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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孙中下午最后一节自修课很是让人昏昏欲睡，初一三班的班级里，林意和顾晓天正大摇大摆地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跷着脚吞云吐雾。周围的同学显然早已在一个月里习惯了他们这种行为，要不趴在桌上睡觉，要不就顾自看书、说话，也没人愿意拿眼睛去瞧他们一眼。
　　
　　就在这吵吵闹闹的当口，一个穿着标准校服白衬衫的少年从门口走了进来，在同学们诧异的眼光之中一路走到了最后一排，在抽烟的两人面前站定，直接一把从他们嘴里扯下烟头，提醒道：
　　
　　“林意同学，你和顾晓天同学已经两天没有来上课了，班主任叫你们到办公室去。还有，学校里不准抽烟。”
　　
　　被人从手里把烟取走得感觉让林意十分不爽，一听这没有起伏的刻板声音就知道一定又是那家伙，果然一抬起眼便看到班长杨帆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死人脸，手里轻轻捏着烟头，跟捏只小耗子似地，往墙上一按，一捻，然后当着他的面随手往身后的垃圾筒里一丢。
　　
　　三分球，正中目标。
　　
　　放下搁在桌子上的脚，“蹭！”地一声从桌子上站起身来，引来的全班同学的目光，原本睡觉的、看书的都惊醒了看向这里。
　　
　　林意直勾勾地盯着杨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伸出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嘴里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
　　
　　“你别给我多管闲事，别以为你去老师那里打小报告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我林意不是好惹的。”
　　
　　面对他明晃晃的威胁，杨帆的反应很是淡定：
　　
　　“学生要来上课还有不能在校内抽烟这些都是学校的明文规定，身为班长向老师汇报班级里的动向，帮助有问题的同学走回正道，这是我身为班长的职责。和我的家庭背景无关，也与打不打小报告无关。”
　　
　　听杨帆说得有理有据，更是让林意火大。
　　他老妈前几天忙着和新男友约会，把他这个拖油瓶赶出去，有家回不得已经够叫他心情够差了，现在又摊上这么个死人脸班长，自从他升上这初中以来的短短一个月里就大大小小和他结了不下数十次的仇，老是防贼似地盯他，一有个小差错就能在第一时间让所有老师都知道。现在他林意成了班主任的办公室的座上宾还得全部拜他所赐。
　　
　　好小子，什么时候惹老子不好偏要现在惹，满腔的怒火憋着没处发，今天就拿你来开刀！
　　
　　一把揪起杨帆的衣领，林意态度极其恶劣地说着：
　　
　　“杨帆！早就警告过你别来惹我，今天碰到我的气头上，也算是你的造化，今天给你个教训也好叫你知道我林意不是好惹的！”
　　
　　班里的孩子毕竟都只是刚升上初中没多久，哪见过这真要开打的架势？有些胆小的女生当场就惊叫了起来，还有一些班里的干部一看情形就急忙跑出门去直拐办公室找老师。
　　
　　相比起这些旁观者的慌乱，当事人之一的杨帆则仍是不慌不忙，看着林意的脸，用那一贯没有起伏的声音做着客观的叙述：
　　
　　“林意同学，学生在校打架斗殴是会被记警告一次的。”
　　
　　“闭嘴！废话真多！”
　　
　　眼看着林意的拳头就要揍在那张讨厌的死人脸上，却在半途被身边的顾晓天硬生生截住了。死命拉扯着林意的袖子，顾晓天一个惊慌又开始要命地结巴了：
　　
　　“老大，快、快别打了，老、老、老师，来、来了！”
　　
　　结果还没等到林意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惊雷一样的大吼：
　　
　　“林意你又在干嘛？！”
　　
　　……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和顾晓天被那灭绝师太双双揪着耳朵拖到了办公室，被喂了几个小时的炸雷还有唾沫星子，内容无非就是才刚开学一个多月竟然就那么嚣张连续逃两天课还在教室里面当众抽烟打人成何体统之类的。林意一边在听一边就在打瞌睡。
