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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罪
　　作者：都月白

　　传言 无盐丑女

　　相传姑臧城里有一个身高七尺、体型壮硕、貌如无盐的丑女。
　　丑女住在弩赫将军府中，她是弩赫将军牧德的女儿。从小至今都是自闭深闺足不出门的贵族小姐。除了府中人，外界基本没见过她真人。世人想的是如此丑陋的女子走到大街上肯定会吓瘫不幸看见她尊荣的可怜虫，能有自知之明不出来惊骇他人也是种贤德。
　　但就算这样都城的王孙公子还是周边城郡的官吏子弟对她还是都回避唯恐不及，不光是因为传言此女奇丑无比还有她粗鲁强横的作风！
　　丑女今年已双十年华大龄姑娘了，身为将门之女哪怕再难看也有趋炎附势的下官巴结求亲，因为自家定会沾名声响亮的牧德的光升官；之前那些喜美厌丑的官吏子弟如何不愿也得硬起头皮听从父命安排，想的是取个丑女也不过场面的问题，暗地里如斯美妾成群也能安抚自己受惊嫌恶的心灵。
　　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并不成功，上府提亲的人没有哪个是平平安安出来的：因为目的还问从口中说完就已经被一个身着粗布陋衣头蒙面巾的凶狠怪人打得鼻青脸肿，而且施暴者在大庭广众下行凶将军府竟无人敢阻拦。牧德只有女儿并无儿子，府中也再无地位高阶的亲戚在，所以经过几次的相同暴力事件后，有心提亲的人士渐渐想通了一件事——身着陋衣或许是掩饰身材的缺陷，脸蒙面巾或许是遮盖羞于见人的丑貌……而这个凶悍的怪人正是传言中极恶丑女！
　　丑女的粗鲁恶行让提亲的人家有苦难言，毕竟传扬出去丢脸的还是自己：不但被拒绝还被个既丑又怪的女人殴打，祖上八辈的面子里子也会丢尽！
　　这条路行不通还有其他路，丑女还有个妹妹。妹妹虽无倾国倾城之貌却生性温婉可人、明媚柔情，能娶到她也是尚未婚配的官家公子梦寐以求的，想来只要不惊扰到丑女就万事大吉。可一切全在意料之外，上门向妹妹求亲的人下场也没好到哪里，依旧话还未阐明就让踢出了将军府大门！
　　渐渐，人们都开始对这不闻其声、不明其面目的丑女心生畏惧，不仅来府里求亲的人越发减少就连串门巴结的也难遇几个。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夹着尾巴逃窜之际，传言里的丑女面巾后的嘴正咧着嘲笑着自己……

　　第一章 秘密

　　弩赫将军府。
　　清风雅静的内堂中央站着一个丝毫不掩饰面部愠怒神情的中年男人。他身披青铜战甲，形体高硕强健、目如寒星，犹如雄狮般的震慑气场完全可以让方圆数十米的生物坐立不安忐忑难受。好在内堂里总共两个人，而中年男人源源不断的恼怒也仅仅针对除他之外的另一个，惊吓不到无辜良民。
　　“牧阿苏，你到底想干什么？”中年男人威悍的目光直射那人。
　　高翘两郎腿埋低头还歪歪扭扭地斜靠水杨木座椅的人并不为此所动，半眯眼，口中模模糊糊的哼唱着在市集流传的民风小曲。
　　这番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的举动让中年男人的脑门霎时青筋暴露，下一刻右手便操起身旁圆桌上摆放的茶杯猛地朝名唤‘牧阿苏’的家伙砸去，火力全开。
　　在自己即将遭袭时，牧阿苏起先坐不成坐像的上半身轻轻往前一倾躲避开迅驰飞过的危险硬物，单手悠闲的刨弄着乱了几根发丝的头髻，对于茶杯撞上梁柱又掉落地面的破碎声几乎没感觉。
　　发髻整理得差不多时，牧阿苏头一甩扬起下颚露出桀骜不驯的英挺面容和左眼尾处一道蜿蜒至颧骨的疤痕，嘴边勾起鄙陋的邪笑——
　　“老爹，火气太大会伤肝的，三天两头发怒吐火训斥人迟早淤积成疾。但您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拖得病怏怏的上战场会影响士气。”
　　“你这逆子！”中年男人也就是弩赫将军牧德已然怒发冲冠，原想教育这做错事的家伙岂料被他反咬一口，不听教都罢了竟还诅咒自己疾病缠身？！
　　“行了行了。老爹，你别发火，不就我吓跑了上门求亲的那些无聊鬼。”抓起一旁碟子里盛放的花生，双手一拍把它精准的弹进嘴里有滋有味的嚼咬。“老实说，我在人们心中简直丑成了传奇，形容我这张脸的词层出不穷千奇百怪，连我自己听了都想唾弃，怀疑如此恶丑的家伙哪来勇气苟活世上。哎，居然会慕我贤德之名来求亲，我自然受宠若惊要好好‘招待’他们。”
　　牧德磨着响牙，胡子有点歪：“你少给我惹事便谢天谢地了。你的问题我不追究，刚才那个可是向昭罗提亲的，你干嘛殴打人家？把人打跑只解决眼下，明明我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走，你跳出来闹腾什么？替我多树些敌人？”
　　“我不愿老爹您浪费口水，何必在意太多？我这么大的人天天被关在家里，很闷的。而且府中挺不容易来人，我不也是好客嘛！”
　　“你……”说到牧阿苏被自己勒令呆在将军府一步也不许外出确实令他愧疚，若非由于某个原因他怎会无人道的对待孩子：牧阿苏不管从外表或身形观察都绝对能称为个风姿飒爽高大挺拔的英俊男儿，这点每一个见过他真容的人都无法否认；可……他居然是个拥有雌雄同体的异类，男女特征一体共有！正因如此，牧德从牧阿苏出生后不久就对外宣称得一千金，先天有严重缺陷，即使长大成人也逃不脱绝顶丑女的遗憾命运！消息一出，反响四处回荡，有人讥笑牧德坏事做太多以致子女遭报应，也有人惋惜他征战沙场所向披靡却摊得如此灾祸……
　　牧德为何要宣称牧阿苏是丑女？对他而言若讲儿子哪怕再丑陋也有官员将女儿强推给他；况且公主众多，皇帝难保不赐婚。相信把牧阿苏塑造成常人都厌恶的丑女会很安全，应该不会有谁愿意娶个看一眼都会让自己浑身不适的女子过一辈子！
　　奈何万事考虑个遍，也难免低估某些人的忍耐力，为想巴结将军的名号甘愿向牧阿苏提亲。
　　“阿苏，爹对不起你！”牧德早先中气十足的音量萎靡渐小，炯然有神的鹰眼有些黯淡，“一定是我造的杀孽太深才使你受这样的罪，是爹不好。”
　　老爹的自责令牧阿苏颇不安逸，抓抓头皮霍地自木椅弹跳站立：“老爹，你隔三岔五的来几句，念得我的耳朵都快长茧了。你没哪里对不起我，再者我不觉得有问题！我求求你，下次换点别的吧！”
　　“阿苏……”
　　“爹啊！拜托说点别的！我真不觉得有什么，能跟你一块征战沙场才是阿苏的最大心愿。你看，”牧阿苏边说边比划，“我的武功全都你教的，怎么样？没丢你老脸吧！还有，等我下，”迅速地奔进书房只听‘啪啪’书本掉地的声音持续一会儿，他人方才出来，递给牧德几本兵法典籍，自信满满道：“你随便问，我保证倒答如流！”
　　看着眉飞色舞活力四射的牧阿苏，牧德一时大张开嘴无言以对。
　　须臾，闭拢不雅观的嘴，他将书籍又递还給不清楚该叫儿子还是女儿的人，深呼一口气：“你把它们给我放好。”然后转身即向堂厅外迈去……
　　“等等！老爹！”怀抱着几本厚书，牧阿苏连忙拽住父亲，“你去哪？”
　　“刚为了教训你把正事给忘了，我现在进宫跟皇上商议下次战役的事宜，多事之秋凡事不可怠慢。”
　　“那……”
　　“想都不要想！”伸出手指用力弹痛对方的眉心，“你以为皇宫是能随便去的地方？暴露身份还得了！”
　　“哪有可能暴露？”对于刚翘尾巴就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老爹，牧阿苏很是无可奈何。
　　“好好待在屋子里，不准乱走惹事生非。”牧德刚走一步又回过身，“等我回来再慢慢听你把这几本兵法倒答如流。”……

　　第二章 称呼

　　“哼！叫我留在那屋子里，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不带我出去还妄想我背兵法给你听，做梦！”牧阿苏在卧房里翻出特别制作的衣服，边往身上套边嘀咕着。
　　想当然尔，叛逆如他怎会乖乖的安分听话！牧德教予的一身武艺在他奋发苦练中精湛非凡，而他也常常趁牧德外出时混水摸鱼：跑出去潇洒游荡一番继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先牧德返回将军府，轻车熟路、无阻无碍。所以牧德自责不许他出府确实让他非常汗颜，他偷走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穿好衣服盘好头发，牧阿苏直挺身子站在与人同高的铜镜前欣赏镜中之人：不错！果然英俊高大、器宇轩昂、玉树临风……虽然眼睛旁边有道深色疤痕却丝毫不损自己卓越的气质，更增添阳刚之感！
　　再看身上的衣服，这是妹妹昭罗用他描画的老爹麾下将士所穿铠甲的图纸找专人订做的成品，配在他身上真是怎么望怎么合适！
　　一个出众的男儿被雪藏在昏暗的家里无法被世人所瞩目确实太不应该了！牧老爹肯定也害怕自己出去抢了他的风头——对！就是害怕抢了他老男人的风头！
　　呲呲笑了几声，正准备将压箱底的易容面皮蒙上脸完成变装的最后一步——
　　“姐姐。”清脆甜美的自屋外传来，接着走进一个碧玉年华的女孩儿，“你又想悄悄跑出去呀？”女孩儿柔美清丽的面庞如同春日的迎春花娇艳。
　　牧阿苏顿时无力，朝天长叹：“昭罗，我难道没告诉你你每次叫我‘姐姐’都会使我浑身发软吗？”何止，简直想瘫倒在地。
　　“可是，人家这样叫了十六年，哪还改得了口？”牧昭罗甜甜的笑着，无辜晶亮的杏眼俏皮的注视牧阿苏。
　　无奈地瘪瘪嘴，他试图纠正妹妹：“十六年了也可以改的。来，叫声‘哥哥’给我听？”
　　“姐姐。”牧昭罗抿着笑维持老称呼。
　　“错了，叫‘哥哥’。”牧阿苏锲而不舍。
　　“姐姐。”牧昭罗可人的笑容里有种执着……
　　“天啦！”他痛苦的捂住头，内心汨汨地流淌鲜血，“我要疯了！死的心都有了！”
　　十六年了！牧阿苏被牧昭罗叫了十六年的‘姐姐’！以前小尚不觉得问题的严重性，随着年龄身材的成长变化越发感觉别扭；虽明瞭一朝一夕称谓难以改变，但现在好歹喊声‘哥哥’抚慰下心灵，让自己高兴高兴！对着个高大有型一看就是英伟俊男的人固执地叫‘姐姐’，昭罗她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从小爹他就这么教我，姐姐就是姐姐，昭罗只有一个姐姐。”女孩目光异常认真。
　　翻翻白眼，牧阿苏算是彻底败了。
　　“姐姐，”盈盈似水的双眸饱含真切仰望牧阿苏挫败的脸以及眼尾突兀显眼的红褐色伤疤，十分的歉疚：“这疤痕一直不淡色……”
　　“不淡色好啊！看着更威武了！”不等牧昭罗讲下去，牧阿苏立马把话抢过来。他实在太清楚这种模式，因为若不制止待会妹子又要触动感伤一番！说起脸上旧疤的由来也没啥：六年前才十岁的昭罗并非文静安雅的女娃，拖起她的小玩伴上树抓鸟、下河捞鱼实属家常便饭。有一次爬树乘凉，树干朽坏承受不了重物一下子断掉，她和小玩伴两人眼瞧即要从高处坠落；牧阿苏猛地冲上去伸出手臂及时接住他们，随之落下的尖利断枝深深划开了他眼角的皮肉，与眼珠不距一厘，虽没插瞎眼睛却伤到眼部经脉，使牧阿苏左眼的视力变差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不过从那之后，天性好动的牧昭罗仿佛变了个人，不仅温顺娴静还善解人意，严然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貌。
　　这好是好，但三天两头的感慨谁受得起？古人云得妙啊！有其父必有其女！
　　轻轻的捏下妹妹小巧的鼻尖，他嘻痞一笑岔开话题：“小丫头，你的小池今天没来看你吗？”小池是牧德收养的弃婴，全名牧云池。他与牧昭罗同岁也是她的小玩伴，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萌生的爱苗都被旁人全部看在眼里；而小池为了有天可以娶得意中人自愿请求参军，望能建立功绩升官进爵。
　　呵呵，其实不必拼命的，老爹早觉昭罗跟小池般配，时间到自然会给他们成婚。不过难得那小子这么上进，真乃可塑之才！牧阿苏想着，手也得寸进尺捏拧着牧昭罗粉嫩的脸颊。
　　“姐姐，你手劲好大。”女孩巧妙地从他的指捏酷刑里挣扎开，从小被捏脸捏到现在让她能从容躲避。“小池他天天都要做很多事，哪有空时时来找我。”轻咬朱唇，娇颜渐渐泛出桃红、透散热度。
　　牧昭罗那副羞涩的怀春样在牧阿苏看来已经很习惯了，妹妹的幸福等于他的幸福，只盼她可以天天如此。
　　他将先前拿出来的易容面皮敷盖在脸部，完工后只有眼睛依旧炯亮有神，而面部五官已呈丢进人群中便找不着的平凡模样：“连老爹也认不出我了吧！”
　　“当然，爹他还以为你听话留在府里怎么会晓得你偷偷背着他胡作非为。”使坏的点穿他的过往，牧昭罗嬉笑道。
　　“切。昭罗，我走了。”牧阿苏不在乎被说什么只是对自己的变装很满意，给妹妹打声招呼瞬间从窗户跳了出去。
　　“你一定要在爹之前回来哦！姐姐！”赶忙趴在窗框上，牧昭罗朝着早不见人影的地方大喊。
　　……
　　出了将军府，牧阿苏右手环胸左手撑起下巴寻思该去哪里闲逛，次次去集市茶楼人家店主还有那边住的人都将他易容的模样记熟了，若以后传出弩赫将军府的人不干正事尽偷懒貌似太给老爹抹黑了。
　　眼珠骨碌碌的转动几圈后，目光定格在南边遥遥可望见的皇城，翘起嘴角打了一个响指便往那方拉开了步子……

　　第三章 初遇

　　皇城其实不见得有多广阔，该有的三宫六院都有倒也挺宏伟气派。一个战乱年间不大不小的国家可以这样算不错了！
　　经常跑到茶楼吃风味点心的牧阿苏偶尔从某几个其他国家来通商的生意人口中听闻时下别国是如何如何的风貌，就会禁不住萌生想去见识番的念想。无奈他连出个家门都要老爹不在才能趁机隐隐躲躲实现一次，心都凉了！
　　躺倒在不知是哪个姬嫔的宫顶上，双手交叉垫着后脑勺悠闲的享受初夏夜的凉风，反省着：早晓得这样无聊乏味就不来什么皇宫了！除开蜿蜿蜒蜒的道路跟阴森大宅子还剩时不时冒出来走去走来的宫人……
　　烦躁！真不如去市集看人耍猴。那些猴崽子活蹦乱跳的样子比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受看多了！
　　顿时翻身坐起，左右巡视发觉再无能吸引他的地方，刚想要离开乏闷之地却惊见与此宫相距不远的邻宫某处正蒸腾着阵阵热气。
　　脚尖一掂从这方宫顶越过高墙到达那方，小心翼翼地往下瞧去愕然发现原来此处是个露天温泉池。牧阿苏瞬间心花怒放：温泉在姑臧城里很稀有，曾经去过的泉池还不及面前的一半大，而且使用者很多水质超差。眼下这个萦绕雾气也难掩饰清澈的水源，四周竹木环绕幽香满溢……真想让人脱光衣服跳进池里畅快的泡上一澡！
　　贼目的东盯西瞅一会儿，黑漆漆一片，似乎这个殿里没有人在。
　　呵呵！牧阿苏咧嘴一乐直接从宫檐跃下。
　　挂着垂涎猥琐的劣笑，他几步跨近温泉池边。蹲下身双手弯曲紧靠近乎贪婪的捧起一捧热腾腾的泉水，温度有点烫，不过正是要烫才叫享受！
　　可是……热气熏在敷贴着面皮的正脸上感觉很不舒服，怎么办？思量片刻转念又想此地横竖也没人怕什么。心理斗争很快结束，他熟练的取下易容的面皮。前倾脑袋往水中照了照，看着自己的本来面目觉得轻松了许多。
　　再度抚弄下微烫的泉水伸手即要解开衣服——
　　“谁在那里？”
　　无预兆的声音从侧边传来，牧阿苏下意识的停顿动作向声源望去，一时间与声音的主人四目相接：来者身材高瘦，身穿淡黄色锦衣华服，由于逆光看不清容貌，但根据暧昧的轮廓可以想象到他是个俊雅的青年男子。
　　陌生男子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擅自闯入自己宫殿的牧阿苏：此人相貌俊挺英伟，有股浑然天成的豪气与清爽，双目黝黑深邃神采奕奕，眼尾有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直到颧骨以下破坏了良好的协调……打量至此男子的嫌恶情绪瞬间坦露于表，只是逆光让它不清晰。
　　“你到底是谁？”男子再一次问，声线里夹杂了威势。
　　牧阿苏暗叫糟糕，温泉没洗到竟然还被人发现！郁卒的思索该怎样脱身却越想越成一团糨糊。
　　察觉到牧阿苏穿的衣服后，男子冷冷道：“弩赫将军府的人吗？牧德将军才去晋见皇上，只身为下属胆敢擅闯鎏耀宫，你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牧阿苏失语。这人谁呀？口气还蛮吓唬人的。不满归不满，毕竟真容给外人所见是最不允许犯的错误，怎么补救才好呢？
　　心中焦急不是陌生男子可以理解的，只见他渐渐朝自己走近而来。牧阿苏骤然起身想立即逃跑，岂料右脚突然卡进了池边的石缝里，努力拉扯出来时伤到脚筋痛得冷汗一下全冒出来。
　　强压酸麻的疼痛，牧阿苏拖拉着渐渐麻痹的脚欲施展轻功赶快离开是非之所……
　　“我叫你站住！”陌生男子恼火燃烧，迈步上前强行拽住了那不听自己讲话的人的手腕——“你太大胆了！”
　　脚痛加上被人牵制身体活动，牧阿苏的火气也陡然上升：“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我老爹讲话我都没这么听过！”
　　双方起先还同时怒视，须臾后陌生男子看他的神情发生了一丝变化，缓缓松动，微皱眉又一次仔细审视牧阿苏的样子，就好像在回忆一尺之遥的人是否曾经在哪见过似的。
　　然而牧阿苏并不愿对方把他记牢，他撇开脸使劲挣脱着被紧拽的手。‘这家伙别看文文弱弱的劲还有点！’挣扎几下发觉力道用少了居然丢不开这莫名其妙的人，于是发狠拿出七成蛮力才将那人狠狠甩倒……
　　瞧着被他撂倒地的陌生人不停原地挪动身体却半天未见爬起，牧阿苏内心十分忐忑。想去问问那人哪里摔坏了吧，又觉得继续纠缠实属浪费时间，他还得赶在老爹回家前先回屋呢！尔后歉疚一句——“我不是有心的。”便急急忙忙跳跃上宫檐……
　　“站住！”下方的陌生男子终于自行站起身来，还在喊着这两个字，聪明人都能确然听出其中包含的恼火以决定该怎么小心应对。
　　真是执着。牧阿苏暗忖，掏掏耳朵试图掩去耳边令人心烦的声响。既然这家伙可以吼得这么炸就表示没摔着哪里，嗯！如此看来自己无需带有负罪感。真倒霉，原本幻想好好享受温泉居然被搅黄了。
　　“有刺客！快来人！”这时，下方的人突然换了一种喊法。
　　什么？刺客？牧阿苏张大嘴惊诧半响。玩笑开大了吧！他侧下头一脸疑问地盯着那名男子，怀疑耳朵是否听错；然而陌生男子冷然地仰视他，口中一字一句喊道的依旧是——
　　“有刺客！鎏耀宫有刺客！！”
　　须臾，宫殿四周隐隐聚集过来很多冉动的火光，似乎宫人们都往这边涌过来了。
　　见鬼！如果条件允许牧阿苏真想再跳下去把那人给胖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乱喊！怨愤地瞪了下面的讨嫌家伙一眼，拖着抽筋发麻的腿径自跃向先初自己睡躺休息的邻宫宫顶……
　　再看陌生男子因为牧阿苏这般胆大妄为无视他的言谈，漠然的脸孔无法维持，眯下的眼睛接连透出愤怒……

　　第四章 围堵

　　现在怎么办？
　　牧阿苏纠结地左顾右盼：到处都有移动的火把，全部在搜寻自己这个被陷害的‘刺客’。
　　后悔！太后悔了！跑什么鬼皇宫嘛！这下彻底舒坦了！真是欲哭无泪。
　　被人看见真容先不计较，关键他身上还穿着将军府侍卫的衣服！平时偷偷出门虽然也这种打扮，但那是去集市，别人看见弩赫将军府的侍卫逛街会礼让三分，买东西都不会被奸商敲竹杠，一旦移景换地到皇城里才知道这身打扮多么的脓包！果然自己见识太少、太不懂得周全的考虑！
　　卡伤的脚筋拉扯着整条腿都麻了，施展轻功亦无法保持身体平衡，才上去又落下来；还有那易容的面皮不知掉到哪去，大概在温泉与那人撕扯时弄丢了。
　　躲在幽暗的宫墙拐角，牧阿苏自捶胸口悔恨不已。思想争斗良久终于想起老爹他反正带了些侍从进宫，大不了自己假装成其中一个，明目张胆的走出皇宫大门兴许无人怀疑！
　　想了就要做。深深呼入口气，他跨出了暗巷……
　　起先宫人已在这边搜查过，所以现在人迹比较稀少；毕竟有些做贼心虚，牧阿苏每走一步都得左右扭头提心吊胆地观察动静。
　　才刚走至道路的中央，后肩顷刻就感觉一股很猛的拉力，手也被抓按在背上，当即被扳过身体——
　　“阿苏？！”牧德刚才从皇帝文王的御书房出来后听见有人喊抓刺客便在皇宫里四处巡视。一经过此处就瞄见某人鬼鬼祟祟的从暗角出来，身上还穿着将军府的侍卫装，记得他带来的几个侍卫里根本就没这人！难道是刺客？牧德谨慎的跟在后面看准时机一下果断的压制住可疑人的行动并使之扭转身面向自己，哪知……
　　牧阿苏万万没料到居然碰到牧德。看牧老爹整副见了鬼的痴呆痉挛样，他完全预见得到被逮了现行的自己那悲催将来！弱弱喊声“老爹”后语言就再无下文。
　　“……你！”等牧德反应过来时已即将要怒发冲冠。
　　“老爹！你先别发火！”急忙安抚快暴走的牧德，牧阿苏只求他老人家动静小点千万别把那一群群寻刺客的宫人禁卫引来。
　　“你就是刺客？”
　　“被人阴了。”
　　“……”强行压下全身在盛怒下的颤抖，牧德威骇的瞪着他，“走！”言毕，大步跨前并意示牧阿苏跟上。
　　迈着麻痛的腿脚灰溜溜的走在牧德后边，牧阿苏像霜打后的茄子，焉得厉害。天知道回府后这老头会怎么发飙。心累！
　　道路的前方缓缓有火光聚拢，跟在牧德后面的人拉耸着脑袋尚未注意到境况异常，直至重重撞上老爹的背才回神。搞什么名堂？悄悄从旁边伸出脑袋观察，却愕然望见那在温泉边遇到的陌生男子正处在一队英气逼人的禁军侍卫前方，气势傲然地直视他这里。
　　牧阿苏望天翻白眼：‘装出一副孤高蔑视的欠打相，真是阴魂不散！身板跟片纸似的，风大点就刮上天了，再装得人模狗样威风凛凛的也不适合嘛！话说你到底谁呀？’因为被对方胡言污蔑成刺客，心中难忍满溢的岔愤而把陌生男子的形象诋毁殆尽。
　　“太子殿下。”一时间牧德恭敬的朝陌生男子行礼，嘴里还说出令牧阿苏诧异的词语。
　　——太子？！瞪大眼睛，牧阿苏把远处正对的那男子来回上下扫视了好几遍：确实穿得不一般！难怪讲话老是“站住”、“该当何罪”、“大胆”这类又横又酸的陈词滥调。说来刚才那个温泉就是这不像‘太子’的太子的所有物，自己擅闯进去是有问题。
　　“真巧。牧将军，你也在此。”陌生男子，不，应该叫太子，他温文有礼的问候着牧德，看上去一点丁点不像个无理取闹的家伙。
　　“末将方才听见有人喊抓刺客所以才在宫城里到处巡查。”牧德正色地讲述为何身在内宫的原因，“不知道是哪位皇子王妃遇袭？”
　　太子经由短暂的沉默，继而道：“正是我本人。”
　　你去死吧！牧阿苏一听这话胸口当即燃起熊熊烈焰。人模狗样就是人模狗样！狗嘴里都吐不出象牙的！躲在老爹背后他不断诅咒诬陷别人又讨乖的死太子。
　　太子看着昏暗中在牧德后面不断‘蠕动’的人，轻轻冷哼一声。
　　“不知殿下有无大碍？有看到那刺客长什么模样？”牧德假意关心实则试探。
　　“本殿并无大碍。只是那名刺客……”微仰头，苦恼的回忆片刻，“我记得他很丑，脸上有很多刀疤，腿也是瘸的。”
　　丑？很多刀疤？瘸腿？这鬼样子还是我吗？牧阿苏的火气升到极点反而慢慢平静了。
　　“请问牧将军有无发现可疑人呢？”讨乖太子男又来讨乖了。
　　“没有。”牧德回答得很爽快，“末将带人在这边巡视了很久，并未发觉可疑迹象。”
　　“是吗？”对方迟疑了。
　　“还请太子殿下带禁卫去他处寻找，免得恶贼及时逃脱。”
　　“牧将军所言甚是，那我去别处查看好了。天色已晚，将军也赶快回府吧！”太子刚说完就迈步相对走来，貌似准备去牧家父子的后方。
　　牧阿苏在太子临近时刻意遮住脸希望他赶紧过去，不料他正当与自己齐肩而立时却缓停脚步，转过头毫不掩饰盯着自己。
　　虽然一直以手遮掩眼角的疤痕又垂低脸，但被人这般凝视感觉到那视线居然不由自主的回望过去——
　　太子的眼神在接触到自己脸孔的瞬间又多出了那种仿佛看熟人的感觉，疑惑又复杂；而现下火光明亮不同于温泉处的幽暗逆光，牧阿苏也清楚识见他的真容，果然是个清俊儒雅的人。可是看就看了，为何刹那心底会渐生某种怪异的悸动呢？柔软、温馨，就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眼前人！没道理啊？以往偷跑出家也不曾进过皇宫更别说见啥太子了。
　　牧阿苏想撇回头可一股奇怪的意念竟不允许他这样做，只能与对方面对面的相望。
　　他能感觉太子垂在大腿两旁的手渐渐抬起，似是要触摸自己……
　　“殿下请。”牧德适时挡在了他两人中间，笑着向太子做出了‘请’的手势。
　　收回还没来得及伸出去的手，调整着不妥的仪表，太子微微颔首：“牧将军请。”
　　……
　　牧阿苏回头目送着太子一队人马离开，直至拐角不见。
　　“啪”的一下重击打上他的脑门，“还看什么？”牧德恼火的怒视他。
　　“……爹。”此时的他只剩余无助。
　　“走！回家再跟你算账！”语音一落，气鼓鼓地领前先行。
　　焉兮兮的拖着酸麻的脚亦步亦趋跟着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牧阿苏自叹悲哀的前景……

　　第五章 春梦

　　这里……白雾环生，看不清周围更别提前路延伸往何处。
　　牧阿苏冥思苦想了很久很久依旧无法理清身处此地的缘因：不管从哪里观察，除了飘渺迷蒙的雾就再无其他；而白雾像刻意包围着自己，轻轻拂过脸庞时留下柔软的触感。
　　该怎么办呢？紧皱眉头，牧阿苏无计可施。
　　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侯，幻惑的蒙雾瞬间消散，一切豁然开朗——
　　原来他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中央。
　　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没一个能看见他，这些人都做着自己的事哪怕即将与他擦肩碰撞也不晓得躲开，直接就撞上来。牧阿苏十分惊奇，头一斜郁闷地狠盯又一个撞到他却不道歉全然无视他存在自顾自走掉的路人，暗想这地方怪人也怪。
　　岂知牧阿苏还义愤填膺责备别人不对时连本身居然也重重一脚踩着谁——“不好意思，我无意的！”回神转身他向被自己一脚踩痛的人道歉，但对方并未怪罪也未理会，仿佛眼前根本就没人似的，目光根本没专注牧阿苏，随后侧臂撞开他继续向前迈步……牧阿苏算是彻底哑语了，颓败的他懒得再管这些神经稀少的路人，独自顺着眼前的无名街道走下去。
　　光阴霎时变换，青天白日眨眼间成了黑夜。
　　停驻脚步循望四周：路人赫然消失不见，街道四处漆黑幽静、寂静无声。黑暗的环境中唯有他身旁不远有户还开着大门的人家，内屋的窗户里微微火光乍现，好奇心趋势着牧阿苏进去探索究竟。
　　毕竟擅自进民宅心中多少些许慌张，蹑手蹑脚地步入宅子的内院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摸循靠近。在窗沿边站定，将就屋内微弱的油灯火光探头望去的瞬间便僵硬了身体——
　　两个男子在简陋木床上纠缠翻滚！
　　其中一个文士气息浓厚的男人压在另外个相貌英气俊逸的男人身上。文士的胯部卡于英俊男人的两腿间，下身接续不断的耸动，男-根在肉壁内急速频率的摩擦刺激得位于下方的人半闭眼睛难以抑制的喘息。似痛苦又似兴奋的表情昭示出英俊男人复杂的渴求，扭动倍受疼爱的躯体，修长强劲的双腿亦紧紧夹牢文士的腰，两手急不可待地圈环住他的脖子送上自己吐出淫-媚吟哦的唇……二人的衣衫都尚未离身依然歪歪斜斜地穿挂着，可热烈迫切的肢体动作跟情-色难耐的低音呻吟无疑将画面渲染得愈加淫靡。
　　而且……牧阿苏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呢？那英俊男子所承接的激烈情爱他居然可以感同身受，恍若自己曾经经历！下半身逐渐发热，似曾体会的胀痛和酥-痒从羞于启齿的穴口荡漾开，让他全身控制不住的打颤！
　　天啦！他该是疯了吧！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还想着，牧阿苏竟然已经神奇的转换地点躺到了一张床上，来不及愕然，粗略观察下周围——这不正是刚那两人翻云覆雨的屋子吗？那这床？！猛然醒悟自己正身处方才那名英俊男子所在位置，顷刻间冷汗尽数冒泌——
　　必须赶快离开！
　　腿还未挪下床就被重物压制，继而黑影笼罩住他的脸。牧阿苏疑惑地仰头看去诧怪的发现那文士俯首埋在自己胸膛上，随即慢慢移到他的颈窝：额头磨蹭着颈部、用鼻子呼出的暧昧热气喷扑皮肤，甚至还伸出舌头轻浅的舔舐……
　　“你搞错人了！”牧阿苏吓得够呛，使力要推开对方时那颗低埋的头颅忽然抬起来与他面面相视！那人整张脸上布满清晰明显的欲念，双目更透析着想立即把他拆骨入腹的贪食-精光！
　　此时的牧阿苏已经彻底呆滞了！文士方才都还不是长这样的，这样子分明是——太子！！！
　　……
　　“————哇！”猛地一个翻身，牧阿苏在自己床上直挺挺的坐立。
　　抚过额头，抹到一手汗水。奋力平静过度受惊的情绪再瞄瞄熟悉的房间，借由窗户看到外面的明媚阳光他才明白原来做梦了！
　　但梦的内容也太扯了！去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遇些个莫名其妙的路人后面‘有幸’目睹两个男……男人痴缠艳情的欢-爱，最纠结的是将自己代入其中……末尾出现太子的讨打脸几乎成了怪梦中最精粹的桥段！
　　噩梦！牧阿苏感悟。发梦见到男人交-媾已经够诡异了，万恶的太子还跳出来凑什么热闹？全身都压在自己身上磨来磨去，特别他那露骨瘆人的眼神绝对会让鸡皮疙瘩掉满地！
　　越回忆越生气的他丝毫不认为自己有迁怒的嫌疑，死劲的暗斥无辜人士——太子卑劣无聊的擅闯行为。不过就是昨晚有个糟糕错误的邂逅，太子在火光下清俊的面孔宛如具有魔性般深深植入脑海里，怎么也难以忘怀！明明对被他诬陷成凶徒的事愤恨不平，但每当他的脸他的人浮现于眼前又丝毫恨不起来，何况……心中会满满充斥某种想再见面的奇怪念头，越发堆积越想赶快实现，迫不及待的期望！
　　“我大概真疯了！”双手搭在大腿上，牧阿苏窥探到思想深处的恐怖歪念不由得仰首一脸茫然面对屋顶。瞅着房梁暗角不知何时结起的蜘蛛网，他怀疑自己的内心是否跟这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蛛网相差无几！
　　“姐姐，中午了。该吃饭了！”屋外，响起了妹妹牧昭罗甜美可人的嗓音。
　　“就来！”高声回应妹妹的话，他扒弄乱糟糟的发髻，下床去打热水洗脸暂时把怪梦抛诸脑后。

　　第六章 内幕

　　“老爹。”一只脚才踏入饭堂，牧阿苏就被阵阵慑人寒意侵袭。而寒源便是坐在饭桌旁让刚出锅的米饭从热腾腾摆放得冷冰冰却未刨半口的牧德。
　　格外小心地坐到牧德对面，牧阿苏早已做好接受这迟来训斥的一切准备。为什么说迟来呢？昨晚他与牧德在归途中只字未谈，到府后冰雪聪明的牧昭罗眼看爹跟他一块回来就肯定事迹败露；为帮他解困昭罗装头痛引开牧德的注意，父母爱儿女乃天性，宝贝女儿头疼难忍的可怜娇弱样自然令牧德担心忧虑，所以立刻请大夫来诊断，暂且把牧阿苏私自出门还在皇城得罪太子的事情放到一边。
　　可躲过初一不定躲过十五，瞧牧老爹这阵势大概等了他好久，眉头间皱拢的深痕完全能挤死三只苍蝇——
　　“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第几次呢？”
　　来了。牧阿苏望天无神：“第一次。”
　　“你小子撒谎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牧德单掌猛拍饭桌差点将它拍散架，“将军府的兵服全部要清点编号，我刚刚问过兵士，他们的衣服都在身上穿着。”从身后的地面捡起一件兵士服迅疾地朝牧阿苏扔砸去，“你昨天穿的这件从哪来的？”
　　额。牧阿苏顿时言塞。
　　“哼！我调查了城里的裁缝铺，其中有家说近半年前曾依照图纸做过一套，去取衣服的是牧二小姐。”牧德怒极反笑：牧阿苏天性叛逆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自己至少有点心理准备，可向来温顺乖巧的小女儿暗地竟违背他的意愿帮着牧阿苏偷出家门！两个孩子都当着他一套背着他又是一套，怎叫他不冒火？
　　牧阿苏理亏，心想幸好昭罗去府外大门迎接她的意中人没听见老爹这番话，不然绝对得难受。
　　“那些我姑且不跟你算。”咬紧牙骨，牧德气得脖子发红，“旭唯说你是刺客又怎么回事？”
　　“旭唯？”讲出这两字的瞬间牧阿苏便后悔了，说自己是刺客的除了万恶的太子还能有谁，“……我不知道。”
　　“不知道？”冷哼一声，牧德用眼睛睨他，“也对，我忘了你不知道太子的名讳。他一天到晚很少外出走动就待在鎏耀宫里，既然能带着禁卫出来寻你就是说你擅闯了他的宫殿。你到底做了什么？该不会真行刺他吧？”
　　“行刺他？”牧阿苏没料老爹会突然幽默，赶忙惊叫，“你看他那文弱单薄的样，我真有心害他他早就死硬了！还会活着诬陷我是刺客！我不过看见里面有个天然的大温泉，然后我就……想去泡一下……”
　　“你居然敢在外边洗澡？”不听还好一听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牧德感觉真要给他气死，“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好想抓起面前的瓷碗砸过去，可想到会伤到他唯有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已然抬起的手。
　　“我当时以为没人正要脱衣服泡澡，他就说话了……”底气不足，牧阿苏的音律减小归无。
　　“呵呵，好！很好！”拍着响掌，牧德笑得带点寒，“你在随时会出现人的地方洗澡，还闹出麻烦的纠纷。我该怎么形容呢？你这叛逆不听教诲的逆子跟那个半点不懂治国策略整日花天酒地悠哉度日的太子殿下还真挺臭味相投的！”
　　花天酒地？这词让牧阿苏犯迷糊，他一时忘记自己身缠‘罪状’。心忖：太子不像个会胡来的人啊，一副纯善的脸嘴……不对！那家伙昨晚就诬赖他是刺客！
　　悄悄盯了牧德两眼，回味他评论太子的话，牧阿苏狐疑牧老头莫非很看不惯对方？
　　“老……爹，你对太子好像有隔阂？”
　　“隔阂？谈得上吗？”中年男子特有的犀利凌厉从牧德眼瞳里迸射而出，“对个扶不起的阿斗讲隔阂，难道想自我贬低？他昨天带领的那群禁卫你也看见了，统统相貌端正英气，另外他宫里的美貌姬妾也是一个赛过一个。似乎他对英俊的男子和端庄貌美的女子有种近乎病理的攒积欲。”说着，他惋惜地摇摇头，“其实二皇子泰临更适合太子之位，虽是青涩少年可在治国论辩和民生大计上却才能卓现，无奈他人瘦小容貌丑陋……不晓得文王到底怎么想的？或许有其父必有其子，照太子旭唯偏爱皮相之美来看，做父亲的应该同样是嫌弃二子的相貌不佳所以宁将王储之位传于不适合的人也不正确对待！”……
　　牧老爹的情绪逐渐从冷淡转变为激昂，就快赶上炸炉了！牧阿苏掏弄着耳朵，迫不得已地听他唠叨自己毫不感兴趣的话题。
　　“你以为装得一副无辜的猴样就能蒙混过关！”火势再度燃向了正在掏耳的人——“阿苏，我警告你，别认为爹糊涂。你下次要是再敢乱窜到危险的地方去我就把你另一条脚的脚筋挑断！”
　　太惊悚了！牧阿苏禁不住竖立全身汗毛。牧德平时话不狠，但狠话若撂下便是言出必行的！低头担忧的瞅着那只健康的腿，他衷心期望它别像另一只那样悲催。
　　“爹，姐姐。小池来了！”人未到声先到，牧昭罗似银铃般甜美清亮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好听，随后她牵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了饭厅。
　　“干爹好！阿苏姐姐好！”年轻人端正腼腆的脸上有种从军人特有的傲然沉稳，但仔细观察眉宇间依旧残留未脱的稚气。
　　一句‘阿苏姐姐’喊得牧阿苏比老鼠抓心肝还难受。昭罗妹妹叫也都罢了毕竟是自己亲小妹，这小子跟着瞎起什么哄？
　　才刚被牧德狠狠刮了一顿的岔愤未减，下意识的迁怒不知内情的牧云池，忘了对方一直以来都是称呼自己‘姐姐’。暗想着干脆把对方打晕拴住倒吊在府外的枯井里饿几天，让他自觉地改口！
　　“小池，二个月不见又长高了。军营里生活苦吗？”牧德瞧见牧云池，老脸上满布的乌云瞬间散开，变化的快速让牧阿苏相当不适应。
　　“嗯，是高了一点。军营里还是老样子，苦是苦些不过有助于我磨砺，营中的老大哥们也教了我不少东西。”腼腆的牧云池对干爹的话有问必答，牧德欣慰的呵呵笑着，继而又问他有没有受伤，武功有无进步之类。
　　牧昭罗在一旁安静听他俩的问答对话，虽插不上嘴，却红着小脸认真记下心上人在外边经历的点点滴滴。
　　还真是个怀春少女呀！
　　看来暂时没自己什么事呢！牧阿苏最后瞧瞧眼前和睦安乐的一幕，欢心的呼出一口气，把空间留给他们，退出了饭厅……

　　第七章 偷窥

　　近来几日天气真的很好，阳光普照又不会炙晒，懒洋洋的暖意最舒服了！
　　伸个懒腰坐立起身来，牧阿苏探头俯望露天温泉旁在躺椅上睡着的人。没错！这里是鎏耀宫，太子旭唯的殿阁。
　　并非他不怕牧德挑明的威胁，而是之前牧云池回来探望他们后，牧德也想了解下近期军营的状况便随牧云池去了，昭罗倒很想跟着一块，可女孩子终究不方便跑边外……自己没后顾之忧偷出家门也就这原因。
　　连续几天晚上夜夜做梦，梦的内容毫无意外的全是那两个陌生男子在民房里缠绵交-欢的片段。刚闭眼入眠就立即看见一对穿衣当没穿的家伙在面前胡搞，令牧阿苏即使在熟睡，翌日早上眼眶依然会因为休息不当而发黑……
　　太子亦是，他每次必定会在其中出现。
　　随着梦的次数逐渐增加，牧阿苏的心境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太子规例现身时的模样，让他的心难以抗拒的悸动不已，任何细节都能轻易吸引自己的注意。
　　坐在宫殿殿顶看太子挺模糊的，不过，该怎么形容呢？哪怕离得再远脑海竟完全可以清晰勾勒出他的轮廓！
　　牧阿苏微偏头还在呆呆地远看太子，一种突兀的冰凉感却抵上了他的侧颈；瞬间回神，他眼神犀利的瞟着紧抵颈动脉的利刃，等待袭击者问话。
　　“你是谁？竟然敢擅闯宫城？”来袭者平和低沉的嗓音极具迫力，“快说！”
　　架在脖子边的剑又往皮肤逼近了一点让牧阿苏不悦的皱紧眉头，他想反击但处境不妙的危机感告诉他不可轻举妄动——“我是弩赫将军府的侍卫，牧德将军的直属部下。”言语极尽恳切，望博得对方信任。
　　“牧将军的部下？”那人迟疑了下，“怎么会在太子殿下的宫顶上？你的名牌呢？”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你带剑爬上太子的房顶又正常咯？牧阿苏暗里不断地碎碎念，嘴上却假似惊畏的坦白：“名牌我佩带在身上，请大人容我取下。”
　　对方的剑在他脖子上微微移动开刃锋算是默许。
　　迅速的取下名牌，牧阿苏反手把它向后举递给那人。牌子也是他让昭罗按照将军府侍卫名牌仿造的，完全无纰漏，剩下该做的便是静心等待进展。
　　“苏木？”身后人盯着名牌上的名字念了遍，“你叫苏木？”
　　“对，我叫苏木。”
　　“你转过脸来。”那人命令道。
　　牧阿苏瘪着嘴，刻意拉出僵硬的笑容扭转头……
　　斜视上望，那以剑威胁他性命的家伙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天庭开阔地阁方圆脸孔端正，浓眉大眼很是憨厚淳朴。可说实话这模样显得过于平凡了，就算正面闯过也是一眼即忘的类型。而且……牧老爹好像讲过太子的禁卫个个俊男啊！
　　对方仔细瞧了牧阿苏一会儿继而收回出鞘的剑，他相信名牌是真的，只不过——“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个，”牧阿苏想了想，“前几天夜里太子遭遇刺客来袭，我与牧将军在周边范围巡视……知道太子殿下的宫苑有个温泉。呵呵，”傻笑两声继续道，“姑臧城里的温泉稀少罕见，看见有这么好的地方我就想……想去泡泡温泉。但……太子他还在，我等他走。”
　　“想在这里泡澡？”对方很惊讶，睁大炯炯有神的眼睛像看怪胎般俯视牧阿苏，须臾后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尽失不久前正经憨直的表象，“你……这人真好玩，居然想等太子殿下离开了再去洗温泉，胆子未免太大了吧？”停住笑声，那人缓和下乐呵的面部，“算了，你的名牌是真的，先前我观察了好久，确信你也不可能是刺客。能轻松来去皇宫武功自然不错，你走吧！按原路回去。”扬扬下巴意示牧阿苏离开。
　　“……”牧阿苏丁点没走的意愿，要清楚他出来一次非常不容易。若非怪梦时时困扰他，怎么会迫切想见到太子！即使距离很远也没关系，只要太子在视野范围内便可使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平复稳定。
　　“你真的想泡？”模样敦厚的男子又问。
　　“是啊。对了，”牧阿苏把话题扯到对方身上，“还不知大人你是谁呢？”
　　“大人？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男子微微一笑，“我名唤荆棘，乃二皇子的贴身侍卫，只不过没事时到处巡视宫城有无异状，算起来我俩官阶平等。”
　　“那么……荆兄，我们这就算认识了。”牧阿苏自来熟的搭上腔，脑子里却轮转着：二皇子？也就是说这家伙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的随从？。
　　荆棘点头：“苏兄弟，今日相识确实有缘。不过，皇城重地不容许尔等擅闯，还好你遇见的是我，若是别人到皇帝面前谗言‘牧将军纵容属下暗探内宫实有企图’都难说。”
　　“谢谢荆兄提醒。”
　　“不用谢我，你赶快……”荆棘正催促牧阿苏离开，远方却响起了一阵清脆鸟鸣。荆棘顿时被鸟鸣的声响所吸引，转身望向声源那方。
　　“大下午的怎么还有鸟叫呀？”牧阿苏诧异的问。
　　把剑收回剑鞘内稍微整理下衣襟，荆棘启唇道：“那是泰临殿下叫我回去的信号，用树叶吹出的鸟鸣声。”说时，他的表情柔和了很多，配上原本憨厚的外表令人感觉温暖得想要依靠。“苏兄弟应该也听说二皇子不受宠的传闻吧？”
　　突然奇来的问话让牧阿苏怔了怔，随后抿笑轻言：“没。我一点也不知道。”
　　“呵呵，你别装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泰临殿下的母亲虽是侧妃但极受皇上恩宠，无奈子凭母贵的俗话套用不到他身上，因为貌不惊人瘦小孱弱丝毫不得父王喜爱。”
　　牧阿苏觉得这男人说他家殿下的情况或许比说他本身还悲哀些！可做老子的要偏心，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何况只是小小随从。“这个嘛？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二皇子殿下有荆兄如此忠贤侍从，我以为比其他的都强！有你的保护他根本不需要在乎任何事。”
　　荆棘没料牧阿苏这么能说，愣了好长时间猛地爆出宏亮笑声，“苏兄弟，你夸我是挺值得高兴的，但是别讲给第三人听哦！”
　　“当然。”废话！我还去讲给谁听？真当我大嘴巴？我又没有毛病！
　　“这就好。那我先行一步了。麻烦你也别再想太子走了泡温泉的歪念头，早点回将军府吧！我们有缘再见。”言毕，荆棘轻功施展离开了……
　　牧阿苏扯动一边嘴角嘻痞的看着那老实人跳跃到远处，他怎么认定自己会打消歪念头呢？回将军府？可以——
　　再等等。

　　第八章 触摸

　　自鎏耀宫顶跃下，牧阿苏放轻脚步朝温泉边正躺在长椅上安睡的太子旭唯靠近。
　　其实他有考虑过被太子发现的后果：再度被诬陷成刺客然后满城通缉。不过三番两次的凑上来即使否认没企图也底气不足呢！何况才在上面让别人逮个正着。然则，被别人抓现行反而更给他增添勇气，所以才敢鼓足勇气接触旭唯。
　　不知不觉已步到太子躺椅前，眼睛不眨的紧盯着他：浅睡中的人保持着一贯的儒雅姿态，清秀的眉目间隐含不刻意外露的高贵和某种似要与浊世隔绝的傲然……
　　慢慢地，牧阿苏看晃了神。他不自主的降低身体就这样蹲在躺椅前，入魔般半带痴迷的注视安稳小憩的旭唯，用连他自己都难以意想的柔情眸光来回扫视对方的面容，倾听那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牧阿苏缓缓抬起手，某种莫名的渴望让他控制不了理智，想去触碰躺椅上的人。指尖逐渐接近那俊秀的脸庞，心脏像擂鼓一样‘佟佟’跳得激烈异常。或许是精力全部集中在了手指正触拢的面孔，并未留意对方微微在颤抖似要张开的眼帘……
　　“你做什么？”旭唯警戒的盯着牧阿苏即将挨到自己脸颊的手，厉声呵斥。
　　“……额。”被突然响彻的声音惊吓到，牧阿苏僵住动作，须臾后终于发觉太子正怒视他时才闪电似地缩回手，眼神无措的闪烁。
　　从躺椅上坐起的旭唯傲然俯视蹲在他身前低头不知所措的男子，本想多看看这个胆敢违逆太子命令的狂妄奴才弱势缩地的可怜相，可一时间那种没来由的熟悉再度冲脑翻腾！
　　旭唯无意间抬手做出了和牧阿苏不久前肖似的事——指腹挨上这个垂头男子的额头，慢慢朝下滑动演变成整个手掌包抚他的左脸颊轻轻摩擦！但旭唯并不满足于此反而继续深入捧住他的下巴感受柔实肌理的热度……
　　处在惊愣状态的牧阿苏起先没察觉有何异常，无奈太子的手得寸进尺的自额头滑到侧脸再到下颚终于唤醒了他游离边缘的意识：虽诧异太子奇怪又如调戏的举动却不太愿推卸他意欲不明的行径，任由灵活的手抚弄着自己，仿佛希望它能多停留一刻。
　　摸够了下巴，旭唯手掌一使劲将牧阿苏的头部扬抬起来细细端详他失措无助的稀罕表情，明明畏怯还勇敢与自己对视；勾起嘴角，旭唯玩味的换过位置以指勾开遮挡牧阿苏太阳穴的头发想完全看清楚此人，可惜他眼角边刺目的狰狞旧疤令人无法忽略！
　　紧蹙眉头，绝不掩饰心中所想的旭唯理所当然的坦露出厌恶。
　　牧阿苏察觉太子对于眼角伤疤的强烈嫌弃才赫然忆起自己处境的不妥，立马挡开了对方还紧凑在脸庞的手迅疾站起身便要施展轻功逃跑——
　　“这一回我不会跟你就这样算了。”旭唯扔出一句很具威慑力的话，个中胁迫不言而喻。
　　刹下脚步，牧阿苏内心瞬间纠拧起数十个死结：天知道这阿斗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称自己是刺客，青天白日的可不好逃跑；况且阿斗清楚他是将军府的人，届时被老爹晓得他阳奉阴违绝对会挑断他的脚筋！
　　“……我不是刺客。”牧阿苏心不甘情不愿地表明自己的清白。
　　“哼。”旭唯冷笑，“贼永远不可能承认自己是贼。”话虽不屑，但其实根本不认为眼前的男子会害他，毕竟在他熟睡之际就是最佳良机——“牧将军到底打什么主意，命你三番两次刺探太子殿，莫非有何见不得人的意图？或者想暗杀本殿……夺权篡位？”
　　最后几句话彻底把牧阿苏激怒了！什么玩意呀？老爹讲话真是至理名言：扶不起的阿斗怎么摆弄也还是阿斗！心底把会的脏话全部送给旭唯，牧阿苏扯出鄙笑：“太子殿下需要暗杀吗？你应该多关心下平时走路的周全，避免一跌下去就再也起不来。”
　　讽刺的言语使旭唯相当不快，他站起身，眯着眼恼火的怒瞪出言不逊的胆大奴才，笑道：“如果真有这天，陪葬者一定有你一个。”
　　“……”牧阿苏默然。
　　“牧将军很维护你。”旭唯慢慢挨近他，故意上下审视一番，“那天他为你解围开路都不怕得罪我。不过，我也清楚他向来轻蔑身为太子的我。”
　　有点自知之明。牧阿苏对太子的态度稍稍有了丝改变。
　　“可你要明白，我始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背上刺客的名义哪怕大将军在皇上面前同样保不了你！”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破阿斗一坨！牧阿苏对太子才刚有的那丝改观即刻被打回原形。
　　“太子殿下，我确实什么事都没做过。之前无意擅闯鎏耀宫只是小的看见这温泉心生妄念。所以行刺之说望请太子殿下严正定夺。”
　　牧阿苏的理由让旭唯不由自主的笑弯腰，他抬头扬眼睨过牧阿苏：“你究竟吃什么长大才养成这种任意胆大的性格？本太子宫中的温泉你也敢肖想？”
　　还吃什么长大的？当养猪呢？“小的成长很普通，太子殿下不必挂心。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我计较才好。”
　　“我偏要计较呢？”
　　那多讲无用。牧阿苏瞄了旭唯一眼转身即要走，岂料手腕却给大力拉住——“你胆子确实很大！”旭唯此刻略显阴沉的嗓音昭显他心中的愤怒。
　　“既然殿下都说无论如何要计较，我还能怎么样？走与留结果无异。”牧阿苏嘻痞的回复太子的不满，完全无所畏惧。
　　可言语的交流令先初怪异的熟悉感再次汹涌，两人对视间那股不知名的悸动在相互递转……
　　牧阿苏想起了自己的梦境，刹那有些难为情的偏开头。
　　“你……”旭唯也避开不去瞧他脸上显眼的疤痕，只提了个惊震他人的建议，“想不想来做我的侍卫？”
　　“啊？”牧阿苏有些懵了。
　　“做不做我的侍卫？”
　　牧阿苏彻底懵了……

　　第九章 闲话

　　“喂！你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太子这两天又要征选侍卫了。”
　　“是真的？做太子禁卫俸禄好高的，要不咱们去参加征选试试？”
　　“开玩笑呢！我不过就说给你知道罢了。征选条件明摆着必须是外貌高挺的俊男，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熊样，人家看见都吐了还会让你当侍卫。”
　　“待遇好我想想也不行啊！”……
　　将军府里两个侍从在内院拐角偷懒，闲聊中无意带出了太子征选禁卫的话题就津津有味的扯谈。谁不清楚太子旭唯对侍卫的管制松散、打赏颇多，若能成为他鎏耀宫的侍卫绝对是件舒心安泰的大好事。
　　这俩家伙肆无忌惮侃论可望不可及的东西，殊不知早被与他们仅仅一墙之隔的牧阿苏听了去。背靠着墙壁席地而坐，双手搭在立着的膝盖上，牧阿苏嘴里叼着颗青草仰头挨靠墙面，心忖：将军府平时也没苛刻你们，做阿斗的侍卫有那么开心吗？小心他哪天跌死，到时哭都没机会哭就一齐下去陪葬吧！
　　幻想俩侍卫的凄惨下场，牧阿苏忽然又闻二人道——
　　“大小姐一直都没出过府门，她老憋在房里不闷坏吗？”
　　“鬼才知道。她丑得出街就能吓死人，不自己锁在房里还指望有男人要？”
　　“可我们没谁真正瞧过她到底长什么样？偶尔看到她也遮了块面纱，她究竟生得多丑陋呀？”
　　“你不怕被吓死的话，晚上悄悄趁她洗澡时偷看好了。先讲好，被骇死了别怨我没提醒你。”
　　“……才不偷看。但，她好高啊！跟我们差不多，身体壮得像个男人。估计和人睡在一起会把人压瘫。”
　　“嗯，她若能和二小姐一样漂亮也无须这么老了还独守空房……哎哟！”话音没落便唐突的升为高调，只因这人的头被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击中头顶方才发出惨叫。
　　“你叫什么……哇！”另一个正要问同僚怪叫什么怎料自己脑顶亦中招了，当即痛得他抱头呻吟。
　　两人只不过是地位卑下武功低微的普通侍卫自然对此等怪事惊慌失措，互相对看一眼默契收拾起各自的兵器匆匆逃离令人生畏的怪墙……
　　墙的另一面，牧阿苏嘲嘻地抛了抛手中还余下的石块，骂着：“无聊！”多年来没少听人嚼他舌根讲他闲话，想着习惯就好；可每多听一次愈加止不住内心反感。刚刚那俩家伙先记住，有机会再好好暗地教训一顿！
　　反思前日擅闯太子宫，阿斗君并未叫人来为难他，反倒拉紧自己询问愿不愿意做太子殿的禁卫，最后竟然提了个相当讨嫌的条件：要他找个面具把眼边的疤痕遮住！太子阿斗在酝酿啥坏水？而且自己会不会有毛病？居然因为对方无意义的要求烦躁不堪！
　　“呼……”长长吐出口气，牧阿苏皱着脸，无能去解散心里郁结的烦恼……
　　牧德今天从军营回来，看见牧阿苏安分守己的待在家中心情十分愉快。
　　一家三口人在内厅吃晚饭。牧昭罗眼睛骨碌碌地反复在牧德和牧阿苏身上打转，原因在于爹满脸愉悦且看牧阿苏却一副怨念的模样，实在不符合常理。
　　吃罢一碗饭，牧德放下筷子歇歇。其间，言带不屑说：“太子昨天开始征招他鎏耀宫的禁卫了。”
　　“啊？禁卫？”儿女们齐齐惊讶了下：牧昭罗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牧阿苏则是没防备。
　　“就是保护他周全的下奴。”牧德冷哼，“征招禁卫弄得像选后妃似的，个子不高相貌不佳的一律刷掉，然后通过试炼的人再由他亲自挑选，简直不像话！”
　　“哇！还有这种事呀？”牧阿苏睁大好看的杏眼疑惑地盯着爹，“那么小池也可以去吧！他长得不错，在太子身边做事应该比军营里好一些……”
　　“胡闹！”打断女儿不懂事的言论，牧德不悦，“待在那种扶不起的阿斗身边最后只会变成庸碌闲散之人，荒废终生！”
　　“嗯……”见爹脸色骤变，牧昭罗小声应道。
　　“真不懂文王怎么考虑的，居然任太子继续劳师动众搞这种闲来发慌的混账事！我今天回来时文王先召见过我，问将军府里有没有合适人选，如有可以不必试炼直接推荐给太子。讲来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保护太子的人还不够多吗？都能从将军府排到皇城门了！”一讲起皇家那点私事牧德便气愤的停不下。国家尚处战乱时期，身为皇子不严守自律以身作则相反贪图安逸恣意妄为实属皇族悲哀！
　　“那老爹你要怎样？关于皇上要你推荐人选。”牧阿苏适时插了一句。
　　“我已经回绝了。弩赫将军府的人全是征战沙场的英雄铁汉，哪能去服侍一个阿斗！”
　　牧阿苏朝天翻白眼，内心里不断给牧德泼冷水——‘老爹你所谓的英雄铁汉刚才内院就有两个超想去呢！’
　　“我吃饱了，老爹你跟昭罗慢慢吃。”打完招呼，牧阿苏离开内厅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合上房门，牧阿苏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撑着下巴，满脑子‘太子选侍卫’几个字飘来荡去，挤压思想尚还剩余的空间。
　　太子旭唯那张清俊的面孔总会不经意浮现于眼前，狠狠甩头也只是暂时的消散，片刻之后他的模样又清楚再现……
　　‘他究竟是谁？为何我要心心念念？’牧阿苏向来自诩英姿飒爽飞扬洒脱的真男儿，如今时时将另外个男人的音容谨记，即快要到朝思暮想的地步！
　　侍卫必须高挺英俊。回忆牧德所说征选禁卫的首要条件，牧阿苏无意间抚上眼角的疤痕：这么狰狞的污点肯定不行吧！需不需要拿东西遮遮？还是……不对！我在想什么？遮？我居然有要去应征的念头……大概，我真的疯了！
　　“呵呵……”抓抓头发，他顿时傻笑不止……

　　第十章 迷男

　　……
　　苍茫的迷雾环绕在牧阿苏身旁，但这莫名怪异的场面对他而言早已不新鲜了。
　　牧阿苏不前进不后退，很干脆的一屁股坐到地上静待即将开始的荒淫戏码……
　　果不其然，白雾霎时散去，他看清自己这次身处一个金光富丽亦不失典雅的殿堂内：金色盘龙浮雕刻于四周墙面，厅中飘腾丝丝薄雾宛如仙气缠集，房梁高悬殿厅广阔庄严肃穆，甚至——
　　熟悉！不明缘由的熟悉！这感觉不同于对太子那种心心念念的悸动，而是种很纯粹的亲切，一股浓浓的温馨惬意、亲切安详的安全感！
　　眼眶突然开始湿润，用手擦过发觉是眼泪。放进嘴里尝尝竟然还有味——咸咸的。“哈哈……”不禁嘲笑自己异于常人的梦境，连哭都像真的，不晓得使劲掐拧皮肉是否也会痛？
　　憨傻的伸出右手刚要去拧左手的手臂，此时却有人跨进了殿堂大门。
　　牧阿苏急忙向来者望去竟然惊见一直在他梦境里与男人欢情无度的英俊男子！平时做梦自己几乎都在旁边目观他们的隐秘房事，现今这英俊男将目光锁定在自己脸上直直走来还真带点毛骨悚然的寒颤。
　　英俊男子虽弯翘嘴角外露坏笑，不乏善意的清亮眼瞳却叫人无法讨厌。他降下身体坐在牧阿苏的侧边，懒散的动作与牧阿苏如出一辙。
　　微微偏过头，不安的牧阿苏悄悄审视起对方——近距离观察令牧阿苏愈加觉得此人仿佛就像被古雕刻画出来的，俊挺潇洒，棱角有致的侧脸更显气质非凡！
　　本意只想观察的牧阿苏难免入了神，看着对方光净英俊的样子他用手覆上自己左脸狰狞的疤痕，当接触到肉理凹凸的不平感时他心中产生某种意外的自卑！
　　哀怨心情短暂的出现，牧阿苏继续端详身旁的陌生人，回记这段日子夜晚梦的内容不外乎当场见证两男人如何行鱼水之欢；其实他挺想不通，如此英伟出众的男人怎会甘愿雌伏在那个文士身下？这人承欢时痛苦且带愉悦的呻吟、紧张又似欲望难耐的表情深刻烫印在自己的思想中，明明羞于看到却能感同身受……不明所以。
　　特别是此刻英俊男正气豪迈的外相跟之前在文士身下扭臀摆腰的淫靡模样简直使人无能联想！
　　心中顿时纠结起别人的私密行为，牧阿苏埋低脑袋叹了口气，须臾后醒悟到双方木头般并排坐实在够无聊，便——
　　“你是谁啊？”牧阿苏任意扒扒头发，开口询问，不幸的是没人问答他。
　　“呃，我在问你是谁？”这次牧阿苏转过头面朝英俊男一字一句把问句吐明。
　　对方原本胶着的目光霎时闪烁出灵动，随之翘起嘴角笑了，用手指在前方地面上不疾不徐地笔画两个字……
　　“夕……夕什么……”牧阿苏对凭空认字向来是吃力弱项，磨蹭半天才念出第一个较为简易的字，后面怎么也磨不出来了。“你直接告诉我嘛！”
　　听闻牧阿苏的要求英俊男并无后续动作，反而坐回了之前的姿势，帅脸始终保持痞坏的笑容。
　　难道是哑巴？牧阿苏再次上下打量对方一遍，但对方仍旧报以寒渗的坏笑。
　　无语！正当牧阿苏放弃求知的念想准备闭眼休息度过空虚无聊的梦中时刻，一旁的男子突然有了行动……
　　对方以手掌在两人中间的半空处旋动一圈，立即化变呈现一面弧圆悬空的水镜，水镜里最初的画面水雾横生模糊不清，渐渐雾气散去显出一个人清朗的轮廓——
　　太子旭唯！
　　惊诧地猛盯镜内人再抬头看那名弄出水镜的男子，牧阿苏实在不明瞭他用意为何。
　　英俊男子静静看着水镜中的太子眼眸逐渐流露出柔情与恋慕，那如海深似的温情迅速感染了牧阿苏；心脏的跳动陡然加剧，甚至可以聆听到身体内血液流动的声响……莫名的悸动重复侵袭着他的思绪！紧蹙剑眉，牧阿苏认真去考虑这奇异怪梦的因由无奈越理越成一团乱麻。
　　不知叫‘夕’什么的男子一心似被镜中人牢牢吸引，坏笑隐迹，目光锁视住太子的面容，满脸爱恋。男子的手伸向水镜里想要触碰太子，孰料刚接触水面就荡起波纹震散那副清俊的容颜，男子闪电似地缩回手等待水面平复，舍不得再破坏清晰的画映！
　　牧阿苏忽觉男子有点可怜，胸口瞬间泛滥同情。继而他效仿抬手伸向水镜中，奇怪的是竟没荡起波纹没震碎影像，他侧过脑袋向英俊男子求解却仅见对方面露微笑，之前的感伤不复存在……
　　“你……”话未来得及问完那陌生的英俊男子就诡异地凭空消失不见，牧阿苏被独留在庄严广阔的殿堂内。“搞什么鬼？”
　　正考量下一步咋办时，置于水镜里的手突然被谁紧拽，吃惊的低头一看，始作俑者乃水镜中的太子，他用尽全力牵拉自己的手腕！
　　“放手！”牧阿苏害怕的使劲抽脱，怎奈他劲越大镜中太子的桎梏越紧……
　　“我叫你放手！”他忍不住放声怒吼……
　　……
　　骤然大睁双眼，第一个映入牧阿苏眼帘的就是结了个大蜘蛛网的房梁。
　　平躺在床上，手背擦过额头又是一层冷汗！最近流冷汗他娘的流成习惯了！基本天天早上如此，原以为梦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应该早已免疫，貌似他忍耐力方面相当欠缺。
　　举起手至半空，琢磨着是否心理作用，他老觉得被梦里太子使力捏过的手腕有些微发红了。还有那个长得英俊出尘的男子凝视太子的思慕神情……牧阿苏认为自己完全可以体会对方无以名状的深情，如同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
　　纠结！实在太纠结了！
　　洗漱完毕，迈到房间后的小院子里想晒晒暖人的太阳去掉霉气，忽闻——
　　“穿得蛮光鲜的！怎么？想去应征太子的侍卫？”
　　“还说我，你看你，今天把脸洗得多干净，胡渣都不留一根。原来整得这么干净……还是不能见人！”
　　“去去！胡说什么？你少笑我？咱俩大哥不说二哥，要应征就赶紧了。”
　　“早该这样了，走啊！”……
　　又是昨天那俩偷懒的家伙，他们怎么老爱躲在自己外院的墙角说话，自以为私下交谈事实上声音粗犷得连隔了老远的人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耳力良好的牧阿苏清楚他们两人已经走远，本应高兴终于清静的享受日光，心却随两人的对话飘远——
　　站在原地，嘴间低沉的反复念叨着‘太子’、‘禁卫’……

　　第十一章 ‘奴才’

　　正午的太阳实在不讨人喜欢。
　　裹着厚厚的布甲杵在校场中央顶着当头烈日，牧阿苏肠子也悔青了！
　　擅自认定征招太子禁卫的场面肯定非常严谨可身临其境幡然发觉完全不是那回事——瞧瞧周围拥挤场面混乱不堪，污言秽语此起彼伏根本没间断过；来应征的人里什么形状都有！尤其他面前袒胸露背的几个，先前远远望去就惊叹几座肉山也，如今近距离的相处更是严重影响他的视线，并且天气炎热把人体的汗臭蒸腾到极致，直熏得他反胃欲呕！
　　不是说太子要找英气俊挺的青年男子做侍卫吗？这些坨发出臭味的肉山也行呀？更无敌的是这几坨家伙不停嘴地跟别人自夸如何英勇、如何阳刚！
　　皱皱鼻子，牧阿苏厌烦的想换个地方站。
　　一时‘嘭’地声不知撞到了谁，牧阿苏急忙道歉：“对不起。”
　　“没事。”那人的嗓音耳听熟悉，浑厚而平实。“苏兄弟应征太子殿下的禁卫？”
　　“额？”苏兄弟的称呼在牧阿苏听来陌生，仔细端详下话者的模样恍然大悟假名‘苏木’还是自己编造的：“荆兄！”
　　荆棘笑容和善，“苏兄弟来校场很久了吧！试炼的考官还没有到你要再等等。”
　　“是啊！我第一次来不了解规矩。”
　　“身为将军府的人来应征太子的侍从，牧将军知道吗？”荆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怎么可能会知道？那还不得扒掉我一层皮！牧阿苏暗里嘟哝，扯出违心的僵笑：“这个……牧将军自然不知道。”
　　“喔，喔。呵呵，在下明白。”点点头，荆棘表示绝对不会出卖他。
　　“太感谢荆兄了……”
　　“其实我在想苏兄弟难道因为温泉才来应征？”
　　“……”
　　“荆棘！”远处传来清脆的喊声搅乱了牧阿苏正构思的回话，随即牧荆两人齐齐朝声音那方望去——
　　一个舞勺之年的华衣男孩正向他们走来。
　　“泰临殿下。”荆棘含笑直面那少年，令人惊愕是对方走来之后二话不说一巴掌抽上了他的左脸。
　　牧阿苏瞬间呆了，四周也顿时鸦雀无声。
　　“我跟你说过午时跟我去打猎，现在你在这闲聊当我话是耳边风吗？”少年仰视荆棘，虽然脸孔平凡皮肤暗黄身材瘦小，背却挺得笔直透着强烈的傲然。
　　皇族共通性？走来就赏下侍一耳光还真有威慑力。心里调侃着泰临的可恨举动时听闻憨厚的荆棘接连道歉，心情突变不爽。抓抓头发，牧阿苏跟泰临行礼道：“二皇子殿下英明，刚才荆棘为小人指点迷津，好在试炼中脱颖而出。”
　　泰临蔑视插嘴的牧阿苏，唇角勾起的冷笑丁点不符合他的年龄：“本殿教训自己的侍卫还被个下贱奴才多舌，看来的确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额！‘下贱奴才’几个字骂得牧阿苏很无语，天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少年。其实不怪他，从小被关养在将军府里对皇宫的等级尊卑自是没太大概念。
　　“泰临殿下息怒，是属下疏忽。”荆棘向泰临抱拳俯首，“现在为时不晚，恳请殿下原谅属下这次，让属下陪同前去狩猎。”此举不仅在平息二皇子怒意更有帮牧阿苏挡开祸因的意图。
　　泰临青涩的脸上有丝一闪而过的怨念，尔后没有纠缠于此反倒岔开话题：“你干嘛戴个半脸面具？”
　　“这个……”有什么办法，牧阿苏易容的唯一一张面皮不晓得掉哪了，眼角大块的疤过于明显，不找个铁皮遮着怎么行。
　　“你……”仔细打量牧阿苏的五官轮廓，泰临抿嘴笑笑：“果然比以前那些更加玉树临风英伟俊秀。可皮相再好终究也是为奴的下等人，本殿不与你计较不代表其他皇族不会，避免以后死得莫名其妙，好好练练你的生存处世吧！”傲慢轻蔑的瞟了他一眼，泰临转身启步离去。
　　“苏兄弟，在下先行了。”荆棘留下一句话后满脸担忧地追上泰临的步伐……
　　两人刚走不远，方才还沉寂的地方顷刻间沸腾，这沸腾的气氛里夹杂不少对荆棘和他家殿下的品评，内容无外乎形容荆棘像可怜虫跟了个泼妇般的小鬼，而那小鬼还不得皇帝宠爱；更无耻的还有污毁泰临对荆棘有意，时时刻刻看得死紧，生怕男人跑掉！
　　我的天！我这么低眉顺眼都会死得莫名其妙那这些个家伙不就死得连骨头渣也不剩？牧阿苏望天感叹着，对喜欢闲话者的厌恶之情声表俱露：“哎！你们长得五大三粗的，别跟八姑一样嚼人家舌根好不好！”
　　“臭小子！”为首摆谈闲话的便是那几座肉山，牧阿苏的正义言论让他们很冒火只觉面子丢失，纷纷抖动肚子上的圈圈肉挨拢牧阿苏，威胁着——“小子，不该讲话的人是你，你好好掂量掂量！再说老子们信不信现在都揍扁你！”
　　肉山挨近一股肉体汗水的恶臭直让他捂鼻子，拧紧眉头陪着笑容牧阿苏轻轻拍了拍离得最近那坨的肩膀：“大哥，别激动。小弟我无心失言罢了。”
　　“哼！”肉山听后重重哼谈一声，得瑟的扬头走开。
　　“多话确实不好。”勾起嘴角，牧阿苏目光打转在肉山的背影上，邪笑着……
　　牧德一早上都待在文王的书房中讨论下次战役的布局直至中午才结束。
　　文王心情难得愉快便让牧德陪同外出在宫城内散步，途径校场忽然想起太子今日在征招侍卫。
　　“牧德，今天有太子征招鎏耀宫禁卫的擂台，我之前让你推荐人选你说没有也不清楚这批的应征者怎么样，不如我们去瞧瞧。”
　　“是。皇上。”牧德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老大不情愿，要他去看阿斗太子像选后妃一样的挑侍卫根本在为难他，但又不好拒绝文王唯有硬着头皮瞟两眼。
　　没要人通报，他们自行走近校场中，牧德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能平常些，别表露得太嫌恶。淡淡扫视一周后，突然像被雷电击中，撞见鬼似的死死瞪着擂台上意气风发打倒几座肉山的牧阿苏。
　　“你在看什么？”很奇怪牧德的反应，文王也随着他的视线往台上望去，映入眼睛中最明显的就是一个打倒十多个人笑得灿烂耀目的年轻人……

　　第十二章 现行

　　用脚坏心踢踏着倒地人肚子上的层层肥肉，牧阿苏嚣张的招呼：“大哥，我等了好久！快起来揍扁我呀！”
　　肉山们瘫倒在台上眯着红肿的眼睛哼哼唧唧了几句不清晰的句子就无力再发出声音，原本荀白的肥肉青一块紫一块，好可怜。
　　叉着腰，牧阿苏‘呲呲’嘲笑不断，心思太子选侍卫不外如是，开始曾期待全是英俊少男郎的比试，这些坨肉真令自己开了眼界！起先嚷嚷要力压群雄，高壮的身材与彪悍的肥肉确实让其他略显单薄的候选者畏惧不前，既然没人领教那只有自己来胜任了。
　　试炼官看着这以一人之力打倒数十名应征者的男子欣赏地点点头，走上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牧阿苏反问。
　　“嗯。”试炼官眼睛扫过台下围拢的几圈人，佩服牧阿苏年纪轻轻就武艺高强，“你这么快打趴了十多个的大男人，估计剩余的人也不敢来挑战你。”
　　啊？牧阿苏隙开嘴，触目皆是他打倒的家伙：除开几座肉山别的那些似乎是长得不错，但抛开脸皮，武功差得像三脚猫。
　　“我在问你叫什么？如果你不浪费时间我能够立马推荐你做太子殿下的禁卫。”
　　“呃……”牧阿苏犯难了，毕竟他的目的只是想见识番。飘忽的目光试图躲避试炼官认真的模样，飘着飘着飘到台下，赫然接触到一双鹰目，牧阿苏顿觉心跳声霎时扩大，身体难以抑止的颤抖起来……
　　牧德的鹰眼此刻衍放着源源不竭的犀利寒刀统统直击牧阿苏，这不听教的逆子让他失望透顶无话可谈；怒到极致后相反心情点点平静，只是紧握的双拳泄露了内心没探知到的痛恨。
　　“牧德，你怎么呢？脸色突然就变了。”文王笑笑道。
　　“臣无碍。”牧德回答。
　　“哦。”当权者眸中精光乍现，且看身边为臣之人不自然的僵硬他完全能肯定牧德与擂台上那青年有什么联系。不点穿，拍拍手意示一切停下，所有人一见文王便纷纷下跪等待圣旨。
　　因为被牧德发现的关系牧阿苏木然杵在原地，不晓得应该跟着大家下跪行礼。
　　“你过来。”文王向牧阿苏喊了一声。
　　“啊？”很快回过神的牧阿苏咽下口唾沫，微微低头，靠近文王以及他身边早已黑脸冷面的牧老爹。
　　“见到皇上还不跪下。”牧德虽气急也不失机警的提示牧阿苏该做的事。
　　……喔……牧阿苏紧忙应声，同时即刻向文王下跪。
　　“你先起来吧！”笑呵呵的俯视跪在身前的年轻人，文王问：“你武功很厉害，叫什么名字？”
　　明白面前身着龙袍威仪骇人的中年男人是皇帝，况且老爹还站在这皇帝旁边，牧阿苏心里掠过阵阵惶恐不敢贸然开口。
　　“你总不会连自己名字都忘记了吧？”等了一会儿牧阿苏依然默言，文王没怪罪只是风趣的说笑。说时眼神不经意的瞟向牧德，观察到他脸上担忧且气愤的表情不由得悦意更甚。
　　“我……我，”紧咬双唇，牧阿苏肃然满面，“小人名叫苏木。”
　　“苏木？你是哪的人？”文王轻笑着再问。
　　讲其他地方不实际，坦白是弩赫将军府的人老爹或许要当场劈了自己！这下牧阿苏真的有苦难言了。
　　“嗯？你又忘了？”文王假意疑惑。
　　“皇上。”牧德适才挺身而出接过他的问语，“此人乃我府中下人。”
　　“既然是牧德你府中人何以不敢说出处所？”
　　“……因为我不许他来太子征招禁卫的校场捣乱，他看见我在此自是害怕不敢妄言。”牧德快频临爆发边缘了。
　　文王端详他二人的模样，浑厚低沉的言调似笑又似斥责：“牧德，之前让你推荐人选给孤王，你道将军府内无能人荐之。可如今一个下人竟如此强悍优秀，你是否对孤王太过保藏了？”
　　牧德无言以对，顿时缄默……
　　红木林。一个远离皇城的美丽山林。
　　泰临背靠棵参天大树双目无神的眺望远方山峦，怀抱着个从树杈上掉落的鸟巢；巢内五六只小雏鸟正‘叽叽喳喳’的鸣叫不停。被连绵不绝的叫声唤回神，泰临埋头下望这些可怜微弱的小鸟脑海里腾升起一种极度相似的悲伤。
　　“泰临殿下。”荆棘怕泰临口渴取了一袋水来，发现他怀抱的小生灵：“这是？”
　　“刚从树上掉下来的，一会儿母鸟回来肯定得心急。”泰临忧心忡忡地望着怀中雏鸟满副哀怜。
　　荆棘轻轻叹口气，无奈且怜惜，泰临的善良并非世人所见的外表能够呈现的。“让我帮殿下把它们送回家吧！”言终弯腰接过泰临身上的鸟巢，抬头四处望望便纵身一跃跳上了树干，再找到有筑巢迹象的地方才把装着一窝小鸟的巢放上去固定稳当……
　　“可以了。”从树上跃下后荆棘拍拍手掌对泰临笑道。
　　“嗯。”低声应下，泰临仰视他的左脸，呆滞的将目光停在不久前挨了自己一记耳光的地方——“对不起。”
　　“泰临殿下，”明瞭少年的心歉疚不已，荆棘走近蹲在他跟前，“没关系，殿下不是刁蛮无理的人，你那么做肯定有你的原因，荆棘不怪你。”
　　“……”泰临垂低的眼帘有些颤动，他觉得羞耻，不好意思面对荆棘的温柔和蔼。其实他之所以冲动打对方是因为某种没来由的危机感侵袭所致，说来搞笑，他竟然担心那戴了半脸面具的男子会抢走荆棘的注意。荆棘是全部人中对他最亲的，包括自己的父王母妃也不曾真心关切过他：母妃是个生性浪-荡对儿子漠不关心的无聊女人，而父王……泰临可以感觉那称为父亲的男人每每看见自己时有意无意的厌憎！泰临不懂根源在哪。仅仅由于自己容貌欠佳吗？
　　想当然尔，被如此可有可无的态度熏染，别的下臣及宫人也不会把他看重；只有荆棘不一样，他跟在自己身边五年了一直关心爱护着自己。
　　“荆棘，”仰首间满脸无尽的后悔，泰临眼眶逐渐温热，“是我不好，我错了。”
　　荆棘摇摇头，“殿下你永远没有错，荆棘也绝对不会怪你。”继而站起身向泰临递出自己的手，逆光的憨厚面孔上呈现感染少年的真诚愉悦——
　　“我们不是要去狩猎吗？再晚太阳就下山了。”
　　泰临有点犹豫，不过迟疑数秒后消失不见，他展露出灿烂的笑容就紧紧的拉住了那瞬间挽救悲哀心绪的伟岸男子的手……

　　第十三章 败露

　　御书房的房门紧闭着。
　　牧德在外面的宫院中不断来回走动，目光间隔数秒就会向那紧闭的木板睥去，然后又满腹焦虑的继续踱步。
　　烦躁呀！阿苏这臭小子屡教不改，次次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以前发生的还未跟他算，这次竟然变本加厉跑进皇城打上擂台！难道自己的肺腑训导连耳旁风也比不上？从小对他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牧阿苏和牧昭罗的娘死得早，不忍心把幼儿就没娘的孩子交给别人带，牧德辛辛苦苦既当爹又当妈才将两个儿女拉扯大，其间还是战乱之年，个中辛酸不为外人所知。
　　追溯昔年，牧德悲哀的紧闭眼睛感觉好累，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为什么总不听从父亲教诲？还有文王叫牧阿苏进书房却让自己侯在外院是何意图？阿苏那种冲动莽撞没识过世面的性格会不会无意冲撞到皇帝？
　　正当牧德烦躁不已时，御书房的门‘吱啦’声打开了——文王笑吟吟地轻拍牧阿苏的肩膀与他一同走出来；牧阿苏从没被牧老爹以外的长辈赞赏的拍过肩，况且对方还是皇帝，他面带丝微腼腆的稀罕模样跟平日张扬不羁的招牌脸完全联想不到一块！
　　两人临近牧德依旧一个愉悦一个腼腆。文王满副欣慰的对牧德说：“弩赫将军府果然藏龙卧虎，之前已觉这小将武功高强，方才在书房里孤王不过随便挑了几个治国安邦的典籍要他回答，他竟可以立即完整无缺的回答出来，还列举些特殊罕见的例子，真是不简单！”
　　不懂皇帝问自己兵法论理的理由可被人夸赞没有会不开心的，牧阿苏红着脸抓抓头发想减轻心灵的羞涩感。
　　“不错！很不错！”文王接连夸奖着，眼睛中隐含暗喻的光华，“牧德，你栽培出来的人才不一般。”说话时慈祥的望向牧阿苏，轻声安排：“你先回将军府，孤王还有事与牧将军商谈。”
　　“是。”恭敬的应声，牧阿苏在临行前尴尬地瞅了瞅自家的青脸老爹，而后脚底抹油似的飞快离开……
　　遥视牧阿苏完全消失于远处，文王幽幽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不止武艺高强，谋略方面亦不遑多让。”
　　定定的站在旁边的牧德一言不发只等对方发表心中感慨。
　　“牧德。我觉得他和你很像。”
　　！！牧德顿时怔在当场，瞪大虎目紧握着双拳不知从何反驳。
　　“先不说相貌神似贴合，在你们眉目间都有种浑然天成洒脱无惧的倨傲，只是这年轻人比你更加凸显出这种气势。他……是你的孩子？从没听说过啊？就算是私生子也不必隐瞒至此吧！或许说你有难言之隐？”咄咄相逼的语言接二连三地直刺牧德的防守，眼见牧德越发青白的脸色文王却不罢休——
　　“毕竟臣下之间说什么的都有，‘姑臧城中无盐女’的名句孤王很早就耳闻过了。最初孤王也觉得你家门不幸才生出绝世丑女深藏闺中，落人笑柄实在可悲。但现在孤王觉得你相当幸运：得子如此夫复何求。”
　　牧德微垂头，刚正的脸上布满挫败。当权者的心思缜密在校场已察觉牧阿苏跟他的关系非同寻常，刚才又叫牧阿苏进书房考问兵法典籍或许实则套话。那个孩子虽古灵精怪可阅历稀少识人不深，连久经沙尘习惯尔虞我诈的自己都并非面前皇帝的对手何况是他！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牧德彻底放弃了辩驳。
　　似乎很满意牧德的表现，文王明瞭猜想没错，于是笑意加深：“孤王确实不明白你把个品貌兼优的男儿当成丑女养在家里不见人的原因，可你欺瞒孤王哄骗世人的罪名确凿明摆，难以免责。”
　　“皇上……是什么意思？”
　　“孤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羡慕你有个这么出色的儿子罢了。”文王此话毫无虚假，他的确羡慕牧德能有牧阿苏这种相貌武智都兼备的孩儿，尽管各方面尚显稚嫩，如若假以时日培养必成大器！
　　做为父亲怎会不清楚自己孩子的缺憾：其他皇子年幼先且不论，但旭唯乃他未称王前的发妻所生，一直被宠溺，如今尊为太子万千荣耀宠爱集于一身，奈何旭唯沉迷悠闲喜乐诗书古籍并非能支撑大业的最佳人选；二子泰临年少青涩却天赋异秉，论道智谋新颖又有亮点，在皇城学府里是出名的神童，不过他也不是承继大统之人！理由并非如谣传般由于泰临面貌丑陋，原因是……
　　“皇上……”
　　思至此听见牧德唤他，文王自我阻断了多余的臆想。
　　“皇上，斗胆蒙骗你是末将的罪过，之所以把他当丑女向外宣扬也有末将的难处。既然皇上已知道那人身份还请别太挂心，他只是末将的一个孩儿而已，请皇上将此事淡忘吧！”牧德边说边跪在文王脚边，恳求他别再好奇探究关于牧阿苏的一切，极力表明牧阿苏和普通人般没特别的地方。
　　文王冷然俯视屈身跪在自己跟前的猛士武将，心弦丝毫不为所动。成功的帝王不能缺少贤臣与心腹，严格来讲牧德是贤臣却非心腹。
　　“牧德，你无事下跪会让孤王生愧的。”文王和蔼地扶起他一脸爱民如子的仁慈，“孤王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就紧张成这样。”
　　“皇上……是牧德多心，请恕罪。”帝王心的复杂不是他等耿直人士能够看透，牧德这点自知之明还有。
　　“多心也好无意也罢，孤王总不会和忠良计较仇怨。一直以来，你都是孤王的重臣，而且……”
　　文王若有所指的停顿使牧德产生种不好的预感，唯有抬头仰望对方叵测的神态等待回答。
　　——“孤王盼望那信任效忠的火种可以延燃下去。”冷眼下瞰间文王如是说。

　　第十四章 维护

　　夜深了，弩赫将军府的某处还透着微弱的光亮。
　　牧阿苏进退两难地守在牧德的卧房门口，思考等会怎么和牧老爹解释。今晚老头太反常了，回府居然没找自己麻烦！要清楚以往有什么惹怒他的地方肯定会吼骂得几条街都晓得‘牧将军在训斥谁’。
　　这都二更天了老头还没就寝，亮着盏灯搞什么？精神很好吗？
　　繁杂的心绪碰撞好久，才豁然觉悟与其痛苦抓心的担忧不如主动向牧德承认错误，即使这错误非比寻常。
　　轻缓地把牧德卧房的门推开条缝渐渐撑开弧度……贼兮兮的伸进一颗人头，两只眼睛才刚看进屋里就接触到牧老爹满含冷刀的眼色，吓得他立即缩回头杵在门口。
　　隔了片刻也没有瓷壶茶杯之类的攻击品朝门板砸来，狐疑牧老爹干嘛不行动的牧阿苏忽闻——“阿苏，你进来。”
　　牧德直视此时好似还跟孩童般无异淘气又害怕爹发怒的孩子战战兢兢地从门外步进来，好气又好笑的画面在平日一定可以令他把愤怒的事情消忘不再与牧阿苏计较，但现今自己只剩乏力的无奈。
　　“老爹。”牧阿苏故装轻松地喊了牧德一声。
　　喊声不小但牧德依旧没反应，静静的看了他好一会儿——“……阿苏。”
　　“怎么呢？老爹。”好不容易才得牧德出声，牧阿苏狗腿的赶忙答应。
　　“你知道文王在你走后和我谈什么吗？”
　　牧阿苏摇首表示不明白。
　　牧德长叹：“文王要立你做太子妃。”
　　——“什么？”有人惊叫。
　　咬紧牙骨，牧德面对他的表情近乎哀怨：“皇上说要将你册封为太子妃。”
　　“这是为什么啊？”抓破头牧阿苏理不通皇帝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他知道你是我儿子。‘姑臧城中无盐女’，你名气很大的。无论美丑，你始终是女子名声，就算有人娶你也不奇怪。呵呵……”牧德哭笑不得，“我大概也清楚他的目的：太子旭唯缺乏统治江山的能力，自然需要有能之士辅佐；如果在朝的官员辅佐，时间久了任谁也会看不惯太子的习性和缺憾，因为那个人的心不在治国安邦上……”
　　“老爹……”
　　“阿苏，”牧德飘忽的目光逐渐定格，“离开姑臧城，文王那爹会解决，即使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但我相信他绝不可能由于你的离开而对我这个有力臣子疏远心生芥蒂，孰轻孰重他懂。”
　　牧阿苏抠抠耳朵，皱拢眉头考虑着：被册封太子妃是蛮神奇的，可没必要非离开姑臧吧！老爹是否杞人忧天了点？
　　“我……觉得，呃，”牧阿苏停顿片刻，“皇上只想我当假妃嫔保护辅佐太子而已，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好我能得锻炼嘛！”牧老爹的反应态度真是过头了啦！
　　“没什么大不了？”在牧阿苏看来无关痛痒的句子刺痛中年男人的心脏。牧德瞬间鼓得眼珠都快迸裂，“旭唯是太子，是将来的一国之君！终日沉迷风韵悠闲难道不是亡国之兆？你认为这种阿斗君王能挽救？你太天真了！”
　　“啧……”牧阿苏冷下脸，携带着不赞同的口吻反驳牧德的观点，“老爹，你何故老对太子如此大的反感，我之前看他对你挺礼貌友好的；做人该公平些，哪怕他个性不适合做皇帝又不是十恶不赦，你在人背后天一个阿斗地一个阿斗的骂实在太不讲理了！”
　　连番的辩论急急卡灭牧德欲发火的势头，牧阿苏从不曾这么放肆的跟他顶嘴，惊愕的心情让牧德霎时言塞……
　　说完后才突然醒悟自己过激，牧阿苏窘迫的垂下头没胆去看牧德：不知为什么听到牧德损毁太子的恶语就会莫名心痛。不想听见太子被谁用不屑的蔑调说谈，因为自己觉得他并非庸碌差劲的存在！
　　“老爹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和你对立。你忘了吗？很小你就教我，再不起眼的人也有各自的独特亮点。太子也是，就算他在治国方面欠缺或许时机未到没表现出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阿苏……”牧德迷茫而陌生的望着他，眼神失焦，口中呢喃一句——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呢？”
　　——————————————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刹那间彷如天雷击中牧阿苏的心灵最深处，侵袭撕破开莫名的隐秘。他瞪大双眼盯着牧德的瞬间模糊了注意力，呼吸逐渐紊乱加速，激动紧皱的脸拧动眼边的疤痕愈发恐怖……谁？究竟是谁？还有谁说过这句话？
　　撕扯开的幻象里他好像隐隐约约看见一白发苍苍威严肃正的老者站在某间巨大的房间里，嘴中诉出的刚好也是这句‘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老者语气悲伤痛绝，在对谁说呢？是不是在跟……他身旁那个靠坐在地上埋低脑袋被粗实的青钢铁链锁住身体却还散放傲世不羁气息的男人？
　　埋首的男人让牧阿苏感觉很熟悉，熟到能够预料对方下一秒便会抬起头！果如其然，那男人须臾就高昂下颚仰视老者——
　　“对不起！龙爷。”
　　牧阿苏愕然愣怔：只因那男人正是一直是自己旖旎艳梦的主角之一，告诉自己他名叫‘夕’的英挺男子！
　　……
　　“阿苏。”牧德三度唤着他的名讳，终令牧阿苏从思绪里回醒。
　　“老爹……”
　　“你先回去睡吧！”牧德单手覆在桌上有气无力的指令让牧阿苏目睹了中年男人濒临溃散的疲惫。
　　“爹……”
　　“……去睡吧！”
　　……
　　被牧德赶出房间后，牧阿苏继续不安地站在门口守着，十分担忧牧老爹萎靡的状况。
　　不一会儿，牧德房里的火光熄灭了，然后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人体躺在床板上的挤压声……
　　如此，老爹该也睡了，牧阿苏又瞧瞧失掉火光变得黑暗的内屋，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卧房……

　　第十五章 接受

　　这天，皇帝书房里的气氛似乎很不寻常。
　　文王坐在巨大的檀木书桌后神情冷漠地翻开上午呈来的文奏，静静过目。良久后，方才抬眼平视站在下方厅堂里的人——
　　“旭唯，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父王注意的旭唯摆出请安的姿势，淡然启唇：“父王，你叫儿臣来应该是你有话对儿臣说才对。”
　　旭唯言语很直接，丁点没觉得桌后的中年男人不仅身为他的父亲更是位皇帝！或许就是对他无尽的溺爱才养成那种有恃无恐天塌不惊的骄傲秉性。文王心里这般暗思，些微的懊悔。
　　放下手里的文奏：“既然你来了，前因后果父王亦不必重复。”
　　挑了挑眉峰，旭唯甚为不满。午间时分有宫人向他禀报说皇上已在朝殿上给他赐婚册封太子妃，本来册立妃子没什么，令人膛目结舌的是册封对象乃姑臧中‘享誉全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顶丑女——弩赫将军府的大小姐!
　　旭唯贵为太子虽不至于因为皮相而鄙夷对方全部，但是指无关紧要的外人；现今要他娶个丑陋成传奇的女人，光幻想就已经浑身发麻。
　　“我想了解父王为我立这个妃子的原因。”旭唯在国情智论上显得平庸，可他本身的聪慧敏感不输谁，很快察觉其间的隐晦。
　　文王默默看了他一眼，展言道：“他是个男子。牧德的丑女儿实际上是个男人。”
　　“啊？”旭唯疑惑不已。
　　“你征召侍卫那日父王看见戴着银制面具的他在校场一连打败十几个应征者，当时牧德在父王身边很不对劲。后来就叫那男子进书房随便问他几句还考了他一些兵法策略，他的回答可说非常透彻，多栽培栽培必定是成大器的材料。”
　　“这跟儿臣立妃有何关系？”
　　“旭唯，你很聪明，绝对能知自身何处不足。那男子是个有能之士，而且牧德本人耿直刚正，他所教育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有这般气度，让这样的人近侍辅佐你父王才放心得下。你觉得呢？”
　　“我能够说‘不’吗？父王既然决定了儿臣也没异议。”随意的语气毫不在乎将来娶谁，在他心目中，‘娶’只代表后宫中多了一人，只不过这次要娶个男人。对于爱人，他期盼想要的兴许不在这个世上。
　　回忆父王描述的那人参加试炼而且功夫了得，旭唯产生个想法：“父王，那人什么模样？他带面具？”
　　“这如何讲得清楚。不过确实生得俊挺伟岸，比牧德年轻时不知强胜几倍。面具只戴了左脸，大概以为比较好看。”
　　“哼。”旭唯冷冷一笑，像悟出鲜为人知的隐秘，“也可能在遮丑。”
　　“旭唯……”盯着傲然站在不远处的长子，文王心中诸多感慨，刚想说些什么，门外就传来成双的脚步声……
　　“皇上。”甜美的声音出自泰临的母亲马氏雅妃，身材娇小容貌秀雅的她有着少女般的芳华，一点不像年过三十的妇人。雅妃手牵泰临走进书房，在文王的书桌前欠欠身，甜笑道：“臣妾和泰临来跟皇上请安。”
　　动作不合年纪有些稚幼的女人继续讲诉欢快的话语：“臣妾刚刚得到消息，说皇上为太子赐婚了！新任太子妃是牧将军的女儿，听闻他有两个女儿不知道是指哪一个？”
　　“是啊！孤王上午才在朝殿上宣布册封牧德的大女儿为太子妃。”世人都传文王最宠爱雅妃，如今能耐心温柔的给她说清始末足见事实不假。
　　“啊？”雅妃惊讶地睁大盈盈似水的星眸，“怎么是大女儿呢？姑臧城谁不知牧将军的大女儿相貌挫陋，人人避而远之，皇上你为何还赐婚？”言终，她面带顾惜的望了望侧边距离很近的旭唯……
　　泰临站在雅妃身后一言不发，紧抿的薄唇过滤着他听来滑稽十足的对话。母亲的个性万年不变，实在使人讨厌烦憎！
　　旭唯的表情很平静，丝毫不为雅妃惊讶嗔怪的态度所动容。儒雅的侧身向文王行过一礼：“父王，儿臣先告退了。”接着又向雅妃行礼，“雅妃娘娘，旭唯告退。”
　　瞧着旭唯离开，雅妃脸上露出如花笑靥，竟对还身在原处的泰临招呼：“泰临，你也跟着太子哥哥去啊！我看平时你们鲜少接触，趁他空闲去找他说说话嘛！”
　　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表达内心的反感，泰临无言的看了眼雅妃又瞄瞄文王，那男人看自己的目光不出所料依旧一贯的鄙夷不屑，深层来说：空无一物。
　　泰临内心在冷笑：对待爱妃就宠爱得要紧，而对这个爱妃生的亲儿却能视若无睹！这偏爱皮相美的习性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究极——
　　“是，儿臣告退。”……
　　出了书房，泰临长长舒出口气，仿佛顷刻卸下负担不再压抑。
　　回寝宫的路上不经意地看见皇兄旭唯正在宫城的大花庭中悠闲漫步，不服的心情一时油然而生。几步跨过去，恭敬亦似嘲嘻的恭贺：“恭喜皇兄很快娶得如花美眷。”
　　旭唯停下脚步，淡淡的扫视他：“谢谢二弟了。”
　　不温不火的寻常态度引得泰临愈加生闷，这身负‘太子’之名的大皇兄该不会连讽刺都听不出吧！挑衅的哼笑：“臣弟在想皇兄你莫非不清楚牧大小姐的丑女盛名？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接受了父王赐婚。到时皇兄尽多美人的后宫多个丑女杵着是否太煞风景呢？”
　　“泰临。”旭唯眼中流露轻藐，“你说这些有意思吗？丑女也好美人也罢，最终只是我后宫里一个活着的人。面相好我多看几眼，不好便正眼不瞧，很简单的道理。”
　　清雅磁性的嗓音说述的冷酷言论抨击得泰临难以招架，他压下眼帘怒瞪着旭唯却无从反驳。
　　“有时间找我的岔子冷嘲热讽不如管管你的母妃，儿子都成人了就别总对谁都疯癫装嗲忘记高贵的王妃身份。”说完，吝啬的不再将目光放在泰临身上。
　　散步的闲情已失，旭唯径自朝鎏耀宫的方位行去，留下满脸挫败的少年……
　　旭唯话里的含义他再清楚不过：雅妃生性甜媚，不光对文王，她对待别的男性全是粘腻浪荡的德行！莫不是碍于深受文王宠爱的妃子头衔，名声早就臭得人人唾弃！
　　对于这样的母亲泰临只能痛苦紧闭双眼……须臾后缓缓张开，抚平了心绪。
　　每每这时候他只会想起一个人，对！荆棘！就是这个男人！
　　“荆棘……”只有他才会爱护自己。无助的少年慢慢步上回自己寝宫的道路，寻求着……

