您有能让血液逆流的嫁衣神功在，否则，属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惜虚弱的靠在床头，失血加上功力消耗过甚，让他疲惫异常，再加上最近这段日子，他的身体状况本就很不好，今日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勉强。
　　微微睁开眼，看眼前二人忧心纠结的样子，他忽然眉心一蹙，低喝道，“放肆.....我的事......何时轮到你们多嘴了？”说完，他就忍不住皱眉喘息，胸口闷得发慌，胃也跟着闷痛着，他只能再次闭眼，默默忍受。
　　不是不知道他们关心自己，只是看他们这样，他反而觉得不自在，倒不如将他们都赶得远一些，还他个清静的空间。
　　
　　
                  第二十二章
　　两日后，全国上下府衙都接到公文，京城大街小巷更是贴满皇榜，称：原清晖院大学士萧远清贪污舞弊、结党营私、祸乱朝廷一事乃子虚乌有，实则糟奸人陷害，现废除萧家上下所有人奴籍，恢复萧远清一等大学士官衔，并追封忠义侯，着其子嗣延袭其爵位及俸禄。
　　
　　秦惜站在京城的聚芳楼分铺门口，抬头仰望，楼台上一片嬉笑延揽之声，各色鲜衣男女，花枝招展的搔首弄姿，迎着头顶明晃晃的日头，更让人迷乱的睁不开眼。
　　姚碧波默默走近，“宫主，当日陷害萧大人的礼部侍郎侯琛已被送交了刑部，太子下令，明日开堂公审，希望您能到场。”
　　秦惜依旧仰着头，看着楼台正中央，浓妆艳抹笑得最欢的那名男子。明明已经去了他的奴籍，明明他已经可以离开，甚至可以沿袭他父亲的爵位，为何他却还是不走？
　　是事发突然，根本不信这个事实？还是真的那么恨他，没见到他出现，就不打算走？
　　冷冷勾起薄唇，秋阳明媚，秦惜却觉得有些头晕反胃，许是身子还很虚弱，就这么勉强出来站了许久，身体有些负担不了。
　　蹙眉抿唇，默默压下身体的不适，视线却始终不离上方那人。
　　
　　大约是他看得太久，楼上已然有人注意到了他，就见有个男子忽然凑到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往秦惜这边指了指，那原本与身边人闹得正欢的男子忽然就把视线转向了他。四目相对，一时仿佛时光逆转，岁月空度，秦惜仿佛看见了那人温柔的笑意，一如那个深冬的雪夜，男子牢牢将他护在怀里时露出的笑容。
　　“宫主。”姚碧波有些压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惜这才回神，却蓦然发现，刚才的一切，竟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楼上的人不见了，楼台上，原先站着那人的地方，早已被另一个身子占领。
　　
　　微微顿了一下，秦惜迅速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姚碧波跟着走了几步，却听身后一个迫切的声音在喊，“等一下。”
　　淡淡回眸，姚碧波看着眼前一身鲜艳绫罗，浓妆艳抹的男子，却见那男子拼命追着秦惜的背影，喊道，“秦惜，等等。”
　　终于，秦惜顿住脚步，漠然回头，美丽的凤眼，无波无澜，一如他此刻的表情。
　　“什么事？”他淡淡问道。
　　“你......”男子快速靠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秦惜，过了一会，才殷切的望着他，低道，“这些年，你还好吗？”
　　秦惜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抹痛楚，但却很快的回道，“你看见了，我很好。”
　　“可是，你瘦了很多。”男子一脸痛苦，心疼的望着他，“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你暗中在护着我，这次，也是你在费尽心机为我萧家翻案，谢谢你。”
　　“你不是一直恨我？”他可忘不了当初他将这人硬带进聚芳楼当老鸨时，这人眼底深深的恨意。
　　男子明显颤了一下，眼底的痛苦更深，用力闭了下眼，才沉痛道，“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我......”
　　“够了。”秦惜不耐的打断他，他无心听这人的忏悔或者感激，“既然你已被废了奴籍，这聚芳楼便不要呆了，早日回去当你的小侯爷吧。”淡淡说完，秦惜不再看他，转身欲离开。
　　身后的男子却忽然叫道，“不，我不会走，我会一直留在聚芳楼。”
　　秦惜皱眉，回头冷冷的瞪着他，“你卖笑卖上瘾了吗？”
　　男子牵唇，笑的惨淡，“或许是吧，时隔八年，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舞文弄墨的学子，在聚芳楼这么些年，我也习惯了这里，那什么小侯爷，我真的没兴趣，还是让我三弟他们去做吧。”其实，我最想做的事，是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关心你，一如八年前在丰城别院，总在你受伤失意的时候，将你搂在怀里，好好安慰。
　　可惜，这样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无论萧家还是他，都欠这人太多，也伤了太多。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失去的纯真，再难补救，再难挽回。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留在离他更近的地方，竭尽自己的所能，为他做事，即使，那并非他需要的。
　　秦惜依旧淡漠的望着他，沉默许久，甩下一句，“随便你。”然后便离开了。
　　
　　虽口中无情，回去之后，秦惜仍以萧珩已摆脱奴籍为由，提他做了聚芳楼京城掌柜，掌管聚芳楼后台事务，无需再卖笑迎客，只着他再从手底下可信之人人当中再挑一人出来充当老鸨。
　　当然，这老鸨本也可以由其他地方调来，或者由原先的掌柜指派，秦惜如此做法，只是想给萧珩卖出个人情，那被萧珩提□的人，自是会一心向着他，以后他在聚芳楼，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过。
　　
　　北方的天气，入秋以后总是乍寒乍热，纵使白日阳光再好，一到晚上，终究还是寒凉。
　　秦惜坐在秋风阁厅房内用晚膳，因为姚碧波事先有吩咐，所以厨子做的都是些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四菜一汤，一份小点心，卖相精致，香气四溢，不愧是出自太子爷专门派过来的，传说中的京城名厨之手。
　　只是，再美味的食物，放到一个全无胃口的人面前，终究也只能是个摆设。
　　浅浅喝了两口汤，吃了几口菜，秦惜便放下了筷子，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胃口素来不好，尤其最近两日，许是因为失血加上用功过度，胃里又总是不舒服，于是对于食物，便更加厌弃了起来。
　　姚碧波和韩墨都被他潜出去吃他们自己的饭，没有人在边上跟着唠叨，他更懒得勉强自己。
　　
　　姚碧波走进秦惜的房间时，秦惜已经拿着一本书在灯下慢慢翻看了起来。
　　高高的发髻已然放下，他此刻长发披肩，清瘦的身段，裹着一件纯白丝袍，就这样安静的坐在灯下看书，灯火摇曳，明黄的火光之中，只觉那人清俊儒雅得如一汪清泉，根本不敢想象这人竟是自己那一指之间，便能要无数人性命的主子。
　　
　　蓦然而起的有些僵硬的干咳声警醒了秦惜，他淡淡抬眸，“什么事？”
　　姚碧波恭敬上前，将一个信封交到他手上。
　　“陈廷信上说，林大人已经抓了慕容谦，向云扬竭力护他，被衙差打成重伤，陈廷去牢里救他，他却说.....说......”
　　秦惜默然的看着信，陈廷已在信中将一切交代清楚。林聪此次行动，本就是他授意，他那日也故意带了向云扬同去，想来，他们那天所有的谈话，那人必是都听见了。
　　哼，要与慕容谦同生共死吗？
　　原先，还想借此考验一下向云扬对慕容谦到底在意到什么程度。如此结果，果然不叫他失望啊。
　　很好，自己费尽心机，果然是为他人作嫁。
　　好一个痴情的向云扬。
　　骤然一掌拍上面前的圆几，只听一阵哗然声起，太子爷号称十分中意的金丝楠木圆几顿时四分五列，零碎一地。
　　秦惜脸色青白，胸口剧烈起伏，只见他忽然一手用力按上胸腹处，微微倾身，只听“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一地血红。
　　姚碧波惊呼一声，“宫主。”
　　
　　
                  第二十三章
　　身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着，尤其后背那片颇大的擦伤，据说有沙子进了皮肉，虽后来用清水清洗，可到底是在牢房，可用的东西本就少，自然不可能清理干净。
　　应该是发炎了吧？身上滚烫，头脑也有些昏沉，向云扬判断，自己应该是发烧了。
　　莫子卿仍在昏睡。自被抓后，他身上的寒蛊又发作了一次，可是此次是在牢房，环境恶劣，又缺衣少食，虚弱的身体得不到调养，还忍饥受寒，他只有一路衰弱下去，到今日已是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任向云扬如何也叫他不醒。
　　将仅有的一条薄被紧紧的裹在莫子卿身上，粗制的布料，又脏又破，还散发着让人恶心的霉味，但此刻却是他们唯一能用来保暖的东西。
　　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摆着一个铁制食盆，每日牢头过来送饭，便用木勺舀了食物倒进那个铁盆中，就像自己那世界隔着栅栏喂猪一摸一样。但饶是这样，一到栏外有人喊开饭，他还是掩下满心的羞愤，过去接了饭食。没办法，谁叫他想活下去呢？而且就算他不吃，他身边已然虚弱到极致的莫子卿却不能不吃。
　　边上大约四五步的位置，是一个用来方便的木桶，周围无遮无拦，这几日，他们就是这样在人前方便的。即使躲到再角落的位置，这方寸斗室，四方开合，又有那个位置是别人看不到的？而不方便到那里面如何？难道要在地上？
　　冷冷的自嘲，近二十年，从未有过，只在书上才看到过的屈辱，只这几日，他已然尝遍。
　　
　　右侧上方，是一个一尺高，两尺宽的小窗。窗上按了几根铁栏，却并没有窗纸，夜风凄凉，便这样透过这小小的窗口不停灌入。向云扬隔着棉被抱着莫子卿，自己却忍不住颤抖着。
　　跟着进来，说是为了莫子卿，其实最主要的，是他认为秦惜这次突然要林聪抓子卿，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虽然到现在他还不太清楚那人的想法，可那日那人故意带他去聚芳楼让他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然后没两天，林聪果然派人来抓子卿了。他这分明就是告诉自己，若非他之前压着，子卿早被抓了，这便是他放手不管的后果。
　　是啊，那日林聪也说了，是秦惜不让他查六皇子的下落，他才一直没有动作。后来秦惜只说让他尽自己的职务，也并未给他任何提示，他依然很快找到了那里。
　　就像那人自己说的，莫子卿在他眼里，从来都是蝼蚁。
　　其实，又何止一个莫子卿？谁又不是？难道他向云扬就不是？
　　他如此大费周章，无非就是要自己认清一个事实，他们的周全，只有他想给才能有。
　　
　　那日陈廷来找他要带他离开，他便更加断定了他的猜测。
　　那人果然是不想伤他的，抓住莫子卿，只是用来威胁他的手段而已。那人就像一个拼命要护住自己玩具的任性小孩，不允许任何人对他的玩具染指，更不允许他的玩具竟有自己的意志，选择向着他以外的人。
　　他要的从来都是自己的顺服，即使自己表面再顺从，他仍要求自己的心也要向着他，不可再有其他任何人。
　　可是，心不由己，那人恐怕注定要失望了，即使他现在感觉痛苦，却没有任何要屈服的意思，反而只是更加厌恶那人而已。
　　不是没想过那人为何对自己如此执著，可是他苦思良久，最后也只得出一个结论，定是那人从未被人忽视过，尤其是男人。别人不是说只要上过他秦惜的床的男人都会舍不得离开他吗？可他向云扬偏偏不稀罕，偏偏不感兴趣。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对自己执著甚深，甚至想尽办法也要征服自己？
　　
　　同一时间，秦惜一脸青白的靠坐在马车上。自那晚收到陈廷的来信，他在状况本就极其不好之下，气愤呕血，却是只歇了片刻，便吩咐人准备马车，然后马不停蹄的向青州赶来。
　　姚碧波一脸担忧的看着他越发清瘦憔悴的面容，上路两日，原本从不晕车的他却连番晕车呕吐，几乎每每稍吃些东西，转眼便又吐光。她和韩墨都忧心万分，竭力劝他歇歇再走，反正青州那边又陈廷在，有什么事去个信吩咐声便成，何须这么难为自己？偏偏秦惜态度坚决，神鬼不能阻，一意要尽快赶回来。
　　眼看他的脸色越发惨淡，韩墨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宫主，可是胃里难受的紧？可要属下再帮你施针？”
　　秦惜过了一会才摇头，依旧闭目，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姚碧波心疼的不得了，拉起他的手便为他按揉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这是韩墨教的，胃疾犯了的时候，按揉那里能让他好受些。
　　秦惜默认了她的动作，并未反对，显然的确是难受的厉害。这让她心里更加难受了起来。
　　此番京城之行，秦惜本就是状况极差，之后连番周旋，更是雪上加霜，偏偏现在又出了向云扬那档子事。可是，一个区区的向云扬，何至于让他如此折腾自己？他就那么在意那人？
　　可是再在意又如何？那人又何曾在意过他？
　　他们在这里如此心疼他，那人看见这样的秦惜，又可会心疼？
　　
　　马车赶到青州时，日头已经下沉了一半。陈廷怀抱一只白色的小狐狸站在聚芳楼的门口恭候他们宫主的大驾，一边顺着小狐狸的毛一边念叨，“还好啊，崇琦的密件在最后一刻到了，要是再晚来一会，你老哥我这颗脑袋可就悬了。”
　　那日秦惜要姚碧波传来的信中吃果果的威胁，他可是深刻的印在了脑里，记在了心里，时刻都提心吊胆着啊。
　　身后，一名粉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美艳的脸上尽是调侃之色，“说得如此害怕，当初又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开宫主的玩笑。”
　　“那还不都是你害的？”陈廷一脸怨愤，“若不是你出千害我，我何须做这活活找死的事？”
　　那女子听完笑得更欢，“那你可还要再与我赌？”
　　陈廷立刻跳开一步，“不要。”开玩笑，他又不是傻子，亏吃一次就够了，哪里还要多来几次？
　　
　　背着鲜红的夕阳，一辆马车徐徐靠近。陈廷立刻领了人迎上前，对着马车喊道，“属下等人，恭迎宫主。”
　　过了一会，有人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是姚碧波，“宫主的交代，可有办好？”
　　陈廷立刻躬身，“属下幸不辱命。”
　　姚碧波点了点头，然后便转回了身子，又过了一会，只见她又掀开帘子道，“先去青州府衙。”
　　马车再次向前行去。陈廷跟在后面嘀咕，“有什么事，把林聪叫来吩咐一声便是，何必宫主自己专门跑一趟？”
　　
　　向云扬只觉此刻身上各处都火烧火燎的疼着，身体更是沉重的厉害，几乎要连怀里的莫子卿都抱不住。
　　小窗之外，太阳眼看又要没去，他不由在心里盘算：又一天过去了，不知秦惜是打算如何处置他们的？而他自己，又还能撑多久？
　　
　　秦惜走进牢房时，向云扬正端着一个又脏又破的铁碗在给昏迷中的莫子卿喂水，这水还是他好不容易才从牢头那要到的，因为莫子卿昏迷中一直不停的喊着要水，所以他求着那牢头半天，最后才要到这么半碗。
　　眼前的向云扬，一身脏污破烂，发丝凌乱，脸上更是仿佛许久未洗，明显覆了一层污垢，有的地方大约是曾经破皮流血，现在已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看起来越加憔悴狼狈。
　　狠狠瞪了身边已然吓得面色发白的林聪一眼，秦惜的话，似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谁允许你们伤他的？”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大约只有他身边靠近的人能听见，但他随即甩出的一巴掌，却是凶狠异常，顿时就将林聪扇倒在地。
　　不再看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人，秦惜缓缓踱到向云扬牢门外的铁栏前，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站着。
　　向云扬直到现在才看到他，之前在牢门口的一切，他只闻到一声惨叫，还有东西坠地的声音，却并不直到发生了什么事。
　　四目相对，百转千回。秦惜一心纠结，有愤怒，也有不舍，还有一些懊恼自己当初的任性。
　　而向云扬，他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只是漠然，冷冷的看着秦惜，等待着他下面的行动。
　　
　　“你.....还好吗？”沉默许久，终究是秦惜先开口。
　　向云扬冷冷勾唇，颠了颠手里的铁腕，然后嘲讽的望着他，“你说呢？”
　　秦惜心里一颤，沉默了一会，才冷道，“这都是你自找的，他们要抓的只有慕容谦。”
　　“那你呢？你让他们抓他，也只是因为他是慕容谦？”
　　秦惜蓦然一窒。
　　向云扬继续说道，“秦惜，无需再演戏了，你要我如何，直说便是。你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要我认清事实，你可以随意主宰我们的生死，我们没有挣扎的余地吗？”就因为自己赌气和他丫头说的一句话，他就能闹出这样的事来，又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你......”秦惜面色雪白，还未开口，他身边的姚碧波已是按耐不住的吼道，“向云扬！......”
　　秦惜缓缓抬起一手阻止了她，只看着前方冷冷道，“这便是你要说的？”
　　向云扬冷冷转开视线，低头又细心的为莫子卿掖了掖被角。莫子卿仍在昏睡，嘴里不时的溢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呻吟，他仔细听过许久，却始终不知道他在说着什么。
　　秦惜冷然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直觉胸口一口闷气，如何也透不过来，刚刚稍稍平息了些的胃也跟着剧烈的揪痛，只是眼前这人却只是专心的护着他怀里那人，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他。
　　嘲讽的冷笑，双手在身侧握拳，指尖几乎扎进肉里，他狠狠说道，“我若坚持对付他，你又能如何？”
　　“哼。”向云扬冷哼一声，并不抬头，一经淡漠道，“能如何？我自然不能如何。不过也无需你太费心，你也看到他的情况了，大约也熬不了几日了，等他一去，你又打算拿什么威胁我？客栈的其他人？还是干脆烧了客栈？”他冷笑，“算了，你爱怎么便怎么。”若最终的努力都是白费，他又何须再勉强为难自己？不在意，别人又如何威胁？
　　握拳的双手更加用力，指缝间依稀已溢出血丝，秦惜越发阴沉，“你就这么在意他？”在意到，没有了他，便不在意这世上任何东西了？
　　“是又如何？”向云扬终于抬起头，眼里平静无波，却比刚才冷漠愤恨的样子更叫秦惜害怕，“你不惜手段伤害他，如今，他就要死了，你可有觉得满足？”他忽然淡淡笑了起来，“以前你掩饰身份与我交往时，虽也任性蛮横，却是别扭的不失可爱，所以我那时还想，便与这人交了朋友，也是不错的。但后来我才知道，那都是你的伪装，你原来是这么狠毒的人，施蛊，催发，一点一点将人折磨至此，你操控着别人的生死的时候，可曾有半点良心不安？”
　　秦惜身子蓦然一晃，姚碧波立刻靠过来扶住他，“宫主？”秦惜缓缓摇头，抽出被她抱住的手臂，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所以，你现在在恨我？”
　　向云扬又是一笑，“恨？哪里谈得上？我们家乡有个说法，有爱才有恨，我们之间，谈有感情都勉强，有何来的爱恨？”
　　“咳、咳、......”秦惜忽然掩唇低声咳了起来，咳了一会，他握拳收手，姚碧波却骤然瞪大了眼，因为她分明看到他那收回的手掌中，正清晰的淌下血红。
　　“宫主。”她惊骇的喊道，声音已隐约颤抖。秦惜却恍若未闻，只望着向云扬，冷笑，“是啊，说得好，无爱哪来的恨？那么你和他呢？可曾有爱？”
　　“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向云扬也有些昏沉，本就发着高烧，如今和秦惜一场对峙，他也有些撑不住了，所以语气难免更加不耐。
　　秦惜不明就里，只当他承认了对莫子卿的感情，心里痛得更甚，刚才假借咳嗽刚呕出一口血，此刻胸腹处竟又有血味上涌，他心里自嘲，面上却依旧淡漠，“如此，你便是一意要守护他到底了？”
　　向云扬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好，很好。”秦惜笑着点头，脸色惨淡得吓人，“那你便好好陪他吧。”说完，他立时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向云扬忽然从后面喊住他，他冷冷回头，“还有什么事？”
　　向云扬缓缓放下莫子卿，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双腿，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到铁栏前，隔着栏杆，近距离看着秦惜，沉默良久，才淡道，“你真的不能放过他吗？”
　　他这已是明显的妥协，秦惜知道，心里却更痛，因为他这分妥协，只是为了牢房里面那人。
　　冷声开口，“并非我要抓他，慕容谦乃皇榜通缉要犯，我也没办法。”
　　“这世上还有你秦惜做不到的事？若非你开口，那青州知府如何会来抓人？”
　　“你将我看的太高了。”
　　“是吗？”
　　秦惜又沉默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那你可否解了他身上的蛊毒？算我求你。”
　　秦惜惊痛的瞪大眼，“你求我？”他为了那个人，才来求自己？胸口一口热力骤然上涌，胃部猛烈的抽搐，他暗自压抑，却感觉有些压制不住。
　　向云扬仍在说话，“对，我求你，你不就是喜欢别人求你吗，那我求你，放过他吧，我知道他身上的蛊毒是你下的，只有你才能解，我求你救救他，只要你肯救他，你要我如何，我都答应你。”
　　秦惜抿唇蹙眉，不知怎的，竟低头微微弯下腰去，姚碧波忍不住愤然开口，“谁告诉你慕容谦身上的蛊毒是我们宫主下的？”
　　向云扬冷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正要出口的话再次被秦惜阻止，秦惜缓缓指起腰，“我若为他解了身上的蛊，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姚碧波惊声大呼，“宫主。”
　　秦惜摇头，示意她闭嘴，“不只解他身上的蛊，我还能让人放了他，甚至能帮他对付太子。”他低低的说着，“你说吧，你会怎么报答我？”
　　“你要我如何报答？”
　　“我要你的心，可以吗？”
                  第二十四章
　　“我要你的心，可以吗？”
　　秦惜是这么说的，那之后，他再没等向云扬的回应，直接命人将莫子卿抱了出去，留下一句，“半个时辰后还你。”
　　
　　向云扬抱臂站在庭院中，沐浴之后，身上的脏衣服已然换下，他此刻一身清爽的湖蓝色衣袍，黑发高束，看起来英挺俊逸，若非身上多处伤痛以及昏沉高热的头脑提醒他，他几乎以为之前那一场牢狱之灾，只是他的幻梦一场。
　　秋夜清凉，风过树梢，沙沙声不绝于耳，一弯新月当空，星云浓重，让人感觉有些压抑。
　　“我要你的心，可以吗？”
　　那人的声音不时在耳边响起，他只觉心里沉重更甚，仿佛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沉闷异常。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他们之间，明明只是戏弄和被戏弄，征服和被征服，那人为何却要用那么沉重哀伤的口气，说出更加沉重哀伤的话呢？
　　还是，他已经玩够了以强硬胁迫的手段让自己屈服的戏码，现在打算采取攻心策略？
　　可是他要自己的心又有什么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就算把心给了他又如何？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个本不该在这世上存在的人，身份卑贱，地位低下，这样的人的一颗心，即使他日后玩腻了，践踏起来，也丝毫不会觉出多少成就感吧？
　　难道只为这一时的征服感，便可以如此执著？
　　莫怪原来的世界有人为了和人赌一口气，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搭上性命去证明一件事。
　　人若偏执起来，果然是很可怕的。
　　
　　秦惜白着脸从房里出来时，向云扬正看着月色怔怔出神，听到开门声，顿了一会，才恍然回头。
　　小小的青州府衙后院，昏暗灯笼火光之中，秦惜扶门迎风而立，衣带翩翩，风姿卓绝，只是半边身子都斜撑在门框上的动作，显得很是无力，“行了，他已经无碍了。”低弱的嗓音，一如他此刻惨淡到极致的脸色。
　　可惜，那被他注视着的人，却并未察觉。
　　或者更确切的说，他只是有心忽略。
　　姚碧波眼睛红肿，一瞬不瞬的注视着秦惜的一举一动，在他虚弱跨出门槛的第一步时，她已疾步上前，不顾一切的扶住了他。
　　秦惜眉心微蹙，微微挣动一下，竟是未能挣开，再看她一脸坚决仿佛视死如归的表情，终究只是无声的苦笑，默认了她的扶持。
　　这丫头面对自己时，总是比别人更放纵一些，这或许与自己平日里对她多少有些纵容有关。只是此刻的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丫头偶尔的放纵，他也是有些受用的。毕竟这个时候，他真的再没有半分逞强的能力，如果推开了她，他或许连走出这个小院都不能。
　　不想让这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以前虚假试探时如何假装都好，而一旦示出本性，他却绝不要这人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
　　在他还不在意你的时候，示弱于人前，这与乞怜有何区别？
　　
　　“谢谢。”错身而过时，向云扬低声说道。
　　秦惜微微顿住身型，却并不回头，背对他淡道，“记住我说的话。”
　　向云扬未再开口，秦惜也不强求，各自沉默了一会，便继续背道而驰，朝着自己的方向而去。
　　直到秦惜在姚碧波的搀扶下走到院门口的拱门前，向云扬才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回头道，“对了，那个......你解了他身上的蛊，又让人放了他，我很感激......但是你说要帮他对付太子，我.....我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无心介入他们之间的事，也不懂你们这里的政治，之所以求你救他，只是不想他是因为我才遭受那些苦楚，我讨厌因为自己的事，牵连别人。”
　　他自认已将自己的想法交代得很清楚，不管秦惜的目的如何，他始终还是不希望秦惜对他有什么误会，之前在牢里说的都是气话，如今秦惜已经放了人又救了人，那他认为该解释的，还是解释清楚了的好，省的到时秦惜再想起来，觉得不高兴了，又多生其他事端。
　　他以为秦惜在听到他说这些话后，一定会有些高兴，毕竟他十分确定秦惜不喜欢自己与莫子卿亲近，却不想秦惜听完他的话，只是淡淡的恩了一声，便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房里，莫子卿依旧在昏睡，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再不是那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样子。此刻摸上去，依稀透着微微的暖意，果然是彻底好了。
　　
　　秦惜一进门便骤然呕出一大口鲜血，然后便彻底软软靠在了姚碧波身上。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韩墨慌忙奔过来，和姚碧波一起将他扶到一边的软榻上躺好，他的两个徒弟在一边吓的发愣。
　　“到底怎么回事？”韩墨急切的问道。
　　姚碧波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又在里面打转，“宫主他吸了慕容谦体内的寒蛊。”
　　韩墨顿时僵住动作，脸色发白，“你....你说什么？”转眼看着秦惜，在顾不得许多，沉声道，“为什么？”
　　“还不都是那个向云扬，他说慕容谦身上的蛊是宫主下的，要宫主给他解，宫主他......”她说到一半就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满心愤恨与心疼，却怎么也无从发泄。
　　韩墨的脸黑的不能再黑，秦惜任性他素来知道，却不知道他能任性到如此不顾一切，“宫主，您应该知道，当初那养蛊之人早已被太子灭口，此蛊根本无解。”
　　没错，慕容谦身上的蛊，从来都不是秦惜下的，秦惜只是从太子慕容瑾那得了一支玉箫，用以寻找慕容谦的下落而已。
　　韩墨咬着牙，“宫主，您现在让属下怎么做？”他韩墨虽是神医，却也只懂治病医毒，这蛊毒一事，他知之甚少，哪里会有办法？
　　他身后不远处，两个小童偷偷窥吁着这边的情景，刚才秦惜进门的一幕，着实吓了他们一大跳，此时方才稍稍镇定。
　　“小寒，那寒毒到底是什么东西？”自觉无人注意他们，他们便互相靠近，小声讨论起来。
　　小寒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反正应该是什么很厉害的毒物吧？”
　　“那宫主为何还要替人家将这毒物吸到自己身上？”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那个人，对宫主来说，比他自己更重要吧。”
　　
　　秦惜闭目静静的靠在软榻上，只是脸色青白，眉心纠结，右手更是狠狠的压着腹部，用力之深，几乎没去了他整个手掌。
　　韩墨和姚碧波都看得心焦，“宫主，您感觉怎么样？”
　　“宫主？宫主您还好吗？”
　　看他那么用力按着腹部，分明是腹痛已极，可是他一声不吭，他们根本无从判断他的状况。
　　
　　秦惜拼命运气抵御着胃部冰寒涌动的刺痛，寒意蔓延全身，他却觉心口热力上涌，一股血腥涌到喉口，仿佛只要稍一张口便会喷涌而出。
　　痛，深沉若死撕心裂肺的痛，胃部仿佛被千万只虫蚁撕咬啃噬，冰冷得寒气纠结在整个胃部，他竭力运功抵御，也无法阻挡其万一。剧痛到昏沉之中，韩墨和姚碧波的话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不想让那人看出异端，他才刻意将蠢动的蛊虫压制在体内，刚才勉强强撑从那人面前离开已是他的极限，即使后来听到他的解释，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却再无多余的力气去表达，因为只要再多耽搁片刻，他怕自己立刻会呕血倒地。
　　“宫主。”姚碧波已然在缀泣，紧紧握着他揪紧腹部的手，“宫主，您是不是很痛？”
　　韩墨用力拉起他揪紧床单的手为他把脉，面色沉得像一块白板，只是把了一会，他的眉心却渐渐舒展了些，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就觉得奇怪，既是吸了寒蛊，怎会腹痛呕血？原来是宫主您将那些蛊虫都以内力压制在了胃部，只是这蛊虫在慕容谦体内已然觉醒，如今又易主，这一牵一动之间，万一何时宫主内力不济压制不住，危害怕是更大啊。”
　　姚碧波瞪眼望着他，“你说这些做什么？知道危害大，还不快想办法，你没看宫主现在疼的厉害吗？”
　　韩墨无奈的缩着脖子，“你别冲我喊啊，我不正在想嘛？”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韩墨从早已昏厥过去的秦惜身上拔下最后一根金针，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低声道，“好了，这算暂时控制住了，即使宫主不用内力抵御，他们也跑不出来了。只是这蛊虫在体内终究是个祸患，一旦发作起来，就像刚才，并非常人所能忍受。而更关键的是，万一那日这些蛊虫压制不住，到时......”