　　
　　这两天没地方睡，昨晚拖着顾晓天一起在网吧打游戏打了一夜，今天在课堂上补眠还没补多久呢就被灭绝师太拖到这里来数落了那么久，看着灭绝师太的嘴一张一合，越看眼皮越重，精神恹恹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在灭绝师太甩门留下一句话之后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听了灭绝师太刚才的话，顾晓天的脸苦苦地，眉毛都耷拉下来了：
　　
　　“老大，她说要打电话给我们的家里人，等他们来接我们才能走，现在她要我们等在这里。”
　　
　　“哦。”
　　
　　随口应了一句，林意表面不置可否，目光却暗了下来。
　　家里那疯婆子要真肯来学校接他，那天都要下红雨了。
　　
　　一想到家里人知道逃课的事之后的反应，两人就都闷闷不乐地，尤其是顾晓天，瘪着张小嘴，眉头都皱成八点二十了，在那忿忿地说着：
　　
　　“老大，都怪那个杨帆，要不是他老去班主任那里告密，我们现在才不会那么惨呢，关在这里没吃没喝，跟劳改犯似地。”
　　
　　一想到那个杨帆，林意也恨得牙痒痒，尤其是想到从那少年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的那一声：
　　
　　“林意同学，劝你还是别抽烟了，你现在这年纪就抽，将来肺会坏掉的。”
　　
　　切！他林意抽不抽烟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管了？他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杨帆那种人。
　　整天都跟戴个假面具似地，说话表情都一个腔调，不累么？比个石头人还要无趣。不就家里有几个钱么？当个班长不够还当起管家婆来了。刚才还用那种大人似的口吻悄悄提醒他，是想彰显他的善心还是他身为班长的风度？哼，根本就是狗拿耗子假慈悲！
　　
　　越想越气，林意嘴里嘟囔的声音阴测测地：
　　
　　“没事儿，下次总得找个机会好好揍他一顿。”
　　
　　一旁的顾晓天连忙跟着附和着：
　　
　　“对！好好揍他一顿！谁叫他连老大都敢惹？谁敢不把老大放在眼里的，我顾晓天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看着顾晓天那张猴儿似的小脸上故意作出高难度的龇牙咧嘴的表情，林意的心情也没先前那么差了，捶了他一拳，笑道：
　　
　　“好了，再挤脸都该抽了。”
　　
　　顾晓天受了他的一拳，却跟吃了蜜似的高兴，摸着后脑勺憨憨地傻笑。
　　
　　暂时打不到那个讨厌的杨帆很是可气，于是两个男孩只得靠偷偷策划来解气，小脑袋瓜里怎样狠毒的招式都用上了，在那里得意地不亦乐乎。顾自打闹了一阵，时间久了，也觉无趣。
　　窗外的日头渐落，天色也渐晚了，灭绝师太估计是自己吃饭去了，把他们反锁在里面，黑洞洞地，又冷又饿，没过一会儿就肚子咕咕乱叫起来了。
　　
　　“老大，要不我去买点吃的吧？灭绝师太那么狠，我看是不会想到给我们吃饭的了，你昨天又没吃东西，这样下去胃会受不了的。”
　　
　　林意点点头，他现在也差不多是饿得头晕眼花了，不过瞅瞅那高高的窗台，又瞅瞅顾晓天那金丝猴似的小身板，抬了抬眉毛：
　　
　　“就你这小身板儿，爬得上去么？”
　　
　　顾晓天使劲拍了拍精瘦的胸脯，大言不惭道：
　　
　　“老大小看我？想我当年幼儿园的时候还拿过跳高冠军呢。”
　　
　　说完，还怕他不信似地，一跳攀上了那高高的窗台，往上一蹬一蹬，好不容易搭上了一条左腿，另一条右腿就跟使不上劲来似地，在那里不灵活地勾了半天，就是勾不上。
　　
　　看到他这吃力地样子，林意摇摇头叹了口气，走过去托住他的屁股往上一送，就稳稳当当地跨坐到窗台边上了。
　　
　　“嘿嘿，就、就知道老大最好。”
　　
　　“悠着点，瞧你又结巴了。快去快回，别被灭绝师太看到。”
　　
　　“遵、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夜话那篇也搁一搁，先开个新坑调节调节心情。