　　第十六章 条件

　　“唔……唔……哇啊啊啊啊……”五爪紧固的抓扯着被褥不堪撕拉的棉布面料，牧阿苏把脑袋深深埋陷在柔软中连续鬼哭狼嚎！
　　他今天被巨大无敌的晴天霹雳给震了！震出了内伤！
　　——皇帝择日就要将他立为太子的王妃！
　　犹记牧老爹上午回来把这消息告诉还正在睡觉的他时可说顿时就惊得他僵化成石雕。
　　其实，牧德嘴上像对牧阿苏失去期望，可心里依然希望对方能听自己的话逃婚，离开姑臧城。他半分讽刺半分提醒，就算文王认定牧阿苏是自己当成女儿养的儿子，就算文王只是看中牧阿苏的高强武艺和卓然的谋略政论，牧德也不愿意身负难堪私密的孩子去到后宫此种女人繁多只会勾心斗角的污杂地！在自己心中牧阿苏永远是个高高大大无拘无束的男孩，应该与父亲齐肩奔腾在战场上独领风流、向前不后！
　　牧德后来还补充道：“文王今天当着满朝宣布要立弩赫将军府的大小姐‘牧阿苏’为太子妃，君王决定的事不可违，而你似乎蛮不在乎，以后嫁入皇宫凡事好自为之！”言终，幽黑深邃的眼瞳映下牧阿苏失措的神态就片刻不停留走出了屋子。
　　心很乱。牧阿苏不笨，他懂牧德的真实想法。可他也知道，如果是别的人娶他，他肯定要趁黑暴打对方一顿再溜掉……如今娶他的是阿斗太子，起初有些不爽和难适应，但冥冥间迫切想接近太子想了解太子的意念令他不可自制对这样的怪事感到欣喜！
　　紧抓着棉被，牧阿苏更纠结了……
　　“姐姐！”牧昭罗刚得知仆人疯传的皇帝谕旨就马上赶来找牧阿苏。闯进牧阿苏的房间还来不及关好门便张口发问：“你知道皇上册封的事情吗？”
　　“嗯……”抬眼看了看妹妹，牧阿苏继续将脸庞往下埋伏。
　　“那怎么办？”牧昭罗对姐姐遇见的问题很担心，焦急写上脸，“爹他为什么不回拒皇上呢？太子妃……要你嫁给太子，这……”容易替人担忧的她由于最亲的人遭遇麻烦更加坐立不安。
　　“昭罗，你别急。”把头裹进被子里的牧阿苏发出闷闷的声音，“皇帝晓得我是男的，至少……看起来是。”
　　“啊？那干嘛要赐婚？”她歪着头愈发不解。
　　“太子就是个阿斗，皇帝想叫我在太子身边辅佐和保护他的周全。”
　　“别人也行啊！不一定非要选你去！”昭罗又想到件事，“皇上知道你是男的？”
　　“因为他见过我。在皇城里。我去征招侍卫的校场打擂台赢了，没想到老爹和皇帝站在台下看了半天。”
　　“姐姐你应征侍卫？”他的行为使牧昭罗懵懂，“你想当？”
　　妹妹的话让牧阿苏面露尴尬：事实如此，不喜欢找麻烦的自己三番两次违背牧德训诫跑皇宫的确违合常理。“差不多……”五大三粗的家伙音量小若蝇虫。
　　“做妃子呢？”努力聆听着他每一句回答，牧昭罗继续问。
　　“……”双手抱头猛抓，双眼盯着从头上飘下来的灰尘，牧阿苏嘴动了又动却没吐出一个字。
　　闪烁的目光跟暧昧腼腆的态度让牧昭罗不禁怀疑起他是否对太子殿下抱有什么奇怪念想，难道……正想讲出心中疑惑时牧阿苏寝室的外院便有人叫喊——
　　“大小姐、二小姐，太子殿下来将军府了！”仓慌的叫嚷同时震惊了各怀心事的姊妹。
　　双手十指交叉摩动，牧昭罗心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太子他……来了？来见姐姐你的？”她向牧阿苏求证岂料被震惊成痴傻的人已无多余精力理会自己。
　　“我先去接待太子殿下，姐姐你赶紧想想对策。”话一完她转身往目的地前行。
　　牧昭罗当下所有感情只盛满了对牧阿苏的担心及关切，并不知步上的是一条即将改变她命运的无退之路……
　　旭唯自与泰临分道扬镳就改变原定行程移驾出宫到弩赫将军府。自傲如他本不屑跟经常出现在眼前时不时爱找麻烦的二弟言斗。的确二弟泰临天资过人比自己强了数倍，可皇储之位和父母的宠爱并非谁抢的！偏爱由人心，得不到的也要从本身找原因，嫉妒实在很像闲发慌的家伙才搞的无聊事，哪怕年纪小也令人厌憎！
　　没带什么宫人，左右就两个武艺高强的侍从。听闻牧将军外出反而心情更好，端襟正坐在将军府的大厅里，稍稍闭目养神等着即将来招待他的人。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小女牧昭罗向殿下请安。”
　　甜美不失清润的嗓音沁人心脾，不禁令旭唯唇角弯起了弧度。慢慢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起面前不远处朝他行礼的女孩——白净的脸蛋、晶亮清澈如皓月的大眼睛、秀挺的鼻梁以及艳如桃红形状好看的嘴唇……虽无过分美丽的容貌，可端正的五官却为她加持出无名的矜重大气！
　　“你是谁？”旭唯抿口下仆泡好的香茗，启唇问道。
　　露出腼腆的微笑，牧昭罗小心翼翼的回答这未来或许要成为‘姐夫’的太子大人：“小女名叫牧昭罗，是牧德将军的二女儿。”
　　旭唯突然对这女孩心生莫名好感，但……也只是好感！
　　“哦？”故意拖长尾音，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牧将军的千金果然大家闺秀。你是二小姐，那大小姐这无盐女在哪？”
　　无盐女？！牧昭罗忐忑的交握双手。姐姐的丑女名声远播，太子知道一点都不稀奇。“姐姐……姐姐她还在梳洗，望请殿下多等一会儿。”
　　“丑得像鬼一样就算打扮又能起多大作用？你应该叫他省点胭脂水粉，以免涂得连鬼都不敢看他。”
　　惊讶于旭唯刻薄的论调，牧昭罗被激红了小脸：‘丑女’的烙印紧随着牧阿苏，尽管是爹刻意安排的结果，但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听见如此蔑视的评价实在使她难受。皇上既已赐婚肯定会告诉太子姐姐是个‘男人’，他明明清楚何苦伤人？再者回想姐姐说起太子人时怪异暧昧的神情，怎么瞧都像……对他有意！
　　牧阿苏的雌雄同体作为妹妹十分清楚，从未想过姐姐会喜欢男子的她很意外立志做潇洒男儿的姐姐某天会爱上男人，而太子的冷嘲热讽更是无法接受！
　　“太子殿下，”牧昭罗鼓起勇气向高位者发问，“我听说是皇上要册封姐姐为太子妃的，那皇上有没有给你说姐姐她……她的事情？”
　　瞄着努力壮胆向自己求问的女孩，旭唯嘴边笑意扩大：“你认为皇上该对本殿说什么？难道说丑女脸上有条很长很丑的疤痕？或者讲些关于假凤虚凰的例子？”
　　“！”瞪大眼睛，牧昭罗有丝犹豫，“那……太子你……”
　　“没人会娶个‘丑女’。”加重‘丑女’的音量，旭唯边说边站起身来，“本殿要回皇城了。”
　　“啊？太子殿下就走了？不等姐姐出来吗？”牧昭罗心慌极了，连忙挡住旭唯，仰视他的眼神中带着祈求，“殿下来不正是为了见姐姐？请再等等！”
　　“本殿专程来跟牧将军解除与你‘姐姐’的婚约，本殿不想后宫出现个碍眼的怪人！不，比碍眼还可怕，那疤痕形状跟鬼爪没区别！”女孩对自己能娶她姐姐的事情极为激动期盼，尚未知她的企图，不过旭唯感觉越看她越加深先前淡薄的好感，产生了某种喜爱的情愫，好像曾经在记忆罅隙里若隐若现的一个女子！
　　鎏耀宫内这样的人不少，他不介意再多一个。
　　“殿下！这可是皇上的册封呀！”
　　“皇上册封又怎么样？本殿不愿你敢勉强？”
　　“……小女不敢。”牧昭罗被这句话吓得当即垂低头。
　　哼！玩味的瞧着女孩惊恐的反应，旭唯心里刹那冒出一个想法，很普通的想法，于是改变了只来弩赫将军府看未来‘王妃’的初衷——
　　“你很想本殿娶你姐姐吗？那你一齐做我后宫的妃子好了，这样本殿的心可以稍微平衡些。”
　　“……什么……”牧昭罗彻底呆了，木然念叨着‘什么’二字。
　　貌似觉得这样决定甚好，旭唯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孩的白皙面颊：“三日后的册封大典宫嫁队会派两顶宫轿来。到时，你若没身穿喜服坐上轿子，其他的一切免谈。”话音一落眼神放远，旭唯不再管呆愕的女孩，意示随从们启程回皇城……
　　牧阿苏洗好脸、打理好衣服便想前去阿斗太子留驻的厅堂，岂料刚拉开房间门被搞不清在门口站了多久的妹妹吓一跳。
　　“昭罗，你觉得站门口很好玩？”拉扯着嘴角，牧阿苏模样变形得厉害。
　　“……姐姐”牧昭罗没看他。
　　“怎么呢？”
　　“……太子他走了。”
　　“啊？”走了？阿斗来将军府到底做什么的？走了！老实说，牧阿苏有点失望。“那家伙就这么走了？”
　　“他有说……”话语稍微停顿，继而道：“你的伤疤……丑。”牧昭罗是有意的，她想知道牧阿苏会怎么应对：太子让自己也嫁给他才愿意立姐姐为妃，任谁也能听出他并未开玩笑。姐姐不排斥立妃的事还满脸失措已然说明他喜欢太子，若是……
　　“伤疤？”原来他这么在意自己的瑕疵。冷冷哼声，牧阿苏咒骂：“阿斗一辈子都是阿斗！”骂归骂，下刻却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泛黄的人像，他情不自禁地抚上眼边的恐怖疤痕，整脸沈思……
　　“姐姐……”轻唤着牧阿苏，无奈对方先一步陷入思想的迷阂将她的声音置若罔闻。
　　你真的那么喜欢太子殿下吗？牧昭罗在心中询问着他。
　　可惜没人听见……

　　第十七章 宫嫁

　　三日后的清晨，弩赫将军府外迎来了大批宫嫁队伍。
　　即使马上行册封大典，牧德也只是让仆人随便布置了大门，其它地方未作装饰，一如往常的朴素，根据习俗他必须先于府里给女儿送嫁再到皇宫参加册封仪式。唯一环绕红色的大门与他僵冷的心形成鲜明对比，眼观周围忙碌的人群更反映出他如今与现世隔绝的落差！
　　迎亲队最前端是座支撑繁重红纱相当打眼的十二人肩扛轿，这是接牧阿苏进皇宫的坐骑；今日主角的牧阿苏还迟迟未出现，还在准备吗？
　　牧德做着最后的侥幸：估计阿苏醒悟到假作太子王妃的无稽，逃走了吧！
　　联想至此，牧德内心衍生丝丝欣慰的喜悦。熟料喜悦尚维持几秒就闻身后传来阵阵有序的脚步声——骤然加剧的心跳响彻牧德的大脑。嗡鸣的耳朵还听见寻常时就天性活泼不忌的丫鬟们快嘴的嬉闹——“新妃子出来了！”
　　没勇气回头看牧阿苏此刻新嫁娘的打扮，直到他走齐自己处于同一条直线。侧边艳丽夺目的鲜红强硬地挤进牧德本已木然的眼眸，让瞳孔不自觉收缩变小！
　　“老爹。”喧杂吵闹的环境掩盖不了牧阿苏对他的呼唤，清脆响亮的音律拥有未曾被浊世污染的干净，“别气了！我只是在阿斗身边保护辅佐他罢了，皇上不也看中我有能力。所以你该相信阿苏是最厉害的！”
　　“这不是耍闹！你不后悔？”牧德头也没偏，直视远方用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问道。
　　“不后悔！哪怕真有天后悔也是我自寻活该怪不得谁。”牧阿苏以玩世不恭的态度表明衷心。
　　牧德这时突然领会牧阿苏想嫁进皇宫并非一时兴起贪图好玩，而是真正下定了决心！尽管依旧懵懂他一意孤行的原因却为他的坚持果断所憾动。
　　微微扭头盯着身旁与自己比肩齐高的新任‘太子妃’，发觉头戴珠帘遮纱的人轻微摆头甩开挡面的珠纱……挑开的珠纱只划拨了一霎，已足够牧德瞧清其中那带点狡黠痞坏的黝黑眼珠和嘴角翘起的弧度。
　　皇城派来的一大帮宫人簇拥而上、排好阵势，让牧阿苏在他们精确站出距离的通路中间风光前行……
　　来到那大型的肩抬轿前，牧阿苏禁不住踌躇：被某股无来由的离家伤感侵袭，他忽然间好想仔细再看看弩赫将军府的全貌！
　　即使新任的妃子体型高大身材平板不是宫侍们该关心的范畴，但牧阿苏停住动作浪费时间却令他们焦虑。几个平日得宠的侍人无顾忌地催促：“请快上轿吧！吉时不可以延误的！”
　　拧紧剑眉，牧阿苏极度烦躁。想想吉时延误绝对又有讨厌的谗臣在背后说老爹教女无方……算了。根本不需要搭人梯，他两步一蹬很利索的跳上半身高的轿子，惊得催促他上轿的宫人吞咽几口唾沫面面相窥说不出话，全都佩服新太子妃的彪悍！
　　牧阿苏乘坐的肩抬大轿随着轿夫的步伐缓缓移动，继而趋驶往皇城的必经之道……
　　牧德鹰眼无神地眺望渐渐走远的红轿，须臾后收回散放的目光。此刻他终于看见宫嫁队伍还剩一小半没走，而余下的人群里赫然驻停着另外顶相比接走牧阿苏的轿子略小些的红纱轿，刚才让大的给遮住了。
　　但……这是做什么？派两顶宫轿来明显多余，而且还不快跟着离开？正当牧德疑惑难解时，一个身着红衣锦纱婚服的人从他身边越过直接走向多出来的那顶宫轿！
　　这个唐突的新娘自然不像牧阿苏穿上女式喜服衬得高挺的身材极度怪异；新娘纤细婀娜的身段配上精致的红衣即便只有背影也能是人浮想她是个多么风华绝代的佳人！
　　“站住！你是谁？”牧德大声一喝，瞬间威慑住在场每个人。
　　纤细的身影闪过阵难以抑制的颤抖，没回首。
　　“你……”
　　“将军，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慌忙跑来禀报的女婢打断牧德的二次发问，“我上她房里去想叫她出来送大小姐出嫁，发现她穿的衣服都摆在床上，我把府里都找遍了也没找着人！”
　　已经无需听后面的内容了，牧德恼怒地瞪着那背对他发抖并擅自扮成新娘跑出家的熟悉倩影。皇宫多派的这顶轿难道是为她准备？——
　　“昭罗！你想闹什么？”由不得牧德继续寻求答案，他厉声喝斥牧昭罗的诡异行为，迅疾启步走上前想拉回即将登上宫轿的女儿。此时此刻牧德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一个警示他若不带回昭罗就要失去的念波！
　　“牧将军，请别靠近太子殿下的新侧妃。”几个看似禁卫的人不知何时冒出阻挡了牧德前进。
　　“你们！”牧德认得这些人：文王身边武艺最高强的侍从！他们以往的责任都是紧随文王保护他周全的得力人才，今天却来将军府挡自己追回女儿的路究竟是何居心？
　　“你们不好好保护皇上居然来管本将军的家事！那是我女儿，我不能任她胡闹！她也不是谁的侧妃！”
　　几人的表情不为所动，为首者秉持恭敬不失强硬的态度向牧德作过一揖：“牧将军，二小姐成为太子殿下侧妃一事就是皇上安排我等来迎接的。将军还是赶紧收拾妥当好尽快入宫参加册封大典。”
　　“你……昭罗！”想反驳大骂的同时他望见牧昭罗业已坐上宫轿，“昭罗！下来！你给爹下来！”
　　严厉却满含担忧的慈父音线贯透牧昭罗的心弦。她纠结交握着双手，眼眶渐渐湿烫，头一低两滴晶莹的水珠就受到地面引力陡然陨落在腿间的华贵衣料中，逐渐，浸润了一小块……
　　昨夜深，有个黑衣人闯进她的房间并警告她不准喊叫，尔后交给她一套崭新精锻真丝的新娘服，那人说明晨的迎亲队伍会来两顶宫轿，一顶是给姐姐准备，另外的自然是留给她的。而她应该做的就是穿好手上特别赶制的新娘装在太子妃走后坐上另一顶宫轿！
　　仔细瞧瞧过身穿的红衣，牧昭罗好盼望穿着它嫁给小池！但她明白，自她坐上这轿子便再无退路！为什么非要如此呢？因为姐姐啊……姐姐喜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愿意迎娶个男的证明他也喜欢姐姐吧！可谁都爱美，姐姐脸上有条伤疤，好丑好吓人的伤疤……为救自己和小池才烙下的印！
　　小时候朝野动乱国土不安爹常常外出带兵打仗，剩下姐姐和小池陪在她身边，她和小池还很小，所以年少的姐姐要尽心照顾他们，被温馨暖意的感觉笼罩着成长，不自觉的认定牧阿苏像姐姐、像哥哥、像爹……也像自己曾幻想过却从未谋面的娘！
　　如今姐姐有了心仪的对象，自己好开心，要竭尽所能让他幸福，就算牺牲些什么都不重要！
　　手不经意的一挥触到件串珠定型的东西，她斜下眼看去原来是个新娘头冠。莞尔笑笑，伸手捧起它戴到头上；珠纱垂帘近在眼前，让身处宫轿内的她感觉视野更加狭小……蜷缩其中，片刻的安全……
　　“昭罗……”牧德呼喊一阵，奈何轿中的女儿丝毫不理会。被几个武功不亚于自己的禁卫阻拦，牧德无能抗衡！
　　眼睁睁地目送昭罗离开将军府的范围，身为人父的牧德心如撕绞。
　　“牧将军，你也快准备吧！吾等会与你一齐去皇城参加封典！”无机质的公式对话从为首的禁卫口中泄出，加剧了牧德内心的怨恨。
　　怒目瞪视这群人，牧德死死拽紧双拳，沉默不语……

　　第十八章 册封

　　牧阿苏被簇拥包围在专门派遣来服侍他的宫女中，高挺的身材特别突兀。
　　旁边的宫女平时无聊爱听闲话都非常好奇新太子妃的容貌，想知道传闻的无盐女到底丑成啥样；自负容貌标致的斜眼藐视地打量牧阿苏相对女子而言更似壮男的身形；更有甚者还大起胆子轻声嘲笑……
　　一堆宫人怀揣大同小异的心思祈求上天最好刮阵大风，吹开那完全遮掩新妃脸孔的珠纱帘，然后她们就可以……
　　这些小脑筋牧阿苏不用刻意观测也洞悉得一清二楚，撇撇嘴，他暗忖皇宫内连小小宫娥都敢嘲嘻好歹是‘太子妃’的自己，那阿斗据说佳丽无数的后宫岂不成人间炼狱呢？争风吃醋的女人那可怕程度明摆是非他能领教的。
　　本意想在成为阿斗旭唯的假妃子后尽所能帮扶，说不出是什么让自己顽固强为；唯一清楚的是对旭唯如此上心且不顾牧德警告的缘由：如果自己真有能力就应该帮助对方克服困难，在对方身边好好保护！
　　早聚集在现场的文武百官终于有幸目睹传说中将军府的无盐女，情绪可谓相当踊跃。瞧着牧阿苏与男人无异的体型私下窃窃交谈看法，但每个人讲话音量不一致，牧阿苏听力好又站在正中间四通八达，顿时什么稀奇古怪的形容统统接收进了耳朵……
　　‘年纪一把比些小姑娘还唧唧喳喳，多大坨的废物！’忍不住碎碎念几句，咒骂好事者缺乏营养的舆论和讥笑。
　　话多是水，听厌后便失掉了先前强烈的烦憎。从将军府到这地方已经好久了，正午的日光又晒得人火燥，身体裹紧厚重的婚服脑袋还顶举份量不轻的珠纱头冠；多坚持一会儿，某种极力想挣脱枷锁桎梏的愿望就会多添一分！
　　此时周遭人群渐渐起了骚动，纷纷改变内容的窃语令牧阿苏晓得皇帝和太子来了。
　　文王坐上设在殿门前台的龙椅，俯视高阶下面带恭敬或畏惧神态仰望自己的人们，愉悦地淡笑。
　　“旭唯。”叫近长子，文王意味深长的指向下方中央端正站立的牧阿苏，“准备迎接你的王妃。”
　　“再等等。还差一个。”旭唯泰然自若的睥睨位于众宫女前的红色身影，焦距慢慢移开眺望远处，不意外地瞄到一小队宫人同样引领着身穿新娘喜服的人走来。
　　“父王，儿臣这便去了。”摆摆衣袖，旭唯高昂着头颅优雅的一步步迈下台阶。
　　“嘻嘻……”耳边传来阵甜甜的嬉笑，文王扭头淡然看着笑颜逐开的雅妃，弯翘嘴角：“怎么呢？爱妃。”
　　“皇上。”雅妃的脾性仍旧一贯粘人甜腻，柔柔勾紧文王的手臂，“臣妾在想太子居然都立王妃了。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太子时他才这么高点。”说时，雅妃修长白嫩的手掌大致比出个高度。
　　“泰临多少岁，旭唯就成长多少岁。爱妃说得像旭唯还没长大似的，你可别忘了他的侧室很多，只不过现在是册立正妃。”
　　“是啊！那么皇上又准备几时给泰临立妃啊？”不住撒娇博取恩宠的雅妃露出我见犹怜的娇憨神情引来旁边其他妃嫔的不满。她们相当讨厌雅妃那种年纪不小还仗着娃娃脸死缠皇上卖弄乖巧的德行，莫不碍着她受宠早不知把她挤兑成啥样！
　　轻拍雅妃的手背，文王眼里涵括宠溺：“泰临还小，爱妃别太心慌匆忙了。”
　　“可臣妾觉得泰临也够年龄了嘛……”文王食指轻点雅妃还想继续申辩的红唇，制止她的发言——
　　“爱妃，你与孤王先观看太子的立妃典礼，晚上再议泰临的选妃之事好不好？”
　　满含调情意味的语言令雅妃当下红脸，小声说了句‘讨厌’便半推半就的倒靠在他怀里……
　　从先前就规矩站在雅妃座后的泰临皱拧着眉头好久没舒展开，紧抿嘴唇，不着痕迹的微偏开头，默声嗤笑眼下无意义的戏码。母妃说到选妃时父王的目光完全没有留意过自己分毫，竟然还装叹息他年纪小，骗谁呢？
　　受罪！看见这些人就是一种严酷的刑！
　　……牧阿苏隐隐察觉什么人接近了自己身旁，冥冥中某些不安愈发强烈；他很想掀开珠帘看清怎么回事却不被实际情况所允许，唯有抑制住莫名的鼓动，等待着。
　　被牵领到站定，牧昭罗悲哀的心情仿佛已随漫长的路程流失殆尽。她明白她马上就是太子殿下的侧妃，从今以后得忘记一些人一些事，比如……
　　旭唯望着一高一矮平排而站的二个红衣新娘，走过去同时牵起双方的手：牧阿苏和牧昭罗在手被他拉住的瞬间都不可抑制的轻颤心跳搏动迅速加快，异样只在于牧阿苏紧张中带着无名喜悦和牧昭罗木然里夹杂惶恐的区别！
　　旭唯引导着他们向前迈近几步，等待文王身旁司仪官的宣读——
　　“今册封弩赫将军府牧阿苏为太子妃……”后边的话牧阿苏没注意听，因为他只在意第一句宣告他成为太子妃的发言，难为情的垂低头，伏下躲在珠帘后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脸。
　　“……弩赫将军府牧昭罗为太子侧妃，封号‘窈姬’！”
　　————什么？！神游就此断裂，如果说宣读牧阿苏为王妃令他既惊既喜的话那么牧昭罗成为侧室只能用平地炸雷来形容！
　　高兴的情绪霎然消亡余下满腹滔天怒火：昭罗不是好好在府里吗？怎么会当阿斗的侧妃？到底哪里出错了？
　　正欲挣脱开被人牵拉的手自行掀掉头冠将一切看个究竟，但牵他之人貌似预知他的动向更加牢牢抓住……
　　旭唯加重力道紧握牧阿苏的手，先放开牧昭罗，旭唯空闲下来的另一只手缓缓伸去挑开一点牧阿苏的珠纱帘，接收正狠瞪他的深邃黑瞳传出的愠怒——
　　“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昭罗会做侧妃？！”压低冷寒异常的嗓音，牧阿苏一字一顿问道。这个角度没人看得见牧阿苏的模样，旭唯不带感情的笑了：“你认为呢？自然是皇上赐婚牧将军也应允的。”
　　“疯话！你有病吧！我老爹打死也不会把昭罗嫁给你做侧室！你搞了什么鬼？”狠厉起来的牧阿苏瞪向旭唯的眼睛即要喷火，恨不得撕裂他吃掉！条件反射地紧捏住旭唯的手，渐渐加大的握力似乎要揉碎他的骨头！
　　牧阿苏一身武艺，尽全力的野蛮自是旭唯这等儒生难以忍受的；可旭唯咬紧牙骨硬没吭声，仿若在这时候出声鸣痛便等于毁掉尊严！
　　“本殿会搞鬼？你都能嫁为何你妹妹不能？”冷眼瞟去，旭唯有意跟牧昭罗索要答案，“‘窈姬’快告诉你‘姐姐’你是否自愿嫁给本殿做侧妃！”
　　僵硬了一下的人儿下刻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挡住脸部的珠纱亦跟随上下起伏。
　　“看见了吧！我的太子妃。”旭唯挑衅的笑看牧阿苏，“这还有皇上皇妃群臣宫人，他们都看着呢！牧将军也在，爱妃你再厉害应该不至于想在大庭广众前闹场吧？”
　　成功骇住牧阿苏的旭唯重新执起牧昭罗的手，带着两个人又缓慢前进……
　　牧阿苏踏着步伐满心悔恨，想着与老爹最后的对话：后悔了自己活该。
　　虽然不明瞭昭罗嫁给太子的原因，但直觉源头在于自己，他没想到，没料到——
　　报应来得让人措手不及的快！

　　第十九章 不眠

　　红烛萤冉，微弱又繁多的灯火点亮了整个富丽堂皇空旷广阔的殿阁。
　　坐在殿阁中央的大圆床上，牧阿苏扫视过这每处气流都充满了清冷和孤寂的陌生地。
　　打开的窗户吹拂进微风一阵，烛火的柔辉随风向偏移，那光映衬不到的内殿边角，幽暗不明；光影交错的落差就似难寻出口的迷宫，困住了灵魂。
　　早就取下的珠纱冠被孤零零的丢在床角，获得开阔视野的牧阿苏身子往后方仰去，左右两只手掌按压在床铺上支撑着他的上半身。
　　伥惘的观望上空由几十根圆柱相承拱起的梁顶：真是豪气。牧阿苏品评着不存在丁点价值的东西，正如同他的思想混乱一片，唯有想些肤浅的人或事证明自己还清醒！
　　井然有序的步伐声由远及近，牧阿苏抿动下唇无奈的弯腰捡起弃于地面的头冠重新置于脑袋上……
　　一群宫女排成两队随殿阁的两边行进，来到坐在圆床的牧阿苏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太子妃娘娘，奴婢奉命来伺候娘娘洗漱歇息。”
　　感觉这些女子正在靠拢自己，牧阿苏一下僵住了她们看不见的表情。挪挪坐的位置，捏尖音线：“我还不累，你们不必在此伺候。”
　　“娘娘……”
　　“太子……人呢？”
　　“太子殿下今夜要在新妃窈姬的西苑就寝，不回鎏耀宫正阁。”
　　——“什么！！”一直等旭唯现身问明昭罗成为侧妃内幕的牧阿苏顿时冰凉了身体。一不小心忘记掩饰男性的声音，威怒的虎吼瞬间吓坏了前来服侍的宫女，她们个个岁小娇柔，侍候过的姬嫔统统都是性格矜持细声细气说话的；像新太子妃这种不注重形象讲话时而尖细时而粗声怒吼的主可真要她们开了眼界！绝对是刚册封便被冷落在正阁里的关系，气愤难消。
　　就在她们揣测的同时牧阿苏愈加无法控制逐渐奔走的情绪，他双拳紧握弄响了关节，“那家伙，他居然到昭……窈姬那里去了？！西苑？是窈姬要住的地方吗？”
　　“……是，太子殿下的侧妃们都是居住在那里的。”带头的宫女战战兢兢的遣词用句，生怕又说什么刺激到这新婚之夜就惨遭抛弃的新任太子妃以及未来皇后，然后无辜受迁怒。
　　很不巧，此女口中那个‘们’字直挺挺的插中牧阿苏的死穴。他似乎听牧德谈过旭唯后妃众多，都在西苑的话不正跟昭罗大眼瞪小眼吗？“侧妃们？”牧阿苏感到呼吸不畅，“太子有几位侧妃？”
　　“回娘娘，西苑有封号的侧妃总共六位，其他还有些无名的佳人……这些佳人奴婢不是很清楚。”
　　“六位侧妃，那窈姬便是第七位呢！佳人……哼！很好！呵呵……”牧阿苏怒极反笑，他万万没料到妹妹昭罗会被安排在豺狼虎豹的聚集所。女人哪！这么多要争风吃醋的女人！！为什么？为什么昭罗会做太子的妃子？到底是为什么？！
　　牧阿苏的冰寒笑意让众宫女如坐针毡：“太……太子妃娘娘，夜深了要不要歇息？”
　　“我现在还不想休息！”
　　“……是。”小宫女们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的连声答应，音量晓得如同虫蝇鸣叫。
　　发出最后声咆哮牧阿苏赫然觉醒自己太过暴躁害这些个小姑娘胆颤心寒，惭愧感顷刻爬满了良心表面，再度逼尖的音线跟方才粗鲁的相比显得做作：“我……不是有意凶你们的，别怕。”
　　可不论他现在怎么弥补都已难抚慰平缓她们受惊吓的幼小心防，新太子妃的恐怖虎吼从此会成为后宫侍女间最大的谈资。
　　“哎！你们忙了一天，先下去吧！我自己弄就好。”催促宫女们快点出去，牧阿苏盘算着要去什么西苑找昭罗。极度痛苦地紧闭眼睛，咽喉粗喘，心就跟被数只老鼠抓挠般难受！昭罗喜欢的是小池，她最终要嫁的也还是小池！那个该死的阿斗！竟然要对最重要的小妹……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宫女得到指示并没动作倒是互相默然对视，须臾——“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吩咐过今夜要陪伴娘娘，不得离开半步，如果娘娘有何闪失便唯奴婢们是问。”
　　“什么！！”没隔多久第二句‘什么’脱口而出，威慑的狂嚎所能表达的是牧阿苏深恶痛绝的底线逆鳞，“那家伙打什么鬼算盘！也不掂量自己，想看着我？没门！”
　　“娘娘请息怒！请早些歇息，明早太子就会来正阁了。”小宫女纷纷跪下，额头猛然间触地害怕的哀求。唯恐敢辱骂太子的凶悍新妇气怒至极后做出迁怒的行为，就算是新婚之夜就被冷落丢弃的可怜妃子也依旧是皇上亲点册封的太子妃，得罪她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但办事不力，太子恼火更非她们承受得起的！
　　“娘娘，请让奴婢服侍洗漱吧！”上半身基本趴伏在地下，她们连抬头也不敢，只能猫声恳求牧阿苏听从旭唯的指示别去闹腾。
　　牧阿苏终究心软，他把珠纱帘挑开一条缝，神色悲哀地看着这群年纪比昭罗还小的宫女心悸惧怕的央求自己，她们稚嫩白皙的肌肤紧贴在脏地上随着说话的抖动还摩擦碰撞出不小的响声，细小的灰尘会划破在皇宫里被视为生命的容貌吧！
　　牧阿苏长长呼出一口气，呼掉了他全部的愤然和力气：“你们别跪了，统统给我起来。”
　　“娘娘，奴婢不敢。”
　　“都叫你们起来了！再磨脸都要磨烂了！我马上洗漱好不好！”好不容易压下的激动心情刹那窜起老高的火苗，“你们再不听我的我就马上闯到西苑去！”
　　这句话很有效，跪拜的宫女很快站起身来。
　　“我不习惯有人看着，我要单独洗。”牧阿苏很无奈。
　　“可是……这个，娘娘……”小宫女又要解释。
　　“行了，我一个人洗，你们在外面围一圈守着好吧？”他要疯了。
　　“……”宫女抿过嘴唇，怏怏道：“是，娘娘。”
　　……
　　宽大的澡间内造有一个巨大的浴池，抚捧起清澈的热泉水牧阿苏迷茫彷徨了。
　　从此开始，昭罗就是太子的侧妃，由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变成妇人，再不能跟她最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产生这怪异的变故？欲哭无泪，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万万不该的错事？
　　他明明只是想单纯地帮助旭唯改变庸质做些令国家进步的政绩，他不想旭唯被人说成无用的阿斗，亡国的未来君主！
　　但……
　　乱了！一切都乱了！
　　疯了！一定是他疯了！
　　突然间他好盼望见到梦中那名叫‘夕’的神秘男子，他觉得对方大概能告诉他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可，不行了！今夜注定无眠……

　　第二十章 ‘妃’斗

　　“恭迎太子殿下！”
　　辰时。在正阁守了一宿没闭过眼的众宫女见旭唯到来纷纷行礼问安，由于整夜没休息很是疲劳，语气夹带几丝惶恐。
　　“你们上午都去休息吧！不用来侍候。”褒奖她们的尽心职守未使殿阁里面的人出来捣闹，太子大人开例让她们休息，“别人问起就说本殿的旨意。”
　　“是。”欣喜若狂的女孩们赶忙领命，统统迅速退下去补眠……
　　步入内阁，旭唯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圆床上单脚踩踏上丝被的红衣人！
　　牧阿苏的手关节杵在直立的膝盖上，手里摇晃着几取几戴过的新娘冠，嘴里哼着节奏轻快的民间小调，本来专注头冠的双瞳在旭唯渐渐的接近下偏斜去紧盯着他。
　　“太子殿下让我等得好苦呀！”翘起一边嘴角，牧阿苏一副跟平时般嬉笑调侃的德行。放下踩在床上的脚，站起慢慢朝旭唯走过来……
　　冷冷打量着和想象中态度截然迥异的牧阿苏，旭唯很不屑：“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那太子殿下认为我该如何是好？”牧阿苏玩味而愉悦的询问，整理并撩开了额前凌乱的发丝全然把眼边的疤痕坦露在对方眼前……
　　“你既已贵为太子妃就应该懂得何为尊卑，下次记住要自称‘臣妾’。”看到牧阿苏脸上的疤痕旭唯总止不住内心的厌恶。
　　“哦……”音尾上扬，“殿下既然知道‘臣妾’才是你册封的王妃，那你昨夜又去了哪里忍心让‘臣妾’独守空阁？！”
　　——“啊啊！！”
　　几乎在牧阿苏‘空阁’两字出口的同时太子旭唯也一并痛叫出声！
　　迅猛地将旭唯的手臂扳撇过按在他自己的后背上，关节扭得接连几下‘咔咔’声；用劲一大脚踢在他的膝盖窝上使整个人猛然重重跪地，发出闷响！若非手臂被牧阿苏紧按住，这位太子殿下已经全身摔趴在地上！
　　“殿下很痛啊？”体贴的关切话语好似真有关心旭唯的不适，可按压的强度却持续加深，紧接着一阵推挤关节的响声……
　　“——呀啊！！！！”旭唯痛出一身冷汗，顾不得身份形象的再次大叫。
　　“‘臣妾’服侍得不周到吗？殿下何以嚎叫得这么难听？”边说边拿脚凶狠的在对方小腿肚上踏磨旋转，现在的牧阿苏整个人的样子扭曲只能用‘恶鬼’来描绘！
　　旭唯双手捏握成拳头，硬生生煞下即将三度冲口而出的痛喊。他怒不可遏的转头仰望行凶的人——“牧阿苏！你想谋害本殿？我命令你赶快松开！”
　　“谋害你？像你这种阿斗也有被人谋害的资格？未免太恶心我了！”牧阿苏简直想先杀了他再自杀向昭罗谢罪，“告诉我！你怎么强娶她的？”
　　“哼！你妹妹自愿嫁给我，你不去问她反而跟本殿兴师问罪！”
　　“你……”咬紧牙骨，打算继续动粗——
　　轻盈的步伐声渐渐接近正阁，有些什么人来了！
　　把被自己虐待的人从地下抓扯起来，牧阿苏只身前往圆床，‘呲啦’一下自帷幔撕了块纱，将它围戴在脸上露出双眼……
　　——“臣妾向殿下与正妃姐姐请安！”
　　几道柔润沁甜的嗓音同时响起，让刚戴好自制面纱的牧阿苏小小的怔了会儿。
　　故作自然的回过身，他见到六个身着妃嫔锦衣且年轻貌美的女子齐齐端正的站在殿阁中央，统统气质温淑。就模样而言，牧阿苏感觉有丝微妙的相似……
　　“你们怎么来呢？”问话的是旭唯，他早已整理好遭牧阿苏暴力弄乱的衣服，漠然的看着这群侧妃。
　　“今日是正妃姐姐册封后的第一天，按礼数我们应当来跟姐姐请问。”答话的女子是颜文姬，乃六名侧妃中最有大家风范的一个，稍嫌低沉不够娇嗲的音线听起来别有一种触人心弦之感。
　　“是啊！本来我们准备请新封的窈姬妹妹一块来，不过想到她需要休息只得作罢。”
　　“没错，第一次受恩宠临幸，初承雨露是要休养歇息一番。”
　　尔后对话的这两个妃子分别是桃姬和怜姬，语句间虽然关心新侧妃的身体，可仔细品味不难发现其中隐藏的妒忌。
　　“行了，你们不说来给正妃姐姐请安嘛！居然聊起天来了！”毫不客气打断别人谈话的是虹姬，这名妃子拥有的倾城美貌正如妲己褒姒再世，但性格就……“正妃姐姐，一大早的怎么还蒙块面纱啊？”陡变刻薄的音调跟刚才向阿斗请问时完全两样。
　　牧阿苏笑笑，说：“我以前的外号妹妹们不可能没听说过吧！”
　　“呀！正妃姐姐的个头好高声音好粗哦！怪像男人的。咦？姐姐还有什么外号吗？”假装无知的虹姬不疾不徐的想慢慢刺伤牧阿苏。
　　“真的？”牧阿苏笑意扩大，“我讲话是像男人，但你居然没听过我的外号，我可是姑臧城名气响当当的无盐丑女，戴面纱就是怕吓着你们；我好开心，开始还以为后宫女人闲着无聊喜欢嚼舌根，可我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像妹妹你这么贤淑的人怎么可能是长舌妇呢！”
　　当即，虹姬漂亮的脸白成一片，她恼火瞪向牧阿苏，嘴里开始造次：“姐姐，妹妹我也没料到你丑人不作怪，还大度得很，我更高兴。”
　　“自然。对了，”朝着她走进几步，牧阿苏惊叹：“妹妹你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苍白？莫非患了顽疾？天哪！一定要找御医好生诊治，你我姐妹情深，我会难受的！况且你貌美如花，若因为隐疾落下病根被殿下冷落，人老珠黄得快啊！”
　　“——你！”虹姬暴怒。
　　牧阿苏挑眼瞟过她，笑嘻嘻地趴住一言不发的旭唯，用力箍痛他的手臂：“对吗？殿下，臣妾没说错吧？”
　　旭唯淡漠的盯着牧阿苏，没开口没挣脱，无异给虹姬铁一般的默认。
　　怏怏撇开头，虹姬气怒无处释放。而看到她吃瘪，除颜文姬外，往昔就看不惯她嚣张骄纵的其它几个女人早偷偷乐了起来。
　　……
　　“小皇子到。”也不知是谁的侍女在外门通报一声后牵了两个小孩子进入正阁。
　　“皇儿。”颜文姬一见到孩子露出母性的关爱眼神，立即上前拥抱住两个小孩，可惜孩子们并不热情回应。
　　牧阿苏不自主地关注起这俩娃娃，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颜文姬叫皇儿那么也就说明是太子的亲儿，便没可能见过了。而且……牧阿苏打个疑问：太子阿斗年数比他都还小一点点，这些孩子看着差不多五六岁，难道阿斗十四岁时娶了起码还小他两三岁的颜文姬生下他们？！
　　一股没来由的恶寒席卷牧阿苏的大脑神经，忍不住朝颜文姬问：“这……是你的孩子？”
　　“妹妹哪有这种福气，他们两个是别人所生。”颜文姬腼腆看了眼旁边的旭唯，又道：“那人原是殿下的侍女，岂知在产此二子的时候难产，神医也枉然。”……
　　静静听着，一时，牧阿苏想了好多好多东西，他并不知道具体在想些什么。低头注视两个微嘟嘴巴的小孩，渐渐露出真心的笑意。
　　缓缓降下身子蹲在他们前面，伸出双手环抱住两个幼小的身体；孩子们诧异主动抱紧自己的陌生人的行为，但莫名涌溢的温情却让他们对这陌生人不自觉地亲昵，慢慢试着把身子紧靠在他的身上……
　　接收到讯息的牧阿苏有些欣喜，闭上眼睛忘记周围的人和物只单纯的感觉与他们相传的火热温度……

　　第二十一章 谎骗

　　安静地仰躺在色彩大红鲜丽的婚床上，牧昭罗无神的大眼对着上空，焦距涣散。丝滑的锦被包裹着赤-裸的躯体，动也不动定定保持着这种僵硬的睡姿，渐渐流失感情，温暖的锦被也随着时间流逝冰凉了一直拢聚的热度。
　　她不再是将军府里无忧无虑乐天快乐的二小姐。自此起，她将以前凉太子侧妃的身份活下去，直至死。
　　“小池……”完全没发觉口中泄出了谁的名字，就现在而言变得禁忌的名字！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积涌已多的眼眶边滑落，滴进绣凤的大红枕里。
　　门外响起一声“恭迎太子妃娘娘”的敬语，震动了她先前麻木的神经。
　　——太子妃？……姐姐！
　　牧昭罗窘困于现况，她还躺在，衣服也没穿，只能拉拢锦被把自己裹紧些。
　　“昭罗！”命令其他人不许进来，牧阿苏关紧房门往妹妹所在的床边跑去。待看清仰躺的她面色苍白，唇边挂出甜甜微笑，牧阿苏心中无限愧疚和愤怒顷刻淹没他全部理智。
　　该死的家伙！咬响牙骨，他转过身就想要冲到太子那。
　　“姐姐！你走了？”赶紧叫住要离开的牧阿苏，牧昭罗皱着眉头不明缘由。
　　“杀了他！”简短的三个字尽诉了他内心的怒火。其实他来之前有想过好生问问昭罗会嫁给旭唯的原因，明明做足准备岂料看见虚弱的小妹第一反应竟然还是这个！
　　他的话让牧昭罗顿时错愕，来不及考虑便抓裹着薄被翻身下地，几步追上前拉住他：“你要杀谁？”
　　“阿斗！”
　　“不行！”牧昭罗惊然。
　　“你放开！昭罗。”望着虚弱的她紧抓不放松手，牧阿苏也不敢猛力挣脱。
　　“不放……”微微抬头仰视他，“姐姐你如果杀了太子岂不是犯死罪更牵连满门？而且……”牧昭罗艰难地启唇，说：“太子是昭罗的夫婿，你若杀死他那昭罗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最后一句哑在牧昭罗的喉咙里，她不想令对方过于自责和愤恨。
　　牧阿苏的眼神逐渐由恼怒变得温柔，手指捋捋她睡乱的秀发：“你喜欢他？”
　　“喜……喜欢。”躲开牧阿苏的手指，背转过身不让他发现自己脸上的异常，“太子来将军府那日，我一看见他就……好心动……虽然知道他是姐姐你心仪的对象，当他随便询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侧室时我竟头脑发热答应了。姐姐，是我太任性，你不会怪我吧？”把过失统统揽到自己身上，单纯的不希望牧阿苏难过。
　　“小池呢？”牧阿苏很迷惑，以他的观点昭罗应该会坚持所爱。
　　“一见倾心从没有理由，我也是突然间让太子殿下吸引。”牧昭罗泛出苦涩的笑，“当时我醒悟到小池并非我命中的真心人，起初非他不嫁的想法不过是青梅竹马造成的错觉。做妃子很好啊！以后昭罗就是人上人，像小池那般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加官进爵，如果嫁给他我肯定会吃苦的。很坏吧？我移情别恋想做王妃过奢侈的生活？”话说声渐渐小去，没把握违心的谎言能否令姐姐不去多想，但每谈一句却有种痛刺锥击心房。
　　走上前两步，牧阿苏张开双臂环抱她骨架纤细的肩膀；从来不会质疑妹妹的牧阿苏只是一时间对妹妹爱上太子的事尚无从消化，但她自嘲口吻似乎在对本身势力贪恋荣华的唾弃——“昭罗不坏！你只是找到了真正的爱人，怪小池他无法印在你心底，你没有错。”看着这样的女孩牧阿苏很心痛，他安慰她道：“太子能给你的将军府也能给，怎么可以说向往奢侈日子？我的昭罗从来不是爱慕虚荣的女孩，我知道你不求别的是真心想嫁进皇宫嫁给太子。”
　　“姐姐，我……”
　　“我知道！”打断妹妹的辩驳，“不要再说自已向往后妃的荣华富贵，我们是姊妹，你的脾性我还不清楚？喜欢就大方承认，你如今身份叫窈姬，太子是你夫婿！”
　　“姐姐……”背靠在温暖的胸膛上，牧昭罗缓缓安下心展露几日来第一个清甜的笑容——“你放心。”
　　我永远不会和你争的。
　　牧阿苏当时只考虑重新将旭唯定位，这个男人不仅是自己将来要辅佐的对象也是自己的妹夫！对于妹妹暗暗下的决意他并无从知晓……
　　神色回复常态后牧昭罗继续笑吟吟地转身把牧阿苏好好打量一番：“原来姐姐你穿王妃衣服蛮好看的，还特意戴面巾？”
　　“额……”牧阿苏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没办法，衣服不穿不行。这纱巾……我告诉你啊！早上阿斗……太子的几个侧妃跑正阁请安，阵仗跟母鸡排队一样。有个叫颜文姬的妃子还算懂礼数个性柔，其他的就不咋地了，特别是什么虹姬，那女人自持容貌倾城出众一来就找茬讽刺，不过对泼妇没必要留面子，三两下给我数落得脸发青，我想口气再狠点她或许要自尽了！”
　　“你太过分啦！姐姐。”完全想象得到那个被姐姐讽刺的妃子几多难堪，牧昭罗虽不赞同却难捱的‘呵呵’笑出声。
　　“对这些恃宠而骄的姬嫔不给点下马威会被骑到脖子上。反正你以后和她们待的时间多要好好注意，如果谁敢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不会有谁欺负我的，我又不惹事。”
　　“哎！”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牧阿苏非常难放心，“不先和你说清了吗？你不惹她们她们也要来惊扰你，总而言之你注意点，要是谁动你就告诉我，我定让她们明白传言中‘极恶丑女’的正妃位置不是摆好看的。”
　　“嘻嘻……”
　　牧阿苏想问她笑什么，这时寝室的门口响起了报候声，说曹操曹操到貌似那群无聊的侧妃们来了。这还没等房间主人的应允，五个女人就推门进入。全部都是不久前去正阁那些，只不过少了颜文姬，大概回房带孩子了吧！
　　几个女人见到牧阿苏倒不吃惊。虹姬打着头阵，嫌恶的蔑视牧阿苏高挺平板的身材：“原来正妃姐姐也在啊！我们来看窈姬妹妹，没想姐姐先我们一步。”
　　“窈姬是我亲妹，我自然关切。几位妹妹也这么有心实在让人欣喜。”
　　“正妃姐姐果然大气，虹姬我方才以为太子殿下亲妹远姐，所以姐姐看窈姬妹妹得宠来跟她要说法呢！”虹姬的冷刺根根扎人，话语不忌显然不知被哪个放任成这样。至于谁是放任者牧阿苏亦无需猜：既然后宫你管不了，那我就来帮你管管！
　　几步上前，被面纱遮住的脸庞只露出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他俯视虹姬：“我是谁？”
　　“呃……”狐疑的回望牧阿苏，虹姬道：“正妃姐姐。”
　　“好！既然妹妹你清楚我是正妃你是侧室，正大侧小，还请妹妹日后在礼数上谨遵礼法，虽然姐姐为人亲和，可你一再好歹不分、胡说乱谈，那么位居正妃的我只有以儆效尤以平人心，按刑责罚你了！”牧阿苏痞笑地眼观虹姬的脸色即刻不稳，杏目怒视。后宫正位最大，管你什么宠姬始终要受管！
　　“妹妹们来看窈姬一定有话和窈姬谈，我便不多打搅了。”不愿与这些女人过多相处，牧阿苏假意尖声笑道，尔后和牧昭罗招呼声就径自离开。
　　归途中，牧阿苏依然处于弯耸背肩状态萎靡，哪怕回到正阁这个他住的地方也没任何好转。
　　旭唯拿着本古书从旁边的书室出来，一眼瞄见牧阿苏：“你去哪呢？”
　　“去我妹妹那。”牧阿苏口气不善，即使已把强娶昭罗的怨恨从旭唯身上摘下来作好面对对方时该有的正确情绪。
　　“西苑？”旭唯冷哼，“牧阿苏，本殿应该早点提醒你那是女眷的居处并非你该待的地方。”
　　牧阿苏一下火起，扯开包围脸部的面巾，单眯一只眼将目光锁定旭唯：“那我该待哪里？”
　　“……”
　　“难道待在正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一年难见一面的殿下你啊？”
　　厌烦的避开眼睛不去看牧阿苏脸上的东西，旭唯合起手上的书没正面回应他的问题——
　　“我的禁卫平日比较松散，而且你之前在擂台上的表现足以领导他们，以你获胜者的身份另外再当鎏耀宫的侍卫长怎么样？”
　　“侍卫长？”说不心动是假的。比起无事被后妃骚扰嘲讽、比起会被雪藏在正阁里终日无法见光，能统领兵士禁军当然变得如美梦一般，“你说的真话？”火气瞬间熄灭，牧阿苏试探着。
　　“有骗你的价值吗？”旭唯讲话向来不管伤人与否。
　　既然是真的牧阿苏也懒于计较个中的贬低——
　　“好！我当！”

　　第二十二章 头领

　　午后的烈阳高照，腾腾热气一波接一波，在这种痛苦燥烦的天气里若能置身于凉爽的环境中打个囤睡个午觉绝对是至上的享受！
　　其他宫的侍卫怎么职守姑且不谈，单单讲鎏耀宫的侍卫绝对是比普通官阶还舒服上几倍的差事：二三十号人一个没少的躺在睡房里见周公了。
　　牧阿苏推门进来就忍不住拧紧浓眉，把大房间扫视一圈最引人注意的便是联排床上有数量可观的家伙在挺尸！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太子的晚上这群侍卫每个都精神抖擞、英姿勃发……奈何此刻的呼噜声可谓此起彼伏震天响！群居的男性房间内特有乱丢衣物现象和汗臭脚臭的混合气味体现得淋漓尽致！
　　尽量和蔼的试喊几声“起床”，可惜呼鼾依旧！本来吧，还幻想和这群家伙培养感情以加深头领和部署的关系，就此看实在多余了！牧阿苏耐心挺差，眼珠轮过一转后扯开嘴角，似像想到些整蛊的点子……
　　遨游香甜睡梦中的人不知梦见什么让口角不断流出唾液还发出‘嘿嘿’的傻笑，不过片刻后傻笑变成惊叫，‘嗖’地从床板翻腾坐立起来……这人扳起脚疑惑地想咋么脚底板跟踩烧铁似的，四周顿然响起和他数秒之前完全相同的惊呼！
　　几十号人全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捂着脚嗔唤，实属难得的景观。他们迷糊的眼睛逐渐清明，继而往扎刺灼痛源头的脚趾瞧去就见一截断掉的祭香夹在趾缝中间，地上陈积着一小堆一小堆的香灰，断香的那截正在其中荧冉，一股雾气上飘……
　　“统统都醒了。”屋角传来的男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纷纷扭头往说话人那边。
　　牧阿苏悠哉的翘高二郎腿，手里端杯凉茶一口喝干。刚刚找香比较麻烦，在祭祀房悄悄摸摸的寻了老久才发现放祭香的位置；他穿得厚又在闷热的祭祀房磨蹭半天，汗水都顺着额头下坠。回到侍卫这里挨个给他们把香插上、点燃，最后斜坐在椅子上喝茶凉快等某群家伙被火星子烧醒方大功告成……
　　众人莫名其妙的死盯这突然出现还戴了半脸面具的陌生人，思想飞快地将脚上断香和他的存在联系起来——“你谁呀？香是你弄的？”
　　“没错。”坦白承认的牧阿苏并不在乎招致群愤。
　　“问你是谁？竟敢来找麻烦！兄弟们一起揍他！”不消多时，数十人便立地站好，个个脸上杀气腾腾。
　　半闭眼摸过下巴，牧阿苏幽幽道：“想揍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管你的！我等乃太子的直属禁卫，哪宫侍卫不给三分面，你这家伙居然敢恶整我们！”看牧阿苏打扮笃定他也是个侍卫，有胆来戏弄太子殿下的人大概是嫌皮紧想被松松！
　　牧阿苏露出皮笑肉不笑的骇人样，双手合拳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阿斗太子养的人也果然逃不脱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魔咒！第一次还觉他们伟岸英气，如今嘛……草包一堆！不过阿斗选侍卫跟选妃一样只看脸，好像又能说通了。
　　“我叫苏木，以后就是你们的头领。我人很随和，大家好好相处吧!”自以为讲得很诚恳，可对象们并不认同——
　　“头领？我们为何不晓得？”
　　旭唯的任命令牧阿苏兴奋过度，当天下午就清整完毕打算和小弟们熟络熟络，没人通传没有指示一向由旭唯自己亲自下令的禁卫队肯定不信他。
　　“……苏木？我似乎听过名字。”里面有人开始嘀咕。
　　“哪里听的？”
　　“前不久殿下征召侍卫时，听说有个厉害的就叫这名字，弩赫将军府的。”
　　“切！又是将军府的。将军府的人都快把鎏耀宫塞满了，什么厉害全吹的吧！准因为自家小姐当上妃子狐假虎威！”
　　当着牧阿苏的面高谈阔论丝毫没把他瞧进眼，口无禁忌的讨论将军府的人抓住牧家小姐受册封的幌子硬骗入宫当侍卫长。
　　‘啪啪’两下击掌，成功吸引众人注意。牧阿苏抱臂抬起下颚，斜眼审视他们一番后，朗朗开口：“行不行不是谁乱说的！反正横竖是殿下的旨意，睁眼看好……”他拿出旭唯给他的令牌，“这就是证据。”
　　“哼！”其他人不买账的偏开头。
　　牧阿苏不气不恼，笑嘻嘻地道：“要么这样吧！打个商量：我们出去比试比试，如我不能把你们全数撂倒，我立马向太子请辞。”
　　条件对人数众多的一方有利，牧阿苏说得轻松平常不免使其他人感觉被他看扁，统统义愤填膺的嚷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嗯！”点点头，牧阿苏笑容更灿烂了……
　　……艳阳下的校场本应无人，但突兀的喘息声意外打破了这层热度中的安宁。
　　很厉害！全部人都自感体力不支，双掌撑在半弯的膝盖上，他们对中间那个依然张扬昂首挺胸的面具男只有这三个字的看法。起初判定叫‘苏木’的面具男攀关系进宫，现眼下事实证明人家的确身怀绝技！数十人挨个车轮战都敌不过一个，确实很丢脸！
　　“服不服？”牧阿苏状似不惊的问道。表面一派悠然自得的无所谓，实际他也快撑不住了。
　　“……”没人回话。
　　牧阿苏瘪瘪嘴，烈日熏烤得他渐渐头有点昏了：看来出师不利呀！火气的脾性汹涌而至，他撂下狠话——“你们一起上！赢了，我就立马走人，输了你们别继续给我闹！”
　　“你！”没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会爱听这种论调，牧阿苏的话显然激起民愤了，“好！姓苏的，你本事大！我们一起上！”
　　“废话少说！”喝斥一声，牧阿苏摆好架势随时迎战……
　　一帮人围着他渐渐逼近，递好眼色其中几个直朝牧阿苏袭去。
　　垂眼下视，记住几人靠近的距离顿时运气向空一跃右脚带力，快既狠地旋身一圈当即把几人踢到几米外；而后跟上的见打头阵的一瞬间就给解决心中小惊之余更加气恼，霎时全围攻上去！
　　对牧阿苏而言他从小跟牧德学武，牧德又倾囊相授何况他又天资聪颖，练就的高强武艺对付中看不中用的侍卫哪怕再多点也游刃有余。
　　躲开后颈击来的拳掌，身躯微侧后腿一扫绊倒偷袭者……眼看就没剩两人，稍微放松了下警惕，岂料片刻大意让他脚踝被人拉住，卒不及防，紧接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奔来压制住他的行动……
　　原本昏沉的头愈发不舒服，后背压力过大被迫往前倾，腾出手迅疾支撑地面让他免于趴倒；一时耳畔又听见“自大过头了吧！”“说话别太臭！”“该滚哪滚哪！”之类的冷言冷语。牧阿苏意识有些模糊，昏昏沉沉里他瞪大目光慢慢混散的眼睛，好像恍惚间又再度看见什么——
　　遥远飘渺好似仙境的地方也有个意气风发的男子面对周围数个或捂胸弯腰或已然趴倒的人高傲的仰着脑袋，视野缓缓拉近，才知道是自己‘认识’的，他叫‘夕’！
　　牧阿苏木然的眼瞳燃起不正常的血红光华，被对方两人反别在背上的手赫然紧握成拳……
　　“‘苏侍卫长’，你得说话算数，回你的将军府去。”反制牧阿苏手的两人正高兴的当儿，瞬间被股怪异的推力弹开数尺……来不及疑惑胸口猛然剧痛身体同时飞了出去！
　　牧阿苏扭扭脖子，威慑的目光扫视过眼前人，嘴角咧开的弧度和带笑的脸显得吊儿郎当也有……诉不出的狠厉！
　　校场上响起的哀嚎不禁让人有些心悸，牧阿苏打得很欢快仿佛找到了某种曾失去太久的感觉。最后一个被他狠踢到在地的侍卫令他血液瞬间沸腾到极致，他猛扑上去抡起手背暴起青筋的拳头就要往那人面部砸去，此拳并同小可，若真打中必将脸骨击碎！
　　住手！内心底一个声音叫住他，使他不可抗拒的受制停下动作。那或许算不得声音只是一种飘忽的意识，硬挤进脑海的意念！恍然回醒后，拳头已刹不住了，他唯有极力往边偏去，重重砸在对方头侧的地表……
　　收回手时只见地上已呈现出一个凹陷的石槽！
　　牧阿苏有些不好意思，连他也怀疑自己是否不正常！这天生神力怎么以前就没点端倪呢？主动伸手拉起被他的威力吓得惊魂未定的可怜虫，那人手足无措的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凹陷，险难的咽了口唾沫。
　　牧阿苏想辩解下，熟料同一时刻旁边不远就响起轻快的鼓掌，伴随着：“苏兄弟果然好身手！”
　　牧阿苏茫然地回首看去——“荆棘？”

　　第二十三章 对垒

　　下午无事可忙，泰临殿下又被雅妃召到后宫去了，原想来校场练武的荆棘没料早有一伙人先他占据了宽阔的场地。
　　不用仔细瞅也知道那群人是谁，毕竟太子殿子的禁卫兵们穿的服饰和其他侍卫不同。全身白银铠甲被绣纹云霞的金蚕丝巧妙地连接在一起，看不出一点臃肿的意味只有庄重和威毅，无论作为种象征或者单纯图好看都很炫耀夺目！
　　太子对他们的管制不严，除了出游和巡视外时间基本由他们自己做主分配。今天虽然夏风徐吹仍旧烈阳炙烤，按常理推断这些人应该在寝室里睡觉休息才是，怎么会突发兴致一个个跑来没点遮挡的校场晒太阳？
　　以手挡过晃眼的日光专心一望，荆棘赫然发现那群人中间包围着另一个和他们打扮不相符的人。说来这人还算认识：苏木。
　　苏木的笑容太过嚣张跋扈，到底是有能耐之人，那狂妄肆意的态度完全对得起他的身手！既然有免费戏看就别错过。荆棘的心情很好理解，能见高手出招他也乐见所呈，于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离得不是很远的石凳上认真观赏。
　　暗自算着不断被牧阿苏利落地打倒在地的人数，荆棘不自知的血液紧跟着沸腾——实在很期盼有机会和牧阿苏一较高低！
　　正当荆棘看得入神，体力不支的牧阿苏出现破绽给人以乘之机。望到几个人急切上前压制住他，荆棘有些担心了：刚刚才把太子禁卫教训得很惨的‘苏木’此刻会不会让他们报复群殴呀？
　　准备去制止，双腿迈出第一步还来不及继续第二步荆棘便如遭雷击，死死钉在原处。他太震惊了：脚踝被拉、双手受制失去攻势的男子竟然在刹那爆发，弹开背后的两人又迅速的甩开脚下的那个并接连踢飞对方！之后涌去的禁卫就像给他练手般，兴许连练手的资格都不具备；高大挺拔的男儿在他面前好比稚嫩无力的婴孩，不堪一击！太子的禁卫虽说着重外表本领其次，可这样全盘皆输……无法想象！他该有多深厚的武学造诣！就算自己……不！这个‘苏木’与自己差不多，论及瞬间的爆发的威怒，‘苏木’更有种令人难以动弹深至骨髓的震慑！近似……天神的愤怒！
　　这么说来，初次在鎏耀宫顶相遇他那畏畏缩缩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思绪到此，荆棘心底窜过一阵阵颤栗：很久没这种感觉了！真的相当期盼能够与牧阿苏认真较量一场。如果可以，最好马上！
　　群战在牧阿苏一圈捶向地表的同时终结。荆棘情不自禁的拍手鼓掌，称赞道：“苏兄弟果然好身手！”真心实意的话丝毫不参半点虚假。
　　“荆棘？”牧阿苏很意外他的出现，“你怎么在这里？”
　　“准备活动下筋骨，不过你们先到了。”说着眼睛余光瞟了眼地面凹进去的拳头形状，微微抿动下嘴唇。“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想了一会儿，牧阿苏扭头看看周围的太子禁卫，咧嘴大笑：“从现在起我就是鎏耀宫的侍卫长，当然要和兄弟们熟悉熟悉嘛！”一堆人都不是自己对手，这大哥位置必须得是自己的！
　　“呃……”众人没防备当即给牧阿苏独自的宣言弄怔住。须臾，数十双黑眼睛十分默契地垂下小心翼翼地打量那凹陷的浅坑，感觉那坑本形是会吃人的怪物。回忆不久前发飙猛男的打斗架势，不免有股寒颤卷过身体！细想下，这叫苏木的家伙好生彪悍，跟着他肯定学到不少东西。
　　正在他们思想还在斗争时每个人脸上的神态业已不由自主的流露出羡慕和崇拜的真实感情……
　　“呵呵……原来不止牧将军的千金成为正妃，苏兄弟也当上太子殿下的侍卫长，看来那天应征你拔得头筹。恭喜！”荆棘笑脸温和。
　　荆棘的话让牧阿苏不好回答，只能抓抓头故意陪着傻笑。
　　“其实我看苏木你的武功高强，有些……想与你切磋，不晓得你意下如何？”试探的讲述心里的愿望，荆棘静待对方答复。
　　“啊？”——
　　“好啊！大哥你就试试嘛！”
　　“荆棘也很强的！”……
　　牧阿苏还来不及拒绝，起先跟他打成一片的禁卫们便见风起哄。话说他们的主见实在随风偏倒得彻底了些：从最初看不起他到被打败后的惊恐和崇拜以及到如今哥俩好的叫“大哥”！地位升得太快，牧阿苏觉得怪不好适应。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阿斗太子的禁卫们真的只能摆着看，别深入了解！
　　“我真心的，只打一场就好。”荆棘愈加诚恳的请求和身边一堆禁卫的起哄使牧阿苏难下台。人家都那么低声下气的拜托，况且又无伤大雅，一再推拒扫荆棘面子不说还显得自己骄傲故意摆谱。
　　怎么办？
　　——“荆棘！”
　　天啦！圣音降世！第二次听见泰临的声音，牧阿苏的喜悦之情顿时在胸口弥漫开来：下午听见最好听的声音就属它了！
　　“泰临殿下。”荆棘扭头看见泰临站在远处，暗暗惋惜和牧阿苏切磋实现不了了，开始兴奋的热度降下后却燃起另一种温暖的火苗。
　　泰临不符年纪的瘦小身躯在夏日热气蒸腾中飘忽扭动，荆棘对待他的怜惜即刻多增加了几分。个性使然，荆棘要回到泰临那里前去先给在场的人辞别……
　　冷然望了望荆棘行素礼貌待人的行为，泰临不再二话转身启步走远。
　　二皇子绝对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来的任性让荆棘苦笑，告别完牧阿苏等人他便尾随泰临的方向追去……
　　挑起一边眉毛，牧阿苏想像二皇子和荆棘的主仆关系貌似也蛮不错的，虽说泰临蛮横不好处，可他与荆棘互相需要互相关心的感觉总归骗不了人。至少骗不了牧阿苏吧！呵呵……他又自我感受良好了。
　　“荆棘在宫内侍卫里武功排得上前十，本来是皇上的近卫，后来被指派给二皇子，侍候二皇子真屈才了。”
　　哥俩好的其中一个禁卫在牧阿苏耳边多舌品评，他们对武功高强的家伙都有莫名崇拜倾向。
　　牧阿苏身子没动，单手握成空心往后一敲敲中那禁卫的脑门——“你们今天叫了我大哥就得听我的！告诉你们，大哥我最讨厌谁说长道短！你们个个五大三粗，少他娘的给我像长舌妇一样唧唧咋咋张嘴乱谈！明白了吗？”
　　“……明白了！”随即一片整齐的和音。
　　……
　　傍晚，牧阿苏拖着痛快出过汗的身体躲避开巡逻的侍卫回到鎏耀宫正阁。
　　幻想待会绝对要去他肖想已久的庭院温泉泡泡澡！那温泉形同一切的源泉，自己莫名其妙的累这么久怎么也要实现次梦想吧！
　　温泉，水真好啊！哈哈……
　　“等你很久了！”无预兆的冷言寒语响起，牧阿苏方才注意到坐在圆床上淡漠直视他的旭唯。
　　“哇！太子殿下居然在等‘臣妾’耶！怪了！”牧阿苏边说边拿下面具，让左脸透透气。
　　“哼。”旭唯偏斜双眼，“你今天在你妹妹那做了何事？”
　　“我能做什么？”惊奇。牧阿苏努力回想，聪明如他很快清楚——“殿下，该不会你那位虹姬美人跟你谗言莫须有的东西吧？”
　　“莫须有？不光是她，本殿其他几个姬嫔也说你讲话刻薄羞辱她们。你都说了些什么？”旭唯的语气依旧很淡。
　　“我就说了我是正她们是侧，这个正大侧小桓古不变的道理。警告她们以后在礼数上不要越矩，再含沙射影逮人乱咬身为正妃的我绝不轻饶。”牧阿苏笑得猥琐，“太子殿下莫非喜欢长舌妇，如果是的话我就多管闲事了。”
　　旭唯咬紧下牙骨，懒得理他，站起身来慢步朝正阁门去……
　　“殿下要去安慰虹姬妹妹吗？”讥讽地向天问出一句，牧阿苏觉得自己无聊了。
　　“本殿去窈姬那里。”加重‘窈姬’两字的音量，旭唯也没回头看谁。
　　两人背对而立气氛逐渐凝固僵持，直至牧阿苏说出：“算你会选！”才破开这氛围。
　　“牧阿苏，本殿奉劝你别去温泉，内宫高手众多，若被哪个在宫顶巡查的侍卫看见，后果自负！”撂下一番话的旭唯身影已消失门外……
　　轻轻拍了怕后脑勺，牧阿苏表情轻松悠然，浅声嘀咕：大不了在正阁澡池洗好了！你个阿斗威胁个鬼啊！

　　第二十四章 夜探

　　一月的光阴一晃流逝无踪。
　　牧阿苏渐渐找到宫城中的生活乐趣：起初尚有些朝官夫人和庶出郡主爱巴结来访，他都用心假装做太子正妃过过场面；时日一长来访者在交谈言语间也听出新太子妃不喜多与人接触的性子，知情识趣的不多打搅。除了以上他最中意带领禁卫小弟去校场练武以精进武艺，这一个个的英挺男儿底子挺不错的，坏在平时疏于锻炼搞得全部成了群绣花枕头，随便拉个问问平日干什么，答案竟令牧阿苏有想吐血的冲动——因为只有旭唯要求跟从时才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在左右立正站直亦步亦趋就行，闲暇由他们自主安排，勿犯宫规就好；而宫内活动范围小，没事消遣就睡觉补眠了。
　　眼部神经由轻转重的抽搐，牧阿苏原想过他们是摆着看的岂料还真摆着看的。哎！既然如此，他倒霉点能者多劳以求改变这群家伙懒惰的品行！
　　这夜深。过分挥霍力气的牧阿苏瘫软身体躺在正阁的大圆床上，联想做侍卫长的收获，感悟人生就该尽力挥洒光辉。
　　宁静的夜突然响彻唐突的喊叫——“抓刺客！鎏耀宫有刺客！”
　　啊！！牧阿苏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床上翻坐起身。抓刺客？听着几句话还真耳熟。思及第一次被旭唯诬陷的情景和现今真实的喊声相混合，难免使人有时空交错的汗颜。牧阿苏有点郁卒：太子宫什么都不多就刺客多！
　　愈来愈多的喊声此起彼伏让牧阿苏担心出事，准备出去看看以防万一。
　　穿上大号的妃子服，面纱挽过整张脸，走到门口打开条缝悄悄摸出又合上门扇：正阁前的庭院似乎没啥问题，不过就在周围喊抓刺客看来也未离多远。
　　牧阿苏挠挠头考虑接下来怎么办时，听力良好的耳朵却察觉到院落角接连一阵断断续续的粗喘……
　　眯下眼帘，牧阿苏隐藏在黑暗里踮着脚尖谨慎地逐步向院角挪去，距离靠近后他大约看清一个男子背挨石墙埋头带丝痛苦意味的喘气——是谁？
　　牧阿苏边想手脚亦不停歇地疾冲上前一手制住那人肩膀另一手倒扭他的手腕，厉声叱问：“你是谁？”鞋顶正朝对方的后膝，这趋势就等对方反抗就狠踹他的膝窝让他跪下失去动力。屡试不爽的一招绝对管用！
　　“阿苏……姐姐？”入侵者听闻牧阿苏的问话后疑惑展言。牧阿苏瞬间惊愣，会这样唤他名号的只有昭罗和——
　　“小池！”自己下手不轻，赶忙松开对牧云池的桎梏，“你怎么在皇宫？”
　　“我……我来看昭罗。”转过身，牧云池剑眉拧得很紧，“在军营我听说她做了太子的侧妃，我……好难受，她不是说要嫁给我的吗？”情绪缓缓激动起来，手不知为何覆盖上右肩颈，“我捱了好久，趁军营没事偷偷跑回来的。”
　　“你擅自脱离军营？”牧阿苏陡然冒火的吼道，擅自离开军营可是要以军法论处的大罪！
　　“我莽撞了……但我真的好想见她！刚才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房间，我进去……问她为什么要当太子侧室，她说她……喜欢太子，她要当众女羡慕的王妃！我不敢相信，昭罗她怎么会……突然变怪，好怪。”言毕，抚着肩颈的他又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并缩肩不停耸动上身。
　　“你怎么呢？”牧阿苏终于看出不妥，大力拉开牧云池捂脖的手掌，惊见他那处有条新鲜外翻的血口，有些深，不是正切血管可大概伤到了筋！“哪弄的？”
　　“……昭罗说了那些话我非常气恼，掀翻她房里的花桌泄愤，动静太大引来驻守侍卫。想到不能让人知道有男人出现在太子侧妃的房里，我马上跳窗躲逃，一时大意暴露了行踪，被当成刺客追击，这伤就是让弓箭手射到的，幸好擦了过去。”
　　“老天！”礼法上谈牧阿苏不赞同牧云池的做法不过论情理却能谅解：深爱之人莫名成为他人妇，任谁也难以接受。
　　正阁庭院外渐渐聚拢火色亮光，搜查的宫人马上要到自己地盘来找人了。拉过牧云池，牧阿苏沉声道：“跟着我！”
　　……
　　双手交握，牧昭罗神态担忧地偷瞄斜前方的太子，暗夜里火光无法明确他的脸色让牧昭罗越来越惶惶不安。
　　没料想到小池竟会来找她，当时那种高兴和感动没有言语能详述得当。可即要面对的质问牧昭罗是一点不愿意张口回答，一再追问唯使让她不得已表明做妃子的决心：故意装得渴慕至上的荣华富贵，犹如傲慢的金丝雀。小池不信定说她被逼迫，虽欢欣男孩对自己赤诚的真情，无奈今生无缘相守。牧昭罗硬着心肠描述她为太子的清俊外貌所倾心，醒悟钟爱的人原属王储而非无用小兵！
　　初次嘲讽他人，对象竟是自己所爱的小池，牧昭罗内心的伤痛没人能懂；而一贯性格羞涩腼腆的男孩亦顿时暴怒，发狂踢倒掀翻木桌和摆放在一旁的巨大烫金花瓶……兵荒马乱后，不知谁通报了在御书房看书的旭唯，所以造成现下的局面。
　　“爱妃似乎很忧虑？”旭唯没回首，单手往后伸去搭上她相扣的纤纤十指。
　　低垂首，连旭唯的轮廓都怕于见到，牧昭罗的声音异常羸弱：“臣妾没有。”
　　“哦！妹妹不怕刺客吗？”尾随在旁的六侧妃里的桃姬诧异地瞪大眼，“我刚才听人喊有刺客时就给吓到了。”嘴说害怕可脸上完全不像那回事，一想近月来这小贱人被旭唯招寝的次数不禁恨到牙咬！通报旭唯的人就是桃姬的侍从，并且还跟旭唯告知刺客从牧昭罗的房间跑出来，是个男人。
　　旭唯听后反应不强，只直接加派人手在鎏耀宫附近搜索，还未寻的地方只剩正阁。
　　“真是的！这贼人大半夜来宫内捣乱太作恶了！抓住定要好生审问。”被扰了美梦的虹姬娇嗔地叫嚷，她什么都喜欢用情绪来表达，让她休息不好的罪恶之源被抓住绝对要大刑伺候！
　　“虹姬妹妹，殿下正在搜查，你就别老催促嘛！”桃姬提醒道。对于只晓得骄纵撒泼缺乏脑筋的虹姬，桃姬时不时会不怀好意的挑拨。
　　睖了眼意图过于直白的女人，虹姬嘴角弯起优美弧度：“虹姬心急紧张贼人对内宫还有什么不轨企图，激动罢了。”
　　“行了。”旭唯平静地两个字令所以人瞬间安静，“去正阁搜。”
　　……
　　牧阿苏已经习惯于坐在大圆床上观望两节木阶梯下的大厅站人的场面了。
　　身着沐浴后的宽松锦袍，面纱遮脸，牧阿苏伸伸懒腰：“殿下，夜深了何故带人来臣妾寝阁？”
　　先前同旭唯一齐寻人的侍卫个个有素的俯首不敢偷看貌似刚沐浴完的太子妃，没得吩咐又不能退下，只好就地杵着。
　　旭唯迈开步子向牧阿苏渐渐走近，“之前外面在追刺客，难道爱妃你没听到？”
　　“确实没注意。否则臣妾怎会平心静气的洗好澡就寝呢？保准一早就惊惶失措了。”牧阿苏眉间带笑，盯着朝自己越走越近的太子。
　　距对象两尺之遥旭唯站定，咬住舌尖轻声细语：“牧阿苏，你的武功高强，正阁闯进陌生人不可能察觉不了。况且此人还是从你妹妹房间跑出来的。”
　　牧阿苏全身颤抖，意外太子居然知晓小池从昭罗那出来。小池不说半路才暴露吗？惊愕维持仅仅半秒，他呼出口气，坦然与旭唯对视：“殿下的意思是臣妾窝藏恶贼？有证据吗？臣妾被一再诬陷会很难受。”
　　“那你装腔作势又有何意义？本殿心里早有数，隐瞒无用。”
　　站得很远的桃姬竖起耳朵仔细听也听不清二人的对话，只看太子与牧阿苏对话半天无动心中火急，她不希望这能大做文章的机会白白溜掉便知会了旁边的怜姬，怜姬跟她乃近亲关系，在后宫里心思谋划都可互相商量。
　　怜姬心领神会，跟桃姬两个悄悄启步，打算探探任何可疑藏匿的地方。不料才几步路功夫，她们的图谋就给牧阿苏犀利的目光捕捉到了！
　　“两位妹妹，你们做什么呢？想逛逛正阁？”牧阿苏高声喧扬。
　　“没。正妃姐姐多心了。”
　　“多心？那么别人没动就你们乱走我当然这样以为。”她们那点心思哪逃得过自己的法眼。若说虹姬无理刁横，好歹花花肠子没溢出来；可这两女的，嗯——“难不成在替殿下搜刺客？”
　　二女默言。
　　“我老早就告诉你们了。”音线顿变寒厉，“鎏耀宫我是正你们是侧，要懂得尊卑礼节。在正妃殿阁中肆无忌惮的乱窜于礼不合！”物尽其用，这段时间让牧阿苏学到以身份压制无聊刁妇最具效力。
　　不止桃姬与怜姬，厅内所有人基本都畏惧于新太子妃，并不特指讲话的内容，那形成大家畏惧的正是牧阿苏突然散放出的张狂压迫感。
　　“牧阿苏，你竟敢连我也不放在眼里？”胆敢当太子的面威胁其他姬嫔，旭唯不想去描绘牧阿苏的妄为。
　　“殿下！”牧阿苏状似讨好的粘贴旭唯，“殿下别生臣妾的气。臣妾觉得太委屈，事关清白大事，理应由殿下本人去取证，也好让臣妾放心嘛！”
　　挣脱开牧阿苏的粘乎，旭唯青寒着脸独自带几个侍卫在正阁内内外巡察一遍，结果除牧阿苏再无可疑人。
　　“走！让太子妃休息了。”旭唯首先迈出正阁的大门，根本不想再去看牧阿苏一眼。一大堆人跟着他有序的排队离开正阁，牧昭罗是最后一个。
　　牧昭罗眼中饱含忡忡忧心，她看着牧阿苏把红唇咬了又咬；看见妹妹极度不安的牧阿苏在大庭广众下无法告知她什么，只有满副疼惜的挥挥手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正阁回复了不久前的宁静。
　　牧阿苏清楚再没有人来时，走到床边掀开厚垫。下方的空格中赫然跪趴着某个人：牧云池。
　　“小池，出来了。我给你上好伤药你就马上回军营，路上少耽误。”
　　“……”
　　“小池”疑惑牧云池半天没动静，牧阿苏快速上前推正他的头想看看是不是哪里不适。孰料，映照在牧阿苏黑瞳里的只有男孩满布泪水的脸！
　　无声的泪……

　　第二十五章 出行

　　牧德再次见到小女儿已是她成为侧妃的两月后。虽然面对爹时依旧一贯天真烂漫，可新嫁娘的牧昭罗经过一段时间的宫廷生涯似乎增添多成熟韵味与贵为妃子该具备的庄重气场。
　　为人父的中年男人内心百感交集，好像昨日还纯真无邪的小女孩离开自己视野后瞬间蜕变破蛹成蝶。问问她最近的情况，她红着嫩白的小脸说挺好，宫里人都友善而太子对她亦很关爱，牧德大致了解她没什么不适应也稍稍放宽了心。
　　告别牧昭罗时嘱咐她在深宫中要好好照顾自己，随后牧德去了行程里安排好的御书房，因为那里有人还在等他。
　　——“老爹！”牧阿苏许久未谋牧德面，语气甚是激动。
　　“阿苏。”走进书房，牧德竟忘记先给桌案后的文王请安，细细端详起牧阿苏，就像之前端详牧昭罗般仔细地观描他的全貌：打扮似普通的宫廷侍卫，左脸罩括形状奇异却极有另类美感的薄银面具，时常暗藏戏弄劣意的眼睛炯炯晶亮，认真直视自己……
　　“老爹！”咧开嘴，牧阿苏故意痞坏的声音又唤他一次。
　　很想抚摸这孩子的头，遗憾是高涨的心情在目光不经意间接触到不远处的文王时霎然坠落底谷——“皇上万安。皇上召末将来此有何事商议？”
　　牧德姿正礼端，坦然的跟文王请明圣旨。
　　“呵。”文王放下手中文奏，悦色温和道：“牧德你有些时日没看到儿女了，孤王深知宫中规矩繁琐，想让你尽快与他们重逢而已。”
　　不愿费神猜测对方叵测的深意，牧德维持恭敬的态度无话可谈。
　　“孤王的真正本意无非让阿苏辅佐旭唯，这点你是明白的。”文王起身走到桌案旁，“若只让他在内宫做禁卫头领，大材小用必然浪费难得的人才。近来战事不息，你也马上奔赴前线，所以……”当权者把视线投注在牧阿苏脸上，“孤王希望阿苏也能去前线锻炼经历一番。”
　　什么？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说辞，牧德猛然抬头盯着文王又转而看向身旁难掩喜庆却强压兴奋的牧阿苏，显然这事在自己被告知前阿苏便心知肚明。
　　“皇上……”
　　“孤王早为他准备好一切，即刻就能与你启程。”文王不等牧德疑问，径自讲叙安排好的事宜，“孤王把儿子完整奉还给你，你也要将所有才能对他倾囊相授啊！”
　　“是。谨遵王命！”直至如今牧德承领王命感觉依然不真实，仍然有些浑噩：从前曾假设某天带上阿苏，父子两人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抛洒风流、卫国保家，不求名留青史只独钟怀揣凌云壮志的策马奔腾。不过牧阿苏假成太子妃后牧德放弃了这个念头，暗地叹息牧阿苏只会在太子旭唯的近身处保护，做个称职的侍卫……
　　原来凡事第一存在回转余地，不管文王目的出于什么，能偕同亲子共同踏寻一片天，其他种种也如过眼云烟轻于鸿毛了。
　　牧阿苏冲着牧老爹一阵坏笑：“老爹，我说过总有一天要和你一起征战沙场，机会很快就来了！你要把经验统统传授给我哦！”……
　　眉间带笑的俯望这对父子，文王脸上的悦意代表什么只有他本身才知道。渐渐，对中年而言显得干枯的手扶住胸口，似乎想抑制心脏突跳加剧的律动；气闷直涌头顶，太阳穴绞痛难止，沉重的怠倦感让人险些站立不住。强硬支撑起伟岸的身形维持威仪的帝王气魄，几欲崩坏的感觉没隔多久消失殆尽，闭眼养神片刻再度睁开，含着无名的笑凝望牧氏父子。那两个人尚未注意到他的异样，在他俩互相关切中，旁人无能插足……
　　西苑。窈姬的殿阁。
　　房间的窗户正对斜坡下一小片桃花林，春日早逝，夏时节树林只有葱绿不见红粉。牧昭罗趴伏在窗框边眼眸无神的呆望，景色根本印不进她敷蒙上灰尘的瞳目。
　　“窈姬娘娘。”侍女雪儿用红木盘托放几道盖着盖子的膳食走进房间，小心地将它们摆放在桌面上，“该用午膳了。”
　　被沁甜的嗓音唤醒意识，牧昭罗微微抖动身躯。看见自己的贴身女婢端来饭菜，她温柔展颜。慢慢走来，坐在桌旁，牧昭罗招呼着自她做妃子起被指派来尽心照顾她的女孩：“雪儿，我一个人吃不了，以后没外人我们就一起用膳吧！”
　　侍女雪儿其实打心底喜欢这比自己大一岁的侧妃窈姬：不仅没半分架子还善待下女，跟她说话有种时时被关心的感觉，心中暖洋洋的。而且又……让和她一起吃饭，虽然高兴但雪儿清楚某些规矩永远不能逾越！
　　“谢谢窈姬娘娘美意，但奴婢无福与娘娘共享。”睁圆大大的眼睛，雪儿很羞涩：“娘娘，奴婢给您揭盖。”
　　得到牧昭罗微笑应允，小侍女伸手揭去了隔热的瓷盖，还说着“娘娘请趁热吃”语音未落就诧异惊叫，手一抖，瓷盖随之松落在桌面发出碰击声翻转一圈才停住。
　　“啊？”牧昭罗顿时蹙紧秀眉，将几个瓷碗内装盛的物体看个真切：全是些残汤剩羹，貌似放置很久，馊臭的气味失去密闭的条件，数秒就充斥在场人的鼻息。
　　“奴婢该死，求娘娘息怒。”雪儿赶忙跪地求饶，这餐膳明明是亲自从御厨手中接过送来的，其中怎会另装渣粕？吓破胆的下女蜷缩身体跪伏，头颅贴地，不知牧昭罗会如何处置她。
　　牧昭罗反复看着眼前的污物和腿边被吓得剧抖的雪儿，满心焦虑不安。她降身拉起雪儿：“我不怪你，大概厨子们弄错了。别怕。”说归说，可牧昭罗明白没有厨子会大胆粗心到在太子侧妃的食具里放剩饭！实在是……
　　温柔拍拍被惊恐包围的女孩，神情无丝毫的责备：“雪儿，你收拾下把它们拿出去吧。”
　　“是……娘娘。”雪儿忙咽下口唾沫，正欲整理收拾——
　　“窈姬妹妹还没用午膳吗？”无人通传，桃姬与怜姬两个已自顾自推门进来，如入自己房间的随便。
　　显然习惯了二女的做派，牧昭罗不觉意外却有些困窘，因由在于尚来不及拿走的碗碟。
　　“什么东西？好臭。”抽抽鼻子，怜姬紧蹙娥眉用手背挡在鼻前。四处一看，“哇！这……这不馊了吗？你吃的？”盯着桌上的东西如同见鬼，怜姬嫌恶避转身去。
　　牧昭罗涨红脸，轻咬唇：“兴许厨子弄错了，我刚想让雪儿拿去换。”
　　“怎么会弄错呢？”桃姬腥红的嘴一开一合，“西苑的餐食全部是御厨精心搭配送来，再搞混也没可能错成潲水残羹，除非……中途有人故意调换。”
　　“奴婢不敢！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调换娘娘的餐膳。”暗指的言语令雪儿的心瞬间提至嗓子，才站起没多久又‘扑嗵’跪下。
　　“做贼心虚，绝对是你这贱婢作怪！”怜姬得理不饶人，怒声斥责，“胆敢捣鬼，一定要重刑责罚看你承不承认！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根本不问过牧昭罗的意思，怜姬大声喧骂势要重罚雪儿。
　　“怜姬姐姐，不要啊！”牧昭罗慌忙阻止，“我相信雪儿绝不知情，请你们饶了她！”
　　“哦……既然妹妹如此维护这小婢看来确实不关她的事。那么……对了，”斜眼露笑打量着牧昭罗，桃姬说，“妹妹是否记得数日前鎏耀宫夜来刺客，最终让他跑掉的事？我私下听闻太子殿下知晓刺客从窈姬妹妹房里出来，搜遍整个宫也不见人跟平地消失似地，而正妃的话语举止也引起殿下猜忌，认为你与那刺客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呃……你说会不会是殿下故意下旨命御厨这么做，借此惩罚妹妹？如果是，妹妹实在太冤枉了。”
　　闪现精光的双眸外露蔑视，经由长时间的相处这窈姬的脾性人格早给她摸个透熟：胆小、人温柔心软，对个下女也担心对方受伤害惩罚，这种人简直一点出息都没有！若非她那可恶的丑女姐姐撑腰，妄想在后宫生存乃属天方夜谭！
　　想来牧阿苏真属奇葩一朵，强蛮凶狠貌丑无比体态高壮的无盐女成为太子妃本就够骇人咂舌，素来倨傲的太子对待牧阿苏的态度还无限忍让，有种位于弱势的微妙，使人百思不得其解。好在刺客风波后太子对牧昭罗的热度急速熄灭，基本不见她面了。不过‘妒忌’是世间最坚固的武器，绝不会因为她被冷落便放弃报复她先前独占太子的罪过——
　　这餐残羹只是开始，是桃姬收买厨子弄的，以后还会慢慢让窈姬尝尝别的，酸涩苦辣慢慢逐个来！太子身边的女人终究要一个不留的消灭，先对牧昭罗下手不过图方便，笃定她怕惹事断不敢跟牧阿苏告状。这不怪谁，都是本人作孽、软弱可欺。
　　“我坚信此事与妹妹无关联，相信太子殿下查证清楚后就不会这么对待你了。”
　　“……谢谢桃姬姐姐。”牧昭罗似乎赞同对方的话，轻声道谢。
　　“呵呵，那我们不打搅妹妹，先走了。”……
　　二女在路上遇见偶起雅兴在池塘边喂鱼的虹姬。假意上前打招呼奈何虹姬并不买账，当她俩不存在似的继续抛洒手心里的鱼食。
　　“虹姬妹妹耳背，难道在为第一个被殿下冷落的不是自己而高兴难自抑吗？”
　　“你说什么！”丢弃掌中鱼食，虹姬立刻起身狠瞪讽刺她的桃姬。
　　“正妃说你有顽疾迟早被冷落，幸好窈姬妹妹与刺客不清不白替你挡了灾。现在你没失宠，难道不该开心吗？”
　　“哦，这样说来确实开心。”虹姬笑了，顿时惊艳之美横生，“不过以我的容貌即使遭冷落大概也只能排最后了。对不对？桃姬姐姐。”
　　自负美貌虽令另外两个女人生气但事实不容置疑，她们不会缺乏自知自明去争辩。奚落反被奚落的感觉抓心不甘，无可作为也只好拂袖离去……
　　高岗上，艳阳之下，原野的凉风阵阵吹拂，快要齐膝的野草随风偏扬，一浪浪悠然的波纹造势出碧翠的海洋。
　　牧阿苏站在最高点，心中万分激动的眺望在梦想中才出现的美景，蔚蓝的天空以及无垠的绿野，瞬间那种天地间只存他一人的无所杂念飞扬超凡的情绪膨胀至极点。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向往的一种境界，正如贴地存活的他时常幻想翱翔九天之上无拘无束……
　　“阿苏。”牧德搭上他的肩，缓缓站齐在侧边，“前凉位于西域，你觉得这草原美吗？”
　　“美！”牧阿苏答得毫不犹豫。
　　“这片土地上战争不断，它染过数不清的人血，你也觉得美吗？”他们来军营已经一天，牧德知道相比营中体验牧阿苏更喜欢广阔无边的草原。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牧阿苏恋慕地遥望天地合的方向：“阿苏没见过真正的杀场，美就是美，战争在于人，草原是没有错的，所以我喜欢。”
　　牧德布满风霜皱纹的眼角纹路更深，精悍的面庞慈爱地望向牧阿苏，随后昂首看朝远方。
　　风变大了，撩动衣袂冉冉飘浮飞升于身后，两人就像暂时低驰在碧海苍涛的鹏鸟，霎时就能腾翅而起、展翅高翔……