　　
　　
                  第二十五章
　　又是一场夜雨，淅沥延绵，几乎下了整夜。
　　自开秋以来，每下一场雨，天气都会更凉一分，如今，向云扬已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衣物加起来，怕也挡不住那寒意了。
　　
　　姚碧波站在聚芳楼内院沉香阁的厢房内，手中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青瓷碗，“宫主，您多少用些吧，这是陈堂主从燕城刚运过来的新鲜糯米熬的米汤，加了点红枣和燕窝，韩大夫说您吃了好消化，不会不舒服的。”
　　宽敞雅致的屋内，几扇雕花的木格子窗大开，使得光线明亮，空气清新。
　　秦惜胸腹盖着一条薄毯，静靠在正门一侧正照到阳光的躺椅之上，清瘦到突出了棱角的脸上，苍白异常。午间的轻风吹过，带着些微阳光的味道，还有点点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感觉颇为清爽怡人。
　　一夜秋雨过后，继而又是一个晴朗的艳阳天，明亮的阳光照在人脸上，仿佛连人心底的阴霾也能晒去了几重。
　　秦惜感觉自己此刻的心境颇为平静，“东西可曾送过去给林聪？”无视眼前凑过来的粥碗，他淡淡问道。
　　姚碧波不敢怠慢，“已送过去了，林大人有交代，说让您费心了，他日一旦太子爷事成，必不忘您的大功。”
　　“哼。”秦惜轻哼一声，未再言语。
　　他何需别人来给他记功？当初要陈廷尽快办好一切，便是为了今日能以之为交换条件，换那二人一次平安脱困而已。
　　上京之前，他并未想过萧家一事能如此轻易解决，所以交代林聪抓人时，也认定回来只需随意一句话，便又能将人放了。只是京城之行，他与太子的合作算是告了一个段落，白虎符的事再无需他插手，他又哪里还有立场在来干涉林聪的决断，开口叫他放人？所以他回来之前便借着陈廷开玩笑的事，命陈廷必须在自己回来之前将云州造反的证据搜齐。因为只有如此重磅的筹码，才能将那个在太子爷眼里身份及其重要的人换出来。
　　他之前虽未料到向云扬誓与莫子卿同生共死的决绝，却早料到向云扬绝不会罔顾莫子卿的生死，到了最后关头，他必然会来求自己放过莫子卿。原先的想法，只是想在他来求自己的时候，自己考验一下他对莫子卿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厚，可以为他付出到什么程度，是否深厚到可以为他献出性命，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说，甘心被那人利用，即使被卖也心甘情愿？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他到底是希望向云扬坚定的守护莫子卿，还是最终选择放弃？
　　若向云扬坚定，那说明他对莫子卿的感情果然极深，到时自己应该会觉得伤心吧？
　　而若放弃，却说明向云扬是个贪生怕死的人，那他会觉得很失望。
　　两种结果，他一个都不喜欢，可他却偏偏选择试一试。
　　可惜，那最后的考验他并没有机会实施，而向云扬，已然清晰的向他提交了所有答案。
　　
　　胃里刺痛，虽不及昨日蛊毒发作时的痛苦，却依旧疼得烧心。一段时间的奔波，一次剧烈的蛊毒发作，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肠胃，早已受创深重。而那些蛊虫，却只是暂时沉寂，不知何时又要发作。想起昨日那痛苦的经历，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还能撑过几次。
　　“宫主，您就少用些吧？您已经有段日子未曾好好进食了，这样下去，您的身子真的吃不消......”姚碧波仍在苦心规劝。
　　秦惜缓缓摇头，难得没有露出不耐，而是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我现下确实吃不下去，一会再说吧。”
　　就这样坐在阳光下的一个笑容，明亮清澈，浅淡温文，竟让姚碧波一时恍了神，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丰城，那个在午后的阳光下，带着满身的伤痕，却趴在墙头对她欣然挥手的美丽少年。
　　眼泪毫无预警的流了下来，姚碧波狠狠咬着嘴唇，眼睫巨颤，忍了许久，她终于低声喊出一句，“少爷。”多少年了，她再未将这个称呼叫出口。
　　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秦惜只是浅浅的笑，拉过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在手心温柔的拍了拍，道，“好了，别哭了。”
　　姚碧波的眼泪流的更凶，仿佛沉寂多年的洪流一时被开启，如何也不得停息，最后，她干脆放下另一手上的碗，蹲在秦惜的躺椅边，抱着他的手用力的哭了起来。
　　这只手，曾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为她偷来厨房内精致的糕点，曾经在她孤苦无依的时候，为她送上他仅有的一件外袍。他用他单薄的身子搂过她，用他瘦弱的拳头为她打过架，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整个秦府上下，唯一一个没有人将他当少爷的少爷。
　　可是，那个时候他那么自在，即使无人在乎他，他却十分爱惜自己，他将自己好不容易四处搜来的好东西与她一起分享，他还说，若是将来他有了本事，一定要带她走遍大江南北，享尽天下美食。 
　　是啊，那时候的他，那么爱吃，仿佛任何东西到了他口中，都是无上的美味。哪怕是一块从萧家别院的菜地偷来的地瓜，他也能带着满足的笑容啃得津津有味。
　　然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爱笑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没了当日的胃口？
　　
　　看她哭得身体都开始打颤，秦惜却只想摇头。
　　他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可是，这又是何必呢？他自己都不在意了，她又何须一直放不开？
　　就是因为知道会如此，他这么多年来才故意不再与她亲近。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如此会让人心变得软弱的画面，这只会不停的提醒他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只会让他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向云扬和莫子卿坐在去往云州的马车上，经过那日知府衙差的一番抓捕言论，现在大概整个青州城都知道了子卿的身份，青州自是不能再待了。
　　今日天一亮，陈廷便来带他们离开，说是奉了秦惜的命令，要将他们尽快送到云州。
　　对于秦惜如此的安排，向云扬打心里觉得感激。如今他和子卿在青州都呆不下去，而放眼全国，大概只有全心忠于莫家的云州军，是他们最好的去处。而秦惜能想到这一点，可见他的确是真心在为他们着想了。
　　想到此，他忽然又想到秦惜那日对他说的话，他说，“我想要你的心，可以吗？”
　　他居然问自己可以吗？
　　他秦惜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
　　他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说了想要他的心，为何又转眼便将他与莫子卿一起送去云州？
　　
　　莫子卿靠在马车边上静静的望着向云扬，此刻，他身上的寒蛊已解，虽连日的折磨让他依旧有些憔悴，但经过一夜的修养，精神已是好了许多。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他醒来后，向云扬似乎变得很不一样，很多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怔怔出神，时而迷惑，时而惆怅，时而愤慨，却总是思绪游离，仿佛完全不在状况之内。
　　心里蓦然涌上一股不安的情绪，他立时掩唇低咳起来。
　　向云扬回神，看他这样，立刻靠过来为他顺背，口中担忧道，“怎么又咳上了？要紧么？哪里不舒服？”如今正在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莫子卿若是有什么不好，那可就麻烦了。
　　莫子卿微微摇头，按着胸口溢出一抹浅笑，“胸口有些难受，许是体内的寒气尚未褪尽，不严重，无妨的。”看向云扬顿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忽然低声道，“这次，真的要谢谢秦惜，若不是他，我或许已经......”
　　向云扬蓦然打断他，“不要乱说话，你这不是好好的吗？”面色微沉，他忽然蹙起眉心，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道，“谢他做什么？你身上的蛊本就是他下的，也是他叫人抓的我们，他如今做的一切都只是与他之前做的事抵消而已，哪里需要感谢？”
　　莫子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低弱道，“可他毕竟还是救了我们，他其实可以不这么做的。”
　　向云扬忽然提高声音，“那也是他的事，与你我有什么关系？”不知为何，他直觉的抗拒任何人说秦惜的好话，尤其是眼前的莫子卿。
　　莫子卿仿佛被他吓住了，半天都没有反应，只是怔怔的望着他。向云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窘迫道，“对......对不起，我不是冲你，我只是......只是不想听你替他说话......他那么伤害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无需对他感激......”
　　莫子卿缓缓摇头，“我们只是各自立场不同。”
　　向云扬不耐的摆手，“算了，别再说他了，你身子还没恢复，还是再休息一会吧。”说完，他直接去了对面，将半边马车的位置空出来留给莫子卿，又从座位底下的包袱中翻出一条毯子递给他。
　　莫子卿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中锋芒一闪，却最终只是默默接了他递来的毯子，乖乖躺下休息。
　　
　　沙场秋点兵。云州军中校场之上，千万将士气势如虹，浩大的一片冲杀声震耳欲聋，飞扬的黄土之中，一个个□硬朗的士兵，横眉竖目，奋力操练，连向云扬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都不免被这样的场景震撼，浑身的热血，也似顿时沸腾了起来，躁动难耐。
　　莫子卿安静的站在校场正前方高台中央的戚涵宇身边，目光就也是难掩激动，尤其听到底下将士齐声呼喝，“莫军声威震云天，云州众将誓为延。一朝蒙冤天下怒，欺王欺君难欺天。” 
　　双手不自觉在身侧握拳，莫子卿浑身僵立，双目逐渐泛红。多少时日，莫府蒙冤受屈，母妃含恨自尽，自己隐藏身份流离受苦，他不敢辩白，不敢声张，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哀怨和愤懑。
　　如今，面对千万与他同仇敌忾，愤然疾呼的将士，他再难抑制心头的情绪，所有的不甘和愤恨统统涌现上来。
　　向云扬忽然从边上握住了他的手，他红着眼看过去，只见那人一脸温润，浅淡笑容，满眼温柔的安慰，似无边的浩海，几欲让他沉溺。
　　莫子卿怔愣半晌，终于回神，心潮开始冷却，浅浅回以一个感激的微笑，他反握住向云扬的手，只觉心头一片清明。
　　
　　戚涵宇站在他身边，恭敬的望着他，“殿下感觉如何？”
　　莫子卿看着下方，目光流转，深沉庄重，与他平日里温柔随和的样子仿佛判若两人。
　　“你们平日，便是如此操练的？”沉默许久，他沉声问道。
　　戚涵宇恭敬抱拳，“正是。”
　　莫子卿又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然后走到正中央，看着台下成千上万的官兵，定定的看了一会，才朗声郑重道，“我慕容谦，谨代表我外公莫尚，还有我莫府上下包括我母妃在内一共三百八十七口，感谢大家。我保证，只要我慕容谦在一日，定会与大家一起为我莫家，以及其他莫家军中被牵累的众人，讨回这个公道。为冤死的忠魂平反，为忍辱的众将伸冤。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没有错。”
　　他此言一出，底下顿时沸腾一片，所有将士齐声欢呼呐喊，“鸣冤，平反，诛奸臣，我们没有错，我们没有错......”
　　戚涵宇也是一脸欣慰，原先还在担心以莫子卿优柔寡断的性子，断不肯如此公然造反，却不想他这么快便顺应了他们。
　　
　　向云扬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在莫子卿喊出“我们没有错”的时候，他已然震住了。轰鸣的喧闹声不绝于耳，他只觉的心头纷乱。
　　自己到底还是卷进来了。即使以前再抗拒，可是在他一步步一边护着子卿，一边与秦惜对抗的过程当中，他已然卷进了这个不能拔足的深潭。
　　明明只想过普通平凡的生活的，明明只想当一个吃饱喝足万事不愁的小人物的。为何他此刻会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么多人，如此激情澎湃的欢呼着造反的言论？
　　
　　“云扬，你不高兴？”刚回到房中，莫子卿就担心的问他。
　　向云扬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只感到陌生，心头空洞，顿了半晌才缓缓摇头。
　　他这个样子，莫子卿却更加不放心，拉着他走进内室，推他在床上坐好，自己坐在他边上，握着他的手半刻也不肯松开，“你不要这样。”
　　向云扬又看了他一会，低道，“你真的要造反？”
　　莫子卿一愣，眼底闪过一抹挣扎，继而摇头，苦涩的道，“你以为我真想这样吗？今日校场上那些将士口中喊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如此将我莫家的冤屈宣之于口，你以为朝廷会不知道？即使我不想造反，他们恐怕也早将我与云州军一起定了罪。你觉得，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既然左右无法脱身，他只能选择先笼络住军心，不能再寒了自家将士的心。
　　向云扬只是沉默，心头纷乱。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之前听到将士们喊出那首诗时，他也觉得心头愤然，隐隐哀戚，这才会大庭广众之下握住了莫子卿的手安慰。但是转眼便想到，他们如此言语，分明是公然与朝廷对抗，当即便觉得不妙。
　　果然，莫子卿很快就做出了回应，仿佛他一直等得，正是这一刻。
　　他所不能接受的，正是这一点。但凡莫子卿一时半刻的犹豫，他都不会如此纠结。即使明知那样的情况，莫子卿的当机立断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在他心中，莫子卿是那样一个柔弱无助的存在，何曾有过这样沉稳果决的时候？
　　既然他如此有决断，那他之前在自己面前的脆弱无助，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都仅仅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了秦惜的欺压和较劲，真实的子卿，将逐渐展现在向云扬面前。 
                  第二十六章
　　向云扬没想过秦惜会这么快出现，而他的确来了。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的床前，夜半人静，隔着朦胧的月色，这人一身红衣，宽衣缓带，长身玉立。
　　向云扬从来不相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一说，可是为何这一刻，他却忽然发现，他竟是有些想念眼前这个人的？
　　
　　“你，要不要和我离开？”秦惜静静的望着他道。
　　他忽然有点想笑，白天莫子卿才刚问过他，“云扬，如今的形势，你要不要先离开？你可以去找秦惜，因为现在的情况，只有秦惜能保你周全。”
　　他真的笑了起来，道，“你和子卿还真是有默契。”
　　秦惜的脸忽然沉下去，一双漆黑的凤眼，看起来利得发光，“你何时都想着他吗？”
　　向云扬知他误会了，缓缓摇头，笑道，“没有，只是白日他才刚问过我想同的问题，晚上你便来了。”
　　“那你是如何答他的？”
　　向云扬又笑，摇头，“我自然不会答应。”他抬头认真的看着秦惜，“秦惜，我现在可以说是骑虎难下，可是你没必要搅合进来趟这趟浑水，我们......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
　　秦惜的身体蓦然一震，昏黑之中，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可是他竟摇晃了一下，然后一把扶住了床棱，口中却狠狠道，“好......很好......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你可以为莫子卿不顾一切......而我，却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你忘了谁才是和你有了肌肤之亲的那一个？”
　　向云扬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如今看秦惜这样，更确信自己的确是说错话了。可是他可以发誓，这次他的确不是有心要气秦惜，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身份尴尬，青州那边既然子卿的身份已经暴露，自己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护着他的人也一定会成为太子那一边的眼中钉，而秦惜之前既然帮太子做事，现在要来护着自己，应该会有点为难吧？更何况，他的确不认为秦惜有搅合进这件事的理由。
　　秦惜低头扶着床棱，半天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昏暗之中，向云扬却隐约觉得他在发抖。
　　叹了一口气，他掀被起身，走到秦惜身边扶住他的手臂，握住的瞬间，顿时被掌下那细瘦的触感吓了一跳，他试探的低唤了一声，“秦惜？”
　　秦惜没有在颤抖，但是在向云扬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他虽然竭力克制，可还是不可抑制的颤了一下。
　　秦惜没有回应，向云扬又喊了一声，“秦惜？”他不对劲，向云扬心里有些不安，想也未想就双手都握住他的肩头，低头想看清他的脸色。
　　“秦惜，你还好吗？”
　　过了许久，秦惜才缓缓抬头，昏暗的夜色之中，看不清脸色，只是嘴角却清晰的扬着一抹嘲讽的笑，他说，“怎么？现在不怕我再演戏了吗？”
　　向云扬蓦然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却忽然仰起脸凑近，接着，一对冰冷的唇瓣便覆上了他的。
　　脑中顿时一片混沌，他愣在原地，唇边的斯磨却越发急切，由开始的轻触，继而缠绵，到后来的吸吮啃咬，眼前的人似着了疯魔一般，疯狂的似不是在吻他的嘴唇，而是在啃噬他的灵魂。
　　纤细的双臂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向云扬感觉有些窒息。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挑逗的吻，只是疯狂，与往日的秦惜完全不一样，向云扬开始的时候还试图推拒他，但到了后来，自己似也被带入了那份疯狂之中，双手也不自觉的搂紧了对方的腰部。
　　思绪在沉溺，理智正一点一点远离，他的手顺着秦惜骨感的腰肢游走，带着流连，带着爱抚，他抑制不住的喘息，鼻腔哼哼冒出压抑的呻吟。直到口腔中忽然尝到一丝血味，继而是很明显的一口鲜血蔓延在舌尖唇齿，他蓦然一惊，迅速推开眼前的人。
　　“秦惜？”他的声音在发颤，双手扶着秦惜的肩头，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一缕蜿蜒的血线沿着秦惜的下颌流淌，秦惜闭目安静了一会，才缓缓睁眼，依旧是那一抹嘲讽的冷笑，他说，“这一次，我可没有再下药。”
　　向云扬被吓住了，根本没注意他说的内容，只是盯着他，“你......你怎么了？”他忽然放开秦惜，迅速的冲到桌边，拿出火折子要点灯。
　　一直冰冷的手在他将要点亮油灯的时候按住了他，“不要。”秦惜静静的说，“别点灯。”
　　“可你......”向云扬思绪纠结，他想看清秦惜的脸色，他想知道秦惜怎么了，可是这些话，他总觉得太过矫情，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血？” 到最后，他只能淡淡的问出这一句。
　　秦惜抽出他手里的火折子，熄灭后放到桌上，缓缓摇头，“我很好。”
　　“很好为什么会吐血？”
　　秦惜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会为我露出这种表情吗？”
　　向云扬愣了一下，直觉反问，“什....什么表情。”
　　秦惜缓缓靠近，轻轻环住他的腰，低头，将额头顶在他的胸口，“这种，仿佛很关心很关心对方，很在乎对方的表情。”
　　“我......”向云扬僵在原地。
　　秦惜只是靠了一会，便直起腰，抬头望着他，清浅却执著的笑，“记住，我说过，我要你的心。”说完，他又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很温柔很浅淡的一个吻，然后退开身体，再不耽搁，一纵身跃出窗户，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小甜蜜一下 
                  第二十七章
　　昏暗的室内，门窗紧闭，只有四壁的烛火摇曳着昏黄的光亮。门外，风声呼啸，门内却暖气融融，虽才至深秋，室内已燃起地龙，且温度极高，似就怕这屋内还剩半点凉意。
　　秦惜闭目靠在床头，苍白的脸色，冷汗密布的额角，一只瘦长的手掌狠狠掐着腹部，按得指尖青白，单薄的身体仿佛都被嵌进了铺着厚厚软垫的床铺之中。
　　韩墨拉起他的另一手为他把了一下脉，浓重的眉毛顿时皱得仿佛连在了一起，“宫主，您这是......”
　　“出去。”韩墨话刚出口，已被秦惜冷冷打断，手也被他迅速的收了回去。只是，他也只说了两个字，便立刻皱眉，用力咬住了下唇，青白的唇色，下方片刻之间已浮现一丝血线，顺着齿缝缓缓流淌。
　　姚碧波红着眼眶靠过去，手还未伸出，已被秦惜一个冷眼瞪过来，青白汗湿的脸，墨黑的长发一缕缕贴在脸侧，他咬牙道，“你也出去......我不喊......谁也不许......进来。”
　　“宫主......”
　　“滚！！”
　　“可是，宫主......”
　　“嗖”的一声，一支尺把长的玉箫狠狠砸在她的额头，只是瞬间，便见有一片血红顺着眉梢鼻翼开始流下。秦惜斜趴在床上，一手死死的掐着腹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一字一喘，“叫你......滚......没......听见......吗？......都给我......滚......额......出去......”断断续续的说完，他的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额头用力的抵着床铺，身体蜷缩成一个怪异的弧度，两只手都狠狠的埋进了腹部。
　　韩墨瞪大了眼，姚碧波也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头上的伤，只是睁着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床上的人挣扎，那粗重的喘息和竭力压抑的颤抖，还有那刚刚说话间隙，不经意间溢出的一声闷哼，都让她的心痛得几乎呼吸都困难。
　　过了一会，韩墨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她面前，脸色沉重，一边掏出帕子压着她的伤口一边说道，“算了，宫主既然不愿我们在这，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姚碧波沉默着，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随着韩墨的步子一步一顿走到门口，然后转身看着床上的人道，“宫主，我们......在外面候着，您......”话未说完，她摇摇头，流着泪关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接连不断的声响，“乒乓”声是瓷器，“轰隆”声是桌椅，“哗啦”声是书本，“哗哗”声是衣物......
　　姚碧波和韩墨都握紧拳头站在门外，脸色都白得不见血色。
　　韩墨的两个徒弟不知何时找了过来，见到他们想打招呼，却忽听里面一声巨响，像是柜子倒地的声音，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然后面面相觑。
　　稍小的小清缩了缩脖子，看师傅脸色难看的厉害，不敢问他，只得问身边的小寒，“里面怎么了？”
　　小寒摇头，也看了看自家脸色阴沉的师傅，压低了声音道，“怕是又有谁惹宫主不高兴了，宫主正在发脾气呢。”
　　小清仰着清澈的眼，说，“宫主以前生气的时候，不是会直接打人吗？咱们师傅以前惹他不高兴，被他踢了一脚，休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呢，为什么现在会自己关起门来发脾气？”
　　小寒抿嘴想了一会，接着摇头，“谁知道呢？大概这回惹宫主生气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吧？”
　　
　　姚碧波颤着唇低声开口，“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在颤抖，音量很低，仿佛是喃喃自语，韩墨却还是听到了，沉重的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就跟他说过，他此刻的身子，切不可随意催动内力，更不可动气，但是他今夜出去，显然两项都犯了，那些蛊虫，自然不会放过他。”
　　“都怪我，我应该时刻看着他的，不该放任他自己一个人出去？”
　　韩墨摇头，“他想做的事，谁又阻止得了？”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依旧不停有声音传出的房门，低道，“就像此刻，他便是知道我们都不赞同他的做法，所以才将我们都赶了出来。我们既认为他不值得这么做，那么他做了那些之后所有的痛苦，他也不打算让我们看到，否则，他会觉得羞耻。”眼底忽然浮现一抹平静却忧伤的笑，他苦涩的摇头，“他的选择，从来不需要别人来负责。”
　　姚碧波怔怔的看着前方，过了许久，也终于抹了一把眼泪，苦笑道，“是啊，他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只除了......他在意的那个人。”
　　
　　云州城地处大宇国最北方，气候干冷，天气一入秋，气温便直剧下降，到如今，已有人穿着棉衣上街了。
　　云州城北门城门口，一副白底黑字的四方大幌挂在风中飘飘荡荡，上书一个字：“茶”。
　　茶摊的老板是一个大约六十岁上下的男子，花白头发，中等身材，一身灰衣短打，腰间缠了一圈看不出颜色的厚实腰裹，肩头挂一块泛着灰的抹布，见天的挂着一脸天下太平的笑，看起来颇为憨厚老实。
　　一辆驴车徐徐靠近，还未到跟前，坐在前面驾车的男子已然喊道，“老板，来壶茶，再来四个馒头。”
　　此时，茶摊上已有两桌客人，坐在靠外的那桌客人一见来人，其中一个理科笑着打招呼，“哟，这不刘三吗？这是从京里回来了？这回生意怎么样？没少赚吧？”
　　那刘三快速的套好驴车，然后就在那一桌坐了下来，正好赶上老板将茶和馒头端上，他习惯性的指着茶壶问道，“是两文一壶的吧？”
　　那老板温温的笑，“是，是两文一壶的，最便宜的那种。”
　　刘三放心的点头，乐呵呵的拿杯子倒出一杯，然后拿起馒头啃了起来。
　　边上那人看了直摇头，“我说刘三了，都说你这几年不停的去京城做生意，发了不少财，怎么还是这么抠门啊？”
　　刘三嚼着馒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这钱留着又不咬人，万一哪天有个什么事，有点钱在身上，那才赶放心跑路啊。”
　　他这一说，其他几人都好奇的围了上来，问道，“你说什么呢？好好的跑什么路？”
　　那刘三又咬了一口馒头，然后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你们都不知道？”
　　“废话。”几人也都知道他故意卖关子，没耐心的已经举脚踹了过去，“知道还问你，少他妈罗嗦，赶紧给我说。”
　　刘三嘿嘿一笑，再不敢胡闹，低下头，对那几人招了招手，等几人都凑近围成一个小圈，他才压低声音道，“我这回上京听到个天大的消息，据说，皇上已经派兵，很快就要来攻打我们云州。”
　　几人都吓的脸色发白，其中一人说道，“你....你莫要胡说，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刘三瞪了他一眼，“我胡说什么？这回和我做生意的，那是人家京城的大商家，经常能出入宫里的，这消息，便是宫里传出来的，准没错。”
　　他这一说，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围着的几人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半天也无人在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才听一人小声道，“当初莫府被抄，我就早料到咱们云州要遭殃。”
　　“是啊。”其他人也低声相应，“咱云州的驻军，全是莫老将军门下，当时虽没有证据那这边治罪，可皇帝老儿心里那块心病怕是落下了，一日不除，恐怕都不得安生啊。”
　　“那可这么办啊？莫老将军那是咱大宇的大英雄，想当初他在的时候，咱云州的一出去，谁不高看一眼，还不是因为有他给咱撑着个脸面吗？”
　　“说是这么说，可如今他都不在了，莫府也没落了，就留个六皇子，那还是在通缉皇榜上挂着的。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
　　一时，几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又有一个声音低道，“唉，莫家也的确是惨，一门忠烈，中军卫国，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也难怪那些当兵的会怀恨，想为莫家报仇。”
　　刘三也怔怔的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嘛，当初我去京里做生意，生意失败没有盘缠回来，走投无路时求到莫府，还是莫府的管家给了我五两银子做盘缠，我这才能回来。回到云州，我要将那五两银子还给莫老将军，结果他怎么都不肯收，只叫我拿着钱回来给老母稚子添置些东西，他不缺这俩钱。你们说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通敌卖国呢？”
　　边上的人叹息，“就咱们不信有什么用？咱们什么时候能说上话？你要是真觉得莫家冤，想为莫老将军做点事，那干脆直接投身军中，跟着云州军一起对抗朝廷得了。”
　　那刘三一听立刻摆手，原先哀悼郁闷的表情也没了，惶恐的直摇头，“这话可千万不能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上下全指着我呢，我怎么可能去干那事？就算再同情莫家，那也就是心里想想，口头上说说，这造反的事，我可不敢干。咱也就老老实实当个老百姓得了，打起仗来咱就跑，不打咱就老实呆着，拖家带口的，咱也折腾不起。”
　　他一说完，边上人也都跟着附和，“也是，咱还是老实过咱自己的日子就得了，保得一家大小的姓名最重要。”
　　..........