2

2、第 2 章 ... 
 
 
　　弹了一下傻笑着的顾晓天的额头，默默地看着他那精瘦的小身子跐溜一下跳下高台，中途还被绊了一下，赶忙一骨碌从草地上站起身，所幸这是一楼，要是下面是水泥地，也够这小子蹦掉好几颗门牙了。
　　
　　林意无力地用手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到站起身来的顾晓天又抬头冲他傻笑了一下，朝他挥挥手，示意自己没摔坏，林意也冲他摆了摆手，提醒他快去快回，看到他腿脚不灵便，一拐一拐地跑出视线大老远这才放下心来。
　　
　　四周晃悠了一圈，多动症似地这里翻翻，那里碰碰，也没发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甚觉无趣，便坐到办公室的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晃着双腿，开始研究起转椅子来，转着转着速度就慢下来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地，一双眼睛跟落了银河似地，倏然晶亮，倏然灰暗。
　　
　　他和顾晓天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只是那时候他们就像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从小就是个独行侠，和现在一样，没人愿意搭理他，相反顾晓天倒是人缘不错，一群小孩中的鬼精灵就是他，印象里他跟着别人上树掏鸟窝的事也没少干，那时候就鬼头鬼脑地，特别机灵的样子。
　　
　　但是记忆里好像是有一年的秋天，连续好几个星期都没有看到顾晓天的影子，只是依稀里隐隐知道他病了，听到老师们闲聊时在那里讨论似乎是叫小儿麻痹症，经常看到他妈妈满脸愁容跑来跟老师请假的身影。后来好像是等到树上的叶子都落光的时候，顾晓天才被爸爸妈妈送到学校里来了，那天他被他爸爸从摩托车上抱下来的时候班里的孩子们都簇拥到窗前扒着小手探头探脑地张望，除了他。
　　
　　重新回归的顾晓天比以前还要瘦，原本就瘦得像是猴儿，这下直接瘦得像根牙签似地，脑子也没有以前聪明了，一道简单的个位数相加的算术题都要掰着指头算上好久，一紧张说话就结结巴巴地，一结巴越紧张就越结巴，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腿脚也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尤其是右腿，走起路来都一拐一拐地，别提跑步了。
　　按照孩子们单纯的思维之中来形容就是——顾晓天回来之后就变笨了，由内到外。
　　
　　变笨之后的顾晓天，远远没有以前那个机灵的顾晓天受欢迎了，一个不能跑、不能跳，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玩伴在任何群体里都是受歧视的。
　　
　　凭顾晓天那比笔杆子还要直的思维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过就是过了一段补长不短的时间而已，为什么先前要好的小朋友一个个都不愿意和他玩，也不和他说话了，倍受打击的他撅着小嘴，一拐一拐地走到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其他小朋友玩得正开心。
　　
　　那时候最常见到的一个场景就是顾晓天坐在一个角落里，而林意坐在另一个角落里，两个人一个托腮看着前面发呆，一个闷头不说话。直到有一天，不说话的那个走到了发呆的那个面前，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喂，以后你跟我一起玩吧。”
　　
　　“你、你说什么？”
　　
　　顾晓天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班级里面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的神秘小朋友，心里在想：原来他也是会说话的呀？
　　
　　“我说，以后你跟着我，我们一起玩。”
　　
　　“好……”
　　
　　……
　　
　　正当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顾晓天回来了，卡在那里猛敲着窗户向林意求救，林意扶额，走到窗前，只轻轻拉了他一把，就把他拉了进来。
　　