　　第二十六章 杀戒

　　晚霞重层，落阳尚留一小半在人间，余辉映衬天际边缘整片火烧云。
　　傍晚。牧氏父子一同回到了驻扎在西平东郊的营地。
　　帐篷包集中的地方炊烟缈缈上升，负责饮食的伙夫们马不停蹄的忙着手中活，以求早些开饭。军营不比城里，吃的东西没啥讲究，要求干净食得下咽便好。牧阿苏伸颈瞄瞄锅盆里快熟的菜，似乎不会太难吃……
　　开饭时，牧阿苏见牧老爹和此营主帅聊得甚为起劲没去打搅，但他半个人都不熟好无聊啊！
　　咦？小池！
　　左右巡视准备寻个好位子时碰巧看见牧云池，那日他夜探皇宫后也不知现在怎么样。牧阿苏郁卒的心情忽然变得愉快，端紧饭碗三步并作两步走跑到对方跟前：“小池，老爹没给我说都不晓得你也在西平军营！”
　　“阿……阿苏姐姐？”发呆的男孩被叫回现实，抬头仰望牧阿苏有些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来军营呢？”
　　“臭小子你找死！现在敢叫我‘姐姐’！”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住乱喊家伙的乌鸦嘴，到处观察貌似没人注意他俩的对话才拿开手。重新端好饭执起筷子发觉牧云池神情依旧呆木：“你不吃？赶快去端啊！这些兵士抢饭抢得吓死人，晚了连锅底也刮不到。”第一次见识上万人争舀饭的轰动情景真让他大开眼界，眨着眼睛张大嘴好久呵不出半声。
　　“阿苏……哥哥。”喊了声不习惯的称谓牧云池再度沉默。
　　抽搐半张脸，牧阿苏手痒得厉害，行动派的他立即拧捏住牧云池的侧脸，力道太猛拉扯对方呲牙咧嘴。“你该不会整天发呆过日子吧？”
　　“……昭罗，她好不好？”扯开的嘴角发出低吟的问话，木然的眼睛更加暗淡。
　　“啊？”牧阿苏诧异，爱嬉笑的唇也抿紧起来。轻叹口气，收回手又放下盛满饭的碗：“她很好。”
　　“是吗？也对……她说太子对她很好的。”说着，牧云池眼眶渐渐泛红。“我考虑太多了。”
　　腼腆而前往直前的男孩萎靡怠倦的陌生模样携带无能为力的自哀，这样子令牧阿苏心中猛然刺痛弥泛出深切同情。搭上牧云池的肩，牧阿苏翘高二郎腿，就这样静静陪在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弟身旁。
　　或许此时无声陪伴才是最好的安慰方式，在燃焰篝火众人谈笑的包围中，两兄弟周围的气氛已脱离了喧嚣，剩余着宁静……
　　在军营里住过几天，跟牧老爹学习了些实用的行军布阵，好在连日战事出奇淡静，敌不动我不动。
　　翌日牧阿苏要回姑臧，奈何天有不测风云——
　　“敌军偷袭啦！！”半夜里负责刺探的兵士突然惶恐大喊，宏亮促急的声音连带说不出唐突让睡梦里的人赫然惊醒，个个难免慌张失措。
　　众人起身找寻衣裤赶忙套好，披上战甲统统鱼贯而出。营区燃烧的篝火因为夜风吹拂飘摇不定，忽明忽暗的光线映衬人们脸孔不安与事无他法逐渐清明的镇定。
　　“怎么回事？”牧德神色严肃地向主帅问道。
　　“回将军，是前赵一支夜袭军来突袭我方，数量约有五千骑。”
　　“准备迎战！”眯着双目，牧德把有段时日未使用过的铠甲穿戴于身，挥手散开麾巾，襟正凛冽的贯彻大将之风——“前赵小儿敢来偷袭，今晚让他们统统有来无回！”高傲无惧的嘶吼话语如神音感染所有兵士，不约而同高举手中的武器，跟随大呼：有来无回！
　　牧阿苏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牧德如何以本身的领导力振兴初时的低迷士气，心里暗暗佩服这拥有‘战疆武神’称号的男人豪情万丈的气场及兵士对他的拥戴；连自己亦不可自拔颤抖灵魂，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父亲全新认解！
　　在探子来报兵士做好准备后没隔一会儿就听见不寻常的马蹄踏草的响声自远方传来。
　　黑暗里遥遥望去，隐约中黑压压的队伍正渐明靠近……
　　人生首场战役使牧阿苏血液沸腾澎湃，忘记穿上防护的盔甲拿上兵器欲追随牧德身侧。
　　“阿苏姐……哥哥！”牧云池一下扯住他的袖口，“打仗一定要穿护盔，否则只会送死！”
　　接过对方递来的盔甲，牧阿苏从这个腼腆的男孩眼瞳深处看不见往昔的青涩，满副坚定勇往的不屈强韧……
　　手执锋利的长刀僵硬杵在战野中才发现最初想上阵杀退外敌的憧憬理想并不美好！众生相互厮杀和刀割砍碎骨头的声音以及临死前未及叫喊的呜咽……太多太多的东西混杂在一块让牧阿苏平时灵活的身手迟缓。
　　他没杀过人。当初设想的杀敌跟置身处地后的感觉完全属于两种差异遥远的观念。敌方的兵士向他攻击，他也无法一刀将那人毙命，明明很轻松就能做到。狠不下心杀死别人只有狼狈地躲开前后左右的围攻，利刃摩擦过铁甲磨响的‘呲呲’声非常刺耳，还好穿戴护盔否则绝对要多十几个血窟窿。
　　“阿苏姐姐，你在做什么！要拼命的，疏忽走神随时会要性命！”奋力杀敌的牧云池此时似乎变了另一个人，类似牧德的勇猛。而不合时宜习惯性脱口而出的‘姐姐’也淹没在杂声嘶叫的潮流里，无人惊异。
　　牧阿苏越来越感觉心有余力不足：他看着远处骑着马的牧德与敌方数十人围斗，还有身旁牧云池当下由腼腆男孩过渡成散发无名威严的军士……果然，战场会改变人。
　　“阿苏姐姐！小心背后！”牧阿苏只守不攻的举动引来更多敌军的袭击，刀背挡开一拨又会有其他的紧接上，手忙脚乱之余不免腹背受敌。牧云池大声提醒让牧阿苏小心并挤近他身旁，刀从侧面送去猛力横斩替他杀掉了后面两个高举刀峰的前赵兵，“现在我们是在打仗在拼命，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可是……！”牧阿苏话才刚开始就被迫完结：敌军趁着牧云池的注意力转移起刀砍中他的肩膀，刀刃抽回的瞬间血如泉涌！
　　——“小池！”牧阿苏顿时慌张，不允许他作过多斟酌，砍伤牧云池的家伙再次挥刀即要直命他要害！
　　握牢刀柄的手骨形尽显，牧阿苏内心的仇恨须臾大过不忍杀人的怯弱。立即护住暴露出弊势的小弟，强硬压灭尚存的优柔寡断，避过攻势再迅速向上举刀割破敌人的喉咙……虽然此刻他的手正不断颤抖！
　　尸体中的温热鲜血飙射喷溅在牧阿苏的盔甲与面庞上，亦染红他的双手指尖……
　　心理问题吗？为什么总觉血液中包含某种不知名的因素让它变得炙烫！那温度好难解释，明明只是人的血，怎会这般烫灼？仿佛会把自己燃烧起来！一时间他迷茫了：第一次杀人以及灼热的血温。初犯杀孽令他暂时无法承受，冥冥中又深切觉悟到——
　　从他取人性命的那一秒起就打破了某个未知的禁忌！
　　“小池，要忍住，仗很快就完了。”
　　牧云池眼前的人似乎克服心底的障碍重新振奋恢复成往常极具安全感的兄长，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撑住，执稳军刀背靠背的专注着围拢来的敌军……
　　东方渐露日升的朦光。
　　草原上躺着难以计量的人，一动不动，熟睡了。
　　晨风清泠，拂过牧阿苏的皮肤，带走多余的炽热回归规律的脉率。
　　神色复杂地扫视大片草地中或仰躺或伏背或身首异处的人们，不管敌军或是己军。大概叫人早已不贴切，这里遍野密布的是人最终剩留的一具皮囊！
　　牧阿苏眼神微变，他看见在死去的人中有张比较熟悉的脸，那是在军营中常常交谈的某个中年兵士，昨天晚饭前这人明明还跟自己说起家里的病妻及幼子……没料几个时辰后再无法回家与亲人团圆！
　　光亮的趋势让牧阿苏清楚望见泼血的绿野，他垂首打量自己：铠甲、下裤、鞋子……全沾满无名氏的血，甚至棉质内服也有被血水浸泡的湿感！如果现在有镜子，照照就知道脸上比身上更加腥红吧！
　　呵呵！牧阿苏笑得没有意义，毕竟连他本身都未搞清为何要笑……只是好想笑……
　　“阿苏。”
　　有人喊他，他转身面对：“老爹。小池呢？”
　　“他去疗伤了，被伤到肩骨必须好好上药包扎。”牧德说完牧云池的情况，继而担忧地望着他：“阿苏，你在想什么？”
　　“……老爹，你说这里躺着的人有几个想死的？”
　　“一个都没有。”牧德搭着牧阿苏的肩头，包含哀悼的目光瞟向渐亮的天际，“不过，身为子民必将得为国君奉献所有。说不清谁对谁错，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地域不同追求不同纷争便会愈多。对此，能保证的只有守卫生育自己的疆土不被外敌侵犯，让自己的国民安生康宁。”
　　“……嗯。”低声承应后，牧阿苏觉得很疲惫。他终于明瞭关于战争的真意，为了一部分人的幸福去伤害别人的行为，即使你不愿意其他人不见得就会善罢甘休。
　　于是永无止境的循环再循环……
　　日出日落……

　　第二十七章 回梦

　　视线冷淡地环扫殿堂里的一切，旭唯头微微仰起将金樽中盛满的酒一饮而尽。
　　不说半个字，他一直静默的自斟自饮。这场宴席为弩赫将军牧德而设，因为去西平军营探访时遇敌军夜袭，牧德速振士气，带领兵士把进攻的骑兵尽数剿灭。除此……也有一部分在表扬表现卓越的兵士，牧阿苏就是个关键。
　　旭唯清楚父王意在培养牧阿苏做他爹的接班人，未来做好自己身边的良臣与贴身保卫。但个性那么燥烈不稳重的人有可能做好份内的辅佐吗？很怀疑。
　　吁了口气，不等宴席完结旭唯向父王请退，得恩准后径自离开。酒的后劲着实不小，走在回鎏耀宫的路上，胃中灌些黄汤的他脑袋难以避免的昏沉。没人搀扶，连最平常的步行也摇摇晃晃缺失准头；侧室诸多的他没独宠过谁，空余时光他更偏爱留在书院或正殿里看看诗书古籍，不喜哪个妃子故意粘着他；连出席聚集朝臣皇族的筵席，除非必要否则绝不会让她们任何一个跟随。无从诠解，或许这种无缘由的情绪与生俱来——
　　旭唯每每在意识恍惚时脑海里都会浮现两个陌生人的影像，如同方今眼前又闪现的幻景：两者分别为一男一女，女子生得倾国倾城、举动大气端庄处处透露不染浊世的脱俗风华；另一个男人俊逸超凡，天人之相，犹记深刻的就是他时而坏笑却相反烘托出如日光般温暖的善良剪影……
　　兴许是心理暗示作祟，他选择妃嫔和禁卫常常下意识甄选与他们或多或少相似的人。
　　迷迷糊糊中旭唯回到了鎏耀宫，没有去西苑打算的他只想在宫内温泉池中舒服的泡澡，减去满身的无形负荷。走到后院温泉处伸手想脱衣的他眼睛随意瞄瞄四周，不经意看见温泉边的榕树的粗壮树干上坐着个人，一条腿搭在树枝上另一条却垂在半空，招摇的左右晃动！
　　旭唯仔细瞧才发觉是牧阿苏。对了，这人没去参加晚宴，原来是在守温泉。貌似一直以来自己的假王妃对这温泉都保持热衷的心态，既然对方痴念一片也别过于专利让牧阿苏只看不碰，干脆邀他一块洗吧！
　　正要唤起牧阿苏的注意岂料他竟倚靠树干轻轻往上抬起颚部，让之神采奕奕的双目动容的乃墨黑苍庐上悬挂的一轮洁美圆月，眷恋、凝视。
　　牧阿苏不知他此刻在旭唯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亲手夺取别人的生存权导致良心不停发出谴责，无瑕去顾及其它；被月色稍稍抚平心灵的不安宁，他开始反思怎样做才能不让人活得如此悲哀……旭唯在或不在，完全不是重点。
　　缓缓颤悠地走近牧阿苏，“……你不回去睡？”
　　惊乍还醒，牧阿苏斜下眼望见旭唯再瞅瞅自己坐的地方，联想一会儿对方肯定又该啰嗦他不懂尊卑。从树上翻身跳落地面，隔着太子有些远便闻到浓重的酒气，紧皱浓眉：“殿下，你喝醉呢？”
　　“……没有。”醉鬼通常都说没醉，‘没有’两字令牧阿苏搔之以鼻。旭唯闭目养神数秒试图让神智清明，“你想泡温泉，今天我让你实现心愿好了。”
　　“挺喜欢没错，但够不上心愿严重。”牧阿苏拒绝旭唯的提议，并非气节至高，而是以他带着隐私的身体共浴确实十分不妥。“殿下慢慢洗，我走了。”
　　“哼。”讽刺的哼笑，站立温泉边的旭唯解下腰封，发抖的指头继而拉开外衣……在怡人热浪的熏染中放松身体，恍惚间脚底突然踩滑瞬时摔进了水池，溅起老高的水花！
　　！！牧阿苏眼见他摔进水里当即慌神，立马跟着跳进池子把面朝下的家伙拉扯站直。这阿斗喝得醉醺醺的，若不管保准会淹死在他自己的温泉里。
　　“别洗了。”
　　“要洗……”
　　旭唯坚持，牧阿苏放不下心只能在旁看紧别让他再出意外，纠结郁闷的情绪真他娘的跟照顾儿子差不多。
　　浸湿的衣物贴黏肌理，拖沓得很不舒服。醉是一回事，可旭唯还知道自身才刚当外人面跌进池中，丢面子已经够心烦，而吸水加重的衣服不免使人更为急躁……迁怒的感觉燃起，盯着挨在池岸边抱臂偏开脸的牧阿苏正想教训几句，孰料刚接触牧阿苏无可奈何满副苦瘪的侧脸旭唯先初看见的类似幻象再度回归。旭唯开始只隐约将牧阿苏看成幻景里的英俊男人，后来幻景完全取代真实，他失神了……
　　懒得观察阿斗一举一动，牧阿苏静静等他泡洗完事，眼不见为净。
　　耳边响起划水的声音，越来越靠近自己。又怎么呢？轻摇脖子，牧阿苏准备催促旭唯让他快点别磨蹭时却被一股蛮力强行抱紧！
　　“你！”旭唯不知发什么疯癫，双手牢牢箍住牧阿苏连同臂膀一块的上身，胡乱绕弄他挺直的背脊。吃惊地瞪圆双眼，牧阿苏不解之余又郁闷的猜测他可能醉到意识模糊，把爱妃跟男人混淆一团，苦笑道“搞错人呢！太子殿下，我不是你那些后妃。”并试图把拥紧自己的人推开。
　　极力抱紧的人居然要推拒自己，旭唯有点生气顽固地不放松力气。牧阿苏脾性本就暴躁，与他不合的阿斗现今却八爪鱼缠身弄得他肝火飚升，手指狠狠掐捏旭唯手臂的麻筋；因难忍神经脉冲反射性地松开臂膀，可牧阿苏的脚还朝他踝关节踢套，紧随着发出他猛然仰倒进水里的巨大动静！
　　这次没有人来扶太子了。
　　“……不要走。我知道你是男的，我找了你好久……”尽努力站起，水的清洗让他幻觉出现狭缝。旭唯迷茫看着面前有两张人脸不断相交换，除了凶悍的侍卫长剩下就是日思夜梦时而出现的——
　　“……夕……你不要走……我的罪，我不该那么对你。”旭唯完全不懂自己讲的话有何意义，趁着眼前人再次变换成梦中容颜，旭唯很快的拥抱住他。由于近距离的怀抱，蒙上迷雾的眼眸痴迷胶着在牧阿苏的面部，轻缓暧昧的视线在上面移动浅啄……
　　“你……”始料未及旭唯竟再次贴上来，叫他不要走还说找了他很久，这什么状况？明明对方给予的束缚多使些劲就能得以解除，到底什么作祟？此刻却只因旭唯与无助相仿的模样心慈任他抱着。可悲在于旭唯吐字不清，牧阿苏基本忽略他话中‘夕’这唐突的字眼，而心髓某处渐清的悸动领导牧阿苏无法抗拒第二次亲近的依偎。
　　“做梦都会看见你……我追过，怎么也追不上……”醉酒的旭唯与他清醒时决计难以想象成一体，怀抱牧阿苏的手往下滑去搁在对方腰间，垂耸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下方溶在水里被温湿布料包裹的弹性臀肌；目光迷惘的注视牧阿苏瞬息变换得紧张窘迫的脸，鼠蹊部莫名窜升燥热，胯间阳-物渐渐露出觉醒的趋势……
　　牧阿苏衣服受到拉扯，肩头的遮挡无法蔽体，裸-露健韧白净的胸膛。旭唯心跳声骤然扩大，鼻息变粗、瞳孔骤缩，不可抑制的产生了强烈的雄性-欲-望！
　　湿热的薄唇吻上牧阿苏的肩头，亲吻逐渐加深如啃咬般自肩来到锁骨，唇齿磨抿在骨头上撕拉痛得牧阿苏惊醒；不仅如此，旭唯还撕扯起牧阿苏的腰带和裤子——
　　“你这家伙……”话没完就被死死堵进了咽喉。口腔被外来的舌头刺探侵犯让他难受地绷紧身子，太子在情事方面轻车熟路，醉酒后更展现得技巧高超，直逼生手的牧阿苏节节败退。
　　两人絮乱的呼吸混合在一起衍生的刺激无法形容，牧阿苏希望在一切失控前结束错误的亲密，哪知旭唯突然用力把他推压到池边岩石上，整个人随即覆盖上去……牧阿苏微微分开的大腿被旭唯得了先机，使劲扳开遵循本能卡入两腿中间。没有强烈挣扎的牧阿苏让旭唯能够直接紧贴，伸手进到衣服内，努力睁大朦胧的双眸旭唯不禁为身下人入迷至深。
　　没啥反应的牧阿苏此时脑海正天人交战：本尊和某种突如其来的意识抵触，对战中那种意识逐渐赢过本尊让他放弃反抗随波逐流，忘记了决计不能暴露的隐秘！
　　旭唯双掌揉捏着牧阿苏翘挺圆滑的屁股并且抬起他还挂着湿裤的一条腿，满脸陶醉趴伏于他坦露开的胸膛，在自己穿戴尚完好时已迫不及待地挺动腰部……
　　虽然泉水温度很高，但二人间隔了衣物阻碍的私-处碰击愈加灼烫慑魂。存有隔阂的亲热似乎除了加重焦虑没其他用处，旭唯慌忙解着裤带，无奈湿漉漉的布料不是那么容易脱掉的，陡然牵过牧阿苏摊放在石岸的手径直拉朝自己的下-体。
　　包覆坚硬烫手的器官，牧阿苏显然不敢相信平日装得人模狗样的儒雅男醉生梦死后会大胆到不要脸皮的地步。“……帮我……我脱不掉……帮我。”旭唯痛苦地低喊，继续乱吻身下人的嘴唇，时而诉出“帮我”这种哭笑不得的无耻要求。
　　瞪着数厘外神色迷蒙的太子，牧阿苏自感也被传染得头脑不正常了：竟然真在对方那敏感万分的男性部位动手抓抚，随后现出于世的男-根找准位置，去掉阻隔便堂而皇之顶抵住牧阿苏的后门；直接怪异的肉-体碰触令牧阿苏忽然后悔了，但来不及说什么旭唯就把它挤进狭窄的甬道。
　　没有前奏，从入口到内壁的撕裂使忍耐力强过普通人几倍的牧阿苏也难忍地发出脆弱单音，痛得他蜷缩全身像只煮熟的虾，那一刹那连死的心都有了！不过剧烈的痛疼却夹杂有种熟悉感，跟时常梦见的旖旎风情雷同，只是主角彻底换成他与太子！被旭唯急促的恶行摇晃得快失神，痛到极致腰部以下全然麻木，然而堕落到深渊的痛楚再感受一段时间后渐渐变调……
　　恍惚中旭唯依照雄性本能粗野鲁莽探索着幽深的领域，里面无骨的温软豚肉吸附紧裹住自己的象征，随它的进出荡漾松柔。尽入时，顶端撞击到牧阿苏体内某个点导致这具身体产生阵阵颤抖，囊壁激烈的抽搐和痉挛，猛地收-缩将太子的男-根缠绕得更紧固。
　　旭唯受到挤压把他的腿撑得大张，粗鲁使劲狠-插数十下终于进到最深处喷-泄出腥麝的体-液……
　　由于陌生的不适牧阿苏开始扭动麻木的下-身，心忖结束了。“让我起来……”四个字尚未整齐讲完他惊愕地察觉尚留在体内的东西仿佛又蠢蠢欲动！
　　“很舒服……还想要……”发泄过一次也不见得清醒，旭唯继续醉言醉语；听见这些话满脸保持潮红，牧阿苏不清楚怎么应付了。
　　昏神中的旭唯自行认定得他允许，半拖半抱坐在温泉池里让牧阿苏正身跨坐在面前，由于承受大于自身的重量，只好轻轻以下-体去颠簸他。光洁强健的胸膛对着旭唯，被眼前两粒挺立的桃粉蛊惑，旭唯张口含住一边用力吸吮，引得怀中半-裸的躯体又一阵哆嗦……
　　月夜渐深，原本空明的天宇逐渐起雾了……

　　第二十八章 怪物

　　宿醉一夜后居然只轻微昏沉没以往经验的头疼难受，这是旭唯醒来时第一个念想。
　　他似乎躺在石头铺平的地上，坚硬的质感磕得人非常不舒服；睁开已漏进光线的眼帘，眸子四下一转发现自己竟在温泉边睡了一夜。慢慢坐起来，手亦往旁边探去，既能醉在温泉池睡着，衣服也该在周围。但这一探寻却令之神情霎时严肃：他的手毫无疑问摸到的是个人的裸-体！
　　当下侧首望去，离很近的地方背对他躺着个同样一丝-不-挂的男人，那人睡梦未醒。旭唯蹙紧眉头：西苑的侧室也都罢了，这……男人！而且还是印象深刻得绝不会忘的男人！思路打断在此，隐隐回忆起牧阿苏高坐树干摇晃着腿的嘻痞样子以及……隐忍痛楚还紧靠自己满足自己欲望的炙热体温，高过了四处因两人动作波浪的泉水——
　　叹出一口气，微不可闻。旭唯的手爬上对方的裸肩来回滑动，对男男亲热陌生的他貌似并不排斥厌恶，内心暗忖昨夜也算与‘正妃’圆房，没料平日彪悍的家伙还有隐蔽温顺的一面。
　　最初片刻的惊惶尽数消散，不过旭唯情-色意味的撩拨惊扰了牧阿苏的浅眠，痒痒的皮层抚触使他开始扭转身体躲避骚扰。
　　见牧阿苏的反应旭唯不由得冷笑。放弃抚弄，旭唯伸手捡来未干的衣物。青天白日下，即便身处自己的宫殿也不好浑身光溜！披上外衫时旭唯又瞧瞧牧阿苏横呈的躯体：不管怎么说都已是他的人，该照顾就要照顾。
　　难得放下太子大驾的旭唯在散落凌乱的衣物里找到牧阿苏的亵裤给他套去，用脚趾想也晓得养尊处优的太子对伺候人穿戴这种活绝不顺手，所以被勒得痛的牧阿苏潜意识挪开下肢——
　　！！旭唯拿着亵裤的手顿时停住，须臾却无法抑制从轻到重的发起颤来；更可甚是旭唯双眼的焦距投注在牧阿苏叉开的两腿之间死钉着无法转移！
　　……那是？！
　　一阵没来由的剧烈恶心侵袭了旭唯的忍耐，当即别过头，脸上挂满无法置信的震惊和醒目的嫌憎！
　　外来的打搅让牧阿苏困意渐渐消失，眼皮跳动几下后缓缓睁开了弧度。
　　口很干，他舔了舔失掉水分纹路开裂的唇才关注起眼前的事物，先仰视到一片绿叶围成的朝景，金黄的光线透过叶缝稀稀疏疏的照耀下来；接着角度偏斜望见太子坐在他的旁边，弯着上半身似乎很苦闷的模样……‘不舒服吗？’牧阿苏已经相当注意了，可坐起身时腹部以下依旧不可避免的尖锐钝痛。钝痛瞬息传遍全身神经，咬紧唇肉硬按压那种催人意志的感觉，牧阿苏讲的第一句话有点虚弱：“殿下，你怎么呢？”
　　旭唯没有动静。
　　“殿下。”加大音量再唤一声，牧阿苏抬手轻拍他的肩……
　　“啪！”反手打开牧阿苏的关切，旭唯扭头眯着眼睛直盯对方疑惑的脸，似是从牙缝里露出的音节寒人心扉——
　　“别碰我！你这不男不女的怪物！”太激动以致连对自己‘本殿’的尊称都忘记使用了。
　　牧阿苏的面容刹那变色，反射性迅速逮过件零散的外衣裹在胸前，心情复杂的并拢腿根，近乎求证似的问：“你……你说什么？”
　　“我讲什么？”旭唯讥笑，目光瞄了瞄牧阿苏此时完全不适合挺拔男子的护身动作，“你现在的表现不就是证明吗？你外表像个英伟男人，我殚精竭虑也猜不到你真身竟为阴阳人！你有本事否认吗？”
　　阴阳人！一个多么伤人尊严的字眼，距离不到两尺何况昨夜才和他发生肌肤之亲的人怎能轻易吼出如此过格的贱称！牧阿苏敢发誓从始至今不曾为他异常的体质感到自卑，也没怪过给予这身体的爹娘，只因他相信既得生命那在这世间就有他翱翔的一方天空！可……
　　“是！”扔开手里的遮挡物，牧阿苏沉着脸认真直视眼神阴冷的旭唯：“牧阿苏我生下来就是雌雄同体，但我丝毫不觉得普通人差别在哪，我也有我能做到最好的事情！太子殿下这番侮辱实在不近人情。”他说着都有些佩服自己了，素来行动快于语言的他既然可以平心静气的跟旭唯交谈，真不知心性改善的结果或者是怒极必反的从容。
　　“呵呵……”牧阿苏字正腔圆的反驳听进旭唯耳中如同不具内涵的笑谈，“还想牧阿苏你性格干脆直率，岂料也会狡辩，还狡辩得令人发笑！你也说你雌雄同体，又怎样和普通人一样？”言语停顿几秒后，无限的懊悔取代了嘲讽，“如果是真男人我绝对可以接受，男妃也没什么……像你这样的该什么形容？我终于明白牧将军把你当成女儿养的原因，做个一辈子嫁不出去的‘丑女’也比当怪物强！”
　　“你再说一次？”听着听着，牧阿苏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
　　“再说几次也行！你承不承认有差别？怪物就是怪物……”旭唯只觉眼前一闪，对方已经向他扑了过来——
　　“还真说。”按倒旭唯，牧阿苏单手死死卡在他的脖子上，“太子殿下真听话！”多说一个字手劲越加重一分笑容亦越灿烂一分，心髓中却业已滴落血泪。
　　“牧阿苏！”咽喉的气流被严重阻碍，旭唯撕扯嗓子说话很是困苦，“你想杀我？杀害王储你不怕诛九族吗？”
　　“……怎么太子殿下认为自己有被杀的价值？阿斗活着是糟蹋粮食死了也是糟蹋土地！你除了坐守鎏耀宫还能干什么？除了看书和西苑的女人你还关心什么？”
　　“书和西苑？哼！没错，我是喜欢。你懂多少书？你比起西苑的女人又好到哪里？别搞忘我们几个时辰前在这做过的事！”
　　掐住旭唯颈脖的劲道渐渐减轻，一瞬间牧阿苏全部力量被无名的东西吸空，瘫软了肌理，泛着剧痛的下-体麻木了感情。看着旭唯，眼神又变了——
　　昨天喝醉酒的只有旭唯一人而牧阿苏是清醒的，倘若不愿以他的武功要甩开旭唯的纠缠再狠狠教训他一顿完全没问题；但他并没阻止，最初的反抗现在想来好似小孩打闹，本就稀少的抗拒在太子几句寓意不明的话的催化下荡然殆尽……
　　他默许了！所以没资格像太子一样后悔。
　　牧阿苏坐回之前醒来的地方，背对旭唯，慢悠悠的展臂拉过属于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到身上。
　　轻抚遭狠掐的脖子，旭唯憋红的脸沾着眼眶里分泌出的盐水咳嗽了几声，站起身来他愤恨地瞪过那挺直的脊梁便大步踏前很快离开了温泉。
　　听脚步的速度就知道太子阿斗切盼赶快远离的心情。下方就是泉水池，倒影在水镜里阴晦抑郁的人像好陌生，牧阿苏心想大概不是自己吧！
　　……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饥饿叫声，牧昭罗已六天没好好吃过饭了。
　　每次雪儿从厨房拿来的饭菜基本全是剩菜残羹，拿回来就倒掉。其实牧昭罗并非要山珍海味的餐食，如果能够食得下咽她怎么会嫌弃，只不过从那恶心食物里散放出的馊臭味令人立即捂鼻避之。雪儿只是个地位卑微的侍女，就算心疼温柔善良的主子被坏蛋欺负也不敢对御厨房有啥异议，况且桃姬她们还说乃太子殿下的授意；虽然不知真伪，自从上次出现刺客开始，太子就真不再来窈姬这了！
　　宫人的膳食还算量足，雪儿每次领饭都悄悄多拿一些，回到西苑再分给牧昭罗；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有人起疑并减少了雪儿本身该得的饭，威胁说吃多长胖就只能去洗衣房那些重活房干活。
　　牧昭罗自感对不住雪儿，跟了个没用软弱的侧妃在这势力的后宫内也受其他宫人的欺压，如今连吃饭也要分她的实在太羞愧。说来雪儿时时暗示自己去找姐姐帮忙出头，可是……姐姐的火爆脾气肯定会和太子闹僵，这么一来不就违背了自己嫁进宫的初衷！
　　走到西苑的花园里逛逛，牧昭罗忧郁的心情稍微放晴。在凉亭找个不被太阳晒的位置坐下，看着鲜少交流的颜文姬带领两个小皇子在草坪上玩耍：颜文姬可谓个称职的母亲，哪怕非她亲生的孩子也能给予纯粹的母爱，怜爱疼惜从眉宇见尽数显露，孩子每一步行走她都紧随其左右，逗弄他们还时不时用手绢给他们擦汗……或许天性比较像太子，两个小皇子表现不及他们母妃的一半热切，整个过程全是颜文姬活跃孩子们的情绪。
　　牧昭罗忍不住嘻嘻笑了，感觉做娘真是好辛苦啊！不晓得哪时自己也会有这么一个可爱宝贝呢？
　　“窈姬妹妹，你在啊！”颜文姬跟孩子玩累了，擦擦额头上的汗望见花园边的凉亭静静看过来的牧昭罗。叫乳娘照顾两个孩子，颜文姬走向牧昭罗。
　　“对不起，我打搅到你了吗？”西苑之中只有颜文姬真正温娴，牧昭罗跟她讲话不会过于谨慎。
　　“没有。多走动有助皇儿的健康，刚刚和皇儿也玩累了……”颜文姬的话上半段刚完下半段就被牧昭罗肚子发出的叫声打断。涨红白皙的脸，牧昭罗不好意思的低垂脑袋不停抿动嘴唇……
　　“肚子饿？你没吃饭？”
　　面对颜文姬惊疑的问话，牧昭罗想否认却难掩饰。
　　“你不说我也懂了。”
　　懂？懂什么？牧昭罗疑惑地注视面前的女子。对方给予她一个微笑：“是不是厨房最近送来残羹给你当膳食？”
　　“你知道？”
　　“我猜得到。因为很久以前我也遭过跟你一样罪。”颜文姬讲的很轻松。
　　——！！一人的轻松对比另一人的诧异太过鲜明。“你也……”
　　“其实你无须为别人讲的话认真计较。太子殿下侧室众多，他一向讨厌姬嫔间勾心斗角做些蠢事惹麻烦也不独宠谁，所以大家就算互存罅隙表面上也似感情很好，没人敢和殿下说小话吹枕边风，只能欺负刚进宫性格又温和的新人找平衡慰藉。妹妹你明明有个正妃亲姐撑腰都不把握机会还担心给她知道你遇见的事，其他人弄清你怕事的性子还不加紧欺负你。”
　　“那些……我觉得算不了什么，而且姐姐很疼我，她知道绝对会为了保护我去找她们麻烦，这样一来，殿下对她……”
　　“不会的。我第一次就发现殿下对正妃有种特别的迁就。至少我知道那迁就在所有侧室里无人享有。”说着颜文姬面庞浮显出一目了然的羡慕。
　　“……你别这么说，可能你没感觉到自己也有呢！”牧昭罗连忙安慰。
　　“妹妹，难道你不羡慕正妃姐姐？”
　　牧昭罗默言。
　　“……至于膳食，我想绝不会是太子殿下施予惩罚对待你，时日一久你自然清楚怎么回事的。”岔开话题，颜文姬体恤的建议，“以后妹妹你来我这吃饭好了，不知你嫌不嫌弃？”
　　“怎么可能嫌弃！谢谢你。我还以为太子对我……你能告诉我这些实在很感激你。”
　　“大家都在传你与那日的刺客有私情，殿下对你心存芥蒂不无可能，因为他只喜欢完美无缺的东西，稍有瑕疵就是致命伤。反正日久见人心，慢慢谣言淡了就好。”
　　“……”牧昭罗安静地听着颜文姬的说辞，“至少晓得并非太子殿下安排的就令我安心了。谢谢你。”
　　“不必谢，我是觉得与你际遇很多相似，个性上也比较像，以后我们多聊聊。”
　　“嗯。”

　　第二十九章 夜刀

　　牧阿苏做回了出行前的侍卫长。
　　二三十个小弟见外出办事半月余的头领归来都兴高采烈，统统围拢上去掏问他去哪里逍遥游玩；牧阿苏板着脸赏赐他们人首一个爆栗跟一句‘吃饱就去练倒立，我在旁边看着。’
　　那还不吐出来？众人不禁骇怕，叫‘苏木’的头时常会跟第一次在他们脚趾点香时相仿弄些恶鬼似的超格整蛊行为。
　　一群人巡视时难避免会碰见太子，以往都会点头示意的旭唯如今几步走过，注意力分毫懒得留意他们。头领也跟没事样当太子不存在，半点恭敬姿态没有并茫然脱离状况的斜视他方：不能说牧阿苏对发生的事水过无痕无动于衷，毕竟不管如何，日子要过，选择好的路终归要走完。
　　亥时。鎏耀宫正阁外无人把守，自温泉不欢而散旭唯便不再来这里拿书，牧阿苏乐得清闲连日遣退需驻守在外面的侍从。
　　取出一套干净的浴衣，哼哼小曲脱下妃子的华服，穿着过程繁琐得要命的女装脱下也不轻松。近几日夜间同样热得心慌，受罪整天的他刚去除外衣就立即拉掉面巾……
　　牧阿苏完全没察觉此刻被捅穿的窗户纸孔洞显出一只漆黑如墨的冷酷眼瞳正在观瞧自己的真容时急骤收缩！
　　眼瞳的主人一袭黑衣包裹高大身材让人猜不到身份，他来鎏耀宫目的只有一个——刺杀太子！具体太子今晚留宿在哪个姬嫔处不得而知，打算先在正阁观察下情形却意外撞破这么一幅画面怎能使人不惊震？
　　太子妃是男人！还是个自己认识的男人！！
　　黑衣人惊讶过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粗心踩滑下一节阶坎鞋底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时间虽短暂可足够引起阁内人的警惕：“谁？”
　　外边无人应答。
　　牧阿苏突觉不详，按理说正阁的侍卫没道理无惧他命令跑回来还闷不答话。将脱到一半的内衣重新套上，面巾往脑袋刚刚绕好就有只冷箭迅速穿过纸窗直冲他面门而来！他仰身躲避这犀利的暗器，并摸起放置在床底的兵器疾步猛冲发射的地方……
　　踢开阁门还没缓过神，一道寒光已临近三寸之外；迅速抽刀回挡挡住这狠厉一招，而对方一次不得手很快运功再度出击。接连的攻势凶猛不失技巧，平实的招式竟透出此人的武艺绝非平庸堪属高强，牧阿苏暗叹今日遇见对手了！
　　话说自己好歹穿成女人的样子，这刺客下手忒狼心了点！牧阿苏不再斟酌该用什么办法将来人擒住，全力开始反击；黑衣人在他转变强势后迟疑片刻，继而也改变进攻套路，势头凛冽像瞬间增加几成功力……暗夜中，刀背反衬月亮的辉芒漫反射于庭院每一处，乱华燎遍！
　　‘呲’声一过牧阿苏刺中对方一刀，可能伤到要害连带动作迟缓了下来；见有机可趁牧阿苏正欲打掉对方武器将他生擒……
　　黑衣人机智地甩出刀柄打在牧阿苏的心口，突如其来的闷痛让之不得不后退一步；对方把握好分寸往他胸口横斩激起一阵刀风，牧阿苏躲闪未及衣服惨被割裂，暴露出平板健实的洁净胸膛上为利锋所伤一道浅浅的血口，随即让对方得以逃脱。
　　动作晚了两秒，牧阿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刺客用轻功逃走，自己身穿破烂的女人衣服怎么追？咬紧牙齿死盯那人的背影陡然转身进房内换穿上侍卫的外衣铠甲……他很明白就算再神速弄好一切也缺失最佳时机！
　　跑出正阁时周边响起很多人的喊声，无一例外全是“太子遇刺了！”
　　——什么？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紧皱眉猜测刺客绝对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前去袭击旭唯。加快的心跳透析过胸腹传递进鼓膜中，数日前的清晨被旭唯谩骂侮辱的话犹在耳边：怪物、阴阳人……那毒舌傲慢的家伙现在遇刺还不晓得怎么样？毕竟自己选择辅佐旭唯，老爹一开始让他考虑离开都城他都一意孤行，所以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首位乃旭唯的安危！
　　冲到事发地点西苑，映入视野的居然是太子搂着上半身浸染大片血的昭罗！昭罗她的锁骨偏下被刺了一刀，浸满血液的纱衣沉重地粘贴在伤口之上，并且不断汨汨向外喷冒的生命之源看得牧阿苏瞪大眼睛、心脏如同刀绞似的痛，呼吸困难……
　　“昭……”
　　“苏木，本殿命你带人立即追拿刺客，不得耽误！”旭唯看他控制不住情绪像要闯过来检查牧昭罗的伤势，于是早一步将牧昭罗交给旁边同扶她的颜文姬，自行站起身挡住牧阿苏。
　　“你！”牧阿苏极度愤恨的眼神怒视太子，若条件允许他真的会一口咬烂旭唯颈脖的血管。这家伙怎可以阻止身为兄长的自己去看妹妹——“让开！”几近从牙缝逼出来的音节清晰表示着盘旋于内心横冲直撞的担忧与悲痛！
　　“你现在的身份是‘禁军头领’，敢当这么多双眼睛越矩与太子的女人过分亲近关心，落人口实就是你害了她！”旭唯神情肃穆在牧阿苏面前轻声细语，不知是否为牧昭罗的伤势担忧，但他不愿牧阿苏此时接触牧昭罗的念头异常明显。
　　“太子殿下……”一字一句顿出尊称，牧阿苏深吸一口气终于强迫自己平和待之，“窈姬娘娘她怎么回事？”
　　“方才有逆贼行刺本殿，幸得窈姬舍身相救。侍卫及时赶来那贼知道大势已去就慌忙逃窜了。太医正赶来，马上能为她诊治。”
　　“……”张张口说不出一个字，牧阿苏眼睛越过旭唯看向后方虚弱中还冲他微笑的妹妹，想到自己无力保护她不禁泛红眼眶，连她发生意外也必须掩人耳目不能近前。
　　年迈的医者诊治完牧昭罗的情况说还好只是皮肉之伤未尚腑脏，原本想继续陪伴她的牧阿苏也被故装害怕的众姬嫔催促去捉逮罪犯。无法可施，他按捺不了内心厌烦，瞪过这些喧闹的女人然后问下贼人离去的方向便安排侍卫全范围搜捕。
　　搜捕途中，他心乱如麻，注意根本无法集中，满脑子统统是留血满襟的昭罗，他的小妹妹！
　　咦？这是？单独搜索时不经意间看见一条血滴连成的曲线，隔了点距离才有一两滴……忽然回忆起曾经被他刺伤的黑衣人，这可疑的血迹莫非是他的？
　　遵循血迹也遵从着心底的疑虑他来到了二皇子的宫殿——落绯宫。
　　负责给二皇子泰临职守宫门的侍卫贯来懒散，个个倚靠宫墙一副欲睡不睡很好打发的模样。算了，反正没必要正面进入，扬头瞧瞧墙的高度，轻轻跳跃翻过了两丈高的围墙……
　　植物葱郁的内院可以听见不少虫鸣，院落里修建了些蜿蜒的小溪，宁静的夜潺潺流水的声音格外清响。这么暗的光线，要再寻血迹就有些困难了。
　　抬头望见前方二皇子的寝宫还亮着灯光，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处。从草地走到石路视野变得开阔，步上宫廊多走几步又睥见数滴可疑的红色，伸指蘸下再双指一捏，有层薄膜，貌似刚开始凝固……
　　那刺客会不会躲藏在二皇子的殿内？满脸严肃起来的牧阿苏拍响了门板。但重力拍过十几下竟没任何动静，转念一想难道连二皇子也遇见危险？直接闯进去好吗？
　　正当他要实施的同一时刻，门竟从里一拉敞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泰临打量门外站杵着的高挺男子，冷淡的音律有着千里之外的隔距。
　　呃……没料二皇子会突然来应门，牧阿苏当即僵硬了身体。
　　“耳朵不好吗？你影响本殿休息，本殿在问你有何事？”
　　“……太子殿下遇袭所幸无碍，卑职看见血迹所以跟着找来了落绯宫。”
　　“哼!”少年冷哼一声，嘲讽似的眯眼仰视他，“苏侍卫长身为皇兄的近身侍卫，居然对本殿说循着犯人血迹才找来落绯宫，难道怀疑本殿就是刺客？”
　　“卑职不敢！刺客身型高大魁梧与二殿下根本是两个人。不过这里的确有可疑的血渍！”说着，牧阿苏指想走廊上的红色意示泰临看。
　　泰临粗略的瞄了瞄，不足以惊奇地对牧阿苏笑道：“原来是那个。”继而挽起左手的衣袖，把手伸到他眼前，“本殿在花园散步，不小心跌倒让干枯的树杈割破皮肉，大概走回来时滴在那的。”
　　牧阿苏垂眼一看果不其然，泰临的手臂内侧有一条长约四寸的不规律伤口，虽未见骨但外翻肿胀的鲜肉能想象到伤口不浅：“卑职帮殿下叫太医来。”
　　“不必了！你说太子遇袭，那群老头子应该全部去鎏耀宫了。本殿这种小伤想来他们也无空闲兼顾。”顿顿口气，少年马上驱逐对方，“原因你知道了就快点走吧！本殿一直在殿内，此处没外人更没刺客，你还是去别处搜查莫要耽误抓凶徒的时间，避免皇兄定你办事不力之罪。”
　　“但……”
　　“来人啊！”不给牧阿苏讲话的时间，泰临大声唤人。等侍卫们到来后，“你们送苏侍卫长出落绯宫。还有宫城刚才有刺客，你们全部给本殿打起精神值守，本殿若被刺客伤到你们一样性命不保！”瘦小的少年在这时爆发出魄力不愧为皇室之后，威慑得众侍从连连答应。可是侍从们狐疑看着不知何时进入落绯宫的牧阿苏犯了迷糊：明明没见他来啊！
　　侍从暧昧的态度让睿智的泰临立即明瞭，他继续笑对牧阿苏：“你翻墙进落绯宫的？如此看来都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刺客呢？还谈刺客身型高大，你做事真有点画蛇添足。”
　　“事关殿下安全，请二殿下容卑职搜查。”牧阿苏行着军礼，不退让的要求。
　　呵呵……泰临斜视他，神色鄙夷：“你忘了我什么身份？再不得父王恩宠始终都是正统皇子。难道你在太子身边待久了就变得无法无天不把其他皇子放眼里吗？”
　　“二殿下……”牧阿苏正要解释——
　　“行了，本殿心里有数。你退下吧！”言毕，泰临就要关门。
　　“等等！”
　　“还有什么事？”
　　牧阿苏抿抿唇，伸手在口袋里掏弄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瓷瓶。拧开布塞，径自拉起泰临受伤的左手也不顾对方脸色多难看。
　　“你做什么！这什么东西？”泰临挣脱不开牧阿苏的握力眼瞧他将瓷瓶里淡黄色粉末抖倒在自己的伤口上，散发苦味的药粉接触到血肉时有种发热痛痒的感觉。
　　牧阿苏无奈叹气，二皇子年少看着还像孩子，冷僻傲慢的个性跟他家阿斗哥相仿，更多了分死倔。“这是将军府特制止血清毒的药，二殿下不必担心。不看太医怎么也要止血吧！你伤到动脉，再流下去会流干的。”本来亦想给昭罗上药的但被旭唯阻拦不知让她白流多少珍贵的血！
　　听闻这席话，泰临安静了下来，他神态复杂的瞧瞧爱多管闲事的家伙，沉默了。
　　“好了，睡觉的时候注意别压到。”牧阿苏塞好瓶子提醒着。
　　出血量确实渐渐变小的手臂令泰临有些莫名高兴，“是挺有效的。苏侍卫长……你把药留下吧！本殿的伤口太深或许还得用。”
　　“好吧！二殿下请收好。”不疑有它，牧阿苏把药交给泰临就随名义上送行实则监看他离开的落绯宫侍卫走了。
　　一见他走远，泰临迅速关好门。跑回内殿的寝室，床上正躺在某个呼吸不畅的男子,而此人正是与牧阿苏打斗过并刺伤牧昭罗的刺客：荆棘！
　　“荆棘！”泰临慌忙跑到床沿边坐下，看荆棘汗流难止眉头紧皱，似是很痛苦的呻吟：荆棘的肚子上有个刀口不晓得有没有伤到内脏，拿起牧阿苏给的药往那里倾倒了许多……
　　泰临其实很累，害怕荆棘不舒服便搬来水盆和棉帕，帮他擦掉冷汗和血污。刚才真的吓坏了自己，听见门外有声响去查看才发现一身黑衣捂紧肚子脚步不稳的荆棘，忙把他扶进来休息；但没多久又有人来敲门。猜想可能荆棘做了什么所以引来侍卫围捕，听着紧急地拍门声又焦虑的看看床上逐渐昏睡的人，泰临心一横磕碎茶杯绕起袖子便用碎片的利锋狠狠割下……痛得面色苍白的他前去开门看见来者是牧阿苏更为紧张，小心的选择言辞意图打发对方速速离去！
　　如今，万事归于平静了，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荆棘的伤势。
　　“不管你是什么人也好，赶快给我醒来啊……”泰临拂过荆棘刚毅的脸，一时虚脱感直涌冲来，缓缓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章 婴鬼

　　卯时，天空遂而衍生昏沉的亮光。
　　荆棘睁着双眼无感情地观赏床顶的帷幔，平放在床沿的手慢慢抬起触摸到胸口上的头颅，拂过面颊来到头顶的宝玉发冠……该怎么办？这个人，泰临，杀还是不杀？
　　记得昨夜他失血太多，回到落绯宫就丧失意识。孰料醒来泰临竟陪在身边，守着受伤的自己，肚子上一直泌血的地方能够想象是泰临帮他止停的。
　　身上依旧穿有黑色夜行装，二皇子殿下看见不可能不起疑吧！欺骗吗？不，以对方聪慧的才智岂会看不穿谎言。自己的身份绝不允许曝露，哪怕这人是相处五年有着深厚情谊的少年！
　　思虑着，手亦滑到还熟睡的泰临颈上，五指掐住慢慢收紧……须臾，即又放开，手垂回了床面。下好的决心还未实行就泯灭让荆棘叹出微不可闻的气。
　　“怎么不动手？”胸腔接受到的振动比突然响起的声音更先令荆棘吃惊，然后紧靠胸膛的重量减轻。泰临表情冷淡，目光特意扫过荆棘的伤有担忧瞬时闪现，“刚刚你想杀我？因为你怕我知道你的什么秘密？刺杀太子别讲是为我做的。朝野中乱臣不在少数，具体谁派你行刺实在不好推测。”
　　荆棘冷酷的黑瞳与往昔温和体贴的感觉截然相反，他沉默不语只静静注视泰临。
　　“放心吧！既然昨天没把你交给苏木就表示我没拆穿你的打算。”泰临站起身，抛了件东西给他，他下意识接住看清是个小瓷瓶——“我从苏木那要来的，效果挺好，你多擦几次。”伤药不常见，泰临诚实说出免得这陪伴他五年到今朝才明白陌生到遥远的男人又多心。
　　“殿下……”见泰临要走，荆棘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谢谢你。”
　　停驻脚步，泰临微微侧头展露苦笑，“你几年帮助过我很多，我终归要还你恩情。无论何时：以前、现在、将来，我都不会问你是谁也不会探知你的隐私。”说完像逃似的快步走出寝室，余下脸色褪去冷酷后复杂难明的荆棘……
　　多天的调养生息让牧昭罗苍白惨黯的容颜回复光泽的红润，可以下地走动令之前愁眉忍痛的她绽放笑靥；旭唯从始至终都陪在她的身边第一时间了解她的状况，表面淡漠不代表心亦冷漠，心叹这柔弱女子竟能在危难时刻纵然挺身护卫自己，无法否认那抹倩影将他摆放在比生命更重要的位置时无形无穷的撼动！
　　太子对待牧昭罗由疏化亲的变迁是人都感觉得到，原先不多关爱某一人的量枰似乎开始偏斜，众姬嫔纵使不满牧昭罗引得太子专注也唯有装出关心她的模样；而为人父亲的牧德，得知小女儿被重伤可说世上再无比这使之心急如焚的存在了！宫城规矩繁杂，昭罗身体欠碍无法出殿，他一个大男人怎好入后宫！幸庆昭罗只伤及皮肉，只盼望她早早康复，做爹的才放得下高悬摇荡的心。
　　牧阿苏一有闲空就会趁人稀少去探望牧昭罗，消瘦的小妹看见他来就心情雀跃，拉住他问问近期发生些新鲜事。不想昭罗闷，每次牧阿苏都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编些故事来哄她高兴……
　　貌似有段时日没逛过姑臧的市集了，被册封为太子妃起除开前次与老爹去次拜访军营就再未出过宫城，而且昭罗发生遇刺意外也让他神经高度紧绷！今天刚好轮到牧阿苏值休，上午看望过昭罗，下午就换了便装出宫。
　　今天有赶集，大街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商贩和采购的人。递过几个铜钱给小贩，嘴里叼衔块羊肉夹馍不顾形象的边吃边逛。夹馍饼真好吃，牧阿苏觉得丁点不输宫里味型俱佳的美食，大口刚啃完夹馍刚巧路过家老字号的包子铺，立马排进队伍打算买几个热腾腾的菜肉包子来填未饱的五脏庙。
　　抱臂静等前方买包子的人数逐渐减少，这时牧阿苏突然留意到有扒手伸手进另一老妪的包袱里偷钱，待扒手还没摸到钱时自己的手腕已被猛烈的力道往后扳翻，瞬间激痛直叫人跳脚尖叫……“人家老得可以做你奶奶了，你居然还忍心偷她钱！”牧阿苏恼火的训教偷人财物的家伙，怒气增大难避免给对方一记踢踹，“生得好手好脚就去做工挣钱啊！”扒手一时点头如啄米的鸡娃，恳求凶煞的牧阿苏放过自己，声明再无下回。拎着小偷的衣领给在场老百姓过目，提示现在既往不咎凡下次再见这人行窃就送官查办……
　　逮完小偷后，牧阿苏买了一纸袋的热包子，心情愉悦地抓起一个开啃。猴子表演素来是他最喜欢的节目，训猴人每每指示猴崽子们做完一套又一套的高难度动作便可赢得一阵阵热烈掌声和多多赏钱；牧阿苏算最兴趣盎然的捧场者，边啃菜肉包子边鼓掌边嗡着嗓门大喊——“好！”周边的人们皱眉瞅瞅他喊好的同时还不住地塞吃的进口，全然不顾嘴里的残渣会否喷到别人，纷纷逃离他数尺之遥……
　　集市逛完，路也走到头，他考虑该打道回府了。
　　额……对面路旁小巷的屋檐下的石坎坐着个衣装简陋全身粘满泥巴的小男孩，木然阴郁地看着湿漉漉的地面没有一丝幼童特有的天真朝气。
　　入秋的天气清冷风多三晴两雨，如今细雨丝又徐徐飘落，势苗越发变急浇淋在地上腾升弥漫开白雾……还好牧阿苏身穿带帽兜的外衣，只需向上一套就盖住脑袋。
　　“小鬼，天气这么糟糕你还不回家？”牧阿苏好管闲事，没考虑过七八岁的孩子何以这般阴沉，几步踏去便张嘴发问。
　　小男孩听见有人问话抬头仰视来者，沾着泥污的脸上大大的眼睛中充斥惊恐诧异，盯他跟盯妖怪似的——‘你……看到我？’
　　听陌生人讲话需要这么激动吗？牧阿苏被小孩的话弄得满头雾水，刨开头顶上的帽兜，一屁股坐到小孩身边：“肚子饿吗？”偏头打量表情短暂吃惊后回归木然的孩子，“你家在哪里？哥哥送你回去？”
　　小男孩继续沉默是金。
　　“喂……”牧阿苏仍旧锲而不舍想勾引起娃娃的注意，“你饿没有？”拆开纸袋，拿出包子放到对方那双交握的小手上，“请你吃。”包子的体积跟小孩双手合拳一般大，还有些烫的面食并没让孩子感觉不妥，他看看包子又看看一旁的男子，蠕动下嘴角喃喃念叨——“我不能吃……”
　　“什么？”声音媲美蚊虫的话让牧阿苏竖起耳朵方才隐约听到‘我不能吃’几个字，无奈小孩不肯再说第二次。话说现在的小鬼都很挑剔吗？
　　算了！相逢即是有缘，可能哪家小孩不慎迷路了吧！“哥哥去买甜糕给你吃，吃了要告诉我你家在哪，我好送你回去，知道吗？”牧阿苏嘻痞不失关切的伸手帮孩子擦去小脸上的脏物，叮嘱他别乱走便去对街买甜糕。
　　可当牧阿苏离开没多久——
　　‘小童！’一个骨瘦如柴衣着简陋看似十一、二的孩子跟飘似的来到小男孩跟前，‘我们上路吧！其他老鬼说晚了去阴司就来不及进轮回道了。我们这种婴鬼再失投胎机会就得永远待在地狱里，你别磨蹭了！’
　　被催促着，但名唤‘小童’的孩子却恋恋不舍遥望在对街那边买甜糕还说要送他回家的奇怪男子。从死到生从生到死都没有谁对他如此好过，这个活人不止看见他微弱的魂魄甚至还关心他为何不回家……家？他有幻想过。
　　天空此刻已停止了下雨，阳光透过乌云层照射人间。
　　‘走了啦！’后来的孩子心急地牵起小童，拉着他就要往巷深处走去。
　　‘等等！’小童看了看石台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以及买好甜糕准备回来的牧阿苏，忽然心里衍生太多的不舍，他庆幸为了留观人间在这里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得到上天的恩赐——
　　如果可以，我想当你的孩子。
　　这是他的愿望，像他般世世夭折的婴鬼，从来未曾体会过的温暖热流刹那流窜阴寒的全身，仿佛驱除一切的受难悲苦，立地重生……
　　“咦？小鬼呢？”捧着甜糕倒回去竟然看不见人，莫非回家了？牧阿苏抓抓后脑勺，嗟叹当今小孩的家教太差，怎么说自己陪他看下雨唱独角戏时间老久，跟他打声招呼再走能少块肉？郁卒的踢踢石台边角，他看见先前给小孩吃的包子连同自己的那一纸袋好端端的放在原处，难免无奈的叹出口气，心念那小鬼平安到家就好。
　　不吃就别浪费，牧阿苏将孤零零摆在一旁的包子丢进纸袋里，抱起便朝宫城走。
　　寻望陆续摆出的夜摊还想买点什么带给昭罗，未注意前方一不留神就撞到谁，他没事却将对象撞个踉跄……
　　“对不起！你没事吧？”赶紧扶好对方，就怕那人摔跤令自己良心不安。
　　“没事。”对方推卸开他的搀扶，面露微笑的凝望牧阿苏。
　　！！四目相接的刹那天际赫然劈过几道骇人的闪电，映得人的五官光影交错。牧阿苏内心涌动着某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像他在很久，久到天地初始就认识了眼前这容貌胜过旭唯侧室虹姬百十倍的人！
　　牧阿苏俊脸带些蠢相，相互间指指：“认……识？”
　　那人浅悦含笑，眼眸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像经历万千磨难才得见牧阿苏一面；瞳中外泄的溺息哀伤年深日久积淀已深，此时的相望也仅仅拂去表面的一层新灰。
　　“夕焰……”
　　啊？夕焰？在叫谁啊？两个字似乎析透牧阿苏的脑髓密处里隐秘回忆，奈何却像丝绒雾团阻碍指向真实的光芒通道……
　　“你叫我？”茫然指指自己，隔了几秒‘噗’地笑出来，“我不叫这名字，兄弟你认错人了。”
　　对方没同意牧阿苏的否定，依然凝望着他阳光帅气的外貌；而被认真刺眼的视线注视，何况真情流露得明显不禁让牧阿苏这刻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很不容易才能来一次，知道你还好就够了。”陌生人继续说着牧阿苏甚不理解的言语，什么下来一次，什么知道他好，完全搞不懂嘛！“兄弟，你确定你没把谁和我弄混？”
　　对方眨动就男性而言过长的睫毛，垂眼看向牧阿苏的胸口。“或许冥冥中我们相识，我既能有契机在凡世茫茫人海遇见你，彼此都当做一种缘分吧！毕竟不知在多少年之后才有再逢的可能。”目光朝上再度专注着牧阿苏的面孔，瞬间展露的美丽微笑奉送给尚处懵懂的人，“我走了。”
　　渐行渐远的背影伴随莫名熟悉，情绪的混乱到达至高点后他缓缓张口竟轻念出“千色”两个字。
　　赫然惊醒时眼前的光景居然狠狠晃颤了下，再定睛看向陌生人离去的方向已消失了踪迹……‘千色’？他怎么会突然会说‘千色’呢？
　　他抓抓头有些傍徨望着不再有人的去路，陷入了沉思……

　　第三十一章 妒火

　　——窈姬娘娘有喜了。
　　消息从太医来西苑给身体有些反常气虚的牧昭罗诊断后不消半个时辰就传遍整个鎏耀宫，有人欣喜有人怨恨；今朝牧昭罗受宠幸怀得龙子，身份自然母凭子贵扶摇直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怎能不令桃姬这些女人焦虑，她们先前暗中使坏欺负牧昭罗还指派厨子拿残汤剩饭给她吃……这些事牧昭罗若对太子讲，让太子对她们厌恶不说；讨厌后妃争风吃醋搞小把戏的他说不定还会把她们打入冷宫，以前的先例历历在目足以令人谨记。
　　不过牧昭罗什么也没有说，她本来就不爱说长道短，与别的姬嫔保持一贯的礼貌倒和颜文姬的关系愈发加深，两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两个人在一起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即要初做母亲的牧昭罗常常会心急的向颜文姬讨教育儿经。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牧昭罗有身孕的第三个月内宫有场花园聚宴，她被虹姬擦撞到不慎跌倒，立刻阵痛不已，速速宣太医诊断后好在母子平安。
　　其他的也懒于计较，这些女人胆敢得寸进尺的谋夺小妹孩儿的性命，是可忍孰不可忍！气恼的牧阿苏想狠狠教训虹姬一顿却让牧昭罗极力劝解下来，她说对方无心的别多生事端了。善良的昭罗维护欺辱她的人真是令牧阿苏既闷气又怜惜。
　　虽答应牧昭罗不找麻烦，警告却不能免除！召集西苑的众侧室来正阁，牧阿苏言简意赅的挑明旨意，严禁后妃无事生非，其中特指虹姬。虹姬青着俏脸不敢辩驳，咬紧红唇，怨恨的目光投射往旁边暗笑得意的桃姬……
　　“你给我站住！”抢道跑于桃姬身前指向她，情绪激愤：“你这恶毒的女人为什么害我？”
　　张望下西苑的四周，桃姬装腔作势道：“虹姬妹妹，话别乱说。我怎么害你呢？刚刚正妃才警告大家不准惹事生非，一回西苑妹妹就忘了？”
　　“少装出无辜的脸嘴！”当着其他姬嫔的面虹姬摊开憋急的怒火，“当时明明是你推我去撞她的！现在不但殿下对我有隔阂连正妃也针对我，你害我还不够惨！”
　　顾盼生辉的眼眸蔑视的看着激动的虹姬，心机厚重的女人翘起粉润唇角：“所有人只看见你撞她，与我何干。”自持貌美倾城，说话带刺不分轻重又时常装嗲霸占太子的虹姬早已是自己内心最恨、最想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你！”
　　“别挡我的路。”桃姬以肩碰开她扬长而去……
　　校场有几拨人在对练，以往爱勤在校场练武的荆棘没有他们的劲头，只坐在边外淡淡的远望。肚子上的伤口差不多愈合，但剧烈的动作依然会抽痛。
　　荆棘在琢磨，初次在鎏耀宫宫顶见牧阿苏还觉弩赫将军府的侍卫尽为怪才，觊觎皇族独有的温泉都能轻易托盘讲出，胆大不知事理；尔后参加征招禁卫的比赛夺冠又当上头领……那时，荆棘的确很佩服他。
　　行刺太子无意撞破‘苏木’与太子妃牧阿苏乃同一人，这般冲击对他而言并不小。一个英俊不羁的男人成为王妃，皇上太子肯定明白内因，个中似乎有很多隐情。反观自己亦无话好说，同样背负如山高海深的秘密！谁也不会知道，在他功成身退的那日前没有人会……知道。
　　“荆棘。”伴随清朗的嗓音一齐出现的是私密被他知晓的人。
　　荆棘露出温和的笑容，依旧憨厚加诚恳的神情：“苏木。”瞄眼牧阿苏身后一群禁卫，荆棘的笑扩大了，“你这位大哥又带小弟来练武？运气欠佳哦！人多没位置了。”
　　“嗯……好像是。”牧阿苏扫视过校场全貌咧开嘴怏怏道。
　　“那你们可以回去了。”
　　“我走这么远来就回去岂不亏大。这样吧！”怀抱双臂，居高临下意有所图的盯紧荆棘，嬉皮笑脸的样子很讨嫌，“上次你让我跟你切磋结果没成，干脆现在补上，就两个人应该占不到多宽的地。”
　　荆棘干笑两声不置可否。
　　“荆棘！”缺乏耐性的牧阿苏接连叫着对方名字，“站起来，别慢吞吞的。”
　　所谓高手，不管多久对经历招式的每一步都能铭记在心。荆棘是高手，牧阿苏亦是。如若他与对方比试那么一切即呼之欲出，牧阿苏只需几招就清楚他的身份乃那夜的黑衣刺客——
　　“好！”
　　荆棘答应了这可能使自己曝露的要求！
　　站起身，“在哪开始？”其实荆棘并非不顾忌，只是行素冷静的他在面对牧阿苏时变得激进，不合时宜的挑战心理和曾经挫败的尊严顷刻间覆盖其它：招式可以换，但他输给假太子妃的一次必须要从‘苏木’这里赢回来！
　　眼睛往周围一瞥，牧阿苏说：“原地就好。”
　　……禁卫们分散开，紧张的守望中间摆好架势的人。单脚踏前磨开地上的灰沙以求最稳当力度，牧阿苏眯下眼帘专心注视对面荆棘肢体的动向趋势；荆棘也不落后，看着牧阿苏的容颜，那被他割裂的伤口便会隐隐作痛……
　　旭唯很生气！
　　清晨父王让众嫡皇子准备行当随同他一齐去南郊猎场狩猎，然而牧阿苏竟私自带走他所有的禁卫害他心情恶劣用身体抱恙推却了狩猎。
　　打听之下，旭唯才知牧阿苏带人来了校场。满脸愠怒的赶来远远看见一群人正围观牧阿苏与泰临的近卫荆棘快开场的比武。
　　“牧……”刚喊出声便硬煞下剩余的两个字。世人都晓得牧阿苏是太子妃的名讳，唐突出现在校场定引得猜疑——“你们停下！”
　　见太子殿下驾临众人恭敬地行礼问候，牧阿苏再是不爽他搅了自己的好事也要跟着行礼。
　　“你……”旭唯找不到适合牧阿苏的称呼，一个‘你’就成了训话的前奏，“你把鎏耀宫的禁卫全带走，你叫本殿怎么办？还有你们！”说着，睨过四周心惊不安的数十禁卫，“平时松散本殿不管，正寻你们时居然个个没踪影！”
　　“让殿下纡尊降贵亲自来校场找人是卑职疏忽与他们无关。”牧阿苏看出旭唯来意不善，抗下他施予的压力，“斗胆问殿下有何吩咐？”
　　瞧那阳奉阴违的恭敬样旭唯就厌烦地偏开眼睛，牙齿咬了又咬，适才展言：“真有什么也都成过去了！全部跟本殿回宫！”
　　“是吗？既然殿下没事那卑职可否继续自己的事？”
　　“你要搞什么花样？”旭唯面如阎罗。
　　牧阿苏走近荆棘拍拍他的肩膀，面朝太子：“卑职与荆棘正在切磋，不比试完卑职会寝食难安。如果殿下有兴致可以留观。”
　　估计皇宫内唯有牧阿苏敢这样和太子说话，禁卫们为大哥的态度捏把冷汗的同时荆棘却似笑非笑的回望牧阿苏：果然传闻不全空穴来风，太子对‘正妃’牧阿苏的忍让超越了常理！
　　荆棘鲜少表露的模样令牧阿苏惊异，拐下他的手臂小声道：“难道被太子吓到呢？”
　　“你也顾下情况。”悄悄瞟了眼直瞪他们恨不得就地凌迟的旭唯，荆棘这刻也对牧阿苏无语了……
　　两人的互动映在旭唯视野中使他很不舒服！谈不上什么感觉也无法形容，可他内心极度讨厌看见跟别人莫名密切熟络的牧阿苏！
　　“二皇子狩猎没叫你一起去？”话锋一转直指荆棘，旭唯瞳中一贯蔑视不减，“还是你和这些人一样渎职？”
　　眼底遍布冷然，荆棘盯着这侥幸被女人救下一命的太子殿下，言语尽显虚假的谦卑惶恐：“卑职不敢！是泰临殿下吩咐卑职不必跟从。”
　　“所以你便伙同本殿的人在校场比试，无聊度日玩忽职守？”
　　咄咄逼人的横加之罪倒令牧阿苏有些为荆棘抱不平，要说无聊度日有谁能胜过这阿斗！自己本来就放任侍卫，现在竟都怪到别人头上！刚要开口帮人辩驳——
　　“皇兄几时起有喜欢盘问臣弟近卫的嗜好？”
　　泰临的出现让旭唯挑动一下眉，“你没跟父王去狩猎？”
　　“皇兄不也没去吗？何况父王身旁有我无我没差别。皇兄就不同了，你缺席父王肯定很失望。听说皇兄当时缺乏跟随的禁卫才失掉兴致，”泰临睥睨四周，“居然都在校场，难怪……这些侍卫太大胆了。”
　　“……”
　　“臣弟能理解，”蹙着眉，“近几月，鎏耀宫接二连三遭逢刺客逆贼，时时威胁皇兄的安全，这次听说侧妃窈姬还为保护皇兄给刺客刺了一刀。没能逮住让人着实担心，皇兄不去猎场也很正确。我细思很久，此恶贼回回轻车熟路……皇兄你说会不会乃同一人所为呢？几次下来应该有留下什么线索吧！”
　　最后两句仿佛魔音贯穿旭唯脑髓，品味着别人不知的含义，顿时心变得焦躁：泰临说的并非没道理可依，当时那刀直刺他来而且窈姬用全身护住他怎么可能仅仅造成皮肉伤？说得通的便是……
　　他看了牧阿苏一眼，双手紧捏：“你要比试慢慢去比，其他人跟本殿走！以后你要做的事少在本殿眼皮下现！”
　　针锋相对的兄弟争论中不易占上风的泰临扳回一成，看着旭唯烦躁抓狂的模样还有他对牧阿苏的怒吼，少年露出愉悦的微笑。
　　旭唯拂袖离去，一直默不吭声的禁卫们只好灰溜溜的快步跟紧他。
　　“谢谢你的伤药。”目光投射杵在原处的牧阿苏，泰临突然跟他道谢。
　　“二殿下言重了。一瓶伤药不过是小事。”真要谢我何必含沙射影给太子说那些，那家伙敏感绝对会多想。牧阿苏暗叹这宫城里的男男女女每个都不是省油灯。
　　“你们不是要切磋武艺吗？皇兄走了就让本殿来欣赏。”
　　“谢二殿下抬举，不过卑职忽然想到还有事要办，请二殿下见谅。”搞成这种局面谁还有心情比试，早早跑开求清静才是正途。
　　“没办法了。那你去吧！”泰临遗憾的让牧阿苏离开，感情不知真假……
　　待牧阿苏走远荆棘才紧张地拉过泰临，问道：“殿下你什么时候受伤的？”
　　“你认为呢？要不然那晚怎么能帮你躲过他。”
　　荆棘埋低头，拉起泰临的手臂：“最近殿下左手活动有点迟缓，是不是伤在这？”
　　仰慕的望着眼前情态慌忙的男人，泰临适时抽回被之掌握的手臂：“早恢复了，不必担心。”他知道旭唯的侧妃窈姬和先前刺客的传言闲语，所以故意刺激旭唯夸大刺客同一人的几率，哪怕一丁点潜在危机也要为荆棘挡而避之。
　　“殿下……”荆棘焦虑的声音不再引得少年注意。那瘦小的身影已启步向着落绯宫，作为近卫只能一步步紧随……

　　第三十二章 毒言

　　太阳落山时尽兴活动一天的牧阿苏也回到正阁。
　　才踏进寝阁就见太子坐在他的床上十分不善的审视自己，一副晚娘模样阴霾晦气得厉害。
　　“吹哪里的风？太子殿下还会到正阁来。找书吗？都在旁边的书室，本本原封不动放好的，殿下请便。”扭扭颈关节有点‘咔咔’响，以后还得多锻炼身体。
　　随意拉走床边红木塔架上的浴衣便准备去澡池，丝毫没管旭唯面色难看至极。
　　“牧阿苏！你做太好了，在众人前丢尽本殿颜面。”
　　呃？缓下行动，牧阿苏抽扯半边脸的神经露出迷惑的外相：如果没记错是阿斗跑来劈头盖脸对他们训斥，什么时候丢他面子呢？在他做的春秋大梦里？
　　“殿下喜欢妄想吗？”
　　“狡辩是你强项。禁卫被你带走导致本殿不能参与皇族的狩猎，去校场还被你晾在旁边，更可甚让泰临奚落一番！”情绪愈加亢奋，讲完时感觉呼吸都已不顺。
　　牧阿苏很想骂他莫名其妙，简直无词汇比喻阿斗敏感成灾的特性。把旭唯上下打量扫视一遍，牧阿苏整副‘懒得跟你啰嗦’的表情：“殿下多虑了。”
　　“多虑？本殿将鎏耀宫禁卫交予你统领却在需要时不见影踪。”牧阿苏无谓的敷衍态度燃旺旭唯心头之火，“与人切磋就可以罔顾本殿叫走的命令，你究竟把本殿摆在什么位置？”
　　“太子殿下自然在卑职心上。”旁边没镜子照，否则牧阿苏该会明白自己此刻痞笑得多瘆人。
　　“你跟泰临的近卫关系不错。”突然改变的谈话有点离题，旭唯面带嘲笑，“那孩子就亲近荆棘一个，你和荆棘熟络，莫非想连泰临仅此一根的救命草也抢来当你小弟？”
　　不怪牧阿苏自作多情，但太子这席话在他听来确实存在酸呛的成分！狐疑地斜眼瞧过对方，清清喉咙：“殿下这么说会让卑职误会，以为殿下在羡慕。”
　　羡慕？！旭唯羞恼，特别是他清楚看见对方快意昭彰的讪笑，即刻气血集中冲往脑顶——“牧阿苏，你认为本殿该羡慕什么？两个男人密切熟稔？不对，你也算男人？！倘若你真这样想，只能证明你没自知之明还不懂寡廉鲜耻！怪物有资格得到本殿的关注吗？上次不过是场荒谬到让人恨不得从未发生的错误，光回忆本殿都想吐！”
　　“说说而已，殿下太多虑了。”无论旭唯的话再伤人牧阿苏也平淡应付，全当狗吠罢了，“殿下说完那我去洗澡了。”
　　“站住！”
　　“殿下一次讲完好不好！卑职劳累一天很希望赶快洗个澡。”渐急的语气表示他早已不耐烦。
　　——“你老实说，这次同上次的刺客究竟是不是同一人？”直入主题的话让牧阿苏措手不及，他诧异旭唯突然间会这么问。
　　岂料牧阿苏不解的模样促成对方认定自己猜测属实，站起身来狠瞪他：“果然是你们将军府的人！上次从窈姬那出来的男人在正阁消失行迹，你有没有把他藏匿起来你心知肚明；这回竟真来行刺本殿，他难道跟窈姬情深似海不杀本殿誓不罢休？”
　　“你有病就去召太医来诊治！”太子阿斗的臆想几乎超越普通人接受的范围，被煽动两句就疑神疑鬼，牧阿苏顿时怒火攻心，“那天刺客先到正阁跟我打了一场。这人武功高强尔后携伤逃走，当时我不好去追才使得他去西苑伤人。而且昭罗为了保护你受重伤，你怎么可以诬陷她与别人有私情！”
　　“你也会说刺客武功高强！那黑衣人明显必取本殿性命，窈姬她用全力护驾何以只受皮肉伤？兴许对方发现爱恋的女子以身犯险才迅速收刀谁知仍旧伤到了她。”
　　如果旭唯离近些肯定被牧阿苏铁拳招呼上脸。捏握的拳头呈得关节发白，牧阿苏咬牙切齿间骂着：“你真该死！！”
　　“该死？哼，竟敢咒本殿？”高声大笑，估计旭唯有生之年从未想过有人会当面说他该死。“怪物始终是怪物！”倨傲的藐视打量着眼前人，“你明知自己异于平凡，却趁本殿醉酒之际甘做女替。就算是本殿先起意又怎样？你没拒绝，摆明也希望那种事发生，你还不够恶心？而且本殿还听到窈姬进宫前曾有个从小相伴的青梅竹马，此人是否偷进过宫我们互相心照不宣。你们牧氏姊妹一丘之貉，本殿很怀疑窈姬腹中皇种的真伪，莫要是鸠占鹊巢的成果。”为了尽快打击到以下侍身份过活还处处压制自己的牧阿苏，旭唯已不顾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一瞬间，感觉心冰寒尘封。牧阿苏呆滞之余后悔当初不顾老爹的阻拦毅然要做阿斗太子名义上的假王妃。什么辅佐？什么保卫？再苦的用心摊在旭唯身上统统浪费！不体谅他羞辱他全部没关系，当做一场急骤过境的雷阵雨瓢泼淋浇，一笑置之；昭罗嫁于旭唯为妃就斩断与小池的所有联系，全心全意以旭唯为中心而活，这家伙现如今居然怀疑昭罗腹中骨肉的归属！
　　牧阿苏寒彻的眸光耀亮刺骨，惊人一颤。旭唯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畏惧牧阿苏，看着对方步步逼近很想退却，但无处可退——
　　“你讽刺我侮辱我不要紧，我不跟你认真不和你计较。怪物、阴阳人我都承认！可昭罗她清清白白嫁给你，从来没做不忠贞于你的行为！在此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胡乱听信谗言猜忌昭罗，做夫婿的你更不能毁坏她的清誉，否则就算被诛十族我也要把你项上人头拧下来！”
　　！！牧阿苏的狠言狠语不似平常的威胁，那种发自心壑深渊间慑人的嘶呐震慑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储。欲言又止，旭唯恼怒的呼着气快合不拢嘴赫然忘记如何应对，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若在平时赐死牧阿苏几次都嫌少！
　　踩着颤抖浮虚的步履朝门外走去，饱含无处可诉的滔天怒火刚踏出栏槛竟发现牧昭罗不知何时站在外面。想到方才自己讲的许多会伤害此女的语言，旭唯尽量缓和面庞上的激怒：“你几时来的？”
　　“臣妾才刚来，送些亲手做的点心给……姐姐。殿下也在，要不要尝尝？”腼腆的回答太子的问话，因为怀孕而些微圆润的脸颊飘上抹粉红。
　　瞧瞧牧昭罗手里捧着装盛糕点的锦盘想了一会儿，旭唯才道：“不用了。他在里面你进去吧！还有……你怀有身孕平日多加注意别走动过急。”
　　“臣妾谢殿下关爱。”
　　旭唯望着低眉顺眼的牧昭罗，负罪感顷刻覆盖先前的怒火，撇开表情陡变复杂的脸离开了正阁……
　　“昭罗？你怎么来呢？”由于跟旭唯的冲撞正挠心烦躁的牧阿苏知道妹妹来了顿时慌神。虽然正阁他都不让侍卫太近把守，但刚才他俩闹得风生水起难保昭罗没听到一词半句。
　　“我亲手做了些糕点拿来给姐姐你品尝，才到正阁门外就见殿下出来，他好像心情不大好。”
　　既然才到门外旭唯就出去了料想她也没听到啥，牧阿苏立即扯开主题：“太子殿下情绪难得揣测，哪管得了他几时欢喜几时生气。我很久没吃你做的甜品，哇……光看一眼也流口水。”
　　“姐姐多吃一点。”她把锦盘递过牧阿苏，对方毫不客气，捧起来用手抓起就开吃。
　　牧阿苏吃得高兴的模样让她跟着开心，一边叫他慢点一边盯见他嘴边越粘越密的面渣，乖巧又俏皮的笑了……
　　回去的时候婉拒牧阿苏要送自己回西苑的提议，牧昭罗独自步上了路途。
　　面见姐姐时天真温柔的神情逐渐隐去，剩余彷徨与迷茫；走惯的路亦显得遥远，每踏下一步就消耗她寥寥无几的体力。
　　她听到了！听得很明白！从头到尾没漏一句——
　　原来姐姐和太子已有夫妻之实。太子他……并不情愿，他在迷离不清醒的状况下跟姐姐……他厌恶姐姐！怪物？阴阳人？好难听！真的好难听！为什么？没人逼他明明是他主动抱了姐姐的！原来姐姐一直都不幸福，嫁进皇宫从来不曾快乐。还有……
　　牧昭罗清澈的星眸蒙上水雾，手颤巍巍的环抚尚且平坦的腹部：这其中有个小生命，她盼望很久的宝贝。哪怕非她深爱之人的子嗣，始终是她的宝贝。
　　为什么宝贝的亲生父亲能轻易说出质疑宝贝身份的话？
　　思虑得越多心也更加纠结难解，感觉有热痕滑落两颊的她无心擦拭。神游物外后完全不知道自己来势汹汹的哭颤——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选择错了……爹，我错了……”

　　第三十三章 腹痛

　　时月流逝，牧昭罗的腹部已挺起了小小的弧度。
　　身子金贵的她被照顾得很好，服侍的下女也再不止雪儿一人。内宫总管指派几名经验丰富的大龄宫人负责窈姬一切起居，务必让她好生颐养诞下龙子。
　　终归与雪儿培养的感情深厚，牧昭罗很多时候只愿让雪儿陪伴身旁，比如花园散步聊天谈心等……不仅如此，牧昭罗频繁邀雪儿与她同桌吃饭，开始小姑娘胆小不敢越矩照做，久而久之也给牧昭罗磨去了顾忌。她们渐渐像姐妹俩，互相关怀中多了自然的亲密少了身份的约束。
　　窈姬今非昔比，西苑一些地位卑微的小佳人乐于往她这跑。没将名义聊天解闷实则巴结的佳人们拒之门外还礼节相待让对方更爱来串户。
　　任何女人多的地方都难免闲话，从和她们交谈间牧昭罗知道了很多事情：几个钩斗太出位的侧室怎么被打入冷宫、虹姬之前怎么恃宠生娇……最令她惊异的是颜文姬居然曾经流产过！这还从未听闻。
　　近期，牧阿苏随牧德出征了。临走前向牧昭罗道别，并且提醒她小心照顾自己堤防西苑那群居心叵测的坏女人；甜声应答后目送亲人离开，目光无端又黯然下来……
　　安胎药贯来是雪儿亲自煎好送到牧昭罗手里，也不知何时起牧昭罗变得扭捏羞于在她面前喝光汤药。雪儿问她怎么呢？她道汤药越来越苦味，从幼时就怕中药苦涩的自己极端恐惧飘散的气味，必须捏紧鼻子才敢喝，不雅笨拙的模样担心让雪儿笑只有避开她单独饮完。
　　牧昭罗的话令雪儿眼神有些闪烁：越来越苦的味道代表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少量茂术和马钱子不会立刻起效，可长期的服饮导致滑胎只是时间上的问题。雪儿本无心害这个对她如亲妹的姬嫔，谁叫牧昭罗过于坦诚纯良！连本身被欺负都无法反击，明明有正妃撑腰却要隐瞒实情——
　　这样的人，雪儿无法指望她什么；而弄掉她的孩儿，自己远方乡下的饥寒破家就能过上温饱日子，患有痨病的父亲亦有钱救治。投我以木瓜送之以琼琚的牧昭罗无法满足雪儿的祈愿，当面对温柔对她笑的牧昭罗纵使内疚也必须狠毒心肠！把煎好的安胎药拿进来，不用牧昭罗让她回避她都会主动退出去，完全是愧见于信任她的人毫无防备的喝光有毒的汤药。
　　今天煎药煎得雪儿心烦意乱，原因堕胎禁药她只能放在走动人少的地方，当她拿取偷藏在窈姬寝阁内的药物时被对方瞧见了。牧昭罗对她手里白帕包裹好的东西心存好奇，随即发觉她脸色苍白也就没追问。
　　颓丧地埋头扇旺炉子中的火苗，艳红火舌舔舐瓦罐底部的情景使人莫名畏怯；罐里汤汁‘咕咕’匍涨，浑涩的味道像噩魇化身折磨着雪儿的良知：放入红花归尾的安胎药只需小半碗就能夺走牧昭罗的骨肉！闭紧双眼，黑暗令躁动的自己有片刻的安定，继续煽着扇子，升腾的水雾似乎在缓缓形汇出悲鸣的图案……
　　端稳熬制好的药刚出灶房便遇到貌似有备而来的虹姬。
　　“你……这是给你主子的药？”虹姬骄傲从不曾和侍女普通的细声讲话，此刻竟有点反常。
　　雪儿怕见她，低首耸肩弱弱回复：“回娘娘……是的。”
　　虹姬拧眉些轻微恼怒，这奴婢跟个受惊鹌鹑似的全身颤抖，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可怕吗？厌烦的叹着气，望向雪儿托盘上的药碗：“我有事找窈姬，她的药由我亲自拿去吧！”
　　“……呃……”雪儿震惊的睁大眼睛，“这恐怕……”
　　“恐怕什么？”虹姬立马怒火溢露，杏目圆瞪，“莫非我要害她？”强行接过雪儿的托盘，交待着，“我有很多话对她讲，你晚点来服侍。”虹姬启步走朝牧昭罗寝阁的方向，情绪几多忐忑，脸皮薄的她鼓足勇气才向颜文姬请教怎么补救在太子心里失掉的关注。颜文姬和其他妃子不同，在乎两个非亲生的小孩多于太子，认识以来从未见她做陷害谁的恶事，能称没啥坏水的后妃了；颜文姬明白虹姬的难处，很耐心帮她想办法，最后依旧认为牧昭罗性格柔善当面把话说清比较合适。虹姬感觉有理，刚好听对方提醒到小婢每日会按时给牧昭罗送药便直接跑来抢药亲自给她送去，不会太显唐突也多开口的机会。
　　然而女人携带希翼的背影映入雪儿视野里有些可笑亦有些可悲，结果如何全已脱离她担忧的范围了……
　　初见虹姬到访牧昭罗很惊讶，很快反应清醒，邀她坐下还为她斟茶。一贯骄纵的虹姬十分不好意思，让牧昭罗别客气，一同坐下后便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
　　把推人事故的细节详尽解释给牧昭罗听，虹姬越谈越激动不已。善解人意的牧昭罗安静地倾她每一句话，不去插嘴，待她吐完苦水发泄舒畅时才道：“我知道与你无关，我没怪你。”
　　“哎……说了我心里舒服，你能看穿真相我这趟太值得了。”虹姬满脸诚恳，一提起害自己的人又不住咬牙切齿，“反正桃姬怜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
　　“算了，我们将来离她们远些就没事了。”
　　“你真善良！好吧！我也讨厌接触那两女人，离远就离远呗！其实我今日也是受高人指点和你摊开心扉说话，没料真性情相处挺容易啊。”
　　“高人？”牧昭罗相当疑惑这字眼。“谁啊？”
　　“秘密。”虹姬卖个关子，“对了，我宫外的娘家送来一些花种，下次我到你这的时候给你捎些玉兰花种。”
　　“玉兰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玉兰花？”
　　“还是秘密。那个，我……想请你在太子面前帮我说说好话行吗？”咬住下唇，强忍莫大羞耻才提出这般请求，“再这样下去我绝对会被殿下忘掉……”往昔嚣张的天姿国色在丢失男人的宠幸后终究逃不脱残花败柳的悲惨命运，窗前月下的誓言再动听也只是单纯的短短一句话罢了。何况天性冷淡的旭唯从未曾让哪个女人做过瞬间美梦，什么多余的称赞都不存在。
　　“我会尽量……你放心。”
　　“谢谢你！”虹姬不晓得该如何感激她，“这安胎药是我在雪儿那要来的。”端起药碗笑吟吟的递给牧昭罗，诚心诚意凝视她，“药快凉了，你赶紧喝吧！待会我把碗给你拿出去。”
　　“会麻烦你的。”牧昭罗受宠若惊的推拒。
　　虹姬摇摇头：“不会。你能帮我还不计较我撞倒有身孕的你已经乃大恩，我帮忙拿碗小事一桩。喝了药你好好休息，母子平安最重要！”
　　“……嗯。”应允一声，牧昭罗抿笑将碗端近嘴边，晶盈的双眼正视浑浊的褐色汤汁流露出无名怪异的情愫，似哀伤、似恸泣……
　　接连一饮而尽……
　　虹姬出去时为她阖上门，牧昭罗盯着紧闭的门扇好一会儿后起身脚步蹒跚地走向她的卧榻。刚挨上柔软的皮垫腹部突然一阵剧烈绞痛席卷她全部的神经，迅疾锥心的痛使她连喊的力气都被抽掉殆尽。
　　刹那间内心滋生出前所未有的慌乱，快要致人窒息，瞬间兴起急切盼望有谁来救救她的意念。并非对疼痛的仓惶，而是某种既要失去什么的恐惧，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瘫软坐在地下蜷缩着虚弱的身体，不断冒发的淋漓冷汗与被痛楚携眷走的意识令她清楚——
　　她抓不住那重要的存在了……
　　临危正襟的站在一片天伦之乐的情景后，雪儿心不在焉，无意欣赏。
　　颜文姬守着两个小皇子，撑住下颚慈爱地注目他俩吃甜品的可爱相；至于雪儿什么时候来站了多久完全够不上重点。
　　“娘娘。”静等很久的雪儿终于无法按捺焦虑说话了。
　　眨动眼帘，偏斜美目余光投射予出声的女孩，颜文姬浅浅启唇，音量小到不会惊扰专心吃甜品的孩子：“你来了。怎么样？”
　　“回娘娘。虹姬已拿安胎药去窈姬那里。”
　　“嗯。剩下的慢慢等它来吧！你家的事宜我会托左相大人打理，尽可宽心。”左相乃颜文姬伯父，自幼颜文姬父母双亡由伯父把她带养大。
　　“奴婢谢娘娘恩典。”
　　沉寂片刻，眼神游离的雪儿渐渐收聚自己涣散的焦距：“娘娘，奴婢有个问题斗胆跟娘娘请教。”
　　“说。”像料她有此一问，颜文姬很干脆的让她讲。
　　“……窈姬她人很好，平日与娘娘形如亲友，为何娘娘要……这么做？”天知道雪儿是否疯了，竟敢以反对的口吻问颜文姬话。
　　——“那么你呢？她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你又要帮我？”不必回头，颜文姬也明瞭雪儿惊愕羞愧的现状。
　　“我……”
　　“你为了你家里人过得更好背叛伤害了视你如姐妹的窈姬，从别的方面看你并不属于十恶不赦的坏人，因为你毕竟是救助家人，无愧孝女之举；而我亦给了她机会，宫廷之中没有人可以完全相信，那药是虹姬送去，倘若她还聪明理因选择不喝，那么她与腹中胎儿相处时日会长远一点。”
　　品味颜文姬话中含义，雪儿的头颅再度低垂：没错！牧昭罗即使没喝今天这碗药，同样也会慢性流产。“虹姬会说吗？”
　　“她？她除了美貌外再无可取，心思单纯。我叫她隐瞒并提了些厉害关系她就满口答应不在窈姬面前多说。至于，窈姬……”摸摸孩子们的额头，颜文姬慈母般的微笑如昭阳温暖。端庄贤淑的女子拉起小手亲亲，喃喃自语，未知向雪儿阐述还是自念——
　　“太过相似的人也无法交融的……”

　　第三十四章 死怨

　　茶杯被牧阿苏狠厉地摔个粉碎，空气由于劲道强猛的波荡产生小小的风声。
　　牧阿苏此番回归本来心情甚好，二度跟老爹上前线收益良多，心盼继续有机会对他以后独自出征打好必要基础。谁知，刚换好正妃衣服准备去见昭罗时竟听正阁的宫女说对方小产，喜悦的面容霎然垮塌，接踵将至一片惊惶无措的焦急。询问昭罗为何有碍，得到回答的同时感觉血流逆流直冲脑顶，紧握的双拳不断颤抖暴显一条条青色脉络……
　　一路狂跑到西苑，推开牧昭罗房门的瞬间，不知怎地，淤积于胸的岔气竟被另外种悲伤情绪替代。他僵硬的步伐一点点迈向床边，昔日朝气灵动的妹妹躺在床上双眼失神的直望屋顶，口中默默念叨什么。须臾，一颗晶洁的泪珠泌出她的眼角顺脸颊滑落颈后……
　　“昭罗。”牧阿苏坐上床沿温柔地抚过她额前散乱的发丝，轻唤小妹的名讳。
　　稍微回神，牧昭罗先是静静看了看他才喊道：“……姐姐，你回来了……”
　　“告诉我，怎么回事？”握住妹妹坦露在外的手，他眼眶逐渐发烫。
　　牧昭罗说不出来，只是伸手环抱住对方的肩膀靠上去将脸躲在暗影中，双唇全是哭意的蠕动，越来越多的泪液渍湿他的衣领。
　　“昭罗，别难过了，有什么统统告诉我啊？”用拇指抹掉牧昭罗又涌现的泪，心疼的看着她红肿不堪的眼睛，无法想象昼夜以泪洗面的她多么痛苦！
　　安慰般拍抚妹妹的后背，希望她慢慢止住悲泣……
　　“殿下实在太偏爱虹姬了！窈姬妹妹的孩儿被她害死居然还让她那么潇哉，连冷宫都不用进！真没天理！”随即鱼贯而入的女人唧唧喳喳不停研讨，察觉牧阿苏并不厌烦她们打搅便无忌惮的继续。
　　“对啊！连妹妹这种温柔的人虹姬也能下手，弄掉尚未出世的胎儿心真够毒辣的！可怜的孩子跟娘连面都见不上。”抓住机遇，桃姬见缝插针刺激着两姊妹。
　　桃姬确实很成功。抱紧颤抖得更凶的妹妹，牧阿苏转头看向她们的瞬间唯一露出面纱的眼瞳散射没加掩饰的残酷杀意将所有人刹那骇慑——“那女人在哪！”
　　“……在……在她自己的寝阁，等殿下尔后发落。”极度凶煞的丑女正妃简直吓死人，桃姬结巴很久才讲完完整的一句话。
　　牧阿苏听闻收敛眸中凶光，回头安抚妹妹先好好睡一觉，自己待会来找她，等牧昭罗劝留，飞快起身踏出了房间，刚刚还感心惊肉跳的女人们又一副看好戏的谄笑样跟在他后面。
　　颜文姬开始也让牧阿苏威慑到僵硬全身，但他冲动似要为牧昭罗讨还公道的行为实为傻瓜，对自己而言正中下怀相当有利。平淡观望一切的她瞄瞄还懵懂不知状况的牧昭罗，微微弯起了唇……
　　旭唯被下侍通报太子妃知晓窈姬流产后大发脾气前去西苑，直觉对方会闹腾些什么大事出来，按按太阳穴，百般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深锁眉头再难静下心读它：前几日，虹姬给怀有身孕的牧昭罗喝下堕药，胎儿不保！盛怒之余立即想将虹姬打入冷宫，可她极力辩解跟她无关；细细思量旭唯也觉此女没理由笨到众矢指对时做这种蠢事，下令把她锁在寝阁内，宫人只能送三餐不准服侍，连梳洗也不行。如此条件纵然天大的不愿虹姬都得服从接受，等太子纠察清楚再行发落。
　　还没丁点头绪只知从牧昭罗小婢雪儿处端来的药，盘问过那小婢不过她表示毫不知情求旭唯明察，药确实一直由她送可那天被虹姬半路截走，孰料出了大事。旭唯狐疑的打量拘谨低埋脑袋的雪儿，不像有毒害妃子的胆，而且虹姬更有前例在先。
　　乱烦的叹气，心忖线索太少，所有证据又指向虹姬一人具备嫌疑最终是必须依罪打进冷宫。
　　相处近半年，牧阿苏的脾性旭唯基本抓拿得准，发生这件事估计他肯定会闹翻天！所以当太子赶到西苑时正上演牧阿苏揪紧虹姬头发猛力把她拖倒在地的一幕……
　　“住手！”旭唯大声制止他接连的凶行，恼火地上前拉住牧阿苏的手，“你来西苑闹什么？！”
　　甩开连亲骨肉也无能保护的阿斗，牧阿苏胸腔中熊熊烈焰焚尽怨气后反而冷却，并非恢复理智而是心绪抛上另一个耸荡的高峰——
　　“闹？”干笑几声，牧阿苏低头俯视被拖倒在地惊怕万分的女人正用求救的眼神渴望旭唯，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若非媲美罗刹鬼的自己气压威震她，大概早就哭嚎起来。“对你而言确实是闹……”牧阿苏松开一团凌乱的黑发，得到自由的虹姬立刻赶快向后缩爬……
　　没未想过本身会如此粗鲁对待一个柔弱女子，牧阿苏不知怎么形容破戒后的情绪。他迈近太子，面纱随说话的气流起伏：“太子殿下女人众多，对你而言一个女人弄掉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再正常不过，孩子你会有很多，所以不必在乎夭折几个；对牧阿苏我来讲，昭罗却是唯一的小妹，自得知怀有身孕她真的很宝贝肚里的孩子，期盼早点做娘亲！嫁给你后她恪守人妇美德，不说三道四不暗地使坏，但善良终究不得好报，失去孩子居然连公道无路可讨！太子殿下多喜欢美人我不清楚更不想清楚，总之——今日没有交代，我绝不善罢甘休！”
　　牧阿苏凑在旭唯耳边低语的一席话刺激得他脸色阵阵青寒：“如何交代？本殿宣布过会彻查，你难道就不能等待答案？”
　　“那殿下有查到可疑之处？牧阿苏要求不多，孩子已经没了，要这女人偿命也没必要。”停顿片刻，他走到倒坐地面的虹姬跟前，居高临下睥睨她：“我只要她向昭罗下跪忏悔所犯的罪孽！”
　　用心听完牧阿苏的要求相反令虹姬不若开始般怯怕，发呆间又突然惊醒；攀附着周遭的桌椅慢慢不稳的站起身，朝向牧阿苏高声抗议：“……我……我没做过为什么非要我跪下请罪！不是我做的！”虹姬恣肆却耿直，没做过的事死都不会承认！
　　“侍女亲自煎熬的药被你强端去，除你还有谁？你有本事便给我讲清楚，不承认你就自己澄清！没关系，只要你证明自己清白，让牧阿苏我给你下跪请罪跪到你高兴全无怨言！”
　　按照虹姬的意思又传雪儿问话，在众目包围中雪儿局促道是虹姬从她那拿走药然后出的事。悲愤的女人好想扑过去掐死谎话满篇的小婢，现实不允许她这么做唯有磨牙尖吼：“我跟你有何仇？你非得害我！”
　　雪儿强迫慌张的内心淡定，轻声答复：“娘娘你的确强行抢了奴婢煎的药，奴婢没诬陷你；而且窈姬娘娘待奴婢如亲人，奴婢万万不敢做这天打雷劈的胡为，不是娘娘难道还有第三个人碰过药？”
　　“你——”
　　“……姐姐。”本应躺在床上休息牧昭罗竟然跌跌撞撞地赶来虹姬的寝阁，牧阿苏见状快跑过去扶住虚弱无比的她，“你太不听话了，不好好休息过来做什么？”
　　牧昭罗靠在他身上满副不安的瞧瞧旁边的旭唯，说：“姐姐，算了吧！这样对大家都不好，是昭罗与孩子缘薄。虹姬她……可能一时鬼迷心窍，那天我们聊天聊得很开心，说了很多话……她还知道我喜欢的花，我甚至以为我们可以当好姐妹的……以后不相往来就行了。姐姐算了。好吗？”
　　看着小妹诚心恳求的眉目，牧阿苏眼眶再度发烫：怎么有人会狠心伤害善良纯真使人怜惜的你呢？因为你拥有太子短暂的宠爱还是腹中的宝宝？牧阿苏突然想知道旭唯此刻的模样会不会也有怜惜存在，但他实在没勇气去面对那个令他感觉无比憎恶的男人！
　　“——呃！”虹姬如同觉悟似的瞪圆眼睛。想到了！其实她做的一切是掌握在某人手中的！惊诧的扭头斜视寝阁一角站着的一群女人，没错！颜文姬。是她跟自己说亲自去向牧昭罗澄清推人的误会、是她告诉自己小婢每日送药的时间、是她把对方喜好的东西统统透露给自己！太清楚了，会不会太巧合？亦或者刻意的巧合！“是你！你害我！”
　　女人们发觉虹姬恼怒的看朝她们这边，全部疑惑且不约而同的侧瞄着桃姬，西苑谁都知二女间不和睦再加推人事件一时竟悉数感觉虹姬所指的对象乃桃姬。
　　“怎么看着我？”不能怪桃姬自作多情，周遭一大堆怀疑眼神着实有些招架不住，恨恨地回瞪让自己遭怀疑的虹姬，“关我何事！”
　　“是你！”不理会桃姬的嚷嚷，她走向她们，愤恨怒视站在最后面的颜文姬。颜文姬冷淡的目光扫过样子狼狈衣装凌乱的女人，勾动唇角泄露隐藏的快意。春日般的笑容刺目而扎心，原来颜文姬如此可怕！
　　虹姬忍受不住心中冲动，非常想去给她两耳光。刚走两步惹得桃姬以为她要对付自己，先下手为强的绊住她；虹姬行动不便，使劲将桃姬撞倒在一旁的花桌边。胸口抵在桌沿很痛，看着桌上摆放的茶水桃姬想也不想的拿起一杯就转身朝虹姬的脸泼去……
　　“颜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正在虹姬要质问颜文姬的同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虹姬被茶水泼溅的脸赫然变红发肿，继而像急速升温似的有少少气体飘散，白皙柔嫩的肌肤仿佛正被无形无影的东西腐蚀，烂掉表皮曝露出血淋淋的鲜肉，血水汇成丝丝细流向下滴落……她捂住败坏的脸流泪，盐咸的泪经过混血凹凸的筋肉加剧她无法承受的痛苦！
　　诡异又突然的画面吓坏了虹姬身边一群女人，她们惊叫的声音不比疼痛万分生不如死的受害者小，统统心有自危退离她很远。
　　牧阿苏惊慌尽显，紧忙去检查她的伤势：整张脸几乎被蚀烂恐怕已再难见人，随后拿起桃姬泼她的茶杯嗅闻感觉没有毒物在里面……怎么回事？“你还不宣太医来给她看伤！”牧阿苏面向旭唯大喊，不过旭唯仿佛也被吓呆，不可置信的将视线停驻在那由美丽骤变恐怖的人脸上！
　　没用的家伙！牧阿苏咒骂道，叫不动太子只好让门前守候的宫人速传太医来西苑。
　　十指触碰自己的脸，好多坑坳，虹姬没照镜子却也意识到什么毁掉无法补救！无助含泪仰望太子，盼望他能给她一点点安慰；可往昔引人怜爱的模样由现在这张烂脸演绎只会说不出的狰狞，旭唯有些发怵，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虹姬不敢靠近，只伸出手希望太子能到她身边，奈何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保持惊震畏惧的神态。
　　女人慢慢扭头向左方的琥珀屏风瞧去，模糊的轮廓刹那间让她万念俱尽……
　　蹙紧娥眉，此刻涌溢出的泪水只空余绝望。她的脸完全毁掉了、她引以为豪的容貌毁掉了、她失去了留在王储身边的资格！在场人的眼中她成了怪物，连太子对她也避如蛇蝎……
　　“哈哈哈……”她放声尖笑，配合血肉模糊的面庞宛若索命的厉鬼，“最是无情帝王家！虹姬美貌不复，让殿下受怕，刚才竟还想再得殿下慰藉真是我痴心妄想。殿下不需要我，如今丑恶的女鬼就该回到她该去的地方，殿下——”当即发疯似的用头直冲撞向房柱……
　　来不及制止这女人的行为，牧阿苏眼睁睁地看着她血溅宫闱。
　　尚未立即断气的虹姬身体抽搐着，瘫靠在柱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没人……相信我……但我没……做过的死也……不认……”搭耸的眼皮快张不开，留恋的望着旭唯她这生唯一的男人。过后恢复成一贯骄纵的姿态，蔑视瞥向之前那群女人不知对谁下狠言：
　　“……你赢了……我先……下去……等……你……”
　　言终，虹姬缓缓闭上了双眼。
　　经受不住眼前打击，刚流产的牧昭罗顿感眩晕袭来，眼白一翻即要昏倒在地还好让牧阿苏及时抱住。怀中拥抱昏厥的小妹，内心一片懊恼，自己莽撞的性格究竟做了多少错事？他只想弄清真相并非要逼死谁，不允许亲人受伤害的念头令之蒙蔽理智的判断！他怀疑过虹姬但他更多是觉虹姬有同谋，现在一条人命的消逝很大程度由他牵引……
　　想到虹姬至死否认害昭罗孩子的事，牧阿苏有种自己才是凶手的错觉！看着身边还完全陷进呆滞的旭唯，他复杂的心情没能力理顺了。
　　吓坏的侧室们纷纷逃出虹姬的寝阁，她们没搞懂虹姬最后的话究竟对谁而说。个个忧虑不堪，桃姬尤为焦虑，虽然对方为何毁容还是个谜，可茶是她泼出去的该不会就指她吧？天啊！
　　与心思焦虑浮躁的大家迥异的只有颜文姬一人，她冷漠的瞟眼倒在房柱旁逐渐失温的尸体便顺人潮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寝阁，颜文姬把一个香囊装着的浆白色粉末倒进花架上的盆栽中，浇上水等它沉积下去：石灰这种东西对她来说不难找。在太子下令把虹姬禁足侯查时她便命人偷偷往对方的睡枕上播撒了些灰末，夜夜就寝粘上满脸也很正常，桃姬无意识的配合真帮了大忙。不过谁泼茶都无所谓，虹姬终究是死了。
　　拨弄下盆栽的茎叶，颜文姬温柔的展颜轻盈旋身去陪伴两个小孩——
　　如果真有地狱，我一定下来陪你。