　　
　　边上那桌，向云扬淡淡扬起唇角，举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拍了拍身边一直低头沉思的莫子卿的肩膀，道，“好了，我们走吧。”
　　很快，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缓缓走出那个茶棚，隐约间，听到一个淡漠的声音在道，“无论什么原因引起的战争，对于百姓而言，都是一场灾难。他们，不会帮你的。”
　　
　　回到营地的时候，莫子卿随着迎出来的戚涵宇去了校场，而向云扬，则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游走。
　　不是不知道莫子卿的无奈，也不是故意刺激他，只是在茶摊意外听到那些对话，他顿时就有些抑制不住冲动，总觉得应该对这些自以为能操控一切人说点什么。当然，他或许偏激，或许借题发挥，但他厌烦死了这种无力的只能顺着别人的脚步走的感觉，总想自己也能做点什么，哪怕是无理取闹。
　　
　　天气越来越冷了，眼看已要入冬，云州驻军营地附近河边的白杨也快凋尽了叶瓣，此刻，零星的黄叶依旧飘落，散落在河面随流而走。 
　　向云扬沿着河流一直向上走去，这河本是营内官兵做饭用水之所，等夜半无人时，也会有人来洗澡，但时下天寒，又是下午，倒是十分清静，连一个人影也找不见。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岸秋风落叶，远处一片墨绿，竟是这附近难得的一片生机。
　　向云扬循着那片绿色而去，走到近处，才发现竟是一片苹果林，青青红红的苹果，此刻正密密麻麻的挂满枝头，那果树大约也就两米多高，果子结在树杈中间，向云扬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那些新鲜饱满的苹果。
　　轻笑一声，如此硕果累累的画面，虽不属于自己，却也很难让人再板起脸。
　　“没想到这军营附近，竟还有这样一片果林。”他不由低声说道。
　　身后，一个爽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果林哪里都可以在，就看种的人希望它在哪。”
　　向云扬吓了一跳，倏然回头，却见一农夫打扮的男子，正扬着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气定神闲的望着他。
　　这人年约三十多岁，一身粗布短衫，灰褐陈杂的布料，身型却极其修长清瘦，头发以灰色的布条松散的款在头顶，耳侧前后都有不少散发垂下来，看起来有些邋遢，但是那浓眉大眼鹰鼻薄唇衬托下的，却正是一副极其英俊的脸，再配上他的穿着打扮，邋遢感顿消，只让人觉得不羁而已。
　　向云扬打量了他一会，便礼貌的笑了起来，“这都是你种的？”
　　男子淡笑颔首，“正是。”
　　向云扬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抬头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放松的笑道，“边荒野地，如此一片丰收的果园，真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
　　那男子似乎对他口中的世外桃源不甚了解，微微挑眉，却很快不在意的撇了撇嘴，“听你的意思，你似乎对现在自己的处境有些不满？”
　　向云扬微微一怔，“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结论？”
　　那男子漫不经心的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然后慢条斯理道，“你一进这园子，便露出欣喜流连的表情，之后又多翻感慨，如此向往的样子，显然是希望自己也能遗世独立。若非对现实不满，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你呢？你又因何在这？”
　　男子耸肩，“正如你想说的。”
　　“我想说的？”
　　“你问我为何在这，不就是想证明我也是对现实不满，这才隐居吗？没错，的确如此。”
　　男子承认的坦荡，向云扬却一时无语，半天，却见那男子懒懒转身，背朝着他边走边向后随意摆手道，“算了吧年轻人，消极的想法还是等再过几年你毛长齐了再说，现在，你还是回家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男子汉大丈夫，别遇到点麻烦就想跑，跟个娘们似的。”
　　向云扬微微蹙眉，看着那个怪异的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果林深处，最后无奈摇头苦笑。
　　这男子有一点还是说对了，他的确是对现状不满，只是，他却并没有逃避的念头，他只是在纠结到底该不该出手争取主导权。他真的恨死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莫子卿直到深夜才回到住处，自到云州，他和向云扬已不再住一个房间，但是莫子卿仍是安排了向云扬和他住在同一个院子，两人之间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他来敲门时，向云扬正要熄灯睡觉。
　　莫子卿一进门，便一屁股在房内的椅子上坐下，一手支额，看起来极其疲惫。
　　向云扬看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走过去顺了顺他的头发，问道，“怎么了？很累？”
　　莫子卿姿势不变，低低恩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抬头望着向云扬，眼神悲凉，道，“云扬，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向云扬直觉的否认，“没有。”
　　“不，你有。”莫子卿忽然放下手，站起来微仰头与他面对面，“你有，你对我失望，对我有气，所以你才忽然对我这么冷淡，是不是？”
　　“我......”向云扬有些语塞，他不想骗莫子卿，可他也不想说违心的话。
　　莫子卿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只是片刻，便湿热一片，他闷闷的说道，“云扬，不要这么对我，我受不了，你今日离开茶摊时那样对我说话，我心里好难过，我的心好痛，我跟戚将军去研究军务，可是根本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的很，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一想到你说话时的样子，我就觉得心痛的厉害，什么都咽不进去，你从来都没有那样对过我，我真的好难过......”
　　莫子卿哽咽的说着，向云扬开始的时候还能维持住淡漠，但是很快便开始觉得愧疚，继而是心疼，最后直接温柔的回抱住他，轻轻在他后背拍抚，柔声安慰道，“抱歉，是我不好，不该拿你出气，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我只是受不了这种自己什么也握不住的感觉，总觉得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到哪里都不安心，所以......”
　　之前还有些情绪，对于他忽然的决断力，对于他执著的计划......现在，向云扬也不再想了，自己只是稍微一句重话，子卿就能难受成这样，他哪里还敢怀疑其他？
　　仔细想想，子卿生在那皇宫大院，有些能力，有些心机，有些野心也是很正常的事，哪个皇子不想当皇帝？这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那么大的冤屈，那么多条冤死的亲人性命，他背着如此大的包袱忍辱偷生，还能维持在自己面前这分温和柔软，已是很难得了，自己又怎可再强求他？
　　
　　
                  第二十八章
　　为了怕他一个人的时候再纠结郁闷，莫子卿之后一直拼命找时间多陪着他，并且有意无意让他参与一些事情，看他不反对，再让他介入更多。
　　向云扬现在可谓是骑虎难下，既上得山来，不出家也是和尚，谁会相信他的无辜？此刻不帮莫子卿，他又能干什么？
　　莫子卿说，太子那边已然在四处调兵，云州叛乱的事已经坐实，就算他此刻没有白虎符在手，也有足够的理由调兵了。而云州这边，虽也万事具备，可到底人数上差了太多，虽有地理优势，易守难攻，但若真走到那一步，那只会显得被动，而且一旦云州被围，破城便是早晚的事。所以他们打算采取主动出击，因为现在各方大军中，很多将领都是莫老将军曾经带领或者提拔过的，莫子卿打算去游说他们，再加上自己有白虎符在手，相信必有一部分人会被说动，与他们一起对抗朝廷。
　　戚涵宇沉着脸叹气，“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谁能去把云军师请出来？”一个军队，要打仗怎么能没有军师？
　　向云扬不知道云军师是谁，于是看向莫子卿，莫子卿淡笑道，“云军师是之前我外公驻守云州时的军师，名为云岚，据说他学识渊博，智慧过人，而且精通兵法和奇门遁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我外公生前也是对他推崇备至。”
　　“那现在他人呢？”
　　莫子卿和戚涵宇对视一眼，继而摇头，“自莫家出了事，他便离开了云州军。”
　　向云扬不解，“为什么？”照理说，军师和将领之间应该是关系不错的吧？怎么主将刚一出事，军师就跑了？
　　莫子卿苦笑，“大概是失望吧。”叹了一口气，“他虽是文士，却满身豪情，一心要保家卫国征讨外敌，没曾想，苦守边城数载，外敌没能伤我们一分，主帅却被自己人害死了。当时，为了护住云州的将士不受牵连，他竭力劝阻任何人上京为我外公求情，却也因此被很多人骂狼心狗肺，冷血无情......后来，等京城的立案公文一下来，他便辞了军师职务离开了。”
　　向云扬沉默，如此说来，这人必是个冷静果断，有勇有谋的人吧。
　　
　　跟着戚涵宇走上那条河边，向云扬才开始想笑天意弄人。
　　戚涵宇说，“自离了军队，云军师一直在前面隐居，买下了一片果园，以此为生。”
　　向云扬轻笑起来，莫子卿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向云扬摇头，“没事。”
　　
　　走到那片果园的时候，他们找了一圈，发现林子里并没有人，于是他们又向里面找了找，找到了一间简陋的农舍，却是木门紧闭，依旧没见到半个人。只有门口竹篱内的几只母鸡在地上踱步啄食，自顾埋头，完全不在意这无端多出来的几个陌生人。
　　戚涵宇皱着眉四下张望，“我手下确定说云军师住这的，怎么不在呢？”
　　莫子卿也四周看着，道，“会不会找错了地方？”这样一间破败的土房子，一片小果园，实在不敢相信会是那个外公口中所说的不世奇才所住的地方。
　　向云扬一脸肯定的笑，“不，就是这。”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果园，他笃定道，“我知道他去哪了。”
　　莫子卿和戚涵宇面面相觑，然后问他，“你怎么会知道？”
　　
　　半个多时辰之后，向云扬、莫子卿还有戚涵宇一起走上云州城大街。
　　戚涵宇转头四下看着，表情十分犹疑，“你真的知道他在哪？”
　　向云扬淡笑，道，“走便是了。”
　　戚涵宇又看了看莫子卿，见他点头，才默默无语的跟着继续向前。
　　
　　走过两条街，连莫子卿也开始耐不住了，低声道，“云扬，你真的知道他在哪吗？”
　　向云扬依旧淡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信我吧。”
　　莫子卿立刻放松的笑了起来，点头，“好，我信你。”
　　
　　终于，在云州城内最大的酒楼门前，向云扬找到了他的目标。
　　一手指着那个戴着破烂大草帽在吆喝着卖苹果的男子道，“看看，那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戚涵宇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惊愕的眼，瞪了半天，才慢慢靠近，一步一步，等走到面前，他的眼瞪得几乎从眼眶子里掉出来，张口结舌道，“云......云......云军师？”
　　莫子卿也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人，“你就是云岚？”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纵奇才？
　　挥着手吆喝客人的男子自然也看到了他们，眼神懒懒一扫，道，“几位要买苹果吗？又大又脆，今天刚下来的。”
　　戚涵宇沉痛的望着他，“云军师，是我啊，我是涵宇。”
　　云岚懒懒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曾失忆，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低头，继续摆弄自己的苹果，口中却漫不经心道，“那是那副呆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戚涵宇却顿时兴奋起来，高大的身子，几乎整个扑到苹果摊子上，道，“对对，就是我。”
　　向云扬望天，翻白眼，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被人说呆还说的这么兴奋的。
　　莫子卿也忍不住轻笑，看着云岚的眼神也开始变得热切。
　　戚涵宇高兴得两眼放光，“军师，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让你跟我们回去的。”
　　“回去做什么？”
　　“为莫将军报仇啊。”
　　“你怎么不干脆说造反？”
　　戚涵宇搔了搔后脑，“也可以那么说啦。”
　　云岚淡淡道，“我没兴趣。”
　　“为什么？”戚涵宇立刻喊了起来，“你不想为莫将军报仇吗？”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是个果农，再不是你云州军的军师。”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忘了当初你到处被人说疯子的时候，是谁发觉了你，说你不疯，你只是太聪明，还大胆的用年纪轻轻的你当我云州十万大军的第一军师，这些，你统统忘了？”
　　“那又如何？”云岚淡淡反问，“那人都死了，难道报了仇便能活？”
　　“可是......可是至少也该还他个清白。”
　　云岚轻哼一声，“清白？只有活人才要清白。死人是不需要的。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从街上回来，莫子卿一直都在沉默。回房之后，直到天黑，都再没出来。
　　向云扬端着托盘在外面敲门，过了许久，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
　　“云扬。”莫子卿站在门内，长发已经散开，披散在肩头，衬着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憔悴。
　　向云扬低低叹了一口气，然后便端着托盘进门，将里面的东西摆上桌，这才回身拉住莫子卿的手，让他在桌边坐下，温声道，“原以为你只是要自己清净一下，没曾想你一想就是一天，连饭都不吃，怎么，想成仙吗？”他知道莫子卿在想什么，可是有些事本身就无解，再纠结也是无用的。
　　莫子卿呆呆看着面前的碗，过了一会摇头，“我没胃口，吃不下。”
　　“那就少吃两口。”向云扬端起他面前的碗，夹起一小口饭送到他嘴边，“乖，张口，啊~~~”
　　莫子卿脸颊蓦然一红，直觉的回避，可是过了许久，仍见那双筷子举在自己面前，而握着筷子的人一脸的坚持，大有看他能耗到几时的意味，无奈，他只得僵硬的转回头，局促的吃下那口饭，只觉脸颊滚烫，心跳急促。
　　一根青菜送到自己嘴边，莫子卿又偏了偏头，伸手想接他手里的筷子，道，“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向云扬挑眉望着他，“真的自己来？”
　　莫子卿用力点头。
　　“不再没胃口了？”
　　“不会不会。”
　　向云扬这才满意，将筷子放到他手中，道，“那你快吃吧，我看着。”
　　莫子卿无奈的吃了一口饭，见他果然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终于受不了的哀求，“你能不能先出去下，你这样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向云扬笑着站起来，一脸纵容，“得，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你乖乖吃饭，记得都吃完，知道吗？我一会来检查。”
　　莫子卿皱了皱鼻子，却满眼的笑意，佯装受不了的伸手推了他一把，道，“好了，我知道了，真啰嗦。”
　　向云扬不以为意，乐呵呵的走到门口，又交代了一声让他一定吃完，这才从外面给他关上了门。
　　
　　外面，月色很好，刚过了满月，如今又开始变缺，可是缺到了极致，也还是会盈满。如此反复。这便是自然规律。
　　但是人呢？人若悲苦到了极致，是否也可能慢慢幸福起来？
　　
　　“还真是个情种。”
　　一推开自己的房门，便有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
　　向云扬快速的掩上门，然后看向那个坐在他的床上，冷冷瞪着他的人，愣了一会才苦笑，“我看我还是得尽快适应一下你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习惯。”
　　秦惜一身红衣，脸色雪白，仿佛没听到他的调侃，只一经问道，“你平日，便是这么照顾他的？” 
　　向云扬怔了一会，才想到这个“他”指的是莫子卿，微微蹙眉，无奈道，“你刚才在？”
　　“怎么？不想我看到？”
　　向云扬苦笑，“我想不想有什么打紧？你若想看，谁又拦得住你？”
　　“哼。”秦惜忽然起身，身影一闪便来到了他的面前，美丽的凤眼，狠狠的瞪着他，“你说要救他，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牵连别人。那时候，他还是别人。而现在呢？他又是你的什么人？”
　　向云扬脸色微沉，蹙眉望着眼前这人，他实在不理解秦惜这突如其来的类似质问的话到底是何道理，好像他是自己的爱人，自己背着他金屋藏娇被他发现了一般。
　　可是，他们的关系，何时到了那个地步？
　　秦惜依旧冷笑，“怎么？说不出来了？是怕我去对付他吗？”
　　向云扬脸色更沉，道，“秦惜，你到底想怎样？”
　　秦惜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抬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紧靠着他恨恨的说道，“你是我秦惜要的人，你说我想怎样？我说过我要你的心，你忘了吗？”
　　眼底忽然浮现一阵激怒，向云扬脸色阴沉，沉默了许久，却又忽然平静下来。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在吃醋。”向云扬淡淡道，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神色，就着他的姿势，缓缓环住了他的腰，“我没有忘记你说要我的心，我一直在等你来拿。”
　　“你......”秦惜忽然愣住，怔怔的望着他。
　　向云扬继续说道，“可是，心这个东西，你要去了又打算干什么呢？”他缓缓松开秦惜，双手探上自己胸口的衣服，用力一拉，便将那处衣物拉开，露出麦色的胸膛，他指着心口淡笑道，“你看，我的心就在这里，你要拿吗？那你只管拿去便是。”说完，他从桌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刀塞到秦惜手里，握着他的手，将刀抵上自己的胸口，面容平静，还带着温润的笑容，道，“来，就是这，你只要一刀下去，我的心便是你的了。”
　　秦惜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面色白得骇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僵着唇抖了许久，才突然收回手来，刀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秦惜反手用力一挥，向云扬立时被他扇得倒退好几步，身子嘭的一声撞在桌边的柜子上。
　　“好.....咳咳.....真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向云扬被他一巴掌扇得头昏眼花，半天都没缓过来，却听他扇完说话的声音，却仿佛绝望到了极致，而且还一个劲的咳嗽，感觉有点不对，便勉力抬头看去，结果一看之下顿时吓了一大跳，想也未想就冲了过去。
　　“秦惜。”向云扬惊骇的看着眼前不停从秦惜捂唇的指缝间溢出的鲜血，刚要伸手查探他怎么回事，却被他立时推开了，他只是踉跄了一下，而秦惜却顿时扑倒在了地上，只是瞬间，便见他拼命的蜷起身体，一只手还掩着嘴，另一只手却死死的埋在了腹部，整个身体，弯曲到极致，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背部的衣料都绷得紧紧的，露出异常消瘦的线条。
　　向云扬吓坏了，立刻又扑上去抱住他，感觉他浑身剧烈的颤抖，那指缝中流出的血似无间断般不停的涌出，秦惜在他的怀里拼命挣扎，身体却蜷缩的越加厉害，另一手埋再身体中，几乎连手臂都看不见。
　　“秦惜，秦惜......”向云扬慌乱的叫着他的名字，手下也不停的替他抹着手掌下溢出的鲜血。
　　秦惜忽然抽出掩唇的手用力推开他，喘气却狠狠道，“滚......额......”刚一开口，又一大口血喷出，他却管都不管，那只手也很快按上了腹部。
　　向云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秦惜的态度，他现在只恨自己刚才为何要和他堵这一口气，明知道他心高气傲，却要故意气他。他只是受不了秦惜高高在上仿佛自己是他的所有物的态度，所以才故意激怒他，看他能怎么办。却不知道为何会害他如此。
　　窗户蓦然大开，只是瞬间，便见一蓝影闪动，接着，一脸心痛的姚碧波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向云扬的存在，她只是迅速的蹲下身子扶起秦惜，红着眼睛喊道，“宫主？”
　　秦惜满头冷汗，长发已然打湿，身上的衣服也已湿透，他用力皱着眉，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下唇，闭着眼喘道，“带我......走......”
　　“是。”姚碧波二话不说便抱起秦惜走向窗口。秦惜在她怀里依旧蜷着身子，那按在腹部的手，几乎将那单薄的身体顶穿。
　　向云扬跟在他们后面喊，“等一下。”
　　姚碧波顿住身型，冷冷的看着他。
　　“他......”他看着秦惜，“他到底怎么了？”
　　姚碧波双目赤红，却只是冷笑，“你关心吗？”说完，又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再不停留，一提气跃出窗户，带着秦惜很快消失在了向云扬的视线中。
　　
　　
                  第二十九章
　　莫子卿看完陆鸿传来的密件之后就一直沉着脸。戚涵宇在边上看着他，脸色也不由变得凝重，“陆鸿信上怎么说？”
　　眉心微蹙，眼中泛出一阵阴冷的锋芒，过了一会，莫子卿才淡道，“丛玉的身份暴露，已被我二哥收押了。”
　　戚涵宇刷的一下站了起来，面色雪白，“怎么会这样？”
　　莫子卿摇头，面色阴沉，“我二哥疑心本就极重，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云若，他都没有真正信任过，丛玉性子耿直，能隐藏身份这么久，早就不容易了。”
　　“云若？”戚涵宇慢慢镇定下来，若有所思道，“这个云若，该不会就是云军师那个二弟吧？” 
　　莫子卿点头，“正是。”
　　戚涵宇忽然紧张的坐下望着他，“那他帮着太子，云军师会不会也......”
　　“不会。”莫子卿十分肯定的摇头，“当初云岚投我外公门下，云若几乎立刻便去当了太子母舅司徒大人家里的门客，他们兄弟二人，自小便争锋相对，云若一心想与云岚争个高下，几乎不择手段，当初若非有他的献计，司徒隆也未必能害得了我外公，而他的目的，据说只是为了看云岚失败萎靡的样子。只这一事，便让云岚对云若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戚涵宇刚听完便拍案而起，怒道，“这个云若，好生的歹毒，竟为了一己好胜之心，如此陷害忠良，实在是太可恨了。”
　　莫子卿目光幽深，缓缓道，“一切皆有定数，没有人能永远操控棋局的，你也无需激愤了。”
　　“唉。” 戚涵宇又缓缓坐下，忧心的皱着眉，“那现在怎么办？京里该派谁去？”
　　莫子卿温和的拍了拍他的手，笑道，“这个我自有主张，你就别操心了。”见戚涵宇又要站起来，他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道，“行了，你可别再折腾了，你这没完没了的站起坐下，窜的我头都晕了。”
　　戚涵宇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立刻搔了搔后脑，一张脸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摸脑袋。那样子，莫子卿一看之下立刻想到了云岚对他的评价，不由轻笑一声：果然十足十的呆样。
　　
　　秦惜自那日从向云扬房中离开后便一直在休养，蛊虫自发作过后虽已停下，但胃里的疼痛却仍在继续。本身就脆弱不堪的部位，如今连番折腾，早已千疮百孔。
　　姚碧波端着一个托盘到床前，看着那个靠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的人。
　　秋尽冬来，残叶凋零，昏暗的暮色之中，几棵冬梅枝寒骨瘦，一地游走的落叶，随风遣散。
　　“宫主，该用膳了。”低低的温柔的声音，打断了那人沉静的思绪，缓缓回头，他微微蹙眉，却不说话。
　　姚碧波将托盘放到床头的几案上，拿起一张木质矮几摆上床，这才将托盘内的吃食一样一样摆上去，一碗米汤，一碟奶馒头，几样小菜，这便是秦惜的晚餐。
　　秦惜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食物，拿了勺子舀了米汤喝了一口，又夹起一个小馒头咬下一小口，就那么指甲盖大的一块，他含在口中细细咀嚼了好久，半天都不曾咽下。之后，他放下筷子，闭目仰头，靠进身后的软垫，道，“撤了吧。”
　　姚碧波看着他吃剩的东西，所谓吃剩，其实根本不曾怎么吃，可是他的态度很明确，之前也的确有很合作的尝了几口，如此再要他勉强多吃，想他也会不高兴，所以她只能满心担忧，咬唇默默的收了碗筷。
　　自那日回来之后，秦惜一直如此，不曾发脾气，也不曾难为任何人，可说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可是不知怎的，这样的他，却反而让姚碧波更加心疼起来。她情愿他还是任性的发脾气，不高兴便迁怒别人，这样他至少不会难为自己，不会伤害他自己。可他偏偏平静的沉默着，终日若有所思。
　　
　　晚上，姚碧波领着碧水宫云州分堂，也是当地欢喜楼的楼主离笑尘来找秦惜，一进门便见秦惜按着胃扑在床头拼命的干呕着。
　　姚碧波吓了一跳，移形换位，一步便窜了过去，慌忙为他顺背揉胸，希望能让他好受些。离笑尘也一脸忧色，走到近处，默默的看着他们。
　　秦惜呕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闭目忍过一阵眩晕，他缓缓抬头，借着姚碧波的扶持靠到床头，任由姚碧波为他擦汗拭唇，眼睛却看向离笑尘，稍稍平复些，便虚弱却威严的淡道，“什么事？”
　　离笑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了看姚碧波，见她没什么反应，于是恭敬道，“属下，是来传信的。”说着，他双手向前，递上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一片空白。秦惜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下，接着便冷冷笑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声音也透着虚弱，但眼神却冰冷得仿佛能冰封周围的一切，他冷笑道，“好一个慕容谦，我不找他，他倒来找我了。”
　　
　　慕容瑾一进门便狠狠甩了云若一巴掌，“你个疯子，你是嫌本王现在太悠闲了，一个慕容谦还不够，打算再找个秦惜带着整个碧水宫一起来找本王的晦气吗？”
　　云若被打得一下扑倒在地上，单薄的身子，裹在素白的衣袍里，沉着苍白的脸色，还有脸颊上一个明显的红掌印，看起来极其狼狈。
　　“我没有。”他淡淡道，不管自己红肿的脸颊，缓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慕容瑾脸色更沉，一抬脚狠狠一下踢上他的小腹，只听闷哼一声，他才满意的收脚，冷道，“你没有，那为何要派人去云州杀那个姓向的小子？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秦惜对他的看重，他可以为了那小子与本王谈条件，若那小子被你杀了，你以为秦惜会与本王善罢甘休吗？”
　　云若脸色惨白，弯腰紧紧按着小腹，额头上已渗出冷汗，身子摇摇晃晃的靠上后面的桌边，他的表情却依旧淡淡的，道，“你觉得，这些，我会没想到？”
　　慕容瑾一听，怒火更炽，抬脚便又要踢，却见眼前的人分毫不动，眼睛始终淡定的望着自己，不知怎的，在他如此注视下，这一脚便如何也踢不下去了。于是，他只得装模作样的板起脸，别扭的收脚在原地跺了跺，然后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这么做？”
　　云若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淡淡勾唇，忽然掩唇咳了起来。慕容瑾一见，立刻蹙了眉头，不耐的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却时不时的向这边看，过了许久，见咳声都不听，他终于耐不住，烦躁的说道，“咳咳咳，整日的咳，不是叫你多听太医的话，好生休养的吗？怎么还是不见起色？”
　　云若咳了很长时间，直到慕容瑾有些坐不住，想起身的时候，他才缓缓直起腰，摇了摇头，用干哑艰涩的声音道，“我既知道，又......怎会那么做？我派去的人，从不是杀向云扬的，而是杀慕容谦，你的六皇弟的。”
　　“六弟？”慕容瑾顿时蹙眉，“这两日都发兵了，你还杀他做什么？”若非朝里几个老顽固顶着，他的大军早就开到云州了，倒时要拿慕容谦的人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云若淡淡一笑，扶着桌面缓缓在他对面坐下，又低咳了几声，才道，“慕容谦手上有白虎符，又是莫家唯一仅剩的血脉，如今全国上下的武将，那个曾经不曾崇拜过莫尚，又有哪个私底下不曾为莫家不平？如今我们两相交锋，虽表面上我们兵马众多，可是慕容谦只消放下身段私底下多番游说，那到时，谁胜谁负，可就很难说了。”
　　慕容瑾沉默了一下，显然也被他点透，“所以，你便趁开战之前，先杀慕容谦？”
　　“没错，慕容谦一死，云州军师出无名，那便是一群乌合之众，要击溃他们很容易。如今两边即将开战，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暗杀。之前我们忌惮于白虎符不在手，无法调动兵马，所以才一直不动慕容谦。如今因为云州的叛乱，军权已然收到了咱们手中，那白虎符属于叛军，自然不可再调兵遣将，我们大可求皇上恩准重铸兵符，直接由您自己掌管。”
　　“所以，慕容谦在这个时候死，才是恰到好处？”
　　“正是。”云若淡淡笑着，接着又低头咳了起来，消瘦的脸陷在骨节分明的手掌中，几乎被掌心包裹住。
　　慕容瑾看了一会便又皱起了眉，嘴唇动了许久，才别扭道，“你既有如此算计，为何早不知会我？我若早知道，刚才也不至于.........”
　　云若一边咳一边笑，唇边渐渐延下一缕血线，道，“我只会助你，绝不会害你，为何你从来不信？”
　　
　　向云扬天一亮便换上了之前在兴隆客栈当店小二时穿的衣服去了市集。
　　此刻，云州城最大的酒楼欢喜楼的门口，向云扬一边帮云岚往摊子上摆着苹果，一边嬉皮笑脸的调侃，“嘿，你还别说，就你这身板，这性子，不种地还真是浪费了，他们要不说，我可真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个文士。”
　　云岚慢条斯理的干着手上的活，压根不理他，将所有的苹果摆上摊子，然后便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卖苹果，又甜又脆的大苹果........”
　　向云扬早料到他的态度，根本不在意，乐呵呵的走到摊子对面，拿起一个苹果就啃，见云岚刷的板起脸，他立刻扯高了嗓子喊道，“哎呀，老板，这苹果不错啊，够甜够脆，新摘的吧？”
　　云岚正要发怒的脸顿时僵住，片刻便反应过来他的目的，不屑的嘲讽道，“装腔作势弄虚作假，非君子所为。”
　　向云扬笑吟吟的啃着苹果，对他摆了摆手，道，“这你可就太死板了，经商之道，适当的宣传和夸张都是必要手段，就像刚才，我虽是个托儿，可是路人并不知道，他们只听到我的话，被吸引过来，但是他们没有尝过苹果，断然也绝不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词，要让他们买，最终靠的还是你苹果的好坏，是否的确够甜够脆，不是吗？我那也就是个吸引注意力的方法，谈不上虚假或者欺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你如此直来直去，不给人任何判断的机会，就不是侮辱别人的智慧？”
　　“强词夺理。”云岚一张脸板得死紧，恨恨的望着他，“照你这么说，诚实便是错的，滥用手段便是对的？简直是颠倒是非。”
　　向云扬依旧淡笑，慢悠悠的摇头，走到摊子后面云岚准备自己坐的小凳子上一屁股坐下，温吞道，“非也非也，手段也分很多种，有的只为损人，自为下品;而有的损人利己，那是中品;最后一种，虽利己，却不损人，所以，是上品。”
　　“放你娘的狗屁。”云岚气的眉头倒竖，“你这是哪里来的自私言论，竟说什么利己是上品，你当这世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别人都该顺应你？”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人若不为自己活着，那又该为谁活着？”
　　“我......”云岚顿时愣住，所有的愤怒霎时收起，转而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向云扬依旧笑着，但是眼神却锐利起来，“损人不对，利己不对，可人总要活着，像莫老将军那样耿直不阿的活着，最终又落得什么下场？云州十万大军忠肝义胆，最后还不是快被朝廷诛杀？谁又该为谁活着？不为自己，又为谁呢？”他字字清晰，咄咄逼人，即使坐在那样的矮凳上，也给人居高临下的感觉。
　　云岚却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我就说好奇你打算怎么规劝我，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他又笑了一下，“你绕这么大圈子，是不是就打算指责我明哲保身，因一己之私，枉顾信义？”
　　向云扬微微偏头似想了一下，才道，“说明哲保身或许不够确切，大概也有些考量吧？若我猜测没错，你应该是想刻意刁难刁难他们，毕竟之前军中对你多有非议，如今大敌当前，若你回去当军师，将士们不信任你，这是极大的危险，你的部署若得不到百分百执行，害的将是整个大局。你必须让他们知道你的绝对权威，不可抗拒，对不对？”
　　云岚终于认认真真的打量起向云扬，过了许久，才赞许的颔首，“后生可畏啊，果然不同凡响。”
　　
　　虽已达成共识，向云扬却依旧留下帮着云岚卖苹果，一来既准备刁难戚涵宇以及其他将士两日，向云扬自也要帮他将戏做足。而且他渐渐也发现，这云岚虽年纪与他相差甚多，很多见解却与他十分相似。他自己是因为来自几百年以后，文明进步，思想开化，所以如此，而云岚一个生活在封建社会的古人，竟也有如此见解，实在让他不得不佩服。
　　时近晌午，云岚说饿了，让他去附近的包子铺买几个包子过来充饥，向云扬应了一声，便去了马路对面。
　　对面街边，距离欢喜楼大约也就是百来米，便是那王记包子铺，云岚说了，这家的包子特别好吃，皮包陷大，汁厚量足，他每次上街，都得买上那么两个。向云扬听他说的时候已然流口水了，如今走到面前，看见那个一个个白胖的大包子，更是乐得嘴都笑歪了。
　　正欲开口要两个包子，却听身后一个女子低低的声音在道，“宫主，前面便是欢喜楼了。”
　　向云扬顿时僵住身型，过了一会才慢慢转头，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果然，那个一身红纱，玉冠高髻的背影，就在他左侧不远处，显然已经越过了他。
　　那人走得很慢，他身边的侍女时不时的侧眼看他，似在茶摊他的脸色。向云扬怔怔的看着那人异常清瘦的背影，脑中蓦然又浮现那日他当着自己的面不停呕血的画面，还有他身边那侍女，带走他前，冷声问的那一句，“你关心吗？”
　　他关心吗？
　　向云扬扪心自问，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份心情算不算关心，所以他无语，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可是，他心里这份忐忑又是因为什么？一想到他呕血的样子便焦虑，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猜测那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呕血，为何会露出那么痛苦的样子，为何看起来，似乎越来越消瘦........