　　只见他肚子两边鼓鼓地，看着林意献宝似地把藏在校服口袋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地全倒在办公桌上，全是些面包、零食之类的。看着这些东西，林意敲了一下他的头：
　　
　　“好小子，就你钱多啊？”
　　
　　“为了不让老大饿着，这些算什么？老大，快吃吧。”
　　
　　说话间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两个男孩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大堆的东西，没几下就全部解决了，余下满桌残渣。
　　就在两人边舒服地坐在桌边摸肚子边打嗝的时候，那扇锁上的门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里面的两人这下可着了慌了，满桌狼藉这可怎么掩饰？
　　
　　“顾晓天！你妈接你来了，你可以出来了。林意，给我继续待在里面！”
　　
　　所幸屋子里光线暗，灭绝师太也没多注意里面的情况，只是探头进来吼了一句。
　　
　　“老大……”
　　
　　听到自己妈来了，可是林意的妈也不知道什么来，顾晓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愧疚。
　　
　　“没事儿，回去就说是我带你去网吧的，你妈疼你，舍不得打你的。”
　　
　　“哦……”
　　
　　无精打采地答了一声，顾晓天望了望门边的灭绝师太不耐烦地催促着他：“快点哪！”，又望了望林意默许的眼神，这才恋恋不舍地往走出了门边。
　　
　　淅沥漱鲁的又是一阵锁门声，这下黑洞洞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林意一个人。远远听着灭绝师太拉着顾晓天的妈妈在不远处“高谈阔论”，内容也就是你儿子两天没来上课，态度恶劣还学人家抽烟之类的，声音高亢激奋，仿佛在教训自己的儿子似地，方圆十里都听地一清二楚。顾晓天和他妈妈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什么声音，估计在这强大攻势下也只有唯唯诺诺点头的份了。
　　
　　听着外头的声音有高到低，由近到远，最后渐渐消失不见，林意估摸着也教训完了，刚吃饱饭，这下黑暗和寂静一齐来袭，让林意觉得一阵阵地犯困。倚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车灯照着树影在窗玻璃上婆娑闪现，耳朵里听着安静到一定境界之后空气的流动声，林意心中无聊地想着：
　　
　　顾晓天被接走了，他的父母还肯来接他，说明他还是有得救的，灭绝师太估计也不会为难他。
　　他家那疯婆子要肯来接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灭绝师太等到死也等不来一个屁。
　　在班级里又是抽烟、又是逃课，还企图殴打前来劝说他的班长，打电话回家家人也不管，这样的学生，同学怕，也招老师厌恶。
　　
　　很好，做人做到大家都忌惮，都不愿理他，这样的话，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只是还有一个人……
　　脑海里又浮现出杨帆那张多管闲事的死人脸，林意心中又是一把火，讨厌的家伙，就不能学着别人一样怕他、或者当他不存在吗？
　　
　　努力把脑子里关于他的记忆删除，关键时刻，不想想起他来煞风景。早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小子，谁叫他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叫他感到无端地讨厌……
　　
　　叹了口气，目的达到了……那他现在待在这里是做什么呢？是在等地球毁灭还是在等疯婆子来接他呀？如果是前者，还算有些盼头，如果是后者，那简直是本世纪最好笑地笑话。
　　想到这里，他还真的笑出了声，在这漆黑寂静的空间里，笑声听得格外清楚。
　　
　　打开窗子，用余光看到车灯映照在办公室墙上的标语——垃圾不落地，孙中更美丽。
　　临走一前一把把桌上的果皮纸屑全扫到了地上，银亮亮的包装袋铺地到处都是，反着光，倒像是铺上了层银霜似地，怪好看的。
　　
　　“啧！垃圾一落地，孙中更美丽！”
　　
　　似乎对自己新创的标语很是满意，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的时候林意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入秋了，夜里天气开始冷起来了，林意缩了缩脖子，转身走进了浓浓夜色之中。
　　
　　……
　　