　　第三十五章 发誓

　　虹姬自寻短见的风波刚完，宫人清理她寝阁时竟找到藏于暗屉的红花归尾。真相似乎大白之际，牧阿苏却丁点轻松不起来，就算搜集证物但到底虹姬是否罪魁祸首他已失去自信不能确定了。
　　他腾出大部分时间来陪妹妹平覆失去孩子又目睹别人悲惨自尽后的莫大刺激。每回去西苑找昭罗都得先途径已故虹姬的寝阁，那时牧阿苏总会冥冥中产生种凄凉的错觉，望着安静幽冷的阁台，似乎周围有什么在控诉他不该停留望视。唐突的吞咽唾沫，莫名惭愧摆正脑袋很快往前走避……
　　虹姬临死时无指对的话给西苑众女造成过阴影，但在这种事多如过江之鲫的后宫丝毫不新鲜，惊忧几天便慢慢淡忘。
　　缘于将精力全数投注在妹妹身上没空料理鎏耀宫的禁卫，一群好久面不着头领尊容的人见到他十分兴奋，缠住他就直冲校场，心力交瘁太久也该适当放松……
　　回到寝殿关上门结束一天振奋的比武对练，双臂交叉抱拢慢步踱到里边，开始惯例的洗澡准备，完全无视坐在床边表情沉寂看着他的旭唯。
　　牧阿苏习以为常，毕竟太子连日跑来正阁都这副鬼样子；拿过浴衣自顾自进浴池洗漱，反正照最近的旧看来等自己出来他差不多走了。如此想着，打起响指步进浴池……没意料到的是待牧阿苏擦拭前额湿漉漉的发丝迈出澡池时旭唯居然还坐在原处垂头紧盯下方他本人的投影。
　　“殿下是不是该离开？”表面和蔼的提醒实际暗骂：混蛋！你再不走我不用睡了！以为面具一直贴在脸上很舒服啊！
　　“我……今天在这睡。”太子真的转性了。近来鲜少在人前露脸也没去西苑，偶尔会在正阁现身都短暂逗留，突然讲要留宿正阁真把牧阿苏吓一大跳：“太子开玩笑吗？在正阁睡？别逗了！天色渐晚，请殿下不要耽误我休息，找好书就出去。”
　　毫不客气的驱逐并未使旭唯暴跳如雷，相反令他目光闪烁心绪愈加低落，嘴巴张合一会儿：“正阁乃我的处所，你没资格让我走。”不自称‘本殿’微弱声音令牧阿苏一时琢磨不透他。
　　牧阿苏抠抠后脑勺：没听错吧？阿斗装得可怜兮兮的争抢自己地盘？甩甩头让表情减小夸张度，歪开嘴角当对方不存在一样躺上床占据大半壁江山。
　　旭唯见他我行我素不留余地，虽说有点身份惯性的恼怒也因满腹心事而不作计较。斜眼打量穿着女式浴衣背对自己侧卧的牧阿苏状似即将进入梦乡的迷困，紧接视线游走下滑至他的下-身。浴衣并非特意按他人尺寸制作，布料不够完全遮掩腿部，两条修长紧实的大腿夹扯衣摆摆出大大咧咧的豪放姿势。本质不具诱惑的场景无意间撩拨动太子的心弦，回忆初次和这人翻云覆雨的片段，过滤掉他身体上的异样后让旭唯情难自抑的心跳加速……
　　牧阿苏其实没一点睡意，假寐只希望尽快赶走性情失常的高傲太子。侧躺压得右手发麻了旁边的人也没离去的趋势，心忖该不该换个方法叫旭唯走时渐近的鼻息令他顷刻间哑了言语！温热的感觉代表背后人已经侵犯到后颈的领域，呼吸的声响就在耳边配衬着阁内的寂静显得异样清晰……
　　紧闭的眼皮在颤动，牧阿苏拧皱的浓眉和握成的双拳在作最后的强忍，倘若阿斗再看不清局势一定要他后悔！事与愿违，旭唯不知退，还将手搭上对方的臂膀缓缓往腰部探抚，指头灵巧的勾开衣襟钻进内里直接接触柔韧的肌理急切的揉摸！
　　太子堪称猥亵的行为严重超出牧阿苏的忍耐范围，刚想用劲拨开对方一种湿热的柔软同时袭上自己的颈脖……一瞬间，牧阿苏理智断了！
　　被亲吻的人竟从睡眠中清醒，旭唯还未及发应便给一脚踢下床；牧阿苏翻腾坐立起来，喷火的眼睛很想在旭唯那张欠揍的脸上戳几个窟窿——
　　“你今天没喝醉吧？怎么把女人和‘怪物’弄混呢？究竟你把我算成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得在你不高兴时让你辱骂、兴致好时让你消遣的低贱奴仆？”越说越愤恨，牧阿苏大有旭唯承认声是就立即掐死他的隐念。
　　堂堂一国的王位继承人给后宫妃子踢踹下床基本无前例可循，旭唯神态呆滞的仰视生气中的牧阿苏很久才猛然惊醒自地上爬起，刚刚失常的求-欢让曾经对牧阿苏恶语相向的自己无地自容，可是……蛊惑！他当时的确受到缘于心渊某种对牧阿苏追求的驱使！
　　旭唯直视床上人咬得牙骨微微作响说出辩驳的话太过震撼——“整个鎏耀宫属于我，正阁当然也是！你身为我的正妃，到死那天都是我的人！我要对你怎么样你没权利拒绝！”
　　“呵呵哈哈哈……”爆发大笑，牧阿苏笑得眼泪都流出，“太子殿下，照看来我得在之前跟你说的话上加一条：若你再敢对我这怪物毛手毛脚我一样要拧下你的脑袋！”
　　“那你得陪葬！全将军府的人再加上你妹妹，人够多了。”木然紧盯牧阿苏陡变严肃的神情，旭唯已不似上次般激动。
　　不清楚是太子疯了或是自己疯了，继续争斗没有任何意义。果断地结束话题，牧阿苏潇洒起身整理弄皱的浴衣：“既然殿下喜欢，我让你好了。”说着打个哈欠，慢悠悠的向门口走了几步却给旭唯叫停：“你去哪？”
　　“我腾地方给殿下睡自然要重新寻睡处了。”
　　“不准走！你想留我一个？也不担心给人发现你的身份？”
　　“殿下你怕被鬼抓呀！那就去西苑，那美人繁多，个个温柔体贴。而且……”想到昭罗不禁黯然睛采，“昭罗那里你很久没去了，她经过这么多打击，表面好像和从前一样开朗可我知道她心底很难过，她很需要人陪伴！”
　　“……我不去西苑。”
　　“为什么？”牧阿苏自觉说得够真情流露了，阿斗太子还不明白？
　　“我不想看见那些女人。”旭唯没骗人，他非常不愿看见西苑的侧室，虹姬死前流泪的情意表达在他脑海中更形象于一种控诉：这控诉的相似感与心髓深处隐约经历的画面只有小小的差异，理不清莫名的图像从何时出现的，兴许在他还年幼的时候！梦境中的陌生女子指向自己的愤然轻易吓坏幼儿的他，偶尔会嘶咽嗓音含泪悲怨痛斥，即使听不清但他肯定自己是主要问题，因为对方美丽的脸孔上染带了太多他参不透的情愫……所以他很怕女人面带绝望的泪水，它是个魔咒吸干他的活力任他多么挣扎却动弹不得！“太可怕了！为什么女人都是这样？我从没厚此薄彼，对每个人平等相待，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害人的阴谋诡计！”
　　“……”牧阿苏没啥表态，两声冷笑回答旭唯后再次向门外迈行——
　　“叫你别走！”旭唯忽然跑上来从后环抱住他，明知以自己的儒生力道不足以困停他仍旧固执的抱紧。
　　“放手！”在怀抱之下变得心烦意乱的牧阿苏厉声警告太子。
　　“不放！你休想留我单独在这里！”下定决心死撑到底的旭唯把他圈箍得更紧。
　　疯太子发起疯挺有蛮劲的，暗思着牧阿苏渐渐提气似要用内功把旭唯震开，岂料——“我再不会纳侧室了。”
　　后背闷声闷气的一句话好比雷击打中牧阿苏，正欲摆脱对方的内功也搞忘运了。但还没完，旭唯接着低诉道：“女人都一样，除开皮相的区别内在统统善妒城府。我尽量不去看清她们的真心……很可怕。”
　　“……怪你自己花心！世间上不可能有谁愿意跟别人分享一个夫婿，况且还数十人分！你的话说太绝，并非全部女人善妒心机重，至少昭罗不是！她纯真善良，少拿庸俗的眼光衡量她！”牧阿苏说出自己的看法，围箍他的双手此刻仿佛放松了点。
　　“是！我很博爱。不过我选择的姬嫔与她或多或少相像，哪怕只有一个地方近似我也要想方设法纳为侧室收入后宫，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专情？”旭唯喃喃念叨，眼神迷离不知想到什么。
　　她？太子口中的‘她’引起了牧阿苏极大兴趣，实在无法预料谁魅力强大能使花心高傲的男人难以忘怀心心纪念：“她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亦能钟情不悔，牧阿苏感叹西苑的姬嫔真是悲哀，守在太子身边也没得到如此强烈的青睐，“明白了也听完了，请殿下放开我吧！”
　　“不放。”
　　“你……”
　　“我不能单独一个人。”
　　有病！牧阿苏翻眼望天，“没有鬼来抓你的，殿下不必畏缩害怕。”
　　“……我跟你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纳侧室，妃子的数目除了生老病死不会有其它额外的变化，是多少人到我晏驾之时同样多少人。相信我！”
　　啥？！刚刚阿斗说的啥？到底自己耳朵坏了还是他假疯变真疯？扭曲五官，牧阿苏的模样看起来十足诡异，“是该换个新正妃，以后会有的。而且殿下病情不轻，需要尽早宣太医诊治，继续疯癫就病入膏肓了。”既有调侃又携讽刺，这下该摔东西撒气了吧！
　　果然，旭唯立即放开对他的环抱。牧阿苏还正得意成功时突然被太子扳转身子，对方拉过他的双手异样虔诚认真地跟他重申：“我发誓：我不会再纳新妃，正妃侧室都不会！”
　　刚才看不见旭唯的表情尚能讥讽几句，如今……甩开两人相牵的手，牧阿苏的脸满副阴郁：“太子殿下的决定和我没一个铜钱的关系！你怎么说就怎么做，何必跟我阐明！向我发誓也没好处。”
　　“但我必须要向你发誓！”再度抓紧牧阿苏挣脱开的手掌，旭唯逐渐慌忙，“我感觉一定要跟你说才可以！别走，别留我独自待下！”
　　瘪瘪嘴，牧阿苏皱眉扫视过不寻常的旭唯，侧头盯盯离远了点的出口。话说太子大人铁了心留宿还不让自己找空地休息，再拉扯下去着实讨厌加伤神，双方退一步好了。长叹口气，终于妥协：“你睡床我去睡卧榻。”
　　旭唯睁大眼睛看着牧阿苏不置可否。
　　“我睡床你去睡卧榻。”
　　这下旭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第三十六章 情悸

　　神经！非常不耐烦地推开挡路的温吞男，牧阿苏懒管他，自行躺到睡惯的大圆床上。今天和禁卫小弟们在校场练习比武差不多一下午，累死人呢！早些歇息明天还有其它事情得办，比如文王召见、送许久没回弩赫将军府探亲的昭罗回去休养几日跟老爹维续亲情，对了……小池还不晓得昭罗出事，他会去找她吗？希望别让怀坏心的家伙们发现……
　　想着，牧阿苏眼皮慢慢变重——呃？！什么东西？
　　一只手不合时宜的落在他没衣料遮盖的光-裸大腿，顺势从腿缝间摸抚到腿根！
　　他娘的！混账阿斗要做哪样？冒火擒住那只意欲恶心的脏手，扭过头张口谩骂之际就让堵回了喉咙……
　　唇齿被侵略，外来的舌头继承它主人的任意妄为，故意缠绕自己的舌在口腔里闹腾，稍微惊愕后退的下场就是对方趁胜追击，占领内部所有领域；牧阿苏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直瞪满脑色迷糟粕的恶胚太子，但旭唯这次没被他威慑到，闭上眼睛更卖力的舔舐腔内还没到过的角落……
　　伸出另一只手掐捏住旭唯的下颌迫使他离开自己，遭激吻得艳红的唇瓣翕张重重呼吸空气。牧阿苏眯眼瞄着相当不愿停止的家伙：“你睡这，我走。”
　　“不准走！”几乎同时驳回不称心意的建议，旭唯专注牧阿苏的眼瞳中燃起幽火。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正妃！我的人！”虽有点小孩耍赖的嫌疑却也明确体现出目的，“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难道还想出位吗？要找谁？泰临的近卫？你和他挺熟，不过少想了，荆棘会被你的体质吓跑的！”
　　“孱弱的太子殿下也没被吓丢性命岂会吓到别人。”毒舌才像旭唯，想着反正他变回正常的牧阿苏放心松手不再牵制他，“殿下该去哪去哪。”
　　得到自由后旭唯一下捧住牧阿苏的脸颊，可能源于激动把牧阿苏下巴弄得疼痛：“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音刚落又要吻他……
　　“再不松手信不信我拧下你头前先让你断子绝孙……”牧阿苏双拳紧握随时做好行动。
　　“……为什么？”半途旭唯发问语气愤然，“我都对你发誓不纳妃了，不会再出现新的女人！我已经跟你起誓了！”言终猛地死死吻上牧阿苏，擦挤的口唇之间唾液流溢……
　　牧阿苏迷惘了思想，他听得出太子那种对所说誓言的重视。有必要对他说吗？鼻腔间弥漫两人混融的气味，剧烈摇摆的内心矛盾很久难拾抉择；不多时，旭唯得寸进尺的抚摸让他缓缓放松，起先紧捏的拳头松松合合终究是摊开了……
　　感觉下方身体不再紧绷，旭唯边亲吻他边快迅解除他的浴衣，而他英挺脸庞上的面具在旭唯犹豫要不要取下半响后决定让它继续戴着。
　　奔赴刑场的错觉使牧阿苏忐忑难安，经过第一次的打击又默许旭唯再做这件事究竟错对亦分不清了。眼观隔距数厘外的太子一脸陶醉碾磨占有自己的口唇，僵硬的心防不禁柔软，跟着轻闭眼帘……屁股不知几时让对方大幅度捧高，被强拉开的双腿间卡入太子的下-体，对方的衣服穿戴整齐，底裤也只褪至膝盖，硬挺许久的灼热阳-根直顶自己胯间的缝隙，若即若离地点逗神秘的私-穴。
　　旭唯心绪纠结地在两个都能容纳自己的穴口仔细选择一番，终于在声低吼后把牧阿苏的腿胯相连处扳得愈发大张猛地往女体的方位突入……顿时，身下人发出痛楚的呻吟并忍不住瑟缩抽搐受压迫的腰腹与腿脚。旭唯大力挺动腰部在对方温暖的身体里抽-插-进撤，探牙啃咬他光净形美的锁骨慢慢舔划到胸膛上的粉点，吸吮含抿时唾液粘腻拉出丝丝银线。
　　牧阿苏没胆量去看施予自身的淫-秽画面，只能用双臂抱紧贴于胸前来回舔舐磨擦的头颅；羞耻部位被饱胀男-根无情猛烈的欺凌，内部囊壁接受太大刺激令肉躯难耐地扭动点燃了兽-行男人的极致欲求！
　　越发狠力地把性征埋入湿烫紧箍的巢穴里，旭唯觉得敏感的象征完全被裹牢后使它更加壮大坚实：“……叫给我听。”
　　意识被撞击得迷糊的人不知旭唯讲的话会让闻者面红，承接一个又一个狠顶的牧阿苏开始不住痉挛乱扭，高高仰起头，发出无意识的鸣喊……
　　……
　　一夜疯狂付之东流。
　　清晨时分，殿阁外雀鸟唧唧喳喳的鸣叫扰了牧阿苏未曾安稳的睡眠。睁开双眼他感觉眼前的画面有种微妙的熟悉：旭唯背向他坐着，状似不寻常的阴沉……
　　又后悔呢？极想嘲笑自己再次困于尴尬卑贱的境地，眼眶隐隐发烫却在涌现前蒸发无痕。以臂拐支撑上半身，偏开视线默默地寻找能蔽体的衣服——
　　“你做什么？”静如雕像的旭唯倏地按住他拿衣服的手。
　　“衣……”咽喉很痛，似乎被什么堵住发音困难，听得出嘶哑。瞄眼有点奇怪慌乱的太子，牧阿苏很快缩回手，“殿下不走莫非等我醒来跟上次一样大肆侮辱？”
　　旭唯有些踌躇，犹豫片刻后，沉声说：“……流血了。”
　　流血？“谁流血了？”毫无预兆的怪言怪语绝对会令人惊异，牧阿苏亦无例外。
　　无声的吞咽唾沫，举指怯懦的意示向牧阿苏裸-露的胯间：“你流血了。”沾染他大腿内侧以及侵染部分床单的赤污太像女子的初夜落红，旭唯就因看见它才闷不吭声地一直静思。
　　牧阿苏只扫望腿间一眼便立即合拢，既为雌雄同体本就异于常人，那滩干浊的东西他不想考究；拉过激情时被蹬到床沿的丝被覆盖住遍布吻痕的身体，面无表情的等待太子恶毒的诟骂……
　　光裸的肩顿时被旭唯双手攀附，细碎的吻顺着牧阿苏胸膛的肌理逐而滑上颈脖下颌，即将被强吻双唇前牧阿苏抖开旭唯的桎梏却紧接被他压回床面——
　　“殿下还想怎样？如若没什么要讽刺的请赶快移驾。”
　　居高俯视详似满不在乎的人，旭唯淡然展言：“你希望我侮辱你吗？我照做。”
　　不得了话震呆牧阿苏，瞪圆的眼睛里暗含错愕。
　　“比起言谈的嘲奚，”摸过牧阿苏俊挺的脸，太子低首在他嘴唇上浅啄，“我尤其喜欢昨晚那种舒服的‘侮辱’……你是我的人，对吗？”
　　最后携带诱惑魔力的低语瘫软牧阿苏起初不安的心，放弃自我任由对方像对所有物般的深吻；直望旭唯琥珀色的明镜眼瞳映照出自己彷如期盼缠绵的陌生迷乱，牧阿苏突然忘记还有好多等他完成的事情，心悸地拉来丝被掩捂在他俩头上……
　　黑暗中，无物可见，感觉只来自那刻入心髓的相连热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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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定好会送自己回将军府的姐姐并未如约，牧昭罗自行在侍卫的护送下出宫；坐轿颠簸了大半个时辰慢慢停驻，宫人恭敬地拨开轿帘候请她下轿。
　　抬首旋望四周天空再将目光投注于弩赫将军府巍峨的大门，恍若隔世的错落让牧昭罗一阵无来由的哀恸。大大的星眸蓄满波粼泪水，跨前一步跟着挪动飘逸的裙尾，她怀揣无法言喻的感慨，不再拘泥礼数的矜持，越来越快的跑近府门……
　　“昭罗！”女儿回府探亲是当今最重要的事，牧德很早便吩咐下仆把府内打理妥当，愿她一进家就找回以往亲切熟悉，在此无所拘束做自己喜爱的一切；正打算出门迎接意外瞧见早已奔至面前的昭罗，埋藏心底的太多话想对相离数月的女儿倾述，但一看到包含忧郁泪珠的柔弱人儿做父亲的心也跌宕难平，明明要说的话全都困在了咽喉里。
　　“爹。”像看穿对方的思绪，牧昭罗甜甜的唤着牧德，恰如撒娇的语气令中年男人不禁感觉为人妇的她会依然童真不改。
　　“……昭罗。走，我们先进去。”微扬头，牧德尽努力阻止即将破势流淌的泪意。
　　“嗯。”
　　时不待人，牧德满心欢喜能和女儿聊谈却被文王忽然派来的暗侍通传有急事商议。纵使再不高兴天伦之乐给打搅，可那边始终是皇帝，君有令臣不得不从。
　　轻声交待女儿自己去宫城与文王商协国事，晚点才能回府陪她；牧昭罗微微笑道让牧德别着急，多晚都等他回来聊谈近况，而且接下来几天她会住在府里。
　　牧德歉疚的回覆她一个苦笑，好不容易等女儿回来却因他的关系耽误。走前叫昭罗去后院转转，散散心；得到她的答应，牧德终于放心启程……
　　不要任何人跟随，牧昭罗走到将军府后院，留恋的抚过所到之处手能触及的一草一木，最后坐在假山后的石凳上；小时候她喜欢在这玩，那时候她很调皮一点不像女娃，拉扯生性腼腆的小池东窜西窜，姐姐每次都必须紧跟他们保证不出问题方才安心，不过……害得姐姐好看英俊的脸孔留下丑陋的疤，注定是自己的错是他的劫数吧！
　　还有小池……进宫找她之后或许厌憎她了。
　　消沉的心情使牧昭罗越发不能自拔，直到——
　　“你回来了。”
　　整个后背落入温暖的怀抱，熟悉到会痛彻心扉的清脆嗓音具有巨大魔咒瞬间令牧昭罗泪涌如注：“……小池，你在？”
　　把她拥得更紧，牧云池的头抵在她的颈窝旁，难以满足的嗅闻怡人芳香：“我求了干爹很久他才让我回来看看你，昭罗你好像瘦了很多。”
　　“是衣服大了。”以说笑的方式让牧云池放下担心，“我很好。”
　　“听说后宫不允许姬嫔随意回家探亲，太子却让你回来，看来他很宠爱你。”牧云池有些为难他自己，一方面为她深受皇太子宠幸而开心，一方面又因她属于其他男人而痛苦。
　　摇了摇头，牧昭罗侧身看向他：“太子对我不错，可后宫里大家雨露均沾，我能回将军府看望爹全赖姐姐恳求太子。”
　　“……我听说孩子的事了。你很痛苦吧！希望你不要太过悲伤了，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对待情敌无幸临世的孩子牧云池并没丝毫幸灾乐祸，他清楚最最哀伤的人莫过于怀中女子。
　　牧昭罗听后微微怔了一下，继而黯然神情，回忆在她腹中流失的宝贝，她只有天大的亏欠。没说什么，轻应声就无下文。
　　两人现在这种不容于人道的亲密对他们似乎不外乎是种救赎。牧昭罗斜靠进极具慰藉安全感的胸膛，反手摸抚上少年的脸颊——
　　“小池，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对于深爱女子的要求牧云池绝对不会拒绝：“你说。”

　　第三十七章 迷指

　　循序渐深，包围周身的白雾像有意替牧阿苏留出前行的空间，随他每走一步延伸隙空直至前方，逐渐形成一条狭窄的小径。
　　根本提不起半点惊怪，只想到很久没见那英俊非凡的男子，牧阿苏心中莫名思故人的情怀一度汹涌澎湃；大步流星地踏路行进，眼望终点处模糊的挺拔身影……
　　距离适当靠近后他站定步伐，与同高的对方痞笑相视，霎时某种微妙的相似无形中油然横生！
　　牧阿苏脑海霎时蹦出个奇特念头，又走近英挺男子两步把手指□他口中猛地往旁边一拉嘴角弄得人呲牙露齿的滑稽可笑；对方虽瞪目结舌地吃惊牧阿苏卑鄙整蛊的行为，却也当即不甘示弱的伸指效仿抠入牧阿苏口中拉扯开嘴巴！
　　七尺男儿举止竟和顽童般憨傻还互相认真投入，若有外人在场肯定引得哄然笑乐。过会儿，原本满脸严肃的两人不知谁先憋不桩噗嗤’一声笑后渲染喜悦了气氛。
　　双方同时收回使坏的手并强忍笑意。牧阿苏抓抓后脑勺，正经谈道：“可能我想多了，但总觉得我和你……很熟。对，很熟。你到底叫什么？上次我只认出个‘夕’，重新告诉我一次吧！没名字不好称呼你，喂呀喂的像些乡野村夫打招呼！”
　　男子安静听完便拉起牧阿苏的手腕在他摊开的手心里慢慢写着笔画，一次认不出再写二次……连续写了五六次牧阿苏才终于将后面那个繁复的字认清——
　　“……焰？你叫夕焰？”
　　轻轻点下头，男子肯定了他的疑问。
　　夕焰？突然忘记在哪听过，只感慨才弄清经常现身梦里的人的名讳时过太久：“我叫牧阿苏，你老跑进我梦里应该也认识我。”神奇的逻辑估计就他才能联想得出。
　　左顾右盼一圈，牧阿苏微皱剑眉：“夕焰，他呢？”追思初次梦遇此人，他正与另外个文士模样的儒生云交雨合的旖旎风景；自从他跟自己开始当面交流后再无文士身影，如此，牧阿苏极其好奇怎么只剩他一个。
　　英俊男子先初不明他指谁，歪斜脑袋盯着他一派懵懂。
　　“——你。”牧阿苏未料他居然不明白，犹豫片刻才狠闭眼睛冒点勇气：“就是你和他那个……你们十分亲密的那男的。”到达极限了，牧阿苏形容不出几多情-色的真实。
　　点穿二人关系的话修饰得很委婉，牧阿苏自觉不会令名叫夕焰的男子难堪，然而对方敛下愉悦的表情恢复平淡并退离他的做法却叫人暗惊用错表达方式！
　　“你……生气了？别误会！我真没嘲弄你的意思！”迅快的解释相反越描越黑，眼望男子愈加平静的面孔牧阿苏有哭的冲动。
　　男子无言间又举起手指，这次指向了牧阿苏的腹肚。
　　“啊？”对方手指眼神一致往下正对自己平坦的腹部，害牧阿苏满头雾水。“有问题？”无人回应，男子的视线随手的方向紧紧注视牧阿苏的腹部。
　　牧阿苏被这种类似探究的目光弄得全身鸡皮疙瘩，为减少内心莫名的紧张稍稍侧开身，喧高声音：“有什么你就说啊！光看我怎晓得你的意思！”
　　放下手指，眼睛平望他，英挺男子情态深沉。
　　“你……喂！喂！夕焰……”顿时，周遭的白雾拥挤上前隔开他们的距离，并像拖着牧阿苏一样快速往后奔走，他无能停下只好眼瞪着依旧站在原处的人跟他差距越发拉大……
　　……
　　陡然睁目，映入视野的是片金黄色帷幔。
　　喘口粗气，使劲拍拍床面弹起细微的灰尘，观察下照进殿阁的光线貌似午后至傍晚时分，旁边的床位不必去留意都知道太子消失了！从昨夜到他昏睡前为止……那家伙就放开过自己！
　　顿感这段时辰糟粕到可憎时，惊然回记答应要送昭罗回将军府，现在天色已晚她肯定早就自行回去了！自己咋当人兄长的，妹妹难得会趟娘家也没亲自护送，想想就要自锤胸口悔悟，还有文王召见的事……天啦！好头痛。
　　翻身坐起便想下床穿衣去晋见文王，但激烈情-事带来无可避免的尖锐钝痛盘旋腹部以下立即让他痛得弓起腰浅声呻吟：阿斗这混蛋，长得文文弱弱的怎么对这种事如此猴急热衷？
　　旭唯不知道有人在骂他，踏进正阁只看见他的正妃坐在床上弯曲腰，整张脸纠结成了麻花：“你在做什么？”
　　啊？闻声牧阿苏抬头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渐显恼怒：“昭罗今晨回将军府我没能送她！”
　　“这又怎么样？她已经回将军府了，你犯不着秋后算账。”太子殿下素来淡然应对。
　　“……”旭唯事不关己很讨厌，牧阿苏恼火地偏开头，“皇上召见我，我必须马上赶去。”
　　“父王方面我已向他禀明你去不了。”
　　“怎么禀明的？”牧阿苏关心的重点当即跳到这层面上，鬼才清楚旭唯那张破嘴会讲些什么奇怪的话。
　　藐视斜瞄紧张发问的人，旭唯启唇：“你认为我该如何禀明？说你承欢过于辛苦？”
　　一句话激得牧阿苏涨红脸，正欲还口时对方又道：“放心。我只是跟父王说有急事要你办，明日才能去晋见他。”
　　目光闪烁，牧阿苏闻言不再理他，须臾伸腿下地想去后方的澡池清洗沐浴。走路都打颤的双腿支持几步后，他就感觉有滑腻黏糊的温液自胯间穴-口溢出顺势大腿内侧不疾不徐地流下……
　　一阵心惊，不算生疏的东西太过淫-靡让牧阿苏窘迫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不出来。
　　以为牧阿苏身子过劳导致步履漂浮，太子发善心扶稳他：“你要洗澡？连路也走不稳，我带你去。”
　　不习惯旭唯环放在自身腰杆的手，牧阿苏谨慎地盯盯反常体贴的男人很不适应躲离一点；可他挪一点那手便继续跟近一点直至把牢他的腰。末了，没法抗拒这种怪异状况唯有任由他去了……
　　两人齐齐相靠慢步进雾气弥漫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第三十八章 孕兆

　　翌日，牧阿苏候站在文王的御书房外等待，直至宦臣来请他进去。
　　大半月未见文王，牧阿苏感觉他似乎消瘦了好几圈；高大的骨架包覆皮肉明显是薄薄一层，原来健康的古铜肤色显得苍白很多，气色奇差，怎么瞧也像大病方初愈没多久的样子。
　　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方便深究因由，牧阿苏恭敬地行礼完毕缄默的静待对方说话。
　　干枯并显得蜡黄的大手有力地撑在桌案上，中年男人目光中带着帝王的威仪及长辈亲人的和蔼凝视牧阿苏：“昨天你没来，旭唯竟还特地跟孤王说你有急事办所以要推后晋见。你……昨天有什么重要事啊？”
　　“我……”牧阿苏哑口难言，之所以会耽搁晋见皇帝的重要事没有人会猜到而且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呵呵。”文王笑了笑。轻微的气管抖动都使他超级难受，体能每况愈下，太医讲过他的病无药能治只有慢慢调理才是上策；那群无用太医众口一调不过在稳定身为皇帝者的心，求保全脑袋罢了。他并非昏碌暴君，疾病无治属于各人造化无法怪别人——
　　“如果旭唯让你办的事情机密孤王就不过问。阿苏，”走到牧阿苏身边，如慈父般轻拍他的背脊，“孤王看好你，往后辅佐太子劳你多费心了。”
　　关于怎么辅佐阿斗成为明君真不是件容易轻巧的事，何况旭唯整日只会埋首在古书文献里，那些内容半点没沾治国策略的边；除此便是游园闲耍，性情天塌不惊，以为什么全手到擒来，这样的太子到底谁有能耐教好他啊？
　　“皇上，请饶恕阿苏斗胆：太子殿下其实真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忠恳的目光望朝文王，诚实陈述出自己的感想，“他可能专精于别的特长，但……”
　　“不必说了。”挥挥手掌，文王制止他后面的话，“孤王的儿子孤王岂会不了解？旭唯资质欠缺并非一时半刻能弥补，所以才要你辅佐帮扶他。”
　　“那……”传位给老爹欣赏的二皇子不更好？可惜这句话牧阿苏只能在心底想。
　　——“天意。”
　　“天意？”无缘由的两个字让人疑惑不解，牧阿苏皱紧浓眉面对文王求解。
　　“对。天意使然。”文王语气平和，言间却让牧阿苏听出音弦之外的疲惫。
　　……
　　往后的日子太子便天天住在正阁，西苑已成为基本不踏足的领地。
　　一干侧室心里诸多岔愤恼火，狐疑丑女正妃究竟使了什么厉害招数，居然令太子驻宿在她的正阁，那么丑陋健硕的女人魅力在哪！可诸多猜疑她们也只敢放在心里，因为殿下是王她们为妾，过份的深研有害无利。
　　旭唯每日留宿让牧阿苏由最初两三天的轻微抵触遂而发展成习惯。随性的太子自然不光在此单纯就寝：几乎夜夜必缠住牧阿苏无限度的亲热，嘴上还说要他履行身为‘正妃’的职责义务；风流太子强词夺理总叫牧阿苏怒火猛窜，而对方相反笑逐颜开，评价他像火药罐子一激就炸。
　　牧阿苏刚要提阿斗太子扔出殿阁外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向他拥抱索吻，剧烈、炽热……接着，他的上衣滑下裸肩，接踵沓至的过程显得理所当然。
　　一个半月的时光流逝，牧昭罗早从将军府回归宫城，失去孩子的痛苦似乎稍稍抚平淡薄了。在西苑的生活照常过，雪儿服侍她饮食起居，颜文姬也会时不时带两个孩子去她那玩……
　　对于两个围绕身旁各怀心思的女子，牧昭罗全然不明她们间的交流，对她来讲最重要的是回西苑后不断出现的怪事：她仿佛能听见谁在悲怆痛泣的声音！对，一个女人发出的悲泣！渐渐，她隐约看到某个披头散发身穿华美妃子服的女人在西苑各个角落神出鬼没……好害怕！牧昭罗说不出原因唯有选择沉默。
　　女人都很敏感。西苑众女慢慢察觉了牧昭罗的反常：譬如惊恐地望向无一物的他方，莫名慌乱的瑟缩身体，紧靠四肢的闭眼埋首……没人知道她怎么了，直到一次西苑侧室共同集会，牧昭罗瞪着大大的杏眼哆嗦手指指朝桃姬的背后——
　　“……虹……姬。”
　　众女惊乍，桃姬更惧怕得躲在表亲怜姬的身后，口吃道：“你……你乱说什么！”
　　神怪之事向来使人惧怕，况且那形如鬼魅的人披发所遮的面孔正乃毁容后的虹姬。牧昭罗羞愧的斜开眼，“对……对不起。我看晃了……”紧抓住一旁雪儿的手，她吓出冷汗的掌心不禁令近距离接触的雪儿也跟着心惊胆颤。
　　在雪儿搀扶下回寝阁的牧昭罗迟缓踉跄的背影重重刺伤每个人的眼睛——她当时即临崩溃边缘的神情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装出来的，近期她神智不知因何刺激变得紧张受怕大家都感觉得到。
　　虹姬？虹姬真的回来了？！
　　想起虹姬死前最后那句话，任谁都心寒！被牧昭罗指向后方的桃姬最为心烦意乱：她推虹姬撞倒有孕的牧昭罗令之背上罪名，而虹姬毁容前被她泼过茶……如果对方的鬼魂显灵现在自己定是首个被遭报复的对象！想着，双腿一软瘫于地面……
　　诸位侧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纷纷打幌子赶快回去自己的寝阁。
　　颜文姬眼神冷淡地藐视一切并为桌上的杯子倒满茶，余光瞟着被人扶起来的桃姬想发笑；回忆牧昭罗的恍惚与怯怕，举起茶杯挡住了弯翘起的唇角……
　　午时。正阁。
　　“昭罗，不说好我过去看你吗？”牧阿苏一见妹妹赶忙打整好坐处拉人过去。
　　牧昭罗笑了笑，甜美微笑配衬苍白的小脸看着让人十分心疼。抚过她的鬓角，牧阿苏忧心道：“你气色蛮差的，哪不舒服吗？”
　　“没，我很好。”轻摇头，“姐姐看我和我看姐姐一样啊！再说我知道姐姐不喜欢去西苑。”
　　“你真的没事吗？”凝视懂事纯善的小妹，牧阿苏双手握住她的肩：“我们是一家人是姊妹，有困难就该一起分担，你有没有事我会看不出？告诉我，到底怎么呢？”
　　牧昭罗低垂下头抿抿唇才缓缓展言——
　　“我看见虹姬了。”
　　一句话让牧阿苏愕然，睁大双瞳诧异地看着无比认真的小妹。
　　“我……最近总是不经意间瞧见飘忽的人影，那张脸真很像被毁容的虹姬！她是不是回来了？她说过她没害我，虹姬含恨而终难道回来找我？”越讲越激动，牧昭罗惊慌失措的抱紧牧阿苏的手臂，“怎么办？姐姐，我害怕。”
　　“别怕。”轻拍她的后背，牧阿苏神情复杂地俯望受惊的妹妹，怜惜她竟碰到这等怪事，柔声安慰：“昭罗，你看晃眼了。如果真有鬼就不该找你，她该找的是真正害死她的人还有……我这个帮凶。”
　　“姐姐是好人……不是帮凶。”牧昭罗微红眼眶喃喃道。
　　“昭罗，我不知道世间有没有鬼但虹姬的事始终是我心中一个难磨灭的阴影。若我能再理智一些结局或许会改变，所以有错的不是你，受天谴的也不是你。应该是真凶和……唔呕……”话音未落牧阿苏就立刻用掌捂紧嘴偏朝旁边。
　　“怎么呢？姐姐！”突然的变故令牧昭罗紧张不已，发觉姐姐干呕得愈发痛苦赶快抹抹他抖动不止的背替他顺气。
　　“……啊唔……”好不容易度过怪异的生理反应，牧阿苏的眼睛早因体内泛滥的难受涨红出泪，靠在背垫上一点点缓和骤快的心跳。
　　“姐姐，你究竟怎么呢？”
　　“……我也不清楚。”牧阿苏喘着气，“从三四天前就老反胃欲呕，但我又没吃什么怪东西，呕着呕着就感觉讨厌油腻的膳食，以前可以吃很多的现在丁点就撑饱了。”
　　一番话使牧昭罗如同又遇鬼魅般的惊惧，她动了动唇，片刻后才问：“除这些姐姐觉得和平日还有那些不同？”
　　“不同啊？”不疑妹妹问话的深意，他仔细想想很诚实地说：“我最近很嗜睡，和他们在校场练武不多时便想休息，人懒得不愿意动；说起吃的东西，虽然厌恶油腻但是酸的很爱吃。对了，刚刚侍女送些葡萄来，酸酸的很好吃。我给你拿来。”言毕，正要起身谁知汹涌的呕吐欲急至，趴伏在椅子扶手上又一阵干呕……
　　这次牧昭罗不再慌张了，她继续为对方抹背顺气等待他恢复。
　　“谢谢你。昭罗。”苦笑着斜望身旁的妹妹，牧阿苏考虑是该看看太医了。
　　然而表情渐渐从始初担心紧张转化成惊讶与无名感动的女子却露出温柔的笑——
　　“恭喜你啊！姐姐，你有身孕了。”

　　第三十九章 娘喜

　　“……你……你胡说什么啊？”万万未设想过某一天自己的妹妹会对他道出如此番骇人恭贺，牧阿苏的脑袋有种轰然炸碎的感觉。
　　牧昭罗摇摇头满心愉悦的跟他细细阐明：“姐姐，我当时怀孕也是这样：常常呕吐、爱睡、爱吃酸甜的东西，所以你一定有喜了。”
　　“……昭罗，我是男的。就算我体质异类也不应该有身孕，再说我一个人怎么怀孕？”
　　“自然是太子殿下的子嗣。”她晶亮透彻的双眸谛视着牧阿苏，“殿下已习惯驻宿正阁，除了殿下还会有第二个人吗？”
　　听妹妹完全肯定的话牧阿苏也疑身体近期转变太过奇怪，毕竟雌雄同体、初夜落红统统出现在他身上，以此推断怀胎不无可能，但承认有孕那他跟太子的关系必昭然若揭！他永难忘掉初进宫问昭罗为何嫁予旭唯时她沉重的表白：她爱旭唯！在她的孩子被奸人害得流产没多久，自己作为兄长居然在此刻用男子外貌为她所爱之人孕子，简直……“你误会了！太子他最近烦扰太多心情差不想近女色才在我这留宿，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姐姐！”无比激动的解释听在牧昭罗耳中是种深切的悲伤，明白对方极力辩驳不过想令她免除难受的心思——
　　“昭罗与自己的孩儿缘分短暂乃属上苍安排，但姐姐能有孩子我打从心底高兴欢喜，不能做娘亲却能当小姨同样是我的福泽！姐姐喜欢殿下，昭罗很早就知道了。为至爱之人怀孕生子没有任何过错，更不必哄我说你与殿下毫无半点瓜葛。”
　　“昭罗……”牧阿苏再也无言辩论，默默地埋低头咬紧牙骨承受心壑深处腾升的强烈谴责。原属异类的他偏要一意孤行做太子妃在知情人的眼中便非一件光彩寻常的事，被妹妹一席话道出他极力掩饰的真相顿时无地自容的羞耻！
　　“姐姐，我真的很开心！”牧昭罗将手覆在他紧握的拳上，再度温柔地表达她不虚假的恭贺，“昭罗的孩子没了，姐姐的孩子同样是我宝贝。他日后出世会叫我姨娘，姨娘也是娘啊！我期盼那天早点到来，然后我们两个一齐带他，让他健健康康成长……”
　　仿佛深陷在她心中交织刻画的美好前景里无法自拔，牧昭罗无意识的希翼神态不禁让牧阿苏的心绞痛抽痉：太子恩宠、身怀六甲……雷同的经历从妹妹那转移到自己这，新人笑旧人哭的说辞加持在他俩姊妹身上的确很可笑，奈何此情此境却微妙且该死的符合！
　　“昭罗……”
　　“对了！”牧阿苏的话未及重点就被牧昭罗阻断。她像突然想到什么嗖地站起身，眉飞色舞对牧阿苏道：“我寝阁里还剩好多安胎益气的药物和补品，放着没用太可惜了。姐姐，你等我啊！我这就去给你拿来。”不容牧阿苏多说，她已莲步轻盈的快速慢跑出正阁。
　　独留在殿厅的牧阿苏没能挽留住妹妹，只难过的远望得知自己有孕后整个人振奋焕然一新的她满怀喜悦的倩影离去。
　　轻轻抚摸尚无异样的腹部，牧阿苏拧紧眉头，完全不敢相信肚子里竟有了小生命的存在事实。须臾后，他脑海里出现两种不同的思绪：一方面是对妹妹的罪恶感，另一方面是……手隔着衣物在腹部上摸抚，追忆起梦中名叫‘夕焰’的男子曾指着自己这里，莫非在给予他征兆吗？
　　牧阿苏茫然地呆视前方，微微弯翘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难以抑制的欢欣……
　　把东西拿到正阁时牧昭罗一点没招摇，当大件小件的物品被堆摆上桌时她早已大汗淋漓了；虽然表面尽量在她眼前泰然自若，牧阿苏内心的风暴却是对方不能预计的。
　　帮忙接过手将东西放整齐，牧阿苏正想叫她休息一下，奈何兴致高涨的妹妹丝毫不愿停顿，选好棵老蔘转身就去正阁的灶房煎熬，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喜滋滋地给牧阿苏递去一碗浓稠的蔘汤，满含期待让他趁热喝。
　　眼眶很痒，逐渐温烫的感觉又涌至。牧阿苏努力想着别的事不去揪心难受，汤碗刚挨嘴喝了口便再难吞咽……
　　以为汤没熬好牧昭罗连忙询问他是否火候未到口味不佳，是的话她再熬一遍，说着就要去灶房加工剩下的蔘汤。不过这次牧阿苏及时拉住她说别麻烦，明显发红的眼睛望着辛劳照顾自己的小妹，告诉她汤熬得很好只是现在喝不下。
　　哦。轻轻应声的牧昭罗被他揽入怀中。
　　额头靠在亲人宽阔的肩膀上，牧昭罗相当高兴地幻想将来的情景。忽然发出问：太子殿下知道了绝对也很开心吧？
　　一句话不禁令牧阿苏惊颤，他还没考虑过旭唯知晓这件事会怎样，他也不懂在对方心里自己到底定位在哪个程度。无论两人如何亲密同寝，‘怪物’的身份永远不可能改观吧！
　　那么……‘怪物’的孩子呢？
　　牧阿苏拒绝往下深思，无奈的抿唇闭眼把妹妹搂抱得更紧……
　　一日中午，旭唯遇到天天都去正阁看望牧阿苏的女子：“听闻爱妃近日常常到正阁。”
　　“嗯。臣妾来找姐姐。”恭敬行完礼，牧昭罗俏脸挂着似朝阳的甜美微笑让太子有些看呆，她仿佛乎走出了流产阴霾恢复成初次见面时天真无邪的女孩模样。
　　这般甚好。旭唯轻声哼笑，除了习惯使然，其外全是对牧昭罗振作的欣慰。
　　“那你先去吧！”言毕，旭唯迈脚要离开。
　　“殿下。”
　　“还有什么事？”
　　“殿下今天也去姐姐那里？”牧昭罗问。
　　“对。怎么呢？”
　　“臣妾觉得殿下早点去就好了。”说着，她笑容越加灿烂。
　　疑惑地打量满面春风心情看似极度愉悦的她，旭唯甚感不理解。眼睛四处瞅瞅不自主的盯向她端着的碗——“里面盛着什么？”
　　“……哦。是些安胎补气的药，拿给姐姐喝的。”
　　“什么？”旭唯顿时乍惊，“他喝安胎药？”
　　“不……不是。”牧昭罗立即反应到说漏了嘴，尽力补救，“姐姐他似乎有些气虚体弱，臣妾刚好有些补品就炖给他喝。”
　　“他气虚体弱？”旭唯哭笑不得，“他都会气虚体弱？然后你熬安胎药给他喝？”
　　牧昭罗缄言，不作回答。
　　“那你去吧!”越过她，旭唯向着御书房的方向刚迈几步——“殿下！”
　　“嗯？”再三被叫停，旭唯扭过头保持和悦的回视她，“还有事？”
　　牧昭罗端紧药碗的双手些许颤抖，咬咬唇：“如果姐姐真的怀孕会不会特别神奇？”
　　收敛笑意，太子玩味的扫视那碗药：“确实很神奇。但那永远没可能发生吧！哪怕他是怪物也不可能。”讲完后扬长而去，独留牧昭罗站在原处。
　　面无表情的眺望远走的男人，牧昭罗轻盈旋身走回灶房，准备重新加热已经凉掉的汤药……

　　第四十章 念灰

　　西苑出事了。
　　自窈姬牧昭罗看见已故虹姬的鬼魅开始，这里便不覆平静。
　　桃姬半夜睡觉时常会给诡异的声响惊醒，那凄凉的啜泣及似从地府深壑飘冉升起的嘶吼与僵寒狞笑充斥着黑暗中寝阁的每一处！
　　被太不寻常的怪异声响惊扰，她失眠了。
　　她感觉自己能看见其他人看不到的存在：半夜浅眠时转醒，趁着月色寝阁外飘忽的人影鲜明无比，而两只阴森灰雾留落血泪的猫眼正透过阁门上镂空花纹的缝隙诡异的窥探她……尖利的喊叫声划破宁静的夜空，惊骇踢腿退移到底蜷缩手脚四肢，泌出层层虚汗浸湿了全身——
　　放大失去伸缩的瞳孔明显昭示这个女人心防塌陷的底限！
　　渐渐桃姬心变神经兮兮，看每个人都觉得会害她一般。
　　不多久，桃姬手持一把锋利尖刀刺入了表亲怜姬的胸口！由于关心患了失心疯的她，怜姬没管对方叫嚷不准靠近的警告结果被刺中心脉，当场毙命；俯视瘫倒在血泊里的人，桃姬沾血的双手垂摆在身侧还不断的摇晃后退。
　　绽放如花笑靥的脸上尽数心愿得偿后的喜悦，发出‘咯咯’的癫狂笑声，她自言自语：再死一次你就不能来缠我了。
　　桃姬疯了。
　　……
　　抚撑额头，太子殿下满脸神伤的坐在床沿边，叹气声微不可闻。
　　他的后宫不知怎么呢？状况层出不穷：先有虹姬谋害他人腹中骨肉后毁容自尽，现在又桃姬发癫亲手杀死怜姬！尤其桃姬疯言疯语中透露的端倪：什么想拖她一起下地狱没那么容易，什么毁容的女鬼再死一次永不超生……令人不得不信服以前发生的事个中曲折全部乃桃姬搞鬼！
　　西苑众女自危感日益增强，她们甚至认定一切怪事是死去虹姬的鬼魂作怪。
　　可笑！安葬怜姬又把神智疯癫的桃姬打进冷宫，旭唯只觉女人真是种很会找麻烦的动物，为争宠互相残害实在可笑又愚蠢！
　　旭唯露出冷冷的嘲笑，不再纳妃的决定太正确了：除皮相各异，女人的本质一样。反正他已有子嗣继承王权，何必多封些妃子增加烦扰，子孙过剩也徒添萧墙之祸。
　　很难挤出时间到校场溜达的牧阿苏应付完禁卫小弟的黏缠便点到即止的打道回府。
　　他并非散漫，不过听昭罗说怀孕前两个月最有滑胎的危险；虽没召太医确诊，可种种昭彰迹象早令内情呼之欲出，减少校场上的武艺拼搏肢体碰撞也是想为保肚里孕育的小宝宝平安度过这段时光。
　　“殿下。”牧阿苏近来碰见旭唯一般采取躲避姿态，没料对方今日还大下午的就跑到正阁来。
　　“我还以为今天又见不到你人了。”旭唯站起身一步步地踱到他面前，“是不是躲我？为什么要躲？”
　　“殿下思虑太多了，我为何要躲你？”外表强撑嘻痞的外表，背向旭唯的转身却泄密出内心有所顾忌。“西苑昨天发生那么大的事，殿下应该去抚平大家的惊慌才对。”据说桃姬撞鬼中邪错手杀人，难免使牧阿苏担心同样遭遇此等怪事的妹妹。
　　“你倒突然关心起那群女人来了。”双手趁便捷圈住了背朝自己的牧阿苏，旭唯细细亲吻他的后颈，抱住前胸的手指随即抠进内衣中，“一群蠢女人，撞鬼变疯也怪当初先害人家才报应自身，干嘛不能安分守己？”
　　太子讲话令人不舒服按理已成惯例，但才刚说出口的言语无论如何也难忽略！牧阿苏很想问他娶这群女人时有没有因为‘喜欢’才娶的，还是正如他以前给自己讲过她们多多少少与谁有一丝一毫的相像处就全数收下！昭罗难道也和她们一样？
　　紧紧闭目静心，牧阿苏突觉厌恶当即挣脱开旭唯的环抱。
　　“你也学女人闹脾气？”不疑有它，旭唯嗤笑着再度拥抱牧阿苏温柔道：“你很多天没让我碰了。我没过问你理由也迁就你，这时候你是否该弥补我一下？”
　　满含欲念的求欢话语在牧阿苏听来异常刺耳，他脑袋里装的只有这种东西吗？
　　旭唯的掌控又一次给对方狠狠甩掉，挂笑的脸瞬时降冷，沉声说：“你如果想玩欲擒故纵已经过头了。”
　　“我和你玩欲擒故纵？”牧阿苏反身面容鄙夷地打量他，“我可能会做这种事情？牧阿苏会做这些事？！”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不想跟你亲热谈得上欲擒故纵？太子殿下想问题真复杂！”整理好弄皱的衣服，牧阿苏懒得去看旭唯。
　　“不想？之前我一抱你你就全身瘫软，最近却一而再再而三拒绝。莫非认为我留宿正阁不再到西苑是独宠你？接着你就学女人使性子？呵呵……”旭唯讥笑，“我会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殿下愿怎么杜撰就怎么杜撰，在我听来既没内涵也没意义，不过跟毫无建树的殿下你倒挺服帖的。”不输旭唯的嘲讽并非牧阿苏真心之言，他边讪笑边把手捂在小腹上：确实很天真，他捂住腹部的意图是希望尚未成型的孩子听不见父母针锋相对的吵闹。
　　“你很讨厌。”怏怏睥睨牧阿苏，旭唯拉起他的手，“世人都说我对丑女正妃迁就，可每次你都令我下不了台。”吻过手背，旭唯继而吻上他丰润的嘴唇，两度遭拒的双臂又抱住强韧的腰肢。
　　牧阿苏无法否认心底喜欢旭唯的吻，纠结的感受置于后腰的双手愈加往下开始揉捏他翘挺的臀瓣……
　　——不！！腹部被紧压时牧阿苏赫然惊醒，把旭唯推了个踉跄。
　　“牧阿苏！你也疯了吗？”旭唯恼怒的气焰顷刻高涨，遭到一次又一次推搡任谁都会冒火何况他还是一生养尊处优的太子！
　　无声地吞咽口唾液，牧阿苏偏开脑袋：“不准碰我。”
　　“呵呵……”怒极反笑，旭唯绕着他转了一圈，“你身上还剩哪我不知道？里外我都试过，现在才说不准碰？”
　　尽量让暗含下流的句子穿耳而散，两月左右的胎儿危险期他怎么也得熬过去，像肌肤之亲这种可能伤害孩子安全的事他万万不应允。“殿下真有需要，可以去西苑寻求慰藉。”
　　“我还用你教吗？假使我现在不是看见女人就心烦何必天天对着你。”
　　这番话太伤人，牧阿苏虽然预感太子对自己的情分不深，可——
　　“原来你是对女人心烦才找我的？那么昭罗呢？你喜不喜欢她？”
　　“女人都一样。”
　　无情得彻底的话震击牧阿苏的心弦，铁拳紧握暴露出条条青筋，可以的话很想一拳就取下对方性命！他努力克制极致的怨愤，声音跟随着抖动：“你到底把人当成什么？”
　　“人当然是人。区别在于她们是我侧室，而你是我正妃。”旭唯猛然将牧阿苏扑倒床上，他想做的事绝不准许谁拒绝！
　　正在牧阿苏会一手掐断旭唯脖子时，高亢的女声自殿阁门处响起。
　　两人齐齐回首看到牧昭罗手捧药碗睁大眼睛惊讶地望视他们！旭唯表情没太大变动，很平静的从牧阿苏身上起来；他二人纠的缠画面直白地呈现昭罗眼前，牧阿苏此时除了滔天怒火还有无际的羞耻
　　垂下眼帘，牧昭罗端稳汤药小心翼翼的走近他们，看到牧阿苏涨红脸大口喘气，她的粉唇几开几合终于展言：“臣妾跟殿下说过姐姐他的……身体抱恙……为何殿下还要强迫他……”
　　“抱恙？他像虚弱的人该有的样子吗？”蔑视扫过牧昭罗手持的药碗，呲呲笑道：“你又煎安胎药给他喝？”
　　犹如万雷千钧轰顶袭击，牧阿苏仰头不可置信地盯往妹妹，难道她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太子呢？而且太子的那种态度……
　　其实旭唯心想的是牧昭罗把安胎药拿给高壮的‘男人’喝如此天方夜谭的怪哉行为只有姓牧的这家奇葩才做得出。
　　不知自己调笑的反应映射进牧阿苏眼瞳中只表示一种含义：嘲笑！嘲笑体质怪异的他能孕育胎儿，那可恨的笑容彷如还在质疑他肚子里的孩儿子承母相是个怪物！
　　“既然你来了，你们一家人好好相处吧！”整理下微乱的仪容，旭唯径自离开了正阁。
　　见旭唯走远，牧昭罗连忙坐到牧阿苏的身旁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姐姐，来。喝药。”
　　浓稠苦涩的汤汁与牧阿苏心中的感情相差无几，眨动眼睛为难地看看妹妹：“你把我怀孕的事跟他说了？”
　　“我……”
　　“还是算了。我懂。”打断牧昭罗的解释，他接过药碗，笑呵呵地道：“谢谢你！昭罗，每天辛苦帮我熬药。”
　　“别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是亲人！理所当然的。”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牧昭罗心痛无法抑制。话到最后，已有一滴破陨的泪掉落在她放于膝盖上的手背上。
　　牧阿苏大口吞咽着汤碗中的药，仰头的时候恰巧挡住了这瞬间……

　　第四十一章 边近

　　“来搽搽脸，好脏呀！”纤长白皙的葱指捏着锦帕帮小孩擦净小嫩脸粘糊的桂花甜酱，尔后又宠溺的用木勺舀起甜腻的粥送入他们口中。
　　颜文姬端丽的面孔伴着温柔微笑散发俨然似慈母的辉芒。她喜欢照顾这两个非她所出的孩子，就算他们未曾叫过她母妃，自己对二子心疼怜爱的感觉依旧没变过。
　　但此刻的开心不仅因为孩子的关系还有……又少了碍眼的人。
　　桃姬疯了。怜姬被桃姬刺死了。多么完美无暇的结尾。
　　从今往后西苑会一直流传鬼魅索命的怪谈吧！不安分想要暗中搞鬼的众女会有报应降临的意识，这女人多是非繁的内宫应该能平静相当长一段时间。结局……
　　可以说自己做了件好事。
　　夜夜派人在桃姬的寝阁装鬼吓她，而亏心事做多的她似乎极端害怕，久而久之精神受刺激太大不负所望的变成疯婆子，杀了人被关进冷宫再无翻身之日。
　　犹记初进宫时，桃姬也像整治牧昭罗一样整治过自己，威吓、残汤剩羹……呵呵，好笑。小聪明小手段能有何作为？最终必须守着清冷凉寒的高院与其他居住在冷宫的可怜虫孤独终老残生！
　　不过，没谁愿意一辈子赡养浪费粮食的疯妇，或许将来某天桃姬会非正常的死去吧！
　　玉指捻起颗剥好的桂圆放进一个孩子张开的嘴中，颜文姬笑意更甚——
　　“近来窈姬可好？”
　　“回娘娘，窈姬一切如常。”雪儿站在她背后轻声细气地回答道。
　　“哦。”用锦帕擦掉指端的果汁，颜文姬微微侧首柔声说，“看来她恢复得不错。”
　　“是。”
　　“她还真及时行乐，这么快就忘记丧子之痛。”
　　“……”咬紧下唇，雪儿犹豫了一会儿，“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向娘娘禀报？”
　　颜文姬闻后唇角弧度扩大：“你都主动提及了还问该不该向我禀报？直说吧！”
　　“是。”背于后方的手十指交叉，雪儿垂低眼帘跟对方说起被她发现的秘密：“窈姬她……最近会亲自煎些安胎药。”
　　什么？颜文姬很疑惑。牧昭罗从流产至今未被太子临幸怎么要煎保胎药喝呢？况且——她居然又马上怀上孩子？！“她又有身孕了？”
　　“……这个奴婢不太清楚。但是倒好几次看窈姬拿补品、药之类的去正阁。”
　　正阁？看来有孕的人乃太子妃牧阿苏。太子近段时日只在正阁居宿，太子妃怀孕也完全有情有理。可令人意外诧异的为什么就无任何消息呢？难道太子妃只告诉亲妹妹窈姬？
　　正妃何故隐瞒怀孕一事颜文姬没有丁点兴趣，她只在意……
　　孩子！对，孩子！为什么这些女人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从前被那些恶毒女人弄掉她的骨肉，报复心笼扩她全部情感，施计让对方下场凄惨，一个个为害她的行为付出庞大代价！遗憾的是，流产后大出血的她再无法……
　　痛苦地紧闭双眸，呲着嘴难止寒气透过齿缝散出体外；缓缓松开捏握成拳的手抚平逐渐激动的心情别失控，颜文姬扭身和蔼地仰视雪儿：“有件事，你一定明白该怎么做。”
　　……
　　面对煎药火炉的熏烤就算辛苦些牧昭罗也甘之如饴。
　　蒲扇接续的摇煽着炉腔内的火红焰苗，她被熏红发烫的眼眶依旧饱含幸福的期待，直盯‘咕咕’沸腾翻覆的药汁。
　　自当牧阿苏怀孕，作为妹妹的她凡事亲力亲为，不在乎身份局限为帮姐姐调理，任何下侍的活能做她都在做。或许她是为牧阿苏的喜事心欢亦或许……更为弥补某种时过境迁的遗憾！
　　不嫌失礼的拿衣袖擦擦额头泌出的汗水，同时突然回想到汤药里还尚差一味药，惊忙站起往她放药的房间方向慢跑而去，暂时独留正沸腾着浓稠汁液的火炉与瓦罐。
　　正在牧昭罗离开灶房数秒之际，一个瘦弱娇小的身影闪进了这里。
　　雪儿方才在外面提心吊胆地观察牧昭罗动向还想如何才可以支开她，值得幸庆是对方忘记东西跑出去取，实在天助我也。
　　牧昭罗取东西要不了多久便会回来。这般想的雪儿快步走至煎熬的瓦罐旁，哆嗦着手从内衣掏出被包成团的丝绢，揭开它就见其中放置的无名草药：即将再次害人使雪儿的心受到强烈的谴责，不过为远方家人的安逸生活，唯有选择蒙蔽良知！
　　颤抖着双手，终于把心一横将带来的红花归尾悉数倒进冒腾白雾热气的陶土瓦罐中……
　　……
　　雪儿放堕胎药在牧阿苏的汤药里已有好几天，何况份量很重，怎么一点异象都没发生？
　　颜文姬多次思考这个问题，奈何却想不通！她并不狐疑雪儿阳奉阴违，毕竟这种遭天谴的事不管一次或是几次性质都相同！再者为了老家人安心舒坦的过日子，孝顺的女孩一定不负自己所望。
　　例行请安时看见仍然生龙活虎的太子妃，颜文姬心里衍生说不出的酸涩滋味，郁结心底的闷气憋了很久后物极必反地渐渐羡慕起好运的牧阿苏：如果当时能像牧阿苏一样好运兴许一切会不同往昔。
　　又过几天后，颜文姬开始感觉不耐烦了，焦躁心烦想找雪儿兴师问罪一番。岂料，此刻竟传来宫女上吊自杀的消息，而上吊宫女正是她要兴师问罪的对象！
　　眼瞧雪儿冰凉的尸体被抬出西苑，相当困惑的推测雪儿自杀原因。不过……颜文姬迟疑了思绪：雪儿本身算不得坏人，做恶事自然难受忐忑。回忆对方问自己做完这些事将来有没有机会出宫与家人共同生活，得知希望不大后明显的失落和伤心；瞬间慈心乍现的颜文姬宽慰她哪怕无法出宫自己也会派遣人妥善安置她的家人。
　　在知情人心目中颜文姬这样的女人应该以佛口蛇心来形容，可谁能清楚她真正的心！
　　再好的人，身不由己下做了一件坏事，分辨黑白的道义也从即刻起产生翻天覆地的变革。
　　努力用心抚育好两个心爱的孩子，颜文姬试图抹淡雪儿的死给她添加的困惑及不安。但天不遂人愿——
　　半夜被敲响寝阁大门的颜文姬起床前去打开大门，奇怪外面却无人迹，只有故意放于她门前地面的一页纸。瞪大的清亮眼睛满含惊愕死盯纸页上写着的字，不用看完全部内容就叫她顿觉天昏地旋！
　　立马捡起来要把它撕个粉碎竟又见纸页左下方写着八个与其它相比稍大的字——
　　明日未时，皇城北楼。

　　第四十二章 摊牌

　　纸上的邀约应未时前往皇宫北城楼，颜文姬早在午时便来到了这里。
　　踱着碎步来回在城楼走动，紧蹙娥眉满副惊慌失措与素来从容淡定的她判若两人。
　　那页纸上所写的东西对她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武器！颜文姬不明白谁弄到了这些证据也不懂那个人暗中做这种事的企图。不过，可以肯定一点：一切只冲她来。假若不是，那一纸证据就不该出现在她眼前！
　　谁？这个人究竟是谁？他怎么会知道那些隐秘的暗行？
　　急不可待想弄清来龙去脉，心跳渐渐变得好快，未时即要来临了。
　　“你好像等了很久。”
　　清甜的嗓音自颜文姬身后不远处响起，不止好听还异常熟悉的音线震憾了她全身的神经！瞪圆惊讶难平的眼睛，僵硬且缓慢的转过头，颜文姬的黑瞳中映照出对方纤柔的身影、纯美秀丽的五官以及随风飘荡的蚕丝披帛……
　　“……是你？”哪怕人已站定在面前，颜文姬的语气仍旧透漏着难以置信的颤悠。
　　“人都站在这，你还要问？”来者的脸荡漾起笑容。
　　“呵呵……”颜文姬忍不住自心底破壳而出的狂烈笑意——
　　“看来我低估你了……窈姬！”
　　挥挥轻薄的披纱，牧昭罗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你从未曾把我放进眼里，何来低估之说？”手指轻触着小巧的鼻尖，话语说辞游刃有余。
　　“对。我确实没将你放进眼里。”收敛笑容，颜文姬正色地望向她，“那张证据你从何得来？你杜撰的吗？”
　　“牧昭罗一介女流，政治上错综复杂的东西可杜撰不了。”牧昭罗展现最天真无邪的一面，奈何此时这清纯外相在颜文姬脑波里无疑成为佞妄恶鬼的代表！
　　颜文姬缄默思考，突然间有种了然于心的释怀，诸多解不顺的谜题畅然醒悟——“难道雪儿的死是因为你？”
　　牧昭罗笑而不语时已表明真实。
　　“果然是你？！怎么回事？”不甘心被对方的笑打发，颜文姬追问。
　　“因为……红花。”仰起头，大大的星眸扫望过无云漂浮的万里青空，永远一副青涩女孩的懵懂纯美，“我给了你们机会，但一再地往我姐姐药里放害人的毒药，我实在无法继续容忍。”
　　“……你几时发现的？”
　　“从始至终我都详装无知。最初还多亏我特地留破绽给雪儿，谁料她不知休止不停给正妃的胎药下毒！嘻嘻……所以只好拆穿她了。”
　　青白整张脸，颜文姬越来越感觉自己才是被关在瓮里让人团团耍的那个：“她为什么要自杀？”
　　“既然你能以雪儿家人的富贵荣华收买她，我为何不能用雪儿全部亲人的性命威胁她呢？不过，她很聪明，晓得事已至此倒戈哪边也无济于事。为保家人，死反而是更好的抉择！她自尽那日向害我失去孩子的事悲痛忏悔……可怜雪儿一片悔悟之心怎料到全部皆是我下定的决意。”
　　“……你？”简直不敢相信牧昭罗所道之言，气愤无比的感情拥挤在心口再也难以平覆，“也就是说你坦白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他了呀！当明白太多真相后骨肉就变成累赘，况且例如虎视眈眈的你无时无刻都在对他心怀恶念，在他尚未来到人世前夭逝并非不称为件好事。”牧昭罗淡然无波地回答颜文姬的问。故作平淡的言语令她内心愈加哀伤，不愿给对方发觉自己的软弱，她振振声：“干脆全部跟你坦明好了：本来原先我没啥戒心，当我亲眼见雪儿在药里做手脚才明瞭事态严重。我不知谁在指使她，察觉不对劲我也没伸张继续随她去，送来的药在我支开她后统统倒掉。直到……”停顿语气，直望对面的颜文姬，“虹姬端药来找我的那天我才清楚你是幕后黑手。”
　　“虹姬给你说的？”
　　“算，也不算。虹姬未提及你，她与我闲聊无意间问我要不要花种还知道我喜欢玉兰花，从那刻起一切在我心中豁然开朗。”
　　“只是花罢了，你给很多人说过你喜欢！怎怀疑到我？”颜文姬有些恼怒。
　　“我说话你都信？”她捂唇轻笑，“花，其实我都不喜欢。之前闲聊你问我的喜好，我随口乱讲的，还告诉你我和别人也说过，后宫女人多诡诈，料你没闲功夫和她们拉扯我喜欢的花草。但……玉兰花长什么样我还真想不出来呢！”
　　“的确不一般。”这是发自心怀的恭维，颜文姬超想手持一炷香拜拜牧昭罗这深藏不露的高人，“你明知虹姬送的药是我在害你，你竟喝下去？说到底害死你孩子的就是你自己！你才是凶手！”在谈论到‘孩子’方面，颜文姬的激动逐渐歇斯底里。
　　“其实我不愿虹姬为你背负罪名，奈何你技高一筹居然毁掉她的美貌。她那么骄傲自负的女人变成丑陋的怪物，绝对再无意活下去了。”眼观颜文姬吃惊的表情，牧昭罗缓缓从内衣口袋边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轻柔道，“不必惊讶我如何得知，只要脑子转转就能推敲。至于桃姬她们……确实该死。我弄了个鬼魅显灵的迷障，你倒非常配合的接着演下去。不用我出招西苑就少了她们，耳根子清静很多。”
　　“借刀杀人吗？”极度悲亢的自嘲尖笑是颜文姬当下最深刻的情感发泄，“呵呵……原来我做的事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却给他人做嫁裳！自认歹毒的我碰见你亦唯有甘败下风。”
　　点点展开方才拿出的纸，牧昭罗目光投注在它上面细细目阅：“千万别抬举我，颜文姬姐姐你更厉害，起码人家最初以为你是好人。”
　　颜文姬心如针扎，恼火且无奈地瞪向牧昭罗，对她的意图愈加不明确了。深深呼进一大口气缓和心脏强烈的跳动：“废话少说。那张纸上写的东西谁告诉你的？究竟有何诡计？”
　　“嗯……”瘪瘪嘴，牧昭罗表现得苦恼。若处平时几多乖巧的模样如今令对面的人异常害怕，“昨天放在你门外的应该给你撕毁了吧？”举起手中的纸张，“左相大人他收受贿赂还卖军机给别国，倘使给皇上知道会怎么办啊？”
　　“你……到底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的！”颜文姬忍无可忍。
　　“还记得我回将军府的事吗？这些全部是我让最爱的小池帮忙查的。好在我以前常听爹说起朝廷的种种，否则何以清楚左相大人唯利是图的本性。”
　　颜文姬彻底失语，今天才明白还有人比承认歹毒的自己强胜几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怎么样不要紧，可左相是养育她成长的伯父，即使左相曾经强行送她进宫做她不爱之人的侧室她也丝毫不怨恨对方！她自小聪慧一早看出伯父的目的：太子难成大器，如果自己受宠那么左相将来无意是最大的辅臣，暗中的皇帝！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当她腹中孩儿被其它女人害流产导致她再无法生育时，进宫的意图初衷就逐步改变。重金收买诊疗她的太医隐瞒‘颜文姬’无能孕子的事实，又惩治谋害她的人后太子可怜她将一双失去亲娘的双胞胎交予之抚育，那瞬间开始她全部的注意便放在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直到牧昭罗怀孕。
　　为什么她们都有自己的孩子？老天好不公平！善恶一念间，她将魔掌伸向了……
　　“你直说吧！到底要我怎么样？”颜文姬红了眼眶，依旧不甘的盯朝牧昭罗。
　　“哎……明白我为何邀你在城楼见面吗？遗书我已经替你写好了，只要你跳下去，我保证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这纸证据的存在。”牧昭罗神情骤然严肃，字句铿锵。
　　“你要我死？”
　　“对！你一死可以了结很多麻烦。”数步走到城楼上燃烧的篝火旁，牧昭罗偏头望着颜文姬，“听雪儿说你道我与你相似，其实不然：或许你由于碰见的悲痛太多导致幽怨才使原本善良的心变得城府阴险；但我不一样，我的本质并非纯善，而是为了我正直洒脱的家人，我爹和姐姐还有我心爱的人才努力学好！你伤害我不要紧，可你万不该伤害我的家人，下场只能加速你的灭亡！”
　　一席话堵得颜文姬无力反驳，幡然理解牧昭罗很早就看透了很多真相。
　　“你也是个孝女，为了保护养育你的伯父，你一定知道怎么做。太子殿下和我姐姐应该马上要来了，你是选择跳下城楼或者继续这么和我对持，等我把它交给太子殿下才好呢？”抖抖手中足够让左相死十次的证据，牧昭罗厉声威胁。
　　无音微笑起来，颜文姬醒悟到招惹了一个她惹不起的角色。蹒跚地往后一步步的退去，自言自语间眼泪掉落下来：“……我好舍不得那两个孩子，我不见的话他们还会不会想起我？我好羡慕你，能有心爱的人为你做事付出。很久以前我也有个爱人，进宫之后就再没见过。你说得对，我跟你不像，我的孩子被人害死，而你却亲手害死自己的骨肉……”退至边沿，感到呼啸吹拂的狂风正肆虐的侵袭她，吹乱的两鬓；迎风顺流飘扬的发时而散扬时而紧贴脸颊，贴在泪痕上沾湿缕缕青丝！
　　迷惘之间，她似乎听到某个怪异的声音：我先下去等你。
　　原来真有注定一说。
　　城楼边角，隐隐已经可以看到有群人正向她俩这里赶来。哭湿的脸与木然失焦的双眼除了对什么的不舍再无其他：“牧昭罗，你答应的不能食言！”
　　“绝不食言！”
　　在牧昭罗答应的同时，已悬立于城楼边沿的颜文姬身子向后一倾……
　　坠落的那刻她看见对方手指放开，纸页飘落进篝火的画面……
　　帮忙去查的。好在我以前常听爹说起朝廷的种种，要不然何以清楚左相大人唯利是图的本性。”
　　颜文姬彻底失语，今天才知道还有人比承认歹毒的自己更胜几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她怎么样都不要紧，左相是养育她长大的伯父，就算左相曾经强行送她进宫做她不爱之人的侧室她也一点不怨恨对方！她自小聪慧一早看出伯父的目的：太子难成大器，如果自己受宠那么左相将来无意是最大的辅臣，暗中的皇帝！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当她腹中的孩儿被其它女人害死导致她再无法生育时，最初进宫的意图就逐步改变。重金收买诊疗她的太医隐瞒‘颜文姬’不能孕子的事实，又惩治谋害她的人后太子可怜她将一双失去亲娘的双胞胎交予之抚育，那瞬间开始她全部的注意便放在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直到牧昭罗怀孕。
　　为什么她们都有自己的孩子？老天好不公平！善恶一念间，她将魔掌伸向了……
　　“你直说吧！到底要我怎么样？”颜文姬红了眼眶，依旧不甘的盯朝牧昭罗。
　　“哎……明白我为何邀你在城楼见面吗？遗书我已经替你写好了，只要你跳下去，我保证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这纸证据的存在。”牧昭罗神情骤然严肃，字句铿锵。
　　“你要我死？”
　　“对！你一死可以了结很多麻烦。”数步走到城楼上燃烧的篝火旁，牧昭罗偏头看着颜文姬，“听雪儿说你道我与你相似，其实不然：或许你由于碰见的伤心事太多幽怨才使得原本善良的心变得城府阴险；可我不一样，我的本质并非纯善，而是为了我正直洒脱的家人，我爹和姐姐还有我心爱的人才努力学好！你伤害我不要紧，但你万不该伤害我的家人，下场只能加速你的灭亡！”
　　一席话堵得颜文姬无力反驳，察觉其实牧昭罗很早就看透了很多很多。
　　“你也是个孝女，为了保护养育你的伯父，你一定知道怎么做。太子殿下和我姐姐应该马上要来了，你是选择跳下城楼或者继续这么和我对持，等我把它交给太子殿下才好呢？”抖抖手中的可以让左相死十次的证据，牧昭罗威胁着。
　　无声的笑起来，颜文姬醒悟到招惹了一个她惹不起的角色。蹒跚地往后一步步的退去，自言自语间眼泪掉落下来：“……我好舍不得那两个孩子，我不见的话他们还会不会想起我？我好羡慕你，能有真正心爱的人为你做一切，很久以前我也有一个爱人，进宫之后就再没见过了。你说得对，我跟你是不像，我的孩子被人害死，而你却亲手害死自己的骨肉……”退至边沿，感到呼啸吹拂的狂风正肆虐的侵袭她，吹乱的两鬓；迎风顺流飘扬的发时而散扬时而紧贴脸颊，贴在泪痕上沾湿缕缕青丝！
　　迷惘之间，她似乎听到了某个怪异的声音：我先下去等你。
　　原来真有注定一说。
　　城楼一角，隐隐已经可以看到有群人正向她俩这里赶来。哭湿的脸与木然失焦的双眼除了对什么的不舍再无其他：“牧昭罗，你答应的不能食言。”
　　“绝不食言！”
　　在牧昭罗答应的同时，已悬立于城楼边沿的颜文姬身子向后一倾……
　　坠落的那刻她看见对方手指放开，纸页飘落进篝火的画面……

　　第四十三章 意凉

　　另一边，牧阿苏偕同太子与众禁卫正赶往北城楼。
　　牧阿苏心快提到嗓子眼，慌张的情绪外泄明显无须言语就令周遭人感同身受他的不安和担忧：惯例每日不歇给自己送药的小妹居然没去正阁，担心有异的找来服侍昭罗的宫女也不清楚她的行踪。联想近期发生很多不好的事，当即坐立难捱的启身到西苑寻人。进到昭罗的寝阁唤了几声无人回应，本想去其他地方找无意中竟发现放置在梳妆台桌脚的奇怪物件。捡起来一看牧阿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那是一个扎得极度恐怖的巫毒草娃！
　　草娃的正身刺满尖针，一种万箭穿心的恶心感顿时使牧阿苏极度不舒服，怀孕初期的呕吐欲似乎卷土重来涌上咽喉。闭眼缓和着反胃的势头，再睁眼细看巫毒草娃时又惊觉有些微白之物从针扎的地方曝露出端倪，随手扯过，一小块写着字的绢布得见天日。
　　什么？眉宇间皱得愈发加深，牧阿苏狠盯绢布上的字双手亦颤抖，停止不住的颤抖：上面写的不正是昭罗的正辰八字！
　　捏紧拳青筋脉络显现，气愤恼怒燃起牧阿苏内心的滔天火焰，他厉声召集来西苑众女要她们一个个书写昭罗的生辰八字给他看。字写完了却没半个人写得出巫毒草娃上的字迹，冷静下暗叹或许施咒者找宫外人写的；清点人数发现唯少颜文姬，虽然那女子在牧阿苏心目中素来温婉贤淑可在如今紧要关头也必须好好盘问！
　　进到颜文姬的寝阁，四处瞧瞧同样内里无人。走动一圈牧阿苏看到摆在书桌中央的宣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好奇的上前瞄去，混乱尚无答案的思绪顷刻疏通——
　　一封绝笔书信！
　　细细过目着书信上的林林种种，牧阿苏赫然清晰一切的来龙去脉：虹姬害了昭罗的孩子然后莫名毁容自尽、桃姬的疯癫……做法恶毒骇人听闻，而字里行间透露的那种对夫婿太子殿下又爱又恨的情感才是最让人锥心刺骨的！
　　正如上面所说‘女子善妒不希望和别人分享自己心爱之人，奈何后宫佳丽尔虞我诈，先下手为强乃为保身大策。’被人害过也害了不少人，最终她累了，所以……
　　牧阿苏不懂读这封遗书时胸口罅隙处那股闷痛代表着什么，他也拒绝去猜测任何有关这悲哀闷痛的缘由。打起精神，他看出遗书的字迹与草娃上的几乎出自一人之手，况且小妹现在又不知踪迹，一时间担惊受怕起来。
　　赶忙找到太子向他表明，谁知正在看书的旭唯面色瞬息乍变仍旧保持坐姿，不冷不热的道：女人真是天生会找麻烦，要死也该用些惊扰不到别人的方法。
　　两句话使本就心烦意乱的牧阿苏彻底炸毛了。伸手一把拎起安然席坐的男人，豪声怒吼：不必一再重申天打雷劈的狗话要我晓得你是怎样无情无意的混蛋，总之昭罗不能有事不许有事！如果她有何不测，就请太子殿下你一齐去陪她吧！
　　牧阿苏以上犯上的逆言扳指数不清，而旭唯竟莫名怯怕发狂后的他，所以被冒犯多时只好忍下。好比此刻，不想承认给对方眼中激怒的火光与凛冽的寒刀威慑得动弹不易，可实现摆在眼前；旭唯紧抿下唇，拉着牧阿苏朝外边走去并召集一队禁卫开始搜查。
　　途中遇到从校场练完武准备回落绯宫的荆棘，对方自告奋勇的加入搜寻队伍；多个人多份力，太子也默许他跟着。
　　牧阿苏裹着层层叠穿的妃子服在一队男人群里显得多突兀都管不了了。他感激荆棘的帮忙，外人尚能这般用心，何以身作夫婿的旭唯做不到？偷偷瞄了瞄侧前方的旭唯，再回想刚才颜文姬悱恻幽怨的绝笔信函，为了这样的家伙值得吗？
　　可是他明瞭自己没资格质疑颜文姬爱情付出值不值那可怜的回报。行走间轻轻摸抚自己的腹部，各种滋味蔓延在四肢百骸，独独缺乏甘甜。
　　荆棘跟在队伍旁边，大概明白要寻找太子的侧室，其中还有牧阿苏的妹妹。诧异瞥见牧阿苏将手掌附在肚子上的情景，任他百般怪异也想不出个很好的解释。
　　找到北城楼时，牧阿苏看到了站立在城楼上方的纤柔身影，满心欢喜冲向平安无恙的妹妹：“昭罗，你没事吧？”
　　“……姐姐。”转脸面朝牧阿苏的她已泪痕划湿整张白净的脸庞，“姐姐……呜呜呜……”
　　“发生什么呢？你怎么哭呢？”把妹妹抱进怀里他连番的关切询问。
　　“对，究竟怎么呢？”旭唯也岔进来发问。对于太子倨傲的口气甚为不爽的牧阿苏狠狠剜了对方一眼，继而温柔地俯视小妹：“说吧！”
　　抽抽鼻子，牧昭罗害怕的在他怀中瑟缩身体，哭声说：“……颜文姬姐姐邀我来这说有事商谈，哪晓得我一来她就掐住我脖子说我抢了殿下所以要我死。”指指脖子上被掐陷出的痕迹继续回答，“她突然这么对我，我好怕！她疯了她真的想要我的命！好不容易把她推开，她又说早已下毒咒来诅咒我，我逃不了的……”
　　因为怜惜小妹，搂抱她的双手力道不自主加重箍得更牢。牧阿苏欲哭无泪，他从未想过让昭罗碰到这些事！
　　“颜文姬人呢？”旭唯脸色铁青。
　　“她……她看见你们就……跳下去了……”吞吞吐吐半响才说出几个字，可以从她的神态看出她真吓坏了。
　　“什么？！”疾步走到城楼边沿往下望去，旭唯的确看到昔日温娴的女子仰面瘫躺在地上的一幕……
　　霎时天旋地转的感觉侵袭着太子的大脑，头好昏、好痛！什么都无法去分辨了！后退几步依旧难从其中压抑的氛围中脱离。他转身立即跑向牧阿苏，命令却也恳求：“带我回去，我不舒服！”
　　旭唯陡变苍白的俊容说不让牧阿苏忧心是假的。但突然又发生这些奇怪心焦的事，况且太子不久前说的伤人恶言以及昭罗当今的状态，牧阿苏真不愿浪费精力和时间在阿斗的身上！
　　“姐姐，我没事。殿下他脸色很差，你先跟他回去吧！”牧昭罗善意的规劝令本就纠结的牧阿苏更加为难，“你……”
　　“我没事的。”离开亲人的怀抱，她把牧阿苏推向太子，“快随殿下走吧！一会儿我自行回去。”面带微笑刚走上几步，忽地脚底一滑即将摔倒——
　　“娘娘请走好。”离她最近的荆棘眼明手快扶稳她，恭敬地提醒她慢行。
　　“太谢谢你了，我方才有点精神恍惚。”牧昭罗甜甜对荆棘笑道，幽盈如水的双眸表露意有所指的光芒不禁令荆棘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加速。
　　微微偏开头，荆棘竟有些不敢去看这曾经给他刺过一刀的女子：“娘娘言重，会折煞卑职的。”
　　牧昭罗笑而不语。
　　“昭罗，你小心点啊！”由于被旭唯顽固的拉住，牧阿苏无法在第一时间帮扶小妹，只好语言提醒她。
　　“嗯！知道了。”
　　尔后，人们各司其职：牧阿苏不情不愿的带着突然转变软弱的旭唯回去休息，其他禁卫则去安置颜文姬的尸首……
　　从城楼高处往下看去，大伙忙碌着围在颜文姬身旁的场面尽收眼底；牧昭罗的唇角弯翘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风连续呼啸吹过，卷起丝帛挡住她的容颜只剩余暧昧模糊的美丽……

　　第四十四章 连盟

　　初秋的夜微凉浸肤，寂静的皇城内阁只有例行巡守的侍卫整齐的步伐声响。
　　西苑是宫城最死寂的地方。这的侧室死的死疯的疯，而一直看似与世无争的颜文姬竟为蛇蝎恶毒的怨妇更令人跌破脑袋般震惊！意外接二连三不断，人人表面努力维持平常，可谁的心里都在揣测身边会否还有一个或几个颜文姬，顿时戒心防备建筑到最高点；表面的客套问好后就各自躲回寝室，召集属于本身的宫女下侍近距离的与自己相伴壮胆。
　　然则，除了忧虑其他人的迫害，冥冥中多少有种真是鬼魅作怪的错觉：后宫从古往来就不平静安详，数十年期间枉死受冤的姬嫔会不会缚地化魂蛊惑人性兴风作浪？！
　　在别的女人满脑神怪之余，牧昭罗正嘴角啜笑坐在圆桌边斟倒刚沏好的茶，茶香在檀口中流转回扬，沁心美好。与那群人的急需保护相反，她屏退伺候的侍女单独在寝阁歇息。
　　阁内只亮着一盏灯，配衬着偌大的厅阁极其薄弱，似乎随时熄灭！黑暗里位于消湮边缘的灯火很像幽冥黄泉的引路微光，牵领空洞的灵魂迈向混沌……
　　“娘娘，夜深寒凉，还不尽早入寝？”
　　低沉磁力的男音在牧昭罗耳畔响起，声量已刻意放轻但在旷境却不能避免地清晰到如利刃割划着鼓膜的战栗感。不过一瞬间，牧昭罗立即调理好慌忙的反应，甜声细语——
　　“早前便闻姐姐说起二皇子殿下的贴身近卫人材出众武功高强，今日有幸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娘娘称赞失实，太过折煞卑职了。”荆棘冷酷打量着牧昭罗纤细娇弱的背影，渐渐衍生些许欣赏，明知站在身后的人大有可能一刀捅死她都无谓的连头也不回：这一点跟她的兄长很肖似，有那么一霎，荆棘竟然觉得坐在他眼前的是初次见面的牧阿苏！“娘娘应该清楚不算第一次与卑职见面吧！”
　　“没错。”笑吟吟地答复荆棘的话，她侧首仰望身覆一袭黑衣的男人，“在城楼我认出你了。”
　　“莫非娘娘乃神女临世能一眼看穿吾等凡夫俗子？”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荆棘显得甚不为意实则测量牧昭罗对事的了解。
　　“若神女临世怎会看不开人间种种？虽不能称过目不忘，可我察颜观色却不遑多让。因为……你的眼睛很特别。”牧昭罗站起，温柔看着昏暗中男人的瞳目，“黝黑的眼珠其实包含一种幽深的蓝，这样的墨蓝初见有点怪却很漂亮。”
　　蓝？荆棘的心跳速率重重加大，平时他已经相当小心掩饰，居然给面前的女人发现了秘密。这双眼睛说到底都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内伤！墨蓝很漂亮吗？很遭人恨才对吧！那些陈年旧事暂且不论，此刻的当务之急是——“为何娘娘不在城楼上拆穿卑职？”
　　“我姐姐的武功厉害吗？”没正面回答荆棘的问题，牧昭罗谈到了牧阿苏，“上回的行刺你先到正阁没料行迹暴露跟我姐姐打了一场，你觉得你的武艺高超亦或者他更胜一筹？”
　　咬紧牙骨，荆棘绛青了脸。
　　“你貌似知道‘太子妃’并不普通，如此机密让你发现，若然我在城楼上揭露你的身份，你认为在高手如云的皇宫逃跑的机会有几成？皇上和太子会让你活命吗？”牧昭罗连珠快语使荆棘反驳无能。他愈加寒漠的眼神直视脸孔天真纯美的女子，双手紧握，关节捏出清脆的咔嚓声……
　　眼角笑弯似豆角，牧昭罗轻盈转身于桌旁倒上一杯茶，随后拿起递给他：“你要杀我？不过请先听我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情。”
　　茫然着神情，荆棘默言没去接那杯茶。
　　“你知道颜文姬怎么死的吗？”轻轻含笑，牧昭罗把茶杯放回桌上。
　　摇摇头，男人用肢体语言表达他的思想。
　　“我抓住了她的把柄逼她跳下城楼的。”
　　！！荆棘惊愕地瞪大两眼，不可置信的锁望微笑说出实情的女子。
　　“还有她的遗书全是我模仿她的笔迹写的，我向来不爱弄诗词歌赋，一封遗书耗了我好多精力。不久前那个发疯杀人的侧室也是我装疯卖傻把她搞得神经兮兮，后被颜文姬接着装神扮鬼把她彻底吓疯了……疯了的女人在后宫听说会被隐秘处置掉吧？”
　　“为什么娘娘要给卑职讲自己的恶毒手段？”
　　“你猜？”
　　“娘娘蕙质兰心、思细如尘，岂能是荆棘一介粗人猜得到的。”
　　牧昭罗如月牙光柔的双眸在荆棘僵住的面容扫视而下，俯首嬉笑地看着他紧捏的拳头：“你刚才想杀我，可我不想死啊！你的秘密被我知道了，我也让你了解我的秘密，这样你兴许感觉公平便不会下手。”
　　肤浅的女人。荆棘嘲讽地冷哼。在深宫内院之中姬嫔争宠相互谋害的桥段古往今来多似过江之鲫，算何秘密？哪怕仅仅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多提上一两次便会出更新鲜的，何况她竟然以为自己一个大男人会在意妇人间的钩心斗角，比较起自己她的毒辣算得了什么！
　　“对娘娘而言是秘密，、在卑职眼里却不存在一丁点的价值。”荆棘僵青的面孔逐渐松动，泄露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浅笑。
　　“哎……”牧昭罗蹙紧秀眉假装无奈的叹气，“刺杀太子证明你一定有命令在身，谁命令的我不清楚啦！可太子身边高手如云，我姐姐就是你过不了的难关，要完成对方交予的使命谈何容易呢？”
　　一伸一放的刺探使荆棘越来越佩服起这女子的智谋，松开拳头，将头靠近牧昭罗的肩膀：“那娘娘的意思是？”
　　不习惯被陌生男人靠得太近，牧昭罗微微向后缩了一下：“跟着不受皇上宠爱的二皇子你不管再过几年也没有作为，不如跟我姐姐一样……”
　　“卑职实在没兴趣做内宫的侍卫长。”荆棘打断她的建议，因为在他听来毫无可取。
　　“还没听我讲完呢！”斜眼瞧着已不耐烦的男人，牧昭罗突然产生种逗弄人真好玩的愉快心理。
　　再度敛言，荆棘静静地听她说着所有的意见……直到——
　　“娘娘告诉我这么多只为了想活命？”荆棘觉得牧昭罗讲出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他能想象的范围，这些东西的价值太大，而其中某些事令荆棘疑惑起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当然不止，将来我希望你竭尽全力帮我两件事。”正色以对的牧昭罗此刻不像在宫中等待君王恩宠的柔弱女子，恍如瞬间高大的气压神似巾帼须眉。
　　“娘娘没想过告诉我再多我依然会杀你灭口吗？”
　　“不会！”她回答得异常坚定，“当初我以身保护太子你明明能够一刀准确无误的刺死我，但你没有！对待无知妇孺，你那颗渴望英雄豪情的心无法狠下滥杀无辜。我没说错，对吗？”
　　“呵呵，娘娘冰雪聪明，卑职惭愧。”退离牧昭罗数尺，荆棘向她恭敬行过一礼，“夜色渐深，娘娘早些歇息。”
　　在远离窈姬牧昭罗的寝阁途中，荆棘难以自制内心深壑处对她的钦佩：还好身为女人，若是男人或许……
　　哼！他冷冷的哼笑一声：无知妇孺吗？
　　大智若愚吧！