　　
　　回来的时候，云岚远远便开始发牢骚，“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捐款潜逃了呢。”
　　向云扬淡淡的说着，“就你那俩铜板，我还不值当逃这一趟。”嘴里说着，眼睛却紧紧的看向欢喜楼的大门。
　　大门口并没有那人的身影，显然是已经进去了。
　　云岚好奇的望着他，过了一会，笑道，“怎么？看什么呢？”
　　向云扬摇头，“没。”
　　“去。”云岚无趣的撇撇嘴，自己先把小板凳站了，笑的志得意满，道，“我猜猜啊，该不会是为了刚刚进去那位？”
　　向云扬倏然回头，定定的望着他，“你看到了？”
　　“废话，我又不是瞎子？”
　　“可是......”这云岚怎么会知道他和秦惜的关系？
　　“怎么？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彼此的行踪？我看他刚才过来只跟我打了个招呼，问都没问你，显然是不知道你在这吧？”
　　向云扬直觉不对劲，“你在说谁？”是秦惜的话，怎么可能过来和云岚打招呼？
　　云岚也开始疑惑，“我说的是六皇子，难道你指的不是？”
　　向云扬心里忽然突了一下，吃惊的蹙眉，“你说子卿也过来了？”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莫子卿和秦惜突然在同一家酒楼出现，这绝对不会只是巧合，否则莫子卿没道理不告诉自己一声，若非自己因为想给他个惊喜，所以擅自决定过来游说云岚，他怕是绝对不会知道莫子卿居然私下和秦惜接触。
　　可是，莫子卿为什么要和秦惜见面？是秦惜约得他，还是他约得秦惜？
　　秦惜对莫子卿素来有怨，那日在自己房里也说要对付莫子卿。
　　向云扬越想越不安，最后再不管云岚的疑问，直接向欢喜楼内冲去。
　　
　　莫子卿和秦惜几乎前后脚进的房间。
　　这是欢喜楼二楼最隐秘的一个雅间，位置在最内侧，一般无关的人不会走过来，适合商议一些隐秘的事。
　　秦惜一落座便接过姚碧波为他倒好的茶，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
　　莫子卿淡淡的看着他，不顾他的排拒，温笑道，“秦公子，久违了。”
　　秦惜垂眼吹着茶叶，看都不看他一眼。
　　莫子卿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回应，却也不以为意，依旧淡笑道，“你不问我为何找你来？”
　　“说。”秦惜依旧不看他，喝了一口茶，似乎觉得味道不对，便将杯子搁了，蹙眉看着窗外。
　　莫子卿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认真的看着他，道，“我希望你能帮我。”
　　秦惜姿势不变，淡淡回道，“凭什么？”
　　莫子卿又笑了一下，“就凭你喜欢云扬。”
　　“所以呢？”
　　“你喜欢他，自然不希望他受到伤害，而他现在帮我已是定了，你若想帮他，只有助我成事，我保证，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我一定会让向云扬到你的身边。”
　　秦惜还未开口，他身后的姚碧波已经怒喊了起来，“你放屁，你当我宫主是什么人？他向云扬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
　　一直白皙清瘦的手缓缓竖起，阻止了她的愤怒，秦惜缓缓转过头，慢慢打量着莫子卿，过了许久，才忽然勾唇一笑，淡淡道，“真看不出来，你现在，竟也会跟我谈条件了。”
　　莫子卿神色分毫不变，一经的淡然，笑道，“怎么，我的提议不好吗？你可以为了向云扬替我将寒蛊过到自己身上，自然也会为他做更多。”
　　姚碧波再次忍不住怒叱，“原来你是故意......”
　　莫子卿淡笑颔首，“没错，我就是故意让他以为是你给我下的蛊，我当然知道那施蛊的人已被我二皇兄杀了，原先那么告诉他，只为让他对你有怨，却没想到你竟应了他的要求，将寒蛊过到了你自己身上。”
　　“当~”的一声，姚碧波手中的剑已然出鞘，姚碧波双眼赤红，恨不能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若不是他的设计，秦惜现在何至于如此痛苦？
　　秦惜却在她移动的瞬间冷冷喝道，“退下。”
　　姚碧波立时顿住，不甘的低喊，“宫主。”
　　秦惜冷冷扫了她一眼，她便再不敢吭声，只是用恨得滴血的眼狠狠的盯着莫子卿，仿佛想用眼神将他杀死。
　　“的确是个好提议。”秦惜淡淡的笑着，却在下一刻，只见红影一闪，莫子卿只觉颈项一窒，一只冰冷的手已紧紧的卡上了他的脖子。
　　秦惜美艳苍白的脸近得仿佛贴上他的，冰冷的唇瓣划过他的耳缘，秦惜的声音近在耳边，他吐息的说着，“你说的都对，我的确是肯为他做很多事，要我帮你的天下，也不是不行，我秦惜只要愿意，得了天下又有何难？不过，那前提是，在那之前，我还没有杀你。”
　　“你......”莫子卿的脖子被他掐在手中，呼吸已是十分困难，但他仍艰涩的开口，“你此刻若杀我，云扬会恨你一辈子。”
　　秦惜慵懒一笑，风情万种，“没人去说，谁又知道是我杀的你？”他笑的美艳绝伦，纤长的五指却在持续用力，眼见莫子卿脸色已然发青，忽听门口“嘭”的一声，接着一个惊惧的声音大喊，“住手。”
　　所有的人都缓缓看过去，只见向云扬胸口剧烈的起伏，眼睛一瞬不瞬的瞪着秦惜，脸色雪白，一字一句道，“秦惜，放开他。”
　　莫子卿青紫的脸上蓦然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秦惜沉默的望着他，过了一会，才道，“我若不放呢？”
　　向云扬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莫子卿，最后定定的看着秦惜，缓缓拉起他的另一只手卡上自己的脖子，低道，“那便连我一起杀了。”
　　“啪”的一声，莫子卿被骤然扔到地上，他按着脖子剧烈的咳嗽，泪眼朦胧，向云扬立刻冲过去扶起他，将他抱在怀里为他顺着胸口。
　　“呵呵......”秦惜轻轻的笑，姚碧波一脸担忧的冲过去扶住他，他却只是看着向云扬，笑的凄美绝伦，“好啊，你总是能为了他舍身忘死。”他不停的笑着，任凭胃痛心痛化作一团，一股腥甜堵在喉口，他却拼命忍住，如何也不呕出。
　　够了，什么都够了。
　　他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再不看任何人，再不留恋。
　　向云扬手中虽抱着莫子卿，眼睛却盯着秦惜，看他这样，心中一时百味陈杂，等看他要离开，他几乎想也未想便想追上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
　　另一面的窗户蓦然窜进几道黑色的身影，向云扬刚刚起身，只觉寒芒一闪，一道利刃已然冲着莫子卿而去，他直觉的扑过去，一个回身，却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剑尖之下，等他回神，已然晚了。
　　他只得闭上眼，等待那阵剧痛来临，却没想到，等到的只是一声闷哼，他蓦然转身，却见一个黑衣人已然躺倒在自己脚下，那人仍在抽出，鲜血从他的胸口不断涌出。
　　前方，姚碧波挥着长剑迅速刺杀，而他自己身前，一抹鲜红的背影，那是秦惜，手持短剑，凌然而立。
　　他忽然就觉得心中酸楚，眼眶更是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不断上涌。秦惜啊秦惜，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你依旧护着我？
　　那些黑衣人显然都是高手，姚碧波尽力与他们周旋，却仍挡不住几人向他们这边冲来。只是这几人也只够冲到秦惜面前，几乎过不下一招便丧了命。
　　秦惜杀人的动作很快，几乎短短的瞬间，一条人命便在他手下流逝了。
　　若是往常，向云扬定然会觉得这样的秦惜很可怕，可是此刻，眼看那人纤瘦的背影，那么毅然的挡在自己身前，仿佛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能撼动得了，他只觉眼眶发热，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一时都涌了上来，他却只觉得心头清明。
　　秦惜啊，原来，你是这么在乎我，为何你却从不曾对我说出口？
　　十来个黑衣人，很快在姚碧波和秦惜的联手下被杀了个干净，姚碧波刚要松一口气，抬头去看秦惜，却蓦然瞪大了眼冲了过来，惊声喊着，“宫主。”
　　向云扬站在秦惜背后，看不到他的情况，可看姚碧波的反应，也猜到秦惜必然不好，立刻冲过去拉住秦惜，只轻轻伸手一带，秦惜立刻软软向后倒来，一口血红，脸色苍白若死。
　　向云扬心里顿时揪痛，几乎想也未想就抱住他，不停的为他擦着口中的血迹，却发现根本是越擦越多。
　　秦惜淡淡的笑着，冰冷的手，握上他的，没有什么力道，却是很坚持的往边上推。他低声说，“向....云扬.....我.....输了。”他几乎每说一个字都在皱眉吸气，一只手不知何时早已用力的按在了腹部。
　　向云扬眼圈发红，急切的抱着他，“你在说什么？什么输了？你到底怎么了？”
　　秦惜又用力皱了一下眉，狠狠的掐了一下胃部，然后挣脱他的怀抱，自己撑着翻倒的椅子，缓缓站了起来。姚碧波立刻冲过来扶住他，他回头淡淡的笑，一字一顿说，“向云扬，我走了。”然后便挣开姚碧波的手，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
　　姚碧波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回头瞪着向云扬，眼圈通红，道，“向云扬，你是个畜生。”她拼命按着手中的剑，仿佛在竭力抑制它杀人的从动。
　　向云扬呆呆看着渐行渐远的那抹红色，脑中一片空白。早在秦惜刚才平静的推开他为他拭血的手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走了。而到了此刻，他只觉得茫然无措，就像他明知道他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前路却是一片昏暗，他连找寻的方向都没有。
　　转头，一地的尸体，莫子卿早已昏迷，他怔怔的发呆，半天没有动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极有分量的一章吧，谢谢支持。 
                  第三十章
　　姚碧波曾问过他，既然那么在乎那个人，为何不告诉对方？
　　他当时很恼火，下意识的怒道，“谁说我在乎他了？”
　　的确，那个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在乎那人。至少，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在乎。他从来都只把与那人的一切，当成一场赌局，一场他与慕容谦的赌局。同样心机不善的二人，都曾欺骗过他，为何慕容谦就可以得他善待，自己却被他视作洪水猛兽？明明他们之前也曾有过和谐相处的阶段，明明那人也曾真心关心过他。
　　他不甘心，他只是不服气。
　　可是，仅仅的不服气，怎会让他为那人委屈至此？连一个慕容谦都敢拿着他对那人的在乎来与他谈条件。
　　他是何时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的？
　　
　　转身离开，却在听到后面破窗的声音后下意识的回头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是真的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那个人最后一刻仍是死死的护着他怀里的慕容谦，自己却撑着体内蛊虫的肆虐，卑微的保护着他们。
　　他对那人说他输了，不只输了这场赌局，也输了一切，输得彻底干脆，一塌糊涂。
　　姚碧波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为他做的一切，他只有冷笑，在心里嘲讽自己。
　　如何告诉，为何要告诉？若他在乎自己，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他依旧会在乎。而若他不在乎，自己将为他做过的事摊到他面前又有何意义？乞怜吗？乞求他看在自己付出的份上，多看自己一眼？
　　他秦惜还未卑微到那个地步。他情愿让那人以为他只是一时意气，一场游戏，输了便输了，无关紧要。绝不要那人知道他是动了真心，认真付出，却依旧落得这样的下场。游戏输了，最多认赌服输，真心若是被拒，那样的难堪，他宁死也不想承受。
　　
　　莫子卿遇袭之后，云州军中大震，军中上下激愤异常，都吵着要即刻拔营。而云岚知道此事之后，也在戚涵宇下次来时，二话不说便谈好条件，跟着入了军营。
　　莫子卿遇袭后三日，云州军正式东进。途径阳城，凤临等州县，纷纷大开城门，让他们直接通过。
　　云州军东进后便改名为聚义军，打着匡扶正义，诛奸佞，除昏君的旗号，一路延揽人马，等到了青州时，人数已从原先的十万尽速壮大到三十多万人。
　　
　　再回青州，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今莫子卿已是聚义军的三军统帅，向云扬跟在云岚身边，也挂了个副军师的头衔，这是云岚坚持的，没有什么实质的职务，只是跟在云岚身边打混，偶尔提提自己的见解。
　　青州的守军不足三千，没有人会拿鸡蛋碰石头，所以在他们还没进城前，早已全军投降。
　　青州知府林聪一看到进城的军队最前方，那匹枣红大马上一身银盔，威风凛凛的莫子卿时，吓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当初曾抓他坐过牢，这人万一寻起仇来，必定第一个拿自己开刀，却没想到莫子卿只是淡淡的让人接了他的降书，仿佛根本没认出他，还对他温和的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便策马继续向前。
　　等到那匹枣红大马走远，他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心里叹息：俗话说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谁事赢家，这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军队大部分都在城外驻扎，莫子卿只带了小队人马进城，受降完毕，便吩咐那些手下先行去驿馆休息，自己则陪着向云扬一起去了兴隆客栈。
　　站在后院的天井中，莫子卿叹息的说道，“没想到短短不到两个月，我们竟又回来了。”
　　向云扬微笑，转眼四顾，慢慢走回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透过半扇小窗，静静的看着院子，若有所思道，“是啊，回来了，可惜，物是人非。”那通往前院的回廊下，藤萝早已枯黄。眼前蓦然浮现某个自己受伤休息的午后，自己从昏沉的睡梦中乍醒，扑到窗口看到的那一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自己曾看见过无数次秦惜的背影，却不知为何，只有那一次，他的印象特别深刻，甚至比前几日秦惜在欢喜楼，呕着血从他面前离开的一幕还要深刻。
　　此刻再回这里，他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就是从那一次开始，他在心里彻底隔离了秦惜，不相信秦惜的善意，不探求秦惜的动机，他近乎盲目的抱着风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一路应付秦惜，从不曾认真考虑过他的会有什么想法。
　　可是，为什么要如此抗拒呢？他虽欺骗自己，却从不曾伤害自己。他甚至十分在意自己，从自己为莫子卿带信被他发现，他气的呕吐，那么难受，却不曾责罚自己，那个时候，他就隐约知道他应该是在意自己的。只是他不曾深想，或者说即使想到了，却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条件，让他可以在莫子卿被抓时，以自己为筹码，吸引秦惜回来放过他，放过莫子卿。他甚至答应他的要求为莫子卿解了身上的蛊毒，因为他说他想要他的心。
　　当秦惜问出“可以吗”的时候，他的心里真的揪了一下。可是也因为这一下，他直觉不妙，一种完全莫名无从考究的诡异的感觉溢满心口，他下意识抗拒，所以更加试图推拒秦惜。
　　他不曾喜欢过什么人，无论是原来的世界还是现在这世界，他不曾喜欢过任何人。他曾一度怀疑自己冷情，虽可以对任何人温柔，却不会真心喜欢上谁，至少不曾想过拥有，更不曾想过独占。可是这种竭力排拒一个人，甚至连惯常的温和都维持不住的感觉，他也是第一次有。只消对方稍稍一句过激的话，都会引起他激烈的反击，如此敏感，他之前从不曾这样过。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可是从中秋赏灯回来，第一次与秦惜有过肌肤之亲后，他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喜欢谁都可以，绝不可以喜欢眼前这人。
　　便是如此执着的信念，让他对秦惜彻底无视。
　　
　　一只纤白的手掌在眼前挥舞，打断了他的沉思，向云扬蓦然回神，见莫子卿正一脸不满的看着自己，问着，“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向云扬又是一愣，眼前一花，莫子卿的脸忽然与另一张更为精致瘦削，倾城绝色的脸重叠。那一日，在那一片灯火之中，那人也曾因为他的出神，而在他面前挥手，露出这样的不满，只是那人的情绪更为激烈一些，不只不满，还有怒气。当时只觉他无理取闹，现在回想起来，却是直率的很。
　　见他又开始出神，莫子卿眉心微蹙，眼底一暗，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喂，云扬？”
　　“啊，抱歉。”向云扬终于清醒过来，对莫子卿抱歉的笑了下，正欲再道歉，忽见窗外一个胖胖的身影靠近，他心底蓦然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我们先出去吧，陆掌柜来找我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有点少，过度过度。打仗的内容就不细写了，想着大家应该没什么兴趣，关键偶也不会写。
这章过度。 
                  第三十一章
　　东进半月，聚义军终于在青阳城外与慕容瑾的大军交锋上了。两相对峙十来日，此来彼往，不分胜负，慕容瑾以青阳城池为营，死守猛攻，强将锐兵，排兵布阵，手段可谓层出不穷。聚义军一时根本无从下手，勉强强攻，最后却损失惨重，只得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先想好对策再进攻。 
　　北风呼啸，枯草凋零，一弯明月当空而照，映在空旷凋败的草地之中，显得出奇的明亮。
　　莫子卿、戚涵宇等人在云岚帐中研究战略到很晚，最终也不曾得出一个有效的进攻策略。
　　戚涵宇叹息着说，“没想到这个云若如今竟如此厉害，简简单单几个阵法，便将我们耍的团团转，害我们损失了那么多弟兄。”
　　云岚面色一凛，他身边副将立刻在边上拽了拽戚涵宇的衣服，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醒悟过来，摸着脑袋尴尬道，“哈哈，我是说，......那个，那个云若虽然厉害，但咱们云军师更厉害，怎么说还是他哥哥呢，.....哈哈哈......哈哈.....哈.....”眼看周围人脸色越来越古怪，连莫子卿和向云扬都开始嘴角抽搐望天，他终于住了口，转头低声问身边的副将，“我又说错话了？”
　　那副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十分无奈的点头，然后转开脸不看他，清晰的表示着：我不认识你。
　　云岚仿佛陷入了沉思，对着眼前的沙盘发呆，倒未曾因为戚涵宇的话而露出不快，只是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咳.....那个.....”眼看场面越来越僵，莫子卿硬着头皮开口道，“我看今日也晚了，不如大家先各自回帐睡觉，有事明日再议。”
　　他这一说，大家都齐声附议，没一会便都向外面走去，留下与云岚呢同住一个帐篷的向云扬。
　　莫子卿目前既是主帅，自然住中军大帐，不可再与人同住，而向云扬与云岚十分投契，便主动要求与云岚住了。
　　离开前，莫子卿对他笑着打了个手势，让他自求多福，自己管不了他了。向云扬无奈的笑，挥了挥手，让他赶紧闪人。
　　
　　云岚仿佛早已入定，盯着眼前的沙盘一动不动。向云扬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沙盘，又细细看了看他，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倒是让他发现云岚眼底的黑眼圈和眼袋是真的很深，人也瘦了一些。
　　叹息的摇头，他拍了拍云岚的肩膀，道，“好了，别研究了，早点睡吧，有事明天在想也不迟。”
　　对于打仗，他是一窍不通，更别说什么排兵布阵，他也十分疑惑云岚为什么非把他留在身边。
　　见云岚依旧没有反应，他无奈的摇头，自己转身向外走去。
　　后面，云岚阴测测的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兀，尤其是当他刚掀开帐门，外面的冷风在耳边挂出呼呼声的时候。
　　云岚说，“什么东西可以毫无弱点？”
　　向云扬想了一下，摇头，“没有。”
　　“青阳城真的没有破绽吗？”
　　“有吧。”
　　向云扬忽然心里一亮，转眼看云岚，却见他也眼神亮亮的看着自己，他兴奋的开口，“你是说.....”
　　云岚用力点头。
　　“可是......”向云扬有些难掩激动，“你是怎么想到的？”他记得他们这世界还没有人上天飞行一说。
　　云岚却笑吟吟的反问，“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向云扬顿时无语。若非那么多人了解云岚的底细，他真要怀疑眼前这人根本就是与他同样穿越的老乡。
　　
　　夜里总是最难熬的时候，尤其是一个人时，更是辗转难眠。所以自东征以来，他几乎每个晚上都等别人睡着以后出去散步，直到很累很累，才会房帐篷勉强睡上一会。
　　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有人会看到这样一抹沉闷的身影。他不想别人看到他的纠结，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烦恼什么。
　　眼前总是不停浮现那一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还有那人唇边带血，却淡然的笑，说，“向云扬，我走了。”那笑容那么美，他却只觉得心痛。
　　那之后，那人再也未曾出现。他不知道他去了哪，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他那日呕了那么多血，而且不只那日，他已经看他呕过很多次血了。那日他来找自己，要带自己离开，与自己亲吻时，也曾在他的口中尝到血味；之后，喂莫子卿吃饭被他看见，他气愤的质问自己，自己一气之下让他拿刀捅自己，那时候，他也呕了很多血，还抱着腹部蜷缩在地上，好像很痛很痛......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他武功那么高，又是碧水宫的宫主，谁又能让他伤成那样？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明明想离那个人远远的，可为何听那人说“我走了”时会那么心痛？为何看到那人呕血，心里便一直纠结，如何也不能平静？
　　那人怎么会有事呢？他是无所不能的秦惜啊。
　　
　　漫无目的的游走，眼看已过子时，他却仍无睡意，正想再换个方向走走，却见不远处营火之下，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一闪而过，他心里一突，想也未想便跟了上去。
　　那人飞跃前行，动作很快，向云扬根本跟不上，只能一路小跑追逐。直到远远看见那抹身影打晕了门口守卫，进了中军大帐，他才加快步伐，快速的向前跑去。
　　秦惜那么恨子卿，那日也曾想下手掐死子卿，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子卿或许早就没命了。如今他的侍女夜探子卿的营帐，他实在有些担心。
　　心急火燎的冲向莫子卿的帐篷，却在遇到巡查小队的时候不自觉的放下脚步，表情淡定的与那几人寒暄，打发他们离开之后，才又重向前奔去。
　　不想惊动全军去对付那个侍女，因为那是他的人。
　　
　　“没想到，秦惜到现在仍放不下他，虽说要放手，可生死关头，还是来帮他了。”
　　刚冲到门口，莫子卿明显压低的声音便传进了耳里，向云扬立刻皱眉顿住了脚步。
　　姚碧波的声音听来很愤怒，“你莫要欺人太甚。”
　　莫子卿呵呵的笑，听起来很得意，“我可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
　　“哼。”姚碧波冷哼，“若非宫主有交代，我早就一剑砍了你。”
　　“哈哈，那我还真要谢谢他了。”
　　“你......”
　　“好了，东西我已收下，代我谢谢你家宫主，我就不送了，姑娘慢走。”莫子卿的声音，是向云扬从未听过的盛气凌人。
　　姚碧波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若是叫向云扬知道你做的一切，你以为他还会这么护着你吗？”
　　莫子卿笑道，“他如何知道？你去说，还是秦惜去说？就凭你家宫主的性子，他是断不会说的。你呢？没有他的允许，你敢去说吗？”
　　“你......”
　　“罢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到底有失体统，为了姑娘的声誉，我劝姑娘还是尽早离开吧。”
　　“哼，好一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你控着向云扬，以他来利用我们宫主为你办事，为你牵制太子，护送你到云州，又为你探听情报，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宫主不希望另一个人有事，所以乖乖被你利用，甚至连你身上的蛊毒，明明不是他所下，但向云扬要求，他便过到了自己的身上，任那寒蛊伤他自己。所有的事你设计的周详缜密，向云扬那傻子到现在都当你是纯良柔弱之辈，乖乖围着你转，你可真是厉害。”
　　姚碧波目光尖锐，咬牙切齿，莫子卿却不痛不痒的打了个呵欠，“呵，好说好说。”
　　“你以为你能这样欺骗他一辈子吗？”姚碧波忽然诡异的一笑，后退几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帐帘，露出门外一脸惨白的向云扬。
　　习武之人耳力本就敏锐，早在向云扬跑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她早就想替秦惜出这一口气，即使秦惜已经放手，可是逮到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秦惜不许她去找向云扬，可是她和莫子卿说话并不算违背宫主的命令，不是吗？
　　
　　向云扬目光晦暗，面若死灰，低声问道，“子卿，她说的，是真的吗？”
　　莫子卿早在看到向云扬的一瞬也瞬间白了脸色，此刻，更是一脸青白，表情痛苦，嘴唇动了许久，却是吐出两个字，“云扬......”
　　“是真的，对不对。”莫子卿的态度早已说明了一切，是他自欺欺人的选择再确认一下。
　　姚碧波看他二人如此，心里十分快意，此刻，无需莫子卿赶人，她也不想多留了，淡勾唇瓣，她轻快的说道，“看样子你们要好好聊聊了，小女子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屋内二人怔怔无言，根本没人注意她的离去。
　　
　　无言对视了许久，还是莫子卿先开了口，“云扬......”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想拉向云扬的手，但还没碰到，向云扬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的突然倒退一步。转头，茫然的望着莫子卿，沉默了许久才低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冷情，没想到竟是愚蠢。”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的冷漠，才会让秦惜失望，却不曾想过，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自以为是的维护弱者的时候，他早已将秦惜伤了个彻底。
　　难怪，秦惜总是特别排拒莫子卿，他一直以为是秦惜对莫子卿有偏见，还总怕他会伤害莫子卿。可到头来，伤的最深的，竟是看起来最为强悍，他一直防的最重，却最在意他的那人。
　　“云扬。”莫子卿的声音带着哭音，眼眶也早已溢满了眼泪。
　　向云扬怔怔的看着，过了一会忽然苦涩的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就是因为这样的表情，让他以为眼前的人是个脆弱无害，需要他保护的小绵羊。其实他早该想到，莫子卿能在那么复杂的皇宫里长到今日，又怎么可能心思单纯？可他就是选择相信，选择理解，只要一看到这样脆弱得表情，立刻就乖乖投降。
　　为什么会这样？怎会仅凭表面，就认定那人一定是阴狠狡诈，而莫子卿就温柔善良？就因为那人不曾哭么？
　　自中秋那日他向自己袒露身份，他就再不曾示过弱，他总是无所不能，自己仿佛无论如何都逃不脱那人的掌控，就是因为如此，便认定了那人坚不可摧，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伤吗？
　　他竟将蛊毒过到了自己身上。难怪那日“解完蛊”，他的脸色会那么惨淡，靠着门软软的站着，仿佛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为何当时自己就不曾注意？
　　不，其实他有注意的，可是他选择了漠视。因为在他心里，秦惜那么的强大，怎会因为解一个蛊就有什么事？即使虚弱，那也必是装出来骗自己的。 
　　为什么从不信他？就因为他欺骗过自己？
　　莫子卿也骗过他，可是因为莫子卿脆弱温软，所以他很自然的就接受了。而秦惜呢？就因为他太强，所以认定他心机更深，手段更多，于是干脆闭目塞听，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选择不信？
　　
　　莫子卿还试图解释，他却摇了摇头，向外走去，留下一句，“让我冷静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不怪莫子卿想利用自己，可是，为何要利用他来伤害秦惜呢？他明明谁都不想伤啊。
　　
　　次日，聚义军利用“纸鸢飞人”空中箭队突袭，加上姚碧波前晚送来的青阳城外火药埋藏地图，大破青阳城。
　　前日，秦惜便是知道云若让人在城外埋了火药，又料到聚义军突袭的时候必然不甚误中，所以才派姚碧波前来送图。虽是救了聚义军全军，但具体是为了谁，当然不言自明。
　　青阳城破，慕容瑾云若等人狼狈潜逃，聚义全军欢呼庆功，主帅莫子卿却一脸阴沉忧伤的望着大破的城门，眼眶含泪。
　　回头，身边再没有那个一直温和的守护着，只要一转身必然能看到的身影。那人温柔的笑，悉心的关照，嬉笑的调侃，霸道的执着，都曾让他迷恋，可他终究为了别的东西，而选择了放弃。
　　是的，早在他意识到秦惜对向云扬不同寻常的在意之时，他已然决定放弃心中那份感情，将一切都用来成为自己复仇的筹码。
　　如今，他的目标近了，心却为何空了？
　　那人天亮之前已经离开了，他站在营地中昏暗的角落，看着那人形单影只，逐渐走远，却连开口挽留的勇气都没有。
　　瑟瑟的北风，呼啸在广漠的草原，却怎么也比不上他心底的那片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俺也不知道说啥了。 
                  第三十二章
　　三个月后，聚义军打入京城，慕容谦以子伐父，自太和殿起，跪行向前，建仁帝被擒，侍吏宣布其诛忠诚，信奸佞，贪逸好色，为一己之私不断加重税，搞的民间民不聊生等等十大罪状，本欲处死，但慕容谦作为义军统帅，竭力为其开脱，所谓父债子还，大殿之上，慕容谦领杖责五十，全军震撼。
　　慕容谦身单体弱，却严令下属严格行刑，三十杖下已然吐血，四十杖后，便不省人事，待五十杖下，人已奄奄一息，二十多名太医，日夜抢救，最终在两日后救回其性命。当日，晴天起虹云，坊间传言，此乃天降祥瑞，慕容谦乃仙人转世。
　　慕容谦为父代刑，孝感动天，全国上下皆大为感动，义军以戚涵宇云岚为首，带领全朝旧官员力荐慕容谦为帝，跪于其门外不起，慕容谦力拒之下，不忍大臣忠心受损，最终勉为其难，接下皇位。
　　
　　十日之后，伤势初愈的慕容谦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昭和，宣以仁治国，孝义天下。此后大赦天下，百姓减税一年，举国欢腾，庆得这位好皇帝。
　　
　　在丰城有个一笑楼，一笑楼有一个说书先生，此人年约二十上下，生的眉清目秀，高大健朗，总是笑脸迎人，脾气温和，其说的故事精彩绝伦，各位前来的客官，无论如何博学，竟无人能说出其故事的出处，显然都是他自己苦思所得，叫人望为惊叹。
　　一笑楼有了这位说书先生，生意一下子好了很多，终日宾客不绝，老板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刻不停，自是将这位先生当成了镇店之宝。
　　这日，说书先生又在说书，“......且听那枯井之中一声爆喝，两条人影冲天而起，竟是那谢逊和成昆已跃出了那枯井，只见那成昆，双目血洞大开，显然是吓了双眼，而那谢逊，盲目之上又添两个血口，显然也是受了创的，只是本就眼盲之人，即使再创，也未曾受多少影响，比起成昆的癫狂，已然好上太多，只听那谢逊指着成昆说道，‘你教我武功，却杀我全家，我毁你双目，如今再自废武功，从此，你我各不相欠.....’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忽然双拳击胸，一口急血喷出......”