　　第四十五章 血缘

　　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正阁中却不断传出流水的潺潺清响。
　　牧阿苏拧干浸湿温水的锦帕，卷在几根手指间轻轻替躺在床上沉睡的旭唯擦拭额头陆续渗泌的冷汗。
　　梦见什么了吗？旭唯痛苦紧皱的睡脸像似昭示梦境中的他正遭遇到无端惊恐的画面，扭曲的五官有着越发加重的趋势。
　　非常不安的继续给他檫掉争相涌出的汗渍，牧阿苏紧抿唇很是气恼又饱含怜悯望着那张此时几多可怜无助的脸，仿佛平日言行可憎又目中无人的家伙瞬间小了几岁，怎么看怎么像当娘的在照顾不让人省心的儿子！超乎常理的思绪令牧阿苏十分想掐死身旁正睡得不安稳的男人，迁怒嫌疑太显著：他明确旭唯并非自己儿子，也非自己的兄弟姐妹，对方是……
　　牧阿苏立即阻断过于深层的设想，并甩甩脑袋将它们完全摆脱。再次搓洗了粘满汗的锦帕，手执它向旭唯汗液泛滥的颈脖伸去……
　　拿着锦帕的手突然被捏握住，微微吃惊之余牧阿苏发现旭唯缓缓睁大的黑眼睛专心致志地直视他，牢牢胶凝于他的脸，细腻而缓慢的厮摩——
　　“……夕焰……”
　　！！牧阿苏不禁颤抖了下身体。原因格外简单，他也认识一个名叫‘夕焰’的人！一个在他梦境里时隐时现的英挺男子，现实之外只存活于他的梦中！
　　为什么太子会喊出这名字？他认识‘夕焰’？
　　其实牧阿苏不知道两人第一次亲密欢爱时旭唯便已经喊过这唐突的名讳，恰处于失神状态下的他没注意罢了。
　　旭唯拉紧他，满眼迷惘中携着无名眷恋：“……夕焰，对不起。”
　　一贯盛气高傲的太子竟如此低声柔语跟谁说抱歉，牧阿苏纵使想象力丰富也从未浪费精神幻想过。追思每次梦遇‘夕焰’，他都与另外个文士在一起，渐渐变成他独自出现还让自己看见水镜中的旭唯……尽管不挨边际，可牧阿苏难以否决某种和‘夕焰’熟悉的感触！感触的来源迥异于记忆里与其相处过二十多年的家人，属于极度微妙的牵引！
　　双胞胎？不，比双胞胎更加的融合。
　　牧阿苏认真的俯望假似清明实则神智懵懂的旭唯，沉声道“我不是夕焰”即要抽回自己遭桎梏的手。
　　缩几下都挣脱不了，牧阿苏无奈地吁口气，面无表情的俯视固执紧抓住他不肯松懈的家伙：“我不叫夕焰，你赶快放手，我要把水拿去倒掉。”
　　“……别走，我好困……”说话时，太子的眼皮开始打皱了，努力支撑两眼大张但几秒后又搭耸下来。
　　“困就好好睡，你拉我干嘛？你……”声音断在这里，因为再说多少也没人听：旭唯睡着了。恬静安详的模样与方才痛苦的扭曲无丝毫贴合，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看来能好好入睡了。
　　继续收撤手，谁知依然被对方牢牢箍着。使太大力挣脱大概会连带这家伙醒过来，牧阿苏这般考虑一会儿终于放弃当下收回手的念头。
　　人真的有多面性。今日颜文姬跳下城楼的事就如同根刺划拉着牧阿苏的心，不见血却常常感受锥疼难受的心情：倘若太子能少纳姬嫔多许专情，这些女人根本不会情伤致死！牧阿苏察觉旭唯对她们的死相当在意，就算嘴上如何说厌烦她们在对方死的时候仍旧会悲痛吧！最起码在他看来是这样。
　　尽量忽略旭唯刚刚叫‘夕焰’时的陌生温柔，牧阿苏犹豫地瞧了瞧旭唯紧握住他的手，片刻后轻拉贴靠在自己平坦结实的腹部上——
　　无论旭唯知道与否亦或者他厌恶，这里所孕育的生命始终与他有切不断的血缘羁绊！
　　至少……当这个人无力谩骂厌憎的时候让他感受下命脉的流传。
　　……
　　几天后，牧昭罗到正阁请安，才踏进大门就惊见牧阿苏给两个小孩喂食的情景。
　　“姐姐，”眼盯孩子们并走朝围桌坐好的三人，疑惑道：“这是？”
　　“太子让他们先到我这里住，乳娘刚把人送来。唉，吃相很差啊！”天性使然，小娃娃吃东西虽糊弄，可贵为皇子怎么也该爱干净吧！问他们为什么不小心点，二子异口同声说：我们一直这样吃东西，脏了她会给我们擦。
　　‘她’？应是指颜文姬。不管她多坏，对待两个非亲生的孩子那种用心尽力的慈母作风却有目共睹。听带人来的乳娘说性格倔强小东西们从来不哭的，但在别人告诉他们颜文姬从今以后不能陪他们时，瞬间红了眼眶，薄雾蒙上又大又圆的乌亮童眼……
　　太子最近连番受打击，貌似不放心再将儿子交予其他侧室照料抚养，没问牧阿苏的意思就直接派人送他们到正阁，住处也很快打理妥当。
　　“要擦擦！”
　　神游中的牧阿苏耳闻稚嫩童声并感觉衣袖被什么拽住，回神一瞧，孩子们皱着淡淡的眉毛齐齐指着自己粘糊着残渣的小嘴巴意示看不懂行情的牧阿苏快替他们弄干净。
　　把绢帕一人一张丢至他们身前，牧阿苏危险地眯起眼睛：“现在起你们要自己擦嘴，反正我不会帮你们的！喜欢懒惰不动手，脏死了也没关系。
　　“嗯?”小东西甚不高兴地嘟高嘴，抗议的死瞪戴着面纱的高壮‘女人’：这‘女人’是个坏蛋！欺负人不给擦嘴还要他们脏死！
　　“你们晓得手长来做什么的吗？是做事的。”牧阿苏嬉皮笑脸看向二子，手痒的同时大掌伸去拧捏孩子小小圆圆的嫩白脸蛋，“连擦干净嘴巴都不会长大就跟你们爹一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呢！不勤劳会长不高的，想要永远当矮子还是变像我样高大？”
　　“哼！你才不高！”对症下药的教育语言重重刺激小孩子的幼稚心灵，双方拿起摆在桌上的绢帕纷纷扭开头背向牧阿苏，努力使劲地抹着粉红的嫩唇。
　　计谋得逞的牧阿苏咧嘴一乐，怜爱的刨弄小孩的后脑勺。
　　“嘻嘻……”默言看了很久，牧昭罗发出真挚的笑意，“姐姐，你整治娃娃的功力不减当年耶！”
　　“肯定的！连你我都应付得了，这些小家伙怎么上得了台面。”夸或贬牧阿苏都不在乎，承认他厉害才重要。
　　“哦，姐姐你暗指我小时候更不容易照顾咯？”
　　“本来嘛！八、九岁的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拖着小池跑几条街，后面……女大十八变，大家闺秀风范倒培养得挺好。呵呵呵……我的功劳。”
　　“笑得好难听。”牧昭罗故装娇嗔品评亲人夸张的笑法，不经意目光移到两个孩子脸上……顿时心猛烈地跳起来：两张小脸近乎迷茫，两双眼睛纯真无邪的仰望着她，清澈无尘的黑瞳投映着刹那变得慌乱的她!
　　仿若在指责！
　　一下子撇开头，牧昭罗感觉呼吸些微急促。
　　“昭罗，你也坐啊！别站着。”牧阿苏手臂伸过准备拉她坐下休息。
　　“好。”坐下后牧昭罗尽量把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岔着话题：“殿下要姐姐照顾孩子，那么皇上让你出征的时候怎么办？”
　　“简单啊！交给你照顾。”回想妹妹失去的孩子，牧阿苏既难过又伤感，“我相信昭罗你一定是位好母亲，不比谁差！”
　　“……是吧。”牧阿苏的一句话令她不敢与对方四目交接，掩饰的不安里多数为羞愧和压抑：“放心好了，姐姐出征时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昭罗……”
　　“其实我有个想法。朝中拥护太子的很少为何不多扶植些有用的人才？爹年纪渐老，日后太子登基只靠姐姐你一人帮辅他唯恐困难繁重。”
　　牧昭罗在将军府很多时候会听他们讨论国事，而身为小女子的她常被老爹灌输不少政治思想，所以她突然这么说话牧阿苏未感奇怪。“我考虑过，不过合适的人一直没找到。”
　　“你说过二皇子的近卫不错，干脆把他算上？”摆谈着，她试探性带出了荆棘。
　　“荆棘？他是挺好，但他作为二皇子的人，莫非我跑去挖角？”况且，像泰临般不受宠的皇子难得身旁有如此忠良的存在，他怎么好意思给对方把人撬走！
　　“有什么关系呢？退一步讲，姐姐你可在为前凉社稷着想让国祚千秋万代。皇上传位给太子殿下，江山都是他的，何况区区一个人？未来姐姐你要抵御数个国家的外敌，不必在意太多。”
　　小妹的劝说很具道理，牧阿苏琢磨了会儿：“先暂时搁置吧！这些事言之尚早。”
　　“嗯。”牧昭罗应承一声，继而唇边荡开了甜甜的笑……
　　回正阁的途中，牧昭罗步履迟缓几度回首。
　　她搞不清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不过坚定目标后便无法更改，能做的只有静待直至功成之日。譬如脚底的路，蜿蜒崎岖亦要一步步踏下足迹……
　　杏眸远眺，行速逐渐快捷，走过之处余留青纱撒下的淡漠残香……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第四十六章 偏移

　　在母亲的宫殿中，泰临神态漠然如雕刻，毫不扭动地站杵原地任由别人摆布。
　　心如镜面，无波无涟漪。
　　三十多岁的美妇举手投足依旧洋溢详如少女似的青春娇艳，无零星半点的突兀怪异；白皙纤长的玉指繁忙在他身上理料很久，最终拉正衣襟方算完毕。
　　“泰临，你性格沉闷不像其他皇子公主庄注自身仪表。今日乃你父王寿辰，你都不好好梳妆打整。哎，又麻烦母妃给你费心！”弯起食指轻轻刮下泰临的鼻梁，雅妃甜美地笑道。
　　梳妆打整？以为他是女人吗？泰临心底冷哼着，表面亦平静无碍，对待母亲的态度没有积极只有缄默的听话顺从。好在雅妃从不逼他做迫及底限的行径，隐忍怨怼让她自我满足高兴愉悦也省得挠心烦扰。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雅妃手捧住儿子的下颚，饱含慈爱的凝视：“我的泰临不输谁啊！华服着身同样是英俊少年。母妃亲自缝制的新衣你可喜欢？”
　　旁人观来母慈子孝的美景在当事者内心早已变调不具原形：慈爱对泰临而言充其量只是雅妃的突发兴致，哪怕她对孩子一向绝离打骂温柔相对并无能代表她有资格称为好娘。自己究竟是什么他定位得很确切很残酷：必然且无用的产物。
　　还说‘我的泰临不输谁’，明摆就输给了太多人。在皇城中任何人包括养马打扫的奴仆全晓得二皇子不受圣宠的事实，谁都心了肚明为何唤作母妃的女人却好像丁点不知情的模样，到底是心思单纯的还是伪装无知？泰临自知面貌差强人意，不若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出众，就连名义上的皇兄旭唯也每每忽视平凡的他恍如透明！
　　父王更是……
　　泰临冷眼旁观用心给他检查新制美衣尚有哪不妥的雅妃：想他脸孔普通身材瘦小与皇族血脉还真差异甚大，这女人素爱招蜂引蝶，指不定他就是对方与身份来历不详的野男人苟合所生的虚假龙裔；而文王悉数掌握于心，为保皇室颜面只好隐藏，对自己的寒冷态度也解释通畅了。
　　额……腰带给狠狠拉了下，泰临被强迫回神。
　　“傻泰临！乱想些什么无聊东西？都没好好看母妃做的衣服！”皱拧眉头，雅妃嗔怪的瞪眼走神的儿子，“你总这么迷迷糊糊的飘忽还绷着脸，难怪不得你父王的欢心！”轻轻楸起泰临的双颊，“别太孤僻了，经常笑笑嘛!”
　　如果泰临之前还有对她恶毒的猜想存在微渺的歉疚，那此刻连这微渺的歉疚也烟消云散：孤僻是不得恩宠的原因？应该是不得恩宠才孤僻吧！
　　没有反驳的实际意义，泰临正面母亲目光飘至远处，努力拉扯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儿臣明白了。”
　　“我的泰临最听话了。”雅妃欢喜抱抱他，便拉起他往殿外走去。
　　木然跟随着母妃轻快的莲步，他心中已然一片空白……
　　半路上碰巧遇到太子的人马，被雅妃紧拽不放的泰临瞟眼来者的队伍就厌恼地偏转头，本无情态的脸色又沉寂几分。
　　反观雅妃倒热络的迎上前去：“真巧啊！太子你们也蛮早的。”
　　即便不齿这个浪荡愚蠢的女人，旭唯都得维持场面上的礼仪：“见过雅妃娘娘。父王的寿辰宴席儿臣自当早于任何人到。”礼貌的话语确实十分受听但更令人叹赏的依旧是身着王储锦服头顶白玉镶金冠的太子本身！清冷不失威信的气质与出尘的清俊外貌……翩翩少年郎啊！
　　雅妃想着又暗自偷瞧泰临，心忖这孩子如能长得再好看些就和他的太子哥哥同样完美了吧！哎……叹了口气她竟忘记不久前才高兴的说过‘我的泰临不输谁’这般言论，开始埋怨起儿子差强人意的容貌。
　　雅妃的小动作很自然落进泰临眼里：顿露嫌弃的真神情令他毫无点滴的悲哀，都习惯了何苦自怜自哀呢？美人或丑人最终都将盖棺入土，下地之日管它相貌好恶与否终究化成腐臭皮囊，残破白骨！
　　雅妃不清楚儿子的心思，好奇地看看旭唯他们又问：“太子，你的正妃呢？她怎么没和你一块？”太子的队伍中有牧昭罗跟西苑排得上号的两三位姬嫔，以及一众禁卫……把人过滤个遍也未见太子正妃的踪影。
　　“她身染恶疾四体难动，必须好生休养。毕竟算不上光彩事，儿臣已暗自向父王禀明。”谎话连篇的变相诅咒畅快出自旭唯之口，平淡闲聊的样子好像生病的人与他无所关联。
　　泰临最恨的就是旭唯这种无谓轻蔑，莫非天生脸丑命也没价值？只会注重皮相的家伙往往下场很惨！商纣周幽谁不凄凉收场……但旭唯爱美人并不认真对待，或许祸不至于像古人前辈那般可悲。
　　眼望母亲雅妃继续兴致盎然的讨论太子妃牧阿苏的病状，泰临咬紧牙骨焦躁的挪开脚步，大有撇下他们直接走人的趋势。
　　跟泰临类似不爽的还有一人——禁卫头领‘苏木’！
　　他娘的！阿斗太过分了。自己就站在后面居然还咒他恶疾缠身全身瘫痪？真当他卧床养病？好啊！他现在就回去躺着挺尸，混蛋阿斗的周全扔给这家伙自己保驾！
　　牧阿苏气啊！干嘛混账太子不能消停下？不张嘴还好一张嘴就伤人！
　　郁卒归郁卒，现实不允许心底的愤慨表露。尔后，牧阿苏怏怏的尾随一群好像和睦家人的皇室步向皇帝设宴的皇宫正殿。
　　旭唯即使不喜与雅妃讲话也尽量维系为尊者的风度，太子的姬嫔们在旁侧缄默微笑不发一声，禁卫和宫女也都低垂脑袋认真走自己的路……除却泰临。
　　耳闻雅妃用甜润的嗓音说出与年龄毫不相符仿佛乔装稚嫩的话，而旭唯有句没句的应搭时……泰临只觉数十只老鼠在反复抓挠他那颗闷躁的心，有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无形压力在逐渐袭击他！好在——
　　“卑职见过太子殿下、雅妃娘娘。”带领十几个侍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荆棘逐而恭敬的朝旭唯与雅妃作揖请安。
　　“嗯。”旭唯轻淡地吭了声，算回复对方谦卑的态度。
　　雅妃惯例对每个男性笑颜以对；但站于旭唯后方的牧阿苏看荆棘在几个皇族前大刺刺的迟来，竟难忍不羁的个性抱臂仰面，故作同情惋惜的看着他，意指他被训斥难免。
　　接收到牧阿苏传递来的眼神，荆棘心底突然冒起某种莫名的嘲讽。他抿唇浅笑，当着怎么多皇族他怎么也不敢挥手说：很多事堆积耽搁了。
　　“你为何现在才赶来？二皇子身边没人若然出事你担当得起？”两人的互动没能逃过太子法眼。搞不懂气恼他们此时交流的缘由在哪？总之，旭唯就是很恼火二人间那种看似惺惺相惜的氛围，冷厉问话或多或少参杂了稍许酸味。
　　牧阿苏侧头怒瞪旭唯的背影，暗思阿斗又犯病了！荆棘是他二弟的近卫，主人都没发话他着急叫吼啥？遇谁都在摆太子的臭架子，讨厌！
　　眼瞧荆棘被质问，泰临很想叫对方赶快来到自己身边。奈何畏于人言换掉了快涌出喉管的话，急切的言调却轻易泄密内心的期盼：“你去哪里呢？难道不清楚皇上寿辰很重要吗？你这样渎职置本殿颜面何堪，之后一定得重重惩罚！”
　　“请二殿下息怒，卑职刚才只想在筵席前于宫城四处巡视一遍并非有意渎职。”荆棘低埋头给他解释迟来的原因。
　　“你……”
　　“好了啦！泰临，既然人到你就别发火了。”雅妃适时制止儿子显露出的愤怒，殊不知这样的愤怒真亦几许假亦几成。
　　问话的小小风波平息，队伍比之前更为沉默的前行，连嬉笑开朗的雅妃也突觉无聊紧抿起红艳的唇。
　　终于来到皇宫正殿，王室成员与朝中大臣纷纷落座……
　　吃喝弹唱到快结束之际，泰临趁人们兴致高涨留意不到时悄悄离座。只身走到殿外的花园时感觉郁闷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些。
　　对了，荆棘？荆棘他在宫殿周围巡守吧！
　　边走边想守卫周边的荆棘在哪儿时，彷如心有灵犀猛然扭头竟发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隐藏半个身体的男人。身处那种阴暗位置难免令人感觉奇怪，可皇宫中何时有逆贼来谁也说不清，作为护卫能谨慎点当然甚好！
　　如此想着，泰临面孔瞬间放晴。荆棘像没注意到他的样子，干脆主动上去招呼下他好了。刚刚为解围粗声吼他，不知表象温柔却暗负秘密的男人会不会厌恶自己？
　　构想尚未结束，泰临已惊见男人自身后摸索出一个形状奇特的小型弩，神情狠厉鹰目遥视前方……
　　荆棘渐渐举起弩，眯下双眼缓缓拉动着弩箭划动的轨迹，静待视野中出现的太子走到最佳地点后发射弩箭！
　　三步、两步、一步……
　　弩弦拉到低端，既要破射而出——
　　“……荆棘？”耳畔传来愕然惊异的熟悉轻唤，害他突然惊得手掌抖了下，失掉准头；不过厉箭依然趁势脱离弩槽、迅捷飞冲……

　　第四十七章 心躁

　　其实泰临前脚刚走不多会儿，旭唯随即向文王请示要先退下：旭唯秉性从小娇养得唯我独尊，本质不凶恶却满腹慑人冷刃，不辜负皇帝最疼爱的长子盛名行素光只凭自身喜好度日。
　　好比当下，疲倦于待在人多舌杂的宴会大殿，太子殿下也没过脑思量国君父亲的寿宴何等隆重，更没在乎身处重要显眼的坐席被簇拥的自己唐突离开造成的微妙影响又怎么收拾。附耳给文王说了句想回鎏耀宫得到准许便径自带人离去……
　　群臣百官面面相窥深感违和礼仪，可皇帝笑眯眯的恩准太子恣意行动，慈爱的面孔摆明很疼惜他，其他人犯不着无事启奏自讨没趣。装作平常的忽略小小不妥，众人笑容登脸继续端杯庆贺龙座高席上的当权者。
　　缓慢地摇荡酒樽中残剩的酒液，环视大殿一切人和物，突然脑海里开始粗略滤透为此一生中稍具意义的图像。陈旧的片段令中年男人有些抑制不住的扩大龙颜悦意……
　　猛地，腑脏间狠狠的钻心绞痛！
　　痛的次数出现得太多早使人习以为常。文王青寒满脸，面部神经更有难以观察的抽搐。
　　勉强压制着激痛裙带临至的昏沉眩晕，他端举金樽苍劲有力的说——爱卿们，干。
　　另一方面，太子旭唯走出大殿立即召回牧阿苏统领的鎏耀宫侍卫，大概清点完数目，吩咐一半接着留守，让牧阿苏与其余的禁卫跟他回去。
　　遵从太子旨意的大伙各安其职，牧阿苏空嚼着无一物的嘴，整副无精打采的猥亵懒惰形象，瓮声“是”算答应旭唯的命令。
　　旭唯极度厌憎地盯眼吊儿郎当恍若仙游的大个子，二话没说转身启步；牧阿苏当然看得出臭脸家伙心情很不愉快，但太子大人心思细腻又崎岖，鬼才预计清楚他几时开怀几时愁。全当他剔透无瑕好了，隐形的！
　　亦步亦趋尾随在旭唯眼睛斜瞄不到的背后憋着嗤笑，并暗自嘲嘻突然发癫的阿斗又不知在纠结啥时，一贯听觉敏锐的牧阿苏瞬间肃凛面色，迅疾拉住旭唯的衣领往后猛逮拽倒，瞬间拔出腰间悬挂的配刀，准备一招砍飞从远处射来的暗器！
　　比好架势，哪知那暗器竟然不合拍的越过头顶飚射到殿檐梁柱上！
　　咦？！什么状况？能射偏到那种顶上，到底出自哪只肉鸟之爪？
　　稀奇古怪的念头只闪现一刹，即刻他反转刀柄加大十成功力投掷向发射暗器的那处！
　　犀利的目光紧盯异象不明的地方，晃悠下手势，招来几个禁卫并吩咐剩下的守卫在旭唯身边便纵身跃起……
　　脖子被勒紧拽倒的太子胸中怒火汹涌燃烧到极致，让牧昭罗及另外几个姬嫔连忙扶住的他刚欲张口质问牧阿苏的过分行为却惊见射在殿檐上的短箭，顿时哑了言语。呆滞片刻后才陡然回醒要说些什么，诧异的眼神望向方才牧阿苏站着的地点，人早已失了踪影……
　　除了跟去的那些，剩余的宫人和禁卫团团圈围在旭唯身边生怕再有暗箭出现。有人提议要禀报文王，被旭唯制止了，既然无大碍他也不乐意把事情闹大；可三番两次有逆贼觊觎自己性命，旭唯思至此紧握着拳头气怒的颤抖身体……
　　荆棘胸腔起伏很大，如果不呼吸大口一点他担心来不及供应肺部所需的氧气！
　　自己真是笨蛋！本来早应设想到过程没那么简单，明明早就考虑到太子身边的牧阿苏，为什么还如此鲁莽的贸然出手？
　　起先在皇宫里巡视并非他嘴里说的查看异样，实则暗地了解几处出皇宫的路哪条驻守力量薄弱；打定主意刺杀太子，原本万无一失的准备就……
　　泰临！为何泰临要出现？为什么对方的声音简简单单就分散了自己的注意？
　　现在能怎么办？
　　荆棘侧下眼帘盯着遭牧阿苏投利刀投掷割破的衣袖，夹带嫉妒的郁卒爆发，快溢出心墙之外：刀刃现在正插在刚刚身旁的那颗大树上，还好躲避及时，否则肩臂上肯定要多一道半月都难好的深切伤口。
　　沉稳贯来是属于荆棘的标志，奈何每次遇见牧阿苏都会极端不平静。曾几何时，荆棘也好盼望有像牧阿苏相仿的快意人生，他承认他欣赏这个男子，佩服对方遇强越强无止境的高超武艺和光明磊落的性格；同时，无法避免的莫名羡慕与妒忌却接踵沓至，阻挡不了……
　　但万事如过眼云烟，佩服和羡慕什么的已乃昨日黄花，如今再见牧阿苏增添的多是某种轻蔑！
　　“……荆棘？”身后再度响起熟悉的音线，疑惑明显的话尾上扬砰敲着他的鼓膜；眼帘死死闭了下后张开，强压踌躇和不安转身正视一直跟随自己的少年——
　　“泰临殿下，你要跟着我到几时？”问话时有些连荆棘也料想不到的狠厉，看着泰临那受惊的错愕他不禁惭愧低头转移视线。
　　被凶恶的声音威吓，二皇子反而恢复在外人前养成的老练：“你刚才刺杀太子！上次是这次还是！”
　　听着少年的说辞，荆棘僵住表情几秒露出淡淡泯笑：“殿下看花了。”
　　“你！”荆棘初次以这种不善的方式和自己说话，明明知晓他怀揣诡异秘密没表面上憨厚淳朴，可泰临想到往昔两人间的温情相处心不禁开始苦涩起来。几步靠拢他，泰临一把抢过荆棘手持躲于身后的小型弩，举到荆棘眼前，“这是什么？我全部看见了你还想狡辩？你不要命啊！在皇城里行刺王储，你认为你有机会脱身？”
　　对于旭唯的安全泰临是忽略不计的，但是……他真的不愿看到男人被抓处以极刑的瞬间，任他武功多高也不能保证在藏龙卧虎的宫城重围全身而退！
　　“我从来不探查你的一切，你做的事我也不管。可你……何必一定要杀害太子呢？究竟谁派你来的？”
　　“哼……”男人淳朴敦厚的脸上霎时绽放出狂妄狞笑和从他嘴中诉出尖锐讽刺让眼前的少年迷惘了，“你好啰嗦！该不会泰临殿下在关心自己皇兄？如果是……”荆棘状似受不了的摇摇头，“皇上不宠你太子也吝啬拿正眼瞧你，你居然还在乎他们的生死，真可谓一家人！不过殿下没感觉自己很犯贱吗？”
　　“——荆棘你……”
　　“嗯，倒也是。”荆棘歪着脑袋藐视打量瘦小的少年，“长得这么难看，的确别张扬的好！做做乖宝宝至少不会太惹人生厌反胃。”
　　……！！泰临顿觉耳边轰隆一阵，仰视男人的嘴巴开开合合仿佛继续说着什么，可惜自己的脑海世界已自动消音！不必刻意去听，观详荆棘鄙夷的模样都能猜到全无好话。
　　别人道是一回事，自荆棘嘴里讲出又是另外一回事：尽管多存自知之明，不唾弃被轻贬的自我，此刻依旧难免有种被人在脏腑上划扎的裂心痛楚！
　　眼眶发痒发热，感情缓缓流失，泰临不了解如今胸口处火燎的灼烧感所代表的意义，拿着弩弓的手握得愈加紧固，蠕动唇瓣却迷茫还能够有何好说，两瞳不移不崎的望向荆棘时渐渐蒙上迷雾……
　　故作憨厚良善的男人初下恶言重语，看见一向逞强的少年懵懂又悲伤的神情突然罪恶感拥堵在心口，蹙紧剑眉扭开了脑袋……
　　然则，此刻来人的脚步声已经可以清楚的听到。两人一同警戒循望声源：原来牧阿苏搜查到了这！
　　本应能无事退避，竟给泰临的纠缠耽误忘记时间。气喘声变粗变清晰，外表平庸的少年似乎有股魔力在无形间极其容易影响他的心智！
　　担忧的看看肩膀划破的衣料跟泰临手里的小型弩，荆棘脸色越来越暗沉！

　　第四十八章 远去

　　牧阿苏从树上拔回佩刀并未发现周围有刺客的踪迹，四处张望下心忖那逆贼应该逃得不远。
　　阿斗太子貌似太招人喜欢了，刺杀他的仁兄陆续不断！寻觅半天也没收获，牧阿苏在意念中对旭唯打击讽刺时竟看见二皇子主仆，刚准备想上去问问他们是否看到可疑人，却——
　　“你敢不听本殿的话！贱奴才！究竟谁是主子？”
　　紧接，牧阿苏又有幸观赏到‘泼妇’二殿下一巴掌甩上老实禁卫侧脸的老旧情景。
　　非常无奈的抓挠后颈，正欲开口制止泰临嗜好虐待下仆的可恶行径，眼睛随意一瞟却令瞳孔骤然收缩！双腿迈大快速冲去，猛捏起泰临的手腕，把对方还握紧的弩近递到他眼前，厉声追问：“这什么？！”
　　很不耐烦地睨过异样动怒的牧阿苏，泰临咬咬唇竭力忍住似乎碎骨的痛楚：“你眼瞎的？这什么东西你看不出来？”
　　“我知道！我想问二皇子你拿它的用途？”牧阿苏一字一顿磨牙切齿道。
　　“……”
　　再认真的观察距离视源几寸的奇特凶器，逐下起坚决认定：“方才的暗器是二皇子殿下你射的！我就奇怪一个即使武功普通的家伙也不至于射偏那么多，除非不懂的肉鸟！”
　　“……对。”犹豫片刻，泰临旋即与牧阿苏对视大方坦诚，“是我！又怎么样？”
　　“！！”牧阿苏眼瞧泰临无所谓的得瑟，顿时心火直冲九天云霄。揪起他的衣襟怒吼：“死小鬼！他是你哥！懂不懂？你们是一个爹的儿子！”
　　泰临神情麻木地看着骤然间发出咆哮的牧阿苏，什么也没辩驳；眼角余光飘到旁边缄默的男人身上，荆棘完全一副与己无关的平静态度和冷眼看戏的蔑视神色令少年逐渐理解到一些以前未曾考虑过的问题……
　　不过……没关系！既已决定为帮他担下责任不被怀疑就没侥幸幻想要求对方作何补偿。
　　“哥哥？重要吗？本殿听来很生疏啊！”泰临轻摇头，笑了，“你在他身边总该清楚他是哪种人：谁都不放在眼里更别妄图他纡尊降贵诚心待人，兄弟姐妹、侧妃还有你这种低贱侍卫都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个性反覆无常。难道你没领教过？他的一时兴起应该挺不少吧！”
　　连番扎针见血的话刺激了牧阿苏本就气胀的情绪，若谈旭唯的一时兴起心血来潮，那自己见识过的次数绝不会输谁。
　　“二皇子殿下似乎扯远了。卑职现在是很正经的请问你行刺太子的目的！”
　　“因为他不配啊！本殿除却年纪小点，论聪明才华样样出类拔萃！你的太子整日一是沉迷无用的词韵古文、二是每晚思虑该去哪位姬嫔的寝阁一度春宵，他拿什么本事做皇帝！”像个疯子似地，泰临鼓大清亮的眼睛直直望朝牧阿苏。
　　“你……”牧阿苏自小胆大，可不明就里的隐隐害怕起这少年陡变癫狂的样子，而对方平凡青涩的脸也因此崩损得更快。
　　“想说本殿坏吗？呵呵……坏就坏吧！咒骂也好、讽刺也罢，本殿无能管及你那颗脑袋里装的想法。刚刚射杀皇兄时居然让这个贱奴才打搅还说本殿做错了！”说着，泰临指向荆棘狂叫，“本殿错了吗？世人都清楚皇兄不适合登坐王位，为什么父王得偏袒他？就因为他皮相生得好？本殿丑，但本殿比他有潜质有天赋！一个国家的君王应该不止用来看，用面貌来衡量吧！我……”嘶吼结束在此，声音突然间明显哽咽——
　　“父王不喜欢我，母妃只顾自己高兴，皇族中的兄弟姐妹又有几个真情实意，连宫女侍卫都敢不尊重我在我背后猖狂嘲笑！……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无论被再多人厌烦，总归会出现懂得理解我的人……似乎梦想太美好了。”泰临慢慢埋低头，声音幽怨且无奈，“我有错吗？或许错在我本不该诞生在这个世间。”
　　牧阿苏早就知道泰临的际遇：他很可怜。虽然降生帝王之家竟连贫苦农家的娃崽也不如。眨动长长的睫毛，外表俊挺的牧阿苏突然觉得羞于直视少年痛苦的模样，紧握对方的手腕也一点一点放松。
　　“二皇……”
　　“你这奴才想抓本殿去问罪？”泰临嗤嗤笑道，回归自由的手从内衣里拿出自己护身用的对折小刀；小孩玩具般的东西兴许起不了自保作用，不过却是荆棘以前送给他的，他假装看不上眼其实保管得十分好。
　　扳开刀口，泰临将它对准牧阿苏：“你死掉了，就没人晓得我暗杀太子呢！”
　　“……殿下认为自己可以杀死我？”牧阿苏满脸肃容。
　　“……也对，我怎会有能耐杀人？”泰临侧眼再度瞧瞧旁边闷不吭声的荆棘，又把视线锁定牧阿苏，“我不懂，你为什么对皇兄那么死心塌地？带我到父王面前说明实情，他绝对会把我入罪贬庶，我怎能给无用庸碌的皇兄低头呢？不能的。我该要当场一刀刺进皇兄的肺腔……”
　　话音断在这处：当少年用刀刃比划在手腕动脉的时候牧阿苏迅速夺过小刀，没管刃锋割裂掌心；夺完刀‘哐当’扔下地，拽拖泰临的衣领一下把瘦弱的他摔倒在地却不放开紧拎的布料：“殿下的悲惨遭遇卑职早有耳闻，命数虽由天定还是能努力扭转！你不可以杀你的兄长！管它古往今来多少国朝逃不脱魔咒，可你不行！”
　　“我不行？”泰临被勒住脖子有些呼吸不畅。
　　“殿下没说错，太子恶习较繁多不擅分好恶，但他心不坏！既然皇上已要传位给他，作为臣弟你就应以你的才能辅佐他！”
　　“……天真。”紧拧眉首，泰临抑制被他所震撼到的惊悸，死撑任性的形象。
　　“天真？好啊，我换个说法：二皇子想篡位，除非我死！”
　　“除非你死？苏木，你以为你是神仙吗？你哪来能耐？”
　　“我谁也不是，不过我向来说到做到。殿下你一时昏头的恶毒手段卑职暂且不禀告皇上，最后再对你讲一句，”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泰临，牧阿苏的目光中流露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迫力——
　　“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就决不允许你谋夺他的王位！”
　　决绝的话语不光是宣誓更像承载了无法估计的预言。
　　泰临怔住了。一直缄默的荆棘也怔住了。
　　牧阿苏双手使劲帮助躺倒在地的少年起身站稳，脸色难看的没收小型弩转身要走……
　　“苏木。”荆棘终于出声叫停他。
　　微微转身他疑惑的瞧着荆棘。
　　“泰临殿下实在有违伦理，不止一次想害自己兄长。荆某……再无法忍耐待在他身边了。”
　　同样一句话对于不同人有着不同的效果：若说牧阿苏是震惊，那么泰临便是溃塌了所有支撑心灵的堤岸！
　　忽然力气给什么抽空似的无神木讷，泰临仔细的瞧瞧眼前不远的两个人：
　　一个宣誓要用生命捍卫太子的王权。
　　一个落井下石的把全部责任推给自己。
　　多么分隔鲜明的对比！
　　泰临觉得血液逐渐冷却，哪怕是自己主动为他担下罪责……为什么？痴傻地仰望正跟牧阿苏数落自己一条条莫须有罪状的男人：他怎么把编造出的东西说得这样流畅，义愤填膺的语调不禁让泰临都迷惑起男人列举的种种坏事其实自己真的做过。
　　是笃定一直倚赖他的人会为了他默默担当？
　　好吧！确实如此。
　　抿抿唇，少年低头瞄了瞄牧阿苏抢走扔在地上的小刀……须臾之后，拉开步伐，僵硬且蹒跚的后退两步渐渐转身迈步上回寝宫的道路。
　　因为接下来不需要他表演了，留给今天才透析隐藏面的男人尽情的发挥吧！
　　荆棘陆续向牧阿苏杜撰很多编造的假事，在牧阿苏听得汗颜的同时荆棘不由自主的斜瞟到正颤步迟缓离去的少年：其实他与他诸多相似之处！只不过自己幼年时无伴相陪遭人白眼，而泰临的幼年有自己！
　　那种极度寂寞难受时能与某人相依相靠是穷其一生难以忘怀的，所以少年依赖自己、相信自己……临近危难也心甘情愿给他洗脱嫌疑自行承受！
　　真的好想追上去跟他说声‘对不起’，但……
　　荆棘捏紧双拳指甲掐陷进肉里，迫使自己不再为泰临分心，事到如今，他已经缺乏精力去做那些无用功！
　　……
　　孤独的泰临慢步走在回落绯宫的路上。
　　巡逻宫城的侍卫虽感觉散发无望气息的二皇子不比寻常，但依旧没人主动关心这存在感薄弱的少年，随之摇晃慢行。
　　泰临知道从今日起落绯宫又会和多年前一样只有他一人居住，失落在所难免；可经历诸多之后，由胆怯怕黑的孩童成长到如今的自己大概不会如幼年畏怯寂寞孤独了。
　　荆棘……我浪费你那么多的光阴，对不起啊！
　　幻景中构画男人暧昧迷蒙的轮廓，泰临微微启唇浅笑，心情却阴郁沉重，涌溢泪水的眼睛视物越来越昏暗。
　　直至晕厥前唯一的情感只是——
　　我好喜欢你。

　　第四十九章 奇父

　　两个大男人并排步行于人迹稀少的宫道，双方都沉默寡言表情凝重，似想等待身旁人先开口。
　　牧阿苏毕竟沉不住性子，眼神闪烁片刻发出声轻咳成功让荆棘注意自己，清清嗓：“荆棘，你果真考虑完妥？”
　　“嗯。”对方拉出一丝苦笑。
　　“……二皇子做事偏激不经大脑可以说年纪小尚能挽救，我不揭露只想给他改错机会。你们相处相守五六年，你离开他就剩他一个人了；以前你也说他孤单挺值得怜惜，他更拿你当支柱。忽然间你走了，设身处地的替他想想，我觉得……”牧阿苏紧蹙浓眉满眼忧虑——“他太可怜了。”
　　“归咎起来泰临殿下确实很无辜。”荆棘沉声道，温和敦厚的面孔上渐渐形汇悲伤连他本身亦猜不透真假，但心底蔓延扩展的良知谴责却如何都难忽略！
　　“那你还要离开？”
　　“苏木，”男人微微含笑，看向好心劝说他的牧阿苏，深邃的黑瞳忽现墨蓝的辉芒，“泰临殿下与我相处几年，硬撇清没感情在才是假的！荆棘本身就是个俗人，有俗不可耐的大丈夫情结，希望在朝野和战疆建立功勋，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实现男子生于世即要有所为的价值。你明白吗？”
　　“……”
　　“而且……他太依赖我。”高仰头，荆棘眺望蓝蓝的苍庐，万里无云，“没有我，那孩子大概能长大独立。”虽然像述说给牧阿苏听，不过悠远淡漠的情感流露代表了太多的无名哀伤。
　　“如果……”牧阿苏善意地拍拍荆棘的肩膀，隙开嘴挣扎片刻，终于提谈：“荆棘，若你不介意可以到我那里。原先不晓得你有这念头，总考虑你身为二皇子近卫不好撬墙角，如今既然你想有番作为倒可跟我一样随军出征，只要有成就还怕不能崭露头角！”
　　“出征？苏木，你出征过？”听闻牧阿苏的说辞，荆棘立即惊讶不已的瞪大两眼，非常激动地拉住他的袖口。
　　“对……对。”一时图爽快说露嘴的话无法收回，牧阿苏搭耸肩头轻点头承认。
　　“竟是这样。”荆棘有种了然于心的开怀，“勤奋练武的你会连续数十天不在校场的原因我今天才知道。算算……”捏捏指头，荆棘默算，“你也出征三、四次了！”
　　“嗯。”
　　“哈哈，苏木，你还真不能小看！告诉我，你怎么能去的？”男人好奇且兴奋地凑上前来，一反贯来沉稳的性格。
　　“我师出将军府，自是老……牧将军推荐我，我才有幸跟从兵士上战场锻炼！”
　　“哦！”尾音上扬，荆棘意有所指的盯了盯显得不太好意思的家伙，“苏木，那我能得牧将军推荐吗？”
　　“额，”眼珠骨碌碌的转两圈，“或许可以。”
　　“太好了！麻烦苏木你了！”荆棘诚恳地直视牧阿苏，目光熠熠生辉。
　　“哪里，不用谢！”抠抠后脑勺，牧阿苏谢绝对方由衷的感激。
　　或许是英雄惜英雄的自恋情怀作祟，两人互相吹捧连走近鎏耀宫的大门都没察觉！
　　老远见此二人并排走来，旭唯的脸青得厉害，整个人渗溢到周边范围的冰浸凉气令他背后一众保护他安全的禁卫噤若寒蝉；人们生怕有何开罪太子殿下的同时难免替他们大摇大摆状似散步没看见形势的头领捏把汗！
　　哼！旭唯冷笑一声：很好！做得太好了！追刺客追得与人谈风说笑，自己真被贼人谋害这家伙恐怕也悠哉得不知东南西北吧！
　　“……殿下。”
　　“太子殿下。”
　　在牧阿苏和荆棘发现旭唯杵在鎏耀宫前‘恭候’他们二人时，太子的面色即将青灰如阎罗。
　　“你捉拿的刺客呢？又杳无音信？”扫了荆棘一眼，旭唯瞪着牧阿苏劈头盖脸的责问。
　　“卑职……”
　　“没找到行刺本殿的逆贼你也好意思跟人吹牛聊天？怎么？一会儿要去校场比武切磋？本殿若出事，你准备提几个头来谢罪！”不等牧阿苏解释，又一通斥责迎面向他丢砸。
　　“太子殿下请息怒。苏侍卫长……”荆棘还没岔进两句话便给旭唯凶恶打断——
　　“本殿教训自己的下奴，谁敢插话！”蔑视打量着刚毅且温厚的男人，“泰临不管你？跑到本殿这来做什么？”
　　瞧见荆棘为难的模样，牧阿苏寒下脸给旭唯阐明：“荆棘刚刚帮卑职一齐搜寻刺客，依然让贼人逃脱。”
　　“哦。那真是谢谢你！”话如这般，可太子的道谢实难听出真心，“快回去陪在二皇弟身边吧！再找不到你人他又该闹腾了。”
　　是！双□握行礼，荆棘低头向旭唯恭敬的回应。
　　荆棘走后，旭唯继续眼观面前依旧无谓不羁的家伙赫然间涌现百鼠挠心的急躁！狠瞪牧阿苏，咬紧牙重哼一下，拂袖转身迈进后方鎏耀宫的宫门……
　　回到正阁，太子殿下正准备将积聚已久的火气爆发宣泄，却被突然跑来请他去文王那的宦臣打搅！宦臣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是一个劲说：皇上让殿下过去。
　　宦官情急的样子令旭唯愈加不爽，最后也只能恼怒的暂时赦免无视自己还低头玩弄手指的牧阿苏。
　　避过一劫。
　　直到太子步出正阁栏槛牧阿苏的集中力都聚焦在指尖上，盘圈的指纹像个谜题难困了他的思想。
　　呆望片刻，牧阿苏忽然回神。忆起之前刺客之事开始担心旭唯的安危，出去欲召集禁卫跟随太子一齐走，岂知对方早就带走全部人。
　　挺聪明的嘛！也难怪，才刚被行刺未遂，阿斗再高傲都得害怕。
　　那么多人差不多够保护他了。呃……
　　先回去睡下回笼觉，瞧刚刚阿斗那晦气的脸嘴，待他回来估计自己日子又要不好过了。身体是本钱，何况肚子里面还有个小的，养足精神才能扛得住！
　　……
　　下奴将旭唯恭送进文王的寝宫后就全数退下了。独留的旭唯漫不经心地往里面走去，隔过华美剔透的玉石屏风他看见父亲正在床边忙碌。
　　好奇的转角走进大厅一切豁然开朗：文王坐在龙床边满脸担忧地望着昏迷中的泰临！
　　遇事贯来极少反应过度的旭唯顿时一惊，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情景。
　　“旭唯，你来了。”没回头，文王温和轻唤孩儿的名讳。
　　“……是啊！父王，有何事召见儿臣？”身为太子必定处世不慌，虽事出奇特但毕竟算父亲关心自身的子女。旭唯这般想就慢慢缓和之前的惊异。
　　“你觉得很怪？”太子思考结束不久文王便发问了，话中带着猜透旭唯想法的愉悦。
　　“……有点。”
　　听闻旭唯的话，文王眉宇间尽是莫名无限的感伤：“谁都道父王不喜欢他，不管皇族朝臣亦或宫侍自然而然不把他当皇子看待。他从小所受的苦父王全部看在眼里，有时真的很心痛。”枯黄的手掌抚上泰临散乱发丝的额头，为他一丝丝的捋顺，“刚才他昏倒在路上身边竟没个人相伴，父王从宴席上抽身出来将他抱回这边。太医诊治说他体质奇差。父王问以前怎么不好好给他调理，太医居然告诉父王泰临几乎从未召他们诊治……赌气吧！一定是在赌气！”
　　一番仿佛忏悔的语言让旭唯刹那间了解父亲竟是疼爱二弟的，无论以前怎样无视，至少此间他的疲倦以及愧欠是那么明显地撼动闻者心弦。
　　既然喜欢为何不对他好点呢？旭唯自知本身性情淡漠，不去正眼好好瞧泰临全耐性格使然，迥异于别人对泰临的轻视！
　　“父王，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可否？”
　　“你说。”
　　“泰临母妃人品放浪，众所皆知。早有谣传说泰临并非龙裔，因为父王专宠心爱的女人所以当做没看见，留他活命。”
　　中年男人眨了眨眼，转过头端详面色平淡的长子：果然仍旧一派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分毫没自觉哪怕父亲再青睐他，始终对方是皇帝，他是臣子……
　　哎！都是自己重要的孩子啊！
　　“旭唯，父王告诉你一个秘密：不是父王宠幸雅妃留下泰临性命，而是父王我疼爱泰临才让雅妃活命！”

　　第五十章 隐士

　　旭唯怔住了。
　　他睁大眼睛诧异无比的望向文王，疑惑中情绪涨至极高，因为失掉冷静一时间思绪条理混绞得不清晰。
　　轻而易举的看穿长子心中疑念，回首再度俯望熟睡中依然紧拧眉毛的泰临，中年男人自嘲地笑道：“你在想父王很怪吗？喜欢为什么又会对他不好？”
　　太子呼出口气，没有答复。
　　“旭唯，你觉得泰临聪不聪明？”文王话音一变，又向身旁的旭唯发问。
　　“二皇弟相当聪明。”旭唯实话实说，不含假意。
　　“旭唯，父王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点：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再讨厌的东西只要有优点你都能没偏见的例数。但性格直率无顾忌同样是你致命伤。其实……”紧紧地闭拢眼帘数秒方才张开，中年男人轻言细语——
　　“你不适合当国君。”
　　这句话一抛出来他便蹙紧了菱角鲜凛的刀眉，尽可能不去考虑高傲的长子知道父亲原来这样评价他会怎么激动。
　　孰料，旭唯好像全无感想的样子，文王的言辞似乎没出现想象里会对旭唯产生的伤害。
　　如今旭唯倒觉得父王曝露出的痛苦表情过度了，竟还为不令他心理郁卒选了个个性耿直的说法来形容。其实缺陷在哪自己很清楚：人多舌杂的宫闱能猜忌二皇子龙裔真伪为何不能暗地调笑太子庸碌废材呢？
　　旭唯很高傲且目空一切，唯独不缺乏自知之明！在政治上的他天禀输人他不否认，年幼的泰临处处资质超过他他也不否认。但谁叫他是东宫太子？再不济事也拥有父王宠爱！
　　那群皇亲国戚还有那些卑贱的朝官和下奴见到身无长物还位居太子宝座的自己心里纵然不服和轻蔑，在本尊面前同样得卑躬屈膝奉承拥呼。
　　“儿臣很明白自身的不足，父王何必为儿臣修饰。”旭唯走近床边，淡淡扫视过慈父照顾孩子的画面，“儿臣只是好奇，父王如果喜欢泰临为什么对他冷漠？其中有隐情？”
　　抚过泰临额头的手掌停顿下来，随后给他掖掖被角，文王站起身：“旭唯，你喜欢诗词歌赋这点跟父王很像。”
　　开场白让人摸不着头脑，旭唯看着他继续默默地倾听。
　　“陶冶情操确实很好，不过只在国泰民安时方可体现出意义，乱世中人人只求温饱谁还会有闲情雅致去附庸？在你皇祖父被刺杀时父王刚刚十三岁，由叔父代为嗣位。毕竟帝座的诱惑不是常事可比的，就算叔父最初的祈愿是帮扶幼年的父王我，随着时光推移多少也渐渐变质。”
　　“他要篡位？”旭唯问。
　　“人之常情。”文王回想多年以前的事，嘴角浅笑，“那时父王年少很是气愤。相当不满叔父强硬的决策，一点无顾他人意念。说来好笑，久而久之父王竟期盼叔父某一日得病暴毙……然后……”
　　“然后？”
　　“然后，他真的患恶疾病卒。”
　　“什么？”说死就死？
　　哈哈！文王干笑几声：“其实父王当时也曾怀疑自己非普通人，心惊害怕之余却参杂有欢喜高兴的成分！高兴一直打压自己妄图夺位的叔父如我心愿般死去了！”
　　旭唯皱起眉头，他现在尚不明白父亲夺回王位归属的感觉，交谈这么久，到底和宠不宠泰临有何关联？“这些与你宠爱泰临没关系吧？”
　　“你耐性真差啊！”文王上前拍拍旭唯的肩膀，“那之后，父王遇见一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
　　“对！那个人自称预言者，长得俊美无比，气质脱俗出尘。他告诉我叔父的死乃天定，因为我才是真正即位的王！我不以为意，觉得是个疯子的疯话，天下人都知叔父病死由我继位还需要他胡言乱语。料他半疯半傻也没必要治他罪，谁想，他居然接连讲出很多我隐藏至深无人知晓的秘密！”话到此，文王不禁拽紧了颜色暗黄的双手，眸光饱含物极必反后的异样兴奋，“旭唯，你懂那种瞬间被人看穿的感觉吗？既受惊又惧畏的感觉！当时我好想杀了他！念头只是刚刚闪过，他便朝我微笑，他的笑很好看很美，可我那刻竟觉得很害怕！实在很可怕！！”
　　威仪的帝王在追忆往昔奇遇时分不免有些扭曲了容貌，从心灵深处衍生出来的恐惧不是点滴笔墨能形容出的。
　　“后来，我坐上帝位，每一件大事的成功都离不开他的提点……他像神一般，弹指挥手间就能预料出还没发生的事！也是他告诫我：‘汝将来的二皇子虽然天赋过人适宜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但命理凶煞，冲撞国运有亡国之兆。’”
　　旭唯瞪大眼睛，在文王的八字风水之说里遂而迷茫。
　　“泰临，”文王转身又看泰临，“他自小聪明伶俐天资卓越，皮相美欠缺些，但父王依旧喜欢他。因为他的原因我才对雅妃好，虽然那女人脾性恶劣，我也没因她不守妇道处死她，相反感激她给了我泰临这个孩子！可越对着泰临我就会想起那位神人讲的话——亡国之兆。父王不能拿国祚基业当儿戏，所以我尽可能不去在意泰临，只有感情浅薄我才不会时刻去思考决定对错与否！父王亏欠他的这辈子无法补偿，只希望……你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不必付出太多只需让他平安度过一生。”
　　“原来父王是为此疏远泰临！那些儿臣不懂也觉得滑稽。儿臣明白父王帮我树立辅臣是为我将来坐稳皇帝的位子，二皇弟本就是儿臣亲弟，虽非一母所生，我们的血缘也不会斩断。”
　　“对，他是你兄弟。走吧！”得到旭唯的承诺，中年男人由于开心气色不佳的脸也有了红润的光泽。
　　“走哪里？”旭唯不解。
　　“父王带你去见个人。”……
　　文王所居寝的正殿有一条暗道直通宫外。旭唯眼看父亲触动机关打开条密道，黑乎乎的前途让他些许忐忑不安。
　　跟随带路的父亲步入其中，瞬间被黑暗所包裹……
　　出口是一处郊野。
　　遍处云杉塔松，渐已干黄的树落叶飘零。深秋时分，站在山野难免寒冷不已。
　　旭唯张望陌生萧条的周遭，语气有点无奈：“这里是？”
　　“等等。先别着急，跟父王的脚步走。”文王神秘兮兮道要旭唯跟随他的脚步。
　　几圈奇怪的兜转后，旭唯的耐性差不多快磨光了。在他忍不住又想发问时，不经意抬首间一幢巍峨的建筑已经展现在他眼前——
　　“这个？”惊异地睁大眼睛，旭唯不敢相信此处竟有如此壮观雄伟的大殿，怎么至今无人知晓。突然降临的吗？
　　“方违之阵。”文王理解旭唯的心情，慈和微笑并牵住他的手引领他往前面走。外形瑰丽庄严的大殿似乎能感应其他人的靠近，自动的打开了门扇。
　　过于神奇的现象令旭唯深觉不妥，论不上危险却莫名畏缩，奈何手被父王牵牢只有跟他齐排向内前行。
　　心里像有个声音一直急促地在叫他不要进去，仿佛接触到核心的霎时就有什么即将揭露出来。
　　经过昏暗的长廊旭唯的情绪也渐渐反应剧烈……
　　最深处是个圆形的巨大厅堂，陈设简单大气的厅内最吸引视线的属对面古木雕花椅上闭眼小憩的人——
　　文王口中的神人！
　　状似浅眠的人侧脸轮廓分明，一头柔顺青丝披散在背后，偶有几缕挡在脸侧，相隔距离远了点只看到侧面依然能分辨出他的模样俊逸出众。不过，听父王先前说与他一般大应该有四十岁左右才对，为什么面相上感觉与自己差不多大？
　　“父王，他好年轻。”已经走到殿厅中央的旭唯低声跟站在身旁的父亲表达内心好奇。
　　原以为压抑得很细微的声音似乎被座椅上小憩的人耳朵轻易捕捉，惊醒了对方本就轻浅的睡眠。
　　缓缓支起斜靠的上半身，那人摆正了头，睁开的双眼有些惺忪带丝戏谑，目光游离一会儿等注视到旭唯便不再移开。
　　两人对视的刹那太子有些情不自禁的恍惚：一张堪比天人般的俊美容颜以及朗星般明亮恍如看透世间所有的乌瞳凤眼，粗制滥造的布衣遮掩不了整个人外散某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像……站在云颠之上的神祗！
　　狠拉衣袖让一时失态的旭唯回神，文王此刻已褪去身为皇帝该有的倨傲与威仪。微微弯腰给坐席上的人鞠躬行礼。
　　艰难的咽下由于诧怪口中大量分泌的唾液，旭唯遇鬼似地猛盯着不同寻常的父亲已将对方奉若神灵般崇敬，耳畔突闻他近乎膜拜的说出——
　　帝凛尊者。

　　第五十一章 愁思

　　心脉弹跳的声响仿佛顷刻间掩盖过除此一切外音。
　　旭唯顿然相当不知所措：他很想退缩！眼前端坐于席位上含笑平视自己的俊美男子令行素目空所有的他脑海里忽然跳出‘逃’的奇异念想。
　　冥冥中窥察到内心强烈的抵触奈何双脚却如僵住般，划不开步伐；琥珀色的晶亮眼睛亦难自控的被那人莫名吸引，用尽其办法都难泯灭继续凝注对方的渴望！
　　古木座椅上的人缓缓起身，嘴角上挑翘出愉悦的弧度，踏下几阶石梯向太子走来……大厅光影交错，神秘男子的脸孔经过轩敞的窗户投射进的道道光线时忽明忽暗，竟有种隔世的落差。
　　逐渐接近使旭唯将他看得愈发清晰！挺拔的身姿以及完美无瑕的脸孔于视野中放大，望着对方细长漂亮的凤目外泄的熠熠辉芒旭唯感觉呼吸骤然急促，微微偏低眼帘，最大努力的不被焦躁怪异的情绪控制理智。
　　男子站定后，抿笑打量貌似腼腆垂头的旭唯。时时含带悦意的眼瞳似看透旭唯的无措，转过头他面向一旁的文王——
　　“皇上别来无恙，今日找在下是为何故？”清亮温和不失磁性的嗓音煞是好听，言语中瞬息筑起无形气场，比九五至尊天之骄子更具俯望众生的居高临下。
　　“帝凛尊者，他乃孤王长子。”文王满副笑容指过旭唯给名唤‘帝凛尊者’的神秘男子介绍。
　　“在下早知这位是太子殿下。”男子笑意不减，稍稍瞄眼闭口不言的旭唯，“皇上此番带太子来想毕定有要事吧？”
　　“其实也没什么。”文王侧望向旭唯的目光充满浓烈的慈爱，继而又朝男子道，“孤王自继位之初有幸得尊者提点各方要害，我前凉国泰民安其中尊者你的功劳无法磨灭！近年孤王身体逐缓衰朽，太子欠缺不够成熟，所以拜请尊者日后能像提点孤王般来警示他。”
　　言终，文王再度弯腰给神秘男子轻轻鞠下敬重的一躬。
　　男子或许让人信奉惯了，很自然地接受皇帝向他参拜礼。嘴里客气回覆：“皇上言重了。预言者自当以民生为主，能出力提点太子在下绝不推辞。”
　　“多谢尊者。”中年男人获得男子口诺，病怏的脸顿时展露出照人的光彩。“旭唯，还不快向尊者道谢！”
　　父王要求他给那个陌生又奇怪的俊美男子回礼，如果在平时倒无所谓，当父亲的都在向此人卑躬屈膝自己又有何烦扰？只是现今他真不知该怎么办呢？他担心自己抑制不了对那男子无缘由的害怕。
　　紧闭的眼睛有明显颤动，他尽量想着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稳定动荡的心，学起父亲的方式给男子弯腰鞠躬：“旭唯谢过尊者。”
　　短短几个字似乎耗尽旭唯气力，音刚落即陷入比原先更甚一层的低默境地。
　　终于发觉儿子不安的文王无奈叹气，想对方第一次来此处第一次见尊者才导致站立难待。“帝凛尊者，旭唯初次接触这些怪哉难免好奇不适，今天先到此为止，下次孤王再带他过来。”
　　“没关系。在下一直都留守宝殿，太子他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哪怕遇见烦心的小事也完全可以来找我。”男子眼角含笑温柔的说着鼓励的话，头微偏，双眸笑视垂头盯向地面的旭唯。
　　旭唯握紧两手，踌躇不知该如何去破开不好的压抑。低视的眼睛所包围的视野突然出现两只白皙的手，它们拉起自己摆放在两侧的手，慢慢举至半空，随即传来那好听又沁人心脾的嗓音——“殿下近来的烦恼必定不少，作为最亲密的妻子尚不能分担还给殿下徒添焦虑。日后，无论有事或者没事都可到这来跟我聊天，无须拘束。”
　　闻声，旭唯下意识抬首去看男子，很惊讶对方轻易看穿他的私事！兴许是距离很近的原因，他只感觉被那人黑亮眼眸布满的诚恳刹那解除自己异常谨慎的心防，刚才不知名的慌惧逐而消散，掌间传来的温热让他的僵硬软化。
　　“嗯。有劳尊者。”
　　父子二人一同向男子告别。离开时，旭唯忍不住好奇两次回头去瞧那男子，而男子依然站在原处以未曾改变的温柔微笑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离开殿厅……
　　人影差不多消失了。俊美高挺的男子依然还是那副柔善模样。只不过由另外种莫名冷嘲自眼底爬起，须臾，笼括之前的虔诚仁慈！
　　广阔的大厅奇幻地自行拂起风，轻刮灰白的衣袂飘斜，微微吹乱披散的乌黑发丝……
　　走出这座大殿正门，刚下完阶梯再回首竟再无它的踪迹！
　　旭唯霎时傻神：四周除剩飘落枯黄叶子的树与灌木丛哪还寻得到那座宝殿！
　　“别费精神找了，我们一走完梯台它就会消失。想要再进去就必须得按照父王方才教你的步数行走解除方违之阵的幻惑才能见到宝殿，但也要三天才能进行一次。”文王详细地给他述说缘由，并拍肩意示他不要慌张。
　　“……尊者？”旭唯拧皱眉头，“帝凛尊者是什么人？好年轻！他不是应该比父王年纪大才对吗？为什么看着那么……”太子其实没有将最深切的感受说出来：他怕那个人却又难自抑的想要深入了解！
　　“他是什么人父王也不清楚。”文王搭着他的肩远眺被顿起雾气环绕的山间密林，“父王只知道他拥有天人之姿和莫测的奇能。而且父王有个埋藏心底的猜想：倘若帝凛尊者想要颠覆世间万物，一定会轻而易举的办到……他兴许本就不存在于凡尘。”
　　中年男人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直觉，认为男子的身份非同一般在他弱冠之年就早有觉悟。如今自己病弱的残体与对方的风华永驻相比——
　　“不逝的青春已是最好证明。”
　　“父王……”
　　“回去了。密道的暗门还敞开着，千万别被谁发现。”
　　“……好。”旭唯应声后不再继续发言。
　　父子俩朝着密道的出口前去，回程的背影比来时更遍撒寂寥……
　　当泰临醒来已经睡在了落绯宫的卧床上。
　　清静的内厅里只有他一人，只剩他一个人。空荡的环境、无望的寂静……应该是深夜了吧！依稀记得他昏倒在路上，可能是宫侍将他送回来的。
　　因为什么昏倒？好像有谁离开了。
　　谁离开了呢？
　　谁……
　　眼眶有些发痒，不多时两行清泪顺势眼角流下。
　　头好痛，算了！先睡一会儿在说吧！
　　闭上迷茫哀伤的双眼，眼泪依旧不停歇地流淌，泰临懒于管它只是平静地睡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不得不赞牧阿苏运气挺好：旭唯后来还没来得及去找人算账那家伙就出了都城。
　　与父王从神秘男子的宝殿回到宫城旭唯感觉非常疲劳，本想找点书籍阅读提提神竟却不知不觉睡着，等到第二天记起要找牧阿苏问话时却得他一大早出征的消息。
　　知道他走了，旭唯不明何故老感觉心里空了截。对于那家伙，太子殿下厌烦总多过其他观念：不会察颜辨色还得寸进尺老惹自己恼怒；时而百无禁忌时而凶恶万分，当然凶恶的后者貌似只针对自己！
　　以前并没太大想法，但现在他离开的一段时间似乎……自己真的不怎么习惯。
　　十几天后，牧阿苏和牧德回到了姑臧。此番同行的人还有一个：荆棘。
　　荆棘是牧阿苏跟牧老爹说明原委后，再由老爹向文王请示希望跟随的人。时间比较仓促，前一晚才向皇帝要人，翌日清晨便走了。这些事自然没空知会旭唯。
　　在文王御书房近看牧阿苏归来的风光讨嫌样，旭唯心里反感‘蹭蹭蹭’的涨浮。关键还有那与牧氏父子站成一排的荆棘，太子殿下老觉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妨碍感。
　　可能要怪旭唯的目光异常扎人来势汹汹，牧阿苏反手抠抓着自己的背脊，无奈的瘪嘴，心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阿斗睚眦必报，不晓得总括何其多的莫须有罪名来栽赃找麻烦。

　　第五十二章 推撞

　　“你究竟搞什么鬼？！”
　　屏退侍从，表情寒冻的旭唯开始向牧阿苏发难；整张脸统统是愠怒迹象，原本暖意怡人的偌大正阁似乎由于源源不竭散放冷气流的太子很快降温到极点。
　　歪坐在卧榻上的牧阿苏翘高二郎腿闭起双眼，单手捂住额头斜靠软垫，没回答，只等旭唯咆哮完过瘾了事。
　　“以为闭紧嘴巴就拿你没办法？”
　　牧阿苏不理不睬的无视态度愈加惹恼怒火烈炽的人，死瞪着他的旭唯那恐怖眼神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深恶痛绝。“没有，卑职理亏，不敢辩驳。”
　　“不敢辩驳？哼！”旭唯冷笑一声，恼怒的表情里掺杂许多对牧阿苏的蔑视以及无名厌恶，“你有什么不敢！私自带二皇弟的近卫去军营，若他找本殿兴师问罪怎么办？”
　　究竟谁在兴师问罪啊！牧阿苏长长的吁口气，稍微仰首对视不远处的太子：“关于荆棘和我们出征的事情殿下你无须担心二皇子。荆棘已卸任近卫一职，往后会跟兵将一样外派征战，这次相当于初锻炼罢了。”
　　“什么？！”旭唯闻言气得跳脚，如此事况牧阿苏现在才告诉他！“我居然毫不知情！为什么早先不跟我讲？”
　　“殿下向来不关心这些，讲与不讲有什么差别？何况行程仓促没机会给你说明。”牧阿苏的考虑不无道理，如果神经错位真跑去向旭唯道清后果前因，可能他还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我不关心不代表你就可以先斩后奏！”太子殿下的火气瞬间窜至脑顶，指着牧阿苏高声斥责——
　　“你从来不把我这太子放进眼里，捣乱皇宫为所欲为！我再三容忍你，你竟然变本加厉以此为乐！牧阿苏你实在脸皮够厚不知好歹，奉劝你别把我当病猫！”
　　老天！扯哪去呢？这种无稽之谈都说得出口，牧阿苏不用怀疑旭唯神智是否健全，因为他本来就有病。“你这家伙为什么不能把事情想简单些？”沉默以对已经没有作用，只会让无故荒谬抓狂的混账阿斗周期性发癫越来越亢奋！“我做每件事都先禀明了皇上，是皇上准许的！三天两头找我闹，你没发觉你很庸人自扰吗？”
　　明明很小的问题偏偏将之扩大化，吼来吼去仍然内容陈旧没有丁点新意，烦不烦啊？牧阿苏不想理他，站起身来打算先撤退一段时间，免得继续和旭唯相看两讨厌。
　　旭唯似要喷火的瞳目已昭示他心底忍无可忍的怒意。骤然间他发出讥笑声，“哪次都因鸡蒜的小事伤神我不庸人自扰也不成。你老实说吧！你跟荆棘怎么回事？能让对泰临忠心耿耿的他转投你麾下，我对其中的隐情以及你骇人的‘魅力’可很感兴趣！”
　　阿斗的多虑体现得淋漓尽致，牧阿苏突然感觉对方不是一般般的恶心低俗：从前污蔑昭罗的清誉如今又是自己，虽然不祈求旭唯的思想有多阳光普照，至少也该正常善意些。哼！还胡说八道自己跟男人关系暧昧。暧昧……自幼年牧阿苏便梦想能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与老爹或独自驰骋于天地间。从遇见旭唯为契机，最初的祈望似乎被新的意念波及，除了未变的初衷，累积最深的是面对旭唯时源源满溢的真情！
　　对！是真情。牧阿苏在此前并没预料他会对某个男性产生如此狂迅的爱意，没有征兆，快到令他一下子就忘掉自己隐藏至今的特殊体质，以对方为主把高昂的志愿摆放在脑后……
　　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想到这里心顿时凉了半截，牧阿苏不愿耗精力和他再废话，扭转脚步即要开路——
　　“不准走！”
　　毒舌没发挥它应有的效果，那么多刺激伤人的话对牧阿苏而言根本无关痛痒；旭唯见他完全漠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焦虑，两步追上前逮紧对方手腕，跩停他的行动。
　　“放手。我没话好跟你说！”牧阿苏一句话赏过去就粗鲁弹拒挣脱着旭唯紧抓的手掌。
　　“我说了不许你无视我！”
　　“放……”腹部突然有些翻绞不适，阻断牧阿苏拒绝的言语；他很快用双手撑住旁边的桌面，想先缓过这段难捱的时间。初期的孕兆都应消失才对，或许外界的刺激对他影响过大，才导致他重新体验丝毫谈不上舒服的生理现象。
　　絮乱的气息刚刚平稳，牧阿苏就想再次甩开身边的男人，打定主意赶快走。可同样下定决心不松手的旭唯居然狠掀了他一下，原本就昏躁的人没防备，脚底忽然打偏，斜撞到一旁的桌角……
　　快三个月的肚子差不多微妙凸起，腹部抵上桌角的感觉不禁让牧阿苏刹那瞪圆双眼！先前有点绞麻的地方碰撞到桌子边角，慢慢汇集形成一种尖锐的疼痛！
　　顷刻前还抓住对方的手突然遭反握，在旭唯尚未反应时就闻到声清脆的骨骼响音——
　　“啊啊啊……”
　　太子的惨叫即刻穿透老远：牧阿苏使出狠劲扳翻了他的手腕。那声脆响已证明这只手出了大事，没断骨也不见会好到哪去。
　　淡淡打量过佝偻背脊并抬着筋骨俱伤的无力右手呻吟的旭唯，牧阿苏的眼白早已布满腥红的血丝，眼睛很烫视野亦上丝薄的幻光水雾……他不想哭更不会哭！哭这种软弱不适合‘牧阿苏’。体质怪异怎么样？自己可是堂堂男子汉！
　　自我慰藉的念想在此时竟变得十分悲哀。心头堆积无法掩盖的疲惫，牧阿苏无兴趣探知旭唯究竟清不清楚自己怀孕，但这一刻若对方再敢有什么过激的言行，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杀人！！
　　静默地盯着表情痛苦异常的旭唯一会儿，唇角牵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殿下，卑职没下狠招，你的骨头暂时还有没断碎的危险，不过时间紧急还请赶紧去看太医哦！伤筋动骨要一百日才能养好，浪费时间拖下去你的手就该废了。那时吃饭喝水必须有人伺候，一口口的喂你和个小娃儿一样。”
　　旭唯的手很痛胸口似火烧，五官皱拢让他说不出的可怜。他没计较牧阿苏的出言不逊甚至没多余力气去瞪对方，随即拖扶起瘫软红肿的右手迅速冲出了正阁！
　　幸庆现在两个小孩被奶娘带出去散步玩耍，否则见到这么无聊的景象实在难称美好的童年回忆。
　　牧阿苏腹痛之余竟还关心太子的皇儿，连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属不属于犯贱的行列。肚子里面的小东西还好吗？刚刚那一撞的势头也不算强，为什么会那么痛呢？
　　他其实不懂出征的这些时日神经高度紧绷对胎儿也有非常巨大的影响。
　　好想喝杯水。他缓缓伸手去取花桌上摆好的茶杯准备倒杯水喝，才把盛满水的杯口举到嘴边突然颤抖了下手指，播洒出大片水液。
　　还没喝就立马放下杯子，喉结亦忍不住大幅滑动，眼神惊愕的失掉焦距——
　　那是什么？
　　温热的液体顺着私-穴缓缓流淌，量虽不大却能明确感受到一股陌生的腻糊还有连带心跳猛增的频率。
　　他飞快地拨开外层长衫，俯首低视，赫然望见微张的大腿内侧裤管已经染上醒目的点点红迹……

　　第五十三章 鼓掌

　　牧昭罗整日感觉心神不宁抑郁得厉害，暗思兴许太累的缘故：她近来开始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否则也不会偶尔隐约听到婴孩细微的啼哭……比如现今！
　　想想躺睡片刻应该会好些。刚挨上床沿，就有正阁的宫女来通报她说太子妃有请，要她速往。
　　出征回来的姐姐召自己相聚本很平常，但今天她却总觉惴惴不安。半是疑惑的跟随宫女走到正阁门外，她就迫不及待小跑进去——
　　“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昭罗……先过来。”牧阿苏依旧坐在桌边，音量放轻唤她靠近。
　　一向中气十足的姐姐声音忽然像气若游丝般虚弱，不免使人担心。牧昭罗紧蹙娥眉歪头静静观察着面容青白神色有异的牧阿苏，白皙的手继而搭上对方交握合十在一块颤悠的手上，咬了咬唇，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姐姐，你气色很差啊！”
　　牧阿苏脸色差其中极大部分是由于他思想上担惊受怕所致。下-体出血量实际很少，但联系在一起形成的轻微腹痛确实吓坏了这个行素不拘小节性格不羁洒脱的人——
　　“昭罗……”声音让闻者很容易听出里面的发抖。顾不得在妹妹面前摆出不雅难堪姿势的羞涩与惭愧，他微微张开两腿，指着沾染布料的血迹，“这……是不是伤害到……孩子呢？”短短数字的问语他便停顿两三次，扭曲的惨白面孔朝牧昭罗小心翼翼的求解。
　　惊见姐姐大腿内侧浸出的血渍，牧昭罗杏目顿然圆瞪。“怎么回事？姐姐，你发生什么呢？”
　　“我不小心撞到桌角，肚子马上有点痛然后流血了……”
　　“撞到桌角？姐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平时马虎都算了，现在你总该注意下吧！这种碰撞你感觉不到害处可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因经受不住折腾流掉！你太粗心了！”得知牧阿苏的不谨慎，她愤怒了；甜美的嗓音嘶呐着尖厉的责怪，训斥对方一时大意会害死小生命。
　　“那怎么办？昭罗，我该怎么做？他没了我该怎么办？”牧阿苏猛地起身抓紧妹妹的两臂，语气仓惶更以惊恐的目光直直盯锁着堪称为救命稻草的女子。从来不知畏惧何物的牧阿苏只清楚现在他的脑袋快炸成碎片，活了二十多年直至此刻才察觉自己原来如此胆小，连之后发生什么也不敢去幻想！
　　与肚里孩子相处的这段时光他觉得非常幸福，虽然出自一个看似孔武有力的男人之口很怪很牵强，但他从中寻求所获的快乐归属并非简单比喻能形容。
　　谁能明白怀孕的‘怪物’有颗宛如慈母的心？至少孩子的爹就不懂吧！
　　“姐姐，你先别慌，我去请太医！”双臂被抓得生疼，再瞧牧阿苏脸上惊恐的情绪逐渐朝绝望迈拢而当事者并不自知，做妹妹的人心里早就忘记痛楚，奔涌出络续无止的同情和忧虑。
　　孩子？孩子要平安才好。
　　牧昭罗眼眶包着泪，好想启步的瞬间就跑到太医院。她的孩子没了，可她发自内心希望姐姐的孩子吉星祥兆，别去重蹈无谓的覆辙。某种程度而言，姐姐比她更爱这些小生命也比她更具资格拥有他们：表面柔弱的她亲手葬送掉腹中骨肉的性命，而姐姐却因为那未成全形的胎儿陡然崩塌从始至今未曾认输过的坚韧心灵！
　　孰胜孰劣，呼之欲出。
　　“不能去！”牧阿苏一下子拉住妹妹的手臂，紧张地说，“请太医来诊治我怀孕的消息就曝露了！昭罗，我不想让人知道！”
　　“太医不诊治又从何晓得姐姐你的状况。”
　　“昭罗，我真不想给人发现啊！”牧阿苏攀着妹妹瘦弱的肩膀双眼注视她极力地恳求，仿佛她一说不行满腔情绪即将蓬发挥散只剩空涸的皮囊。
　　“姐姐。”牧昭罗白皙小脸上先前挂满的复杂表情缓缓冷降，语气不免变得强硬，抓出重点让对方自行选择：“我问你：秘密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话音刚落，扒住她两边臂膀的手正如遭雷击似地颤抖了下。牧阿苏颓废的搭耸脑袋，手掌随后从她双臂上滑落……
　　“对。太医不来我也不会知道孩子的情况。”长长的睫毛顺着低垂的上眼皮掩掩住失去往昔熠熠神采遍布阴霾的珠眸，“去找他们来好了。”
　　他妥协了。
　　牧昭罗眼看这般失魂落魄的亲人骤然间竟觉陌生得遥远。努力展露出笑靥，牧昭罗故作轻松道：“对嘛！不管如何也要太医来诊断过才清楚孩子是否安好。别担心，那些人免不了俗，多给些珍宝黄金就能堵住他们的嘴啦！”
　　……
　　“下官见过娘娘。”太子的宠姬亲自到太医院来想毕定有要事，接待的医官不敢怠慢，赶快迎上前招呼。
　　“太医院没人吗？怎么就刘太医你一个？”这位年近花甲的医者为牧昭罗诊断过数次，算比较面熟的人。
　　“启禀娘娘，其他同僚都去为太子殿下诊治伤情，唯剩下官一人留守。”
　　“太子殿下有何伤情？”得知旭唯有碍，牧昭罗连忙向对方询问。焦急忧虑的言语间尽显妻子对夫婿的关怀与贴心，令旁人为之增添好感。
　　“据说太子殿下右手受伤骨折，下官未去尚不明情况，得等前去的同僚回来才知道。”
　　“殿下骨折？”牧昭罗打了个疑问。
　　“嗯！好像刚刚才大意弄伤的，比较严重，大伙都相当不安呢！”王储受了重伤，个个都得提心吊胆的忙活。
　　轻抿红唇，牧昭罗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神情像在静思。俄尔之后，她弯翘嘴角：“既然有这么多太医给殿下看治，我也安心了。刘太医，我们走吧！”
　　“未知娘娘哪里欠佳？”
　　“不是我。”三个字从太医院的门外传来。刘太医看见她已步出大门，赶紧带上行医箱，速速紧跟上去……
　　在他们来前牧阿苏已换好妃子衣服，双瞳谨慎地看着妹妹与医官走近。
　　“娘娘请让下官为你把脉。”放下医箱取出所需的物品，刘太医满脸挂笑地向坐在桌旁的牧阿苏伸出手，然而他并不认为看上去身体强壮气色佳的太子妃会得啥病。
　　蒙着面纱的牧阿苏一双眼睛上下扫视跟前的老年医官再瞧瞧一边站着面含担忧的妹妹，沉思几秒终于举起手，声音细小：“有劳。”
　　把脉时，医官眉头皱了好几次，几度张口都忍下来，直到号完脉……
　　“我怎么呢？”牧阿苏直望模样严肃的刘太医突然有些害怕，害怕会从他口中听到什么不幸消息。
　　“恭喜娘娘，已经怀有三个月的龙裔了。”
　　怀孕之事牧阿苏早知道，他现在只关心——“还有呢？我刚才不小心撞到肚子，孩子还好吗？”
　　“……下官正要跟娘娘明谈：娘娘你情绪波动偏激易影响胎儿，以及先前的擦碰对小龙子产生了震荡，幸亏力度不强。可惜胎位依旧受到点影响，必须得用针灸和药物来多多辅助。”
　　“那就好。”一听孩子没事牧阿苏顿时露出绝处逢生的愉悦表情不再失魂落魄，径自喃喃着‘得救了’。
　　刘太医先是告诉牧阿苏怀孕平日的坐行该注意哪些，然后收拾完医箱就准备回去给他配药煎熬。
　　牧昭罗淡然瞧了瞧全心扑在孩子上的牧阿苏，转身跟着刘太医走出正阁，独留他一人……
　　“娘娘还有何事吩咐？”刘太医不习惯牧昭罗一直跟着自己，感觉拘谨。
　　“刘太医，你知道我跟姐姐一齐嫁进宫中，他若发生意外叫我这做妹妹怎么承受？何况我才刚失去孩子，如果姐姐再遇见这种事我的心简直比死还难受。”
　　“太子妃的粗心确实伤到了龙子，不过下官已说明不严重，只要悉心调养一切都会好的。娘娘你无需慌张，等下官回太医院跟同僚们讨论讨论，定当寻个合适的方法。”
　　“是啊！”她微垂眼帘，继而又望向年长的医者，“刘太医，不知怎地我总觉你给我的印象和我爹很像！记得我流产之时刘太医你是最用心替我看诊的人。”
　　“娘娘折煞下官了！下官怎么能跟牧将军相提并论，有道是医者父母心，不光是娘娘就算平民百姓生病受难被下官遇到，下官也会尽力救治。”
　　牧昭罗绽放出温柔的微笑，轻皱着秀美的娥眉：“刘太医，你近来年事已高，有没有想过晚年怎么过？比如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老年医者笑了，暗黄皮肤上遍布的褶皱因为高兴的表情纹路愈发加深。他没多想牧昭罗最后那句话暗含的喻意，心思单纯地注视眼前的年轻姬嫔；或许是牧昭罗说他像牧德高高抬举自己，一时忘记身份竟流露出关爱小辈的慈祥：“娘娘言重。若讲实话下官很盼望退宫后能回故乡高昌与家人团聚生活。”
　　“刘太医老家在高昌？家中可有些什么人？我们将军府尚有远亲在那，与刘太医你家大概能有个照应。”
　　“下官家里有老伴与一子一女。青年时就久驻宫内没常回家，我两个儿女都是他们娘一个女人带养，我未曾出过半分力，想来实在对不住她。”医者回忆以往，眼眶渐渐蓄满水光，自愧为人丈夫为人父亲。
　　牧昭罗此刻心里如同被什么给噎着般，原本含笑望视对方的双眸突然开始闪烁：“看来刘太医家与我们家真的挺相像。”说时，她微微偏转头。
　　“或许吧！”医者呼出口气，“娘娘，你身子弱，天气渐凉要多多注意穿衣，下官先行回太医院了。”
　　“等等。”牧昭罗连忙叫住他同时拿下自己手腕佩戴的贵重珍宝塞进他手里——
　　“刘太医，这些请你收下！”
　　“这……这怎么可以？”刘太医先瞪大眼睛，随后坚决推拒，“绝对不能！娘娘千万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太医的俸禄不多。年华已逝，日后你告老归田总该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这是我一点点心意，根本换不了多少钱。”
　　“这……”医者纠结的盯着她硬塞的首饰，如果真换钱肯定不会是小数目。“无功不受禄啊！”
　　“别说了。其实我还有事想拜托刘太医你。”
　　“是什么事？”
　　“请你绝对别把我姐姐……太子妃他怀孕一事说出去！”明瞭刘太医一头雾水，牧昭罗停顿片刻：“太子殿下要晓得姐姐有孕一定会打他进冷宫的！”
　　“为什么？”刘太医愈发惊愕，难免揣测：莫非太子妃与何人珠胎暗结，腹中所怀的不是龙种？
　　牧昭罗像剖析出对方心里的疑惑，接着往下道：“我姐姐所怀的自然是太子的骨血，奈何那只是太子醉酒才铸成的错误！太子他不喜欢姐姐，他是因我才娶姐姐的。倘若被他知道姐姐有身孕，以他那种唯我独尊只爱美人的性格怎可能接受他讨厌的人给他生孩子呢？”
　　“啊！”刘太医彻底懵了。
　　“我求求你！刘太医，一定别跟其他人说这件事，好不好，我求求你！”牧昭罗努力哀求他，很有他若不答应就‘扑咚’跪地的趋势。
　　一个小小的太医怎受得起此番大礼？刘太医及时制止了牧昭罗即将要做的失仪行为，还急忙应承：“下官明白了！下官明白了！”
　　“谢谢刘太医！”衷心感谢时，一颗晶莹的泪珠已滑下牧昭罗的眼角。
　　刘太医无法，帝王家的事他能多什么嘴。可怜牧将军两个锦绣年华的女儿，姐妹情深奈何一生却要尽毁在高墙后院中！
　　……
　　医者走后，牧昭罗慢慢举手用袖口擦干眼泪，渐变冷静的表情和未擦拭到的泪痕让纯稚的俏脸增添少许冷艳之美。
　　“啪-啪-啪……”的鼓掌声唐突响起，完全可以惊到普通人的掌声对她没有丁点作用。牧昭罗不去管它先将仪容整理妥当，才缓缓地把头侧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第五十四章 假面

　　双臂相抱，高大敦厚的男子满脸笑意一步步地走近她。
　　牧昭罗对来者的现身并未吃惊，也不介意对方戏谑嘲讽的讪笑，纤指轻轻抚整鬓角，柔声问：“你干嘛拍手？很精彩吗？”
　　“很精彩。”老实说，荆棘不由得再次为牧昭罗的智谋与胆色折服：“刚才那大夫大概还不知从鬼门关捡回条命吧！”
　　“……”牧昭罗缄言。
　　“娘娘忽然改变主意为哪般？卑职本做好准备只等娘娘‘下旨’。”没错！躲藏在阴暗处的荆棘只等她使出个眼色即会毫不犹豫地解决掉那个医官。出乎意料的是已见杀心的牧昭罗迟迟没给他暗示，相反放走对方。对此，荆棘十分惊奇。
　　“……他死或不死完全无所谓，”牧昭罗仰望男人，“我何苦让你徒加杀孽呢！”
　　“娘娘讲话依旧动听。”荆棘似笑非笑，“你并非不想让我造杀孽，而是突然没办法狠心杀那老头才改变了主意。没错吧？”
　　“我小时候爹也常常不在身边。”女子整理下心情，闲话家常似的与荆棘谈起从前，“姐姐不仅是姐姐，还身兼我和小池的‘爹娘’跟‘哥哥’。那时我很盼一家人不分开永远相守相处在一块，平平淡淡……而后国家安定下来果真如愿以偿。”
　　“两者有关联？”尾音上扬，荆棘故意追问。
　　“刘太医常年在宫内难与至亲团聚，反正离他归乡日期渐近，就让他平安回去吧！”明知他在讽刺自己，牧昭罗的表情也无其它异常，“没道理硬要他为毫不知情的事付出性命，被宁滥勿缺的杀死……很可怜。既然他答应不说出去，以我对这人的交流刺探，我有把握他会信守承诺。你就当……没看见。”倘若姐姐知道自己有滥杀无辜的念头绝对要怒火冲天吧！
　　“就跟娘娘试探我一样信心倍足？真的不需要卑职去补上一刀？”
　　“我主意已定。”
　　“呵呵……”男人笑声里掺杂了无法掩饰的猖狂，说不清为何在面对牧昭罗时便立马引发他内心深处的恶质，正如对方她所表演的假象极度相合——他们两个很类似！
　　“我原以为娘娘只关心自家人，貌似今日必须要重新改观：娘娘你其实还能称为个好人。”
　　“好不好并不重要，可我始终不认为自己是坏人。”言毕，牧昭罗睁大眼睛坚决认真地注视他。
　　“卑职失言！”向她拱手一礼，荆棘笑意更甚，“望娘娘息怒。”
　　牧昭罗淡淡的看着身前依旧笑容温善的男人，须臾之后她抿抿干涩的唇，启步回程的同时告知荆棘：晚上到我寝阁来。
　　“娘娘有何吩咐？”
　　“你会知道的。”
　　……
　　夜幕降临。命令宫侍退下，牧昭罗点上三炷香，莲步向前身体直正的朝寝阁内刚摆设数日的佛像参拜。
　　把香□香炉，她双手贴合成十在胸前，瞳眸诚敬地凝望那座冰冷铜像：佛首下瞰的双目没有正面她虔诚的眼神，静思下垂的嘴角似乎是对她所作所为感到无尽悲哀……
　　佛像彰显出的本应是拯救世人的仁慈普度，这刻在牧昭罗的视原中却顿然变为对她的罚问！迷幻间，佛像的铜臂竟缓缓抬起指向她……
　　！！她错愕及了。慌忙甩甩头再看向那边，才发觉自己眼花。暗自松口气的刹那，经常隐隐约约闻见的婴孩啼哭声骤时在耳畔响起，贯彻了脑颅！
　　紧随的‘嗙！’一巨大声响是她仓惶张望的瞬间碰倒排放在佛像桌旁的大花瓶所发出的刺耳碎裂声。
　　额头不断冒出冷汗，继续听着那种幼婴嘶鸣的恸哭牧昭罗精秀的五官惧怕得快皱到一起。这时——
　　“娘娘在做什么？”低沉磁性的男音自后背响起，她连忙转身看见不知何时站于寝阁内的荆棘。
　　“……你来呢。”剧烈跳动的心还未平覆，牧昭罗咽下口中由于害怕分泌过多的唾液，努力保持从容的风范。
　　“嗯。”女子的反应有些超常，面色难看神态惊慌目光涣散全然一副畏缩样子，跟荆棘了解的她迥异。“娘娘哪里不舒服？为何脸色苍白？”
　　“你……”犹豫片刻，终于求问：“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
　　荆棘疑惑地拧眉，诚实说：“卑职没听见任何怪声。”
　　“……”牧昭罗无措的交握住双手，慢慢回过头看往佛像，幽幽道：“近段时日我偶尔会听到……婴孩的啼哭，那声音哭得好痛苦！我每次都感觉脑袋像要炸裂般，不想听却又顽固的钻进耳朵里……好痛苦！”
　　然而发自内心的感言并不得对方认可，荆棘抱臂微仰身，言语略带风趣：“娘娘，你在表演吗？假使我没记错，扮傻充愣装遇鬼应该是你除掉其他姬嫔的伎俩，对惧怕神怪的女人或许有用可对我完全没影响，娘娘不必给卑职施展演技。”
　　演技吗？牧昭罗学着念了一遍，忽然苦笑起来：对！自己就是用这方法借刀杀人。可能一直都如此，所以现今即使真感情流露也无人相信。
　　算了，一切随它去！
　　紧紧闭下眼眸后睁开，浑浊无光的瞳目恢复清明。嘴角弯翘起浅浅的弧度，牧昭罗挑眼再度看向荆棘：“我该多谢你看重我的表演。对了，”她语气立转强硬，“我要跟你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干嘛要刺杀太子？”牧昭罗语气异常认真。
　　“娘娘似乎弄错了吧！哪会是我？”
　　“除了你，我肯定没第二人选。”
　　荆棘轻点点下颚，又佩服地拍拍手掌：“娘娘冰雪聪明……”
　　“先别夸奖我。”牧昭罗打断他的假意迎合，“我先前就想问你，但你随兵出征没时间。告诉我，为什么出尔反尔？不是说好现在留太子活命吗？”
　　“因为太慢了。”荆棘说得轻巧，“娘娘的耐性比卑职好很多，等待对你而言不过是时机的叠加，可对卑职来说实在太慢！卑职本已等得太久，那份沉静早就消磨殆尽！我没料到行刺再次失手竟有更好的机遇等我……”得意地笑起时泰临的脸不免闪晃过脑海，无尽的愧疚涌现，他只好以高一阶的音量掩饰清晰的良心谴责——“卑职没想到可以随军出征，比行刺太子的风险小收益多。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娘娘以后可以宽心，卑职绝不会再伤害你的夫婿！”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对于荆棘的企图她能感觉不简单却始终难摸透，相反越发迷茫。
　　“我要做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惜我分毫不可告诉娘娘。每个人都有他们坚守的东西和必做之事，好比娘娘你为不被他人迫害先下手为强，弄掉亲骨肉且装疯卖傻搞得人心惶惶借刀杀人，利用自己纯真的外表令人疏于防范暗地收集贪污证据逼人跳城楼……以及需要卑职去帮你做的两件事就将自己亲人的一切秘密报知于我……我们是一样的！”荆棘一口气说出很多，虽不算寡言的他能瞬间爆发这番长论确实堪称他人生中最畅快的发言。
　　反观牧昭罗毫无还口之力，她定眼望着荆棘，觉得争论下去没价值，果断结束这个话题。“你讲得很对，我们很像！真正的你和我极富心机，我既然能为一己所愿害死那么多人，包括自己的骨肉，还能辩解什么？你的目的我不再过问，但你答应的事希望你永远记住！”
　　“我会记得……”
　　话音刚刚落末，荆棘的眼神陡变犀利，静听殿阁外动静几秒，瞬时提气运功神速闯向一旁的窗户外……
　　牧昭罗懵懂，但瞧这阵势不免暗暗担心是否被谁给偷听到她与荆棘的谈话。窗外响起一阵打斗的响动，没耗太多时间，男人已拖拽一个被他点穴的家伙从外边跳了进来！
　　荆棘伸头向外张望几眼才放心地合拢窗扇并上了栓木，大手一挥把被他点穴的人连拖带提至牧昭罗跟前……
　　“你是什么人？在我寝阁外做什么？”牧昭罗厉声问道，内心莫名不禁紧张。
　　那人或许是让荆棘打伤要害，蜷曲着疼痛难忍的身体半响方才迟缓地抬起脸——
　　“……小池？”油灯照亮对方面孔的同时牧昭罗惊呆了。
　　“是……我。”腹部大概受到力道强硬的一拳所以说话都连带着绞心疼痛。牧云池很不容易回一趟弩赫将军府探亲，心念很久未见昭罗，就算她已嫁作人妇也难压心头相思之苦；而且上次她要自己查右相贪污卖国的罪证也拿给她了，原以为昭罗想以此帮干爹除掉朝中一大奸臣隐患但她竟迟迟没揭露右相。事关重大，不过毕竟是昭罗要他暗地去做的，无论从哪个层面考虑牧云池都选择不告诉牧德，想趁夜黑进宫与昭罗一叙时再向她问明……岂料——
　　“孩子是你自己弄掉的？”
　　他的质问让牧昭罗哑口无言。
　　“他要刺杀太子？”说‘他’时牧云池谨慎地以下向上打量身旁那个面孔端正淳厚的男人。
　　牧昭罗依然缄默。
　　“你说啊！”行素腼腆的牧云池忍不住心里焦躁，仰朝牧昭罗大声吼道。
　　“你不是都听到了。”牧昭罗无奈讲出寥寥数字，已然耗尽她的气力。
　　简直是晴天霹雳！牧云池怎么也想不通他深爱十多年的纯真女子会改变得如此彻底！
　　孩子？！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怎么能忍下心害死他呢？“你居然害死自己的孩子……”
　　“对。”
　　“为什么？你不是很爱小孩子吗？以前你曾经说过如果你当上娘亲一定天天将他们抱在怀中不放开！”
　　“那是以前。”
　　“你！”牧云池咬紧牙骨很想站起来，奈何他的能力不足以挣脱肩膀上被人施予的压制。“放开我！”他恼怒地高吼。
　　看着腼腆的大男孩变得暴躁，牧昭罗感觉心在滴血，心虚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不该来皇宫。”
　　“我的确不该来！如果我知道今天会听见这些就算要我死十次都不会来！”逐渐愤红的眼睛怒恨着拥有同一副脸孔却天真不再城府满腹的女子，牧云池展言：“我刚才还听见他说你把亲人的秘密告诉他，什么秘密？阿苏姐姐的？这个男人究竟什么人？你说啊！”情绪愈加激动的他开始奋劲摆动，好不易挣脱开一点又被荆棘一脚踢倒并踩踏他一条手臂。
　　“别伤他。”牧昭罗急忙给荆棘下命令，不准他继续伤害牧云池。
　　“好。谨遵娘娘懿旨。”玩味的在两人间扫视，荆棘轻轻呼出口气。
　　不爱生气的牧云池只感觉他如今感情里只剩单一的愤恨，横躺在冰冷的地上，他吊高眼角瞪着他们：“昭罗，你杀很多人？”
　　“人不是我亲手杀的。”
　　“呵呵呵……”哭笑不得的牧云池眼睛已经涌现闪亮水光，“不是亲手？还好不是你亲手。”
　　“……小池。”牧昭罗看着男孩似乎快疯掉的模样相当揪心。
　　“阿苏姐姐呢？你为什么把他的秘密透露给这个男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他是你的姐姐！你明知他与常人有异还将他的隐私告诉这个要行刺太子的反贼，你想害死他吗？你把你的孩子害死接着又要害你的姐姐？他是你的亲人啊！他防谁也不可能防你！！”
　　“小池……”
　　“娘娘。”看戏看够的荆棘适才岔进他们的交谈，“我不知道这位小兄弟与你有何渊源，再继续闹下来没好处，卑职想听娘娘准备怎样处理？”
　　“……”
　　“若娘娘没办法就交给卑职处理好了。”荆棘含笑俯视地上的牧云池：不过举手一刀的问题。
　　“不用劳烦你。”牧昭罗明瞭荆棘的想法，很快阻止他，“你先回去，剩下的我有办法。你无须担心，事迹暴露对你对我全没益处。”
　　荆棘挑挑眉，“既然如此，就拜托娘娘你了。”相信这个女人会理料得很好的他即刻迅速离开。
　　待对方走后，牧昭罗神情悲伤的望向地下还怒视她的男孩：“小池，无论如何你都要说出去吗？”
　　“你觉得呢？”没正面回答，牧云池满脸肃容地反问。
　　牧昭罗沉寂一会儿，无可奈何道：“那昭罗没办法了……”带泪的眼睛最后幽怨的瞧了瞧男孩，继而痛苦的闭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惊叫呼喊响彻。
　　牧云池茫然了。
　　他看着不断尖叫呼救的女子渐渐模糊了她的容颜，纯美的魂已不再只剩余空壳的躯体。为什么会这么陌生？好陌生……再也无法拦截泪腺汹涌的溃堤，一滴滴温热水珠滴落在俯首处的地面，打染出圆型的水渍……
　　供桌上被飘冉香气所包围的佛像仿佛与牧云池心情同步，冷默看世间生灵万物的冰实佛眼神奇地泌出一滴泪，顺着铜质的身躯滑向神台，途中，挥发不见……

　　第五十五章 探监

　　昨夜在窈姬寝阁内抓到一名夜行刺客。
　　这是牧阿苏第二日才知晓的消息。从禁卫口中的描述以及当下鎏耀宫大殿集会时训话要加强防守的阿斗太子身旁挨站的神情低落担忧的小妹，似乎已能猜到刺客的身份是……
　　“殿下！”好难等捱过聚首在大殿的人群散去，牧阿苏赶紧跟随着不浪费时间转身即走的旭唯。途中连喊好几声，尊贵的太子充耳不闻只顾走自己的路，穿裹繁重拖沓披纱的妃子服疾走对牧阿苏来说着实恶心，他小跑几步拦在旭唯面前挡道，此刻已临近对方平时常常逗留的藏书阁。
　　旭唯骨折的右手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无法使力去推开他。微微竖起带恼的眉毛蠕动着嘴角，旭唯十分厌烦的瞪他一眼，向前用肩膀撞开挡路的人脚步一跨进入阁内。
　　牧阿苏侧头观望在里边找书看的家伙，长长吁口气。“你们先下去吧！本宫和殿下有话要说。”端出作为正妃该有的架势，势必立即让面孔熟悉的太子宫禁卫退下；而人们也自然不可能想到眼前身穿女人衣服还蒙面的高壮‘丑’妃就是和他们关系和乐融洽的头领‘苏木’。
　　大伙面面相视后，或许认为夫妻间的私密话题的确少听为妙，可昨晚刚闹刺客现在怎么能独留太子和太子妃在这，所以一致异口同声道：“吾等在五丈外把守。”
　　由此看来，经过自己的调-教，这群小弟也慢慢尽职起来：如放到以前让他们离开没准一个个欢天喜地的回房睡大头觉去了。
　　应该算可喜可贺吧！什么人都能教，唯独……
　　牧阿苏神伤又叹一声，捉起拖沓的衣服下摆，抬脚迈进藏书阁中。
　　右手骨折无力垂放在椅子扶木上只用左手拿本古书，旭唯状似认真目阅其中的内容详情，默然的神情仿佛不被外界事物打扰清静。一切风平浪静，可惜旭唯持书的左手在牧阿苏向他走来的一刻不自主的微微颤抖，无谓的外表顷刻间撕开平静露出堆砌太久的愠火，却依旧抑制它不去失控。
　　“别装了！心里不舒服就直说，硬憋只会令你变得更矫情更讨厌！”讽刺并非牧阿苏本愿，但为想对方开口，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此。
　　没有意外，旭唯“啪”地声把书狠砸地上，双眼像要杀人似的睖他：“牧阿苏！你别太得瑟！我不想看见你，立马给我滚出去！”果然炸开了。
　　牧阿苏浅浅苦笑。这家伙手伤严重也没跟谁说是自己弄的，该说他什么好呢？“你怎么不说我弄伤你的？”
　　“……滚出去！”顺手扯来旁边书架上的一本直向牧阿苏面门砸去。牧阿苏稍微偏开身体轻易躲开他如小孩子胡闹的举动，继而弯下腰拾起扔到后方的书本。
　　拍拍封页的灰尘：“这些书都是宝贝，乱丢会坏的。”走到旭唯跟前把书正递给他，好声好气的劝告。
　　“哼！”太子不领情还辉开牧阿苏递过来的书籍扭开脑袋不看他。
　　“……”犹豫了几秒，牧阿苏将书摆到一旁的桌上，“昨晚……在昭罗那里抓的人是谁？”
　　“啪啪”又一阵书本被掀地下的声响，旭唯鼓着满布血丝的眼睛望向他，气怒的脸上挂满寒冷的嘲笑：“我就知道你来找我是为别人的事！那男的是谁你心里没谱？究竟我们哪个在装！”
　　“是将军府的人？”牧阿苏捏紧双拳，目光忧心忡忡的闪烁：“让我去见他！”
　　“凭什么？”旭唯感觉好笑。“放了这三番两次进宫行刺我的逆贼活命只会百害无一利！避免夜长梦多，几天后我会请明父王下旨将他处刑。”满腹岔愤波涛汹涌的人听牧阿苏问起他的手原本稍稍缓和了郁卒的心情，砸书只不过掩饰心情过渡的羞愤，还没来得及表态再闻后面的话简直肺也气爆！
　　“他不是逆贼！”太子的言语让人止不住内心的惧怕，牧阿苏心跳骤然加快。赶紧说：“他只是昭罗的青梅竹马，从小爱慕昭罗，夜闯皇宫不过想看看她，绝对不是之前刺杀你的人！”
　　“你终于说出来了。果然内幕很多啊！”翘起一边嘴角，太子殿下少有嘻痞的笑道，“他既然喜欢你妹妹，那么因为嫉妒企图谋害我也不足为奇！你哪来证据证明不是他？”
　　“我没有证据，可我能保证不是他！”
　　“你保证？你保证得了什么？”旭唯仰视面前的他，鼻子里发出冷哼。
　　“因为我了解他！那是我弟弟，我们生活了很多年，他不可能行刺你……呃！”倒吸一口冷气，牧阿苏困惑的睁大眼，强压着心壑瞬间爆发的怒火，忍受旭唯突然环过自己腰杆包抚在臀部中央的左手！“……他是个心地善良能分辨对错的人，就算深爱昭罗也不可能蒙蔽理智去做违背仁义天理的事。况且他的战绩立在军功册里，假如殿下怀疑他的忠心完全可以去查证。”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牧云池的事件上，忽略对方愈发恃无忌惮的行为，任由那手指在身体上挑逗掐拧。
　　默默听完牧阿苏恳切的言辞，旭唯没停下作恶的左手：一下把牧阿苏拉得更近后将头靠在他微凸的腹上，继续大力揉捏他臀部至腰这一截……
　　环抱的身体异常僵硬，连带轻微的战栗。很不舒服吗？阴暗中旭唯的脸显得越加阴沉！
　　推开上一刻还不断摸揉的人，太子点点头拉扯出蔑视的笑容——“倘若不是因为你要求我，刚才可能我这只手也该废了。”
　　牧阿苏无言无对。
　　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旭唯站起身依然轻蔑不减：“连你妹妹都认定那人乃夜闯内宫的贼，大声呼救引侍卫去抓，你现在却奋力反驳，是不是很怪？你还不承认自己搞错呢？”
　　昭罗呼救？怎么会？听闻侍卫传的消息，形容中那人必是小池无疑！“哪可能是昭罗呼救？就算小池自作多情跑来烦昭罗，她也肯定不会害小池！明明是你抓的，别骗我！”牧阿苏根本不信旭唯的话。
　　“哼！”太子殿下搔之以鼻，不理会思想紧绷的牧阿苏径自走到门口，“不信你跟我来。”
　　难以置信对方居然这般容易便准许他去见人，无从表达的激动之余却是满脑子疑惑的追上旭唯的步伐……
　　宫城的监牢牧阿苏去过两次，终究是皇宫关押犯人的地方，大致看着倒挺干净的。可再干净也沾了‘牢’字啊！老鼠乱窜、蜘蛛网挂满房顶还有一股股霉烂的怪味……该有的一样不差，能够想象不是什么舒适的地方。
　　跟着太子一步步的向牢房内走进，直到中段停下。旭唯仰起下颚给牧阿苏意示其中一间牢房里关押的犯人。
　　牧阿苏朝那边踱去两步，试探的喊了声：“……小池？”
　　躺在稻草垛面朝墙壁的犯人似乎没听见，毫无动静。
　　“小池？！”放开声音，牧阿苏又叫了一遍。这下，那人总算听到有谁在叫他，渐渐挪动起穿着宽松囚衣的身体，很不自然的坐起转身——
　　啊！！牧阿苏惊愕。赫然映入他视野的是腼腆男孩熟悉的脸，但青涩的脸颊已布满皮鞭抽打余留的青青紫紫，眼睛淤黑脬肿，嘴唇破裂在流血，貌似才刚刚……牧阿苏有些不忍去看了，目光下移落在对方的手上，可那处并不见无碍！每根手指竟然都有圆环形状的伤口数个！这刑罚牧阿苏知道，就是二十个半圆却不锋利的铁环套上十指由两个执刑的人分两边使劲拉扯。不会当即割断手指但得尽受十指连心的痛楚！明明在整治犯事的姬嫔宫女才用的刑罚居然用在这里！看得到的都露出表面了，不知衣服遮蔽处……牧阿苏想想简直要爆发！
　　“……阿苏……”看见牧阿苏的出现牧云池情绪无比雀跃，正想唤对方名字的时候眼神瞟到他身旁的太子，后面的姐姐两字一时间咽回了喉咙。
　　说来不过是牧云池内心某种感想作祟：他认为旭唯应该知道牧阿苏真正体质，在此人面前叫出“姐姐”的称谓无疑在无形间诋毁牧阿苏！
　　所以他喊不出口。
　　而另外一个人显然不这么想：旭唯听见男孩叫着‘阿苏’时那种亲昵的语调又开始心理不平静了。他怏怏地斜睨身旁的‘正妃’刚要说些什么讽刺打击的话，孰料对方抢先步抓住他的衣襟把人猛地按在牢门上——
　　“你还没弄清他是不是刺客就对他用刑？”想着小池身上累累伤痕牧阿苏便泪腺发烫，“才一晚上就给他用这么多刑，你真的要他死吗？”
　　被勒得快出不了气的旭唯挣脱无能只有狠狠瞪视行凶的人：“……再……再不放开……我立即下令处死……他……”
　　威胁很有效。牧阿苏深深呼吸着，缓和冲动的脾气慢慢放开旭唯给自己紧捏的衣襟……
　　“咳咳……”人有贱性。旭唯遇见这种暴力太多次也逐渐习惯，轻轻咳几下就与正常无异，“……你以为我意示的？牧阿苏，你多用点脑子！职守监牢的人基本没啥好货，他们闲来无聊自然会从关进大牢的人身上取乐，那些刑具搁着快发霉生锈了，时常拿来用用刚好。”
　　牧阿苏不太明白里面的内幕，但牢房中关着的牧云池很清楚太子所言不差：在监牢里活动的侍卫与宦官似乎很喜欢对人用刑，他身上的全部伤势就是昨晚到刚才不久前弄的！数个时辰，那些恶鬼乐此不疲还越发兴奋，若非有令不许弄死人恐怕他难活过一晚！
　　宫城里的恶鬼实在变态得难以形容。
　　思至此，牧云池突发奇想的假设着昭罗可能就由于生活在这样罪恶的环境中才改变到面目全非。尔后又很快推翻假设，毕竟阿苏姐姐也生活在此并不见他有所转变！果然是人不同的关系吗？呵呵，真好笑！
　　无意识发出的笑声让旭唯感觉相当刺耳，他多心的想到那是牧云池嘲笑他：因为被紧揪衣领！一个小小贱民都敢嘲笑他！！
　　“你不想他再受刑，对吗？”这句话是旭唯在问牧阿苏。
　　“嗯！当然！”牧阿苏使劲点头。
　　“可以！不过……”
　　“太子殿下！不好了！”旭唯的话刚开头，就被急跑来的下侍打断。紧锁眉峰，他甚为不满的问：“何事大呼小叫？”
　　下侍看了看牢房四周，才走近旭唯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话。这些话似乎非同小可，惊得太子殿下故作冷淡的俊脸刹那间煞白成片！
　　“牧阿苏，跟我走。”时间紧急，不允许对方多待一秒的旭唯肃然严声命令牧阿苏跟他一起走。
　　“走？去哪里？”突然威仪显现的太子使人异样意外，不过牧阿苏更在意满身没块好肉的小池，回话间不住地瞧着小弟。
　　“他还没死，你不用提早瞻仰遗容！”旭唯说话难听已是特征，牧阿苏懒于理会。
　　“什么时候可以放他走？”
　　“你真会得寸进尺！放他走？少做梦了！你别磨时间，赶快跟我走！”
　　“那个……”牧阿苏不知是什么让旭唯如此焦躁，可他不能放下小池啊！万一那些人再对他用刑呢？
　　“你放心好了，我会给那些奴才打招呼让他们好好做事，他们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抗！”
　　“……嗯。”得到保证牧阿苏才放心离开，“小池，你要小心。”迈开脚步正想跟着不耐烦的太子走，背后又闻牧云池的呼声。
　　“怎么呢？”
　　“……阿苏姐……”牧云池习惯使然依旧破戒叫出姐字，“我……”话到这里却断音：他发觉旭唯极度愤怒地狠瞪自己！
　　糟了！他原想跟牧阿苏说昭罗与那神秘男人的事情，可太子在这里他该怎么讲啊？一说太子就听到了，那么……无论昭罗变成什么样，哪怕她陷害自己被关大牢也未曾想过要做对她有弊的事！
　　“你……下次还要来看望我哦！”换掉即要说出口的话，牧云池只盼他下次赶快来，自己才好把所撞破的秘密告诉他。
　　“我会的。”以怜惜的眼神望向浑身伤势的男孩，牧阿苏心很痛。
　　旭唯冷眼旁观这貌似温馨的情景十分肉刺，衣袖一挥先行往外走；牧阿苏不敢再耽搁，难受的背向牧云池选择离去……

　　第五十六章 离世

　　身体状态每况愈下，难得有一日感觉神清气爽全身轻松的文王想趁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多做点事：比方先一大早在御书房里批阅近期堆垛已久的文奏，然后吃完午饭再叫上皇子皇女们去近郊出游……
　　中午男人思考到很长段时间没好好和他们亲人相聚，在他尚能支持破败躯体的时侯就认真规划度过吧！
　　执笔的手指不停挪动，在一本本奏折上勾画重点还加以注释。先前放置在书桌左角的文奏渐渐减少转移到了右边；并非每本承交的文奏全都是捷报喜讯，即便他看见坏消息也努力维持心情的愉悦，不让外界带来的低落搅乱它！
　　终于批完最后一本，他放松地呼出气。陡然起身吩咐近侍的宦臣通知内宫那些年纪有十余岁的孩子们出游之事，而他本人则前往正德前殿，在那等他们到来后一块启程。
　　前殿里没人，文王很惬意的坐在龙座上歪靠背椅。心忖：一会儿让孩子们亲自动手在田野间烧顿饭来吃感受下平凡生活吧！不晓得这些天之娇会用何种无奈愤恨的目光去看待锅瓢碗筷，在他们眼里绝对和怪物相差无几。
　　呵呵……文王不禁笑了起来。
　　正殿外响起络绎的脚步声，大概是人到了！中年男人很快站起来准备节约时间免去众人的参拜，带上儿女们直接出宫。岂料，还未来得及迈开步伐，突如其来的眩晕胸闷一下便令他眼前发黑！上身一摇晃腿也跟着瘫软，摔倒后自高台阶滚下……
　　“皇上！”
　　“父王！”
　　紧随响起子女与下奴的惊呼！刚进入殿内的人们顿时看见皇帝从高阶摔滚下来，每个人的脸色都迅速惨白，慌乱地涌过来，发现他竟半睁眼迷茫望向殿顶，声音细微断续道——
　　“把太子和二皇子叫来。”
　　……
　　之前通知旭唯的侍卫跟他讲的就是这事。也难怪性情淡漠的旭唯奇异地紧张态度，文王的身体近年越来越弱丝毫谈不上健康，如今居然从梯台滚下来究竟是怎样的衰弱？
　　在他心中，父王不仅是皇帝也是位很了不起的将士：早年南征北战为前凉的稳定繁荣有卓越贡献。对于自己这种没有任何建树的长子百般疼爱，没由于天赋差强人意的原因而讨厌自己；对待所有孩子一视同仁，不管母亲地位显赫的弟妹还是庶出，大家都一样得到他的怜爱！
　　除了泰临。
　　但父王也很爱二皇弟，正如以前父王跟他说的：对他冷淡不代表不爱他，只是害怕感情太深让人难以取舍。
　　想到这里，旭唯感觉愈发痛苦，因为从出世到今能真正引导自己的只有这个父亲！
　　牧阿苏静静地跟随太子身旁，没漏掉他脸上出现的任何表情。
　　牧阿苏诧异也疑惑，走这么长时间他亦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唯一明白真切的只有齐肩并走的旭唯第一次流露于表的忧伤！
　　比以往都真切。
　　面对这样的太子，使人忽然不知怎么与他交流，无声地伴其左右大概是最好的安慰。
　　在旭唯赶到正德前殿看见躺在雅妃怀中气息微弱人如残灯的父王，突然觉得实在超出意料太多！昨天看见人时还很鲜活，现下却……
　　牧阿苏不晓得文王患有绝症，所以他所受震撼比旭唯要大上许多！明明是个魁梧高大的威武霸者，为何？
　　“……旭唯，你来了。”抬起乏力的手指向旭唯，文王耗费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是啊！父王，你哪里不适，宣太医来给你诊治！”赶紧蹲在父亲身边执起他伸出的枯黄手掌，眼望他渐渐失掉血色的皮肤，刹那仿佛有万千根尖针同时刺上太子的心脏：极其难过又无处解脱！“来人啊！赶紧宣太医！”
　　摇摇头，中年男人制止了旭唯：“……父王我……真的不行了。今天本来感觉很清爽很放松……以为病慢慢好转……没想到……是回光返照……”
　　“父王！你让他们来给你看啊！会好的！全部都会好的！”旭唯握住对方的力道越来越重。
　　文王垂眼看着太子颤抖不已的手，轻轻叹口气，“……天意，万事不可强求……今天该是孤王命殒之时……何苦白忙……”
　　“……皇上。”众妃们哭得梨花带雨，不知是真为自己夫婿不宣太医救治全心赴死伤心，亦或者在为他死后必须陪葬的本身伤心。不管为什么，前殿终究弥漫着声嘶力竭的抽泣，毁人心智。
　　“父王！你一定要看太医，能治好的！别尽相信那些命理玄学！”旭唯的眼眶蓄满泪水。
　　“你还年轻……确实别相信这些……阿苏……”文王最后两个字在呼唤牧阿苏。一旁站着的牧阿苏没有迟疑，立即蹲身在他身边，“皇上，阿苏在。”
　　满脸关切注视着自己的人是当初为旭唯选的‘太子妃’。一个男子。男子性格洒脱真诚，心胸广阔，文韬武略种种专精，可能识人方面差了点。
　　他是一块宝。
　　这种完人若永远待在太子身旁，对太子对国祚对江山黎民都可称之福报！那么自己高悬无法落地的担心是否就有了着落？一定有。
　　“……阿苏，太子很需要你……你要陪他……”用临终遗言将忠义礼孝的男子困在宫里很卑鄙。中年男人一生做过许多卑鄙无耻的事，所以这次他也要利用牧阿苏的善良个性。哪怕死后由于恶事作尽下地狱！
　　“皇上……”牧阿苏胸腔内跳动着一颗坚韧顽强的心，但他却已肯定不了能否一辈子守护旭唯。
　　“……答应我……”文王看他犹豫即刻逮住他的手使出最大的劲，希望他感受得到自己恳求的坚决。
　　牧阿苏神色匆慌的躲闪皇帝给予的无形压力中包含的无可奈何的哀求，无处逃避后咬咬唇，终于点下脑袋：“阿苏明白了。”
　　“嗯……咳咳咳咳咳……”才刚为牧阿苏的答应欣慰不已一阵剧烈的咳嗽接踵而至冲淡了这短暂的祥和。
　　雅妃连忙给他拍抚胸口顺气，“皇上！”
　　“……爱妃，别操劳了……”中年男人说着再度抬起手来，伸往头部，拧动十多下终取得顶于头部的帝冠——
　　“旭唯……”叫着长子名讳，他强忍腑脏剧烈的痛，勉强露出笑容把头冠比划在对方头顶，可惜刚松手就掉落下来，“……旭唯，父王不能亲自给你戴上……你要自己戴了……”虚弱的语气里满含浓浓的遗憾。
　　“父王……”
　　“呵呵……”苦笑着，中年男人无限哀愁地把脸转朝了正对的远处，那里有……“呵呵……”男人的笑声瞬间扩大——
　　他看见泰临哭了。
　　泰临又是因为什么哭呢？父亲要死了？还是将皇位传给平庸无能的皇兄？猜不到啊！但为让心灵慰藉，自己还是一厢情愿的选择前者好了：泰临为父亲的死而哭泣。
　　调转说说泰临吧。其实他很早就赶到了，在大家围拢文王身旁全身心投入时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个原本便薄弱的存在。
　　看着中年男人逐渐失去生气，少年不懂胸口某个地方闷痛的感情有何意义，想忽略，可它又好像连接着内心深壑处至死也抹灭不掉的伤悸！
　　为什么？记忆中这个男人从没抱过自己，没跟自己说过贴心关怀的话语也不曾正眼瞧自己……为什么临死却以一副哀伤疼惜的模样凝望自己？！他真的不明白呀！
　　‘嘀嗒’一声，水滴坠落，细微的轻音被别的一下盖过。
　　滑下脸庞的是眼泪吗？泰临扪心自问得到的结论太过模糊。他不知道早在先前自己眼眶里就涌荡着晶莹的水光，而文王凝望他的那一眼只不过令逼近临界点的泪眼冲破防线……他拒绝擦拭那些水痕，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去触碰的话，尚能催眠自己如今所衍生的一切异常情感皆为蜃楼幻像！
　　文王瞧着泰临纠结难受的表情，生死跨度间好想嘲笑以往的自己：为了命盘真理，如此疏远冷待这个可怜的孩子。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对不起……”中年男人的眼睛已经浑浊，瞳孔在逐渐放大中，最后一丝余气只说出了突兀的三个字。
　　旭唯离他最近却弄不清他这几个字的含义，正想再跟他说说话时发现他眼睛正在缓慢的阖上……
　　顷刻间，悲恸的呼声贯彻了整个大殿。
　　泰临不想融进其中。他正一步步后退着，直到退至大殿门口。迷惘茫然的双眸已看不见被众人包围其中的遗容。
　　转身迈出，一并带走了脸上布满的泪痕与沉淀在心壑的无限憾伤，让剩下的人们尽兴迸发、挥洒情怀……

　　第五十七章 望谈

　　皇帝驾崩，举国同悲。
　　地域不大不小的前凉在五胡十国乱世中尚能安存与统治者的能耐息息相关：最主要没有让人难以负重的苛捐杂税，百姓生活虽不富裕却绝对能称安居乐家；朝廷抵御外敌不留余力，完全只为政权平定和国家繁荣。
　　所以，这个皇帝的逝世对天下人而言是值得哀悼的！难过之后，不免各自猜测起未来的国君又是怎样的人。
　　贤君？暴君？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向往美好年岁的众生自然而然将理想飘到 ‘贤能的君主’这方，幻想日后生活仍旧白米饭吃饱比以前更上一层楼的安逸！远古至今定理不变，平凡的老百姓只盼能否好好平安的生活，谁管来夕年号几家天下，陈帝李皇其实根本没啥差别！
　　文王张骏的遗体已入皇陵，皇城后宫没有旧年王者死后的悲哀哭嚎：原因在于文王早前写好的一封诏书，内容指明无需任何一位后妃陪葬。想当然尔，众貌美妃嫔哪个愿在青春未褪时被强行赐死沉睡在冰冷阴寒的陵墓中？没有。
　　雅妃心情很轻松，没有负担压力的惊绊令人越加容光焕发。就算她已三十多龄并生育了个现年十几岁的儿子也丝毫不损她娇俏的容颜，永远明朗如少女般的粉嫩外表给她增添很多信心；身为宠妃受尽帝王疼惜而在对方死后竟能无须陪葬，她的开心比其他女人更具价值！真的很幸运啊。
　　然而与这些后妃的心情迥异，新帝旭唯连续两日都独自待在御书房里，不许人打搅。
　　坐在父亲平时看文奏的位子上，情绪有些莫名地茫然空白。眼前就是一堆积攒几天的奏折，但他一点都不想去看它们。
　　人生位置突然由‘太子’提升成‘皇帝’，旭唯短时间很难消化两者间的差距，连古往今来成功者初登帝位那种激动兴奋也丁点感觉不到！
　　他把弄着父亲亲手交予自己的耀目王冠，不禁思考它所代表的意义。渐渐想到深处，竟叹息起它包含的沉重。
　　唉……愁眉深锁间模糊了视野的焦距，就那么无声的坐着，稳如雕像……
　　“殿下，你这样会着凉的。”
　　清磁的男性嗓音顿时传进耳朵把神游物外的新届皇帝惊了一跳，旭唯回神后立即板起迷茫的俊容气恼地瞪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好大胆！本殿已下令不准进……”待看清来者的真面，才燃烧火苗的激怒瞬息急趋平缓！
　　俊逸脱俗堪于天人相媲美的人在旭唯记忆里搜索得到的唯有一个——帝凛尊者。
　　不管情绪如何不满，当面对此人时也会奇异的淡定静默。而且他没忘记父王告知他的话：对帝凛尊者必须敬重，因为那是并非谁能亵渎的对象！
　　“……帝凛尊者，你几时来的？”问话出口的同时旭唯后悔了。对方乃奇人异士，能住在方违之阵时隐时现的殿堂中，现在突然来皇宫似乎也没啥好稀奇。
　　“在下刚来。”来人露出温和笑颜，稍稍带着哀悼的伤悲，“皇上驾崩直至现在在下都忙于别事，未能及时参加入殓大礼，实在惭愧。”
　　“尊者言重，父王早前告诉过旭唯：尊者不是凡夫俗子不会为凡尘俗世烦扰。如今你能来已经十分有心了。”旭唯小心谨慎地过滤措辞，不希望哪里开罪他。
　　神秘男子依然抿笑注视旭唯，继而启唇：“殿下是否多虑呢？在下一介凡尘俗客当然深陷红尘万丈，殿下……不对！皇上，你不必太过在意先皇形容我的种种，先皇确实折煞在下了。”
　　给人看穿心里的想法，旭唯丝毫没惊异，认定对方非常人的他对此人已然有了种设想，对方处于普通人之上的设想：不是以权力和金钱衡量而是……主宰冥冥中的神力！
　　“皇上你近日总为先皇的死难过、”没有拆穿旭唯畏惧的东西，神秘男子继续走近他，“然则生老病死属凡世常规铁律，逝者已矣，皇上依旧心伤痛苦只会让先皇对现世多一份留恋，不能安心往归。”
　　男子的话令旭唯产生了共鸣，既相信男子有神奇的能力，所以对方讲话或许有一定可取之处。“父王能安然归天确实好事一桩，身为儿臣万不能让他无法放心离去。我会尽量克制住情绪让自己开心些，谢谢尊者提醒。”
　　神秘男子温柔的微笑扩大后令人仿佛如沐春风，白皙的手搭上旭唯的肩膀，“皇上，你对家里人始终那么好，跟很久以前一样。”寓意不明的话使旭唯迷惑，他仰首循望男子，对方俊美无瑕的面庞居然顷刻间在他脑海里衍生出仰望神明的错觉——
　　“……尊者的话旭唯不明白。”
　　“诸多事尽在不言中，皇上何苦非得探清来龙去脉。”搭着旭唯肩膀手移到他的脸颊，轻柔地抚上半侧脸，“皇上登位几日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挡开神秘男子尽显亲昵的举动，旭唯垂下眼帘回想着他话的内容，隔了一会儿：“其实谈不上大事，只是朝廷中有几位老臣对我存有偏见，几度质疑我能否当好一国之君，实际就是暗讽我难成大器。哼！可笑！我一直稳坐太子之位，为什么现在才来质疑？难道父王在世时他们很畏惧吗？”
　　“皇上，别管别人说什么，你身份乃九五之尊，少数人质疑代表不了什么！况且更多人是拥护你的，千万不要泄气！如果心情低落烦闷不妨跟你的爱妃们倾诉，有人分担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闹心。”
　　“爱妃？那些女人吗？”旭唯想起从前西苑搞出来的那些事，又立刻泯断思绪简直厌恶回记当初！“我不想去找她们。尊者你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应该清楚个中缘由。女人太复杂了，跟她们在一起好累。”
　　“那么就找你感觉很信任的人诉说！”对方提出新议。
　　最信任的人？有这种人吗？
　　不经意间，牧阿苏的面孔闪过眼前，让旭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别考虑太多，皇上应该跟自己相信的人多多交流，不要封闭。”说着，神秘男子的手离开了旭唯的脸，并缓缓退离他。
　　“交流？”旭唯望着男子，像似个无知孩童，“怎么交流？我们无话可说。”
　　男子露出温柔笑脸依然安抚心乱的旭唯：“皇上，你是君。妃也好侍卫也好他们都是臣，哪怕再无语言可说，你也永远是他们的天地，在你需要他们时就是他们该感荣耀的一刻。”
　　是吗？旭唯沉吟。径自低下头品评男子的话……片刻后方才抬起，“尊者所言甚……是……”咦？空荡的房间里除了他自己再无谁人在。
　　走了啊！
　　轻轻浅笑，旭唯摊开身体仰背紧靠檀木座椅，无奈且疲惫的用手捂住了脸……
　　离文王晏驾过去好些天，旭唯虽未正式登基也能称呼他为皇上；除了对亡故王者的悼念，牧阿苏如今最担心的就属关在天牢里的小弟牧云池。
　　连续几日他都不敢开口跟心情极端差的旭唯说话，深知若在这节骨眼上跟对方讲放人的问题难保那家伙不恼羞成怒把气撒在小池身上，将之定罪。所以他在等，等对方慢慢恢复情绪。
　　牧德业已晓得小池的事，瞒都瞒不了。老爹生气之余无别法可循，牧云池私闯后宫原本就是重罪，他也只能进宫来看望儿女时嘱咐牧阿苏尽量想办法把小池救出来。
　　牧德很辛苦，这厢是养子出事那厢又是文王驾崩太子登位。太子他有可能做好一国之君吗？
　　唉……紧蹙刀眉，牧德直觉未来无比艰辛！
　　身兼重则的牧阿苏刚刚结束与老爹的谈话转眼即又面临痛苦不堪的妹妹。昭罗祈求他要帮小池脱离魔牢，非常担心男孩在牢中能否安好。牧阿苏没诚实告诉她小池所受酷刑，只是假装轻松的安慰让她放心，男孩很快会放出来。
　　抽抽鼻子，牧昭罗止住哭泣，涩然笑着：嗯。
　　回到正阁已是夜间，两个小皇子竟还在精神万分的等他。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孩子们好像变得十分粘他，就连孩子的乳娘也不禁惊奇，以前颜文姬再怎么待他们，他们都没有像现在这般亲近她，当然不光是她还有其他人，但只有牧阿苏才让他们如此的亲昵近乎！乳娘想或许这便叫冥冥中自有缘分。
　　小孩子要早点睡。各自弹了两个娃娃的额头，没有使力。牧阿苏嬉笑的要他们去睡觉，但孩子们很不愿意。在被他威胁不乖乖听大人话以后天天拿他们讨厌的芹菜给他们当饭吃后，才嘟起小嘴极度不情愿的让乳娘牵回房间休息。
　　看着两个桃红粉嫩的幼童一颠一颠摇摆小小的身体离开，牧阿苏真好想发笑，有他们在身边貌似可以瞬间让内心的慈性膨胀升华！
　　以后会再多加一个小鬼吧！呵呵……
　　想想还是先去洗个澡歇息，放松神经一晚明早就去找旭唯谈谈放人的问题。
　　大脑构画着之后该做的事，刚一转身竟瞥到进入正阁慢慢走近自己的新皇……

　　第五十八章 安睡

　　“……皇上。”自手受伤后许久没迈正阁门槛的旭唯突然自发找来，难免令牧阿苏感觉忐忑窘迫，眼神游离闪烁了片刻，终是立正脚步向对方行礼尊称。
　　嗯！低声回应，旭唯一派倨傲自顾自走到桌边就近坐下。斜眼扫视过牧阿苏，嘴里泄出的话完全是命令的口吻：“我口渴，倒水给我喝。”
　　额……牧阿苏怔了一下，前后不过迟疑数秒光景，很快反应回神，赶忙走到新皇身旁，拿起桌上的茶具给他倒满一杯凉茶水，推至他身前：“请喝。”
　　其实牧阿苏并非故意在他面前详装恭维，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尚还能不甩他帐可当下已经无法这般放肆：旭唯从太子君变为天下至尊，为最大的霸者，无论他算不算个阿斗，手中主掌的生杀大权始终令人畏惧！那是牧阿苏的力量无法驱使的东西！不仅是自己，还有老爹、朝中一切位高元老哪怕看不起旭唯也要俯首恭拜。
　　……而小池必须要他下旨才能放出天牢，所以对方身份换转后牧阿苏的态度也得顺应潮流。
　　“皇上？”叫着用在旭唯身上显新鲜的称谓，牧阿苏很小心地探查他的动静。
　　对方淡淡道：“你坐下。”
　　不懂他有何用意，牧阿苏依言坐在一旁，缄默等待。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呢？你这种火爆凶悍的性格居然我说什么统统照做，太不寻常了吧！怪胎也会审时度势？”吩咐牧阿苏做事他就照做，旭唯忍不住冷哼似在嘲笑，忽然间心里不免厌烦感肆虐。
　　牧阿苏遭他讽刺却不辩驳，浅浅微笑看向前方没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皇上说的每一句话对我们来讲等同圣旨，谨遵旨意是吾等该做的。”没有卑亢没有谄媚，牧阿苏陈述着事实，得体的发言按理应该没有不妥之处。
　　哼。细微哼道，旭唯扭回头扬起下颌目光低视正被摇晃的杯里所剩不多的茶水，而后方才搁下茶杯，但视线依旧未离开旋荡的水波——“父王晏驾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好好休息，今天我要在正阁留宿。我先去洗澡，别的你打理一下。”言毕，不等牧阿苏作何反应就起身迈向澡池。
　　双拳捏了又捏，手心很快出汗，沾满汗渍的不舒适让他马上拉衣服狠擦掌心。对方开口要留宿，自己实在想不出拒绝理由也不能拒绝！牧阿苏皱拧眉头，奈何心里纵有百般不愿也无他法。轻轻抚摸微凸的小腹，他的思绪已然灰蒙一片……
　　当旭唯沐浴出来时看见牧阿苏背对他睡在床上的情景。怏怏一笑，他不客气的跟着躺到了特意为自己留出的一半位置。
　　拉来丝被覆上两个人的身体并从后抱住那天然暖炉。‘暖炉’顿时僵硬一下很快趋于柔软，这些旭唯倒不在意，管此人心甘与否，身份大于一切，总之现在被紧抱着没抗拒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呃……貌似他没洗澡吧？旭唯苦恼地考虑突然才想起的清洁问题，需不需要让他去过水洗洗？再度一想还是作罢，省得麻烦。况且紧挨鼻尖的颈窝散放出轻微汗味似乎也不太难闻，闻得久了反而觉得是种挺不错的味道。
　　夏日骄阳的味道。
　　旭唯骨折的手腕并未完全康复，挥动弧度大点依旧会痛；尽力搭着牧阿苏强韧的腰肢，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触碰微凸硬实的小腹。连日的疲劳与情绪紧绷令他支撑不住了，寻求安全与温暖的方位更加靠拢对方背部，头渐渐向里一偏，睡了。
　　牧阿苏一直没动。原本下定决心随旭唯高兴，谁知对方抱住他就再无下文。耳后遂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似人熟睡时的祥和音律。
　　抿抿唇，他犹豫好久才缓缓转过头去——
　　旭唯睡得很熟。清俊高傲的脸庞挂满褪去沉重压力后的轻松。他的双手抱紧自己的腰，就算怀中人转身动作也丝毫没减弱搂抱的力道。
　　皱眉苦笑，牧阿苏瞳里顷刻流露出深切的眷恋与无限哀伤；伸手接近那人的睡颜，指尖刚刚触碰皮肤就让不堪惊扰的家伙皱下好看的眉头！以为他会醒的牧阿苏赶快缩回手，可旭唯只是动了下眉，然后把人抱得更紧，微微蜷缩继续睡着。
　　牧阿苏不再碰他，回过身体的同时对方的手又搭住了肚子。他往后贴进旭唯的怀里，感受手扶住腹部的热度，隔了一层皮肉的距离是父子间的交流接触！可惜不称职的父亲一点都没感觉孩子的存在。
　　以前曾经拉着昏迷中旭唯的手这般做过，区别在于上次是被动这次或者该称为对方的主动。牧阿苏觉得想法有些自欺欺人的悲哀……不过自欺也罢了。
　　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眼眶逐渐湿润却没有擦拭的念想，慢慢闭阖眼睛，因为此刻是‘一家三口’最接近的一霎，他只要静静的品味就好，不要做其它的事……
　　静静的……
　　从那天开始旭唯就堂而皇之在正阁留宿了。含义十分简单，字面上很单纯住宿，丝毫没有越矩碰过牧阿苏；但每晚会惯例的抱住牧阿苏入睡，仿佛这样才能安眠，时间越久就越离不开那种温暖安全的感觉。
　　内宫的人不清楚旭唯的感受都道王权易主，而皇后的尊位自然也该任命封登，是时候册立了——新帝夜夜进正妃寝阁便是相当昭彰的证据！
　　小道消息一传出，各路人马纷纷涌入弩赫将军府道喜，表面恭贺实则巴结，弄得牧德老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征战沙场三十余载，从没什么事情能令他脸红心慌无措！如今……新皇独宠正妃牧阿苏？这算怎么个超乎他想象的新鲜说法！
　　阿苏他……怎么可能？绝对是众人把他跟昭罗两个搞错呢！绝对是这样！牧德不愿相信众口一至的言辞，他了解自己的孩子：阿苏个性虽然顽劣不羁但内心深处傲气浩正，就算体质与常人不同亦保持男子汉的原则心态。他不会……
　　牧德突然间回忆起宫嫁那日，身穿华美新娘服头顶珠冠的阿苏露出的狡黠痞笑跟自信气息。
　　那张脸孔之下到底掩藏着什么牧德一直不明白！他以为牧阿苏为了向他表明自己看准太子不是昏碌阿斗，想要辅佐对方成一代不输古人的明君，却没深究过在牧阿苏执着背后的缘由为何。
　　阿苏对旭唯……是怎样的感情呢？
　　……了解……？牧德摇摇头，思考这样复杂的心情确实不是他的强项。何况阿苏很懂事，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多言……
　　推翻刚才自信的肯定，看来即使是亲生骨肉多少也有不能明瞭的地方！
　　兴许，有错的是当父亲的自己，国与家难以顾全让儿女们幼年独立成长，到头来对他们所需要的东西竟有太多不懂。

　　第五十九章 要求

　　“皇上虽未正式登基，但现在时机成熟该考虑皇后人选了。”
　　满鬓白发的老者站在御书房里对着眼睛专注书籍的新皇不停规劝。老者本是旭唯眼中一直与之不对盘还几度质疑他能否做好国主的三朝老臣之一，自从小道传闻中得知旭唯对弩赫将军的女儿宠爱有加，便反转了以前的态度。
　　老者没啥不好的心思：木已成舟。先皇将位传给资质庸才的太子既定成事实，而牧德却乃朝廷上不再多得的栋梁，倘若新皇能册封他的女儿为后总好过被阴险奸诈之徒趁虚而入！牧德为人生平刚正不阿浩然坦荡，所教导出来的子女自然贤良淑德，在各方面似乎都能提点不堪的君王。
　　“聂太傅不觉为时尚早吗？”放下手中文献，旭唯懒得费神装出认真阅读的模样，冷淡打量着厅中站如苍松的老人，继而启唇反问。
　　“不早了！”聂太傅当即回覆道，“等皇上行登基大典那日就可册立。”
　　“但……”旭唯非常不满对方口气，老觉得存在强迫的嫌疑：一块老朽木，讲话真的好讨厌！不想让老者称心，他微微仰首以下巴对人：“本王没有合适人选，如何册封？”
　　咦？聂太傅皱挤白眉，暗忖听来的消息都道旭唯独宠正妃牧阿苏，按理牧阿苏该是他喜爱之人！怎么现在又说没人选呢？
　　“那么……太子妃或许可胜任。”老者犹豫片刻，提出自己心里的目标。“太子妃的父亲是大将军牧德，牧德军功显赫忠心为国，论资排辈没有人比他女儿更适合担任皇后！”
　　呵呵。旭唯嘴角弯翘，包含蔑视的讪笑，想这老家伙绕一大圈终于把实话讲出来了。
　　牧阿苏？皇后？他能做吗？凭他那怪异的身体？
　　旭唯恶毒的在脑海里嘲讽着不在现场的主角，径自笑一阵，才展言：“聂太傅难道不认为让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做国母会成为我前凉史记的污迹？皇后乃母仪天下的象征，随便册立实在有失国体。”
　　“可……她不是皇上亲自选的正妃吗？”知道旭唯独爱美人，当初他册立姑臧城闻名遐迩的将军府丑女为妃时，确实让聂太傅惊讶不已。如今却不愿意再立牧阿苏为后，莫非以前图新鲜，新鲜感一过就……
　　“对！是皇上。但那指的是先皇，不是本王。”言下之意，牧阿苏根本就是文王一厢情愿替他封的。
　　聂太傅顿时哑口，因为新皇谈到正妃时的轻蔑神情丝毫没有假。老者不自主地露出悲哀的苦笑：本来对于旭唯，只有用庸才和孤高来形容，未曾有过啥期待与欣慰。若非道听途说到他宠爱牧阿苏，做梦地幻想唯爱皮相的人竟转性看中内在美，自己怎么会无聊来晋见他力劝册封皇后的事宜！
　　唉！看来自己也老糊涂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千古流传的醒世哲理。
　　“皇上所言甚是，老臣已无事启奏，恳请告退。”聂太傅觉得很累，年老的他确实不适合东奔西跑；向年轻的新皇作完一揖便无其他语言，慢慢走到御书房的门口。
　　推开门就发现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人，老者认出此人是鎏耀宫的侍卫长，好像还是将军府的人。或许怀有对弩赫将军府的真诚敬重，身居一品大员要位的他居然朝个内宫侍卫点头示好；这举动搞得门外的牧阿苏受宠若惊极了，赶忙给太傅大人行礼问安。
　　聂太傅笑笑，突然回头去看了眼书桌后面像似闲得发慌摆弄玉玺的旭唯，又一声叹息之后逐渐走远……
　　恭送老者远行，牧阿苏跨进了书房内把门反手关上。
　　“皇上。”往前几步，牧阿苏走到厅中央，恭敬地唤着旭唯。
　　放回把玩的国玺，单手支撑住下颌，旭唯盯着戴了半脸面具的牧阿苏才认真细思起太傅不久前跟自己说的话：册立皇后？就他？就算他真当皇后也得薄纱蒙面吧！虽然他的确履行了作为妃子的义务……
　　慢慢，旭唯的思想逐而冒出绮念：仿佛上次抱牧阿苏已过去很久了。两个月有没有？如果记忆没错那么表明自己两个月都没有欲求上的发泄！
　　厉害！旭唯自认不算清心寡欲，竟能近两月不用生理需求连他也佩服自己是否还正常。不可避免的想起极乐的身体交融，他只觉全身窜过一阵微妙的战栗！
　　说来奇怪，最近夜夜怀抱他入睡也不曾有欲望冲动的趋势，只感阵阵暖意与安心，然后就沉沉睡熟了……
　　“你到我这来。”旭唯让牧阿苏近到身边，平静的语气饱含着不平静的颤抖。
　　呃？牧阿苏挑挑眉，之后遵从了王命。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冲淡，他相信新皇应该不太在意小池的事情了；加上昭罗时常以泪洗面的样子令人十分怜惜，忧虑小池安全的同时还要在乎越来越憔悴的小妹，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等下去！
　　走到旭唯身旁，高挺的男子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矫情：“皇上……”
　　“什么事？”旭唯一把环抱住牧阿苏的腰杆，闭眼状似亲昵的用额头在腰间磨蹭。
　　“……那个，我弟弟……关于天牢里面的人能否择日放呢？”用词遣句极其谨慎，生怕哪里又使多疑的人情绪高亢难抚平。
　　不过，牧阿苏考虑到未必预防得了！
　　陶醉在幻想温柔乡里的旭唯陡然睁眼一下松开对他的环抱。瞪向他，厌恶藐视的神态瞬间尽数显露！“我还道你为什么性格变温和了，原来你打着这个主意才委曲求全！”
　　说委曲求全一点也不恰当，牧阿苏不觉得自己委屈只是为救小池出牢多少采取了低姿态，努力顺旭唯的心：“皇上扯到哪去呢？只不过继续关他也没什么作用，为何不尽早放人？”
　　“哼！”斜偏眼光，吝惜精力去看这心怀鬼胎的人，“本王还就不放了！”
　　“——你！”
　　由于激动，声线不自觉提高让旭唯更是抓到把柄。对方嗤嗤笑了：“看吧！牧阿苏，这么你就暴露本性了！我说不放，你能怎么样？我说要处死他你又能怎么样？”
　　牧阿苏心头怒火顿时燎原，他气，但他没办法。“不能怎么样。”克制着恼怒，感觉齿寒脊凉！“卑职不打扰皇上看书了。”言毕，正欲大步迈行，再与旭唯相处他真的会发狂！
　　“不准走！”拉紧牧阿苏的衣摆制止他离去，旭唯自椅子站起。
　　“皇上有何吩咐尽量说。”低垂眼帘，拽紧拳头，拿出恭敬的姿态，牧阿苏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准走就不准走！旭唯哼谈。很讨厌牧阿苏总紧张的关心外人，双臂圈住牧阿苏的人，双唇迫不及待凑过去乱吻他挂满不甘的脸！
　　脸被沾湿，口腔也很快被外来的舌头伸进胡搅，牧阿苏心里怨怼想狠狠咬断它！但理智不允许他那么做，近距离观察旭唯一副理所当然的混账样，胸口的心火就燃烧得愈加旺盛！
　　怀孕的他力气像被什么抽空了一部分，好不容易挣脱开新皇的桎梏便听见——你不是想让我放人吗？
　　刹那，牧阿苏呆滞住神情，彻底失语。
　　旭唯得意地笑着，双手即要再次作恶却突然被对方条件反射的自卫扳转了骨折过的右手。
　　啊啊！！在几声痛呼后，牧阿苏才放掉旭唯被自己两度施暴的地方。
　　死瞪着不知轻重的家伙，旭唯抖声怒斥：“牧阿苏，你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
　　“！”旭唯不解，还以为牧阿苏的势要反抗跟他互相奚落一番，可……‘哼！这是你自己说的！’揉握加重伤势的手，旭唯相当愤愤然，他没发现牧阿苏此刻有多么低落，恍若放弃全部似地哀伤！旭唯心底只不停设想如何能打击伤害这强悍武力的人。
　　最后，旭唯坐躺到巨大的桌案上，鄙夷瞄过牧阿苏一眼，几近下流地说：“我的手动不了，把裤子脱了坐到我身上来。放心，没我命令任何人都不敢进来！”
　　错愕。牧阿苏很错愕。
　　他从未料想一向高傲自负的旭唯会在现下提出这么无耻令人羞愧的要求。错愕仅仅维持短暂的几秒钟光景，他不再踌躇，没有扭捏，迅速解下自己的长裤和亵裤，跟着跪上桌面，双腿张开胯坐在旭唯身上……

　　第六十章 拒绝

　　心里空荡荡的，有些冰寒。牧阿苏再无除此以外的多余感情。
　　或许早该在旭唯来寝阁第一天就这么做！时间不断推移，推移到现在才会让自己此般心凉！之前通过这必经之途把事情解决至少趁什么美好错觉还没产生时，亦无须体验如今心渊深底行绘不出的凄哀！
　　艰难地吞咽着唾液，牧阿苏叉开腿跪坐于旭唯胯-耻处，在对方露骨的眼神意示下巍巍地把手伸往私密地方为之解开穿戴完好的衣物：抽掉裤带，再慢慢拉下他的长裤……好在牧阿苏外衫挺长，可以遮住猥-亵低俗的一幕！
　　替旭唯剥离遮掩皮肤的布料，牧阿苏失去阻碍就与旭唯逐渐坚硬的灼热男物有了亲密碰触。害怕中手不禁缩回，半途似乎明白后退乃懦弱的表现，何况本已说明这么牺牲是想拯救小池，绝对不能临阵退缩。
　　那不是牧阿苏贯来的原则！
　　豁出全部的他大胆地握紧旭唯的命-根，蓄势待发的热度快要烫伤自己的掌心，努力克制着心里慌乱没放开它并断断续续的撸动轻捏……
　　嗯嗯……旭唯状如痴醉的半闭双眼，享受彪悍的家伙从未曾帮自己做过的服侍。
　　不知怎地，牧阿苏看见这样的旭唯内心突然转变烦躁，尴尬羞愧参半，撇开脸不去面对他。置于两人私-处的手依旧包抚住那阳男-物来回撸着，甚至已经能感觉它硬如热铁；在生疏不熟稔的羞耻抚慰行为中，饱满的顶端几次抵到自己股间紧-致的穴-口，在二者间滑动……
　　咬紧唇，牧阿苏不清楚自己快疯了或早就疯了！特别是密-穴经历多次房-事，对男-根停驻在门外似乎感到不耐，无需润泽，自主地收缩张合渴望快点填满它的空虚。
　　牧阿苏想唾弃自己！他竟不知本身原来如此性-淫！他痛苦……很痛苦！
　　“可以了！我要进去！”先前无限享乐的旭唯再不能忍耐被牧阿苏激起的滔天欲-潮，扒过对方颤抖不止的腰就想挺身攻城掠地。
　　“等……”一下按住旭唯的臂膀，牧阿苏蹙眉不愿他太过猴急猛烈伤到肚子里面的胎儿。
　　新皇不懂牧阿苏的苦心，欲-望发泄遭压制令他即要抓狂：“你要我等什么？！”性事不顺的郁卒让他脸臭得难以形容。
　　“……我来。”抚慰旭唯那里的事都做了，主动献身又算得上什么？为了孩子不被他父亲的粗暴伤到，自己怎样都无碍。
　　扶正臀下凶相外露的阳-根，牧阿苏把头仰得高高的，尽量调整仓惶的心情，缓慢地将女体的穴-口向对方渗出乳白黏液的顶端落下……
　　旭唯依然不爽这种龟速，下身猛地往上狠挺，全根没入了牧阿苏无比湿热的体内……
　　没料想旭唯忽然反悔，粗硬物体的剧烈刺激使人既疼痛又不能否认的满足！半跪的大腿大弧度地打颤，受到严重生理冲击的牧阿苏顿时坐下。由于体重的压力，完全把旭唯的肉-茎纳进甬道最深处，更紧密的交-合……
　　“啊……”旭唯快乐的哼吟，一直抱住牧阿苏的双手轻轻摇晃起他的腰部，不仅能感觉甬道豚肉的收缩挤压还有晃动时引发这具强健的肉躯内产生阵阵微弱颤抖，实在太美妙了！
　　用手撑在旭唯的颈边才恰巧稳住极度敏感的身子，牧阿苏咬紧牙关默默忍受与对方短兵相接，等渐渐适应男-物在内部肆虐的频率也就不再那么辛苦。
　　巨大厚重的檀木桌因为二人的大幅动作有些震动。旭唯半眯双眼，看着正交-合的私密处基本被牧阿苏的衣服遮住，一种被隔离外界的烦躁感油然而生，放在他腰部的手立刻伸进衣服里边，把它撩起好让自己能清楚观赏血脉膨胀的景色……
　　旭唯的举止该称‘猥琐’，牧阿苏非常厌恶却无法制止：一是要求旭唯放人一切就必须以他的兴致为首，二是濒临极限的敏感身体除了细声喘息再无气力阻止旭唯的恶劣行径。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小腹微凉，大概是衣服被卷到了上面。牧阿苏来不及想别的，忽闻——
　　“你长胖了。”
　　旭唯用手轻微按压牧阿苏凸得有点明显的腹肚，满含疑惑的陈述出心中猜想。这家伙身材健实修长唯独肚皮比以前大些，莫非最近光吃饭懒了没去校场活动导致发福？“呵呵……你平时都闲不住，怎么都会长胖？”轻笑着，旭唯心情貌似挺好，他倒没嫌弃胖了些的牧阿苏，只单纯地觉得好笑。
　　牧阿苏笑不出来。一点都笑不出来。
　　方才还敏感万分的他现在感觉自己都血凝僵硬了！
　　听似玩笑的一句话在如今无比伤人。把旭唯以前所有恶言恶语统统加乘起来也不及‘你长胖了’这四个字的十分之一！
　　宝宝，你听见了吗？你的存在只不过是我胖了。
　　牧阿苏的脸庞绽放出一丝春日阳光般的笑容，映入旭唯眼眶视野中真的很好看，奈何旭唯却不知他的心房已经开始滴血！汨汨流淌的血泪，连本人也没发现……
　　新皇还在继续打趣他，例如少吃点、没事别老往女人堆也就是他妹妹那里跑，整日满嘴闲话，常常这样不肥才怪。男人眉目欢喜的口无遮拦，一时间却痛苦的呻吟了声——
　　为求旭唯尽快闭嘴，牧阿苏反手朝后来到他俩结合处，无预兆地猛力捏掐旭唯露在外部的子孙囊袋，手指力道不断加重，直叫那本脆弱的地方即将充血破皮！
　　“……牧阿……苏，你赶快……放手！”乐无边的时光竟遭遇横祸，激痛的侵袭使旭唯说不出完整的话，挠心的刺疼让眼睛接连流出泪。
　　“皇上你今天话太多了！很吵！”笑容垮下，牧阿苏一副肃颜，扬头下视的瞳中隐隐闪烁着幽暗难明的火花。
　　在这种情况下被牧阿苏威胁，旭唯没搞清哪又让他发癫了，男性的弱点被他无情的拧掐确实不好受。
　　新皇的火气顷刻也窜升老高，不去管对方是否掌握自己的弱点，倏地把坐在胯间的两条强韧大腿扳得迫张，然后狠狠地朝上死顶……
　　啊！！不可避免的尖叫后，牧阿苏捏紧男-物囊袋的手也随之松懈……
　　机不可失，旭唯立马一手勾拢他的颈脖，另外一只手搂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抱贴在自己身上！牧阿苏尚未回神，口齿间便已给强行攻占。
　　剧烈的深吻与下-体甬道囊壁不断被狂猛地顶入撤出，两者相融在一块是加倍的攻势！徒然睁大的眼睛透着惊慌，牧阿苏刚要撑起自己又被旭唯抢先一步把他抱箍得更紧，上下动作配合愈加急速。
　　牧阿苏在这样的条件下逐渐放弃挣脱的念头，只能双腿大张随旭唯尽情占有自己……
　　……情-欲的洪水退潮后，二人都坐在巨大的檀木桌上整理各自的衣物。
　　和牧阿苏面无表情迥异，旭唯还在对他动手抚摸。就算身体已餍足可一望到身旁人光洁的裸背，舌头划过嘴唇，忍不住就挨上去在那肩头上细细亲吻舔舐。
　　“还没完吗？”牧阿苏冷淡淡地问道，几乎没侧头看对方。“皇上若还需要，卑职可以奉陪。”
　　“差不多了，我还得剩点精力弄其他事情。”
　　哼。牧阿苏木然神情低声哼着不予置评，一会儿似乎想起什么：“皇上，天牢里面的人是不是该放了？”
　　“天牢？哦……你关心的那小子。”旭唯继续亲吻他的肩膀，不疾不徐地说，“暂时还不放。”
　　“为什么？”听他讲不放人，情绪冷然的牧阿苏突然激动起来，“你自己说只要我……”煞住难以启齿的理由，牧阿苏简直不敢相信旭唯会出尔反尔！
　　“对！我是说过你满足我我就放他走，但你也不好好看看自己的态度。”离开牧阿苏的身体，旭唯满眼蔑视地讥笑，“有求于我就低声下气什么都肯做，没事相商就丝毫不将我放进眼里。我很想多了解你自愿雌伏我身下的感觉，所以我现在怎能放他？”
　　“你！”牧阿苏喘着粗气，瞬间涌起想把旭唯撕裂开来吃掉的冲动！但他无力违抗，就算牺牲身体也无法救出小池，即使真杀了旭唯又如何？
　　才刚承欢过度的私-处叫嚣着痛楚，然而牧阿苏已觉木然无谓了。
　　他正要下桌离开却被旭唯突然紧抱，那人在他耳边喃喃——太傅要我立你为后，我觉得很好玩，你认为呢？
　　“是很好玩”。牧阿苏的嗓音同样低沉。早在门外时已将聂太傅和旭唯谈话听去，内容当然包括新皇那些讽刺他丑陋的字眼。他不觉得悲伤，对他来讲再没有比‘你长胖了’更伤他的话了！
　　“若你想当也没关系，我可以册封你做皇后。”
　　旭唯语气居高戏谑，像似赐予牧阿苏天大的恩惠。不过牧阿苏很快挣脱开他的环抱，拉过自己还没穿戴完毕的外衫，下地直向大门而去。过程中只说了一句——
　　我没兴趣。

　　第六十一章 愿望

　　十字街口。平时人流应该骆驿不绝的镇道不明何故静如默城，古老宁谧的街镇薄雾环绕增添几许世外蓬莱的误识。
　　牧阿苏四处循望的迷茫双眼在思绪条例逐渐捋顺之后也安然下来。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台坐上去，等待梦中人到访。或许幻梦时分一切皆为幻象，他深谙此道却无意识地轻缓自己的行动，托捧微挺腹部坐稳的小心翼翼显得太杞人忧天，不过也算情理中的母性天禀！
　　喜欢抬脚歪扭斜坐的他近几月得为某些原因决意丢弃大大咧咧不雅又伤胎儿的举止，很正规地保持不习惯的姿势，相对一想旭唯就凉意四起的心在抚摸到凸硬肚子的刹那便炽热无度！
　　耳畔传来的脚步声从远靠近，越发清晰，牧阿苏却似未听见般只低俯首关注自己孕育生命的场所；直到来者的鞋尖进入他及地的视野，适才抬头木讷地仰望那人……
　　“……夕焰。”轻声呼唤对方名讳，牧阿苏不知此刻空荡的内心究竟该装盛点什么。
　　嗯。英俊男子听闻牧阿苏叫他后展露出温柔的微笑，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在答应。
　　大手抚摸腹间，牧阿苏表情依旧平淡：“你上次指着我的肚子就是要告诉我怀孕的事？”
　　嗯。再度颔首，名叫夕焰的男子以动作转达他的意念。
　　“哦……夕焰，我有时会思考一些问题。”牧阿苏站起身，走近与他齐高的人，认真凝视对方深刻俊挺的五官眉目——“为什么我会喜欢他呢？”
　　‘他’不必猜测都晓得尊驾是谁。夕焰默言，神情透露为难，仿佛不太好回覆。
　　“他叫得出你的名字，你们认识？”牧阿苏并没放弃，又丢出一个问题。
　　夕焰皱眉，闪烁目光稍微偏开脑袋。
　　“你说啊！”突然抓住夕焰的领口，牧阿苏得不到需要的结果，纠结苦郁的情绪陡变激动。“你是谁？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我记得有个与你欢好的文人，那文人呢？现在去哪呢？”
　　衣襟被拉扯，搭耸着眼帘，被牧阿苏轮番追问夕焰依然无法道出所以然，只是瞳孔里对情绪异常的牧阿苏难掩的关切尽数流露呈现在英挺的脸庞上。
　　歇斯底里咆哮完似乎明白自己的不讲理，牧阿苏十分尴尬地松开行凶的手，蠕动着厚唇郁结不安的模样极度悲哀：“牧阿苏我从小长到现在可说没为啥事哀痛不已，但世间永远没有绝对的事物。我现在很悲伤……无法抑制的伤！我形容不了，表达不出……”
　　夕焰瞪大眼睛，只因惊见这飞扬不羁的洒脱之人泪水突涌断线流淌，行素心胸广阔性格乐天的牧阿苏居然哭了？！
　　无论何时都力求充满男子气概的牧阿苏绞尽脑汁也不可能预测他今日梦中会在一个不知道到底具体存在的人面前流泪，崩溃决堤的咸泪怎么都挡不住。
　　到达极限后的感情似乎会随着那些水份泌出的同时流失……
　　衣袖一挥擦过奔涌的眼泪，高昂起头牧阿苏背朝夕焰，以迥异于之前伤怀的平静语气道：“我无理取闹了。夕焰……我觉得你有种很奇妙的魅力，或许跟你的身份有关。我偶尔会自大的以为我们是双生兄弟共用一副肉身，原谅我的臆想，我真的想不通你是谁。话说最初遇见旭唯我就对他抱有好感，后面老爹嘲讽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我相当不赞同，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能由于一己偏见否定对方的所有，我顶撞老爹惹老爹生气可我丁点不认为自己理亏。自从你让我在水镜中看见他的倒影我便完全深陷其中……我终于发觉自己的真心了！我爱他！没来由的爱！即使内心明瞭他对我只是一时兴起的逗玩，我也会情不自禁的沉陷。”
　　夕焰静静地倾听牧阿苏的剖白，郁愁的情态是他无能安慰对方的表现。
　　“我近来时常回忆出嫁那天的情景，老爹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假使某天后悔我也自认活该。我确实不后悔，路是我选的，再苦再难受我也会走完它！”言语的结尾，早已捎带上一听即知的颤音。
　　轻轻搭住牧阿苏的肩膀，有着相同感情的夕焰希望能通过这给予他一丝微弱力量镇定乱麻遍绕的心。然而此刻的牧阿苏不需要关怀、不需要安慰……
　　“谢谢你！夕焰，刚刚蛮横迁怒你，你不会怪我吧？”转回身，牧阿苏面容嘻痞，唯有眼珠尚有红红的血丝，先前的泪水干涸无痕，除此，他仍旧以往天地任我行的风格。
　　夕焰摇摇头，跟牧阿苏表示没在意。
　　“我就知道我们很像，你绝不会生我气。”牧阿苏一拳作势捶上对方胸口，类似知心好兄弟的肢体交流让关心他的夕焰稍稍松开眉宇间皱得复杂的纹路。
　　“我们俩讲话感觉就我唱独角戏。唉！你无法说话也是没办法的事。除了我家人，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很喜欢你。不管我们两个是否都爱旭唯，我亦把你当做我最好最好的朋友，说朋友好像不确切……”牧阿苏停顿了下——
　　“我甚至把你当成我，把我当成你，我们不分彼此。”
　　夕焰英挺俊逸的脸瞬息呈现惊愕与震撼，意外之余无能说话的他竟不知怎样才可以让真情彻底坦诚。
　　“我想一个人走走，直到我睡醒。夕焰，有机缘下次再见了。”没留给夕焰继续惊讶的时间，牧阿苏离开他径自向薄雾弥漫的前方走去。抬头循望古朴幽静的老街，兴许散散步，放开心怀，看到理解到的东西又会有微妙的不同处。
　　原地站着的名叫夕焰的男子无限忧伤地眺望那寂寞的人远行，口唇张合了一会儿却冥冥无声。若说牧阿苏是无处宣泄的难过殇情，那夕焰就是于心满溢无从开口的揪心哀伤……
　　本质上一样，没有差别。
　　环绕的雾气渐渐转浓，笼罩掩盖所见一切，最后剩余的只有白茫茫一片混沌……
　　……
　　“娘娘，你起初有滑胎的危险，经调理好转也应好生安养。”刘太医替女装打扮的牧阿苏诊断完毕，恭敬地陈述结果。太子已为皇帝而牧阿苏怀有龙裔必须认真对待，哪怕内情错综复杂也要尽医者职责，年纪花甲的刘太医犹豫许久才谈道：“龙子本被伤过，娘娘你房事不宜过多，应适量减少。”
　　面纱后面的牧阿苏看着刘太医飘红老脸跟他阐明房事频繁伤害胎儿只觉好笑，强忍自嘲的笑意深感很对不住这位老者，年纪一把还得因为这种事害臊。并非牧阿苏胆大无惧，不过与旭唯的相处方式就得将羞耻心丢弃：当旭唯的需求突然冒起，那么即是自己献祭之时……
　　没有精神的交融呈于世上的只有肉体空壳的缠绕。
　　牧阿苏不发言，老者立刻理解成他语句失礼让王妃愠怒，很快整顺言辞：“皇上他独宠娘娘，庆贺之余的确令人苦恼。要不，老臣回太医院与同僚研讨为娘娘另外换种更加稳固的安胎药配方，既能保龙子胎稳又能让皇上尽兴。”
　　“刘太医……本宫暂且不想皇上知道孕子一事，还望你别通知外人，自行改良便可。”
　　“莫非……娘娘想等大腹便便再给皇上惊喜？”以前道太子讨厌丑女不愿丑女替他生子尚谈得过去，现在太子业已尊位君王依旧独爱丑女王妃，说明他心仪牧阿苏而且爱意比重不轻，如此这般牧阿苏即使说怀胎四月余又有何顾忌？何况新皇夜夜临幸正妃不可能没发觉肚腹撑涨的变化！
　　“本宫有本宫的打算，刘太医什么都别说，全当本宫拜托你！”老者心中猜疑牧阿苏大致摸透，他懒得编造其他理由哄骗，干脆直接恳请对方保守秘密。
　　“娘娘折煞老臣了。娘娘已下懿旨老臣自当守口如瓶。”刘太医收拾诊治的器具放进行医箱内，“老臣先回太医院给娘娘重新配药。”
　　“嗯。刘太医慢走。”
　　那边太医才刚迈出门，这边旭唯的两个小儿子就急匆匆地撞过老者跑进殿厅，来到牧阿苏身旁。
　　“母妃！母妃！我们听到那个人说你有小龙子呢？”兴高采烈的孩子们称呼牧阿苏的名号在时光推移中由‘喂’‘你’变成了甜腻的‘母妃’。第一次被叫时他心灵深处那种翻江倒海的激荡穷其一生都忘不了。但眼目下牧阿苏大脑中只有愕然，他不知道孩子们居然回来更听见刘太医的话，明明吩咐乳娘带他们出去玩的，为什么忽然跑回来？
　　哎，算了。想想就明白他们想做啥，视二子为己出般悉心疼爱的年轻乳母也拗不过。糟了……若他们无意说给旭唯听该如何是好？
　　“你们……”
　　孩子们很听自己话，正要告诫他们不可以说出去的时候，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不约而同地摸上他的肚皮使他顿时哑然。
　　“小龙子在这里吧？是父王的宝宝？”两个孩子好奇地轻揉牧阿苏硬实的小腹，童言无忌的可爱俏皮相让牧阿苏不知从何要求二子保守秘密。
　　孩子们继续说：“父王的宝宝就是我们的弟弟妹妹耶！他什么时候出来和我们玩？”又大又圆的晶亮眼瞳渴望地仰视牧阿苏，害的他忍不住怔愣，晃了神。
　　“母妃，他什么时候出来嘛？现在出来好不好？”两个孩子开始拉扯他的手撒娇耍赖，对自己极具萌惑攻势的无辜眼睛似乎很具自信。
　　“小傻瓜！”牧阿苏无奈叹口气，宠溺地俯望膝盖旁边的二子，“你们想看他还得等半年，想跟他玩起码再等两年。”
　　“不嘛！不干！”孩子们有些气恼，不甘心的甩起脑袋，“我们要弟弟，现在就要和他玩！现在！”
　　怎么可能说出来就出来啊？！头痛于小鬼们使小脾气的特权，烦恼的牧阿苏抠抠头发，半响终于想出办法：“你们如果不乖，他就待在里面不出来跟你们玩呢！然后过几年都看不到弟弟哦！”
　　“啊？”孩子们顿时傻眼，没多久嘟哝小嘴貌似快哭了。
　　“所以啦！你们要听话，再过半年就能跟他相聚了！”双臂一圈，满脸慈爱地怀抱住两个小孩，再埋头看看凸起的地方，突然忧伤消失了踪迹只余留着幸福。
　　“……好嘛！”小孩子被他的话‘威胁’到死穴只能妥协认输，乖乖等小宝宝跟他们会面的那天。小手不断摸过牧阿苏的肚子，喃喃着——快点出来吧。

　　第六十二章 发现

　　牧昭罗这天起得很早。赶在宫人之前占据西苑的厨房，用前夜准备完善的食材忙活一大早，弄出好几种令人一眼望去便会食指大动的可口点心。
　　把它们盛进篮子里带到正阁给牧阿苏品尝，牧阿苏自然对小妹亲手做的糕点满心喜悦，招呼来两个酷爱甜食的小孩，三人拿起篮中一碟碟的好东西大块朵硕。
　　牧昭罗虽与孩子相处多次，可当他们睁大黑眼睛迷惘懵懂的望着自己，赫然间难免衍生害怕的错觉，害怕那种清澈童真能析透人心的目光！
　　霎时，她总想起被她逼跳城楼的颜文姬以及由自己狠心夺走生命的亲骨肉！常常莫名流传于耳边的婴儿啼哭再度响彻脑海，计数不清的奶娃哭音此起彼伏像集体控诉她歹毒的斑斑劣行！
　　另一边，她做的美味糕点没多久统统进了别人的五脏庙。孩子们似乎感觉不够过瘾，嚷嚷好吃还要。牧昭罗怕归怕，被小孩的可爱粉嫩样触动她母性的心弦，连忙应承再去做些来给他们尝。
　　“你们吃这些够了，每天肚皮装太多糖糕会肥得走不动路。”牧阿苏制止因听闻妹妹说加做甜品而欢欣雀跃的小鬼：一是吃太多糖对身体有害，二是他不希望昭罗太辛苦。孩子不会掩饰情绪，听见牧阿苏不许他们再吃立即皱拢眼睛鼻子抗议说不给吃东西的是坏人。
　　眼珠一瞥，牧阿苏瞄瞄自己的肚子又意有所指盯朝两个小孩。顿时，如同受魔法控制，吵闹的孩子不再闹腾，反倒在牧阿苏的嘱咐下跟随乳娘去外面玩耍，虽然小脸垮得挺臭的。
　　“姐姐，你好厉害，真会带孩子。”牧昭罗眼看听话离开的小家伙心里泛出了钦佩。
　　呵呵。牧阿苏轻笑，“你以为他们干嘛听我话：是因为想要弟弟。昨天刘太医给我看诊让我注意肚子里的胎儿，结果给他们听见了。”
　　“啊？那么皇上不就知道姐姐怀孕的事？”
　　“他们会保守秘密的。这些小鬼很诚实，既然答应我就绝对不会违背我们的拉勾誓言。如果不守约以后就没弟弟跟他们玩了，他们可是很盼望的。”讲到此，牧阿苏面孔上绽放着慰藉的骄傲，为身边有这些宝贝而无上高兴。
　　看见他提起孩子时眉宇间涌溢的喜悦牧昭罗只觉心中酸涩，微微垂下眼帘，不愿让对方发现她的抑郁。
　　眼尖的人看穿妹妹透露的忧郁，关切地问：“昭罗，你怎么呢？”
　　“姐姐，你说小池几时能出天牢？”
　　牧昭罗讲的话与刚刚盘旋在她大脑内的东西悬殊甚远，哀愁的神情让牧阿苏担心。
　　牧阿苏不知怎么回答。旭唯不放人他亦无计可施，贡献身躯只换取新皇一句：继续看你表现。真他娘的无聊，太苦憋了！办法只能等，等到旭唯对自己腻味之时小池就会放出来。
　　倘若如此——应该很快了。
　　牧阿苏翘首以盼旭唯早点从没前途的畸情兴致中醒悟过来去找别的女人。他含笑瞧着小妹，回记旭唯的滑稽言论：说小池是昭罗叫人抓的，怎么会？骗人也稍微编些可信度高的理由，阿斗平日阅万卷书居然连撒谎基本逻辑都理不顺，简直呜呼哀哉！
　　完全不屑旭唯任何一句话，牧阿苏温柔地将小妹揽入宽阔暖热的胸膛，冷静平淡的编造善意谎言——“皇上要给小池点教训，好叫他以后别再来找你。虽然阿斗性格讨厌又花心，却嫉妒你跟外人有什么联系。至于小池，我去看过他……他在牢里就那样，除了伙食差点倒没受过什么刑罚。你该放下心，别整天担惊受怕的。”
　　“嗯。”紧靠胸膛的昭罗发出沉闷的回应。
　　“昭罗，你不相信啊？”
　　“没有。只要姐姐说的昭罗都信，我只是在想……若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昭罗？”不知妹妹为何突发这般感慨，牧阿苏歪斜脑袋很傻地问：“你怎么呢？
　　“嘻嘻，小时候好啊！几岁的时候最无忧无虑了，我还想得起姐姐你拿蚂蚱吓我，结果我没事反倒把小池吓哭了。”
　　“对啊！那时你做的事真不像姑娘家，小池比你文秀多了。”
　　“爹不在的时候姐姐你就得带我们，很头疼吧？”
　　“不会，你们是我最亲的弟弟妹妹，再累也开心
　　“姐姐。”牧昭罗在他怀里靠得更紧，“我听说皇上要册立你做皇后，那你的孩子日后便是太子殿了，昭罗觉得好兴奋。”
　　没料她会说到这层面来，牧阿苏沉默片刻，启唇道：“你扯太远了。”
　　“不远了，等皇上正式登基姐姐你也会凤冠高戴。”
　　“那头冠很大很重，绝对有个十来斤，聪明人都不会想戴它。”
　　“哪有十多斤？再说我不信姐姐没力气顶。做皇后很好啊！凤袍加身一定很美。”
　　“呵呵……”妹妹状似梦言梦语的话使人忍俊不禁，牧阿苏翘起嘴角，双手抱紧她，但游离的眼神中不知思绪飘往了哪里……
　　……
　　怎么办啊？负责两个皇子日常作息的乳娘在正阁里焦头烂额的东翻西找。
　　孩子最喜欢的木人玩具好像给弄丢了。天色已晚该是娃娃睡觉时分，可喜欢的小木人不见踪影，他们伤心得很任她怎么哄也不睡，嘟哝嘴巴，大眼睛包满水光，泪珠欲落。
　　乳娘是个地位低微的宫人，能照顾皇子乃她至高的荣誉。而小皇子从出生到此她竭心竭力的爱护可昭日月，抛开身份，她早将二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
　　眉头几皱几松，最后叹口气仿佛做出决定——趁王妃还没回来之际去正阁寻找，他们爱待在殿厅里玩，玩具应在那里。
　　凭着这个认知，她在正阁找了好久，王妃牧阿苏大概也快归来；虽然王妃人好说话又得体，但见一个侍女夜深还鬼鬼祟祟进出她的寝阁肯定心生芥蒂！
　　怎么办？东西在哪啊？
　　啊！骤然她睁大眼，寻觅良久的小木人竟然孤零零给扔在阴暗的窗角处！终于找到了，两个娃娃能好好睡觉呢！
　　几步跑去，刚蹲下捡起它来，正阁的大门就‘吱啦’声开了！
　　乳娘受惊，想来是王妃牧阿苏回来了。慌忙找个地躲藏，心提到嗓子眼慢慢探头观察来人……
　　进来的确是牧阿苏，但并非身穿艳丽华美的妃子服而是普通的侍卫装，随他一路来的就是新任皇帝。
　　在旭唯初称帝的这段时间战事接连不止，今天便于御书房内与牧德外加一干战疆将军商讨之后的战役。其实旭唯也蛮用心的，哪怕他本质上几乎听不懂老爹他们说的策略，可当时他异常认真的专心样让牧阿苏确信不是装假！
　　值得一提的还有荆棘与老爹在此间出征过两次，老爹对他赞不绝口极力推荐对方是个人才。不过牧老爹话刚出口，新皇阿斗貌似不高兴了，摆出一副晚娘的晦气脸看了直叫人筋肉扎刺！
　　例如——“牧阿苏，你爹一直吹捧荆棘是人才，会不会过度呢？”
　　天！牧阿苏真的在仰头望天，可惜天被宫顶遮了唯有望房梁。连途冷嘲热讽也不嫌口干，难得对旭唯处理事情的态度改观，此刻却大打折扣。
　　“你又装耳聋。”旭唯嗤笑一声，总算结束了念叨，手跟着爬上牧阿苏的腰杆。
　　习以为常的牧阿苏没僵硬身体反而迎上前任由他搂紧自己。
　　“皇上，下次我也随军出征吧！”上战场毫无疑问对胎儿影响巨大，如今局势动荡牧阿苏实在无法安逸的杵在皇宫里让人服侍。以前不用知会旭唯，现在却啥都得他允许才行。
　　“你是不是听到别人出征两次才按捺不住？你对国好忠心，孰不知真心还是表面。”
　　“皇上，我怎么可能是假意？”牧阿苏无语，硬撑笑脸陪旭唯讲些没营养的话。
　　“哼！我也没闲工夫猜你的真情假意。要去也可以，等我五天后正式登基再派你去。”
　　“谢皇上。”牧阿苏露出笑容，“那么天牢里面的人你多久放？”
　　“又是那小子。”旭唯拉开牧阿苏的衣领，“放心，再过半月我自然会放。”
　　半月？证明小池还需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待十几天。牧阿苏不敢讨价还价，免得对方发癫把小池继续关个一年半载得不偿失！轻轻点头以示明白：“皇上这次的话一定要作准。”
　　“那是当然。”
　　两人已将近大圆床的边缘，旭唯就着方便把牧阿苏压倒在床上，温热的吻频频烙印上对方的脸颊。牧阿苏不偏不躲，对于旭唯的亲密啄吻尽数接受，只是双手不留痕迹的护住平躺下的腹部……
　　“皇上。”像似突然想到什么，牧阿苏轻唤进入旖旎气氛的男人。
　　“嗯？”旭唯亲舔身下人的颈窝，闷声应道。
　　“你说过会册封皇后，什么时候册封？”
　　“呵呵。”牧阿苏话音未落旭唯就笑了，近挨耳边的笑声配衬寂静的殿厅扩大清晰。离开牧阿苏的颈项，撑起自己，旭唯居高临下的俯视他：“我记得你当时很不屑地说没兴趣，怎么忽然转性呢？你现在想做，我还觉得貌丑高壮的‘女人’继任后位很失大体。”一时间，眼中蔑视尽显无疑。
　　“皇上误会了。”
　　“哦？我误会什么？”
　　“皇上你曾经给我说世间女子全善嫉妒、贪虚荣，既然如此何必再度寻觅额外佳人，不如立一位你知心知底的贤淑妃子为后。”
　　“你不就在说你自己？”
　　“我算得上‘女人’吗？”牧阿苏没有自我贬低，他是指自己作为男人的身份绝对不变——“昭罗，我说昭罗。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别的人我不了解；可皇上你感觉敏锐，在你身边的女人中谁有昭罗贤良淑德？”
　　躺在正下方的牧阿苏无比正色地提议人选令旭唯茫然，细思他也没讲假，牧昭罗在姬嫔中确实鹤立鸡群，当之无愧的贤淑。
　　仿佛看透旭唯心里的想法，牧阿苏准备趁热打铁：“皇上……唔……”顷刻，来不及诉出的言语便淹没在唇齿间，只听见细碎轻微的湿腻声音。
　　牧阿苏渐渐放松自己，让欲念涌至的旭唯索取身体……
　　原本安寂的殿厅传出一声唐突撞响，响声很微小却惊得松弛神经的牧阿苏瞬间绷紧全身。抱住这具肉体的新皇也立即感觉到不妥，蹙眉问：“怎么呢？绷得这么硬，不愿意？”
　　“皇上真风趣。”赶快抚慰面色不爽的男人，牧阿苏痞坏地嬉笑并勾下他的脖子奉送上双唇，“好歹是春天，突然有点冷而已。”
　　这还差不多。旭唯碎碎念，刚要分开牧阿苏双腿时——
　　“皇上，聂太傅在御书房急求见御驾！”宦官不阴不阳的嗓音自大殿门外响起算彻底扫了新皇的兴！这次这位三朝老臣不晓得又哪根神经搭错。
　　“告诉他，本王要歇息。”
　　“但……聂太傅说有很重要的事商讨，请皇上尽快前往。”
　　“啧！”心情十分烦躁，若非碍于父王以前告诫他要尊敬几代老臣，还有那位帝凛尊者也说过新帝上位根基不稳要仰仗各位年老重臣，他才不买账！白天像苍蝇一样在耳边绕啊转，晚上也不消停！这些老顽石真会挑时间，倚老卖老！
　　欲望与气恼无处释放令新皇的脸黑如阎罗。他站起身，连招呼都没和牧阿苏打，转身径自离去……
　　先前躲藏在殿阁里的乳娘看见新皇和个带半边面具的男人走进来，而那男人竟是鎏耀宫的侍卫长苏木，她本觉怪异，尔后竟听闻新皇叫那男人‘牧阿苏’！
　　牧阿苏不是王妃的名字吗？怎么皇上会把此名叫到一个男人身上呢？
　　疑惑还未结束，映入她眼睛的是皇上对男人亲密的挨碰，最后还……把男人压倒在床，一看即知是将要行-欢的姿态！
　　牧阿苏？王妃？男人？
　　乳娘感觉自己可怜的脑子快炸掉似地胀痛，无意中好像不小心踩滑撞到屏风，好在声响挺弱。庆幸之余她听到门外太监前来通传的话，隔了一会儿皇上就出去了……
　　现在正阁只剩自己与‘王妃’，该怎么出去啊？
　　正想着，边抬头瞧瞧动静却愕然发觉‘王妃’牧阿苏不知何时站驻到她身前……

　　第六十三章 决意

　　杏目睁圆惊恐万千，乳娘顿时吓得不自主地战栗全身。
　　她抬头望视距离自己一丈之遥的人：幽暗大殿里表情淡然的牧阿苏被窗外投射进月亮辉芒笼罩，就算被面具遮住一半容颜，深刻英俊的轮廓与脱俗的气质依旧让人产生宛若瞻仰神明的幻觉……当然，有如今诡异的条件映衬，她更愿倾向于面前不远所站者是地狱修罗！
　　乳娘很快弯腰趴伏在地上，惧怕颤抖的羸弱女声断断续续地叫着“娘……娘娘……”。冷汗浸湿了衣服，她紧闭双目无能揣测命运的走势！
　　“你都看到了？”上方传来熟悉的音调，的确是王妃没错。
　　伏身着地的女人不敢撒谎也不敢承认，保持恭敬的跪拜，嘴巴像受到攻击的蚌壳紧紧闭抿，畏惧到极点的她即要紧张得昏倒！
　　唉。乳娘好似听见对方叹了口微不可闻的气，而后头顶处响起——“你叫我‘娘娘’时，真相已呼之欲出。别怕，你也别跪了，站起来吧！”
　　女人得令没贸然起身，相反小心谨慎地琢磨牧阿苏会如何处置她……
　　乳娘眼神中包藏太多惊怕，上吊的眼眶红红一团，似乎在尽力强迫本身不哭的成果。牧阿苏心有恻隐，移开目光，问：“你觉得我该是什么人？”
　　“……是王妃娘娘。”
　　“男的还是女的？”询问外人这种问题实在搞笑，但牧阿苏……想了解。
　　乳娘迷茫的望望他，诚实道：“娘娘……看着像男人，可娘娘身怀六甲乃堂堂女子。”
　　“啊？”牧阿苏大惊失色，“你知道我怀孕？谁跟你讲的？”
　　“没……没有。”他突然暴戾的模样把乳娘又吓得伏趴在地。
　　牧阿苏紧拽双拳平复着激动。思量除了两小孩应该无其他人，乳娘从二子出世就在照顾他们，抚育大过生育，即使答应保守秘密，在这个比谁都亲近的女人面前还是会说漏嘴吧！
　　母亲？娘？
　　牧阿苏抚上自己的腹部，微微皱眉。他打量着全身蜷缩跪地的女人，不经意发现对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小木人，由此观之——
　　“小鬼们还没睡吗？”
　　“……是。小皇子的玩具掉在正阁，没小木人他们睡不着。”乳娘举起手里拿的木人给牧阿苏过目，不知怎地，只消提及两个孩子先前内心的惧怕竟无形间减少！
　　“你回去陪他们吧！”
　　啊？乳娘瞪大双眼，再次回忆刚听到的‘你回去陪他们’：“娘娘？”
　　“但是，我希望你别把我怀孕的事讲出去，能做到吗？”
　　“能！能！”王妃居然放过自己，乳娘欣喜若狂，拿住小木人的手不禁握得更紧。“小皇子给奴婢说娘娘怀有龙裔实属他们开心欢喜，奴婢早已答应皇子不会说，现在奴婢向娘娘起誓，如有违约天打雷劈。”
　　“不用发毒誓，我相信你了。”牧阿苏上前双手扶起发誓谢恩的女人，让她快点回孩子那去。
　　受宠若惊的女人仰首凝视牧阿苏，心忖：原来这就是名声响绝姑臧的无盐丑女真容。堪比精壮俊挺男子的身形体貌、潇洒超俗的脾性！为保护心爱的皇上还在怀孕时期做对方的护卫，保密有孕的事也是不愿对方担心吧！
　　乳娘的猜想已经刻画在她自己心里，擅自把牧阿苏杜撰成巾帼须眉开始泛滥的崇敬。虽偏差甚远，亦没关系了。
　　送走乳娘，牧阿苏推开窗扇，独自坐上框沿。
　　今夜月色似乎不错。他呵呵笑了，声音清朗。看看偌大殿阁内的昏暗无际，联想旭唯被太傅大人啰嗦唠叨大概没什么心情再来正阁。
　　总算清静一晚。
　　扭过头他眺望广阔无垠的夜空，欣赏不完美的圆月迎着扑面的凉风……
　　……逐渐，放松……
　　五天后，在皇城正殿举行的登基典礼上旭唯正式成为前凉新任国君。他以先父凉文王张骏的遗志为主，宣扬把中原晋朝看做唯一正统，以报效晋朝作为前凉的职责。
　　黄袍加身后旭唯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紧接他宣布了自己的皇后——牧昭罗。
　　身材纤细的牧昭罗身穿庄严秀美金凤刺绣的厚重锦袍走上台阶令她太过重负，搭上旭唯向她伸来的手，让对方牵引站到大殿至高处。闪亮的星眸环顾台下众臣并听他们高呼‘皇后娘娘’时，对大场合生涩的她娇羞难为情地偏下眼帘，因为毕竟呼喊皇后尊号的人中有位是她亲生父亲。
　　宫殿不醒目的暗角，侍卫长牧阿苏与禁卫们分担着保卫的责任。
　　他交叉双脚，背脊贴靠墙壁环抱着手臂，歪扯的嘴角叼了颗稻草极不雅观的咀嚼，草茎上下摇晃。不知死活的懒散给人看见肯定煞是震惊：敢在新皇登基的时候松散，莫非不晓得戴着面具的脸痞笑得几多瘆人？
　　还好，大伙都忙着给阿斗皇帝恭贺，谁也没闲情雅致去观察小小侍卫的失礼怪姿。
　　与痞坏的外貌不同，牧阿苏的目光很认真地在注视台阶上的一对璧人，男俊女美，天造地设的般配。
　　看来阿斗不能完全叫阿斗，他知道谁行谁不行，有昭罗做他皇后是他的福分。昭罗自从进宫以来吃过许多苦，每一件都让人心疼痛惜，如今终于当上皇后自己和爹都能放宽心了。
　　抓挠着由于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而刺痒的皮层，松垮散下几缕青丝。无所谓的将它们刨回后方，瘪瘪嘴，牧阿苏继续抱臂而立，稍稍闭目养神，等繁琐的加冕典礼结束……
　　弩赫将军府。
　　老实说，牧阿苏真的很久很久没迈自家门槛了。心底阵阵热切激动，沉甸甸的压得他快喘不了气。其实无法喘气也没啥关系，这都是高兴的，愈沉重愈好！
　　揣着想念的情怀在府里来回窜了个通透，把每个角落搁放的东西仔细端详一遍（包括茅房和厨房），尽可能牢记后才心满意足的静下来跟牧老爹坐在花园里赏花聊天。
　　“阿苏，太子今天才登基为王，你就擅自出宫回府，他会不会颇有微词？”牧德对牧阿苏的办事方式有些担忧。太子如今乃九五之尊，连一贯不屑旭唯的自己也要摒除以前的偏见尽心辅佐，像阿苏这样招呼不打就扭头回家，谁知那人会不会多生隔阂。
　　“放心啦！老爹。”刚想把腿脚抬上石桌，突然记起肚子的孩子禁不住折腾又只能规规矩矩的坐正；所幸他穿着比较宽松的外衣，不然还不清楚怎么瞒过洞察力强的老爹。“我待不待宫里都一样，现在他身边的护卫少说数百人，武功高强；况且昭罗今天才封后位，那家伙绝对把心全放小妹身上，哪有空闲顾我是否在宫内。”
　　“话不是这么说。”中年男人很无奈，起初被人疯传旭唯要立正妃牧阿苏做皇后真的惊骇经到历风吹雨打的他，但实际证明道听途说的可信度极低。
　　牧德笑笑，悦意加深额头眼角的皱纹，呵呵道：“前些日子很多人登门道贺说皇上要册立的是你，害爹差点惊飞半条老命，果然闲话不能随便乱听。”
　　“用膝盖想都晓得不是我，就阿斗那色胚好美人的破性子，即便喜欢男人也不要脸上印疤的。说实话，受闲话荼毒影响最深的就是我了。”跟着牧老爹呵呵大笑，置于石桌下方的手却惯性使然的抚摸肚子；吐出虚假语言的他不觉悲哀，只因有小生命的陪伴。“小时候常给人在背后嗤笑‘丑女’‘嫁不出去’，我当时还生气得要命，心想他们那些男的女的才嫁不出去，后面长大明白男人不用嫁人。那些无聊的闲话我听得耳朵都长茧，谁知只会吃饭上茅厕的家伙还没说过瘾，真他娘的一群长舌妇和长舌公。”
　　呵呵呵呵呵……
　　又是一阵阵哄然大笑。
　　牧德从儿女们进宫就未与牧阿苏敞开心房的谈天说地，他其实挺喜欢跟孩子没大没小的交流，仿佛这样会更拉近血亲间的距离。
　　牧德宏亮的嗓音传得很远很远，直至笑够了，他深深地呼进一口气，刚毅的脸貌汇聚慈祥，拉过牧阿苏的手腕，深邃的瞳目遂而蒙上薄薄的迷雾——
　　“阿苏，你怪爹吗？”
　　老爹愧欠的自责牧阿苏岂会听不出。他紧抿下唇，用另外只手包覆住父亲的手，充满感恩的眼神与微笑是心渊底部最真最诚的谢意：“不怪。爹，我一辈子最崇敬的就是你。谢谢你和娘带我来到人世间，谢谢你不辞辛苦的抚育，谢谢你在武艺和学识上的悉心教导……也谢谢你在人生道路上对我的指引！爹，我没骗你，我真心谢谢你。雌雄同体对我而言无非是上天赐我的考验，我能证明尽管异于常人，我照样会活得很好很洒脱，人能否胜天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可以超越自己！”
　　“阿苏……”牧德忽然间迷惑了，因为这样坚定勇敢的牧阿苏有些微妙的陌生。他总认为了解这个小子，觉得从前他的大度和无所谓不过想让自己不自责和深切愧疚。可此刻，牧德明瞭自己错了，他貌似从没真正剖析过阿苏，真正的阿苏不隐藏不懦弱，永远追寻着原则的信念，为真实而活！
　　“阿苏……”牧德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哀伤，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刚毅的古铜色脸庞。牧德并不知道在接连流下的眼泪中欣慰居多！
　　“老爹，”牧阿苏紧紧握住他的手，踌躇片刻：“我回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什么事？”
　　牧阿苏犹豫几秒后凝视牧德，诉出深思熟虑后的铿锵语句——“我不再做王妃，我要恢复‘牧阿苏’身为男人、一名将士的身份！”

　　第六十四章 破壳

　　新皇很恼火！非常恼火！
　　不为别的，只因他的侍卫长出宫了！擅自出行，甚至没知会请示自己，很随意的离开皇宫。
　　见鬼！牧阿苏那家伙到底把皇城当成什么？到底把自己堂堂一国之君摆在什么位置上？！
　　旭唯坐在正阁里生闷气还难自控地拍打桌面，满腔怒气找不到排解渠道。清俊的脸遍布暴风雨前的阴霾，害得带孩子在正阁玩耍的乳娘立马以身遮挡这一幕，免让小孩看见后被他们的父王吓着。
　　乳娘下意识的慈母行为没逃过旭唯的眼睛，他相当不安逸这下女护住孩子的举动，难道认为自己可怖到会伤害亲儿吗？刚刚想借题发作却闻自己亲儿稚幼的清嫩嗓音弱弱问“乳娘，你抱得我们好紧”，而下女的回覆则是“乳娘看看有没有灰尘跑到眼睛里”。
　　“哦。”小孩们应承，乖乖地睁大眼睛给她看个透彻。
　　旭唯眼观温馨幸福的画面，突然感觉自己借题发挥的念头有些无聊了。站起身，朝正阁门外走去……
　　牧阿苏不在他留也没啥意义，真的烦躁！为什么出宫之事也不通知他，太过分了！他无奈地瘪嘴，思考现在宣牧阿苏即刻从将军府回宫太不现实，还是等他回来再好好跟他算账！点点头，旭唯似乎在赞同自己刚刚的想法：他只知对方身为正妃和护卫就应老实待在宫内，孰不明白为何如此在乎牧阿苏能否完整在他视线可及之处。
　　今天刚册立皇后，情理上要去看看自己的新后；皇后要入住的宫殿尚未打理妥当所以牧昭罗唯有暂时住在原处。想着，旭唯迈上了去西苑的道路……
　　两天后牧阿苏回到皇城。他回家的目的已经达成，缅怀下家里的一切二十四个时辰已足够。
　　才走到鎏耀宫的宫门口就看见新皇杵在那等他。呵呵，摇头苦笑几声，牧阿苏走上前，恭敬行礼——“皇上。”
　　“哼！”旭唯招牌式的冷哼完毕，立即吩咐：“跟本王过来。”
　　牧阿苏领命随他进入正阁，里面就他们两人。
　　“牧阿苏，你摸着良心讲你有没有把我这个皇上放在心上？登基典礼还没完你倒大摇大摆的离开回家了，怎么？你想做什么？”根本无需预料，旭唯刚进正阁就是对他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
　　牧阿苏掏掏耳朵露出腻味的表情，尔后说：“皇上，你也清楚牧阿苏我进宫数月从没迈家门，如今你身边禁卫数以百千计，我就是想到这才敢趁空回趟将军府。”
　　“我身边禁卫数以千计又与你何干，构得成你回家的借口？难道因为禁卫人数今非昔比你就可以随心所欲，自由来回将军府和皇宫？”牧阿苏的解释令旭唯更加暴跳如雷。
　　牧阿苏皱眉又叹息一声：“皇上，我不过思家心切真没对你不敬，连后妃都能移驾出宫探望至亲，人之常情。”
　　“你也是我后妃……”才吼出几个字，旭唯又觉奇怪当即忍下后边的话。喷火的目光熊熊燃烧，他喘着粗气，满腹岔恼。“总之我身为国君，我的话就是圣旨。这次你私自离宫我大度不跟你计较，但绝无下次，你若聪明就别老违逆我的意！”
　　“是。”牧阿苏望向旭唯笑得相当开心：旭唯明明气怒到极点却强压心火，算不算对自己不可言道的容忍？愠怒的面颜，强忍内心翻腾不爽而紧抿的薄唇以及近似像得不到糖满含渴求又努力不屑侧开的眼睛……令人不忍拂他的意。其实跟两个小孩真像！呵呵，有其父必有其子吧！
　　不过，自己注定不会再去称他心意了。
　　“皇上！皇上！”专门负责传话的宦官慌慌张张的前来通报。
　　旭唯正缓和气怒的情绪突闻阴柔尖细的太监声音再度加重郁闷。“有何事？”他简直受不了这些太监，丁点事情非搞得人仰马翻。
　　通传太监赶忙道：“诸位大人都在谦光殿等皇上上朝。”
　　“上朝？不是说好今日无事不上朝吗？怎么忽然到谦光殿那去呢？谁聚的人？”旭唯快爆发了。
　　“这个……这个奴才不知道。”通传太监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明显怒起的新皇拿自己开刀泄愤。
　　旭唯无法，本来想连续近月上朝批文奏这天终于能得休息，可那群老东西无事生非又找麻烦。
　　“行了，本王现在就去。”懒得管传话太监多怕冷脸的自己，旭唯脚步往前跨去直往谦光殿。
　　在一旁默默无语的牧阿苏含笑注视男人远去的背影，弯翘的唇角扩大喜悦的弧度——
　　看来时间到了。
　　当旭唯步入谦光殿大厅的时候没有他想象中的沉重气氛。
　　他以为紧急的大员上朝一定是战役发生巨大异变，要不然便是严重的天灾人祸比如哪里饥荒哪里瘟疫……可眼下大殿中一派和乐融融、百官齐笑的场面算哪般？而且除了泰临，其他各位年纪幼小的皇弟皇妹也统统坐落。
　　他感觉不对劲，却说不上哪里的问题。
　　很多大员的话题都围绕弩赫将军牧德，他们刻意小声化的内容自己实在无能倾听。旭唯就这么怀着疑惑步上高台，坐在了龙椅上。
　　“……诸位爱卿，上朝所谓何事？”
　　“启禀皇上，末将有事相呈。”被众人包围的牧德几步跨前，双□握行军礼。
　　“牧将军所呈何事？”
　　“末将已经将先皇的密令告诉了各位同僚，先皇曾经说过等他晏驾太子继位便能把密令公诸于世。”
　　牧德苍劲有力的宏亮声音向旭唯阐述让人懵懂的事情，旭唯越听越模糊，微微歪斜脑袋，不解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皇上，”牧德朝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丝毫不情愿的伪装，是真正臣子对君王的恭敬——
　　“适时恢复我儿牧阿苏真正的身份了！”
　　！！旭唯惊呆了，恍如晴天霹雳闪过。他不敢相信耳朵所听见的，吞咽突然分泌加倍的唾液，他耸眉紧盯下方的牧德，竟自觉在对方正色尊敬的态度辉映中他的无措多么滑稽！
　　“你说……什么？”
　　“请皇上恢复末将儿子‘牧阿苏’的男子身份。”牧德讲的话一次比一次清楚。
　　“……”旭唯偏开头，他不知道今天居然会被牧德掀出牧阿苏的身份，他真的很无措。
　　“阿苏在皇上尚为太子时隐藏身份担任贴身护卫住在内宫中，如今新君登位他兼任正妃继续待在姬嫔聚集的内宫确实不妥，上阵杀敌亦诸多繁琐，末将恳请皇上替他回复身份。”
　　牧德话音刚落，不少重臣也纷纷表态——
　　是啊！皇上该给牧阿苏证身。
　　皇上给他正式官阶吧！
　　皇上……
　　形形□的请求飘进旭唯耳蜗让他大脑快装盛不下，他感觉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怎么去应对。而大臣们还在由于牧阿苏的事不断和牧德请求他，大家开始还有些怀疑后来见新皇默然的态度全然相信了牧德的一面之词，他们几乎同时认定牧德舍家为国的伟大胸怀，把儿子从小当成丑女儿养大，舍弃他堂堂男儿的身份暗中培养只为能掩人耳目进宫保护皇室周全，如今尘埃落定自当该让对方重新恢复真身，在阳光之下活出男子汉该有的辉煌！
　　无措懵懂的旭唯渐渐醒悟了一些事：为什么牧德突然要这样做？为什么他非要这个时间为牧阿苏证明身份？牧阿苏两三天前回的将军府，然后今早一进宫牧德就来请求自己恢复对方的‘男儿身’……个中联系不必多猜！
　　好！很好！牧阿苏，就凭你？‘男儿身’？可能吗？你不过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以为和本王睡过就可以为所欲为？
　　别做梦了！
　　怒至极限的旭唯坚决不会让牧氏父子的如意算盘得逞。其实客观来讲牧阿苏做后妃或做侍卫都没什么太大差别，但旭唯最最恨的就是对方每一次都不把自己放进眼中，无论自己身为太子还是身为皇帝他都不曾敬怕过自己！如果不是需要央求自己，牧阿苏绝对不可能低声下气矮他一等！这感觉讨厌，相当之讨厌！而且自己……有时反而竟会莫名的畏惧牧阿苏！
　　旭唯不喜欢这样，他想把牧阿苏完整的踩在脚下，至少让他能以仰视的眼光看待自己！
　　“本王不……”
　　“正妃娘娘进殿！”旭唯正准备反驳牧德的要求可大殿门外宦官的声音及时打断他的思绪。
　　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走进殿内蒙着面纱的高壮王妃‘牧阿苏’，站在殿中央的人们甚至自发地给他让开一条通道。
　　直到站定，牧阿苏恭敬地向帝座上的新皇旭唯弯腰行礼。
　　旭唯猛然间如同见鬼似的瞪朝牧阿苏，蠕动的嘴亦不晓得该讲些什么。
　　而牧阿苏行完礼便举手上脸，一把扯下面纱露出戴着半脸面具的真容……
　　一时，全殿哗然。
　　群臣惊讶不已，因为他们不知道姑臧城的‘无盐丑女’居然生得英俊耀人，见过做侍卫时的牧阿苏的大臣则惊讶原来照面过的侍卫长与正妃竟是同一人，惊疑地目光里感情各异，或震惊或无谓或轻藐；而坐在龙椅下边一侧的小王爷小公主只觉好玩，一个女人摘下面纱成了男人，纷纷嬉笑嘀咕着还要再看一遍——除了泰临的惊愕，纵使他聪明万倍也未料到一心维护皇兄王权的苏木就是皇兄的正妃牧阿苏！
　　在别人的过度反应中牧阿苏与牧德相视对笑，父子间的默契亦不必多言。
　　当然，没有一个人能懂龙椅上的旭唯内心的震撼与滔天的怒涛！他定定的狠盯忽然换了妃子装跑来谦光殿故意曝露身份的牧阿苏，什么都说不出，本来反驳牧德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噎得好难受……