　　台下一片惊呼之声，“这狮王果然至情至性之人。”
　　“是啊，恩怨分明，实在难得。”
　　........
　　
　　说完书，在一片喝彩叫好声中退到后院，然后从后院的偏门离开一笑楼，如这半年来的每一日一样。
　　丰城城南近郊的一处小院，土砌的围墙，上面爬满青藤，院内，两颗枣树枝叶繁茂，时已入夏，树上已结出很小的果实，引来好多麻雀，不停啄食。
　　向云扬一推开院门便喊道，“我回来了。”
　　关上门，正见里面蹦出一个扎了两个小辫的小姑娘，两根红丝线编成小花，衬着小姑娘俏丽的脸蛋，更加的活泼可人。
　　“云扬哥哥，你回来了。”小姑娘一见他便扑到了他怀里。向云扬轻笑，一边抱起小姑娘进门，一边道，“乖璃儿，今儿个乖不乖，有没有帮爷爷干活？”
　　小璃儿用力点头，嫩嫩的小脸蹭着他的发丝，样子十分认真，“有，璃儿今天帮爷爷编篮子了，还有帮爷爷择菜。”
　　向云扬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好，璃儿真乖，我们璃儿越来越能干了。”
　　小璃儿一脸得意，整张小脸都笑开了。
　　屋内西屋的厨房内走出个年约六十上下的男人，见他二人这样，无奈的对小璃儿皱眉道，“璃儿，快下来，云扬哥哥说了一天的书，站了一天，很累了。”嘴里说着，已迅速到他们身边接过小家伙，然后对向云扬道，“你也是，总这么惯着她。”
　　向云扬不在意的笑，“萧大叔，没事的，不累。”
　　那男人摇头，“你啊。”只两个字，却又忍不住轻笑，将嘟着嘴的小家伙放到凳子上坐好，道，“饭已经做好了，我去端。”
　　向云扬立刻跟着向厨房走去，“我帮您。”
　　
　　这萧家祖孙是他来到丰城时遇到的，若说他这说书的营生，还是接了萧老爹的班。
　　当日他心烦意乱，四处游荡，无意间来到丰城，却正遇大雪寒天，他又中了风寒，只得就近找人家借宿，偏巧便投宿萧家。次日，萧老爹见向云扬风寒严重，虽风雪已停，但到底天寒地冻，便强留他多住几日，等养好身体再走。
　　萧老爹本是一笑楼说书先生，只是年纪老迈，讲出的故事早已讲过无数遍，再不新鲜，再逢一日一笑楼有人借酒滋事，萧老爹正说着说，忽被一物击中脑门，顿时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萧老爹伤后持续高烧，一直不退，一笑楼老板怕耽误了店里生意，便有意另换说书人，萧老爹一急之下，求向云扬替他去顶几日工，向云扬稍稍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萧老爹本欲将自己知道的故事告诉向云扬，再让他去讲，谁知向云扬却不听他的故事，只叫他传授说书的窍门，并问明当朝有何避讳，有什么是讲不得的，之后，便独自去了一笑楼。
　　谁知这一讲，向云扬的名气便出来了，萧老爹伤愈之后，那一笑楼老板也力留向云扬，要他继续说书，否则连萧老爹也不留。向云扬无奈之下，只得留下。只是萧老爹哪里肯受此安排，直说一笑楼有一个向云扬便行了，之后再不管向云扬劝解，执意辞了工，说是向云扬既然留在了丰城，他们住在一起便是一家人，谁来都是一样的。
　　从那之后，萧老爹便带着他的孙女萧璃儿在家编些竹篮什么的去卖，虽然收入不多，倒也够吃喝，再加上向云扬每月超额提交的生活费，一个屋檐下的三口过起来也算和乐融融。
　　
　　这日，向云扬从外面说书回来，却在院门口看到一辆红顶四轮大马车，顿时疑惑的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会才走进去。
　　一进院门，便听见萧老爹的声音带着叹息低低的传出来，“连大少爷您都不曾接受，小老儿我又怎有那个脸？......我们，欠了那孩子太多，纵使一辈子受苦，那也是报应，怎敢再受他的恩惠？” 
　　屋里另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应道，“唉，我早该想到，连我都不能释怀，你这个曾将他当自家亲孙子的人，又怎么能放下呢？罢了，三弟的嘱托我也做了，我不勉强你，你好好保重吧。”
　　“那小老儿就不留您了，大少爷您慢走。”
　　向云扬进门的时候，正看到一个锦衣华服身材修长的男子背向他站在门口，用温润的嗓音对里面道，“莫再叫我大少爷了，当初的萧家大少爷萧珩已经死了，我如今是京城聚芳楼的楼主，萧无痕。”
　　进门的脚步顿时停住，向云扬倏然抬头盯着那人的背影，直到边上小璃儿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才蓦然回神。
　　“云阳哥哥回来了。”小璃儿一见他，便如往常一样笑着扑进了他怀里。
　　背对着他的人回头，露出一张有些苍白清瘦却异常俊美的脸。向云扬蹲下身抱起小璃儿，然后对那人礼貌的点头示意，然后对萧老爹道，“萧大叔，有客人啊？”
　　那男子看了看向云扬，面露疑惑，“这位是？”
　　萧老爹一见他便笑吟吟的过来，先佯怒的点了一下小璃儿的额头，才对那男子道，“这位小兄弟叫向云扬，暂时住在我这。”然后又对向云扬道，“这位是我以前的东家，萧珩萧公子。”
　　向云扬和那男子都客气的互相福了一福，那萧珩脸上的笑容却有些苦涩，道，“萧珩已是过往，如今，在下萧无痕。”
　　向云扬认真的看着那男子，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刚才说你是京城聚芳楼的楼主，不知您所说的聚芳楼，可是碧水宫的那个聚芳楼？”
　　那男子面色微微一动，若有所思的看了向云扬一眼，继而点头，“正是，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知道？”
　　向云扬心里一颤，一时竟感觉有些无力，后退一步，将小璃儿放到凳子上坐好，才转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碧水宫之名，坊间谁人不晓？在下来自青州，我们那也有一个聚芳楼，听说便是属于碧水宫，所以才有此一问，多有冒犯。”
　　萧珩听完，淡淡颔首，眼睛却始终不离向云扬，又端详了一会，才转身对萧老爹道，“福伯你既也无心回去，我便不再强求了，我这便去告知我三弟。”
　　萧老爹感激的点头称是，一路将那男子送至院门口，直到那男子要推门离开，才忽然叫到，“大少爷。”
　　萧珩顿住脚步，凝目望过来，等着萧老爹开口。
　　萧老爹苍老的脸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厚实的唇瓣抖了许久，终于犹犹豫豫的开口，“您最近，有再见过他吗？”
　　萧珩淡淡一笑，“我此次，便是陪他回来休养的。”
　　“休养？”萧老爹一听便面露惊色，显然极其担忧，“他....他怎么了？”
　　萧珩眼底划过一抹忧色，却又很快平复，只是浅淡的摇了摇头，道，“他没事，只是最近身子不太好，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就会好的。”说完，他又对萧老爹他们抱了抱拳，然后上了马车。 
　　
　　
                  第三十三章
　　丰城以北崖山之上，穿过蜿蜒的郁树山道，走过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在一条紫藤花纠缠的走廊深处，一处温泉，迎着傍晚的夕阳，徐徐散发着雾气，霞光浮影，鸟鸣花香，实乃人间仙境。 
　　萧无痕走上那片紫藤缠绕的走廊，远远边看见那一片云雾缭绕，花香阵阵，嘴角不自觉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希望此处的温泉药浴，对那人的身子能有所帮助。
　　泉口的守卫恭敬行礼，萧无痕抱拳回礼，问道，“宫主进去多久了。”
　　其中一个守卫回道，“有快一个时辰了。”
　　萧无痕一听，微微蹙眉，又对他们颔首示意的一下，便立刻向内走去。
　　一片氤氲，花香馥郁，越接近温泉，温润湿热的感觉便越重，时值春末夏初，气候已然转暖，四周大树灌木一片郁郁葱葱，如众星捧月般环着中间这汪碧泉，以及那碧泉深处仰靠在池边，闭目沉睡的绝色人儿。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白皙的肩头，下面部分入水，如丝绸般铺散开来，两条白皙的手臂，清瘦纤细，深陷的锁骨更是如刀削斧凿，加上单薄的胸口处突出的肋骨线条，更显得此人消瘦得厉害，只是尽管如此，那迎着夕阳，沐浴在一片金色霞光之中静静沉睡的脸庞，却是出奇的美丽，不会太过阴柔，却是美得雌雄莫辩。
　　萧无痕便是被这样的睡颜摄住了心神，只觉心头砰然，头脑一片混沌，半天方才觉醒，立刻快步走到那人身边，拿起池边一条毯子将那人合水抱住，然后抱离了池边。
　　将人安置于边上软榻之中，又换过一条干爽的毯子重新将人包好，见那人已然转醒，正睁着一双朦胧的凤眼看着自己，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认同的低道，“怎的又睡着了？万一不小心滑下去该如何是好？”
　　那人显然未曾将他的话听进去，淡淡转眼看了看天色，带着些方睡醒的慵懒，漫不经心的问道，“回来了？如何？”
　　萧无痕一听，面色微微一沉，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福伯还记挂着当日将你拒之门外之事，到如今仍是不肯释怀，也不肯回我三弟那去。”
　　秦惜眉心微蹙，淡道，“这又何必？”他从不曾怪过他们，若非如此，他何需为萧家平反？他秦惜还未能做到以德报怨。真正伤害过他的人，他从不曾放过一个。而萧家上下，从不是他记恨的对象。当初他年纪小不懂事时或许会有怨怼，可即使那时候，也是知道他们别无选择。牺牲一个外人，总好过牺牲全家老小的性命，不是吗？
　　萧无痕只是苦笑，道，“看来也只能有负三弟所托了，想当初我二娘三弟他们在靖州流放，若非福伯不停的用钱过去打点，他们又哪里还能活到今日？本想这次安然返乡，萧家得以沉冤得雪，终于可以报答他老人家，没想到也是不行。”
　　秦惜微微眯眼仰头看着天空，仿佛陷入了沉思一般，过了许久，才淡淡的笑道，“当初也是因为你二娘他们流放，你却被留京中，被我留在了聚芳楼，所以你一直耿耿于怀，以为我故意羞辱于你。”
　　萧无痕立刻一脸愧恨，低头道，“抱歉，当时我以为你恨我。”
　　秦惜又笑了一下，满心释然，“罢了。”他随意的摆摆手，“过去的无需再提了。”忽的眉心一蹙，他抬手按上腹间，闭目安静了下去。
　　萧无痕一见立刻紧张的握住他的手，担忧道，“怎么了？又痛了？”
　　秦惜粗重的喘着气，微微睁眼，只是片刻，额间已见一层薄汗，他却淡淡的摇头，“还好。”说完又皱了一下眉，失血的唇瓣紧抿，过了一会似才喘过一口气，微微松开按在腹部的手，低声笑道，“越来越不中用了，看来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萧无痕一听立刻脸色煞白，抓过他的手用力握住，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极其尖锐颤抖的声音道，“不许胡说，不许胡说，你还年轻，武功那么好，只是蛊毒而已，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会没事，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知道若非时日无多，秦惜断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接受了他前来照顾。他还记得当日他第一次以京城聚芳楼楼主的身份去洛州碧水宫总坛见秦惜，却正好遇到他蛊毒发作，当时的情景，他此生都不欲再想起，此后，他竭力要求留在秦惜身边照顾他，没想到秦惜最后竟答应了，还接受他的提议，回来丰城萧家别院的温泉调养。面对如此合作的秦惜，他本是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他却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今听秦惜亲口这么说，他所有的预感顿时应验，仿佛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一样。
　　“碧水宫那么多人在想办法，总会有一线生机的。”
　　秦惜面色苍白，脸上满是冷汗，却是神色淡然，道，“生死有命，何必强求？”
　　“不行。”萧无痕忽然僵住脸，认真的盯着他，“我不许你这么说。”
　　秦惜冷冷抬眸，“萧楼主，你莫不是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
　　“我之所以跟你回来，只是想在死前看一看自己的故乡而已，你莫不是真以为我要与你重叙旧情？”
　　“秦惜......”
　　“我的事，何时需要你来允许？”
　　“我......”萧无痕无言以对。没错，他的确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忘了眼前这人早不是当初那个整天围在他身边叫珩哥哥的少年了，眼前的人，是他的主子，是掌管天下第一大帮派碧水宫的宫主，他再不是自己能干预的对象。
　　“去叫木桐木柏过来伺候我更衣，你先退下吧。”秦惜淡淡的吩咐，俨然一个支配者。萧无痕领命，默然退了出去。
　　脚步渐远，秦惜瘦长的手掌忽然紧紧揪住腹部的薄毯，顶着拳头，深深的压了下去。闭目用力的皱着眉，额间鬓角，一时汗如泉涌。
　　怎会不知道对方好意，更知道他一直对自己有愧，便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故意每每刺激他的愧意，让他对自己多忏悔几次，日子久了，心里的感觉总会淡了吧。至于生死的事，他其实从不不放在心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自八年前开始，他这条命便是苟延残喘，能拖延至今，他已然觉得不容易了。他早就累了。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难过，因为他自己从不觉得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少，下午应该还有一章。 
                  第三十四章
　　风起，金光闪闪的金丝帷幔随风飘荡，一片明媚的阳光穿过天窗而入，映照在偌大的房间中央那五彩缤纷的锦绣江山地毯上，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地毯中央，一位眉清目秀面目十分讨喜的少年正拿着梳子精心的为自家主子梳着发，另一边，一和他长的一摸一样的少年手捧银盆在一边静候。
　　“宫主的头发真好，都快长到脚跟了，居然也不打结。”木桐欢喜的把着手中细密的乌丝，十分崇拜的对着自家主子在镜中的脸道。
　　边上的木柏一听他这么说，立刻紧张的干咳起来，在边上直对他使眼色。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心直口快了一点，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若是别人，听到如此奉承的话自然没问题，可能还会有赏赐。但他们这位宫主可并非一般人，据说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对他评头论足。
　　木桐一见木柏的反应，显然也醒过了味来，心里一急，手便停了下来，紧张的盯着镜子里的人解释道，“宫主.....属下不是......”
　　秦惜眯眼淡淡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便让他脸上溢出冷汗，秦惜却恍若未觉，淡淡移开视线，道，“罢了，继续。”
　　木桐立刻开始手上的动作，再不敢多说一句。
　　这两位少年是秦惜前来丰城时才带过来的，是一对双胞胎，都十六岁，哥哥叫木柏，弟弟叫木桐，以前是跟随在姚碧波身后做些杂事的侍童，并不曾贴身伺候过他。因为秦惜临走时将姚碧波留给了守在洛州总部的彦祈帮忙，姚碧波不放心，请他必须带上这二人。他想左右也是需要人伺候，见这二人也聪明伶俐，便将他们带了过来。
　　
　　“宫主，现下去泡温泉吗？”
　　只喝了两口汤，秦惜便没了胃口，木柏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问道。
　　秦惜微微蹙眉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过了一会才道，“泡了几日也有些腻味了，晚点再说吧。”
　　刚进门的萧无痕一听此话立刻皱眉走过来道，“这温泉药浴靠得便是持之以恒，你现在身子不好，尤其怠慢不得。”
　　秦惜不耐的抬头瞥了他一眼，“多泡这几日，也未见什么起色，差个一两日，想也没多少差别。”
　　萧无痕素来知道秦惜任性，想不到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性子仍是没多少变化，一时不知是喜是忧，转头无奈叹息，“话不是这么说，这调养身子切忌中途放弃，你这样，身子怎么能好？”
　　“我的身子若能好早就好了，连天下第一神医的韩墨都束手无策，你区区一个温泉便能治好？”
　　“可是......”
　　秦惜抬手阻止了他下面的话，淡淡道，“我现在便要出去，木桐你说，如今丰城可有什么好去处，一会带我去逛逛。”
　　萧无痕心急如焚，“你如今的身子，怎可去逛街？”
　　秦惜冷冷斜视，“怎么？你要拦我？”
　　“属下不敢。”
　　“哼。”冷哼一声，秦惜看向木桐，“怎么，你们不知道？莫告诉我你们来丰城这么多日都没出去玩过。”
　　木桐木柏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抬眼求助的看向萧无痕，却见对方也一脸无奈，最后只得犹豫着开口，“我们来这几日，都去城内的一笑楼听书了。”
　　“听书？”秦惜微微蹙眉，“真是小孩子，居然喜欢听书。”
　　“不是的，一笑楼的说书先生很厉害的，他......啊......”木桐下意识的大声反驳，等回过神来，木柏已在拼命拽他的手了，他赶紧闭嘴。
　　秦惜倒似没注意到他的态度，只是饶有兴趣的偏头，眼带笑意道，“说下去。”
　　
　　向云扬今日出门便觉精神不济，自那日那位姓萧的男子来过之后，他几乎每夜梦里都梦到秦惜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场景，每每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之后，便再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明。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明明已经决定不想那人的事了。
　　自从离开军营，他一直在想着他和秦惜之间的点点滴滴，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清自己的心意。
　　不是没想过去找他，只是，自己到现在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明白，见了面，又该如何面对？
　　更何况，那人好不容易对他绝了念想。他若想找自己，无论自己躲在哪，他都会找到，可是时过半年多，他都不曾出现，显然他已放弃了自己。既然他都放弃，自己又何必再去撩拨他，搅乱他的一颗心，让他再跳进自己这个火坑呢？
　　是啊，以前没觉得，可是现在想想，他不免自嘲，自己对于秦惜而言，还真是个火坑。
　　
　　上午刚至巳时，向云扬便跨上了一笑楼一楼大堂专属于他的说书台之后，一身青色长袍，一头长发被简单扎起，看起来清爽利落，却也俊逸过人。
　　“各位客官早。”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得到台下一片相应，他微笑致意，转头四顾，将店内的客人分布情况看仔细，然后拿起竹板惊堂一拍，道，“今日，咱们继续讲《天龙八部》，我们上回书说道......”
　　台下一时安静了下来，除了偶尔进门就坐的客人，其他人纷纷有意压低声音，仔细听着台上人精彩的讲述。
　　“......那玉虚散人心想对木婉清不便太过冷淡，便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紧，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帮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玉虚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该如此。’.......”
　　台下皆欢快一笑，台上向云扬讲得声情并茂，口沫横飞。门口不远处，却有人听到这声音而隐隐皱眉，等走进正门，一见那站在台上春风得意，抑扬顿挫的说着书的人时，顿时顿住脚步，仿佛被瞬时冰封，只留一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台上。
　　“客官？”前来领路的小二试探的喊道，也跟着看了看台上，见向云扬正看向右面那一大桌客人，显然未注意到这。
　　木桐木柏也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家主子，明明要来听书的是他，怎么一走到门口就不进了？
　　秦惜眼睛盯着上方，过了会才闭了闭眼，抬手握拳按住胸腹处，用尽量平静的声音低道，“这便是你们的说书先生？”
　　“正是。”
　　“他在这说了多久？”
　　那小二看了看台上，道，“有快半年了，是接替之前的萧老爹来的。”
　　“萧老爹？”
　　“就是以前在这说书的老汉萧福。”
　　秦惜身子一颤，按在腹部的手越加用力，将那处衣服都按出了深深的皱褶，苍白的唇抿的紧紧的，过来许久，才僵硬的跨出一步，朝着前方的一张桌子走去。
　　木柏从怀中掏出一角碎银子给那小二，然后道，“行了，没你的事了，去帮我家主子沏壶上好的云雾来。”
　　那小二笑吟吟的接了银子，转头便跑了出去。
　　
　　向云扬说书有个习惯，哪处的客人越不专心，他便偏偏喜欢看着哪处，用眼神与对方互动，带动对方的积极性，让谁都觉得他就是这么重视你，这也是他能得客人喜欢的原因之一。
　　此刻，他本看着右边那桌新客对他们眼神示意，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抹红影渐渐靠近，他直觉心中一紧，接着，一抹熟悉的冷香若有似无的传来，他顿时脑中一片空白，连口中在说的内容也忘了，只是僵硬的转头看向那抹红影的由来。
　　红纱锦袍，玉冠高髻，此人依旧一身鲜艳华贵，美丽无双，只是不知是否台下光线太暗，他的脸色，竟是那么苍白，而且双颊消瘦，下巴更是尖得似刀削出来一般。
　　秦惜........
　　向云扬的心中不停喊着这个名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人，仿佛就怕瞬间，那人便会消失了一般。
　　说书的人停了口，台下渐渐开始喧哗，“喂，怎么不讲了？讲下去啊。”
　　“是啊，喂，下面怎么样了？说啊？干什么呢？”
　　“......”
　　眼看台下越来越多人抗议，向云扬狠狠握了一下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抱歉，我们继续.....刚才说到......”
　　“......段正淳喃喃的道：‘幽谷客，幽谷客……’蓦地里想起了一首‘佳人’诗来，诗句的一个个字似乎都在刺痛他心：‘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瘦了，瘦了好多。原本修长的身段，竟有些衣不胜体的感觉。
　　到底为何会瘦成这样？是因为体内的寒蛊吗？他碧水宫势力遍天下，更有天下第一神医韩墨在，怎会让他有事？他便是知道秦惜不会有事，所以才不曾去找他，可为何半年未见，他却消瘦至此？
　　
　　台下，秦惜面目冷峻，喃喃念着口中的诗句，“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呵呵，好句.....”嘲讽的一笑，既然舍不得那人，又为何离开他？原来是怕那人登基之后必要纳后宫，不愿与女子争宠？
　　腹内翻腾肆虐，他努力蹙眉压下，一手在桌下用力按着胃部，面上却不露任何声色，只有额间冷汗出卖了他的淡定。
　　接过木柏倒好的热茶，吹也未吹便一口饮下，试图压下胃腹那片阴寒绞痛。他不欲叫这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却更不愿让这人以为自己看见他落荒而逃，所以即使心中激荡，他仍是选择进来，即使痛得揪心，他仍是努力面带微笑。
　　“宫主。”木柏担心的望着他鬓间越来越多的冷汗，还有隐于桌下，死死低着胃部的手，犹豫的一会，还是担心的开口，“宫主，您还好吗？可要服一粒凝神丹？”
　　宁神丹是韩墨为他特制的丹药，专为补充营养，秦惜胃口很差，总是无法进食，便是有这凝神丹在，他才不至于缠绵病榻，不能起身。
　　秦惜微微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苍白的皮肤，几乎能看见每一根血管，瘦的骨头突出，一看便是重病缠身。他如今的样子，又如何能在这人面前若无其事的出现？在看自己此刻的状态，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之前那一口傲气实在可笑，真是可笑之极。
　　明明已自知时日无多，明明早已心如死灰，再不奢望，为何一见这人，却还是压不下心里那一口气，无论如何，也要这人高看自己一眼？
　　
　　向云扬心不在焉的说着书，眼睛却片刻不离秦惜。秦惜自以为将一切掩饰的很好，可他又怎知，向云扬站在上方，视线几乎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个透彻，他的一举一动又怎可逃过对方的眼睛？
　　他不舒服，他的脸色很差，还在出冷汗，他按着腹部，莫不是胃疾又犯了？为何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哀伤，仿佛沉入冰地，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哇，偶都被自己感动了，哈哈 
                  第三十五章
　　拉人进屋，关门，上闩，一气呵成。将所有人都隔绝在门外之后，向云扬握着秦惜的手依旧未放。
　　秦惜的手很冷，冷得刺骨，即使他握了这么久，将他一路由一楼大堂拉至后院他说书休息时用的偏房，他的手依旧未曾稍微变暖。一直知道秦惜体温偏低，可此刻握在手中，却只觉心里揪得紧紧的，生生的痛着。
　　刚才一说完书，他几乎二话不说便冲到刚站起身的秦惜面前，拉起他向后院走，不顾众人的眼光，不顾秦惜身边侍从的阻拦。幸好秦惜很顺从，一路走过来，始终不曾抗拒。
　　“你......好吗？”定定的望着眼前人憔悴的容颜，他斟酌半晌，却依旧只能问出这几个字。
　　秦惜不知道他突然间的热情所为何来，在他心目中，这人一直避他如蛇蝎，如今这样主动冲到他面前，拉起他就走的事，让他一时有些无法适应。之所以跟他过来，是因为觉得他必然有话要说，而自己也有些疑问，于是阻止了木桐木柏的跟随，一路由他牵进房。
　　轻轻挣脱他的手，秦惜后退一步，淡淡道，“我很好。”
　　向云扬不信，他纵使再傻，也看得出眼前的秦惜一点都不好，这么苍白，这么消瘦，怎么会好？秦惜挣脱他手的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痛得厉害，就像半年多前，秦惜推开他为他拭血的手时一样，只是感觉却越加清晰。
　　“秦惜，你还在怪我？”
　　秦惜摇头，淡淡的笑，带着些苦涩，“有何可怪的？”
　　向云扬眼睛发红，喉头哽咽，艰涩的吐出几个字，“是我，不辨是非，伤了你。”
　　秦惜轻笑，身体向后靠在门板之上，偏头看着地上，表情带着三分冷漠，七分自嘲，“一切因为我想给，你才能拥有，我想付出，你才会得到。你从来支配不了我，又何来伤害我？”
　　“我......”