　　第六十五章 详装

　　牧阿苏恢复了身份。
　　兴许应该说他得到想要的身份比较确切。自然而然的，大家心照不宣地肯定他作为男子的事实，因为新皇旭唯从始至终未曾明朗表态。
　　旭唯看似暧昧隐晦的态度如同无形催化剂，催化人们心灵掂量的天平彻底偏向一侧。旭唯并非默认牧德所道之言，他很清楚事已至此辩驳反对显得苍白无力，也太难看；尤其在牧阿苏扯下面纱的那刻一切尘埃落定，他若还坚持己见着实够蠢。
　　大臣们谏言牧阿苏该搬离后妃集聚处所时旭唯依旧无所回应：他不知道怎么说，明明只算件微小的事他偏偏不置可否：他不愿称牧阿苏心意让对方愈加得瑟目无尊卑，更不能由于制止对方离开而露出端倪给人家猜忌发现他二人的关系！
　　别人心中开始诧怪，相互望望又瞧着牧德和身穿妃子装讪笑的牧阿苏，渐渐封话闭口。大殿失去先前的沸腾，众臣微微低首静待新皇愿意给予的答案。
　　旭唯高坐龙椅与下方的牧阿苏对视着，无言对望。牧阿苏帅气的笑容依旧醒目，温柔善意地望向自己熠熠生辉的明亮双眸内里蕴含深沉的执着和永不迷失的自信！
　　还是没把我看进眼中吧！
　　旭唯自嘲地冷哼。没关系了，反正对谁而言自己不过尔尔，阿斗形象根深蒂固；超有能耐的牧阿苏要做啥随性就好，告不告诉名义上的皇帝其实只是形式没有重要性。旭唯弄不清楚他究竟在哀怨本身的庸资还是羡慕对方的无所畏惧亦或者叹息无法掌握对方……大概每种都参杂了一部分。
　　新皇缓缓起身，一步步地走下台阶，脸庞挂满无名的挫败，至少在二王爷泰临眼中是这般解释。旁边端坐的泰临注目着皇兄的侧面，从没看过的失意受挫令泰临难以相信：记忆里皇兄尽管样样差强人意也不曾流露过‘输’‘败落’的神情，他只会摆以更倨傲的样子俯视比他强胜的人！
　　旭唯在大殿中央与牧阿苏擦肩而过，眼睛远观前方没有跟对方有任何交汇。直到走至大殿出口，方才淡淡道来一句——
　　退朝。
　　随即新皇步出了谦光殿这个令他无比失语郁卒的地方，留下一大殿的人。
　　牧阿苏懒于回头去留意旭唯现在怎样，反正那家伙所纠结的东西基本摸得透：在那颗脑袋里转的无非是自己不恭敬他，不将他放在眼里这些说了不下千百遍的陈腔滥调。
　　没将他放进眼里吗？牧阿苏思量，似乎也不假，从初遇旭唯为契机一直至此就没咋敬畏过对方。但牧阿苏保证不是故意为之：旭唯年纪相对小一点，而自己自小围着弟妹转，自然习惯性把年轻些的旭唯当作跟昭罗小池一样的存在，直至……温泉的初夜过后，牧阿苏才将旭唯看成一个男人。他承认对旭唯怀有难以估量的情愫，说来惭愧，不晓得是不是双性体质的关系，牧阿苏除却男人的伟大抱负还有着女子的细腻贞操！这样的异情从旭唯抱过他后便源源不竭的涌淌……所以无论被旭唯如何对待，自己也不会由一系列外因去否定对旭唯那种无缘由、恍若使命般的爱！
　　牧阿苏的爱很真，可他懂得区分爱与真实。爱一个人没义务要赞同对方的全部，容忍到一定程度也该适当地让对方明白对错，敲顶清醒。他绝对不会刻意谦让恭维旭唯，因为自己没拿旭唯当太子当皇帝，而是单纯的把旭唯当作普通人来投入真心。
　　可惜……牧阿苏闭阖眼帘微微笑了，释然的神态里没有担心新皇怨恼的紧张，只有海阔天空的晴朗……
　　有个正式身份以往某些麻烦的问题迎刃而解，最主要不必男女两套衣服变来换去浪费时间。牧阿苏照常住宫里，只是与禁卫小弟们挤在一块没再去正阁；小弟们崇敬牧阿苏那番能称‘舍身为国’的精神（一个男的从出世就被抹煞性别被当丑女还得全心全意为皇族尽到自己最大力量），说真的光想想他们中就没个会愿意活成这样，算不得窝囊但本身尊严无法接受！大哥如今不住正阁，他们赶忙打理自己的狗窝帮对方空置出一间房来，尾后半是仰慕半是狗腿的谄媚：大哥，这比不上你原来住的殿阁，请将就些了。
　　嗯，辛苦你们了。牧阿苏很满意小弟们明事理，无需他要求就替他安排妥当。
　　睡在这间房里虽然感觉比以前的正阁天壤之别，不过却更适合他；可以瞒过不方便的身体，而且狭窄的环境中他与肚子里的宝贝好像能倾听双方缄音的心声！
　　不知道他离开正阁两个小鬼会不会吵闹？自己突然不见了他们应该会到处找的，乳娘能把他们哄乖吧？
　　……想象中，牧阿苏逐渐沉入了梦乡……
　　往后的十多天，牧阿苏跟老爹一起参议战事，鲜少能见到旭唯一面。新皇貌似没兴趣见自己，不小心碰到也只跟老爹将军长将军短，目光不小心瞟到自己这就无视般的移开，抬腿，走人。呵呵，牧阿苏知道旭唯性格如此，万年不变又没什么新意，即使不理自己都没关系，对方乃帝君哪怕过来打两拳也得捱着；数月来似乎自己武力弄伤那家伙的次数更多，算赚到了！
　　牧阿苏再次见荆棘是他从前线回来。荆棘不仅多了伤疤还多了一个官衔，虽微小却是军中对他资质能力的肯定，荆棘十分开心，对此感到光荣。回来后晓得牧阿苏做回男儿身，荆棘先很吃惊，愕然不敢相信太子妃就是侍卫长苏木；在牧阿苏笼统地解释后，外表憨厚的男人轻轻点头，表示出钦佩的情怀。谁能猜到早已悉知天机的荆棘内心是怎么嘲笑牧阿苏的说辞，绝对是观赏猴戏的轻藐。
　　下次战役据说最为重要，牧德命人紧急疏散前线周边村镇的老百姓并加重防守。牧阿苏未见哪次这么严重不禁也跟着高度紧张，摸摸要刻意掩饰才能遮住的肚子：他可以向无知的家伙说自己发福长胖，但一天天的胀大变化若要瞒住老爹跟某些厉害的人是非常困难的！所以，等即将爆发的战事结束，他需要一段时间，暂时躲匿隐居不求助于外人，独力把孩子生下来！
　　昭罗坐上皇后之位秉持着温善待人的本性，妹妹几乎没跟新皇相处亦无力知晓什么，唯有问牧阿苏关于牧云池的近况，牧阿苏深知撒谎不好嘴上却道小池已放出天牢，唯一有用的是昭罗听闻后明显放松的容颜。小池依然在牢里，旭唯明明说好半月后放人，现在都二十天有余……哎！小池在里面好不好，还有没有受到酷刑拷问呢？
　　在他忧心各方面麻烦的同时，光阴流逝不复返。转眼两三天后就随军出征，还剩好多问题没处理，头疼死了。
　　踏上正阁的路途牧阿苏有些局促不安，毕竟好些天没回来了，不知孩子们还在不在这住。上天似乎蛮眷顾他的，一进正阁殿门就瞧见乳娘与两个小孩玩耍的影像。
　　轻轻呼唤一声，小孩们循声而来，望着数日没谋面的他猛然睁大眼睛在脑海里翻查这实属陌生的男人。牧阿苏明白他们的疑惑紧接再唤一声，孩子们幡然醒悟：这种声音只有一个人才有！异常高兴奔跑过来扑进他怀中，稚嫩的嗓子娇滴滴地叫着“母妃！”“母妃你去哪里呢？”
　　牧阿苏面露笑容把孩子抱得很紧，安慰道：“母妃要离开一段时候办事，等事情办完就回来看你们。”
　　“不嘛！”小鬼们红红眼眶，不满意牧阿苏的提议。
　　“不行也得行，否则母妃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呜呜呜呜……两个小孩被牧阿苏抱起来，幼童的重量不至于压迫到腹中那个。慈爱的观望哭泣的小脸，牧阿苏柔声向前方一脸恭敬的乳娘说：“两位皇子就麻烦你好生照顾了。”
　　“娘娘，你别这么说，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况且小皇子对奴婢来讲同样是不能取代的重要。娘娘……”乳娘欲言又止，终谈到，“你怀有身孕，何苦非学古时巾帼出战？皇上若知你怀子多月肯定会痛惜你的作为，娘娘别要伤害自己。”
　　“谢谢你了，但我有很多事必须解决。一开始就错了再坚持也是错，我会对不可避免的负责，而那些没必要再继续下去的当断即断。”
　　“娘娘……”乳娘不懂牧阿苏话中含义，懵懂想问清楚时忽闻——
　　“你怎么来了？”
　　新皇旭唯整副厌恶的模样特别显眼，准备来正阁拿点书居然意外撞见当回‘将军府大少爷’的牧阿苏杵着，突然没啥兴致翻书看了。刚想转身走人，又思这么走掉有够差劲，凭啥让那个阴阳身体的怪物在面前逍遥！
　　“你带皇子们出去玩耍。”
　　“是。”乳娘谨遵圣旨，牵过被牧阿苏放回地上的孩子们便走出了正阁殿厅……
　　哼！又是一声冷哼，牧阿苏以为旭唯要怒骂自己，可旭唯只沉声说句“怪物”就直接进侧旁的书室。牧阿苏扯起嘴角痞笑，慢慢的跟进去。
　　其实旭唯也没太坏的报复心，刚刚突然萌生想极度恶毒辱骂牧阿苏的念头转瞬即逝，仿佛清楚吼得再多耗费的只是自己的活气，对方左耳进右耳出，搞得他像白痴。他也聪明了，一声‘怪物’足以表达他的愤恨！
　　牧阿苏离开内宫活动外部的这些日子，旭唯开始喜欢往那个神秘男子‘帝凛尊者’的宝殿跑。帝凛尊者言谈中透露不融世俗的高贵，所说的很多哲理论道对自己诸多启发帮助……比起尊者，赫然才发觉身边的谋臣贤士实在庸俗得可怕！
　　用别的事缓和情绪，旭唯翻找了几本古书就准备起身，孰知，才转过身牧阿苏却站靠在与他咫尺之近的地方……

　　第六十六章 倚靠

　　“你挡在这里干什么？”旭唯没料牧阿苏会跟来，诧异之余，隐忍压制已久的火苗霎时蹿升，拿紧书本的手指不自觉抓紧呈现关节泛白。“让开！”一声斥骂后，旭唯撞开拦路的牧阿苏，脚步蹭快往外走。他如今才没广阔的胸怀去观赏牧阿苏带了面具敷满痞笑的脸，最好赶紧滚出他视野范围！
　　旭唯的肃怒收纳进牧阿苏眼里相当于无意义的别扭。事实上八九不离十，旭唯的愤怒不甘心把他本身整得很累，他放不下心里面的疙瘩，老莫名想到牧阿苏扳指也数不清使人痛恶的行径，而被牧阿苏弄难堪的那个正是自己！
　　心很涨热，又无法抑制的郁闷骤怒。旭唯喘着气，加快走动的频率，尽快脱离与牧阿苏处在一块。
　　“皇上，我有话跟你说，请皇上驻足片刻！”
　　牧阿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却没令新皇动容，他依然向着目标的大门前行。
　　“皇上！你难道就不能听些逆耳忠言？”
　　牧阿苏再度甩出一句话，相对前面的显然有效得多。
　　金丝绣边的鞋子顿时停下，数秒后连同龙袍一齐转朝牧阿苏。旭唯止不住牙齿的颤抖，目露凶光，神色恼怒到极限似乎很想立即将牧阿苏凌迟处死……搭配这样的外态让他俊秀的脸孔有些畸变——
　　“牧阿苏你真够不知羞耻的！你哪句话忠言逆耳？本王忍你忍了很久，你骂‘阿斗’也好几度弄伤本王也好，这些没与你计较是不是就以为本王怕你啊？”
　　“……皇上，你想多了。”牧阿苏苦笑，做好准备给他泄怒。
　　岂料，牧阿苏张扬的笑容是根刺，直刺旭唯再容纳不了其它东西的气鼓心脉。
　　“牧阿苏，本王是怕你。”怒火冲上极致，旭唯竟感觉它缓慢地降低。趋于平和的沁人男中音魅力乍现，陈述的语言极尽狠毒：“你知道本王怕你哪吗？怕你怪物一样的身体！像男人又像女人，第一次看见时真的很害怕，暗思你究竟算什么？你外形阳刚实则内心像个浪-妇，本王临幸你只是生理需要的临时起意，你当时的样子摆明很喜欢那种事！”谈话间，旭唯走近牧阿苏，侮辱意图非常明显摸过他的颈脖顺势下滑到胸膛，用拇指和食指掐揉按压着间隔两层棉布后的柔弱乳首……
　　浪-妇？露出标志性微笑的牧阿苏细品着这个新鲜比喻：阿斗想问题肤浅单一，怎么不反思既然厌恶怪物的身体又何必常常含欲求欢；自己是怪物不知羞耻，那还痴馋于怪物肉躯的阿斗便是心智失常面目可憎操行讨揍的蠢傻儿！
　　被轻薄的人不管被怎么对待依然天塌不惊无所谓，纵使旭唯赫然兴盛的报复心也被冰点寒冻！一时力气全散地撤回手，寻思着太过无聊透顶该回谦光殿休息休息了。
　　“皇上，你说什么都不要紧，但你不能否认喜欢我这怪物的身体吧！”痞笑的程度加深，牧阿苏倾身上前紧挨对方，黑亮的眼珠透着狡黠，“不然你把后宫女人统统抛掉也不一定要找我。皇上，我知道你在生气。牧阿苏多次逆杵并非不尊重你，你当知道我出生在将军府，老爹勒令禁止我胡乱外出，别讲人情世故就算察颜观色我都尚不如人，皇上对我大度是我的幸运，希望皇上了解我的赤诚，我虽鲁莽可所作所为的出发点都以你为中心，皇上安泰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你说的挺好听，听得本王差点信以为真。”旭唯讪笑，完全不把牧阿苏用戏谑语调说出的真心话当回事，“你今天忽然回正阁到底为什么？本王先猜猜……”皱紧眉头，旭唯十分认真地把有可能的环节过滤遍，最后眼睛一亮似是悟到谜底——
　　“哈哈，我想到了。”兴奋过度没自称‘本王’的旭唯仰起下颚，高傲地斜视牧阿苏，“你还有个弟弟关在牢里，先前为求我放他就自动脱衣献身，现在是不是也想把身上那层破布脱掉来求我？不过……哪怕你跪下我也没胃口。”
　　极尽贬低的羞辱若放在数月前，牧阿苏大概早就血气冲脑大开杀戒；此刻的他笑悦更甚，音律轻浅地赞同新皇的污蔑嘲讽：“没错啊！我的确想跟皇上谈谈吾弟的事。”
　　“——你！”旭唯简直要气昏了，牧阿苏的话比平时骂他阿斗还恼人！
　　——“下贱！”气冲七窍的旭唯再无法忍受和牧阿苏多讲一句话一个字，愤愤骂了从未出自他口的‘下贱’。对他而言，‘贱’是低俗人的专利，高贵如他怎能用这种市井小民的形容骂人。今天他破例了，用在牧阿苏身上他感觉非常贴合，正如特别为那家伙造的！
　　旭唯转身想走——“皇上。”牧阿苏立即拉住他。
　　“你还想搞什么名堂！贱……”吼骂的话才刚泄出便无疾而终，旭唯瞬间睁圆琥珀色的眼睛有些呆滞的瞪向突然亲吻他的人，迷茫了：牧阿苏的脸上泛滥痞气当然还有不可估计的疲惫，旭唯没空思考那些疲惫是怎样形成的，他只明白跟对方接吻时嘴唇湿热柔软的摩擦以及闻到两人间流窜交融的气味使下身渐渐燥热、蠢蠢欲动……
　　身为皇族子弟的旭唯对性事贯来不避讳，一有需要他随便找个后妃解决了事。谁知从他与牧阿苏第二次发生夫妻关系后竟跟逢魔般，或许与他厌烦了钩心斗角的女人有关，好像只有牧阿苏才能满足自己，他变得只对牧阿苏一人需求若渴！
　　牧阿苏中途跟他闹翻加上最近对方擅自曝露身份的几段时光，自己未和其他人有过亲密，清心寡欲得连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旭唯紧紧闭了下眼睛，推开主动亲热的人，旭唯摒除所有杂念相当正色地道：“牧阿苏，我从来没发觉你的贱超乎想象！我既然答应放了你弟弟，君子一言九鼎的古训我铭记于心，所以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具恶心丑陋的身体！”言毕，他举脚欲走……
　　“皇上。”牧阿苏依旧没让他走成，相反令他僵直了全身——
　　牧阿苏环住他的手臂，大而修长的手伸到他的胯间轻轻逗碰着男性的阳刚。手掌察觉到布料下硬实的触感，牧阿苏不禁笑弯眼角：“皇上。哎，其实你说的我也蛮赞同，但我真有那么恶心吗？我绝对没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即使时间不掌握我都一直坚信你会放小池。”牧阿苏慢慢把头靠在旭唯的肩膀上，“我再过两天就随军出征了，走之前想瞧瞧皇上，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的真心。”
　　郁卒多日满腹阴霾的旭唯听闻牧阿苏最后几句话不可思议的柔软了僵直，他眨眨眼失措的张望别处，妄图以此忽略牧阿苏的存在，可被抚弄的下身男-物变化使他难以自持，少许仓惶的他耳畔又响起低沉的男音——皇上。
　　旭唯慢慢转头侧视靠着自己的牧阿苏。对方早已敛去笑容，俊挺的五官饱含勇毅，墨黑且明亮的瞳目似同北极星倒影在千年古潭，轻眨眼帘繁衍出层层涟漪，迷蒙、奇幻……
　　仿佛能将人吸入深壑的近景，旭唯呆呆的望着，痴了……
　　……
　　春日的夜风稍嫌清冷透骨。不过晚空无云遮拦、星辰遍布长河，寂静环境里微微寒凉似乎愈加体现世俗之外的幽然。
　　泰临闲来无事，反正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刚好趁夜深人迹稀少到处散散步排解。
　　他偶尔会想到皇兄挫败的模样，意外的模样。若非亲眼所见，或许耗磨一生也难以构画倨傲清冷的男人受尽挫折后的脸。
　　呵呵呵呵呵。泰临幸灾乐祸地笑了，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好好笑，以至于笑到最后都开始流泪。衣袖挥挥，擦干眼眶中包裹的水份，背靠粗壮树木眼望身前在星夜里粼粼泛辉的湖泊。
　　拉拢所穿的衣服依旧有些冷，看来他失误了：被养成的习惯好难改掉。以前外出也常常穿衣单薄，那时有荆棘照料他的一切。好比现在，肯定有件属于荆棘的衣物披在了身上……
　　啊……泰临长长叹了口气，思绪里很快泯灭憨厚男子的影像。
　　尔后他脑子里跳现另外一个人：牧阿苏。这家伙真厉害啊！忽男忽女，说到底他为皇兄付出了很多，而且皇兄与他两人间盘绕的暧昧隐晦的氛围？顿时，耳畔似乎响彻牧阿苏当时的话——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决不允许你谋夺他的王位！
　　呵呵。泰临笑得更大声，过了很久收回笑容：管它的，不管何种原因都跟自己毫不相干。
　　深深呼吸着夜晚寒人的空气，他觉得心缓缓平静。考虑再站片刻就回去歇息竟警觉大树背后一阵脚步声。
　　咦？这么晚了是巡守的侍卫吗？他边疑惑边将头侧过去看，原来是几个宫侍打扮的人正在赶路。神神秘秘的，其中一个还用头巾遮罩头部，好在顺光所以被泰临看见了真容：有些面熟，有点像是……皇兄刚册封的皇后——
　　牧昭罗！

　　第六十七章 目的

　　手指拈起从地下捡的小石头，牧云池很专心地在墙壁上划刻痕迹。
　　一、二、三、四……二十一、二十二……
　　看着划拉出的天数记号男孩心焦得慌，但比起最初的十天已经浪潮平稳了许多。扔丢石子，双手双脚尽上枷锁镣铐的他旋身狠力地倒靠在肮脏的牢墙上。手掌捂住脸孔，整个人似乎都被不安的躁虑困扰：距阿苏姐姐和太子来探监已经过了一个月，听狱卒闲谈时得知太子登基成为皇帝……阿苏姐姐几时能再来天牢啊？他还有很重要紧急的事憋藏着没告诉对方！
　　昭罗和那个男的到底在图谋策划什么？牧云池不停的搓揉头发，绞尽脑汁没日没夜地烦恼这谜题，却无论如何想不通其中的曲折！昭罗承认将阿苏姐姐的私密悉数透露给别人，她非得这么做理由在哪？男孩无能幻想传言的场面，干爹绝对会气急攻心，那阿苏姐姐呢？他还能笑嘻嘻的面对？
　　童年时期纯美女孩的轮廓在牧云池心中起了翻天覆地的改革，善良天真模糊隐形淡散，剩余狰狞和佞恶！如果可以，他只想把对牧昭罗的了解定格在曾经，虽不清楚她的惊变是外因迫使亦或天性如此，可他坚决不认同她曝露血亲秘密以达到不可告人目的的手段！
　　而且……昭罗害死很多人。男孩不知道死去的那些人是否全部罪大恶极，他唯一难以接受心目中天真慈悲的女子会如魔鬼般心机城府、狠毒祸害！
　　昭罗……牧云池喃喃着熟悉的名讳：什么是真的？也许一片空白才是万物之源。
　　深夜的监牢通道很快响起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牧云池蹙眉，竖耳谨慎地静听那种规律又不祥的声音：深夜一帮人进天牢，不是关谁进来就是——抹杀谁的性命！
　　谁呢？
　　怀揣忐忑，牧云池只闻声音越来越接近，最后停息在他的牢门前！
　　男孩盯着一伙来意不明的宫人以及他们中间被簇拥包着头巾看似主子的女人，心里猜想莫非今晚是自己人生最后一夜？
　　“你们把门打开就退下，不必等本宫。”包覆头巾的女人拉动形状秀巧的嘴唇，清脆甜美的嗓音命令侍从办完她的吩咐立刻离开。
　　“是！皇后娘娘。”宫人领命，很快为之打开了牧云池的牢门，随即尽数退行离去。
　　牧云池觉得大概受到了耳朵的欺骗，因为包覆着头巾的女人说话的声音是他做梦也不会忘记的。他傻傻的念叨着“皇后娘娘”并瞪大双瞳仰望一步步朝他走近的女人……
　　“你不喜欢看到我吗？小池。”
　　小池！熟悉爱慕的女音轻唤着小名，有天牢里微弱火光的辅助，牧云池感觉一边说话一边掀下纱巾显露全部脸貌的牧昭罗虚幻如梦，尤其是永恒未变的美丽大眼，流泻着纯善的光华——
　　好假！牧云池使劲摇脑袋，眼眶突然间有些酸涩。为什么做再多的坏事昭罗依旧可以笑得那么好看，笑得那么无辜，笑得那么……
　　“你怎么来了？”牧云池沉声冷道，偏开视线尽量不去接触她的身影。
　　“我想来看看你啊！”牧昭罗走到牧云池跟前站定，细细地啄视他瘀伤遍布的脸。须臾之后启唇：“姐姐跟我说皇上已经放了你，还说你没有受到严刑拷打，看来他真的很爱骗人啊！”白皙纤长的指尖挨上男孩的额头，牧昭罗平静的话语中不经意间透着哭腔。
　　牧云池愤愤然地躲开她的指温，逐渐恼怒骤大的心跳蒙蔽听觉，使他忽略了那声音携带的颤抖。
　　“小池。”对方不接受她只好无奈收回手，目光有些涣散，“……你是不是希望来的人是姐姐而非我？”
　　“哼。”牧云池冷笑，“我之前听人传皇上要立阿苏姐姐做皇后，虽然吃惊但是我见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对阿苏姐姐的紧张，完全想据为己有的怂样。然后……刚刚那些宫人叫你皇后娘娘，怎么？昭罗，你连自己姐姐的后位也抢到手了吗？”
　　性格腼腆害羞的男孩从不会说讽刺伤人的话，但今天，他竟然对她说了！牧昭罗不禁苦笑，她没激动，也不刻意解释：“抢？昭罗敢说只要是我的心愿，姐姐都会为我做到，后位最初是决定冠予他，谁知他怎么和皇上说的，结果由我当任皇后。”
　　“你的话哪句真哪句假恕牧云池我学识浅薄无力探索。”牧云池咬得牙骨作响，他纠结于内心的疑惑，数秒后举头瞪视牧昭罗：“那天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男人？”
　　“你想装傻？就是想杀我的那个男人！”被她懵懂的样子弄得火起，牧云池高嚎。
　　“我并没有让他杀你啊！小池，为什么你要一直记住那件事？”第二次让男孩粗声吼骂，牧昭罗早已作好周全准备的心仍旧忍不住颤动难受。
　　“难道我应该把它忘了？当没都发生过？默许你跟那个男人继续作恶？告诉我，那男的是谁？他究竟是谁？”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没机会给姐姐通风报信！”牧昭罗习惯了他的斥责，反而不若方才难受与心揪：小池还可以中气十足地大声吼她证明他自己各方面都还好，没有因为天牢黑暗的重刑影响身体，这样她便安心了。吸进口气，牧昭罗微微昂头清晰仔细的说：“小池，我给你答案：那个男人原是二皇子的近卫，他叫荆棘。”
　　什么？！牧云池怔愕了。不是由于牧昭罗所讲之言，而是站在牢门外的人！
　　宫人收到昭罗的旨意应该遵命退下，但那从牧昭罗说出男人名叫荆棘后便突如其来的诧异人声还有轻微碰墙的撞击……牧云池眼睛睁得更大，他咽下口唾沫紧张地盯着牢门边闪过的衣物一角，观察敏锐的他即使光线差也知道那非普通人的衣着，就像……某个位高的皇族！
　　该制止吗？牧云池紧闭眼帘思量后终是下定了决心：且不管门外的是谁，只要他能把听见的说出去也好！把希望寄托在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牧云池亦分不清对错了……
　　他杜绝去想被人知道真相后牧昭罗会怎么样，他宁愿牧昭罗受到应得的惩罚也不愿她在歧路上渐行渐远，更加要阻止阿苏姐姐跟干爹被他们所疼惜爱护的女孩暗地加之伤害！
　　“他既然身为二皇子的近卫为什么要站在你这边？”牧云池故意问。
　　“因为我们各取所需。”牧昭罗不会武功没有内力自然探知不到异样，牧云池一问她便慷慨的说出来，“我害死很多人，而荆棘则几度刺杀皇上。当初我胸口的一刀就是为他所致，我逼迫颜文姬跳城楼时认出了他，后面他来找我确定连盟关系，荆棘特意接近姐姐好让姐姐推荐他，现在荆棘差不多在军营混熟了。”
　　“就这样？”
　　“对。”
　　“你说得这般简单，为何还告诉他阿苏姐姐的秘密？他一个行刺君王的逆贼你竟告诉他这些东西，你们到底密谋什么？”
　　“他是个很神秘的人，他的目的我暂时不清，可我预感他要做的事绝对能翻覆整个国家；而我的目的……你想知道吗？”牧昭罗俯视他，低垂的虔诚脸庞上大眼睛蓄满盈盈水光。
　　牧云池心中‘咯噔’一下，有点难以面对她的认真。
　　牧昭罗陆陆续续的讲了许多关于以往的点滴，幸福微笑间仿佛时刻珍藏那些消逝的旅途，听得牧云池的心扳成两半，一半伤怀，一半无助……
　　牢门外的人似乎走了，牧云池却在考虑自己这般做法的对错。如果明天消息传出，这个女人会怎么样呢？不管有没有人信，造成恶果是必须的吧！
　　那就——
　　“小池。”牧昭罗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打断了他的思绪，神情是朝思暮想的沉甸：“昭罗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我首先会看看我睡在哪里，当我发觉不是将军府而是皇宫时我就好想哭。我很后悔，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原以为姐姐喜欢皇上，只要我做为陪嫁一起进宫他就能拥有幸福，而我亦可慢慢适应除你之外的其他归宿。”说着，她仰仰头努力把涌出的泪水逼回去，“事实上，想象永远比现状美好。面对宫内的那些恶人，就算你不惹祸他们势必谋害你。孩子没了，我难辞其咎，因为是我主动放弃了他，而下药害我的人更不可原谅！一个无辜女人被毁容后羞愤自尽，我也想算了，给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敲点警钟，相安无事处下去。孰料，姐姐怀孕也难逃魔手，我不能再忍，我要反击！我必须整死她们！”
　　“啊？你说……阿苏姐姐怀孕？”牧云池为这短短几个字震惊了。
　　“对啊！皇上的子嗣，可惜对方甚不为意，还推姐姐撞到肚子。不管他有心无心、知道不知道姐姐有他的骨肉都同样不可原谅：因为我居然看见姐姐绝望的模样。小池，你能否想象姐姐绝望是什么样？姐姐很伤心，我也很伤心……我醒悟我牺牲了全部得到的回报根本不值得！”
　　“皇上跟阿苏姐姐……他们……”牧云池拧紧峰眉，一时慌乱不晓得怎么开口。“昭罗，这么说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阿苏姐姐，为什么？你真觉你所做的是他需要的？”
　　“小池，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爹常年在外打仗，悉心带大我们的就是姐姐。他希不希望我为他付出不重要，重要是我想！姐姐终于清醒了，他联同爹的帮忙得到想要的男子身份，他要做回最初的自己、寻找最初的美好理想！”牧昭罗提起姐姐的时候变得表露出小孩的娇腻，笑弯似月牙的眼睛让牧云池有种不安，“姐姐好辛苦，他像姐姐、像哥哥、像爹、像……小池，你说娘是不是也像姐姐那样啊？”
　　“昭罗……”牧云池看着她逐渐癫疯的目光，害怕油然而生。
　　“我一直觉得姐姐很像娘呢！虽然我没见过娘，或许也就是他那样吧！小池，你说对不对？你也想叫姐姐做娘吧！”
　　兴奋的问话不得男孩赞同，相反激起男孩的惧怕——
　　“昭罗……你疯了！”
　　“小池，你胡说什么？昭罗哪有疯？是你没发觉吧！昭罗只想回到从前！如果这次的赌注成功，我们就会回到从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了。”捧住牧云池脸庞的纤细手掌随着她激动愈发按紧，按压的牧云池开始觉得痛。豆大的热泪滴落在男孩脸上，灼热得形成即快烧伤皮肤的错误知觉！“小池，原谅我，要不了太久我们又能像以前一起生活了！”
　　“原谅？昭罗，我已经弄不清你是什么人呢？你做的事能够被原谅吗？”牧云池害怕的心情愈加严重，他仰望这个流泪还满副可怕怪笑的女人连说话声音都颤栗不已！
　　“唔……”牧昭罗嘟起红艳的小嘴，双眼无辜凝视恨不得立即远离她的男孩，“小池，你太伤我的心了。”她扒开牧云池左脸上零散的发丝，开心的说：“小池，我给你一个跟姐姐一样的标志吧！其实看久了很有气质，这是我们该还给他的，你忍忍啊！”
　　牧云池彻底迷惘了。看着牧昭罗举起一把匕首伸到他的脸庞，一句话都讲不出，继而，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然后，似乎有温热的液体顺脸滑下……
　　他只能无声呐喊——
　　……阿苏姐姐……
　　啊！！牧阿苏突然睁大了眼睛。他感觉有谁在呼唤他，但是现今旖旎淫-靡的环境也只证明他神经过敏。
　　“你怎么呢？”不爽的男音自背后传来，询问着情况。
　　“……没什么。”他笑笑道。
　　“哼。”新皇冷哼，继续用力在他体内律动，不知这行为会持续到何时。
　　不过既为他自发投怀送抱，其他亦无须多谈了。

　　第六十八章 胎动

　　炙热激烈的情事交-合暂告一段落。
　　身体中的色-欲细胞渐渐冷却，体温回归常态的旭唯感觉有些乏力；左手拉来丝被遮盖他二人的半身，然后双臂紧紧将牧阿苏抱搂在身旁：常年不喜阳光照晒未接触烈日光线的手臂比较起牧阿苏麦色皮肤显得净白太多。明明是比较费力麻烦的事，他像没感觉似地固执箍扎着对方的腰；额头靠枕在牧阿苏的颈窝，全身尽可能挨近。
　　旭唯下意识寻求温暖的亲近拥抱令牧阿苏抿唇浅笑，欣然接受他的怀抱。挑眼盯着正准备入睡的旭唯，牧阿苏柔声在他耳边道：“皇上，你别抱得这么紧，我现在不会走的。”
　　睡眠遭打扰本来就不是件愉快事，而牧阿苏的言语更加让旭唯皱眉厌烦：抱得紧？这怪物什么意思？
　　想反驳，可低头瞄瞄自己的手确实如那家伙所说。小辫子被逮，辩解又显矫情，搞得新皇脸皮臭得厉害！收手是承认做过的示弱，不收难道继续给牧阿苏嘲讪自己？
　　一个大男人如孩童般气恼懊悔十分使人发笑，但为不让思想繁复的他纠结埋怨自我牧阿苏很识时务的敛去悦容，安静地挨靠他。
　　旭唯满脑子还在考虑怎么回击，想好对策后又磨蹭如何发威，侧头的一刻居然看到牧阿苏祥和知足的模样，刚刚整理排队完善的恶语没来得及说竟统统湮灭在喉腔！
　　心忖：人家都搞忘了说的话自己却给记得清清楚楚真像个傻瓜！旭唯怪难为情，眨眨琥珀色的细长眼睛，仰望圆床上空的帷幔，双掌包抚住牧阿苏光裸柔滑的背脊。
　　“痛不痛？”天晓得他哪根神经出大问题，与人温存后还耐烦心很好去关心对方是否舒适，在新皇人生轨迹上实属怪哉。
　　“啊？”牧阿苏最先诧异于旭唯的问话，当明瞭意指何物时，牧阿苏扯开嘴角，看似小力捶擂旭唯的胸口，实则习武者的他并无留情，两下击打直叫旭唯痛得弯曲。
　　“你做什么！”旭唯难忍痛楚立马皱脸大声斥责。
　　“皇上，你不是问我痛不痛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了，很痛！”牧阿苏认真地对视恼怒的男人，一字一顿，丝毫不介意回答羞耻隐私。
　　“你！”旭唯想想算了。本来关心他就是自己发憨，再深入追究真挺无聊。
　　旭唯难得有次以理智压下怒火却报复性的加重力道把牧阿苏箍环得越发紧贴。挺凸的肚子被按压在男人身上，牧阿苏十分忧心胎儿。“你别……”
　　“咦？”没等牧阿苏开口制止，旭唯已经自动放松了环抱。对方疑惑地打量撑涨那处的肚皮，“你的肚子怎么回事？长胖只长这地方也太奇怪呢！如果先前你没告诉我是长的肥肉，我还以为你像女人样怀孕了。”言毕，他伸指按了按牧阿苏的腹部，明显硬实的手感和肥油脬肿完全相异。
　　牧阿苏僵硬了身体，瞬间闪神。“皇上真能开玩笑。”积聚着眼瞳中涣散的光采，他故作轻松，调笑道——“倘若我真怀孕，皇上会不会吃惊啊？”
　　“……那不是很奇怪吗？”旭唯冥思，片刻后满脸惑然不解望向牧阿苏，“就算你雌雄同体，也不会怀孕吧！”他又按按牧阿苏的肚子，迟疑地几度张口闭口，最后终于无法忍耐内心的疑问：“你……该不会真怀孕呢？”
　　“噗嗤！”牧阿苏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扳过旭唯认真求解的脸与之近距离对视，“牧阿苏是个怪物，怪物会怀孕生孩子吗？难道给别人暗地里叫‘小怪物’？皇上你才说我怀孕很奇怪，既然你都早已否定这个可能就应该好好坚持信念。”
　　“呃……”新皇被牧阿苏既没否认也未承认的戏言弄得很无语，蠕动着嘴唇，一时不晓得说点啥好。
　　——“旭唯。”
　　啊？！旭唯惊愕地瞪大眼盯着牧阿苏，莫不是看见他嘴在动怎么也不敢相信那直接且亲密的名讳出自此人之口！“……你叫我……？”记忆里这家伙除了讽刺的称呼自己‘太子殿下’，还常常谩骂自己‘阿斗’，连叫最顺耳‘皇上’旭唯都感觉他心不甘情不愿！
　　现在居然叫他的名字？旭唯当即所想并非牧阿苏大不敬，而只是单纯的惊讶！
　　“旭唯。”瞳孔尽数收纳他突然展露的呆蠢，牧阿苏提醒似地提高音线再喊一声；神态满怀着期待，不知盼望什么。
　　神游的旭唯被他不轻易显露的温柔触动清冷骄傲的心弦，悸动刹那窜过整个人，竟然痴痴地跟随着喊出——
　　阿苏。
　　在牧阿苏听见旭唯这声平淡却亲昵的喊声时，露出了极像长久以来夙愿达成的满足。眼眶遂而发热，他捧住旭唯清俊的脸庞，慢慢斜身将吻烙印上去……
　　双方互唤名字就如一种迷幻美好的毒药。旭唯同样难抑止心中激荡很快压在他的身上，忘情亲吻……
　　醒来那刻不晓得是哪个时辰，牧阿苏在床上坐起身，转头看看旁边的男人和他还放置在自己身上的手，无奈苦笑。
　　安静的睡颜、平和的呼吸、以及凌乱的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头……无形之间，牧阿苏感觉男人的年纪被暧昧模糊比实际小了。
　　将那些发丝扒到旭唯脑后，牧阿苏弯身轻轻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熟睡的家伙或许感觉有点痒，皱皱眉头后方才舒展开来。
　　呵呵。牧阿苏抠抠头发，再拾起对方搁在腹部上的手放回床面。带动着尚感钝痛的下-体慢慢挪到床沿，抓来自己丢挂在床柱旁的衣裤，双腿挨地刚想站起来——
　　啊？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肚子给什么划过！好像被软软的一团肉从内部不轻不重地撞击了下！
　　原谅牧阿苏无法形汇那种奇妙的碰撞，他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词来表示。手掌抚过挺突小小弧度的腹肚，那种撞击感隔了会儿又冒起一次……
　　好像连着四、五次吧！次数增多让牧阿苏先前的惊愕转变成惊喜。这个……这个兴许就是……
　　笑容扩大，牧阿苏不禁佩服生命的伟大。
　　一个健康的孩子！从他踢腿的力度看来，肯定会是个调皮男崽！那么好动，等他长大，自己该先教他哪些东西才好呢？
　　跳跃的思绪着，过了很久才察觉自己想法太超前。哈哈……将来的事将来再决定吧！反正大概要不了太久了！
　　下床后，牧阿苏穿好衣服便不再留恋于几个时辰前还满溢情热气氛的偌大殿阁，独留睡梦中旭唯，走出这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第六十九章 远征

　　唧唧喳喳……唧唧喳喳……
　　雀鸟清唱的鸣叫在宁谧晨晓放散了分贝，沉睡中的旭唯眼皮跳动一会儿逐渐转醒。
　　他偏过脑袋去看一旁的床位，本该睡在那里的人早已消失踪影，余留一小个浅浅的人形凹槽：悄悄就离开了，还是没把我放进眼里，真可恶啊！
　　旭唯心中咒骂着，但他却永远不会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正满溢近乎宠溺的恋慕。回忆昨夜情-浪热潮，他愉悦地翘起嘴角像似期待不久之后能再次发生。
　　再睡睡吧！睡醒便去上朝，开始一天的公务。
　　旭唯这般想着，慢慢又闭拢了眼睛……
　　收拾好外放得太多的心思，牧阿苏感觉是时候彻底清除多余累赘的感情了。作为饯别，□-聚绰绰有余。
　　等到这次战役结束他要详细制定崭新的人生走向：首先找个僻静的村镇诞下孩子，先抚育一阵子再带回家。不过中途得费时一整年，那之后何如跟老爹及众人交待呢？小孩尚能撒谎称捡的，可擅离都郡与军营的问题实在不好开脱，而且老爹必然得由于他的事遭他人借题发挥！
　　讨厌思考错综麻烦的问题，牧阿苏抓抓后颈，哀叹苦恼的事情又多一件。
　　整理着随军装备，他顺手拉撑军服，突然产生特别奇怪的念头：若弄成小娃娃的开裆裤大概有很多条哦！
　　呃……脸上飘点红云，牧阿苏快受不了脑袋里总冒蹦点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咧嘴一乐，不可自制地回记昨晚那声‘阿苏’，满脸释然，高举双臂往后倒在属于自己的小卧床。
　　闭上眼睛，俊逸的面庞挂出笑意，双掌平放在腹部以求探知那其中与他血脉相连的微弱心跳……
　　即要远征的前夜，牧德竟突发重病、高烧不止。
　　翌日他得领军上阵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速速宣太医连夜进将军府看诊，经过一番把脉看舌的诊断几位医者都对他莫名到至的病束手无策！依照牧德全身上下温度烫热偶尔抽搐看来基本就是发烧的原因，但兼随心律不齐和脉搏絮乱以及脸色发青的怪状，病因貌似不会太简单！
　　几位太医聚首讨论好久，终于理出牧将军日夜操劳、身体虚弱导致以前征战时的旧伤复发，弄垮了健康体魄！
　　牧阿苏非常担忧，他很想陪在老爹身边，至于对方突发重症怎么来的他不想去讨论，他只祈求一向勇猛的老头子可以赶快康复！
　　站在皇宫正殿上，牧阿苏也记挂着遭遇病痛的牧德。而朝中少数奸佞份子以此含沙射影、恶语诋毁说岁月不饶人牧德年事已高不若年轻时无所畏惧，自然对随时丧命的征战心有惊悸。言下之意很明确指骂牧德装病，躲避出征的派遣！
　　牧阿苏越听越火大，要不碍着人多地广他铁定早把冷嘲热讽的狗屎们揍扁了！一年来的磨砺让毛躁性格收敛很多，他深深呼进一口气，本来严肃的脸换上戏谑痞笑直向狗屎们为首的左相走近……
　　“你……你要干嘛？”老家伙显然被牧阿苏猛虎般的势头威吓，努力抖起自己宰相的大员官威，“想对本相无理？”
　　牧阿苏晓得这老家伙乃已故颜文姬的伯父：正因有这么个心思腐败的上梁才会出现毒如蛇蝎的怨妇颜文姬！说到底，一个人善恶与否跟最亲近的启蒙缺不了干系！
　　身材高大的牧阿苏站在左相身前眼光下斜俯视他，歪开嘴角劣质一笑：“左相大人，我父牧德确为重病缠身，太医们不会撒谎的。”
　　“贤侄，本相绝非怀疑牧将军装病逃脱上战场。不过坦白讲牧将军年岁渐大，假使日后他每逢出战都生通急病确实影响士气。”左相详装好人还不忘讽刺挖苦牧德。他恨这家人，原本文王驾崩太子继位，做皇后的该属他亲侄女！若非颜文姬做些蹩脚傻事被揭发后跳城楼自尽，皇后之位怎可能轮到姓牧的死丫头！
　　“哦，看来牧阿苏误会左相大人了！”牧阿苏表情充满悔意，“左相大人年纪比我父长近十岁却保持良好健体，真让我们一介武夫汗颜。”双瞳一闪亮，“左相大人，要不然你随军上战场吧！”
　　左相万万没料到牧阿苏会来此一句，骇得他面色即刻发白：他一辈子都在朝殿上唇枪舌战尔虞我诈哪上过生死战场，光联想也够恐怖了！“贤侄，莫要胡言！本相怎么能代职出征？”
　　“牧阿苏词不达意令左相大人误解，我是说左相大人能以大员身份出征就算坐守帐营亦是大伙的精神支柱，比起皇上御驾亲征丝毫不逊色！”
　　“你……”牧阿苏居然大胆的拿他比皇上，在如今这时段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正在此刻，旭唯上殿了。
　　“左相大人，你看皇上都来了，容我向他禀报你随军的事吧！”牧阿苏开心地讲完，扭头准备给旭唯道明——
　　“慢着！”左相焦虑仓惶地制止牧阿苏的行为，大殿里只回荡他大嗓门叫喊出来突兀而沙哑的音调，其他人则统统默言。
　　旭唯一贯厌恶谁在他面前高吼喧哗，何况还处在肃穆的朝殿上！他拧纠峰眉，相当不悦地问：“左相让什么慢着？”
　　“老臣……老臣没什么。”左相被牧阿苏整得吃瘪，周围阵阵嗤笑伴同窃窃私语笑话他虎头蛇尾没底气，害他一张老脸真是恨不得瞬间埋入土里！
　　“原来左相大人害怕不想去，我还以为你很盼愿呢！”牧阿苏在一旁假装自责，两只眼睛却在左相羞恼的老皱脸上打转：真他娘的好笑！
　　“左相要去哪里？”旭唯听觉有内幕，随即问牧阿苏。
　　“这个……”牧阿苏冷笑，瞧瞧左相那极力期望他别乱说话的丑陋表情，朗朗启口：“左相大人壮志未酬，奈何他年事已高，凡事力不从心啊！”
　　啊？新皇不明前后关联，对牧阿苏的疯言疯语早感习惯，径自走上台阶坐稳了龙椅。
　　左相避过一劫，但牧阿苏当着满殿百余双眼睛令他出了个大丑着实气煞人也！
　　“诸位爱卿，想毕大家已清楚牧将军抱恙卧床无法领军的消息，可战事如荼不能耽误，所以今日照例出征！”坐上龙椅的旭唯展露出帝王的天生风范，“陶将军！”
　　“末将在！”陶亮年届三十五，将军官衔位居牧德之下，平日常尊称牧德为师父，同样是个刚正壮男。
　　“牧将军不能领兵，这次出征的重担就靠你肩负了。”
　　“遵旨。”
　　数万大军正在姑臧城外等候将领的到来，旭唯预祝各位将领大胜凯旋便想下令让他们即刻与城外大军会合启程。
　　“你们……”旭唯扫视大殿看见大厅中身正腿直站驻的牧阿苏，对方诚敬谦恭地凝望自己的目光很罕见，或许应该说从未显现过。
　　这不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东西吗？
　　——牧阿苏卑微仰视皇帝的自己，瞳间含蕴无限的敬慕！
　　这个……期盼很久的真实神情，为什么如今印在心里却微妙变调！旭唯感觉内心并没有得意浮现，反而很想……
　　他起身，慢慢走下台阶，走到牧阿苏面前。
　　“你……这次踏上征途，凡事一定给我小心些……别疯疯癫癫出岔子损害兵队。”旭唯其实想让牧阿苏注意自身安全，刚提醒一句又警觉矫情即刻改变了重点方向，尽量表现得似纡尊降贵提点一个新将的架势。
　　“卑职明白。”牧阿苏恭敬回应。
　　“那就好。各位将士启程吧！”
　　“是。”
　　兵将们陆陆续续走出大殿，牧阿苏刚欲跟着离开却让旭唯小声叫停。他转身疑惑的看着身为皇帝的男人一副腼腆不禁弯翘嘴角，“皇上，还有何圣旨？”
　　“你……啊？”旭唯的话尚没机会开口就哑了言：牧阿苏居然趁人未注意他们两人牵拉起自己的手紧贴上他长胖的肚子，双眼中溺息的温柔更让旭唯难以理解；旭唯突然间察觉到与往不同，因为看见那双眼睛的柔情里携带太多的悲伤与炽恋！
　　旭唯看着牧阿苏的嘴在动，耳畔随后闻声——这是最后一次。
　　牧阿苏放开他后，举手取下左脸佩戴的薄银面具，露出蜿蜒醒目的暗红旧疤！晃眼的疤痕一直被牧阿苏特意掩盖，直到现在再度重见天日。
　　旭唯霎时呆了。他的目光忘记躲闪牧阿苏故意呈现的瑕疵，只觉得眼前人仿佛回归到最初温泉相遇的时光：英俊的模样、难看的伤疤、还有完全不把自已当回事的张扬不羁……
　　恍然若梦，一眼隔世。
　　“我去了，皇上。”
　　牧阿苏一拱拳，潇洒一个旋身，离别旭唯追随其他将士的步伐……
　　……
　　来到皇宫前门，那里还有另外些无资格上朝殿的将士候着，荆棘就在其中。
　　“我们快赶路吧！别让城外的兵士们久等。”陶亮翻身上马，策扬皮鞭，号令众人速速赶路。
　　“是！”
　　牧阿苏跟荆棘也上了马，两人靠得近便闲聊起来，虽然全是荆棘问牧阿苏答也算挺和谐的交流。
　　一群将士刚出宫门就见迎面走来的二王爷。人们纷纷埋首示敬，泰临也点头回覆众人礼仪。荆棘明知泰临没有看自己却难免些许紧张，他其实很在意这个跟他一起度过几年光阴的弱小少年。
　　泰临不晓得荆棘的心理，他只像路过似地慢慢走到牧阿苏的马旁，擦衣踏过，不动颜色的启唇轻言——
　　小心。

　　第七十章 魔语

　　数万大军渐渐驶离了姑臧，向目标的地点前行。
　　碧蓝苍天、青青绿原、轻轻吹拂的凉风、无垠的天际……如果能平和共处生活在这片天地间该是多么美好惬意的享受。
　　牧阿苏感觉自己不是随军出征反而像悠闲游荡于天庐下檐的旅人，看尽浮华背后，自由奔闯理想的乐土。
　　被马匹逐渐颠簸回常思的他睁开轻闭的眼帘，前方草原长长的队伍延伸很远很远。看来他似乎骑马骑得快掉队了啊！
　　哎……距离出城已过去大半日，老爹的情况还不知道有没有好转一点，真的很担心！那老头子平时虎猛得厉害，终究也上了点年纪，这势头迅猛的恶疾该如何医治呢？心急得要命却唯有将一切交托给那群太医，牧阿苏自愧为人子女。
　　尽量调试内心忧躁，又想到临行时泰临在他马旁细声道出的‘小心’。小心？二皇子……不，二王爷毫无预兆给他讲这两个字到底是何意图？
　　小心是小心什么呢？那瘦弱的少年貌似没在打趣乱说，以他面无喜色的神情看来确实是想要自己注意些无名的东西。是让自己上沙场小心生命安全吗？不应该啊！况且以自己和泰临的交情，对方绝没道理亲自跑到他身边来此一说！
　　荆棘曾凑到自己面前问二王爷有啥事，但少年无头无尾的提示连当局者都懵懂模糊怎么又能再把讯息传达给第三人！所以牧阿苏没有告诉荆棘，只是痞笑回应：二王爷一向讨厌我，能给我讲什么，‘哼’一声就算不错了。
　　荆棘早知泰临不太喜欢牧阿苏，识相的作罢，不继续追问。
　　牧阿苏随军队走了很久，最后干脆直接翻下马牵拉缰绳跟普通兵士一样用脚步行。这一天，他好像想了好多事情，从小时候爹不在身旁与弟弟妹妹相依长大到巧遇旭唯误打误撞当王妃，以及……怀着心爱男人的小孩却下决心理清以往，全新的展开命途。
　　轨迹的偏差起源于任性的开始，如今再被他任性的结尾，算是他彻底成熟前的最终胡为！
　　昨夜他梦见了夕焰。
　　他与他同处一座似曾见过的辉煌大殿内，四面殿墙有着金色盘龙的浮雕，仙雾环绕。二人背靠殿梁席地而坐，对望的眼睛里全然没任何悲哀和自怜，畅然可见放开心结、放下羁绊的释怀！
　　他们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牧阿苏冥冥中感觉他和夕焰是相连一块的共同体，或者早在天地之初他们便已认识，那种熟悉而重和的心跳声让他难止哭泣的冲动。
　　牧阿苏明白自己在做梦，可他很珍惜跟梦中人所聚的时光！无需开口说话，因为这一刻无形的交流才能将二人带领深入彼此的心渊……
　　同一天空下的旭唯正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并非又何事惹他气怒，只是他想做点喜欢的事，比如：看书。
　　这项原本平日最爱的闲雅，今天却没搞懂为什么丝毫难以专注！他静不下心，就算桌案摆满他喜欢阅读的书籍文册也没以往的专研劲；他觉得书此刻给人某种压迫，迫使他无法正常运转自己的大脑。
　　双手猛地刨开身前堆积的大量书纸，他感觉纯粹自找罪受，明明看不进还拿这么多出来，麻烦死了！算了！旭唯难得再管，心绪疲劳的他伏趴在檀木桌上，下颌贴着桌面——
　　一个多月前，他和牧阿苏就在这张大书桌上……旭唯触景回忆起两人缠绵的画面，血液难免有些涌动，可想到牧阿苏是为个臭小子才对他服从，眼神就再次水火交替。
　　今天出征缺少牧德这个厉害的将领，旭唯多少忧虑军队的士气，前赵一直偷袭边境，这次必须将他们打退到河州以南！
　　旭唯想着想着渐渐烦躁异常，而且眼前老浮现离开时的牧阿苏：想他拉自己的手、想他面具取下后的脸，想他一副畅怀模样说出的“这是最后一次”……
　　阿苏？对旭唯而言，牧阿苏的人以及身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那家伙的小名以及泯灭一切喜乐哀愁的微笑却陌生得遥远。
　　那样的情景好微妙，旭唯察觉或许在哪里还经历过：自己的目送，某人转身远去的背影，伴随着灰白的变色……
　　究竟在哪里见过？在哪里？
　　“皇上？你在烦扰什么？”一双手环过旭唯的脖子，低沉磁性的男音在他耳畔处响起，传入听觉中枢。
　　啊！旭唯被吓了跳赶紧挣脱，回首一望原来是身份神秘的帝凛尊者。
　　赶快抚平受惊的心情，旭唯恭敬问候道：“尊者你来了。”
　　神秘男子看着旭唯惊慌的样子露出些许尴尬，俊美脱俗的脸饱含歉意：“皇上，吓到你了吗？我不是有心的。”
　　“没……没有。”旭唯连忙回应对方，尊者是隐士仙家竟还主动解释道歉实在有驳常理；而且让出尘的尊者露出愧疚，旭唯深觉是自己的错误！
　　“皇上，在下知道今天兵士们出战前线，你心里肯定十分焦虑。”尊者瞧瞧桌案上乱七八糟的书籍，轻轻叹了口气，“皇上，万事的发展离不开等待，你心急也无济于事。”
　　“是吗？”给男子说中心事的旭唯垂头相当沮丧，闷闷发问：“尊者，那你知不知道这场战役结果怎样？例如胜算……”
　　“皇上。”尊者温柔地呼唤旭唯，平静无波的目光令人猜不透内容，“天地轮转自有它的规律和宿命，人亦是。古往今来的所有风华只是天罡轮回中注定好的一笔墨迹，不可强求、不可窥知、不可妄图更改。在下唯有从旁提点些无损大运的建议，帮助指引人们改善些许，道破玄机却万万不能为之。”
　　旭唯几乎不明瞭尊者的深意：“旭唯不才，让帝凛尊者为难了。其实父王说尊者早年指引过他很多，如今尊者又为旭唯伤神，实在要隆谢尊者。”
　　“没关系。”男子嘴角翘起弧度，“在下乃时空潮流里一名普通的当局者，幸而得到超越普通人的能力，自然该为世人做点什么：一来多积善缘，二来……”他停顿片刻，走到旭唯面前，白皙的手掌抚过旭唯脸庞，溢出柔软的情愫，“可以了解很多，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亦能打发空闲的时间。”
　　高挺俊美的男子吐露的言语似乎携带着魔咒，旭唯心灵深处顿时响彻了一个男声的嘶喊！那声音在告诫他快远离眼前耀眼的男子，不能被他所蛊惑。
　　“皇上。”满含魔力的嗓音又一次飘进旭唯耳中，阻断了他意念接收到的嘶喊。他渴望得到安慰的仰望男子，而对方也很知他心思似地轻轻拍动他的肩膀。
　　“谢谢你，尊者。”旭唯突然觉得心很堵，他试探性的圈住男子坚韧的腰，缓缓靠上去……这个身体的温度仿佛比牧阿苏低了些，靠近后居然传来阵似曾熟悉，与跟牧阿苏在一起时相反，牧阿苏的温度可以让他安宁，而尊者却令他心跳加速！旭唯懵懂无知导致加速的是什么，只觉得坚强太久的他能在此找到慰藉是种好事。
　　男子唇边笑意放大，白皙的手指理顺搂住自己的新皇额前零落的头发。“皇上，除了出征，你还想着什么？”
　　“啊？”听闻尊者的问，旭唯的脑海里立即呈现出牧阿苏那张英俊的痞脸，他几欲张口告诉男子可话到嘴边就湮灭了，他和牧阿苏之间存在的全部不是可以随便为外人道的。
　　“应该有吧！”男子任由旭唯加重的怀抱，微微仰首，“皇上心中有个人，那个人让心性冷淡的你如遇烈火波澜，你记住了他，包括所有，最后……”
　　“最后？”给男子猜中的旭唯求知欲突然涌起，他很想知道尊者的‘最后’是什么。
　　呵呵。男子笑出声：“周而复始。回到原点才发觉错得离谱，一开始若能探知前尘今灰，兴许面貌会不同。”无妄之念，只不过弱小生灵的特质，作为打发无聊的节目也够了；消耗殆尽后，便不再具备观戏的价值……

　　第七十一章 苍原

　　“皇子殿下，你们不好好吃饭会饿坏的！乳娘做了你们最喜欢红豆桂花糕和炸丸子，趁热吃啊！”身为皇子乳母的女人正竭心劳神地诱哄娃娃听话乖乖进食。
　　“……不想吃。”同卵双胞胎的小孩连嘟嘴沮丧的可怜小模样都同出一撤，纠结紧皱的淡黄眉毛飘扬高度。
　　“为什么？丸子和糕点乳娘辛辛苦苦弄了一下午！”女人眼瞧饭桌上丝毫未动的食物而已经两三天没怎么填过肚皮的孩子们又无视规劝，急得她快哭了，“认真吃饭好不好？晚上睡觉，乳娘给你们讲好好玩的故事。”
　　唔……蠕动粉嫩的唇，孩子各自捏握着小小拳头，琥珀宝石般的大眼睛失去往昔的光亮，衍生一层水雾——“乳娘，母妃他去哪里呢？为什么突然又不见了？”
　　女人倒抽口凉气，对于二子的问题她十分无奈：最先以为气温乍冷换热让小皇子们不适应没胃口吃不下食物。虽也想过小皇子由于正妃娘娘女代男职出征边境近期无法见面而伤心难受的可能性，但达如此迫切怀念的地步着实超乎她的想象！
　　“……你们母妃出城游玩，要很久才回来。”欺骗幼童非常容易，如果稍稍大点就应知道嫁进宫的妃嫔不能随便出行，何况是远游。
　　“他干嘛不带我们走？”一听牧阿苏外出游乐，二子本就伤心的表情愈发加深，眼眶蓄满水光似要随时掉落，“他一直不喜欢我们，常常欺负我们要我们……做这个做那个，现在他跑出去玩肯定不愿意看到我们……他怀了新弟弟就讨厌我们了……”童声童言的指责中，断线的泪珠一滴滴往下流淌……
　　“不会不会！”乳娘一见泪水慌了神，赶紧用衣袖帮他们擦拭干净；可吸干咸泪的眼眶依然红通通像烂熟的桃子，直叫她心疼难受。“他怎么会不爱你们？他最喜欢二个小皇子呢！”
　　“那他为什么一个人去玩？”
　　“他……”乳娘欲言又止，容颜愁苦地望向孩子们求知的纯洁眼睛，轻轻呼出口气：“他以后要带你们和肚里那个会很辛苦的。他想先到处游玩，然后收了贪耍的心好好陪伴你们几个。”
　　“真的？”小孩们没质疑女人有失常理的蹩脚谎话，弱弱地反问。
　　“真的。”女人俯身搂住二子，无限地亲切温柔：“乳娘从没骗过你们吧！”
　　“嗯。”
　　“那么可以乖乖动筷子吃饭了吧？”
　　“……”小孩并没反应，在他们心底想些啥女人毫不知情，只觉得孩子们回抱自己的小手加重了力道。不一会儿，她听闻——我们想见他，他在哪里？好想见哦……
　　女人缄默了。她终于明白安慰无法起到作用，秀丽的脸挂上哀思，望着桌上渐渐冰凉的食物缓缓叙说：……很快，很快就能见的……
　　整整赶了一天路，牧阿苏所在的主力军队于凉州附近郊野扎营夜宿。
　　在后勤兵辛劳扎桩下，一个个帐篷包拔地而起。当然赶路途中难以面面俱到，能住进帐篷包里的也就一些有官阶头衔的大将领小头头，地位低下的普通兵士便以天为被席地而睡！
　　夜幕降临人间带来满无止境的墨黑苍庐。繁星点缀、天高气爽，牧阿苏虽无官品但顶着牧德长子名衔以及几次上阵表现优异的光环他无可厚非能睡帐篷包。
　　不过他没有，他喜欢看夜空看月亮看深沉祥和的一切，在美丽的夜里却浪费有限的生命去睡觉实在可惜！
　　原野中躺着密密麻麻的兵士，步行赶一天路肯定全部累坏了。牧阿苏扫视过四周几乎都进入梦乡的众生相，处在国内安全范围他们尚可舒心熟睡，等到了河州边外不晓得会死多少人！
　　牧阿苏突然回忆起第一次出征的情形：第一次抢吃军饭、第一次穿战甲、第一次看人被杀、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被鲜红烫血喷溅到脸上……就算当下，闭上眼睛不消片刻，那种惨壮的厮杀呐吼便回荡耳畔！
　　人死后有灵魂吗？如果有，那么灵魂又该飞往何处？
　　黄泉之下的十殿阎罗？亦或者九重碧落之上的高空，化作妆点绝美夜空的点点星芒？
　　嘴角弯翘起一个圆弧，牧阿苏低声干笑了几下。不禁自嘲他非能人异士，何必考虑些神道奇怪的事情。人若有前世今生，那么自己仅为红尘万丈里一枚尘沙，能过好现在所拥有的每分每秒才最具价值！
　　手掌抚上挺凸的腹部，牧阿苏露出喜悦幸福的神态，配合他帅气中带痞的男性脸孔初看有点滑稽；不过，久而久之，竟感觉这是一种融合了慈悲，极度温暖的场景！
　　“苏木，你没困吗？”
　　低磁的嗓音自背后传来，牧阿苏下意识回首仰望：“你不也没睡。”被荆棘高大的身影笼罩，牧阿苏笑笑反问；继续轻抚硬实的肚子，在他脑海里或许勾不起对方注意的小动作，孰料映入荆棘眼中竟是可笑至卑贱的行为！
　　“呵呵，总觉得叫你‘苏木’好，两个字简短好记，关键是叫熟了。”荆棘坐在牧阿苏的身旁，仰起头遥望星空，大口呼吸清凉的空气。
　　“喊我苏木或牧阿苏都行，两个都是我的名字。”不再抚腹，牧阿苏反手撑地斜仰着上身，面朝天空，“我都喜欢。”
　　嗯。荆棘轻应一声，伸了个懒腰，“两三天后就到边境范围了，届时拼杀得你死我活，如今悠哉的坐着吹夜风多要好好珍惜。”
　　“怎么？你怕看不见了？”牧阿苏轻声问，有点调戏意味。
　　“明天的事谁也无法预测，我没本领说自己在战场上次次全胜，偶尔平静的时候我会想我的生命前进到何处是尽头。”荆棘眼神认真肃然，仿佛真的数经考量过口中所说之言的意义，“苏木，你难道没想过？”
　　“偶尔吧！跟你一样。”牧阿苏转头嬉笑的斜望荆棘，“既然没办法预知没办法改变，何必想繁琐，时间到自然明瞭。”
　　“和你讲话有时还真是自讨无趣。”荆棘抱怨，可憨厚淳朴的脸透露出笑意，“对了，苏木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秘密啊？”
　　“当然有！谁都有秘密。”
　　“最大的秘密是什么？”荆棘的话一出就见牧阿苏满副惊怪的睁圆眼看他，立马改口，“我好奇问问，秘密这种东西的确不能乱给人说啊！”
　　“没关系，我只是惊讶你对我的事感兴趣。我可以告诉你，但只能告诉你我如今最大的秘密。”牧阿苏很随意的打开话匣子。
　　“真的？那是什么？”
　　“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大概一年有余。”
　　“离开？你要去哪里？是皇上圣令？”荆棘明知牧阿苏不会说出他掩盖在黑暗里的私隐，但现在这个也挺令人吃惊。
　　“不！是我自己要走，这场仗结束我就走。可能老爹会因此承受各方面压力，很对不起他，但我必须离开。”
　　“原来如此。那你要去哪啊？这种事你告诉我不怕我透露出去？”
　　“我相信你，再说我走与留对你而言根本不存在好处坏处，荆棘绝对不是喜欢麻烦的人。”牧阿苏轻拍对方肩膀，陈述对他的看法。
　　“唉……居然给你看穿了。好！为公平我也讲个秘密给你听——我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这里？你说姑臧还是……前凉吗？”
　　“嗯。我老家在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很讨厌，而我小时候常常给人骂怪物。”荆棘轻松欢快的话语丁点不像谈起哀伤以往的样子，他的无所谓给予牧阿苏一种心灵震动，近乎相印的震动！
　　怪物？怪物！不正是自己本身的代名词吗？“为什么……要骂你怪物呢？”
　　荆棘闻声用手指撑大眼帘，靠近牧阿苏希望使他看得清清楚楚：“我的眼睛颜色现在是不是很奇怪！墨蓝的对吧！如今我二十多不及幼年时明显，仔细看才能看出来。就因为它，我被周围的人说成怪物和不祥的小孩。”
　　那双深邃眼睛的颜色确实如荆棘所说闪烁着幽蓝的光亮，白日间真不易发现。牧阿苏打量过荆棘畅快浅笑的五官轮廓，再回去看墨蓝色的奇妙瞳孔，忽然捕捉到其中原本掩饰很好的丝丝感情：伤心、痛苦、认命……
　　“虽说罕见稀少些，但是……很漂亮。真的，颜色很美。”牧阿苏虔诚地赞叹发自良心，字字真情实意，他觉得荆棘有双少见漂亮的眼睛始终值得羡慕，所以他不希望对方由于别人的闲语去憎恨它！
　　啊！荆棘怔住了。漂亮？记忆中牧阿苏是说他眼睛好看的第四人。以前三个分别是皇后牧昭罗、泰临殿下以及早已化为尘土的娘亲：唯一会疼爱他的人，是荆棘小时全部的感情慰藉！出于眼睛问题自己被家族视为异类，还害娘背上不守妇道才生出邪恶子孙的污名，他发誓长大一定会好好报答她，让欺负他们的人后悔……谁知她得咳血病死了，家族随之破落不少，荆棘突然感觉之前立的誓尽显空洞。经过很长的低迷期他警觉人生该为自己而活，比如证明自身的价值！所以……
　　荆棘紧闭眼睛泯断了思绪，他没料牧阿苏称赞的一句话能够引发他对以往的追忆。他不好意思的摆摆头，回应道：“谢谢你了，苏木。”
　　“实话实说嘛！”牧阿苏继续仰首遥望星河，“它就跟这夜空一样美。”
　　“嗯。”荆棘做出和牧阿苏相同的动作。
　　原野上，风变大了。呼呼吹过，但兵士们迎着夜风睡得越发香甜；坐着的两人似乎已进入另外一番飘逸广阔的境界，幻想将本身当做一颗玄星，高挂在夜幕，俯瞰凡世的山林河川还有密密繁繁的万家灯火……
　　姑臧皇城。
　　正值即要换班的当儿，职守的侍卫头领惊见内宫的女官正一步步向他走近。
　　头领认得她是皇子的乳娘，本该待在内宫侍候的女人为啥跑来皇宫前门来呢？而且皇子乳娘的品质好高啊！一个下女长得这么标致艳丽，巧笑倩兮迈着莲步朝他走来，飞快荡起了头领心里好色的一面。
　　“侍卫大哥，你们要换班了吧！”乳娘娇媚的笑道，自主地招呼上去。
　　“是啊！宫女姐姐有什么事？”头领的两只贼眼不断地在女人傲人的胸部上打转，想她那小细脖白得透明，那对奶肯定更加白嫩，何况身为乳母……头领越想越往邪恶的地方去。
　　“那个……”女人假装犹豫，随后说：“我想悄悄出趟皇宫。”
　　“啊？”侍卫头领惊愕，立即驳回：“不行……”但才刚说出不行就哑了口，因为女人小心翼翼的从内衣抓出几件珠宝首饰躲开其他人的视线一股脑塞给他——“侍卫大哥，这些东西全是娘娘们赏赐的，件件珍宝，换成钱能有一大堆呢！你就让我出去一会儿嘛！晚膳前我准回来！”
　　男人眼中顿时挤满了金钱的影像，他职责是守卫宫门，放个宫女出去很容易但后果可大可小。“你干嘛一定要出去？”
　　“这个……自然去见……见我那个……”女人羞红脸说了很久才算完。
　　“原来是情郎啊！”得知女人有相好，头领松懈了警戒。瞬间曝露出色迷的垂涎，拉起她的手恶心地抚摸，“放你去出去也可以，不过见完回来，宫女姐姐得找我！”
　　“……好啊！”女人作出娇羞样，盈盈带水的杏眼把□熏心男人迷得七荤八素。
　　“姐姐说话算话。”头领趁势在乳娘的大胸部上揉了两手，便告诉她一会儿换班自己会拖延下时间，让她抓紧机会出去。守宫门的侍卫即使头领也是低微小兵，遇见有钱拿有女人玩的好事自然别让它跑掉，自己不做难保别人不做，既然这般何必便宜其他崽子。
　　乳娘的内心在激烈交战。她作为下女未曾做过什么破格行径，如今为了疼爱的孩子她必须要得对贱劣烂人强颜欢笑、出钱还让他们摸自己的身体……
　　两个孩子很想念正妃娘娘啊！明明撒谎骗他们正妃很快回来依旧不肯吃饭，请示皇上只得一句宣太医诊治哪里不舒服或者孩子嘴刁菜色不合胃口就打发了她。
　　皇帝一生女人孩子无数，他关心不过来情有可原；但自己抚养两个孩子六年，眼瞧他们都饿瘦了也不听劝，整日纠结小脸念叨正妃几时回宫，她的慈母心就阵阵刺痛！
　　……带他们去找正妃吧！
　　乳娘觉得心跳得好快，等到侍卫换班时分，果然很久无人。她牵着孩子们慢跑出宫门，踏出门的刹那什么都不再想！未来会受到任何惩罚她甘然接受，只要……
　　孩子们幸福，一切就够了。

　　第七十二章 坠石

　　“陶将军！”投身在西平前线死守奋战的兵将们一见援军到达，早先疲惫不堪遍布伤口的脸由于希翼实现霎时绽放开晴光。
　　“诸位兄弟辛苦了！”陶亮纵身自马背跳下，甩开披风挥扬起下摆，握拳向守护战线的人们报以心中感激敬意，随即拔出自己悬挂腰际的佩刀高举过顶，勇毅威煞的气概遂而显露无疑！陶亮豪声畅言——“现在我们的九万大军已经来到西平前线，大伙以后放开手脚，把窝囊的火气全部撒出来，势必将前赵小儿们打退，攻占河州！”
　　“攻占河州！攻占河州！”驻守兵士的低萎士气被瞬间提升，他们疲累的心灵受到大将军鼓舞顿时焰冉高涨，抬举手臂跟着呼喊……
　　牧阿苏杵在靠后的方向，勾唇微笑。心忖：牧老爹以前也散放自身威武的气魄重振萎靡人心，而面前这位陶将军亦是，听说他和老爹算师徒关系，唉！还想是否在战场上居于大将军一职的人都这样，不过照此观来，陶亮和老爹更像老师带出徒弟——吼话口气都同样一个模子。
　　没有耽搁，主力军很快投入战况，陶亮冲锋陷阵骑马奔跑在最前端；身披铠甲的兵士们蜂拥紧跟，杀入敌围！
　　数量对比鲜明的敌寡我众一眼就能看出孰胜。前赵此批的军马渐渐变少变稀，最后所剩不多的前赵兵士不堪狠攻，纷纷弃刀投降。
　　陶亮首战得胜，不像一些残暴的将领把投降者悉数砍杀，只下令将降服的俘虏绑住关起来，这点和牧德很像。
　　牧阿苏整理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护甲，实际在探查腹部有无异常，他不想孩子因为自己的任性出事！嗅嗅身上环绕的浓厚血腥味，忽然大脑里钻出种怪异念头：小东西在里面会不会闻到？如果他能闻到会不会骂自己是个嗜杀的魔鬼？牧阿苏微微苦笑，觉得扑溅在身上的人血仿佛逐渐发烫，加热的气温沸腾他血管中流梭的液体！
　　紧紧握牢双手，极力抑制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眼前莫名晃动过刚刚被他所斩杀之人的面貌，个个神情愁苦怨恨，瞪大充血的眼睛死瞪着他……牧阿苏好难受，胃里一度翻江倒海，但被他忍住了呕吐的趋势。
　　不晓得其他人有没有跟他相似的感受：他……杀人后总会撕心痛苦！眼前老浮现死者的遗容，难道是造太多杀孽的良心鞭击？多次的出征，牧阿苏几乎难以估算他的一双手夺取过多少人的性命。或许在历史篇章里，战争无法避免；不过无论怎么修饰杀生就是杀生，他犯了杀戒，在杀第一个敌人的那天他已经觉悟有什么崩坏殆尽，无法弥补。
　　“苏木？”荆棘见他脸色苍白，上前关切地询问状况。“你脸色好差，受伤了吗”
　　“……我没事。”善意的笑笑，牧阿苏嘴唇的血色快看不见了，谢过憨厚男人的好意，“大概昨晚没睡好，刚刚又见血引起头晕罢了。”
　　“那跟陶将军说你去休息下，反正才胜一仗，应该关系不大。”荆棘提议道。
　　“不了。”打起十足的精神，牧阿苏如平日似地挥动两拳招式给他看，“我这么壮跑二里路就清醒了。”
　　“恐怕没二里路给你跑清醒，你还是原地练倒立快当些。”荆棘看他恢复，状如安心的打趣。
　　“呵，难得搭理你。”
　　……
　　所有人整装旗鼓在之后又打败一支偷袭的前赵军，让整个军队的士气更为欢舞，而陶亮正筹备谋划下次如何攻入前赵国域才能一举取得河州城。
　　从都郡姑臧派遣的信使带来个好消息：牧德可以下床走动了。
　　打开折叠好的笺纸，牧阿苏认真阅读着病未痊愈的老爹写给他的书信。内容大多是提醒他注意危险，别鲁莽冲动……盯着老爹关怀自己的字字句句，牧阿苏忍不住摸摸发酸的鼻子，嘴边还假意嫌老爹麻烦似的嘟哝着‘啰嗦’。
　　信中牧德还说到他怪病起先没有丝毫征兆，莫名奇妙就昏倒不省人事，被太医诊治时其实什么都听得见，也很着急无法及时随军出征，但任他怎么焦急就是睁不开眼睛、动弹不了身体！还好，现在终于能下地走动了，虽然感觉全身无力虚脱，但能走动便是好事一桩。为不拖累延误各位等他再康复一点就立即来与他们汇合。
　　呵呵呵……牧阿苏看到最后大声笑了：这老头真扯，大病还没愈浑身虚脱就满脑子出战打仗，还让自己别莽撞冲动，到底是谁在冲动啊？唉……牧阿苏平静欢愉的心情，看着苍劲笔迹中飘现的虚浮开始难受，他其实几多盼望牧老爹迅速好转，然后来到他身边！
　　牧阿苏执笔给他所关切的人回信：有写给牧德要他好好养病，陶将军带兵带得很好，等牧德痊愈后再父子俩出征的家书；有写给妹妹昭罗让她注意周遭别给坏人钻空子，做了皇后应尽量用那宝座来保护自己；最后……还有写给旭唯的。
　　牧阿苏提笔犹豫了很久，一时不清楚该给旭唯写点什么才好。提示他放小池吗？想想貌似不妥，那家伙说不定已经放了人，被自己的话刺激到难保不把人再抓回去；让他认真处理每天的朝事？好像也没啥建设性，旭唯当上皇帝倒渐渐像样了，晓得尽最大努力处理好每件事，自己多嘴指不定得引起多疑男人的反感。
　　写什么好呢？牧阿苏冥思一会儿，终于想到最需要跟旭唯讲的话。面带微笑，在纸上寥寥数笔就折好它放进信封中……将三封信交予信使让他回去后转交给署名的几个人。信使早耳闻牧阿苏乃新皇心腹，只感他写信给新皇是件很自然的事，承令后就乘马赶回姑臧。
　　看着信使跑马远去的身影，牧阿苏搭耸眉毛，轻轻浅笑后回到自己的营帐……
　　三天后，前赵一支精骑兵，约有上万骑又来夜袭军营。
　　大将与兵士们迅疾出动，可能前两次胜利的余韵让大家或多或少有点忘乎所以；就在交战不久，敌方精骑兵的头领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犀利的目光偏转，马鞭一仰号令着部下跟他走；先前还奋勇交战的兵士见敌人逃走自然不肯，随着陶亮一并追击……
　　牧阿苏直觉哪不对劲：这支前赵队伍从行军与招式套路看算得上厉害的军队，没正式交战就退场难道是他们头领预感必输无赢才果断逃走？
　　怎么想都不知正确答案，牧阿苏握紧佩刀，紧跟上我方队伍……
　　黑夜中数万人趁胜追击前方骑马奔腾的敌人，只有点点繁星的晚间光线昏黑看不清人的面貌，最清晰的便是踏草碾压、马蹄响、万人奔跑造就大地震动所汇聚成的声响！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敌军骑马还和他们用双腿跑的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甩不掉他们，他们也追不近……牧阿苏总感觉可疑之处甚多。
　　几乎是追击至两国交境偏入前赵的位置：蟠蛟山脉。此山脉属于两旁山峰高耸，坡度近似垂直，中间栈道狭窄位于底部的山形，而兵士们正是得通过这条窄路追上前赵的精骑兵！
　　牧阿苏刚踏步这个领域心里那股不安宁的躁虑愈加猛烈，仰首往上仰望，天空貌似被山峰挤成了狭长的一条星河！与此同时，前方敌军竟然不若刚才的龟速，一下扬鞭抽马，快捷拉远了原本的距离！
　　领兵的陶亮见状似乎失去了先初的冲劲，冷静头脑后也感觉哪很异常，开口让大家全都莫要继续追；牧阿苏耳尖，在人声脚步声停止后觉得高山处传递来异常奇怪的闷闷震动，像有啥东西自山顶滚下，然后——
　　快跑！！有滚石！！！
　　牧阿苏高吼，陡变的神色仓惶害怕，招呼人们快往回跑；奈何时间急促，在他刚刚吼完时，大多数人都尚处于一个懵懂的状态，滚石数繁量重，相当快地滚下山，砸中他们！
　　牧阿苏躲过巨石又拔刀砍飞朝他面门直来的稍小石块，耳边尽是人的叫喊惨嚎与轰隆隆的震响！过了好久后落石数量终于减少似进入尾声，牧阿苏这才定睛扫视周围的情况：范围广大的石堆中夹杂着刚刚还鲜活的大批兵士，有些被砸成肉酱当场死亡，有些没死也是浑身血肉模糊只存一口气息微弱……鲜红的血被黑夜渲染如同泼墨——黑！
　　唔……牧阿苏听见身旁有人发出呻吟，循声找去原来是陶亮：他刚刚防御不及时，腰和腿都受了挺严重的伤，“陶将军！陶将军！你怎么样？”
　　“……我没事。”陶亮转头看看瞬间尸横遍野的四处，刚毅的脸忍不住哀伤，眼睛包着泪，自捶胸口也盖不住抓心的痛：“都是我的错！我犯了兵家大忌，现在害死了这么多弟兄，我……”说着，高壮的男人低声呜咽起来。
　　“陶将军，先别责难自己，我们剩下的人先回去再说，别让敌人趁虚而入。”身边一下子死了大批数量的兵士牧阿苏情绪早备受煎熬，“来，我们走。”
　　扶抱起陶亮，牧阿苏召集剩下兵士们往回程的路赶；目光扫视过躺在石地上的具具尸体，提起勇气从尸首上迈过，耳边还能听见一个三十多的成年男人啜泣哽咽的声音……牧阿苏眼睛尽量向天空望去：夜依旧如往，人却……好好笑啊！他觉得好笑，可他也明白自己的模样其实并不比谁好，痛苦，欲泣……
　　这个晚上，前凉主力军损失近万人。
　　这些人埋身于与故土数里之遥的蟠蛟山脉，无碑无名……

　　第七十三章 世情

　　“什么？”旭唯震愕。初始的诧异逐渐过渡成暗火愠怒，陡然瞪大的琥珀眼瞳放射想凌迟谁以泄愤恨的精光：“居然会中埋伏，损兵折将几千人？！陶亮究竟怎么回事？把战役当随性的游戏？”
　　先前新皇见传话者踌躇面窘预计不是好消息，让对方别声张仅随自己进御书房详谈；待听完内容，新皇的脸色已时青时白异常难睹，放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连续不住地颤抖。近期郁卒烦人的事本就多得令他抓狂，除了现在军营回禀的失利最使他伤神的便属前几日两个小皇子被照料他们的乳娘私自带离宫，尽管立即下令尽快找到人，但都三四天了还没动静！这群狗奴才不晓得干什么吃的，连寻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幼小稚童也困难重重！饭桶！
　　“皇上息怒！陶将军起初未察有诈，带兵追击到蟠蛟山才知敌军早有埋伏，只等队伍踏进陷阱。”传话者乃军营中的谋士，受陶亮委托连夜赶回姑臧，“陶将军本人的伤势相当危重，失血过多，是他让小人速速回宫向皇上禀报情况。”
　　“有什么好禀报的！他还有脸禀报自己犯下的错误？”旭唯气恼至极：尚未正式开战就折损近十分之一的兵力在万不该的地方，不仅士气大挫更沦为他国笑柄！“陶亮战龄少说有二十年，何以犯下这么低劣的失误！他对得起死掉的兵士吗？以为一去赢胜两场简单的交战就得意忘形，他到底懂不懂兵不厌诈！”
　　“皇上……”
　　“够了！本王没兴趣管他有心或无意，总之这次败阵完全归咎于他的自大无谋！”旭唯立即打断谋士的话，呼着粗气许久后稍微平和——“对了，那些丧命的兵将尽可能清点名册方便给他们家人些安置抚恤金……还有……”顿了顿语气，嗓音有丝沙哑，“牧阿……牧德将军的儿子跟其他人呢？还平安吧？”
　　旭唯其实只想问牧阿苏近况好坏，话一出口警觉含有纰漏，于是改改说法以显得不那么怪异。
　　“牧将军的儿子一切安好，他还尽可能为身负重伤的陶将军处理些事务。”
　　“哦。”一听牧阿苏没事，旭唯悬挂的心慢慢摆稳了。随即游刃有余的安排——“你回军营后记得传本王旨意，叫各将领谨慎行事；特别是陶亮，他已经铸成大错，本王现在若惩处他根本无济于事，让他一定要给本王将功补过，别再使兵士们的血白白流淌！”
　　“小人谨遵圣旨！”
　　谋士离去，剩余旭唯一人，书房内回复了沉寂。
　　旭唯仰头靠着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双眼茫然地直视上空——自己究竟在搞什么！军队出事，中前赵的埋伏死了近万卒，气愤中他居然更加关心队伍里面的牧阿苏！！
　　他不愿意想象牧阿苏满身血污的样子，因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就让恐惧害怕蔓延到四肢百骸！
　　旭唯肯定自己某个地方绝对有严重的疾病：即使儿子失踪未归带来的忧心慌张也未及幻想牧阿苏受伤毙命的场景撼动！为什么要去在乎那目中无人的家伙？对方真的重要吗？旭唯扪心自问很多回，虽然总认为他对自己而言可有可无，不过……一旦缺少对方，旭唯就难耐心渊里的寂寞，迫切地祈盼牧阿苏转瞬间现身！
　　在此前，旭唯有收到牧阿苏亲手写的信，他没看。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他觉得没必要！牧阿苏的学识在他看来基本等同于无，没学问粗俗又鲁莽的怪物能有啥可取词论，不阅也罢！省得看到些诋毁轻蔑九五至尊的疯言疯语，暗地生闷岔气的还是自己！
　　哼！他才懒得管牧阿苏写的什么！
　　旭唯不停藐视身处远方的牧阿苏，手却唐突摸上胸口处，隔过织锦丝缎的衣物感觉内部放置的东西：牧阿苏的信。
　　没错，他把牧阿苏写给他的信随身揣着，尽管从未打开看过。旭唯绞尽脑汁都没想通他不屑牧阿苏书信又忍不住携带于身的理由，最后只归咎与跟怪物相处时间久了，感染自身失常！
　　牧阿苏临行前那句“这是最后一次”一直是新皇心中难解的迷惑。那时他的手掌覆住牧阿苏的肚子，他十分不理解牧阿苏奇怪举动的意图；但哪怕被动，他亦莫名感知着那胀大位置里面传递出某种‘动’！
　　猛地，旭唯甩甩头丢弃遂而迷惘的思绪，眸光一闪，极度清明。朗声喊道：“来人！”
　　片刻，几个禁卫进入了书房，屈膝向他请示圣旨。
　　“传令下去，增派人手扩大范围寻找小皇子，三天期限务必给本王找到，否则本王就链带层层责罚，主要犯事者处于极刑！”
　　是！禁卫们领命后立即离去。皇令一颁布，人人自危，特别是主事放走皇子乳娘的守门头领连睡都不敢睡，一闭眼就梦到被利刀斩首的情景！想当然尔，脑袋都系在裤腰带上了哪还有闲情睡觉！此刻的头领可恨死那女人了，就差诅咒她肠肝肚肺烂掉曝尸荒野，之所以没咒她也是出于考虑她一死，皇子就渺无音讯更加难找！
　　正当姑臧皇宫人仰马翻之际，远方的西平军营来了几个人。
　　那会牧阿苏在营帐中听军医谈论陶亮的伤情：陶亮从腰到小腿一截都失去感知，而被压到的肉肤大面积坏死，有些部分尚在流脓，军队的医疗根本无法起到良好作用！
　　牧阿苏越听越头大，看着陶亮泫然欲哭的模样哪像个雄壮大男人，完全和受挫的娃儿没区别！不过也在情理中，如果自己与对方换位可能并好不到哪。
　　不忍听闻壮男细微的哽咽，牧阿苏转身跨出将军营帐。四处走走透透气，解开胸腔内长时憋积压抑的感情。
　　“牧阿苏，有人来找你。”牧阿苏身为大将军牧德长子完全没有高官子弟的慑人气焰，行素温和待人，营中的下级兵士跟他挺合拍，也没怎么注重礼仪。
　　“谁啊？”
　　“当然是……”那人隐晦的抿嘴一笑，便朝后方‘嘿嘿’招呼几声。牧阿苏这时方才看见一个身穿粗布衣满脸脏兮兮的村妇带着一对同样脏兮兮的幼童走过来……
　　啊？！他们脸上遍布污泥，可牧阿苏认得三个人的相貌——这明明是……
　　两个小孩一看到他立即挣脱开女人的牵引，一并扑过来，个子矮小的他们伸出手臂一人一边环抱住牧阿苏的大腿，激动地往他身上蹭。
　　“……你们？为什么会来？”牧阿苏像似给迅雷击中般，麻木了神情怔怔地启唇道，“究竟怎么来的？”
　　“你问的好神，肯定是来看你嘛！”让几人碰面的兵士不满牧阿苏呆傻的话语，愤愤接过，“这位是嫂子吧！”小卒已经擅自把眼前数人家庭化了，暗忖别看这女人脏不拉几的，五官模子真标致得没话驳！
　　“嫂你的头！张嘴乱吠！”牧阿苏抬拳赏小卒头顶一个爆栗，脸霎时黑成焦炭，“信不信我扁你顿？”
　　“啊？”牧阿苏的否认让对方懵懂：原来不是嫂子啊！那么人家一个女人带孩子来找他干嘛？“那她……”
　　“民妇是凉州近郊的村民，上次险被恶贼欺辱，幸得这位大哥帮忙才得脱险；看见你们行军路过凉州，民妇才贸然带孩子跟随，想给救命恩人道谢！”女人一副诚恳，完全没有瑕疵。
　　“原来只是救命的。”小卒有些失望，感觉无趣，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那就好好道谢吧！”
　　小卒刚刚走远——“你怎么来这呢？”牧阿苏难得板起脸，凶恶地斥责女人，“你还带他们离开皇宫？好好看看这些小鬼的样子哪里像皇子，跟弃儿没差！”这女人哪里来的胆，竟敢悄悄带皇帝的龙子离宫！脾性叛逆如牧阿苏也不能不佩服她的胆色！
　　“母妃，母妃啊！你别骂乳娘，是我们想见你……你一下子就不见了，都不跟我们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们？你有了弟弟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孩子们连忙为乳母辩驳，纷纷指控起牧阿苏的罪状，话的最后已哭成一片！
　　耳边响起喧吵的哭音，牧阿苏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烦躁而是愧疚：来都来了，吼再多也没用！闭闭双目再度睁开，之前的怒火逐渐消逝隐淡只剩无可奈何的慈和——
　　“母妃很喜欢你们，真的！别哭了！”蹲下身体，牧阿苏动作轻柔给小孩擦拭眼泪；孩子们脸蛋上的污迹以及不知何时擦伤的细痕让牧阿苏心揪，他缩小音量吐出哄诱的语言，“我真的很爱你们，但母妃有事要做，现在还回不去。”
　　“那你要多久才回去？”睁圆裹着水雾的琥珀大眼睛，幼童继续追问。
　　“很快。”心中暖暖的，牧阿苏自认走运得到两个小鬼厚爱，无法制止心中渐渐泛滥的感动……
　　“以后怎么办？”站起身揉抚着孩子的头顶，牧阿苏正视面前神色平淡的女人，“擅自带皇子出逃皇宫是杀头重罪！你莫非从未考虑过后果承不承担得了？”
　　“奴婢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女人的眉宇间透露出坚定地决意，纤弱的形态赫然高大，“对奴婢而言世间再无其他能比得上两位皇子的快乐。小皇子们很喜欢娘娘，你不在的时候不吃饭，连觉也不好好睡，一天天变瘦，奴婢实在痛心……娘娘，来军营的路途辛苦，你能想象被当成珍宝抚育的娃娃咬紧牙根不吭声忍受路上风霜是什么样子吗？因为他们都使劲捱着奴婢就更不能放弃，所以，奴婢发誓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把他们带到你前面。娘娘，奴婢知道自己不够资格，但还请娘娘多瞧瞧这两个非你亲生的孩子，给予他们和娘娘腹中宝贝同样的爱！”
　　“……你才比任何人都爱他们，能告诉我原因吗？”牧阿苏其实老早察觉女人跟小孩在唇鼻间有那么一丁点相似，疑惑生成却从未提问过。
　　“他们……不仅是皇子也是我姐姐所生的骨肉。”女人一语道破天机。
　　“你姐姐？”牧阿苏突然想起曾经听颜文姬谈过孩子生母是旭唯的侍女，“原来如此。”他轻轻点头，表示明瞭一切。
　　“姐姐生下皇上的孩儿后大出血死了。虽然她没有王妃名衔，而皇上也年少轻狂无心真爱，但终究承认了孩子的身份，我相信她在天上一定很欣慰。”
　　“嗯。我明白。”牧阿苏感触良深，不禁再次钦佩她对亲情的重视，“这样吧！我待会请人速回姑臧跟皇上说清楚事情原委，希望他别太为难你，想毕你跟孩子们离开皇宫那边差不多也鸡飞狗跳了。这两天你们先在军营里凑合，然后尽快回皇宫，你应当知道边境之地永远不平静。”
　　“啊？！”女人自知方才的言论冲撞到牧阿苏，可他却……“奴婢谢谢娘娘！”女人立即跪地，难止喜悦的跟他叩拜。牧阿苏不怪罪她还替她在皇上面前说好话，那她以后依然可以和孩子们相依相处，真的……太好了！
　　“不必谢得太早，我没把握皇上会有什么反应，毕竟你带走的是他儿子；以后你谨记凡事小心，别只凭一时冲动干傻事！不管将来舍命为谁付出，也得记住活着才会有实现的机会。”
　　“奴婢谨遵懿旨！对了，”女人有些不安，两眼仰盯着牧阿苏包覆铠甲的躯体，“娘娘穿得厚实，肚子里的胎儿会否异样？”
　　“没事。”牧阿苏微微颔首，笑容中夹杂丝微无奈。摸上腹部，“我很好，他也很好，没事……”
　　——没事……

　　第七十四章 迷杀

　　黄昏时分，荆棘带着一小队探察兵从前方回来了。大将出事，作为小头领的他得自发带人打探观察敌方几时来袭。
　　炊事兵们烧好晚饭把大锅大锅的杂烩接连抬出来，而数十条长长的队伍参差排好拿着各自的碗等待打饭的兵士。排队太难熬。荆棘打算晚点等人少些再来，哪怕刮锅底也行。
　　准备找个清静凉爽的地方休息竟突然远瞧牧阿苏正和几个村民打扮的人在一块。好奇心顿时旺盛，荆棘放弃了小憩的念头，朝他们那边走去……
　　牧阿苏端着碗军营杂烩饭一口口喂进一个小孩嘴里，乳娘亦在旁边慢慢喂食另一个。看着碗里毫无色形可言连味道都只能勉强下咽的东西被小孩默默地吃下去，牧阿苏心中非常难受！在宫里有御厨和乳娘为之特别做的食物，他们尚叼嘴得厉害，如今……吃着行军伙食那种明显厌恶却又大口大口的狠吞实在……牧阿苏眼睛发酸，但没办法，边关条件艰苦能有一点吃的填饱肚皮已经很不错了；也好，等二子长大后再回忆营中的几餐饭或许对他们的人生旅途愈加有益，无论谁坐上龙椅都绝对不光是跟旭唯一样只图安逸的国主！
　　“苏木？你这是？”背后传来憨厚男人的声音，牧阿苏回头只见荆棘茫然的俯视自己，不在状况内。
　　“你回来了，前面状况何如？你不去吃饭吗？”目光隐隐闪烁，牧阿苏不知道怎么给荆棘解释才好。
　　果不其然，荆棘认出了女人和孩子们。他猛地睁圆眼睛，幽蓝的睛采忽现：“……皇子？这两个不是皇子吗？他们……他们……”
　　女人一直埋着自己的头颅，面色难堪，有些不敢面对除牧阿苏以外的问话。
　　牧阿苏瞟眼女人就把碗递给身旁的小孩，并叮嘱道：“自己乖乖吃，我去拿水来。”
　　嗯。幼童听话的应承，接过碗自己扒饭进嘴。
　　牧阿苏叹出口气，继而碰碰荆棘的臂膀：“我们去那边说。”
　　哦……好。荆棘再次瞄瞄神奇出现的三人就跟上了牧阿苏朝前的步伐……
　　“究竟怎么回事？皇子为什么在军营？”牧阿苏刚停，荆棘便立即追问原由。
　　“……是乳娘擅自主张带他们来的。”
　　“为什么？”
　　“小孩想见我。”牧阿苏短短几个字算给予对方的答案。
　　“见你？”荆棘瞬间懵了。
　　“荆棘，这其中有很多复杂的关联，兄弟我难以给你全面的答复。我请你跟我来并非告诉你什么，而是想拜托你别将皇子的事声张出去，我会尽快送他们回都郡，在此以前希望你和我一起保护他们的平安。好吗？”
　　荆棘听他的说辞极其隐晦，似乎诸多不便，于是不再发问点点头答应了牧阿苏的要求，替他保守秘密。
　　经过传信使昼夜迅疾的赶路，总算在四天以内赶到姑臧皇城，将‘小东西在军营，望圣上切勿怪罪他人’的口信带给旭唯。
　　牧阿苏选了种外人不理解但旭唯心知肚明的形容来暗示孩子们的处境。
　　指尖敲击桌面，旭唯闻言后，问：“没有了？”
　　传信使肯定说是。旭唯沉思片刻：“好吧！你回去告诉他本王已了解掌握，让他尽快把事办好，别让本王久等。”……
　　原来那个贱婢带孩子到边关去找牧阿苏：非但路途遥远，更难预测中间会发生什么意外，她居然敢拿自己皇儿的性命当玩笑，简直死一百次也不够解心头之恨！牧阿苏叫自己‘切勿怪罪他人’不必深想也晓得爱管闲事的他在为乳娘求情，貌似自己若不应允他就会搞出啥鬼名堂！
　　算了，既然叫他们尽快回来，自己也没必要出尔反尔，以免失掉一诺千金的重量；其实他只考虑到牧阿苏回来跟他纠扯，竟忘记他并未许过不治女人罪的承诺。
　　死罪可免，但旭唯绝不会便宜胆敢违逆他的女人！待他们回宫让总管太监把乳娘先安排到最艰苦的烧火房做活，至于小孩他必须另外选人来照顾！
　　传信使八天时间往返军营，将新皇的话一字不漏转达给牧阿苏。牧阿苏微微松口气，看来阿斗君果然是蛮了解他性格的，知道话中内涵，如此这般算妥协了吧！牧阿苏不担心旭唯那边，别管对方德行怎么倨傲讨嫌，答应下来的事倒难得反悔；即便能想象乳娘回宫必然受重罚，但祸不及死已是最好结局！
　　上午去将军营帐看望陶亮，虽然腰腿动作依旧麻木僵硬，精神方面却恢复很多。陶亮很感激牧阿苏在他患伤严重期中尽心尽力帮他处理好的军中杂务，当然也感恩荆棘那队人一丝不苟天天辛劳地侦察与戒备敌方动向……所以他不会继续低落，要好好振作，哪怕下半身动弹不得亦要上阵指挥！
　　看着等同半残废的男人重振信心燃烧斗志，无疑是振奋军队士气的顶好灵药。牧阿苏抓抓后脑勺提醒他先不要太激动，先一心一意养好身体，到下次出战时绝对能大获全胜。
　　陶亮紧紧握住双拳，兴奋地颤抖：我想通了，也知道由于自己的失误铸成难以弥补的憾事！将来就算脚无法走，用爬我也会爬到战场上耗尽我身上最后一滴鲜血！
　　嗯！牧阿苏对男人认真宣誓的模样感觉好笑，但发笑的念想随后化为了共鸣——这是作为一名真正战士的真情与决心！
　　我也是。牧阿苏心中如是说。下意识举手给陶亮行过一个军礼，默默转身离开。
　　下午阵，牧阿苏在马厩房为马儿梳整鬃毛。
　　原是下级兵士的任务被他抢来做，不为其他，因为明天一早他该派人护送乳娘他们三人返回姑臧，准备想给娃娃们选两匹好马拉车。
　　此番别离，大概一年后才能见面，两个孩子那么喜欢自己，期间肯定又得寂寞想哭了。呵呵……牧阿苏想着想着‘噗嗤’一笑：他们以前还吵闹过要弟弟，可惜弟弟……不会跟他们多相处。
　　牧阿苏垂眼下视自己裹住铠甲的腹部，皱紧浓眉：诚如乳娘所言，没压迫简直乃天方夜谭，每天又有高强度的身体运作，肚子里脆弱的宝宝能否承受？最近宝宝都不踢自己了，好像进入沉默状态着实令他加倍忧虑啊！
　　手抚摸上肚子：“很快……很快，你不会再跟着我这么辛苦，很快的。”自言自语的他不断安慰自我，以求内心不再焦躁难捱。
　　这时，耳边响起什么咀嚼的怪声。刚欲转身，头发即被扯痛——他娘的，身边这匹马把他随随便便扎起的发髻当野草啃了！
　　“松口！给我松口！”牧阿苏哭笑不得的拍打马儿的嘴巴，十分不易地夺回自己的‘马尾’！当然也幸运地抹到一手的马儿唾液，黏糊糊的恶心惨了！
　　“你这家伙！”气恼的他轻拍马儿正在呲牙像似愉快嘲笑的大嘴，“真精神！决定了，就你来给我拉车！”……
　　转眼到了傍晚开饭时间，帮女人跟小孩盛好饭的牧阿苏尔后打了碗大的，现在他一个人吃两个人分，才懒得讲客气呢！
　　端起大瓷碗张口要吃，四处张望的眼睛诧异地看见有人从远处的将军营帐里出来，路走不稳跌跌撞撞地往他们这边跑。
　　怎么搞的？满心疑惑的他放下碗筷，起身迎上前。看清那人正是照顾陶亮的近侍，牧阿苏见他满副惊恐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忙问：“你怎么呢？害怕成这样，发生什么事？莫非将军他的病突然加重？”
　　“将……将军他被……被人杀了！”近侍结结巴巴的讲完这句话时，牧阿苏差不多呆滞了。回神之际，以完全不相信的口吻道：“你开玩笑吧！陶将军上午还和我聊天啊！”
　　“我……我知道，但是我刚才外出小解，一回来就看见将……将军他……我准备告诉大伙……”
　　“……先带我去看看！”牧阿苏扭头望望身后正在吃饭的数万兵卒，额头间的纹路骤然加剧，拉过对方快速前往陶亮的营帐。
　　走到营帐前鼻尖的牧阿苏已经闻到股淡淡的血腥味，不详的预感顷刻笼罩头顶。深深呼进一口空气，他掀开帐帘进入内部——
　　陶亮此时胸膛上插着一把刀！鲜红的血正顺着低位的刀刃流向刀柄，滴落在床铺上，而他所穿的洁白内衣已然被渲染成艳丽的大红色……他瞪大的眼睛不知看着谁，眼珠亦逐渐浑浊，从他僵硬的神情可知他当时的震惊……
　　‘将来就算脚无法走，用爬我也会爬到战场上耗尽我身上最后一滴鲜血！’牧阿苏猛然回记起陶亮中午才对他说过的这句话，刹那红了眼眶。陶亮流尽了血，却并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己的营帐内被人偷袭，幻想那种能见不能动任人宰割的场景让牧阿苏相当痛苦！
　　才刚偏转眼睛不去看死去的男人，耳边就闻近侍慌乱的询问：“现在怎么办？将军死了，得马上跟兄弟们说才行……”
　　“不准说！”牧阿苏立即打断近侍的话，严厉告诫他：“如果说出去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牧阿苏很难过，但他也有理智！现在跑出去讲给数万兵将知晓等于是自溃！大将都死了，留下小兵群龙无首只会动乱，那时无须前赵攻战也……
　　牧阿苏不敢继续往下考虑，他再次正色警告那名近侍：“从现在起，你守好将军帐营不准任何人进去，有人问就说将军在睡觉不许谁打搅。我会尽快想好主意，总之你能拖就给我拖下去，明白吗？”
　　“……明白了。”被牧阿苏的模样骇到，近侍一下子闭嘴，即刻起专心守卫将军营帐的大门。
　　牧阿苏心焦的离去，说想办法可从何想起？唉……怎么办？怎么办啊！
　　不多时，荆棘那小队侦察兵回到营区，牧阿苏赶忙找到荆棘本想借一步谈话，可被两个小孩缠上来，吃饭时不喂他们的牧阿苏在他们心里犯了大错，无论牧阿苏怎么哄全都不听，说是明天就走了得多让他抱抱。
　　“苏木，你有很重要的事吗？要不然晚点我去找你。”荆棘看他磨不开两个孩子，便说待会儿见。
　　“……好吧。”牧阿苏心情很纠结，此刻又确实分不开身。
　　“那我先去吃饭了。”
　　言毕，荆棘背离牧阿苏迈步走远，憨厚淳朴的脸上瞬间挂上了淡淡的微笑……

　　第七十五章 惊醒

　　心里装满大事的牧阿苏实在不能继续陪伴小孩，耐着性子的躁虑好说歹说终于劝动两个倔强傲气的小鬼头，乖乖地和乳娘去一旁玩耍。
　　脱身后，牧阿苏找来纸笔把事情原委言简意赅地写进笺纸，交给发现陶亮被杀的近侍，嘱托他连夜赶往姑臧将信呈给皇上，让对方能有所安排。牧阿苏严肃地警诫近侍千万别给任何人察觉行迹，一定要秘密谨慎的赶路。
　　近侍这时也不管牧阿苏有无身兼官阶，毕竟他乃牧将军的儿子，眼下事发突然确实猜不准以后的变迁，尽快让朝廷知情才是上上策！于是接过牧阿苏的告急信便匆匆前去马厩……
　　近侍离开，守卫将军营帐的差事只能由牧阿苏肩负；而他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看护此处，至少……这两日别露出破绽。
　　单人独处，无外界烦扰相反思想逐渐深究探清起将军遇害的疑惑：军营数万士卒，将军营帐正好在扎在中央，敌方前赵有可能躲过这么多人的视线行凶吗？还有，陶亮看似没一点挣扎迹象，仿佛被人站在床前一刀刺中心脏致死，全无防备——
　　莫非是……内奸？！
　　大脑闪过这念波的同时，牧阿苏打了个寒颤。对，只有熟人才可以让陶亮缺乏防备！若队伍中真有奸细，那此人会是谁？亦或者不止一人？！
　　牧阿苏瞬间冷冻了表情，黑亮的眼睛隐隐燃起幽火。无论一个还是一群其危害都可见一斑，将军遭人谋杀，军队中又混进奸逆，两件事叠加重合无疑最致命的硬伤！只要传开……全部人的心理防线会迅速瓦解，击败前赵也成为空谈一堆！
　　牧阿苏思至此，强烈期盼起那名近侍能够快点将信送回皇城，让旭唯派其他的将领赶来西平，不管谁都好，只求快一些到来，他真的不清楚可以隐瞒好久！时间无痕地流逝，黎明将至，而明明说好来找自己的荆棘却依然未见身影，没有商量的人选，令他越来越心慌！
　　紧闭几下眼睛，牧阿苏内心的仓惶即要汹涌成灾，背靠在营帐上缓缓滑坐下草地，他颓丧地搭耸脑袋，感觉所遇见的状况超越了他能力应付的范畴！如果老爹在多好，最少自己不会无助得萌生‘全部只是做梦’的懦弱情结。
　　太难堪了……真的太难堪了……想着，深深将头埋到双膝间……
　　在将军帐营外足足守了整夜，偶尔有人途径牧阿苏也只装作平淡如常的模样，其实胸口中片片翻腾，担忧某些人会不顾阻拦要见陶亮！幸好，第一夜平安度过，紧接该面临未来几天；六月的气温近乎温热，尸体一直搁在不通风营帐里必定很快腐烂发臭，特殊窒息的臭味会引来所有人的怀疑……
　　“娘娘。”女人带着梳洗干净的孩子们向他一步步走近，喜悦开怀的俏丽容颜是她唯一剩余的感情流泄，毕竟回宫后没人能猜到她的下场；有两个娃娃伴随的现在，让她忘记了恐慌，“奴婢为皇子打点好路上需要的物品，马车业已备好，所以前来向娘娘辞行。”
　　“嗯……我正想你们几时走。别耽搁了，快去吧！”牧阿苏轻揉着孩子们的小脸蛋细声道。
　　“母妃，你不送我们吗？”“对啊！母妃要送我们走。”软绵绵的小身体同时紧紧挨挤牧阿苏，撒娇加耍赖的磨他。
　　“母妃有事要做……”
　　“你昨天就没陪我们的说，难道送也不想送？”双胞胎噘高粉粉的嘴巴，抗议牧阿苏的恶劣不人道。“要送！要送我们走啦！”
　　“这……”牧阿苏十分难做。一旁的乳娘虽然也希望他多陪陪娃娃们，口唇几张几合却没插嘴：因为在边境的两天她已经看清各种搏命似地辛苦，再没资格像最初般无礼请求牧阿苏答应。
　　“咦？皇子们今天要启程？”荆棘从远处走过来，满脸悦色俯望紧趴住牧阿苏大腿的小孩。
　　“你终于现身了。”牧阿苏顿时松口气。
　　“抱歉，昨天我实在太累，倒头就睡了。”
　　“没关系。你比我拼命多了，天天在外奔走是该好好休息的。”
　　荆棘干笑几声，问：“昨天你准备给我说什么？”
　　“这个……”
　　“母妃，送我们嘛！”刚寻思从哪讲起，下方的孩子忽然岔了一句，对他的称谓竟还是‘母妃’，想到给荆棘听去，刹那使牧阿苏刷地从脸红到脖子根。
　　“苏木，皇子叫你送送，你就去好了！你的活我先接下。”憨厚男子体贴的让牧阿苏去送人。
　　“那……好。”牧阿苏本来就不愿小孩孤单坐上马车，旋即对荆棘说：“你记得守好将军营帐先别进去也不要让其他人进去，我待会就回来告诉你发生何事。麻烦你了。”
　　“好，我等你回来。”荆棘展露出温柔的微笑……
　　……
　　嘿哟。牧阿苏假装使劲把孩子一个个抱上马车，嬉笑道：“怎么感觉你们长肥呢？这两天的饭很好吃吗？”
　　“才不肥呢！”
　　“不肥？肉肉都突出来了，还说不肥。”牧阿苏一手一个捏玩触感极棒的嫩脸。
　　“本来就不肥。”两双大眼睛包着泪好像快哭了。
　　唉。稍嫌粗鲁的替他们擦掉随时会滚出眼眶的咸泪，牧阿苏对娇气娃娃彻底投降，“小笨蛋，我跟你们开玩笑，这样也会哭。”
　　“呜呜呜……你又欺负我们。”小鼻子在抽泣。
　　“好了好了，是我错好不好？下次不逗你们两个小鬼了。”
　　“不要。”纷纷扑进站在马车旁的牧阿苏怀中，“我们要母妃逗。”
　　真难伺候。牧阿苏忍俊不禁，轻轻拍抚小小的背脊。
　　“母妃，你到底什么时候回皇宫？”
　　“……”牧阿苏闻后没有发表实际意见，只将头靠近两者中间，“你们如果乖乖听乳娘话吃饭睡觉，母妃就能回去早些。”
　　“……好嘛！”稚幼的童音答应了牧阿苏的条件，非常默契地愈加钻入他的怀抱。
　　“真乖。”
　　——“牧阿苏！！”
　　同一时刻，唐突的喊声由远及近。牧阿苏转头看朝声源，原来是以前带女人孩子跟自己见面的小兵。“怎么？有事呀？”
　　“你太悠闲了！”小兵跑得飞快，来到他面前已经双掌撑膝、喉喘粗气。
　　“究竟发生什么事？”眼瞧来者的匆慌牧阿苏突觉忐忑不安。
　　小兵舒舒超负荷的肺腔，“……陶……陶将军死了。”
　　什么？！牧阿苏瞪大双瞳：不是让荆棘好生看好营帐吗？怎么会……“大伙知道了？”
　　“是啊！据说是内奸干的！现在整个军队都炸开锅了！”
　　“内奸？”
　　“是内奸。牧阿苏，我赶忙跑来就想告诉你，有人怀疑你是内奸！昨夜很多人看见你从晚饭后便守在陶将军的门口没动，将军他又是晚饭时间死的，都讲你嫌疑最大！”
　　“怀疑我？”牧阿苏霎时给惊雷击中，简直不敢相信刚离开一会儿陶亮的死讯就传遍军队，自己还背上奸逆的罪状！
　　“我是个凭相处看事的人，我相信你绝没有杀将军才跟你说！你赶紧想想办法，现在大家怒火震天统统在寻你呢！”
　　牧阿苏一时无言以对。他搞不清哪个环节发生误区，现下……“你们先上路。”他吩咐驾车的兵士先将皇子们带走。
　　“那……你呢？”女人听见小兵的话，猛然担心起牧阿苏的处境。
　　“不必在意我，你们先平安回到姑臧一切就好办了。快走！”狠狠拍下马屁股，让马儿立即往前奔跑……
　　你当心啊！女人最后的话已是远远传来……
　　只要皇子平安离开牧阿苏倒能放下心，真凶尚在营区，难保不打他们的主意，而现在自己得去处理些问题了！
　　步入军营，牧阿苏就接收到数量庞大的不善视线，在视线投注在他身上几秒时响起震天的责问——“牧阿苏，是不是你杀死了将军？”
　　“陶将军真是你杀的？”
　　“你好歹毒！”……
　　连番的谩骂让牧阿苏暴起青筋，他抬手意示众人闭嘴，待声音减小，他豪声道：“诸位兄弟干嘛不想想牧阿苏我为什么要杀将军？”
　　“谁知道你为什么杀将军。”“是啊，我们怎么知道你的阴谋？”……
　　“你们难道是痴傻投胎吗？”他实在恼火至极，但情况只允许他心平气和的好好解释，“我是牧德的儿子又乃皇上心腹，与陶将军一样为前凉效力，我怎么可能会对陶将军下毒手？昨天傍晚陶将军的侍从告诉我他被人杀害，我怕影响军心才没敢声张，现在已有人前往姑臧向皇上禀明始末，相信皇上很快就会派新的将领来，在此之前我们大家应该团结一致，即使失去了将军也要固若金汤！”
　　牧阿苏的一席话起到了很好的良效，人们想想他说的挺具道理，况且谁也没见他亲手杀人，妄下定论确实——
　　“是他杀了陶将军！”尖利的嗓音划过鼓膜，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突然出现的说话者。
　　牧阿苏顿时呆滞，他……他不是回姑臧了？“你不是去皇城的路上吗？”他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我为什么要去皇城，我该做的是揭穿你！”那人正是被牧阿苏拜托去皇宫送信的近侍。“大伙听着，我昨天亲眼看见牧阿苏拿刀刺死陶将军，随后他又威胁我不准乱说，否则杀我灭口。我因为害怕没有马上说出真相，现在我要让你们都知道牧阿苏的恶鬼面目！”
　　啊？！营区一片哗然，有些兵士疑惑地问：他真杀了将军？没理由啊？
　　“他身为牧德长子居然只能做小卒当然心存不甘，他看不惯半身瘫痪陶将军霸住大将之位才狠毒的杀死将军，还叫我送信回都郡搏取皇上好感能把他升为大将！”
　　“你这信口雌黄的小人，我终于知道真凶原来是你！”牧阿苏愤恨地直指对方，怒意直逼九云霄！
　　“看吧！揭穿他，他竟又想把罪名翻盖到我身上！各位，牧阿苏心太恶毒，我们绝对不能放过他，尽管他是牧德的儿子，子不教父之过！”
　　“——你！！”
　　“各位兄弟别太激动，我们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荆棘此刻站出来极力安抚众人。看着荆棘帮自己讲话，牧阿苏觉得有丝欣慰流过心壑。
　　“荆棘，是你发现将军的尸体，你也说牧阿苏不准你进营帐，干嘛要帮他说话？”众兵士群情激奋。
　　牧阿苏惊异地望向荆棘，暗忖原来是他说出去的；但转念想想，荆棘也没做错，他只是把看到的切实说出罢了。
　　接下来场面自然而然衍生成讨伐与帮衬两种，一半严讨牧阿苏的凶恶想杀了他给将军陪葬，另一半则替他开解嫌疑，最有力的说法便是谁都没亲眼看见谁杀人不能凭一面之词定罪！
　　不管交涉如何，时光终究一点点的流逝……
　　牧阿苏内心的慌乱亦愈发加深：并非因为自己莫名被冤枉而感委屈，好像是冥冥中察觉有什么怪异无比！
　　随着一声巨响的产生他知道自己的预感没有错！
　　现在数万人都守在营区全心全意投注在将军的死和凶手是谁这两个问题上，松懈了外部防御，前赵的精骑兵轻易突入了外围，不多时就闯入人最多的营区大肆砍杀！这下没人再关注陶亮的死因，兵士们都举刀开始反击；可大多数人没穿防备铠甲，瞬间削骨声、嘶喊声响彻震撼！
　　奇怪的是，冤枉牧阿苏的近侍正处于前招精骑兵的中央，那些敌人居然丝毫没伤他半分……若说牧阿苏还没看清局势就是绝顶笨蛋了！
　　他握紧腰间的佩刀刚想冲上前去想了结那个奸佞的败类，可身刚动某种似曾体会的冰寒金属感却挨靠在他的颈脖上——
　　“你永远喜欢以背对人，认为谁都是你的朋友，真是可悲。”
　　低磁温柔的男性嗓音一瞬间贯穿牧阿苏的大脑，他即刻僵住了身体，空白一片的脑海阻断肢体指令，无法动弹……

　　第七十六章 真实

　　“前赵精骑兵已经突进西平营区，虽然只近两万，等级能力上却跟普通士卒完全不同，战力高胜几倍，击溃你们不过时间问题。”手持佩刀抵紧牧阿苏的脖子，荆棘神态如常的淳朴面貌多添丝丝寒厉，握紧手中刀柄他暗自预料对方后面的行动，“你不如叫兵士投降，别让更多人无辜淌血！”在如今，只需一人起头，这些缺乏将领的散沙即会丧失仅剩的斗志、崩溃防线，前赵军便可不战而胜，那……由于战役葬命的死者亦能大大减少。
　　荆棘真的有考虑把伤亡降至最低，所以首先并未注意到背对他站立的牧阿苏渐渐抖颤的双臂……
　　这一招真的很快，快到荆棘都没看清牧阿苏如何以武器打开架在他颈上的刀！
　　荆棘诧异地看着眼前愤怒的人，感觉虎口因反震产生的些微麻痹；他有种预感，尽管心知牧阿苏武功比自己强胜一筹，可除却武艺，牧阿苏还有着某种奇异的爆发力！爆发的程度让人骇怕，想到以前的经历，荆棘预想此时对方已触及了那个临界点——乌黑明亮的眼瞳中浮闪着肃怒的威光……鲜腥的红色！
　　牧阿苏胸中淤积翻涛怒火，盛满了内腔所有罅隙；他恨恨瞪向荆棘，死锁视野里的敦厚脸孔很久，突然间剥去思想的迷蒙，睛采转化得清明……
　　“你以为我还会像第一次那样任刀架头？你作为前赵的奸细来前凉数年，究竟探得多少情报？两度行刺皇上的人是你？当初那只暗箭是你放的？”
　　荆棘露出淡淡笑意，暧昧的表态像在隐晦地招供内幕。
　　“二殿下为何要说谎？他为什么帮你承担罪责？”牧阿苏从未料想过实情居然这般，心里开始联想到最差的方面，“莫非他也和你一样!”
　　荆棘听他提及泰临，浅笑中溜过一种复杂难明的情愫。“泰临什么都不知道。”荆棘自动给泰临撇清嫌疑，俄尔，举刀对指他：“牧阿苏，你不愧是被关着养大的！性格单纯又直率，会耍点小聪明却无大城府，有勇无谋。老实说我真搞不懂其他人怎会肯定你谋论超群，即使有也只算纸上谈兵的肤浅！”
　　“你！”咬紧牙骨，牧阿苏能听见齿间被磨得嚓嚓作响的声音，“我没具备的不过是骗子的阴谋诡计！刚刚你假装替我说话意在拖延浪费时间好让前赵军攻进来；我被当猴子耍半天直至前一刻还衷心感激你。荆棘，是我看错你！认为你是心地善良光明磊落的好人，不是我无谋只怪我犯了信任你这个天大的错误！”
　　“你活该。”
　　“对啊！我活该了！”牧阿苏拉出怒到反境的嬉笑，运足十成功力，举刀径直向荆棘冲去……
　　在数万将士乱斗中的两个人好像被淹没了身影，但某处刀光剑影的摇摆却极具音效和威慑力！
　　招式迅猛，牧阿苏刀刃霎时瞄准荆棘的肩膀砍下，幸庆荆棘反应灵敏立即偏起刀背格挡住凛冽的攻势，不然就得被一刀削碎肩骨！
　　“我在正阁跟你交过手，论武功我输你，可这东西好坏与否算不得你取胜的条件。我说过了，成功需要靠头脑，不是你愚蠢的勇敢！”荆棘的话状似游刃有余，愈发粗喘的鼻息轻易曝露所受高压的沉重；牧阿苏爆裂出来的恼怒将猛击源源不断地提升，荆棘必须每毫每秒都认真观测他的肢体动向才能免于落下风。
　　“真正的头脑乃大智大慧，跟你鬼扯的心机阴谋无关！”牧阿苏高吼，横扫暴起一击，发挥出巨大的冲撞。
　　连忙挡下依旧被牧阿苏弹开了一大段距离，荆棘惊异于对方居然还存有如此多的余力，心里隐隐泛起嫉妒之情……
　　刀尖指向荆棘那方，牧阿苏竖眉怒目，眼神怨恨又带惑思：“我识人不多，但我真把你当成朋友。”
　　到现在这么明显的时刻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吗？哼。荆棘笑笑，立直了脊梁——
　　“你选朋友跟你选男人的眼光一样差。”
　　几乎就在这时，两把闪耀寒光的长刀向牧阿苏砍来！来袭的两个前赵精骑兵正在高兴从后方速杀掉这貌似武功很高的敌国人，眼睛前的景象突然一变，对方竟猛然跃弹起身至半空，在他们看清人身前首先感觉到的是颈动脉的刺痛和喷溅飚射出身体的热红……
　　已经失去生机的死人从马背堕落，分别伏趴在离站回草地上的牧阿苏不远两侧。荆棘看他出手迅疾狠厉，刚刚割破二人咽喉的佩刀上鲜血正顺低势滴落大地，滋养脚下的草根，而他满脸泰然和无奈……荆棘吞下口唾液，思想中产生不知名的畏缩感受。
　　牧阿苏利落的干掉两个精骑兵心中却更加难过，耳畔是破碎极恶的厮杀声，他缓缓环视一圈这人间炼狱，已经躺了太多太多的尸体；虽然前赵兵只有近两万，优秀的战斗力却远远凌驾于普通兵士，草地躺的也基本是己方兵将，再继续下去……
　　牧阿苏气怒得发抖，刹那间嘶声大喊——“兄弟们！就算没有将军也要战胜前赵，他们不过两万卒，我们即便人数也能杀他们十次！别让自己白白赴死！全部振作起来！杀尽奸细和外敌！扬我国威！让他们有来无回！！”
　　在战场上，牧阿苏一个人的咆哮好像没什么作用，但……只要一小片范围的人被激醒，喊动起这几句振奋心灵的话便能快速传遍整个战区。兵士原本萎靡的应战状态逐渐激昂，谁都不想死在这里！没错，他们光凭数目就连战敌军好几次，为什么要任之虐杀！
　　他们才是赢家！！
　　荆棘觉得现在的牧阿苏很像牧德，甚至比牧德更具威震性！嘴里吼喊的一番话不仅仅像似带动士气的口号，若要形容就应该是——天神的感召！因为……自己亦情不自禁地深深受感染，错误的改动思想以为是跟随他的一份子！
　　众兵士的斗志被鼓舞带发起来，战区更显白热化。牧阿苏接着又解决逼近他身旁的四个精骑兵，而后双瞳紧盯还在两丈外站杵的荆棘，举起了武器；荆棘不甘示弱同样划开马步比好架势，可就当牧阿苏奔向他时，他驱身跑离了……
　　牧阿苏不明白荆棘突然逃跑的因由，没过多考虑随之紧追！想起方才的一切经过，牧阿苏有件事一定要问清楚！那就是……
　　“还打算跑到哪里？”追至营区外几乎十里遥的山间，牧阿苏终拦停了他，“跑不像你的风格！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跑难道等你一刀结果我？”荆棘手指拂过自己的刀身，语气见有种掌控什么的骄傲，“你又为何非要紧追着我不放？”
　　抿动嘴唇，牧阿苏面色微青。起先沉默片刻，才慎重启口：“……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荆棘浅笑。
　　“别装蒜了。”深深呼吸，鼓足了勇气——“你说我选男人的事。”
　　“哦。你是想问这个才对我穷追不舍？”荆棘慢慢迈步往山顶渐行，“有问题吗？你本来就有一个男人，我有说错吗？”
　　牧阿苏想让他把答案讲出来又不愿放他跑掉，只能先跟上他。在听闻他如此有把握地说谈自己的隐私，不禁颤抖了全身：“谁告诉你的！你到底从哪得知？”
　　“这个很重要？”垂下眼帘，荆棘背向牧阿苏的脸庞上挂着鄙夷、轻视以及淡淡的哀：“我有时真的好佩服你，拼命做的事大多只为天性薄情的皇太子，当然现在得叫他皇上了。不过我猜你也喜欢被男人抱的滋味，否则以你火爆耿直的脾气怎能舍弃尊严忍受让个庸碌君王碰。”
　　“究竟是谁告诉你的！”牧阿苏的耐性即将殆尽，他已经无法再听对方把自己的私密当做调侃讽刺的谈资。
　　“你恼羞成怒呢？”笑声放开，荆棘笑得十分豪爽，“只是说你跟皇上睡过你就抓狂成灾，那如果我说还知道你怀孕挺着大肚子你是不是想立马把我杀死？”
　　什么？！一股冰寒之气瞬间从地升腾，传给脚底板穿过正身直冲头顶……牧阿苏全身冰凉僵硬，只剩大脑尚存一些知觉，还能如行尸走肉般前进！
　　荆棘仿佛晓得此话对这个不羁的人打击多重：“原先看见你老是摸肚子还莫名其妙的想你怎么了，得知你怀孕的事后才清醒那只是某种母性习惯。牧阿苏，你雌雄同体实属世间罕见，跟我这种眼睛颜色异样的有天渊之别，你比起我更像个名符其实的怪物！你可以否认，但最好事先准备好反驳的底气。”
　　牧阿苏瞪圆的眼睛彻底迷茫，虚虚浮浮间跟随荆棘走上了山顶。
　　这里地处草原高位，特别是山峦顶端那块空地更有独立支天的误感。迎向风势，飓风晃动铠甲吹拂了两人的发丝，飘扬摆荡……
　　“你不是想知道谁透露了你的隐私给我吗？怎么不猜猜？”回转身，荆棘凝望陷入呆滞的牧阿苏，轻声唤他回神。
　　啊？牧阿苏抖了下，握刀的手亦明显无力：谁？会是谁说的？牧阿苏眨眨眼睛，突然感得脑袋里面早已一团糨糊。把知道他怀孕为数不多的人悉数过滤遍野没察觉疑点：太医，小家伙们、乳娘……没人呢！已经没人知道了！
　　牧阿苏努力回忆却越发模糊恍乎，直至末尾竟微微不自主的摇起头来。
　　“真是可怜！既然你想不明白那我告诉你好了。”荆棘冷下神情——
　　“她就是你妹妹……牧昭罗。”
　　“你骗我！”正待那个名字刚落音，牧阿苏已然坚定反驳，他的表情全然不信并配随愤怒，“你太卑鄙了！使阴谋诡计害人，现在还诬陷我妹妹！昭罗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些，我的妹妹我最了解，不是你一句话可以诋毁的！你趁早给我闭嘴！”
　　“太可悲了！”荆棘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活在幻想中还自以为是的人，至少在他看来牧阿苏是！“你了解你妹妹？你知道她什么？正如你把我当做朋友从不加予防范般，你对待自己有好感的人或者亲人永远不会去怀疑他们的所作所为。你这种人太纯善，纯善得让人都不忍心骗你。要对付你，往往装无辜装天真最具良效！对比你，你妹妹牧昭罗更像一个强者，她可以为做大事不拘小节！你知道吗？你输给了一个女人！”
　　荆棘犀利的话语字字直刺，牧阿苏难以招架，无言了……

　　第七十七章 龙吟

　　“你敢说你不悲哀？”荆棘面露惋惜，但掺杂着嘲嘻让它真假难辨。
　　“……我，我很清楚昭罗的聪慧。”被荆棘的激烈直言压抑很长段时间，牧阿苏适才攒足气力回覆他的讽刺，“相处十几年，她哪种人我怎会不了解；她确实异于普通女子，出生军将世家多少带些男人的豪放，自小心思缜密，会思考很多连我亦无法理解的东西；诚如你所言牧阿苏被关养长大，待人识物方面基本归零，比起我，昭罗懂得更多……可你要弄明件事：不管她心机再重城府再深，终究是我的小妹！就算伤害世间任何人，她也绝对不可能伤害我！这是我和她彼此的亲情相连，没人能破坏的羁绊！”
　　“哦？原来你早知她不像表面那般温善。”再次勾起嘴角，荆棘手掌一转倒握刀柄将之收入腰侧的刀鞘，似乎没继续跟牧阿苏一争成败的趋势，“你对亲情牢固很有信心，明知她聪明有头脑却又全然否决把你的秘密散布外界的事。好吧！我承认你有道理，可你有曾想过出卖你不一定是伤害你，相反还拯救你脱离苦海。”
　　“什么意思？”
　　“你认为牧昭罗嫁进宫的原因何在？”荆棘问。
　　“……”牧阿苏未作多想，“她喜欢旭唯。”
　　“你真这么觉得？”
　　牧阿苏默言，不打算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呵呵，照看来她说什么你都尽数接受，骗你真是简单容易。”
　　“你少来这些！”牧阿苏一副恼色，“我承认昭罗聪慧，并不代表同意你随意张口乱谈！她为什么要欺骗我？其中有关联好处吗？倘使不爱旭唯，她肯定不会离弃青梅竹马相恋的小池！”
　　“哼。”敦厚男人听闻后冷笑一声，“你果然没看穿自己的亲人！牧昭罗如上战场，必定是不输古人的巾帼须眉；经我剖析，她虽有智略计谋，本质却靠近失心疯，处心积虑犯下一大堆恶行全为你！”
　　“为了我？”牧阿苏瞪圆双目，思想里片片混搅，“荆棘，你稍微装点以往的憨厚好吗？好歹在交谈时我能听明白你的意思，你说昭罗她做了哪些恶行？她连毛虫都不忍踩死，会做什么坏事！”
　　“很多啊！”抬举起两手，荆棘慢慢扳指计算：“故意堕胎、嫁祸、装神弄鬼吓疯欺负她的人……很多，数不完。”
　　“不……她不会做这些。”只听对方说牧阿苏全身就窜过一阵寒意，他猛地摇摇头，“昭罗不会做这些！”
　　“怎么不会？”
　　“故意堕胎！光这条就不可能！她喜欢小孩，何况是自己的亲骨肉！害她流产的是颜文姬，昭罗她是受害者！”
　　“颜文姬？你说跳城楼的那个女人？牧阿苏，其实颜文姬也是被你妹妹逼迫自尽的，她还伪造遗书以表示颜文姬自我了结的决意。”
　　“不会……”牧阿苏感觉眼眶开始酸涩，“她不会害人，更不会亲手害死自己的骨肉。那是她与爱人的子嗣，她好在乎这个孩子，她不会……”
　　将牧阿苏承受打压到最低点，清楚地瞧见他痛苦的殇情。荆棘觉得该适时收口，但话都说到这里仿佛也没必要掩埋——“你的样子跟‘小池’很像。他撞破我和牧昭罗密谈也一脸深重打击，他比你愤怒多了，不停质问牧昭罗策划什么。牧阿苏，你妹妹根本一丁点都不喜欢皇上哦！”
　　“……！！”不喜欢？！牧阿苏对荆棘的话迷惘难懂。昭罗不喜欢旭唯？！她不喜欢旭唯！！
　　“你不相信？我刚刚已经道明牧昭罗为你做了太多事，甚至为你嫁给不爱的男人！”
　　牧阿苏的眼神闪烁，几乎没办法集中注意在荆棘身上了：“为我？”
　　“对。为了你。因为你爱慕的皇上让牧昭罗一同陪嫁才愿意立你为妃，牧昭罗为能圆你的痴心梦，抛弃青梅竹马嫁进宫做了侧妃。”
　　“昭罗……这些是昭罗告诉你的？她为何要这样呢？”眼眶中包满泪水，从外人嘴里得知小妹作出的牺牲，牧阿苏无限地痛心与愧疚。
　　“你妹妹表面看挺正常，我感觉……她内心十分扭曲！”荆棘说起牧昭罗脸上即挂露出明显的愕然，“在出征前我去找她，当时我见她拿着你的画像发呆，我原本以为她对你是恋慕兄姐的过激感情，但后来居然听见她痴迷地叫你——娘！”荆棘笑得尴尬，难以说清内心发麻的感觉，“娘？我这生自觉没怕过什么，可你妹妹那入魔的神情却令我畏惧！实在可怕！我终于醒悟到她把你当做人生最重要的存在，决不允许谁伤害你！她要以她的方式保护你，完成你的祈盼：起初她为让你如愿以偿，牺牲幸福嫁给不爱的人；现在又为让你不再哀伤，努力使你能离开伤害的源头！甚至不惜告诉我你的秘密也只想叫我帮助她实现目的！你们家族太神奇了。两姊妹，一个是怪物，一个是疯妇。”……
　　牧阿苏默默承受被剥离面纱的真相，耳听荆棘猖狂嘲讽，手掌无意识地抚上被铠甲包覆的腹部，眼睛向下俯视那里，视野中再有便是从脸庞一滴滴掉落地下的透明水珠……
　　紧紧闭阖眼睛，须臾才缓缓张开，牧阿苏挂着眼泪的英挺俊容隐去悲哀；重新举刀，重集涣散的神采——“荆棘，你说的不重要，昭罗怎样也不重要：牧阿苏我只知道你是我曾经的朋友如今的敌人，而昭罗则是我一辈子的小妹！”划开步伐，“废话别说，今天我们好好分个高低，不管你死或是我亡都全力以赴！”
　　牧阿苏决绝的模样印射进荆棘墨蓝色的瞳中，让他赫然产生恍惚的错觉。不过既然对方已宣战，自己万万不能怠慢！握上腰侧的刀柄，他准备随时拔出……
　　“荆棘！”此刻，十几名前赵士兵涌上山顶，为首的正是上次带引陶亮进蟠蛟山脉中埋伏的前赵精骑兵头领！
　　一群人站到荆棘身边，为首者在他耳边附声一通，让面貌沉着的淳厚男人神态陡变严肃，“什么？！”他握紧双拳，肃怒地皱紧眉头颤抖着。
　　牧阿苏不知他们的私语，只非常谨慎的观测敌方突然增多的人数：仅仅是荆棘已够麻烦，现在又多了十几个，而且看上去武功都属上乘。怎么对付好了？荆棘这个家伙难道故意引自己上山顶再叫人围困？
　　——卑鄙！！
　　“牧阿苏！告诉你一件事，”对面的荆棘深深呼出口气，似乎有些伤怀，“刚刚乘坐皇子和他们乳母的马车已经堕入山崖，他们必死无疑了。”
　　啊？牧阿苏手一抖，握住的刀掉落于地，发出‘哐嘡’的脆响。
　　掉落山崖？死了？过大的外界刺激使他大脑一片空白，僵麻住动作，失去灵活……
　　耳畔旁犹在回响稚嫩生脆的童音唤他‘母妃’，两张可爱的小脸顿时浮呈眼前。牧阿苏这时所受剧烈打击太多，超过了洒脱无惧的他最后的承重底限：“……他们堕崖了，小孩……死了……不，不会，他们正在回皇城的路上，他们好好的……”喃喃几句话时，他的脸庞早有水痕肆虐，看不清途径。
　　“你不相信？”荆棘近观神智渐渐迷蒙的牧阿苏憨傻悲痛的颓丧，发觉其实自己并不想看到；朝气、勇往无惧的外貌才适合他，才有资格做自己对手！“如果那天没看见来军营找你的皇子，我或许还在策划怎么击溃你们，陶将军亦暂时能活命；正当我知道皇子在此，明瞭机会来临，他们是最好最适合的人质，抓住他们可以让皇帝顾忌，对于达成我们的使命帮扶甚大。”
　　“达成你们的使命？呵……”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军刀，牧阿苏抽抽鼻子，尽量攒足溃散漏掉的斗志，“即使你们抓到孩子又能如何，指望前凉对你们这群小儿俯首称臣？别忘了，在战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话语慑人，哭颤的音律也随之附带。
　　“牧阿苏，你嘴说轻巧无所谓，脸上就不像这么回事。孩子抓不到，可你还活着！你连同……”荆棘眼神冷酷地盯向牧阿苏的肚子，“两个很棒的人质。我领你上山顶是为保万无一失，我很早就考虑到孩子逃掉的后果！此处一会儿还会增加几十名精兵，无论你如何厉害，相信也没本事脱围！”
　　“抓我一人竟调来近百士卒，荆棘，你真看得起我！军营那边你不觉得你们输定了？”不再犹豫，趁着人未齐，牧阿苏持刀欲突破眼下才十几人的包围。
　　“军营？对于弃子而言，死跟活区别不大。我只需要抓到你就行。”荆棘眯眼观察牧阿苏和他人打斗的凶猛攻势，话锋一转：“统统往他左边进攻，他左眼视弱。”
　　什么？！他怎会知道自己的视力问题？牧阿苏不敢置信的看眼男人，立马偏身躲开竖劈过来的一刀。
　　“我先前就讲明，牧昭罗将你全部弱点告诉我，包括你受伤的左眼。你若还不算太笨应该看清趋势，为自己也为孩子，速速放弃抵抗。”
　　牧阿苏动作滞带迟缓，随后尽快恢复。“抓我很重要吗？你认为会有人听从你们前赵小国的命令？少发白日梦了！”
　　“白日梦？没错，小国哪有资本令你们俯首称臣，大国就理所当然了吧！”荆棘浅浅露笑，“实话跟你说，我们在场的并非前赵人，我们祖籍乃冀州，这下你该清楚了？”
　　“冀州？冀州是……”瞳孔刹那猛然收缩，牧阿苏惊诧：“你们是前秦人！！”
　　“对。”一旁的精骑兵头领似乎不满荆棘曝露出真实身份，想制止却给荆棘打断，“小国中就属你们最具能力，假使归属我前秦，亦不枉费我卧底姑臧六年。刚刚的战役不过让你们和前赵狗咬狗罢了。”
　　“前秦妄自大国，倒尽搞些卑鄙龌龊的手段，派人四处当奸逆盗机密。”牧阿苏一脚踢飞近身的人，数步后退到距离一群人两三丈外，“除了前凉和前赵，其他国域估计也有吧！你们的网撒得真大。”
　　荆棘默默听着牧阿苏略带嘲笑的话，没有太多感情：“兵不厌诈，世事波橘云诡，任何时候都是受骗的人自己不对。”
　　上山顶的小路逐渐响起阵阵有序的脚步声，片刻，几十个前赵打扮的兵将重重封锁了下山的路口。
　　“看吧！牧阿苏，你跑不掉的！识时务束手就擒，别浪费精力对大家都有益处。”
　　“为什么非得抓我？我有那么大的价值？”牧阿苏莞尔。
　　“前凉自来追随中原晋朝，而且本身潜力不可忽视；继续坐视你们为晋朝清理西域一带的阻碍太过危险，我本意想让前赵跟你们两败俱伤，如今既然有筹码威胁你们给前秦效力，何乐而不为？有你跟你的……孩子，相信事情定很顺利。何况你的皇帝昨天又派遣大将带四万兵士赶往西平前线，刚好你就能作为很好的交易物。”言毕，荆棘一步步走向他……
　　不想与荆棘太过接近的牧阿苏也一步步往后退去，不多时，脚跟差不多能感觉到悬空之处，稍稍侧头，他便俯见脚下方那深难测底的崖渊！风从下部直吹而上，析透空凉的铠甲，飘浮起他零落的发丝……
　　“你没退路了。”荆棘距他数尺站定，认真凝视他，“俘虏你也算你妹妹的心愿，是我答应她办的第一件事：她希望你永远离开皇上，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不再伤心难过。荆棘虽是奸细，也懂约定之事必将达成，你以后就好好跟孩子在一起，在没闲言碎语的环境中开心度过。”
　　“你说得真好听。不过再好听，牧阿苏也没兴趣。”事到如今，他的言语中只剩余疲倦和虚脱。“昭罗纵使巾帼风范，始终是没上过战场的女子，她不懂一位真正将士的心情！除开小家，更在乎大家，我老爹是，我也是。”
　　“牧阿苏……”
　　“荆棘，我想问你一件事。”昔日闪亮的黑瞳已经缺失了光泽，有些灰蒙，当他环视一周后，“昭罗……她恨不恨我？”
　　“我想她不会恨你，在她心目中你可是她娘。”
　　“真的吗？太好了。”眼眶再度包含热泪，牧阿苏轻皱眉头微微颔首，近观其他人渐渐围了过来，他脚又向后边划了半步，整个人完全悬在崖边！
　　惊险的一幕让荆棘心里‘咯噔’一声响：他想做什么？莫非……“牧阿苏，你想跳崖吗？别傻了……”
　　“我曾经以为我很了不起，我曾经以为昭罗爱旭唯才嫁进皇宫，我曾经以为我付出了一切最终会有回报……谁料……我的自以为原是天大的笑话，什么也搪塞不了。即使后悔全赖自己活该，不怪别人，是我的罪铸成今天的错……我的罪……”牧阿苏面朝碧蓝的苍穹深深呼吸了一口，把新鲜的空气换进肺腔，“唉……天很蓝啦！仰头看它肯定是最美的享受，很舒服……”
　　言终，脚尖蹬地将自己推离到悬崖以外……
　　苏木！！
　　荆棘大喊一声，赶忙上前想抓住他，喊出的名字是他最习惯的称谓；奈何为时已晚，他还没碰到牧阿苏的铠甲边角对方已急速下坠……荆棘呆望着，就算周围渐渐包拢人群亦没有感觉了！
　　空洞的崖渊，呼啸的冷风，他觉得眼睛湿了……
　　……
　　堕落的过程中牧阿苏脑海里飞快运转了以往的经历，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浮显眼前，配衬苍蓝的天际，形成一幅幅奇异的布画。
　　抚摸上自己的腹部，他无声地对这个无缘面世的小生命做出最无奈的忏悔：对不起，孩子，我让你失去睁眼看人间的机会，陪我在孤冷凄凉的深渊葬身……对不起，对不起……
　　向腹中胎儿忏悔完的牧阿苏缓缓阖眼，带上悲痛后的释然，口中轻声说着——
　　“今夕吾躯归故土。夕焰……如果有轮回来生，我们都不要喜欢他了……”
　　他是谁已不重要，关键在收敛真心、别再笨拙、用心眼去看全部……
　　就不会哀伤。
　　在牧阿苏堕落的上空，隐隐约约呈现一个英伟挺拔的人形。
　　浑身散放高贵气息的人悬身站在半空，冷淡且静默的俯望渐渐变小的落影，遂而，腥红的血泪自泪腺涌溢，注满了眼眶从脸颊两旁滑淌……
　　高昂头颅的瞬间张大嘴从喉咙发出阵阵亢性的凶兽嘶吼，声如龙鸣吟叫，无尽无音的冲击冥波震撼天地山川，晃动辽阔……
　　在龙吟声中悬在空中的男人身躯播散萤光，刹那，一条火焰金龙自播散的人身中蜕变升出，直飞九天云霄……
　　尔后，高山原野再度回复平静，风吹托着草根，送向远方……
　　远方山际的夕阳似血，燃显最终的火焰……
　　幽静如昔……

　　第七十八章 烈火

　　十天过后，增援西平前线的军队派人将战况消息带回了姑臧。
　　大将遇害、奸逆肆虐和前赵里应外合不费力气突进营区，群龙无首的险境中还好有人为大伙鼓劲打气，斗志高涨后奋勇反击，牺牲三万余卒总算不辱使命把来袭军悉数消灭，随后援兵抵达便全力进攻，现在正退敌直逼河州！
　　好坏参半的消息听进新皇旭唯耳里只有深重的压抑暗伤！因为——
　　牧阿苏死了。
　　或许讲死不够确切，通报中他遭前赵围困拒做战俘才选择跳崖自尽，有人得知他乃牧德之子所以还花时间遍处找寻尸体，终究一无所获。
　　尚携病痛的牧德在朝殿上刚闻此噩耗即刻血涌冲顶，情绪激动悲恸，没多久这个高壮的中年男人猛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旭唯赶紧命人抬牧德回将军府，而护送牧德的人在搬起他上身的同时却清晰望见他方正勇毅的脸庞已然泪湿……
　　一贯虎猛的牧德在听到爱子死亡瞬间心神尽毁，看他被侍卫抬走的场景不禁令旭唯气闷郁结：牧阿苏死了？真的死了？！那个无惧的人死了！
　　旭唯直至现在都怀疑自己做梦，否则怎会听到这般不真实的无稽扯谈。双拳紧握成拳，他没精力继续支撑身躯坐正在龙椅上，颤颤起身，飘忽迷闪的睛光焦距难稳。举脚一步步挪下高台，直往殿外走去，没管这里站了多少等皇帝指示的朝臣，也不管他们还有何话对自己说，隔绝一切有声的外音，鼓膜只回荡一片嗡嗡闷响！
　　大臣们本来还有诸多事向旭唯启奏，谁料扯起嗓子讲半晌他却充耳不闻，一副神游天外的迷糊懵懂根本漠不关心！近期国域北部天干土旱，庄稼大批枯死，民生活路逼近绝境，因此联名征求旭唯开国仓发放赈灾粮食……虽然理解战场上牺牲数万条生命影响了他的心情，但眼前刻不容缓的是百姓生存问题，他怎能够全然不理会？！
　　贤臣们对灾情心急火燎，奈何国君竟如此叫人失望……
　　泰临默默地目送皇兄形似寂寥的背影离开大殿，回记刚刚经过的全部，心里仿佛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你终究死了。平凡不出彩的脸孔上泄露明显的哀悼，泰临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意念；兴许是对贯彻信念保卫所爱之人的牧阿苏钦佩和瞻仰，他的逝亡不仅自己感觉可惜悲伤，就连本质冷淡蔑视万物的皇兄也……
　　皇兄，大概很快明白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牧阿苏了。
　　再也没有了……
　　“何御史。”泰临唤声由于灾情满脸神慌的下官，“北方灾情很严重？”
　　“回二王爷，那里各地开始闹饥荒，甚至为抢米粮掀发暴动也时有发生，若不及时抑制，输送所需赈灾物品，后果会很严峻。”何御史说着又朝旭唯离去的方向紧瞅，貌似期盼皇上可以折返回殿，和他们商议以后。
　　“何御史，边关来报悲大过喜，连牧将军都昏厥不醒，皇上他精神欠佳也是常理。这样吧，”泰临想了想，“你们待会就去开仓取粮，皇上那边我自想办法，如果非要怪罪我会一力承担。”
　　“这……这可好？”御史瞪大眼，搞不清能否同意他的建议，可继续拖沓对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民众有害无利。
　　“别犹豫了，我说过我会承担，你等快去着手办吧！”泰临义正言辞，让对方尽可能安心。
　　“是！二王爷，下官领命！”得到保障的御史似乎大大松了口气，皇上怪罪毕竟有王爷顶着，他无须担忧太多。
　　其余人眼看泰临愿意出头，贤臣们对他的敬意自然显露于表，而剩下的大员则轻歪嘴巴暗地嘲讽这个向来不得势的貌拙少年趁机冲锋陷阵的憨傻举止。
　　泰临很清楚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他毫不在乎，他没本事管外人怎么品评，只希望受苦中的百姓平民快点度过难关！而这时的泰临并不清楚站在身后的左相正以意欲叵测的目光打量着他……
　　自此起过去好几天旭唯都没上朝露面。
　　没谁知道他怎么回事，只不过一位君王这般失仪胡整的处事态度彻彻底底的让对他还抱揣希望的人们怨念愤慨！
　　每天避不见人的新皇不知道也不想去探知别人的心绪，整日就在书房和正阁间回来走动，难以分辨人生目标和轨迹。
　　这夜寒凉，他屏退侍奴独自坐在正阁前院中的石凳上，对月自饮。
　　心里烦得厉害，接连数日睁眼闭眼间全都是牧阿苏的虚渺影像，无论气恼的、嚣张的、潇洒不羁的以及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柔微笑……所有的所有，竟深深地植根进旭唯的心房，任凭怎样去淡忘亦于事无补！
　　旭唯痛苦地捂住头颅，不停蠕磨的双唇直接透射出最真实的隐情：为什么会难受？好难受！胸口仿若被什么揪紧，痛得他呼吸也成为种奢侈！
　　原本以为牧阿苏不过他生命中一名过客，出征赴死也只是意外一场，为何此时满腔悲痛如同天地俱裂？不懂。他实在不懂啊！啊……对了，他的儿子还没平安回宫，可能其中的不安焦躁有极大一部分是由于他们！
　　他微微抬起阴郁积结的面容，垂下光采涣散的琥珀色眼瞳看向桌上的酒樽，恍恍惚惚间杯中水面慢慢显现出一张熟悉的轮廓——
　　阿苏。
　　旭唯呆呆地低喃这个名讳，盯瞧水面一会儿伸出手指划动起杯里的酒液，奇异的是杯中人相并未被拨散，保持着整形，像似真在温顺地让旭唯抚摸脸颊般！
　　眼角弯下展露笑意，心智迷蒙的他渐渐想愈发接近牧阿苏，转瞬间将酒杯拿起近到眼前，只注意那阳光帅气棱角有致喜欢痞笑的脸孔……
　　“皇上。”轻细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新皇，伴随一声甜美的称呼搅醒了他的迷糊。
　　牧昭罗身着白色纱衣披散开长发，站在月夜下非常梦幻飘渺幽异。纯美秀丽的容颜配合淡淡的笑，缓步走来坐在旭唯对面凳子上：“臣妾听人说皇上最近没上朝，很担心呢！皇上若不舒服应早宣太医来把脉诊治，别一拖再拖弄垮龙体。”
　　“……不会。”没料这时候会被她在乎的旭唯突然觉得感动之情涌动。极力振作先前的低迷状态，试图改变行素的高傲，浅声道：“皇后怎么不睡？你身体弱要注意休养。对了……”抿抿薄唇，他犹豫片刻，“前几天军营传来消息，牧阿苏他……我没及时告诉你但你也该听说了吧？”
　　“嗯。臣妾听说了。”淡淡伤怀在她脸上蔓延，“姐姐他为了前凉为了皇上作出牺牲，完美的达成身为一个将士的天命。”
　　“是吧。”语尾很轻，轻到很快湮灭在空气流动中，旭唯顿时消失了面对牧昭罗的勇气。
　　“皇上，你知道吗？”牧昭罗仰望夜空，发丝被晚风吹拂得凌乱四散，“姐姐他除开梦想，最喜欢在月亮繁星的夜间观赏天际，他说他喜欢那种广阔无垠的视界，可以令人忘却烦恼，即使难过也能寻回快乐……这些你知道吗？”
　　微微埋头的旭唯看不见牧昭罗的模样：“……我知道，他经常坐在树上看月亮。”记忆中隐约浮显第一次在温泉和牧阿苏的亲密关系，那时牧阿苏正坐在树干上抬首望月。
　　“这个习惯仿佛像姐姐与生俱来的。我从小好动，但只要挨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夜空就会逐渐安静。”她顿了顿，“不知是夜晚的原因还是姐姐本身有魔力，他让我心安不已。爹不在的日子，是他辛苦照料我和小池，比起爹我更爱姐姐。他代爹照顾我们，不光是姐姐也像哥哥……像我从未谋面的娘亲……他很重要，但他却死了……堕下深崖，或许我能幻想他被谁救了……”两行晶莹的清泪随着两颊徐徐流淌，呜咽的哽声引来旭唯的关心——
　　“人死不能复生，皇后的悲伤……我理解。”对牧昭罗艰难的吐出这句话时，旭唯内心没表面来得轻松，相反更加辛苦。
　　“皇上真的能理解？”神游幼年的牧昭罗眉宇皱拢，似乎完全不信他的言辞，“皇上你可晓得姐姐为你付出多少心血？他为你倾尽了所有！然而你利用他身上的弊端隐私一次次羞辱谩骂，你倒是尽兴满足，但你可曾知道每次你说出那些话时他的心都在汨汨滴血！甚至绝望……我简直无法想象绝望会出现在他脸上！”
　　旭唯被渐渐嘶呐的女声尖利指责所犯下的过错，他没有恼怒还牵引出内心深藏的惭愧及歉疚。无法开口反驳，逐渐热烫起来的眼眶蓄注汪亮的水分。
　　“呵呵……哈哈哈哈……”庭院中响起牧昭罗惨淡的疯狂大笑，她歪歪脖子，神智已不能维持正常，“皇上，臣妾有件事必须跟你禀告：你的皇儿在回宫的路上掉下悬崖，一命呜呼了。”
　　什么？！旭唯霎时瞪圆眼睛，“你……你在哪听来的？”
　　“臣妾当然有臣妾的方式，你要信我没撒谎。据称他们和姐姐竟还是同天坠崖，算不算有母子缘分呢？那两个孩子很爱姐姐啊！亲昵的喊他母妃，呵呵，真可爱！其实我好喜欢他们，如今死了，我觉得好可惜，好可惜……”牧昭罗抚过搭在前胸的头发，“难道皇上命中注定无子嗣吗？臣妾当初故意喝打胎药流掉我们的宝宝，现在两个孩子又没了……皇上，你认不认为你前世坏事做尽，所以今生非要遭报应啊？”
　　“……你说腹中孩儿是你亲手弄掉的？”神经快近乎麻木的旭唯突闻牧昭罗的话惊怒得再也不能控制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搜集以往记忆的碎片，忽然想到：“你恨我？你恨我对不对！因为我拆散了你和那个男的，所以你恨我？”
　　牧昭罗笑笑不置可否。
　　“既然恨我，当初你为何舍身保护我？”出于她抛开生命保护自己的撼动，旭唯对她一直抱有深切感激，就算表面上未显露，却从不曾忘记！
　　“如果不出此一招上演苦肉计，我怎么翻身？臣妾可不想被送入冷宫。至于救你，我好歹出生将门，不会武功也知要害部位，那刺客伤我时我特意避开了致命处。痛是痛些，死不了人。”
　　呵呵……近观旭唯因这席话脸色阵青阵白，牧昭罗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挪站起身，从石桌彼端弯腰靠向旭唯，白皙的纤纤长指温柔擦拭刚自男人眼里滚落的泪液，继而放入檀口中浅尝，如梦似幻的陶醉让她看上去恐怖得厉害——“咸的？皇上流眼泪呢？很神奇哦。莫非你在为被我杀死的宝宝伤心？好奇怪，呵呵，你也会伤心！皇上在我心里可是永远只在乎自己不为任何东西动情的人，你怎么可以毁坏臣妾心目中的形象。”
　　紧紧咬着牙骨，旭唯瞪向逐渐朝癫狂发展的妇人，悲愤难平息。如果可以，他必定马上命人把她拖下打进天牢去陪她青梅竹马的小池！但他不能，说不上理由，只明白此女是牧阿苏的妹妹，他不可以再做出让死者无法瞑目的事。
　　“皇上假如真爱孩子，那臣妾应该再跟你讲一件事！”双手捧住他清俊斯文的脸庞——
　　“姐姐怀孕了。”
　　——！！旭唯震惊。半响抖不出一个字。
　　“他怀了你的孩子，算算该六个月了。其实臣妾有点没想通，皇上时常临幸姐姐，怎就没发觉隐晦呢？即使骗你肚子长胖，你也全盘接受，真的蠢得够。”
　　“他真的怀孕了？”先无视牧昭罗的反常和犀利讽刺，旭唯反手握住对方双手，急切询问。
　　“是啊！”牧昭罗甜甜一笑，“他没告诉你，因为他丁点都不愿意让你知道。还记得你有回手被他扳骨折吗？他不舍得伤害你，但你竟推他撞到肚子，鲜血都染红了裤子！那肚里有你的种，你居然能这么狠心，实在叫人佩服。”
　　手骨折？撞到肚子？也就是说……旭唯默默淌泪的眼睛惊愕投视到下方，回想起当初的一切，不自主地颤抖起全身：孩子！牧阿苏肚子里有他的孩子！那个怪物的身上有他的骨肉！
　　怪物都有孩子了……他猛地惊醒牧阿苏给他说的“既然你已经否认这个可能就该坚持信念”以及对方强拉自己手覆上那凸翘的肚皮，感觉其中有种无名跳动的同时耳畔闻“这是最后一次！”……原来……原来……
　　旭唯忍不住越来越哀恸的心，哽咽声顿时响起……
　　看着新皇痛苦哭泣牧昭罗有些满意地放开捧住他脑袋的双手，原来这个男人依旧会为姐姐哭啊！
　　“皇上，臣妾以前有两个心愿，一个是希望姐姐离开你，带着孩子远离尘嚣开开心心地生活。”
　　旭唯不知她这句有什么意图，哀伤奔涌的他已然无能顾忌太多了。
　　“第二个建立在第一个实现后的，”牧昭罗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道，“如今第一个无法实现，其他亦没必要了。你知道吗？我不爱你，我从小就只喜欢小池，做梦都想嫁给小池；可为了姐姐的爱情得以实现，我自愿当成陪嫁品。奈何你是个不知珍惜何物的人，后宫女人有觊觎你权势的也有真心实意爱你的，你不懂分辨不去在乎，最终你连姐姐这样全心为你的人都失去时，你可否有过一丝后悔呢？”
　　“……”
　　“我虽然不爱你，可我很爱我跟你的宝宝。亲手害死他是我的罪孽，甚至死后进入阿鼻炼狱也无法偿还的亏欠。听僧人说，没出生就夭折腹中的死胎会幻化成水灵子，他们有些会留恋人间作恶，有些则永生待驻在阴寒地狱。是我害他无法降世，所以臣妾要去找宝宝了，陪着他让他不再孤单。”
　　疯言疯语不断的同时，距离正阁不远的西苑传来一阵阵尖利的叫嚎——失火了！快救火啊！
　　被声音惊骇，旭唯方才注意到那方火光冲天。由于夜深大家全就寝的原因，燃烧很久后才被发现。
　　“是你！”旭唯恐惧地盯着牧昭罗。
　　“重要吗？”她轻轻闭上眼睛，“现在有好多孩子在跟我说话呢！他们叫我赶快去陪他们。呵呵呵……我也很受娃娃们喜爱啊！哈哈哈哈……”转过身，慢摇身躯缓步走远，飘逸的长发和洁白的睡衫让她形似幽魂。慢行中，迈向业火西苑的方向……
　　旭唯或许明白了她的意图却没有阻止她的行为，感情逐渐流逝枯竭的自己麻木空白了神经，剩余空窍的躯壳……

　　第七十九章 幸福

　　一方夜，源于红光冲天的映衬昭显如业火灼烧的炼狱。
　　夏夜里微风吹起，从烈焰燃烧的西苑上空卷拂来浪浪热气，扑腾在旭唯身上；旭唯呆滞神情望着这骇人心悸的一幕，静默流泪的琥珀之眼是空洞无亮的装饰。
　　人的呼喊、仓惶厚重的脚步声、水泼溅进燃火时特有的呲灭音……太多的外界因素涌入旭唯耳里，他不为所动。垂低头，他继续盯着身前摆放的酒杯，希翼某个熟悉的轮廓能如方才般再呈显一次。等了很久，奇迹并未发生，杯中酒液只倒映着天庐高悬的那轮圆月。
　　啊？旭唯想起了什么。颤巍巍的伸手进内衣拿出了一页折好的纸：牧阿苏写给他的信。他缓缓展开，默然看着上方写的内容……须臾，灰蒙盖上眼眸表面，他继而站起身来，随之，一滴眼泪破势坠落融进了杯中，溅起轻微的波漾……
　　不经意掉落的信纸已勾不起旭唯的注意，映衬着他离开的身影信上的字迹若隐若现——
　　我走了，有缘见。
　　……
　　旭唯举步前行却不知归所在何处，尽量用旷荡的大脑考虑，无奈总想不到确切的实地。
　　——对了。良久，他终于想到或许该去找找尊者，除了尊者绝没第二个人能够指引他了！尊者通晓世事，旭唯感觉一定可以在他那得到答案。
　　途中不少巡逻侍卫瞧见恍惚晃步的新皇目光游离神情阴晦，聪明人都知道别在这时候去烦扰他。纷纷给目空无物的旭唯行过礼，很快撒步相对他走远，做好本职的守卫。
　　旭唯完全不清楚连路遇见些什么人，木然地迈动步子只管还要前进多久才能去他想去的地方，直至——
　　“皇上，夜已深还不就寝吗？”泰临距离旭唯丈遥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旭唯这时回醒，抬头望向泰临时仍然有些迷茫：“……你怎么在这里？”
　　中气不足的微弱话语与素来高傲的皇兄丝毫不匹配，泰临抿唇轻笑：“如果说我们兄弟两人亲情相牵不期而遇。你觉得如何？”
　　“……”头脑早成片灰白的旭唯完全不懂二弟话中意义，听上去挺像谈风说笑。
　　泰临走近他，一双不大却炯炯有神的眼睛仰视他脸庞残留的泪痕，新鲜奇异之余也了然于心。貌不出众的少年偏开脑袋，深深呼吸，似乎在给什么做好充足准备：“比起‘皇上’我比较喜欢叫你皇兄，那会令你我间的差距不算太远。”
　　“……你叫我皇上或皇兄都无所谓。”旭唯搭耸着眼帘，口中喃喃的声音微细难辨。
　　“真的？”站在他跟前的少年听得透析，“你不是一向最在乎尊卑礼节吗？现在你怎么忽然变呢？”
　　“……我真的在乎尊卑？”不知跟泰临说还是扪心自问，顷刻间，前尘往事历历闪过眼前，旭唯察觉泰临其实没讲错。
　　皇兄。泰临苦笑，“我得知西苑失火，据说有些侧室佳人可能已葬身火海，现在尚不知火势控制得如何。皇兄刚从正阁回来没去现场看看？”
　　听对方提起牧昭罗纵点的大火，旭唯轻轻挑了挑眉，便再无后续可言。
　　“皇兄，你不关心你的女人们死几个？这些人在你心里一点份量也没有？”泰临认真凝视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说，在你心中只爱你本身一人？”
　　“……”
　　“牧阿苏的死你伤心吗？”泰临抛出一个问题，而这次旭唯好歹露出了跟前面不同的错愕哀伤，尽管持续不到几秒，泰临亦心满意足。“牧阿苏真的与普通人不同，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像他那般潇扬。他……为皇兄你付出了很多很多，多到难以估量。开始我曾替他不值，如今不会了：他竟然已经使你为他的死亡悲伤流泪，或许称得上以生命作代价换取的成功，让薄情的你懂得了真爱。”
　　“你……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旭唯诧异于泰临道出的内情。
　　“皇兄，你很幸福，因为有他这样完美无缺的人真心对你。不过完美的人仅此唯一，错过了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正当你好不容易明白他的重要性时却没有时间再跟他相处，这些全都是你过早消耗殆尽所拥有的幸福！凡事都有限度，你耗尽了它，就不具备继续拥有的资格，甚至连微小的机会也不剩，余下无补于事的后悔。”
　　泰临一番话源于心壑，不激烈不高亢，却字字抨击旭唯的胸口。旭唯淡下本就迷惘哀伤的神态，无力反驳泰临的话等同默认对方的说辞——
　　浪费光自己所有的幸福，最终只余下遍野荒芜。
　　风干的泪水又一次从眼腺泌出滑下脸颊，弃置君王该具有的仪表气质，旭唯发出阵阵哽咽声，比之前尤为强烈——若说和牧昭罗的谈话使他明白失去了自己钟情的人，那么现在与泰临的谈话则是令他体会到他原来丢掉了幸福！
　　“我……”
　　“皇兄。”泰临打断旭唯的感情抒发，随即说出令之膛目结舌的事：“你知道吗？我从前答应过牧阿苏，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对不可以夺权篡位！我遵守着，但跟随他的死亡一切便都解除了！”
　　“什么？你要篡位！”旭唯惊叫。
　　“不可以吗？泰临我处处比你强，除却容貌输人我哪里不好？”泰临展露柔和的微笑，“皇兄你实在不适合当国君，以前尚有牧家人围着你转，可牧阿苏死了，牧德将军闻讯又加重病情……如今朝廷上贤臣们对你彻底失望，他们希望我能登上王位……之所以我此刻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万事具备。记得你知道牧阿苏死讯后失神离殿的那天吗？左相来找我，他说你气数已尽，前凉再让你执政只有加速灭亡，他会动员所有人推助我当皇帝。左相的目的是什么我心知肚明，他以为我小好控制，哼！无奈他机关算尽也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狐狸，等我坐上龙椅他就该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
　　“泰临，你居然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的说坐上龙椅？”旭唯很生气，竟不知在自己自闭的几天内发生这么多事。
　　“皇兄，你不必咆哮。倘若你不笨就应该清楚一个不被世人拥护的国主是走不到尽头的，你大势已去，由泰临来做皇帝有什么不好！至少我比你更关心臣民和江山，我在乎社稷国祚，你摸着良心自问你有吗？”
　　旭唯顿时失语，无从辩驳，毕竟他明瞭少年没有讲错。
　　“我可以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那你为什么不懂禅让有能力的我呢？”泰临上前满脸不服地抬手伸往旭唯头顶的王冠，可惜他个子较矮小只好踮起脚尖。
　　恢复冷漠外表的旭唯定睛看着努力垫脚摘取自己头冠的少年，片刻后做出了一个使对方大感震惊的举动——伸手自主的摘下顶于头部的王权证明。
　　“你说得没错，我不适合当皇帝！不过你同样要弄清楚，王储之位并非谁能抢的，是父王传给我，我不要才给你的！！”言毕，他拿握头冠的手一松开，就听硬物‘嘡’声落地……
　　无视泰临瞪大的双眼，旭唯越过他启步前行……
　　泰临惊讶于旭唯很干脆地拿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但——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什么都没有的那个？我做错什么，长得丑真的十恶不赦吗？长得丑就什么也得不到？呵呵……从小不正眼看我，到死的时候才发觉有我存在，那一眼也是觉得我很多余吧……”
　　卑微地蹲下身体去捡旭唯施舍予他的王冠，自言自语间，无声的泪已然打湿了俯首的地面……
　　“开始我不知道，可现在我明白父王临终前那句遗言的意思了。那句话其实是对你说的，他说的‘对不起’三个字是对你说的。父王不是不爱你，只因他选择相信天命就必须放弃你……他说他对不起你。”
　　啊？！泰临霎时惊醒：皇兄跟自己说了什么？他赶忙抬头往旭唯离开的方向瞧去，但视野中唯有一个暗淡渐小的人影……
　　山林间，凉风息息，没有发冠牵制顺长的头发早就披散在背脊后。
　　举头望视这座密林中神奇构存的殿阁，旭唯紧抿一下嘴唇便踏进了奇妙的领域。来到广阔的殿厅里，他一眼看清坐在最里部木椅上的俊美男人——帝凛尊者。
　　“尊者，你在等我是吗？”旭唯弄不懂自己哪来的直觉，认为对方在夜深等他。
　　“皇上猜得对。”对方依旧一副温柔和煦的笑颜，再看看旭唯披乱的头发，“现在叫你皇上好像不太正确了哦！”
　　“……”旭唯没理会男人惋惜嘲讽参半的言辞，诚心道：“尊者，你曾经对我说我心里有个人，我想问问我心底的那个人是谁？”
　　男人眨眨狭长的凤眼：“你心里不是有答案呢？何必跟在下多此一问。”
　　“那个人就是牧阿苏？是他。”旭唯自问自答起来，中途，又忍不住落泪。
　　呵呵。座椅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慢步走下台阶，来到旭唯身旁。“是谁还重要吗？众生最终皆归尘土，逝去的深藏心中缅怀就好了，时时刻刻谨记心中难以忘怀会是无法承受的负担。”
　　“尊者，”旭唯轻轻唤他一声，“你上次让我派出援军总算挽回巨大的失利，旭唯该当感谢你的指引。”
　　“是吗？感激我？”男人展颜满带愉悦，“其实不算在帮你，毕竟在下为了某些事首先将史迹弄偏差，到最后怎么也要补救回来！如今你退位让贤，总算合乎了历史洪潮。”
　　“什么意思？我不懂。”
　　“意思就是……”神秘男人会心一笑，俊逸美好的善意模样完全能使任何东西黯然失色，“你的让位是必须的结局！”
　　旭唯懵懂地盯着他，像个虚心努力求知的孩童。
　　“在下以前曾说我在这里出现主要是想打发无聊时间，看你们这群凡尘中辛苦挣扎的弱小生灵如何面对惨淡的命程。如今，该到散场的时候了。大将军得急病无法上战场，交给一群蹩脚小将胡整，你的心中人亦跳崖丧命……呵呵，看来这个病蛊下得很正确啊！”
　　“病蛊？”
　　“就是让人得恶疾的凶煞，也许是上一世的人都太过纯朴善良，所以看见这世的人我着实佩服，无须我做什么，他们便自动排好一场精彩的戏剧，使我不枉来此一遭。”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究竟是谁啊？”旭唯歪着头整脸茫然。
　　对方只是笑不作解释。
　　旭唯仔细扫视过眼前的俊美男人，目光慢慢转移到周围，火光暗影交错的薄弱亮度和空荡幽冥的大殿突然使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对方时的心情：害怕、恐惧以及想要躲避……
　　遂而，旭唯开始沉思……好久之后，他像被什么敲了脑门，虽然不太通透，但——
　　“我记得你，不是现在……好像是很久很久前，久到……久到……”
　　男人抿唇含笑继续静静的听旭唯说起脑海中浮现的碎末剪影。
　　“久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凝望着男人漂亮的双眼，旭唯将感悟道出：“你不是一般人，不是修仙之人，你不存在我们这里，你……你会蛊惑人心……”
　　“蛊惑人心？”男人搔之以鼻，“真能蛊惑人心就好了。”随之，脸上流露不合时宜的伤郁，不知在可怜谁：是旭唯，亦或许……
　　“是吗？我胡说错了……”旭唯转身慢慢走向出口，他来这只想问清心中人是谁，关于答案他已知晓，无需再打搅神秘的尊者了。
　　含笑望着远去的寂寥背影，俊美男人双手向天一挥，后方的高台座椅瞬间改变形态，变化成魔幻奇妙的巨大萤色光柱，光柱中逐渐呈现出一座直通天空的阶梯，即使旭唯尚未走远男人也能笃定他没多余的精神去关注身后的一切。
　　男人的朴素布衣在一阵突闪的朦光中渐渐化变成高贵出尘的锦衣华服，头顶流苏玉冠的他抬起右手张开，只见有个暗紫色的光团正在掌心中悬浮弹动——
　　你得到最想要的答案，我也从中得到了不错的宝物。
　　呵呵……把光团收入手心，男人抬腿准备迈上阶梯时，突然缓停了一下，微微扭回头看看旭唯离开的殿门——
　　“再见了，封公子。”

　　第八十章 约定

　　三更天。
　　尘世万物俱息时分，夺得皇兄王权的二王爷泰临却在自己落绯宫的花园中轻声呜咽。
　　或者不能算他夺得，因为真正意义上理应是皇兄拱手让予他的！取下王冠，随性弃置扔地，完全一副施舍的姿态！
　　泰临心很不甘，又无法制止对方贯来的蔑视，最后只能卑微屈膝去捡拾被丢掉的东西……他真的不甘心啊！每当在极其无助时都会崩溃情绪的他这次亦不例外地流出热泪，悲叹自己如同小丑般的阴暗角色永无更改。
　　但是……皇兄说父王向自己说对不起？！怎么回事？泰临那刻被震惊了，直到现在他也觉得耳朵会不会错听成幻音，太失真的话实在难以相信！他想再问问皇兄先前几秒的话到底讲了什么，以确认心中的疑惑；不过对方渐行渐远，步履虚渺浮离似乎迈往幽冥深处。
　　受到感染的泰临自觉内心无所无依，初获帝君铁证的他并没设想中的开心得意，相反越加意灰情殇！他清楚最终他并非需要眼前的死物和俗不可耐的王座——
　　他真正渴望拥有的是皇兄失去的幸福！
　　幸福的类型有很多种，亲情、友情、爱情……这些统统都被皇兄包囊一身，自己好羡慕，好羡慕！原以为即使没有亲人的关爱，自己也有友情与……值得暗恋的人，事实却证明全部皆属臆想！接管王位的自己终究依旧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使他伤心痛哭的缘由。皇兄道父王爱自己，可爱与不爱就如今来谈丝毫不重要了。上天让他和父王此生为父子是他二人几世修得的缘分，情份把握失当铸就遗憾留剩下的只是红尘光界中一点印记。无论皇兄说什么，亦或许父王真由于什么冷淡漠视自己已没任何价值！
　　例如牧阿苏，泰临记起曾在监牢外闻知他的秘密：怀孕的异类。但就是这个怪物改变了皇兄骄傲恶质的心性，为他丢失了魂！然而爱恨不过心灰间。很多人很多事，一旦错误就无法回复原初，空余下苍凉……
　　“呵呵……活该……”泰临望着手里紧握的王冠出神，顷刻爆响笑声，似乎嘲笑旭唯的愚蠢。笑着笑着，他随即又黯然神情，抖擞了哭颤；其实他哪有本事评论皇兄，对方再不济再错也曾经坐享过那些美好事物，比起阴暗中自舔伤口的自己胜过万千倍！
　　泰临深深呼出口气，刚欲伸手擦干脸庞上的泪迹，谁料，身体竟突然向后被拥进了个温暖的怀抱里！他顿时呆愕，因为背后那健实宽阔的胸膛传递到他身上的体温异常熟悉！
　　没几秒，搂抱他的人将他拥得愈发紧，热气呼到他的耳旁，他听见——
　　“殿下在外面夜坐，要记得多穿件衣裳，否则会着凉的。”
　　低沉含磁的柔和男声他做梦都不可能忘记。泰临紧紧闭上眼睛，从闭拢的眼缝逐渐流下更汹涌的泪水！
　　“殿下，你别哭了。”荆棘低垂眼帘，难以面对不断哭泣抖动的少年；双臂把他抱得很紧，希望以此能安慰激动的人。
　　“……你居然回来了？”带着哭腔，泰临冷冷地讽刺荆棘的行为，“你居然还敢回来？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殿下？”诧异于泰临直言直语的荆棘未放开怀抱，等他继续说下去。
　　“敌军轻易闯进营区，先陶亮被奸细杀害，后牧阿苏跳崖，唯独你没事发生，你还想在本王面前装无辜善良吗？”
　　“原来……你猜到了。”荆棘佩服少年的洞悉力，“那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拿你怎么办？泰临霎时怒火燃旺，猛地使力甩开男人的环搂，转身瞪向对方没了冷静：“拿你怎么办？应该是本王问你‘你想做什么’才对吧！你这可恶当诛的恶贼奸逆，敢在我前凉潜伏数年窃取机密，若论处理你的刑罚车裂凌迟都嫌轻判！”
　　荆棘默不吭声，待泰临宣泄悲亢的情绪。
　　“你的计谋达成还回姑臧做啥？能抵御你们前赵的大将已经没人了，何况这里一切机密尽在你的掌握里，你还回来做什么？是不是要刺杀皇帝，让前凉动乱好使你们的大军一举攻入啊！”话到最后，泰临猖狂悲亢的笑起来，“真悲剧！谁会怀疑到外表憨厚的荆棘是心怀鬼胎妄图颠覆朝野的恶狼！你知道吗？在天牢时我偷听见皇后牧昭罗跟一个犯人的对话，得晓很多事，就算有些尚不明确只要用脑筋思考推敲便能得出结论。你们出征那天我在牧阿苏马边提醒他小心，那个笨蛋竟不明所以。想想也是，一个是他妹妹，一个又是他当做好友的你，他怎可能对你们产生疑虑，所以他跳崖自尽的消息传来我一点也不意外。”
　　“殿下，你很聪明。”和某个人不同。荆棘这般想着慢慢朝少年走近一步，俯视他，“既然早知道，干嘛不直接跟牧阿苏挑明？”
　　男人的问句使泰临闪烁了目光。是啊！为什么没当众挑明了……哼！他随后冷哼：“挑明什么？把内情林林种种悉数讲出来？说给谁听？如果说给牧阿苏听难保他不认为我挑拨离间，先莫说你，他绝对不会相信自己小妹有陷害他的心！光这点，相反已令我背上污名！”
　　荆棘望着言不由衷飘忽眼神的少年，非常清楚相处几年的泰临真心话并非他所说！“殿下其实很自私。”
　　什么？！泰临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荆棘刚才的一句怪言：“我自私？”惊讶得让他忘记对自己加上‘本王’的尊称。
　　“难道不是吗？你害怕我被人发现，明知我有隐晦但为保我安全宁可不说出实情，你在乎我而任由更多人送命，你敢说你不自私？”荆棘淡淡打量着眼前瘦小的少年，口中讲述的话完全能起到很棒的打击作用。
　　“你这狼子野心的混蛋胡说八道！我会在乎你？”泰临惊怒，瞬间涨红脸，又羞又恼的握紧拳头想一下砸上男人那张看似憨厚实则暗藏阴险的脸！“我只是不愿意背负口贱造谣的名声罢了！像你这种不忠不义的人死了就死了，就跟老鼠一样的龌龊！”
　　荆棘对于少年辱骂的话充耳不闻，淡定平静的样子如同完全没听见似的。
　　泰临骂了一通，累了发觉咆哮多没意义，举起手里拿稳的帝王宝冠让荆棘看个仔细：“皇兄走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前凉正牌的皇帝！你有什么冲我来，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本领多大。”哪怕被杀也只是一刀解决的问题，泰临丝毫不畏惧会否立即被荆棘捅死，因为作那些无用功不具价值！
　　泰临并不晓得挺直背脊的自己在男人视野里就是副慷慨赴死的大无畏精神，哭肿的眼睛早已泛滥着失落与悲苦：那些全是年年月月沉积渐深却由于荆棘频繁侵入临界点而爆发显现的绝望。荆棘眼睁睁的看着他，突然胸口抽紧，绞痛得难以忍受的窒息！
　　“啊……”泰临轻轻尖叫一声，因为荆棘这刻居然凑上前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继而自己的身体亦再度给荆棘抱紧。被惊吓到的少年手一抖，便把王冠掉落地上。
　　“殿下，在这段时间里我曾经想过很多的往事。”将少年不留罅隙地紧嵌进怀中，男人继续道，“其实我乃前秦人，幼年和殿下你一样不被人喜爱不被人在乎，当唯一心疼我的娘死去我就下定决心要做番大事业，让以往忽略蔑视我的人知道他们眼中的怪物不是无能之辈！来到前凉，好在英雄不问出处，我成功通过甄选成为先皇身边的侍卫，来不及高兴任务顺利就被他派给你做近卫。我开始时很郁闷，想是否露出了马脚，不然他怎会命我侍候个不受圣宠的皇子。后来我才渐渐察觉先皇并非怀疑我而是关心你！每次他都会让我多多注意你的健康安全，又不准我告诉你他吩咐我办的事，我很奇怪他为何这么做直至现在都不懂，不过我看得出他是真真切切的爱护你。先皇好像很宠你母妃，事实却待商榷，你母妃不是良妇但依然得宠幸，我想先皇是希望利用得宠的她在别人面前让你不受欺负……”
　　“我没兴趣听。”泰临在他怀中尽力转过身背向他，“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荆棘抿抿唇，“我确实不是好人，殿下提防我是应该的。我要恭喜殿下你众望所归登上龙座。”
　　“……”泰临不语。
　　沉寂哀伤的少年勾起荆棘莫名的回忆，记忆片段中突然出现了在草原上牧阿苏赞美他的话——虽说罕见稀少些，但很漂亮，颜色很美，就跟夜空一样美……初听觉得怪异的形容却让荆棘激动了冷酷的心灵；而怀中的少年亦说过类似的话，这样的话让荆棘很开心，那感觉和娘亲在世时给予的温暖极其相仿！
　　他们……才是最完美无缺的存在！
　　“殿下，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果真想当皇帝吗？”
　　“废话！谁不想当皇帝！现今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我肯定要当！”泰临口吻非常决绝。
　　“那好。”
　　“好什么？你要杀我？要杀就快动手，反正你这个念头不止出现一两次了！”音刚落，又有眼泪大肆涌出。
　　荆棘沉默，蹲下身为泰临捡起不慎掉落的王冠再从后抱紧他将王冠塞进他的手里，然而随王冠一块递入他手还有把质朴的弯折小木刀！这是……泰临惊愕地紧盯那把小刀很久没说得出话来，此时耳畔有人轻声讲述：“这柄刀我为你随身保管着，现在我再次将它送给你，请你别再丢掉它了；至于皇帝之位，你若想坐就好好坐吧！我不会出卖你令你陷入危险境地，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你！但我只给你十年期限，十年后我来接你，到时希望你一定要跟我走，浪迹天涯无牵无挂。”
　　环绕泰临的手臂放开，背后的温度也慢慢减低……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泰临已明瞭男人离开远走，他也只盯着手里的王冠与小刀不曾回首……
　　十年吗？
　　他喃喃道，木然的表情已无分喜乐哀愁。
　　此时，东方天空的边际隐隐呈现丝丝朦光，似乎就快天亮了……
　　仿若象征新生的黎明微茫。

　　终 章

　　丙午，公元346年。
　　泰临，也就是前凉第四代君主张重华十七岁虚龄夺皇兄之位继承大统，其母马氏雅妃亦封位马太后。
　　张重华（泰临）统治时期国势到达鼎盛，诸多次击败前赵、后赵等邻国进攻。尔后于癸丑，公元353年受中原晋朝诏，但未及而猝，时年二十七岁。原因是病亡，很多人认为他是给活活气死，只因其母生性浪荡与他的庶兄通奸，不愿丑事张扬只好埋藏心底导致郁结成疾，郁郁而终，实属窝囊可悲！
　　但奇的是入殓皇陵的当晚遗体不径而飞，吓坏了负责执行封陵的士官。未保脑袋周全不敢上呈朝廷反而谨慎地封掉陵墓大门，万事大吉一了百了。
　　或许在尘世间尸体会瞬间消散，亦或许苍原大漠中又多了两个人的身影，不过这些只等同臆想与闲念罢了……
　　……
　　“小池哥。”碧玉年华的女孩用甜美可人的嗓音柔声呼唤着心仪对象的名字，不巧的是对方做工半途完全没听见。
　　“小池哥！”拖长尾调，女孩主动扒住男人强健的手臂，“小池哥，你怎么都不理我？”
　　被唤名字的人终于放下手里的活路，转首回望紧粘自己的女孩，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疤痕的他露出无奈又腼腆的笑容：“莹莹，我没不理你，你看见我现在正干活了，你先你家去好不好？叔叔婶婶会担心你的。”
　　“又叫我回家。”女孩嘟起桃红小嘴，娇嗔地瞪向他，“每次找你你都叫我先回家，我回家了你从来不找我！”
　　“……怎么会呢？”男人很尴尬的把手臂从女孩的环抱中拉出，过程中不免碰到她的胸部，腼腆的脸即刻刷地红透了。
　　“那好吧！”女孩是个懂事的小乖乖，随即放松对男人的牵制，眼睛弯弯笑成月牙，“我回去烧好饭菜，给你和牧伯伯送些过来。”最后，她踮起脚尖朝男人的脸颊亲了下，羞红脸蛋就准备跑回家，谁知——
　　“呀！对不起啊！牧伯伯！”女孩跑步没看路猛地撞到男人的父亲，赶忙惊慌道歉。
　　男人的父亲也就是曾经的弩赫将军牧德，他笑吟吟地朝女孩慈爱地笑道：“没事，没事。我还怕把莹莹你碰摔了。”
　　“没啦！”女孩突然考虑到刚才亲男人的一口可能给伯伯看见，本就红透的小脸愈发几欲滴血，“我……我这就回家……煮饭来给你们吃！”
　　呵呵呵……牧德目送女孩的逃离，不禁乐呵起来。好像。真的好像啊！不知是指像谁，但他的眼眶已在笑意中湿润。
　　“爹！你回来了！”男人用袖子擦擦汗，在木桌上到来一杯水拿给牧德解渴。
　　“嗯。”牧德轻轻拍拍男人的肩臂，“莹莹是个好姑娘，小池你要好好对待人家。”
　　“爹，你胡说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小妹妹。”男人淡下神情，似乎真没想过和女孩发展什么。
　　“小池。”牧德长长呼出口气，“阿苏和昭罗都死了两年半，我很希望我们彼此挥别阴影，为自己而活。”
　　两年多前，两个儿女一个跳崖一个死于火场的牧德经受不住巨大的打击，不顾篡位新帝张重华（泰临）的衷心挽留毅然辞官归乡。其实里面还有他相信以张重华的能力即使没他这个老骨头同样能做好睿智的国主！
　　除了这个他也关心过旧皇旭唯的下落，担忧对方行迹不明是否被谁谋害；但张重华告诉他旭唯离开了宫城、离开了姑臧，兴许去某处庙宇度过残生，缅怀他死去的心爱之人……
　　牧德当时没什么表情，但他感察到心底产生的莫名安慰！无论答案如何他都觉得欣慰，因为旭唯可以为了昭罗难过出家的话，或者以往的付出算是值得了。
　　还有阿苏……
　　牧德曾被牧云池有意无意提过两次阿苏与旭唯的隐晦，那么旭唯最终的悲情里应该也有对阿苏的情愫在其中吧！告老归田的牧德和放出天牢的牧云池一齐远离都郡，在个很偏僻的小乡村也正是他们此刻待的地方落下了脚印。
　　一晃两年半。
　　“哎……小池，人殁灯灭，不管怎么样爹希望你开展全新的人生。”牧德笑笑，“对我这老年人来说最想做的事就是抱孙子了。”
　　“爹啊！”牧云池脸又火烧火燎起来。“你才四十几，一点都不老。”
　　“呵呵呵呵……”再后来又是阵清朗的豪笑。
　　……
　　午后，牧云池拿上除草浇水的镰刀和小木桶便启身往远处一座山迈行前去。
　　那山中景色优美，雀鸟啼鸣，在阳光的照耀下，茂盛葱郁的山林仿佛人间仙境。
　　原来没什么道的山坡硬是被踏出了一条小路，从脚型来看属于同者，而这人正是——
　　“我来看你们了。”牧云池站定在山林深处的某地，他身前的赫然是两座简易石砌的坟墓！木质墓碑上分别雕刻着：爱妻牧昭罗之墓以及家兄牧阿苏之墓。
　　坟墓里没有遗骸，仅仅是牧云池为了缅怀爱人及亲人而建造的假墓：一个是他认定的妻子，一个是最亲的姐姐。
　　来到此，他尚无停歇，便开始忙碌为坟头除草，翻翻土坯后再播撒一些莹莹给他的花种，盖土、浇水……
　　种点美丽的花朵相信可以令这里更具有生气，昭罗和阿苏姐姐也不会无聊了。
　　他做完一切靠坐在坟墓旁休息，像自己所怀念的人们就在身旁陪伴一般。静待了很久，他温柔无限的对这块土地代表的灵魂说了句：我现在先回去了，过两天我再来。
　　随后，他踏步上自己脚底印迹出来的山林狭道……
　　自牧云池离开不久，山林间吹拂起一阵清爽的凉风。两座石坟在凉风包围里迎来一个陌生的美丽男子。
　　男子身穿高贵的青灰色金丝绣边的锦服，陪衬清冷的气质令之俱显飘逸脱俗。
　　他看了看牧昭罗坟边翻新的泥土，轻轻摆袖一挥，奇迹霎时出现：才刚种下的花种快速发芽成长拱出土壤表露绿芽；片刻，长为花-茎在顶端还隐隐长出淡粉红的小小花骨朵……
　　男子微微浅笑，将目光回转到牧阿苏的墓碑上，近观被刀刻画出的字体，他的浅笑中衍生出无以名状的哀恸！
　　白皙的手掌抚过那块厚重的木头，滞留着感情。他缓缓启唇——
　　“这一世是我第二次见你，夕焰。”
　　闪亮的眼眸中蓄起泪，眉首轻皱却依旧保持唇角的上扬，“你又一次为你的理想和最爱奉献了所有……又一次……”
　　男子言语中泪珠断线坠落，砸滴在墓碑上，打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我希望你多拿点真心去善待自己，至少有一次能对你自己好……”音携哭颤的男子将头挨靠墓碑，“用一次好好爱护自己……”
　　话说间男子闭上眼殇情的双眼，细微的啜泣……
　　瞬间，风吹大了……
　　时光流逝许久，牧阿苏坟墓前的美丽男子已然消失了踪影，但长有花骨朵的土地与墓碑上残余未干涸的水渍昭示着一切发生的事皆为真实……
　　山林里恢复了最初的寂静，凉风吹拂过树叶唤响的‘沙沙’声是唯一的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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