　　“罢了。”秦惜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倒是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向云扬既然说他自己不辨是非，显然已了解了一切。
　　秦惜的冷淡，向云扬早已料到，可心里依旧痛得厉害，这人以前曾经那么在意他的一字一句，甚至自己只要一句话，他竟将莫子卿身上的蛊毒过到了他自己的身上。可如今呢？他却连听自己说完一整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
　　深吸一口气，满心的苦涩，他低声开口，“是聚义军攻陷青阳的前夜，你的侍女前来送图，无意间被我听到了她和子卿的谈话。”虽然他一直怀疑当日姚碧波是故意引他过去听他们谈话的，否则以她的轻功，大可以直接飞到中军帐下才现身，何必费神在自己面前绕一圈？可既然秦惜到现在还不知道，显然姚碧波未曾告诉他，所以他也不想多说什么。
　　秦惜在听到他说到子卿两个字的时候，面色仍是沉了一下，接着却又忍不住自嘲，微微蹙眉压□内越来越甚的不适，他淡淡开口，“好吧，既已把话说清，那便就此别过吧。”说完，他勉力撑起身，转身开门欲走。
　　手刚搭上门闩，身后一具温暖的身体蓦然袭上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将他圈在了怀中。
　　是什么遮了他的眼，是什么蒙了他的心，是什么让他闭目塞听，对眼前的人不闻不问？为何直到这一刻，他才能清楚的感觉到失去，才能清晰的体会到痛苦？明明心里想到最多的人是他，明明最能影响自己的人是他，却为何要到这一步，他才能醒悟到？
　　他在意他，喜欢他，甚至只要他一个冷眼，一次拒绝，都足以让他痛苦。是秦惜将他保护的太好，不需要付出便能得到一切，所以才瞎了眼，蒙了心？还是他本身就足够愚蠢，连自己的真心都读不懂？
　　秦惜的感情，就是他眼前障目的一叶，是不是只有等这份感情离开了，他才能睁大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他埋在那单薄的肩头低喃，怀里的身子，清瘦到仿佛就剩一把骨头，骨骼突出处处咯人。为何会让他变成这样？为何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心疼？
　　秦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满怀歉意的话，心里一时百感交集，想当初，他们几次肌肤相亲，都是自己主动，甚至连一个简单的亲吻，都会让这人倍感屈辱，冷言回击。如今，这人竟主动冲过来抱住自己，他应该觉得高兴吧？可为何他只觉得羞愤难当？
　　他秦惜何曾需要别人抱歉？做了便是做了，他心甘情愿，输尽一切也只是他自作自受，何须别人觉得歉疚？只有软弱的人才会被别人伤害。他情愿认定一切只是自己自作自受，也绝不承认被任何人伤害过。
　　胃里如刀拧绞，他习以为常，微微闭目忍过，吸了口气，低声道，“放手。”
　　他的声音不算冷，不算尖锐，语气也不算严厉，而是很平静，偏偏向云扬愣了一下，只觉心底一股寒意直冲而上，双手先于大脑，很自觉的松开了怀抱。
　　开门，走到门口，秦惜站在门外看着里面一脸忧伤出神的男人，沉默了一会，淡淡开口道，“向云扬，过去的，便过去了，我忘了，你也，忘了吧。”说完，他再不停留，向外走去。
　　向云扬默默的望着那越走越远的纤长背影，红衣飘摇，长发迎风，看来是那么美轮美奂，出尘绝伦，为何他之前，却从不曾发觉？
　　
　　秦惜一上了轿子，便立刻弓起身，双手死死的抵住胃部，隐忍许久，最终张口呕出一口血来。闭目，按着腹部靠在角落处压抑着颤抖，还有那股从心底窜出来的寒意，脸上早已布满冷汗，他却自嘲的弯了嘴角。
　　愧疚吗？为何那么多人对他愧疚？萧家人也好，向云扬也好。可是又有谁知道，他平生最讨厌的三个字，便是“对不起”？
　　他情愿他始终对自己冷淡，也好过他这样痛苦的抱着自己，说着抱歉的话。
　　向云扬的愧疚，不会让他觉得好过的，反而只会让觉得狼狈和难堪。
　　若非自己此刻形销骨立病入膏肓的摸样，向云扬即使心中有愧，也只会平静的向自己道歉，又怎会如此沉痛的抱着自己忏悔？是看出他时日无多，怕无法偿还吗？
　　秦惜啊秦惜，难道你已经沦落到需要别人同情的地步了？
　　
　　傍晚，向云扬收工回来，刚走进院门，便听见里面萧老爹的声音低低的叹息着，“唉，小惜这孩子，过了这么多年，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叹气，“是啊，如今怕是再难有人能劝住他了。”
　　萧老爹的声音有点吃惊，“他连您的话都不听了？”
　　另一个声音苦笑，“他现在是碧水宫的宫主秦惜，是我的主子，再不是当初跟在我身后撒娇的小惜了，又怎会听我的话？”
　　向云扬进门的脚步立时顿住，脸色雪白，震惊的望着屋内二人。
　　小璃儿没在家，许是去隔壁的小朋友家玩去了，萧老爹和萧无痕见门口站了人，都回过头来，萧老爹一见他便立刻收了之前沮丧的表情，笑道，“啊，云扬回来了。”
　　向云扬愣愣的点头，心头纷乱，却一时莫不着头绪，只是低低应了一句，“恩。”然后又转向萧无痕道，“萧公子过来了。”
　　萧无痕微微欠身还礼，然后淡笑道，“是啊，几年没回来了，难得回来一趟，便多过来找福伯叙叙旧。”
　　向云扬心不在焉，道，“应当的，应当的。”停顿了一会，他又对萧老爹道，“萧大叔，我有点累，回房休息一会，您陪萧公子继续聊吧。”说完，他尽量轻松的笑了笑，然后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萧老爹家一共三间瓦房，东边那间是萧家祖孙的房间，中间是厅房，西面本是厨房和柴房，但向云扬来了之后，便将柴房搬到了院中的木棚内，在屋子中间打了一个隔断，隔出一间，便是向云扬的房间。起初萧老爹一直觉得委屈了他，要与他换房间，但向云扬坚持不肯。因为这房间虽然简陋，可是却是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个专属于他自己的房间，也算难能可贵了。
　　进屋，半掩房门，向云扬仰头和衣躺在床上，屋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楚的透过他之前似无意中留着的那条门缝传进来。
　　萧老爹依旧在叹气，“那他现在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为何需要专程跑到丰城来休养？”
　　萧无痕沉默着，显然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过了一会才低道，“不瞒你说，其实，他的身子，现在很不好，只是他自己一点都不在意，根本无心休养，仿佛早就等着......唉.....”最后那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忧愁，向云扬只是远远听着，却忍不住用力揪住了心口处的衣物。
　　“为什么啊？他年纪轻轻，怎就那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这样，我......”萧老爹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哽咽，噤声半晌，他忽然又扬声道，“不管了，哪怕没脸见他，老头子我也必须走这一遭，我得去劝劝他，不能再任他这样糟蹋自己了。”
　　萧无痕立刻感激的说道，“那我便先谢过了。”
　　“谢我做什么？这孩子，命太苦。当年我们无力救他，最后还一起出卖了他，老头子我这些年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如今听说他不好，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叫我做什么，哪怕要我这条老命，我都绝不会有二话。”
　　“好，那我先回去安排，安排好了我再派人来接你。”
　　“行，那我等您的消息。”
　　.............
　　
　　向云扬闭目躺在床上，按在胸口的手，狠狠的揪着那处的衣服，萧老爹已经送萧无痕出门了，他胸中那口气，却依旧没有能够喘上来。
　　为什么这么不在意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消沉？
　　他以前，到底遇到过什么事？为何他们都说愧对他？而自己呢？自己是否就是那最后将他压死了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三十六章
　　萧无痕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便派了人来接萧老爹，说是已经作了安排，可以接他过去了。
　　向云扬若有所思的站在门口，看着萧无痕抱着小璃儿扶萧老爹上马车，嘴边的笑容僵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渗人。小璃儿窝在萧无痕怀里不停的对他挥手，吵着要云阳哥哥也一起去，萧无痕和萧老爹都低声哄着。
　　眼看马车的帘子就要放下，他忽然一步冲了出去，揪住帘子，对里面的人道，“我也去。”
　　除了小璃儿，其他二人都不解的看过来，萧无痕疑惑的望着他，“向兄弟，我只是带福伯去见一个故人，你去做什么？”
　　向云扬淡淡的笑，有些厚颜，道，“其实你们那个故人，我也认识，我想见他。”
　　萧老爹也想不通，“你说你也认识小惜？”
　　向云扬点头，也不问过别人，直接一脚跨进了马车，上去后还很自觉的回头拍了拍身后的车夫，道，“可以走了。”然后才转头干笑，“呵呵，你们就带我去吧，我保证，我只是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我对他的心，绝对不比你们差，真的。”
　　萧无痕和萧老爹对视无语，小璃儿却欢呼一声，一下扑进了他怀里。
　　萧无痕无奈道，“你想见他，又怎知他想不想见你？万一他不高兴，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向云扬笑得有些苦涩，语气却很笃定，“不必担心，他就算伤害任何人，也绝不会伤我。”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样是他能确定的，那便是秦惜对他的在乎。他曾经那么混蛋，秦惜即使自己气得吐血，都不曾真的伤他，他即使再没良心，也绝不会怀疑秦惜对他的真心。
　　萧无痕和萧老爹脸色都明显一窒，显然被他的话惊到了。他淡淡勾唇苦笑，“算了，我知道你们不懂，反正你们相信我便是了。我对秦惜只有善意，此生，绝不会再伤他。”
　　
　　秦惜早起便觉得心头烦闷，胃里更是翻搅的厉害，用早膳时，又不慎打翻了汤碗，于是心头更加烦躁，早餐连一口都没吃便全叫他呼到了地上。
　　木桐和木柏面面相觑，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就怕一不小心惹得自家主子不高兴，白白领一顿责罚。
　　昨夜萧无痕说要带福伯过来见他，他便隐约觉得心头不安，直觉的拒绝，却听萧无痕在那左一个福伯多么想念他，又一个福伯年纪大了，怕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就这么左右一念叨，也不知怎的，他竟心头一软，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抬头，周围都是绿油油的枣树，碧绿的树叶，在朝阳下莹莹反光，看起来生机勃勃。曾经，他最大的乐事便是偷溜来萧家，爬上这些枣树摘上面的枣子吃。脆甜多汁的青枣，是他年幼时的最爱，仿佛这便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那时候，福伯总会躺在院门口的躺椅上，假意打瞌睡，直到他摘的差不多了，才状似转醒的干咳一声，翻个身，开始伸懒腰.....
　　一过经年，再回首，枣树越发粗壮，人事却早已全非。
　　
　　向云扬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闭目躺在一片枣林中的躺椅上的秦惜。红衣缎带，长发披肩，身边碧绿环绕，那人一身鲜红，眉眼如画，简直如梦似幻。
　　小璃儿一见里面的人早已哇的一声喊了起来，抓着他领口的衣服脆生生的说道，“云阳哥哥云扬哥哥，你快看，那个哥哥好漂亮啊，好像神仙哦。”
　　向云扬宠爱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眼睛却也跟着小家伙的指引，直直的盯着院中那人。
　　里面的人显然听到了这声惊呼，缓缓睁了眼偏头看来，狭长的凤眼，慵懒迷离，一如初见时那惊鸿一瞥，只是当时不曾在意，此刻却怦然心动。
　　萧无痕正欲上前通报，见他醒来，只得尴尬的顿住了脚步，低道，“宫主，福伯他们过来了。”
　　秦惜定定的看着他身后，沉默了一会，才淡道，“那人是谁？”
　　所有人皆是一愣，向云扬苦笑，抱着小璃儿上前几步，站到秦惜面前，淡笑道，“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他放下小璃儿，将她带到秦惜面前，摸了摸她的头道，“璃儿，喜欢这个漂亮的神仙哥哥吗？你陪他玩一会好不好？”
　　小璃儿嘟着小嘴看看向云扬，又看看秦惜，表情有些犹豫，“云扬哥哥，你要走？”
　　向云扬一脸委屈，“是啊，这个哥哥不喜欢我，要赶我走啊。”
　　小璃儿一听，小眉头就皱了起来，忽然伸出两只嫩嫩的小手拉住了秦惜，“神仙哥哥，你不要赶云扬哥哥走好不好？云扬哥哥好可怜。”
　　秦惜脸色铁青，手被小璃儿抱在手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僵硬的梗在半空，恨恨的瞪着向云扬，咬牙道，“向云扬！！”
　　向云扬一脸无辜，撇嘴，“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秦惜蓦然僵住，一脸愤恨。边上传来一声窃笑，原来是不知何时已靠了过来的萧老爹，只见他一边笑一边道，“我就道云扬这孩子不会无端说谎，原来是小惜你在闹别扭啊。”
　　萧无痕一听他这么说，立刻拉了拉他的衣服，提醒他注意说话，萧老爹却恍若未觉，依旧温和的看着秦惜。过了一会，那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慢慢流下两行眼泪，小璃儿一见，立刻扑过去抱住他，问着爷爷怎么了，怎么哭了。他笑着摇摇头，将小璃儿推给向云扬，自己走到秦惜面前，“扑通”就一声就跪了下去，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他直直一跪，脸上蓦然一白，想来必是极痛。
　　秦惜眼底突然闪过一抹慌乱，只是片刻，便又恢复平静，微微偏头看着边上，吸了一口气，才淡淡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向云扬走过去要拉萧老爹，他却用力抗拒，一把推开，然后看着秦惜，满眼苦楚，“我有罪，小惜，福伯对不起你。”
　　秦惜面色僵硬，狠狠的盯着萧无痕，道，“站着做什么，还不拉他起来？”
　　萧无痕刚要动作，萧老爹就喊，“别过来，让我把话说完。”
　　“有什么话，起来说也一样。”眼看秦惜脸色越来越差，向云扬只得尽力劝说萧老爹。萧老爹却仿佛铁了心，用力摇头，“不一样。”
　　秦惜终于冷冷看过来，冷然道，“起来，否则便出去。”
　　萧老爹一惊，脸色更白，原本就因为衰老而有些佝偻的身体，此刻也忽然越发佝偻了下去，看起来十分可怜。向云扬于心不忍，正想开口，却又听秦惜继续说道，“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人下跪，即便死了，你是我长辈，也跪不上，你这样，是存心要我折寿吗？”
　　萧老爹一听，面色更惊，想也未想便立刻站了起来，只是大约刚才跪得太猛伤了膝盖，起来时十分艰难，必须靠着向云扬的扶持，才能勉强站稳。
　　“宫主。”萧无痕在一边皱眉，显然也未料到秦惜会如此对萧老爹。
　　秦惜置若罔闻，一经冷冷道，“过去的事我早已忘了，莫再拿来烦我，你要见我，若是叙旧便免了。若是想靠着过往的关系，与我攀附些交情讨些好处，倒也不是不行，毕竟我现在今非昔比，要什么都不成问题。只是你年纪大了，倒不知你想讨些什么？”
　　“秦惜。”秦惜刚说完，向云扬就忍不住低喝，如此无情的话，他怎可以对一个真心为他担忧的老人说出口？
　　秦惜冷冷看过来，“怎么，你也想要？”
　　向云扬一时语塞，只觉心头沉重，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萧无痕担忧的看着站在边上愣住的萧老爹，正欲上前劝解，却见对方怔怔愣了片刻，忽然释然的叹了一口气，道，“呵呵，罢了，来前听大少爷说你病了，我还在担心你病成什么样，会不会没有精神，现在看你精神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他轻轻一笑，温和的望着秦惜，“唉，可你到底还是太瘦了，也难怪大家都担心，年纪轻轻的，要当心身体啊。”
　　萧老爹说完，便牵起身边的小璃儿，对着始终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的秦惜说道，“小惜，福伯走了，记住了，要注意身子。”
　　看着萧老爹就这样牵着小璃儿慢慢走了出去，来时的殷切期盼，健步如飞，此刻却是腰背佝偻，脚步蹒跚，他心里酸楚，无奈的看了眼秦惜便追了上去。
　　走出枣园，到了萧家别院前院的人工湖边时，萧老爹才低声开口，“云扬，你回去吧，替我好好看着他。”
　　“您......”
　　“唉，那个傻孩子，他当我这六十多年是白活了吗？他那个样子，分明就是病得极重，他怕是不愿我看着他重病痛苦，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才故意赶我走的。”
　　向云扬顿时愣住，“你是说......”
　　萧老爹叹息，“唉，他既有此心，我又怎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你不知道，那孩子从小便是这性子，越是痛苦难受，越是不想身边亲近的人看到，什么事都搁肚子里，唉！！”
　　向云扬忽然想起他和秦惜相识的点点滴滴，从开始的假扮病弱故意亲近，到后来的坦然面对，再到后来秦惜为莫子卿过了蛊，却一直不告诉自己，几次在自己面前呕血却强说无事........
　　他便是这个性子么？果然如此啊。可为何别人都能看透，偏偏他自己看不透呢？
　　又差点被他骗了呢。
　　
　　自来到萧家别院休养，每日用罢午饭，秦惜总是要小睡一会。只是今日大约是上午的事一直梗在心中，他躺在床上辗转许久，依旧不能入睡。想不到向云扬果然跟来了，他不明白那人在想什么，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同情？无论是什么，他此刻都不需要。
　　恨恨的锤了一下床沿，直觉刚才喝下的几口汤又在胃里翻腾，他隐忍许久，终是抵不过那愈演愈烈的不适，快速的起身拉起床底的痰盂剧烈的呕吐了起了。
　　吐了许久，中午勉强喝下的几口汤吐了个干净，最后仍是持续干呕，胃部绞痛，显然是呕了太久，又有痉挛的趋势。烦躁蹙眉，竭力压下胸口的反胃感，他此刻恨透了这种虚弱无力的感觉，脆弱的身体，仿佛一触即发，随时等着给他丢人，若非如此，何来那么多人对他忧伤抹泪？
　　木桐和木柏都让他支走了，他休息时，最烦有人在身边叨扰。正想着该出门找个人进来收拾一下，门外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想来应是萧家的下人听到他呕吐的声音过来温厚，于是他低应了一声进来，然后便再次上床躺好，背向外面淡淡扔下一句，“把地上收拾了。”’
　　不一会，床边果然传来了痰盂被端走的声音，接着又传来了关门声。秦惜这才将手按上胃部，蹙眉蜷起身体。
　　每次都是这样，呕吐完了之后，胃里总要跟着痉挛，他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得过分难忍，只是用力抵着胃，忍过这阵便好了。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他急促的喘息声，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风声隐约传进来。
　　但是很快，他就觉出了不对劲，房里还有另一个人，这人虽然竭力抑制了呼吸，可习武之人，辨别人的气息一向敏锐，刚才他痛到意识昏沉一时不查，此刻却清晰的感觉到了屋里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右手轻轻探上袖中的银针，他倏然转身坐起，看向气息的来源，手中的银针蓄势待发，却在看清来的人一刻顿时愣住。
　　向云扬一脸苍白的站在床对面离他最远处的墙边，双眼赤红，满脸泪痕，却紧咬着下唇，半丝声息也不露。
　　被咬得失了血的唇瓣已隐约溢下一缕血丝，秦惜看得皱眉，正欲开口，却忽然胃里一阵猛烈的痉挛，手下失力，他就这么一头向床下栽去。向云扬心胆俱裂，疯了一样前冲，却依旧没能赶在他落地前接住他，只能眼睁睁看他倒在地上，接着又用力的按着胃，蜷起了身体。
　　向云扬终于冲到他面前，只来得及快速的捞起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轻抚他消瘦的背脊喊着他的名字，“秦惜，秦惜.....”
　　秦惜双目紧闭，薄唇紧抿，胃里痉挛得厉害，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却一声不吭。向云扬的怀里很暖，眼前蓦然浮现当初萧远清忌日，向云扬陪他趁夜出来祭拜时背着他前行的情景，那时，也是觉得很温暖，却从此一陷至深，万劫不复。
　　剧烈的痉挛过后，秦惜稍稍喘过一口气，便立刻推开了向云扬，自己扶着床沿起身，坐在床边淡道，“你怎么还没走？”
　　向云扬低头看着自己蓦然空出来的怀抱，怔愣许久，才默默站起，低声开口，“我不放心你，所以一直没走。”
　　“我有什么好让你不放心的？你莫不是忘了，你曾经说过，我们并不熟。”
　　向云扬心头剧痛，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捅进，是啊，他怎么会忘？那日秦惜夜探军营，想要带他走，他却对他说，“秦惜，我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那时，他只觉自己是一番好意，此刻回想他几乎想杀了自己。他是疯了么？怎么会对秦惜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他此刻只要想想都觉得心痛，秦惜当初又会是什么心情？难怪当时他会吐血，原来真的是被自己气的。
　　定定的看着那个已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人，他知道他还是很不舒服，脸色差的厉害，按在腹部的手也始终不曾离开。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道，“秦惜，我喜欢你。”
　　床上的人蓦然睁眼，因为消瘦本就过分显大的眼睛，此刻瞪得如铜铃般死死的盯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秦惜。”他认真的说道。
　　“啪。”一个枕头蓦然迎面砸来，落到脚下，秦惜狠狠的瞪着他，一手指向门外，面色青白，“滚，滚出去。”
　　向云扬动也不动，执意站在床边，又重复了一遍，“秦惜，我喜欢你。”
　　秦惜忽然撑床做起，震袖一挥，向云扬立刻被一阵劲气击中，顿时后退数步，胸口一阵腥甜上涌。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
　　一缕血线沿着下唇流下，向云扬按着胸口固执的站得笔直，眼里毫无怯意，再次说道，“秦惜，我喜欢你。”
　　“你......”秦惜目光更炽，眼里恨得仿佛滴出血来，欲再次抬手，却忽然按着胸口埋下头去，只听“噗”的一声，一大口血便呕了出来。
　　向云扬吓呆了，立刻便要冲过去，只是刚进一步，直觉一阵劲气过来，他又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顿时脚下不稳，倒在了地上，胸口剧痛，腥甜更甚，张口也呕出了一口血。
　　闻声而来的萧无痕和木桐木柏一进门便看见这样的场景，门内二人，一个扑在床边，一个扑在地上，却都牢牢的盯着对方，一个满目忧伤，一个满眼激愤，却都嘴角带血，显然刚刚都吐了血。
　　木桐木柏一看之下，立刻紧张的冲到秦惜身边扶起他，紧张的一个为他拭唇，一个为他倒水，秦惜却缓缓推开了他们，指着地上的向云扬对萧无痕恨恨喘息道，“你干的好事.....将这人给我拉出去......以后再让他进门.....你也给我一起滚.....”
　　向云扬无言的由着萧无痕将他扶起来，一步步走到门边，出门之前，他最后说了一遍，“秦惜，我喜欢你。”
　　“滚。”秦惜的声音仿佛声嘶力竭，身边的门板骤然被劲风关起，家具倒地的声音和瓷器碎裂的声音相继传出，接着还有木桐和木柏的惊呼......
　　可惜，这些，他都看不见了。
　　
　　萧无痕沉默的扶着向云扬前行，自出了秦惜所住的吟风阁，向云扬又吐了一次血，显然内伤极重，只是他的态度却显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而是一路沉默，面如死灰。
　　想起刚才秦惜的样子，他不难想象这二人之间曾经必定发生过什么事，只是他们不说，他也无从得知。
　　
　　“唉，你也是，怎么惹他的？你可知他的身子，切忌动气和运用真气，你竟让他完全不管不顾，什么都犯了，真是不要命了。”
　　向云扬立刻顿住，急切的望着他，“你说什么？为何他不可以动气，为何连真气也不能用？”
　　萧无痕微微蹙眉，“你不知道？”
　　向云扬拼命摇头，“算我求你了，你快说吧。”
　　“之前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中了蛊，只是那蛊是从别人体内过过来的，在别人体内时已经催活了，再过到他身上，蛊虫越发活跃，十分危险，韩大夫和他合力才将那些蛊虫统统压制在了胃部，只是这样一来，他的情绪便不得有大的起伏，也不可随意催动真气，否则蛊虫肆虐，他生不如死。”
　　“怎....怎么会这样？”他每次看秦惜按着腹部，只当他是胃疾发作，却不想竟是那蛊毒害的。想起那几次他冒夜前来找自己，分明都是用了轻功过来的，而那个时候，蛊虫已经在他体内了？那时候，自己对他做了什么？第一次，他对他说，“秦惜，我们并没有熟到那个份上。”第二次，他拉起他的手，给他一把刀让他捅自己的胸口，还跟他说，“想要我的心吗，一刀下去，我的心便是你的了。”
　　天，他都做了什么？难怪那两次秦惜都呕血，因为自己两次都将他气到蛊毒发作了，是吗？
　　想起那日秦惜抱着腹部倒在地上，他当时竟以为他不会有事，肯定很快就好了，所以才由着他被他的侍女带走，之后也不闻不问。
　　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对秦惜有多狠，才会让他这么抗拒自己，再不相信他说出的喜欢？
　　是啊，秦惜不信，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秦惜在听到他说喜欢时，必然是不会信的。虽然不懂他为何反应那么激烈，但是若是他自己，他也不会相信一个曾经对他那么冷漠的人，转眼便说喜欢自己。
　　
　　胸口痛得无以复加，不是因为内伤，而是因为心疼，眼泪毫无预警的再次流下，他忽然皱眉，胸口一颤，张口又呕出一口血，接着便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 
                  第三十七章
　　离开了萧家别院，向云扬一直在家中养伤。说是养伤，其实更多的却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对于秦惜的感情也好，以后该如何做也好，总要仔细的想想清楚。秦惜现在的身子受不得刺激，他自然不可再像这次这样贸然冲动。
　　
　　就这样过了六七日，这天，家里忽然来了一名贵客。
　　说是贵客，实在一点都不过分，这人一进门，向云扬甚至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跪上一跪。一般见了皇帝，不跪是要杀头的吧？可是这人现在微服出来，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讲究了？
　　他这正踌躇着，来人却淡淡的笑了，“怎么，不请我进去吗？”
　　向云扬这才回神，立刻拉开院门，让出一条道让莫子卿——也就是当今圣上慕容谦——进门。
　　慕容谦一进院门便对外面的随从淡道，“你们不用进来，在外面候着便是。”威严的语气，凌然的帝王风范，让向云扬叹服。
　　五月天气，院外的槐花开得正艳，飞扬的花瓣落进院中，也带上了些许的余香。院中那两颗枣树枝叶茂盛，苍劲翠绿，为这寒酸的小院染上了一抹生机。
　　慕容谦站在小院中四下环顾，目光悠悠，过了一会才道，“这半年来，你便是住在这？”
　　向云扬淡然一笑，也四下望了望，道，“是啊，怎么样？是不是很温馨？”
　　慕容谦不置可否，转头向屋内走去。
　　走过中屋，走进西边厨房后面那个小隔间，仿佛这地方他早已来了无数次，一下子便走进了向云扬的房里。
　　简陋的小屋，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和一个木箱，剩下的地方，连步子都迈不开。墙上斑斑驳驳，显然年代久远，屋顶上还架了一块油布，显然是屋顶漏雨，用来挡雨水的。
　　“这便是你住的房间？”慕容谦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压抑的情感，不甚明了。
　　向云扬依旧浅笑，不以为意的在自己的小床上坐下，然后又对慕容谦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过来坐。等慕容谦坐下，他才拍拍自己屁股边上的床板，笑道，“怎么样，别看他小，其实挺结实的。”然后又抬头指着自己头顶的油布，“你看，那块油布还是我和小璃儿一起顶上去的呢，小家伙拼命在下面给我扶梯子，等我顶好油布下来，就夸了她一句，她那个小脸啊，都乐开了花了。”
　　向云扬说的轻松，笑的更是轻快，仿佛此刻的生活，已然是他一直所追求的幸福。慕容谦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撇开了脸。
　　面对他的无言，向云扬一时也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道，“怎么忽然过来了？”
　　他相信，自从他离开，慕容谦必然时刻派人在他身边跟着，单看慕容谦刚才进门看都不用看就找到了他的房间，他就可以断定自己这半年多的生活，这人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只是这么久，他都未曾露面，如今突然过来，必是有其原因吧。
　　慕容谦转头定定的望着他，“我听说，他将你打伤了。”
　　向云扬一愣，继而又忍不住苦笑。秦惜打伤他，那是六天前的事，慕容谦这么快就过来了，他不得不佩服这人的手下办事效率之高啊。
　　“然后呢？”他总不至于是过来替自己找秦惜报仇的吧？
　　慕容谦目光深沉，如今的他，再不是当初在兴隆客栈那单薄柔弱的少年，此刻他一身的锦绣蟒袍，紫金翠玉发冠，金丝锦带，虽然身段仍稍显单薄，但是配上深邃的眼眸，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感。
　　“你离开军营半年多都不曾找他，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他了。”他沉声说道。
　　向云扬苦笑，“应该说，在再次见到他之前，我都不曾发现原来我心里有他。”
　　“那你现在发现了？”
　　“是的。”
　　慕容谦忽然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你可知道，若你当初立刻就去找他，他或许还会原谅你，而经过这半年，他对你的心，可能早就死了。”
　　向云扬缓缓抽回手，笑容越发苦涩，道，“我知道。”
　　慕容谦看着他抽回去的手，垂着眸，“既如此，你仍要继续？”
　　“是的。”
　　“他今日可以伤你，难保明日不会一气之下杀了你。”
　　“那便将我的命给了他吧。”若秦惜真的气他气到欲杀之而后快，那他这条命给出去又何妨？
　　“你......”
　　向云扬淡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到一边的箱子上拿过一个油纸包，在手中打开之后，再递到慕容谦面前，“杏仁酥，你以前最爱吃的，虽不是老于家的，不过我吃得还不错，不比老于家的差，你尝尝。”
　　慕容谦怔怔的看着眼前油纸包里浅黄色的薄饼，一块块交叠罗列在一起，沟壑清晰，他定定的看着，却半天不动手。
　　向云扬笑着摇头，缓缓收回了手，道，“看我，你如今身份不同寻常，又哪里还会吃这些？”
　　正要将东西放回原位，慕容谦却忽然起身扑过去抢过他手中的油纸包，快速的打开袋口，拿起一块便塞入口中，用力的咀嚼，接着又拿起一块，仿佛几天没吃过东西般，狼吞虎咽。
　　向云扬吃了一惊，立刻过去抢过他手中的纸包搁到一边，然后出门倒了一杯水进来，口中不由叹气，“你看你，我只是随便说说，你怎么就较上真了？这东西这么干，哪能这么吃的？快喝口水缓一缓。”
　　抬头，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向云扬叹息，“怎的当了皇帝还这么爱哭？”
　　慕容谦幽幽的望着他，眼里百般纠结，哑声道，“云扬，若是当初我不曾利用你，而是尽力争取，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向云扬微微一愣，继而苦笑，“若是现在我要你放弃皇位，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你愿不愿意？”
　　“我........”慕容谦语塞，痴痴凝望许久，忽然涩然一笑，是啊，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很明确的，他从未变过，即使过往的一切再来一遍，他依旧会做和当初一样的选择，如今又何必问那莫须有的假设呢？
　　
　　深夜，紫阳殿依旧灯火闪耀，一身黄袍的人伏案提笔，眉目深沉，显然正在沉思。
　　不远处的金丝帷幔之后，两个小太监不时的偷偷揉着眼睛，却将即将出口的呵欠竭力忍在口中。
　　外面夜风微凉，守卫来回巡视，半刻不停，门口当值的两个侍卫显然要比里面那两个小太监幸福多了，至少他们实在困得不行的时候，还可以正大光明的打个呵欠。
　　“唉，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自出宫一趟回来，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每晚都批奏折批到半夜。”
　　“嘘.....别乱说话，这主子的事何时轮到你多嘴？万一叫别人听着，小心掉脑袋。”
　　起先开口那人一听，立刻捂住了嘴，再不敢多言。
　　
　　第三次添灯油，眼看外间的更漏又要落尽，近身太监小安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丑时已快过了，您该安置了。”
　　慕容谦恍若未闻，依旧认真的审阅着手里的奏折。边上，一堆已批阅过的奏折堆了有近一尺高，而他手上的那份摊开，金笔朱砂，圈圈点点......
　　
　　皇宫内院有一处重华阁，平日若非特定那几人，外人决不许跨进一步，擅闯者死。
　　此刻，慕容谦静静的坐在窗边的红木圆椅中，绣金黄袍，玉带金冠，沉着他如玉的容颜，更是高贵俊逸逼人。窗外繁花似锦，蝶舞翩翩，他定定看着，若有所思。
　　“听说，你终于答应选后宫了？”
　　不远处的床边，云岚一身青色锦袍，一边喂床上的人喝着汤，一边淡淡问道。
　　慕容谦姿势不变，低声应了一句，“恩。”
　　“终于放弃了？”
　　“早就放弃了。”只是忽然得到一切，又对那已然放弃了的觉得不舍，不甘心而已。
　　云岚缓缓摇头，抽起袖中的丝帕为床上的人拭了拭唇，淡道，“你们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慕容谦倏然回头，目光如炬，“那秦惜呢？他们就是？”
　　云岚毫不畏惧，目光渐冷，淡笑，“秦惜眼里，他喜欢的人便是全部，如此的执着，你能吗？”
　　慕容谦沉默。
　　是啊，他不能，早就知道的事实，和秦惜相比，他少的便是这份不顾一切的执着。可是若是秦惜和他当初一样一无所有，是否还能那样甘心付出呢？要付出，总要有东西可付，如他当初，落难蒙冤，处处危机，朝不保夕，他能活下去已是不容易，如何再去为别人牺牲付出？秦惜手掌碧水宫，势力遍天下，他要为谁做什么，即使付出再多，也不过易如反掌，不是吗？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如何再掏东西给别人？可如今他什么都有了，想付出，却没人愿意接受了吗？
　　
　　几日后，慕容谦得到消息，终于在京城外的一处别庄，找到了失踪了将近一年的慕容瑾。
　　“二哥，既然逃了，为何回来？”见到慕容瑾的第一眼，他不是问他这近一年都藏到了哪，也不曾挖苦嘲讽，而是淡淡的问了这么一句。
　　逃难近一年，如今的慕容瑾，一身粗衣布衫，形容消瘦憔悴，再不是当初那个英俊不凡，傲慢无匹，仿佛神人转世的太子殿下了。
　　慕容瑾一言不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却不以为意，一经淡淡道，“我要他们带你回来，不是要对你如何，而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慕容瑾忽然抬头，眼睛死死的盯着他道，“他在你手上。”
　　他问的极其很定，慕容谦也不敷衍，淡笑颔首，“没错。你想见他吗？”
　　慕容瑾沉默了一会，又忽然转开头，怒道，“那个叛徒，我为何要见？”
　　慕容谦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重华阁中，云岚抱着瘦的如一副骷髅般的云若，细心的为他顺着头发。
　　“大哥....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云若的声音气若游丝，只是短短的一句，却断断续续喘了好几口气。
　　云岚温柔的抚过他的脸颊，摇头，柔声道，“怎么会？在大哥心中，你从来都是最好看的。”
　　云若虚弱的笑，消瘦的身子靠在云岚怀里，似被他整个环拥住，清瘦到极致的脸上，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大的吓人。
　　“那是......你的偏见......我知道......我......从来......都不好看。”云若说着，又喘得有些厉害，喉咙口低低的咳着，却似尽力压抑，只是胸腔起伏，咳声却很小。
　　云岚心疼的抱着他，轻柔的为他顺着胸口，道，“好了，不许胡说，你累了，先歇一会，等他来了，我再喊你。”
　　云若微微摇了摇头，眼底犹是清澈，一脸幸福的淡笑，“我....想快些......见到他.....我的时间......不多了。”
　　
　　慕容谦只将慕容瑾送到门口便不再进去，他想该是让这二人好好聊聊了。太医说云若的病虽然极重，也并非全无希望，只是他自己心如死灰，一心求死，所以才会弄到今日的地步。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慕容瑾，若慕容瑾能唤起他求生的意志，或许他能度过此劫也说不定。
　　如今的慕容瑾也好，云若也好，对他来说不过是强弩之末，再不足为惧，他之所以如此帮他们，说到底，还是为了云岚。
　　不可否认，云岚的确是一个人才，他如今天下初定，大是需要这种人才的时候，若小小恩泽能换得一个大才的彻底效忠，他何乐不为？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不是不记仇，只是天下太大，他那一点小仇小怨，早被那名为天下的大幕遮住，再影响不了他的决定，一如他心底曾经那份情感。
　　
　　慕容瑾一进门便看见了躺在云岚怀里的云若，消瘦到颧骨突出的脸，双颊凹陷，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发青，一双乌黑的大眼，如两个黑曜石般镶嵌在那一抹青白之上，清澈明亮，却甚是骇人。
　　云若一见他进门便面露喜色，勉力要撑起身体，无奈身子太过虚弱，只稍稍动了一下，便又倒回云岚怀中剧烈的喘息咳嗽，单薄的身子，埋在宽大的白衣之中，几乎看不到线条。
　　慕容瑾呆呆看着，满眼的震惊，云岚以为他很快便会走上前来，谁知他竟一个转身，跑了出去。
　　“慕容瑾。”云岚无奈手中抱着云若，根本无法起身去追，只得大声叫着那人名字，却见那人直接拉开了门，大步向外冲去，头也不回。
　　云若终于止了咳嗽，为了见慕容瑾才新换上的白色新衣，胸口袖间，一片血红，连着云岚的胸口那一抹暗黑，暗沉无光，正如云若此刻的眼神。
　　“小若......”云岚心里极痛，心疼的为他拭着唇边的血迹。
　　云若浅浅的笑，憔悴到极致，“大哥......来生......你可还要......我这个......弟弟。”
　　云岚心中巨震，用力的将他拥进怀中，头埋进他颈间，哽咽道，“不要，不要，来生再也不要你做我的弟弟，我要当你的爱人。”
　　云若依旧淡淡的笑，下巴搁在云岚的肩头，口中又有鲜血溢出，“好......那你要记得.....来生......再不要让我......爱上别人。”
　　“好，我答应你，若有来生，我再不会隐忍，再不会故意激你恨我，我一定竭尽所能爱你，护你，绝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大哥......我好累......”
　　
　　门外，慕容谦一把拉住了疾步前冲的慕容瑾，大声怒叱道，“二哥，你去哪？”
　　慕容瑾神情慌乱，心神恍惚，“不.....不是....那不是他。”里面那人，分明是垂死的样貌，怎么会是他的云若？他不承认，他绝不承认。
　　慕容谦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厉声道，“那就是云若，是当初不惜一切为你出谋划策的云若，是为你弃家判门，背上一身骂名的云若，是为了掩护你逃走，故意假装投诚被我软禁的云若，是那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云若.......二哥，你睁大眼睛进去看好，那就是云若。”
　　“不是.....不是的......”慕容瑾一步一退，慕容谦步步紧逼，“二哥，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你如今忽然回京，难道不是为了他吗？你心里明明有他，这么多年，为何从来不说，你可知道，他等了你很久，现在，心已经要死了。”
　　“我.....我没有.....”慕容瑾拼命摇头，他怎会喜欢云若？那个趁他醉酒□了他的贱民，那个一看见他连手脚都不会摆的白痴，那个明知道他讨厌男人，还硬要委身与他的贱人......不会的,绝对不会。
　　慕容谦狠狠揪住他的衣服，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内心，“二哥，你要想清楚，我失去了爱人，至少还有江山，而你若失去云若，你还能剩下什么？你以后又为什么而活？”
　　“我.......”慕容瑾忽然身体一震，惊惧的看着慕容谦，“我.......”挣扎苦思，忽然想起刚才云若的样子，他心头顿时痛的窒息，再不敢耽搁，猛的一下推开了慕容谦，抬脚向屋里冲去。
　　
　　屋里忽然响起云岚的疾呼，“小若，小若，太医，来人，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京里几只酱油党的故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以后就剩俩猪脚了。正是进入完结倒计时。 
                  第三十八章
　　已经十天了。
　　秦惜躺在枣园中闭目养神，一阵风过，掀开耳鬓碎发，显出他愈加清瘦的脸部线条。
　　那人的伤不知好了没有。这几天总是不断想起那人那日说的话，他说，“秦惜，我喜欢你。”初听到这句话，他第一个感觉便是屈辱加上愤怒，想也未想便要将人赶出去，再不要听见这样近似羞辱的话。怎么可能呢？之前任他如何引诱，那人都未曾稍加辞色，如今知他为慕容谦过了蛊，现在重病憔悴，时日无多，忽然就喜欢上他了？他怎么想也只能确定那人必是因为愧疚。可是这样因为愧疚而想要补偿才说的喜欢，在他眼里，分明就是羞辱。他秦惜的感情何曾卑贱到需要别人愧疚补偿才能得到回应？
　　眼前蓦然浮现那日向云扬伏在地上呕血却坚定的望着他的样子，心里不由更加烦躁，随手拿起身边一个茶壶，刷的一下便向前砸去，只听“啪”的一声，瓷片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四流，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听到声音的木桐和木柏立刻从院门外奔进来，一看里面的情景，颇有默契的对视一眼，然后摇头，显然已是习以为常。
　　木桐出去拿了扫帚过来清扫，木柏则又沏了一壶茶端进来。
　　为秦惜面前的茶杯添上茶，木柏低声问道，“宫主，萧公子让厨房为你熬的汤熬好了，您现在可要喝一些？”
　　秦惜不耐的摇头，眼也未睁，显然对这样的问题不胜其烦。
　　木柏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对一边已将地上收拾好的木桐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一起退到了院外。
　　
　　“宫主都好些天未曾好好进食了，这样下去怎么办啊？”一出院门，木桐就忍不住嘀咕。
　　木柏慌忙拉了他一把，转头向后看了看，看秦惜仍远远躺在躺椅上，并未有动作，这才放心，回头教训自己的弟弟，“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主子的事你少管，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了？万一惹他不高兴，你就等着挨罚吧。”
　　木桐十分不赞同，“我这不是担心嘛，你看看宫主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你倒好，心眼挺多，就知道明哲保身，一点都不关心宫主。”
　　木柏眉毛一挑，忽的一下便拧住了木桐白嫩嫩的小脸，面目狰狞道，“是，我是心眼多，我这都是为了谁啊？啊？你关心宫主，你有本事让他高兴吗？就你这性子，整天满嘴胡咧咧，万一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宫主，到时还不得我来给你擦屁股？”
　　木桐小脸被捏的生疼，拼命推开木柏，脸上也生出些怒气来，一边揉着脸一边委屈道，“你可以不管我啊，我又没叫你管我。”
　　“你还敢说。”木柏一听更怒，直接提了木桐耳朵便走，嘴里愤愤，“你胆子肥了啊？叫我不管你。行，走，咱们去爹娘排位前把这兄弟关系断了，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
　　两人的身影很快走远，木桐的告饶声却依旧传过来，“哎呀......哥，我错了......好痛，你快松手......” 
　　
　　萧无痕看到向云扬来找他的时候，一点也未觉得吃惊。眼看那人十来日未见虽瘦了一圈，眼里却变得清明坚定，显然许多事，都已想通了。
　　“他好吗？”见面第一句，向云扬便这么问道。
　　萧无痕示意下人为他添完茶，打发了他们下去，才淡淡道，“不好，自那日你来过，他心情就一直不好，胃口更是差的厉害。”
　　“那他现在......”向云扬说着便急切的站了起来。
　　萧无痕对他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然后才继续道，“你们之间的事，我已略知一二。”
　　向云扬微微一愣，继而便明白过来，他和秦惜之间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之前跟在秦惜身边的人，比如那个侍女，或者陈廷，又或者韩墨，他们都了解，萧无痕若是想知道，随便送个信一问，便能问出来。
　　沉默点头，他不知道萧无痕此问有什么目的，只能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前两日，皇上曾来找过你。”
　　向云扬心里一沉，直觉的瞪大眼。萧无痕笑着摇头，“宫主并不知道，自从离开云州，他再不曾派人调查过你的事。”
　　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向云扬忍不住苦笑。想也知道，那时候秦惜已然对他绝望至极，又怎么会再花心思调查他的行踪？此次，怕也是萧无痕知道了他和秦惜的关系，擅自做主派人观察他的吧？
　　“我只想知道，对于皇帝，你是如何应对的？”萧无痕状似无意的问着，只是那垂在茶杯上的视线，却是极其深沉。
　　向云扬摇头，满脸苦笑，“若不是知道我拒绝了慕容谦，你今日怎会让我进门？”他微微一顿，转而认真的看着萧无痕的眼睛，极其肯定的保证，“我对慕容谦，从来只有兄弟之情。这一生，我只对秦惜一人动心。”
　　萧无痕也沉沉回视，目光流转，似有千般疑问，万般不确定。沉默许久，他忽然轻轻吐了一口气，仰头靠向身后的椅背，低道，“罢了，既如此，那我便帮你这一次。希望，我这次没有做错。”
　　
　　夜里总是最难熬的。虽已近夏，可寒蛊附着的身体，无论何时都只会觉得冰冷。
　　胃里又开始涌动起来。每每到了午夜，胃里的蛊虫总要肆虐一次，只是他从来都独自忍受，从不曾让任何人知道。
　　闭目躺在床上等着承接体内那越来越频繁的啃噬翻搅，冷汗渐渐溢出，他抬手握拳抵上，微微侧身蜷起身体，腹部一片冰冷纠结，薄薄的皮肤下面，便是轻微翻涌着的胃袋。
　　“恩......”无人的时候，他才敢咬唇微微溢出那一抹呻吟，只是很快又被压下，继续含在喉间，再不任脆弱浮现。骨节突出的手掌，不时的变换的摊掌和握拳的姿势，用力顶着胃部，意图强行压下胃袋中那些越发繁衍的蛊虫的涌动。
　　体内的蛊虫每三个月便繁衍一遍，如今，只是凭着他的内力和韩墨的金针，已经快压制不住它们了。等哪日这些蛊虫冲出胃袋袭遍全身，到时，他全身的血液都会冰冻，瞬间便会死亡，神仙难救。而若不幸在那之前，这些蛊虫已然咬破了胃袋，那他便可以更早解脱了。
　　无边的寒意从身体的最深处蔓延上来，胃里的肆虐渐剧，无数蛊虫似开宴会般欢腾跳跃，拼命啃噬着他脆弱得胃壁，他用力咬住棉被的一角，弓起身子，膝盖连着手掌狠狠顶进胃里。
　　无边无际的疼痛，冰冷到麻木的寒意，意识早已不清，他只能凭着本能用力顶着，按着，颤抖着...........
　　
　　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将他轻轻搂起，用力的抱在怀中。一滴晶莹水珠映着窗外的月色滴上那苍白如纸的脸，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秦惜早已痛得意识不清，抱着他的人却清晰的感觉着那疼痛，那从心底直接涌上的疼痛。
　　单薄的被冷汗浸透的身体被紧紧的拥住，怀中的人在颤抖，痛得打颤，即使被抱着，也本能的侧起身，竭力蜷身，用力抵着腹部。
　　抱着他的人也在颤抖，心疼的颤抖，怕得颤抖，用力将自己的手掌伸到他冰冷的掌下，竭力想替他暖一暖那冰冷至极的部位。
　　
　　周围渐渐有暖意涌上来，虽是杯水车薪，完全抵不过体内那冰寒若死的寒意，可是他却蓦然觉得心安，渐渐放松了手下的力道，由着那片暖意袭上自己的胃腹，仿佛带着无尽的心疼和不舍，细细的一下一下轻轻揉抚。
　　身体也被暖意环绕，是中寒蛊以来，或者是更早以前便再未感觉到过的暖意，如涓涓细流般能蔓延到心底的暖意。
　　他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寻常，可他却分不出半分力气起来抵抗，是这暖意太诱人，而他，太需要这片温暖。
　　
　　掌下冰冷栾动，仿佛有无数小人在底下操练一般。秦惜很瘦，腰很细，伸手一摸，便能摸到胃袋的情况，稍微一揉动，便能摸到上下咯人的骨头。向云扬心里痛到抽搐，狠狠咬着下唇，到底要多痛，才能让这个如此坚强的人失去意识，如此柔顺的偎在他怀里颤抖？
　　
　　清晨，一缕阳光从紧闭的窗缝之中穿过，带着窗外轻微的鸟鸣，惊动了正从酣梦中慢慢清醒的人。
　　意识渐渐清晰，昨夜昏沉中的感觉逐渐回笼，感觉身边异样的气息，他忽然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庆幸眼前什么都没有，一个声音便蓦然响起。
　　“嗨。”向云扬微笑的大脸忽然出现，眼底淡淡的青影和眼中微重的血丝，显示此人一夜未眠的事实。只是看他那张笑脸，显然对此刻的境况十分满意。
　　一只温暖的大掌还轻轻贴服在自己胃部，自己的身体还被这人抱在怀里，后背紧靠着温暖的胸膛，温暖熨帖的感觉，前所未有，难怪昨日到后来竟可以睡得安稳，早上醒来也不曾觉得特别虚软乏力，原来竟是这人的功劳。
　　“怎么样，好些了吗？”向云扬依旧搂着秦惜，按在对方胃部的手又轻轻揉抚了两下，“感觉如何，胃还疼不疼？”
　　意识终于一点一点清醒过来，秦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蕴含明显担忧和心疼的眼，微微挣动一下，转身推开了他按在自己胃部的手，然后偏头，有些不自然道，“你怎么会在这？”
　　向云扬对他的反应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一声，拎起自己胸口的衣服笑道，“看，我现在是这萧家别院的管事，专门负责伺候秦公子你。”
　　秦惜表情一窒，立刻从床上坐起，起的太猛，眼前顿时一黑，晕眩的感觉，伴随胃腹一股厌烦之气，他蹙眉闭目，半天才微微好转。 
　　睁开眼，向云扬担忧的脸近在眼前，一只温暖的大手抚上自己脸颊，那人一脸心疼的道，“怎么了？是不是头晕？”
　　秦惜微微一怔，如此温柔的向云扬，让他根本不知如何面对，只是本能的撇开脸，伸手狠狠打掉那人的手，冷道，“向云扬，你莫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向云扬显然不将他的威胁看在眼里，无所谓的笑道，“我的确就是这么以为的啊。”
　　“你......”秦惜一时气结，想也未想，也不知他如何动手，转眼间，一把匕首已架上了向云扬的脖子，秦惜冷冷道，“向云扬，我秦惜从不是善类，这你早该知道。”
　　向云扬依旧懒散的笑，仿佛被刀架着脖子的是别人，半分紧张也无，“是啊，我早知道。”
　　“既如此，你竟然还敢如此无视我的警告，我说过，叫你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的。”秦惜怒目圆睁，说得咬牙切齿，手下越发用力，眼看那蜜色的脖颈之上已溢出一抹血线，他却故意眼都不眨，表情冷漠的似在踩死一只讨厌的蟑螂。
　　脖子上刺痛的感觉很明显，向云扬却一点也不担心，依旧淡淡的笑，“是啊，我知道你不是善类，可是，我就是喜欢你。”
　　“你......”秦惜身子一震，手下一抖，那匕首立刻刺进了皮肤，一股血线流下，他表情一惊，未曾反应便慌忙扔下匕首，抬起袖子直接按上那不停流血的伤口。
　　向云扬静静的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心里忽然又揪痛的厉害。秦惜啊，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好？你自己每日承受蛊毒的痛苦，却从不在意，为何我只是受了这么一点小伤，你却会这么紧张？
　　眼眶又开始发热，厚重的泪水蓄积在眼底，他透过朦胧的水雾，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以前从不曾发现他的好？不曾早点发现自己的心？若是早知道，又怎会让他凭白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秦惜一抬眼便看见了他痴痴凝望的眼，还有眼里那两颗大大的泪珠，心里一颤，立刻便将按在他伤口上的手收了回来，撇开脸竭力用冷漠的声音道，“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许你再来这里，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颈边的伤口，少了外力，又有血溢出来，向云扬全不在意，秦惜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以前觉得别扭，现在却觉得极其可爱。深吸了一口气，他轻松的笑道，“秦惜，你说过，以前的事你已经忘了，而我也忘了，现在我只是萧家一名普通的管事，负责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你没理由赶我走。”
　　秦惜愤恨的瞪着他，“你......”
　　“恩？”向云扬挑眉。
　　“你到底要怎样？”
　　“我只想照顾你。”
　　“我不需要。”
　　“你应该知道我的固执。”向云扬笑得志在必得。他的性子固然温和，可是内心深处那份固执，秦惜应该是了解得最深的一个了。
　　两道目光争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秦惜是气怒，向云扬则是和他卯上了，对视良久，秦惜忽然面色一沉，抬脚到床上，直接一脚便将向云扬踢下了床，口中怒道，“好，好你个管事，竟敢管到本座床上来了。来人~”
　　外面立刻有人推门进来，是木桐和木柏。
　　秦惜冷冷瞪着地上一脸苦笑的向云扬，对木桐和木柏道，“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冒犯本座，给我拖下去狠狠打一顿，然后罚他去后院挑水，天黑之前不挑满一百缸水便不许他吃饭。”
　　木桐和木柏领命，一人一边，拖了人就走。
　　向云扬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哇哇哀号，“喂，秦惜，你不能这么狠，揍我一顿我还哪有力气挑水啊？喂，喂.....喂你们轻点......秦惜.....秦惜......喂.....”
　　房门关上，某人的哀号声被隔绝在门外，秦惜冷冷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却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浅笑。
　　
　　
                  第三十九章
　　秦惜一整日心情都很好，尤其中午时收到韩墨从大梁国派人送来的信件后，他更是明显露出了笑容，午膳竟破天荒的喝下了大半碗的燕窝粥，还吃了一块萧无痕吩咐专人为他特制易消化的小点心。
　　木桐和木柏面面相觑，木桐忍不住拉住哥哥的衣角小声嘀咕，“宫主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胃口突然变得这么好？”
　　木柏显然还记恨着昨日的事，面色不善，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你不一直替宫主担心吗？如今宫主胃口好了，你不是该高兴？”
　　木桐想了一想，然后就笑着点头，“也是，只要宫主肯吃东西就好，宫主今儿看起来很高兴呢。”
　　木柏懒得理他，直接转开了脸看向别处。
　　这家伙，整天宫主宫主的挂在嘴边，也不知道身边一直为他操心的是谁，眼里就只有一个宫主，好像宫主才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自己这个哥哥，一天到晚为他劳心劳力，到头来还落个啥啥不是，多管闲事的名头。想想昨天的事，他到现在还一肚子气，如今再听这家伙嘴里提到宫主，他几乎要连自己的主子都要气上了。
　　木柏在那生气，木桐却完全无知无觉，径自在那小声絮叨着，“不知道早上那位向公子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宫主的房里？宫主说那人冒犯他，却只叫我们俩揍他一顿，都没有杀了他，也没有叫洪大哥出手，明知道我们俩武艺不行，打人都不厉害嘛。”木桐说着，小眉头就皱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挺遗憾。
　　木柏心中翻白眼:若是我们打人厉害，宫主会叫我们揍那人才有鬼。没见那人一出现，宫主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迟钝的小鬼。
　　木桐依旧在絮叨，“也不知那人挑水挑的怎么样了，早上我们应该没有打断他的手脚吧？不过好像也打得不轻，我拳头都红了，脚还差点扭到。看那人身板瘦瘦的，不知道挨了那顿打，还能不能干活......”
　　木柏心中又冷叱一声：等你有自觉，黄花菜都凉了。他早知道那人对宫主不同寻常，下手的时候都尽量打无关紧要的地方，连带拉着身边这家伙也是，大部分攻击都集中在了脸部，这家伙以为自己的拳头总是挤到他，其实都是他看他打的部位不对，立刻给他推开了。
　　想起早上向云扬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心里偷笑。不知道一会宫主看到那人的样子，会是个什么表情。
　　
　　秦惜一天的好心情，结束在黄昏时蓦然而起的一声如鬼泣、如狼呜咽般的歌声中。
　　“谁在乎我的心里有多苦.....呜呜呜呜......”颤，很颤很颤的尾音，如饿狼的哭泣，如半夜鬼哭，只这一声，便叫听者个个汗毛直立，瞳孔放大，立时看向声音的来源。
　　“谁在意我的明天去何处.....呜呜呜呜......”颤，继续颤，一人脸孔好像调色盘，两只眼睛肿的像巨大的烂葡萄，头发凌乱的耷拉在脑袋上，藏青色的萧府管事服挂在软趴趴的如死狗般的身上，这人就这么侧身靠着枣园的院门口的拱门，一手撑着拱门壁，一手拿着一只石榴花竖在嘴边。
　　“啊.....”木桐一声惊叫，第一个反应便是拿了手里刚沏了水的茶壶要泼过去，幸好身边的木柏眼明手快，立刻阻止了他，低声说道，“仔细看看那人是谁。”
　　木桐这才犹疑的仔细看向那人，过了一会，又是一声惊叫，伸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秦惜嘴角抽搐，表情僵硬，只有眉梢一跳一跳，显然在压抑某种情绪。
　　那人还在声情并茂的举着红彤彤的石榴花歌唱着，“......这条路究竟多少崎岖多少坎坷途，我和你早以没有回头路......呜呜呜呜呜......我的爱藏不住，任凭世界无情的摆布，我不怕痛不怕输，只怕是再多努力也无助........咳咳咳....”唱不上去，本想拖个长音，结果过了头，那人忽然掐着脖子咳嗽起来。
　　秦惜的眉毛继续跳，木桐和木柏直接转过身，背向着那边，捂着嘴开始乐，小肩膀一颤一颤却不发出声音，显然已经拼命压抑。
　　那人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表演的越发卖力，直接松开了撑在拱门上的手，按上胸口，举着石榴花仰起头，满脸伤情的嚎叫，“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注定，是否能再多爱一天能再多看一眼，伤会少一点，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逃不离，无情无爱此生又何必.......一一一......一一一......”
　　“噗~”木桐终于在他持续不断的“一一一”中首先破功，抱着肚子忽然趴上身边最近处的枣树，哈哈的笑了起来。
　　木柏一边忍笑，还要一边兼顾他，眼看秦惜的脸色已经板得发青，他只得拼命拽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的衣服，让他赶紧还魂。偏偏自己也是忍笑到不行，忍无可忍，只得咬着嘴唇埋下头不停吸气。
　　
　　“向云扬....”秦惜阴测测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向云扬依旧保持着歌声结尾那哀伤深情的表情，一步一步踱到秦惜面前，满目忧伤，红彤彤的石榴花举在胸口，“我的爱藏不住，任凭世界无情的摆布，我......”
　　“闭嘴。”秦惜忍无可忍，终于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现在他终于理解为何有一日他午睡醒来，忽然听见姚碧波咬牙切齿的发恨，说，“那个向云扬，莫再叫我听见他唱歌，否则一定一刀结果了他。”
　　他是不明白这人在唱什么，可是如此难听，腔不腔调不调，如鬼哭狼嚎般的歌声，是个人都会忍无可忍，恨不能将那张嘴堵住。
　　向云扬顿时乖乖的闭上嘴，非常认份的一瘸一拐走到秦惜面前，把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送到秦惜面前，笑道，“嘿嘿，秦惜，我挑完水了。”
　　秦惜皱眉看着他一脸的伤痕，尤其眉梢和嘴角，几乎肿的变了形，忍不住冷眼看向身边那俩小家伙。
　　木柏立刻拉着木桐向后一缩，躲过那仿佛要吃人的视线。开玩笑，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已经尽量注意分寸了，别什么都拿他们撒气嘛。
　　冷哼一声，秦惜转回视线，看向向云扬时又忍不住皱眉，这张脸，实在是太......这......终于“扑哧”一声，他也笑了起来。
　　伸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石榴花扔回他脸上，他笑道，“这花配你这脸，还真是绝配。”
　　向云扬表情十分哀怨，心里却在看见秦惜笑的一刻忽然轻松了许多。
　　多久了？仿佛自去年中秋之后，他再没见秦惜这样笑过。终日看他冷着一张脸，以前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想却觉得很心疼。明明中秋那日，这人笑的那么开怀，在迎春楼的屋顶时，他们把酒言欢，更是欢畅。为何之后却慢慢变成了那样？
　　他记得正是那日，他和秦惜有了第一次的欢爱，那一次，他神智不清，直到回屋清洗时，才知道自己将他弄伤了，而他之前却还拼命的怪责他不顾自己的立场，强行将自己卷入他们的事情当中。
　　现在想来，其实秦惜当时说的话一点都没错，自从他遇上慕容谦，他那无法对人言的来历，已经让他卷入了事件之中。是他自欺欺人，不肯认清现实，还将一切都怪到别人头上。而那个别人，从头到尾，都只有秦惜一人，迁怒也好，偏见也好，视而不见也好，从来都只有秦惜。
　　他自认有生以来不曾亏待过任何人，为何所有的亏欠，偏偏集中在了一个秦惜？
　　
　　忍不住蹲下身握住眼前那只苍白消瘦的手掌，冰冷的触感，一如昨日抱在怀中的感觉，他心中酸痛，表情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是抬头温柔的望着上方那张倾城却苍白的脸，笑道，“秦惜，你看，你赶不走我。”
　　秦惜表情微微一窒，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头看向别处。
　　向云扬也不勉强，继续蹲在他身边，静静的望着他。
　　木桐木柏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宁静的黄昏，青翠的枣园中，只剩他二人彼此的呼吸和耳边隐约的风声。
　　过了许久，秦惜才低声道，“向云扬，你这样有意义吗？”
　　“当然有。”向云扬温柔的说道，“无论要我做什么都好，我现在只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永远？”秦惜轻轻的笑，有些嘲讽，又像自嘲，他低低缓缓的说着，“永远是多久，是到我死的那一刻吗？”
　　向云扬忽然身子一晃，仿佛维持不住，一把扶住秦惜的膝盖才不至于倒地，他深深的望着秦惜，满眼哀戚，沉默良久，才颤声道，“你......一定要说那么残忍的话吗？”他竟将死字说的这么轻易，可知道自己一听到他说这个字，心里痛得几乎窒息？
　　秦惜依旧轻笑，“残忍吗？若不是因为看我要死了，你会如此迫切赶来我身边吗？”他转头悠悠的看过来，“向云扬，是不是现在的我，看起来很可怜，很需要你的同情？”
　　“当然不是。”向云扬拼命摇头，“我.......”他总算知道了秦惜的心结所在，原来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的接近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同情，可是他明明不是。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解释，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秦惜看他沉默，以为自己说中了，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跟着散去，转头看向院外的天空，夕阳将尽，一片丹霞，纵然美丽，只是很快便会被夜色吞没了吧？
　　手掌不自觉压上腹部，今日一直只是隐隐作痛的胃，不知怎的，疼痛忽然加剧了起来，他微微蹙眉忍耐，将披风上拉，遮住了按在腹部的手。
　　“你......”正想开口让向云扬离开，谁知一张口竟觉得声音虚弱的厉害，空虚的感觉，不知是来自身上，还是来自心里，只得复又抿唇，再不开口。
　　天色渐暗，头顶的燕雀也都拍翅归巢了。向云扬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秦惜从侧上方看着他，低垂的脸，因为被打的很惨，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散乱的头发，大约因为干了一天活之前又被揍了一顿，如今看来十分脏污的衣服......就这样一个人，自己竟为他用情至此，他至今都想不透，为何偏偏是这人？没有过分俊美的容貌，没有惊人的才华，更没有傲人的武艺.......自己到底看上他什么？为何非他不可？这么多年来，多少人来来去去，为何心底那片空虚，只有这人能够填满？
　　为何刚才看这人沉默，心里竟像被掏空了一般？
　　
　　又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天已变黑，园子的周围已然有人点上了灯笼，许是知道里面主子有事处理，于是一直未有人进来打扰。
　　一直沉默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抬头，隔着昏暗的光线，认真的看着上方那人清瘦的轮廓，“秦惜。”温柔的呼唤，等那人回神，他才伸手，郑而重之的将那人冰冷的手掌包裹在手心，不由那人抗拒，牢牢的握住。
　　抬头，温柔的视线如火如电，“其实前两天慕容谦来找过我。”他轻轻的说道，感觉到身边的人身子明显一颤，手中的手又要抽回，他更用力的握住，继续说道，“他知道你将我打伤，问我可还要一直等下去，我说我会等。”说到这，秦惜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带着些许疑惑，向云扬温柔的笑，手心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他说，你今日可以伤我，难保下次不会一气之下杀了我。”秦惜的眼底蓦然浮现怒气，显然对慕容谦此话诸多不满，向云扬忍不住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他稍安勿躁，秦惜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却很合作的重新沉下脸，听他继续说下去。向云扬眼底的笑意越发清晰，“我对他说，若是你真的气到杀了我才解恨，那我这条命给了你又何妨？”
　　秦惜面色一惊，静静的望着他，接着却又转开了脸，似陷入了沉思。
　　向云扬自然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我曾经跟碧波姑娘说，若是慕容谦想利用我，我就算被他卖了，也心甘情愿。便是因为这一句话，你一气之下让林大人抓了慕容谦，而我因为想保他，而跟他一起入了狱。”
　　秦惜依旧看着别处，一动不动，只是隐于披风下的另一只手，却用力的抵住了胃部。
　　那些事，那怎可能忘？辛苦布局，自以为掌控一切，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他以为所有的事都逃不过自己的控制，却忘了这世上终有一个能牵制他所有决定的人。
　　“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曾经说过的许多话，都只是故意气你而已。当初说甘心被慕容谦利用也是，在牢中说你我之间什么都不是也是，在云州说你我不熟也是，要你拿刀剖心也是........我只是故意气你，因为我无法接受你总是凌驾在我之上的样子，你什么都比我强，总是盛气凌人，可是秦惜，我也是个男人。喜欢一个人，不都希望对方高看自己一眼吗？你总是高我一头，我怎可能甘心？你何时见我和别人计较过？”
　　秦惜缓缓转头，满目惊疑，显然从不曾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向云扬继续说道，“慕容谦曾说过，若是当日你从云州离开，我立刻便去追你，说不定你还会比较容易原谅我。可我等了半年多，等到再与你重逢才来，你对我的心，或许早已冷了。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曾想过这一点？可你知道吗？我活了二十个年头，除你之外，从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心？我可以对任何人关心照顾无微不至，因为这便是我的性格，可我从未真正动过心。慕容谦便是因为知道我不可能喜欢他，所以才转而利用我牵制你，你明白了吗？直到一笑楼再见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我这么久以来的担忧和牵挂，原来都是因为我喜欢你......秦惜，我......” 
　　眼前红影一闪，一副冰冷的唇瓣蓦然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又近月半，天空一轮圆月出奇的明亮，徐徐清风吹过枣园，树叶沙沙，好一个清朗的夜晚。
　　院门外，两个少年头挨着头窃笑。
　　“宫主刚才一定脸红了。”木桐捂着嘴一边笑一边小声说道。
　　木柏拧了下他的脸，“天儿这么黑，隔这么远，宫主脸红你都能看出来？”
　　木桐撅着嘴打掉木柏的手，坚定道，“被一个男人那么深情的说喜欢，就算是咱们宫主，也一定会脸红嘛。”
　　“去。”木柏明显不感兴趣，宫主脸不脸红关他屁事，他只要负责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转眼看木桐窃笑的晶亮的眼，虽是和自己一摸一样的容貌，在对方身上，却显得格外纯真可爱，他心里开始幻想，要是能让眼前这人为自己脸红下，或许也不错哦。
　　
　　红纱落账，一场欢爱过后，依旧鼻青脸肿的人抱着怀里疲惫的昏昏欲睡的人到房间内的浴池中清洗。
　　轻柔的大手细细的拂过眼前这人身上每一寸肌肤，带着无尽的迷恋与心疼，一寸一寸的爱抚着这具清瘦至极的身子。刚才从枣园将他抱起时，他几乎吓了一跳，比起以前在兴隆客栈，秦惜的体重竟轻了这么多，抱在手中几乎没有多少分量了，仿佛就只是抱了一副骨架。心里一时痛的厉害，几乎当时就又要将人放下忏悔。若不是秦惜坚持，他几乎连碰都不敢多碰秦惜一下，就怕把他弄伤了。
　　指尖在光滑的皮肤上游走，摸到后身时，对方明显不适的挣动了一下，向云扬温柔的在那张即使换爱过后也依旧未染上多少血色的脸上轻吻了一下，靠在他耳边小声道，“惜，乖，后面必须洗干净，不然你会生病的。”
　　怀中的人显然听到了他的话，微微蹙眉，却依旧听话的动了动身子，由着他为自己清洗。
　　被蛊毒折磨半年多，终日食不下咽，如今他的体力早已不行，只是一场欢爱，便叫他疲惫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明明这次向云扬极其温柔，每一个动作都似将他捧在心里呵护的，未曾让他伤到一点，可他依旧几乎昏了过去，到现在，也浑身酸软，毫无力气。
　　秦惜闭着眼默默的想，看来，他这身子若是再如此下去，是真的不行了。
　　
　　清洗完毕，向云扬抱着秦惜回到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床，从身后搂住他。
　　温热的大掌探上他始终冰凉的胃部，向云扬心疼的亲吻着他的发丝，低声问道，“这个蛊毒，真的没有办法解吗？”
　　秦惜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抬手也按上胃部，压着他的手背往里按了按，沉默了一会，才轻问道，“若真的无解，怎么办？”
　　向云扬忽然紧紧的贴上他的背，温暖的感觉顿时袭满全身，只是片刻之后，后颈处却渐渐有了湿热的感觉。
　　秦惜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到枕下取出一封信递向身后，然后又用胳膊肘顶了顶身后的人，示意他接。过了许久，手中的东西才被人接走，又过了一会，身后的人刷的一下坐起来，一把拉过前面秦惜的身子与他面对面，抖着手中的信纸，满脸的惊喜，却语无伦次，“你.....这.....这信上......这韩墨......说的是......”
　　秦惜慵懒一笑，风情万种，忽然伸手一把勾下那人僵硬的脖子，直接以唇堵住了那张惊愕的嘴。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就算完结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之后可能会有番外，想看甜蜜的，就等番外吧。么么大家！！！！ 
                  番外一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
　　碧波悠悠，浩大的圆月当空而照，大梁国内最大的栖龙湖上，一艘艘画舫灯火辉煌，舫间歌姬悠扬的歌声，更是让人心醉神往。
　　向云扬搂着秦惜偎在画舫边静静的听着外面的歌声，清风拂面，流水潺潺，感觉格外的惬意。
　　“又是中秋了。”秦惜靠在向云扬怀里轻声叹谓，美丽的凤眼悠悠望着远处。
　　向云扬低应一声，将怀中的腰身圈得更紧了些。来到大梁，韩墨和他的师兄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终于将秦惜以内的蛊虫引尽，之后经过一番调养，身子虽好了些，可是这胃却是早已千疮百孔，再难恢复了。
　　怀中的身子终于不再是之前仿若一副骷髅的存在，虽已长出些肉，却依旧太过单薄。原本肠胃就极差，再加上秦惜任性挑嘴的毛病，一天光哄他吃饭倒要废去了一半时间，却依旧未能将这人养胖多少。
　　“我想喝酒。”秦惜忽然低声说道。
　　向云扬想也未想就拒绝，“不许。”开什么玩笑，刚才用晚膳时就说胃里不舒服，饭都没吃几口的人，现在居然敢给他要喝酒。
　　秦惜秀气的眉头微微一挑，转头便瞪过来一个冷眼，“你可知道，多少年没人敢跟我说不许了？”
　　向云扬轻叱一声，抬手探上他的削尖的下巴，又引着他的脸继续看向前方，丝毫不将对方的冷眼看在眼里，漫不经心道，“别人如何关我屁事，反正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你......”秦惜显然很不高兴，刷的一下便在他怀里转身，怒视着他。
　　向云扬撇撇嘴，面无表情看向画舫下面的水面，淡淡道，“你要喝酒也行，先把我从这扔下去，我看不见，自然不会再管，不过我可先说好，我不会游泳。”
　　“你......”威胁，这绝对是威胁，秦惜怒目圆睁，狠狠的瞪着他，过了许久，忽然一甩袖子，一把推开眼前的人，直接向画舫里面走去。
　　之一闪身，红色人身影便消失在了雕花小门之内，向云扬原地轻笑，满眼幸福甜蜜。
　　
　　外面的歌声依旧依依传入，向云扬走到那侧身躺在软榻上的人身边，靠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对方，头埋进对方耳后小声道，“怎么了？生气了？”
　　怀中的人微微向前缩了缩，压根不理他。
　　宠溺的一笑，温热的大掌忽然送前面人的衣襟中探入，袭上那单薄的胸口，他继续说道，“今儿中秋，咱们还没吃圆饼呢。”
　　前面的人用力抽出他的手往边上一甩，然后又向前拱了拱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向云扬不在意，晃晃被甩的有点疼的手，继续往人家腰上搂住，“别这样嘛，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干活啊？”说到“干活”他直接一口含住了眼前人纤巧的耳垂。
　　前面的人身子蓦然一僵，停顿片刻，他忽然转过身来，手上一推一按，很快便反客为主，将向云扬按在了身下。美丽的脸上，一片阴郁，秦惜愤愤说道，“向云扬，你莫要欺人太甚。”
　　向云扬躺在下方，一脸无辜的扬着视线，“我有吗？”
　　“你就吃定了我不舍得伤你是不是？”秦惜的表情竟有些委屈。
　　向云扬微微偏头想了一会，然后毫不犹豫的点头，“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居然承认的这么干脆，摆明了不把他的怒气放在眼里嘛。想他秦惜执掌碧水宫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如此轻视过？恨恨咬牙，真恨不得将眼前这人一口吞进肚子，看他还敢不敢在出来嚣张。蓦地，他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接着便邪邪笑了起来，之前的怒气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脸得意的笑。
　　向云扬被他笑的心里发毛，也不知他转眼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的问道，“喂，惜，你还好吧？”
　　“嘿嘿。”秦惜开心的笑，“好啊，我好得不得了。”他说着，缓缓俯下身，直接吻住了向云扬还欲开口的唇瓣。
　　如此好事，向云扬自然是想也未想便接受了，由浅入深，纠缠交融，秦惜纤细的手指带着些微的凉意慢慢游走在滚烫炽热的皮肤上，直到秦惜的手指探到他身后，向云扬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心里蓦地一紧，失身是小，尊严是大，他立刻伸手阻止了秦惜，“你.....你要干嘛？”
　　秦惜慵懒的笑，带着无尽的魅惑，“怎么？你不想要？”
　　如此风情万种的样子，向云扬一时几乎招架不住，幸好心里那点微薄的理智还在，他想了一会，慢慢松开手，感觉后身侵入的感觉越来越深，他忽然转开脸，看向窗外，幽幽的说道，“惜，我是不是很没用？”
　　只这一声，身体上方的人蓦然顿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心里窃笑，表情却越来越哀怨，继续说道，“我什么都不如你，没有你有学识，也不会武功，你什么都在我之上，我似乎永远都只能在你下方，远远的仰视你......”他故意强调着“在我之上”和“在你下方”这两个词，几乎哀痛欲绝。
　　□的侵入感顿时消失，一副微凉的唇瓣蓦然贴上他的唇，秦惜仿佛带着许多歉意，细细的吻着他唇线的每一处，“抱歉。”秦惜温柔的说道，“我总是这么任性，都不曾考虑过你的处境和想法。”
　　向云扬心里美翻了天，表情却很是疑惑，感觉秦惜抚摸的手掌已由自己的后方移到了前面，他小声问道，“怎么了？你不想要了？”
　　秦惜轻轻的笑，道，“要，你比我更需要。”
　　
　　一翻欢爱，无尽旖旎。两个相爱得人偎在一起看着窗外明月。
　　微风掀动这迷人的长发，发丝轻舞，长发的主人低声说着，“明日开始，我会亲自教你武功。”
　　向云扬微微一怔，继而轻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习武是为强身健体，你现在习武虽说有些晚，可终归比什么都不会强，日后你有了武艺傍身，自己出行，我也放心些。”
　　向云扬疑惑，“我自己出行去哪？”
　　秦惜淡淡道，“自然是去闯事业。如今的你的确是一事无成，与我在一起难免自卑，我纵使再任性，也该顾及你的感受，所以我决定让你自己出去闯一闯，等你有了成就再回来，届时面对我，总不至于再如此自卑了吧？”
　　向云扬终于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刚才故意装自卑，无非是要博秦惜的怜惜，让他在床上让着自己，哪里知道竟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狗屁闯事业啊？要真想闯，他在穿来的第一天就开始闯了，何必跑去客栈当小二？他不就是想安安稳稳太太平平的过个日子？他才不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分开。
　　心里顿时紧张得不得了，他起身迫切的说道，“我.....我没关系的，其实也没那么自卑，真的。”
　　“是吗？”秦惜明显不信，“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并非情愿这样被我束缚在身边的，男子汉志在四方，你有心出去闯荡，我本该支持你的。”
　　向云扬此刻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拼命的否认，“不是的，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就想留在你身边，哪也......恩......惜，你耍我。”亏他紧张的一头汗，正急着解释，那被他解释的人却忽然笑了起来，满脸的促狭，显然之前都只是在故意逗弄自己。
　　“你那点伎俩，你真当我看不出？”秦惜一边笑，一边拿过一直柑橘扔进他怀里。向云扬立刻接住，乖乖的剥了起来。
　　“不愿意被我压在身下直说便是，居然跟我来这套，不好好整治你一番，你还真当我好欺负呢。”
　　向云扬连连点头称是，十分狗腿的剥好手中的柑橘，然后将白瓤撕干净，送到身边人的唇边，嘴里呵呵笑道，“是是，我们家惜最厉害了，我要是那孙猴子，你就是那如来佛，我啥时候能翻出你的掌心啊？”
　　相处这些日子，向云扬已跟他讲过《西游记》里面的故事，所以此刻说到孙猴子和如来佛，秦惜也并不陌生，十分坦然的认下了，一脸傲气。
　　
　　大梁国盛产柑橘，只是中秋，便到处都有柑橘在卖。秦惜不知为何十分钟爱这酸不拉几的东西，每日总要吃上几片，但是因为现在的柑橘太酸，他胃又不好，向云扬总不敢让他多吃。
　　如今心中发虚，眼看一个柑橘已都要入了秦惜的腹中，他这才醒过味来，赶紧将手中最后一瓣塞入自己口中，心中哀叹，这家伙，太有心眼了，故意趁他心神不宁的时候叫他剥橘子，分明就是看准他心神不定之际，无法及时跳出来阻止他多吃。
　　愤愤的小眼偷摸瞪着身边的人，对方却一脸坦然，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过了一会，却忽然蹙眉掩住了嘴。
　　向云扬心中一惊，立刻靠过去扶住他，担忧的问着，“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秦惜漂亮的凤眼慵懒的睇向他，过了一会才撤手，道，“你就不怕我是装的？”
　　向云扬心里微微一酸，继而沉声道，“是装的才好，总好过你真的不舒服。”这么久，总是看他胃痛的死去活来，食不下咽，向云扬真的是怕了。
　　秦惜的面色这才缓和，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上向云扬的脸颊安抚，“好了，我没事，大约酸的吃多了，有些反胃。”
　　向云扬立刻皱了眉，“都叫你少吃了，明知道自己胃不好。”
　　秦惜轻笑，身子一偏，软软偎进他怀里，拉过他的手按上自己胃部，低道，“我故意的，我就是喜欢看你这样为我心疼的样子。”
　　向云扬顿时无语，沉默的为他揉着胃，半晌，才幽幽叹息的吐出一句，“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某草才疏学浅，歌姬的歌，用的是柳永的词，借鉴下，HOHO 
  
 
番外一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
　　碧波悠悠，浩大的圆月当空而照，大梁国内最大的栖龙湖上，一艘艘画舫灯火辉煌，舫间歌姬悠扬的歌声，更是让人心醉神往。。
　　向云扬搂着秦惜偎在画舫边静静的听着外面的歌声，清风拂面，流水潺潺，感觉格外的惬意。
　　“又是中秋了。”秦惜靠在向云扬怀里轻声叹谓，美丽的凤眼悠悠望着远处。
　　向云扬低应一声，将怀中的腰身圈得更紧了些。来到大梁，韩墨和他的师兄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终于将秦惜以内的蛊虫引尽，之后经过一番调养，身子虽好了些，可是这胃却是早已千疮百孔，再难恢复了。。
　　怀中的身子终于不再是之前仿若一副骷髅的存在，虽已长出些肉，却依旧太过单薄。原本肠胃就极差，再加上秦惜任性挑嘴的毛病，一天光哄他吃饭倒要废去了一半时间，却依旧未能将这人养胖多少。。
　　“我想喝酒。”秦惜忽然低声说道。。
　　向云扬想也未想就拒绝，“不许。”开什么玩笑，刚才用晚膳时就说胃里不舒服，饭都没吃几口的人，现在居然敢给他要喝酒。。
　　秦惜秀气的眉头微微一挑，转头便瞪过来一个冷眼，“你可知道，多少年没人敢跟我说不许了？”。
　　向云扬轻叱一声，抬手探上他的削尖的下巴，又引着他的脸继续看向前方，丝毫不将对方的冷眼看在眼里，漫不经心道，“别人如何关我屁事，反正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你......”秦惜显然很不高兴，刷的一下便在他怀里转身，怒视着他。
　　向云扬撇撇嘴，面无表情看向画舫下面的水面，淡淡道，“你要喝酒也行，先把我从这扔下去，我看不见，自然不会再管，不过我可先说好，我不会游泳。”。
　　“你......”威胁，这绝对是威胁，秦惜怒目圆睁，狠狠的瞪着他，过了许久，忽然一甩袖子，一把推开眼前的人，直接向画舫里面走去。。
　　之一闪身，红色人身影便消失在了雕花小门之内，向云扬原地轻笑，满眼幸福甜蜜。
　　。
　　外面的歌声依旧依依传入，向云扬走到那侧身躺在软榻上的人身边，靠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对方，头埋进对方耳后小声道，“怎么了？生气了？”。
　　怀中的人微微向前缩了缩，压根不理他。。
　　宠溺的一笑，温热的大掌忽然送前面人的衣襟中探入，袭上那单薄的胸口，他继续说道，“今儿中秋，咱们还没吃圆饼呢。”。
　　前面的人用力抽出他的手往边上一甩，然后又向前拱了拱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向云扬不在意，晃晃被甩的有点疼的手，继续往人家腰上搂住，“别这样嘛，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干活啊？”说到“干活”他直接一口含住了眼前人纤巧的耳垂。。
　　前面的人身子蓦然一僵，停顿片刻，他忽然转过身来，手上一推一按，很快便反客为主，将向云扬按在了身下。美丽的脸上，一片阴郁，秦惜愤愤说道，“向云扬，你莫要欺人太甚。”
　　向云扬躺在下方，一脸无辜的扬着视线，“我有吗？”。
　　“你就吃定了我不舍得伤你是不是？”秦惜的表情竟有些委屈。。
　　向云扬微微偏头想了一会，然后毫不犹豫的点头，“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居然承认的这么干脆，摆明了不把他的怒气放在眼里嘛。想他秦惜执掌碧水宫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如此轻视过？恨恨咬牙，真恨不得将眼前这人一口吞进肚子，看他还敢不敢在出来嚣张。蓦地，他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接着便邪邪笑了起来，之前的怒气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脸得意的笑。。
　　向云扬被他笑的心里发毛，也不知他转眼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的问道，“喂，惜，你还好吧？”。
　　“嘿嘿。”秦惜开心的笑，“好啊，我好得不得了。”他说着，缓缓俯下身，直接吻住了向云扬还欲开口的唇瓣。。
　　如此好事，向云扬自然是想也未想便接受了，由浅入深，纠缠交融，秦惜纤细的手指带着些微的凉意慢慢游走在滚烫炽热的皮肤上，直到秦惜的手指探到他身后，向云扬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心里蓦地一紧，失身是小，尊严是大，他立刻伸手阻止了秦惜，“你.....你要干嘛？”
　　秦惜慵懒的笑，带着无尽的魅惑，“怎么？你不想要？”。
　　如此风情万种的样子，向云扬一时几乎招架不住，幸好心里那点微薄的理智还在，他想了一会，慢慢松开手，感觉后身侵入的感觉越来越深，他忽然转开脸，看向窗外，幽幽的说道，“惜，我是不是很没用？”。
　　只这一声，身体上方的人蓦然顿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心里窃笑，表情却越来越哀怨，继续说道，“我什么都不如你，没有你有学识，也不会武功，你什么都在我之上，我似乎永远都只能在你下方，远远的仰视你......”他故意强调着“在我之上”和“在你下方”这两个词，几乎哀痛欲绝。。
　　□的侵入感顿时消失，一副微凉的唇瓣蓦然贴上他的唇，秦惜仿佛带着许多歉意，细细的吻着他唇线的每一处，“抱歉。”秦惜温柔的说道，“我总是这么任性，都不曾考虑过你的处境和想法。”
　　向云扬心里美翻了天，表情却很是疑惑，感觉秦惜抚摸的手掌已由自己的后方移到了前面，他小声问道，“怎么了？你不想要了？”。
　　秦惜轻轻的笑，道，“要，你比我更需要。”。
　　。
　　一翻欢爱，无尽旖旎。两个相爱得人偎在一起看着窗外明月。。
　　微风掀动这迷人的长发，发丝轻舞，长发的主人低声说着，“明日开始，我会亲自教你武功。”
　　向云扬微微一怔，继而轻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习武是为强身健体，你现在习武虽说有些晚，可终归比什么都不会强，日后你有了武艺傍身，自己出行，我也放心些。”。
　　向云扬疑惑，“我自己出行去哪？”。
　　秦惜淡淡道，“自然是去闯事业。如今的你的确是一事无成，与我在一起难免自卑，我纵使再任性，也该顾及你的感受，所以我决定让你自己出去闯一闯，等你有了成就再回来，届时面对我，总不至于再如此自卑了吧？”。
　　向云扬终于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刚才故意装自卑，无非是要博秦惜的怜惜，让他在床上让着自己，哪里知道竟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狗屁闯事业啊？要真想闯，他在穿来的第一天就开始闯了，何必跑去客栈当小二？他不就是想安安稳稳太太平平的过个日子？他才不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分开。。
　　心里顿时紧张得不得了，他起身迫切的说道，“我.....我没关系的，其实也没那么自卑，真的。”。
　　“是吗？”秦惜明显不信，“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并非情愿这样被我束缚在身边的，男子汉志在四方，你有心出去闯荡，我本该支持你的。”。
　　向云扬此刻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拼命的否认，“不是的，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就想留在你身边，哪也......恩......惜，你耍我。”亏他紧张的一头汗，正急着解释，那被他解释的人却忽然笑了起来，满脸的促狭，显然之前都只是在故意逗弄自己。。
　　“你那点伎俩，你真当我看不出？”秦惜一边笑，一边拿过一直柑橘扔进他怀里。向云扬立刻接住，乖乖的剥了起来。。
　　“不愿意被我压在身下直说便是，居然跟我来这套，不好好整治你一番，你还真当我好欺负呢。”。
　　向云扬连连点头称是，十分狗腿的剥好手中的柑橘，然后将白瓤撕干净，送到身边人的唇边，嘴里呵呵笑道，“是是，我们家惜最厉害了，我要是那孙猴子，你就是那如来佛，我啥时候能翻出你的掌心啊？”。
　　相处这些日子，向云扬已跟他讲过《西游记》里面的故事，所以此刻说到孙猴子和如来佛，秦惜也并不陌生，十分坦然的认下了，一脸傲气。。
　　。
　　大梁国盛产柑橘，只是中秋，便到处都有柑橘在卖。秦惜不知为何十分钟爱这酸不拉几的东西，每日总要吃上几片，但是因为现在的柑橘太酸，他胃又不好，向云扬总不敢让他多吃。
　　如今心中发虚，眼看一个柑橘已都要入了秦惜的腹中，他这才醒过味来，赶紧将手中最后一瓣塞入自己口中，心中哀叹，这家伙，太有心眼了，故意趁他心神不宁的时候叫他剥橘子，分明就是看准他心神不定之际，无法及时跳出来阻止他多吃。。
　　愤愤的小眼偷摸瞪着身边的人，对方却一脸坦然，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过了一会，却忽然蹙眉掩住了嘴。。
　　向云扬心中一惊，立刻靠过去扶住他，担忧的问着，“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秦惜漂亮的凤眼慵懒的睇向他，过了一会才撤手，道，“你就不怕我是装的？”
　　向云扬心里微微一酸，继而沉声道，“是装的才好，总好过你真的不舒服。”这么久，总是看他胃痛的死去活来，食不下咽，向云扬真的是怕了。。
　　秦惜的面色这才缓和，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上向云扬的脸颊安抚，“好了，我没事，大约酸的吃多了，有些反胃。”。
　　向云扬立刻皱了眉，“都叫你少吃了，明知道自己胃不好。”。
　　秦惜轻笑，身子一偏，软软偎进他怀里，拉过他的手按上自己胃部，低道，“我故意的，我就是喜欢看你这样为我心疼的样子。”。
　　向云扬顿时无语，沉默的为他揉着胃，半晌，才幽幽叹息的吐出一句，“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某草才疏学浅，歌姬的歌，用的是柳永的词，借鉴下，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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