3

3、第 3 章 ... 
 
 
　　顾晓天被他妈接回家了，没兴致再去网吧泡一夜，林意只得回到那个家里去。
　　
　　家离学校很远，晚上的时候公交车已经没有班次了，他又没有多余的钱打出租。正想着是不是就要这么悲惨的走到家的时候正巧在学院附近看到一辆送水的货车，印象中似乎在家门前附近的送水公司看到过这么一辆车，估摸着应该是送水到这里来的，待会应该还会回去，试探着上去问了一下，果然如他所料。
　　
　　送水大叔是个热心肠的人，看他年纪小，还要走那么多夜路回家也怪不忍心地，再加上被他软言软语地求了几句，耳根子一软，二话不说便招手让他上车了。
　　
　　车子行驶的时候大叔打量了他几眼，看他一身校服白衣蓝裤看上去倒是一副斯文好学生的样子，被假相迷惑，对这个乖巧的男孩的第一印象不错，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一些问题，比如上几年级啦，读书读得怎么样啊，怎么那么晚还不回家啊之类的。
　　
　　懒洋洋地靠坐在椅背上，林意没有什么兴致，只是昏昏欲睡，但对这些无聊的客套问题都一一回答了，随便扯了个谎就说留下来陪老师做实验做到忘记时间了，没赶上最后一辆班车。
　　
　　听到大叔狂夸他学习认真、将来有出息之类的，林意也脸不红、心不跳地，拉下车窗一角，任由晚风吹拂着头发，静静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灯火阑珊的景象，七彩的光影在脸上交错纵横，有一种迷失在夜色里的错觉。
　　呼呼的风声伴随着絮絮叨叨的话语一起灌进耳朵里，像带上了回声似地，在脑袋里嗡嗡发响：
　　
　　“小孩儿，你爸呢？怎么那么晚了也不来接你啊。”
　　
　　“死了。”
　　
　　“什么？那你妈呢？”
　　
　　“也死了。”
　　
　　“你这小孩可别骗我，你爸你妈都死了，那谁带大的你？”
　　
　　沉默了一阵，林意的眼眸里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片漆黑的寂静，叫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像是在刻意的回避，又像是在认真地思考，十分认真，最后得出了一个无力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
　　
　　到家的时候是九点二十分左右，这是林意在进门的时候瞄到墙上的时钟得知的。
　　家里一股浓重的酒味，走到窗边去开窗子的途中还踢到了好几只酒瓶子，一阵阵轻微的干呕声伴随着女人痛苦的哽咽声低低地传来，让林意预料之中地皱了皱眉头。
　　
　　寻着声音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摸到电源开关，“啪！”地一下打开电灯，顿时把这幽闭的一隅照得一清二楚——
　　
　　刘敏喝得两颊赤红，正伏在马桶边上狼狈地干呕着，身上的衣服已经在难受的情况下被撕扯地东一块、西一块地，身边除了几只酒瓶子就只有一摊摊恶心的呕吐物。整个房间充斥可怕的酒精和呕吐物的味道，像一块腐烂的干酪，让人望而退步。
　　
　　习惯了黑暗的视线，忽然一下子的光亮让刘敏的眼睛不是很适应，扭头看向门口好像模模糊糊站着一个人，心里暗暗泛起一股欣喜，嘴上对着那抹人影娇嗔道：
　　
　　“你个死鬼，现在知道回来了，先前死到哪里去啦？”
　　
　　待到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看清楚门口站的是谁后，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欣喜转为嗔怒，对着自己的儿子冷言冷语地问着：
　　
　　“怎么是你？你回来干嘛？”
　　
　　这么些年，早习惯了她这副一被抛弃就要死要活的模样，林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最狼狈的一面，脸上挂着讥讽的笑：
　　
　　“怎么了？看到不是你的老情人，失望了吧？”
　　
　　“给我闭嘴！”
　　
　　被刺中心口的痛处，刘敏不客气地随手抓起一个酒瓶子就往林意的脸上扔过去，被对方敏捷地一闪，重重地砸到身后过道的墙上，豁开一声很大的声响。
　　
　　林意皱着眉，压低声音提醒道：
　　
　　“小声点，你想让所有人都听到吗？”
　　
　　话音未落，只见又是一个酒瓶凌空飞来，这次是直接擦着林意的脸飞过，碎在墙上，又是一声巨响，刘敏嘴里大声骂道：
　　
　　“让他们听到又怎么了？！他们反正都爱看我笑话，每天都在我背后偷偷嘲笑我，都以为我是聋子听不到的吗？他们笑话我，看不起我，就连你这没良心的小王八蛋都跟他们一起嘲笑我！早知道刚把你生下来就应该把你摁到马桶里淹死，也省得我现在那么费心养活你！”
　　
　　刘敏每次一失恋喝醉酒发神经说的胡言乱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这种话就算是花一万年也无法适应的，更何况林意还是这么一个正值叛逆期的少年，就算眼前这人是自己的母亲，也阻止不了他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
　　
　　“你有什么地方能让别人高看的了？离开了男人不能活？还是像垃圾一样倒贴上去然后被男人一次次地甩掉？”
　　
　　一句话，彻底刺激到了刘敏的神经，一边嘴里不住狂骂着：“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一边神经质地几乎是把身边所有抓得到的东西都狠狠地往林意那边扔，喝醉了酒再加上刚才吐得浑身无力，能扔到人那才叫有鬼了。
　　
　　看着她一个人激动地在那边咒骂、尖叫，林意的脸上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自己母亲发疯，就像在看一幕天天都在上演的戏码一样。
　　
　　噼里啪啦的声响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到了后来刘敏身上没力气了，手软绵绵地也拿不起东西，只得趴在一边吃力地喘着气，嘴上却停不下来在那里吃力地骂着，只是口齿不清，那骂的内容已经没有人听得清楚了。
　　
　　“咚咚咚。”
　　
　　正在为等她像往常一样彻底昏睡过去之后该怎么收拾这满地狼藉头痛的时候门边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屋里的人听得到却，又不至于会吵到周围的邻居。
　　
　　这时候会是谁呢？
　　
　　鉴于刘敏那糜烂的私生活还有神经质的性格，他们家已经多年没有和周围邻居相交了，平时走在路上没有被戳脊梁骨讥笑就够有幸的了，平时听到他们家传来乒乒乓乓的乱响也都习以为常，大不了掩上耳朵装听不见就是，也没人会来关心关心情况，看上一眼的。
　　
　　满腹狐疑走到门前，透过猫眼朝外面看了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转动门把，为防是有不怀好意的人趁机作坏，林意带些警觉地朝后躲了躲，等到门被渐渐推开，只伸出了一只小脑袋朝外头张望了一下：
　　
　　“请问是谁？”
　　
　　映入眼帘的第一眼，便是一双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你好，我是今天刚搬到这附近的，我叫张沐晨。”
　　




4

4、第 4 章 ... 
 
 
　　“啊？……呃……哦……”
　　
　　被那比街边昏黄的路灯光芒还要柔和的目光吸引住，林意感觉自己就像忽然得了失语症似地，结结巴巴地发了一大堆语气词，两只眼睛木木地看着站在夜色的人，完全没意识到他现在呆滞之中带着一分傻气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门外的男人很瘦，有着一双并不年轻的眼睛，但是会笑，笑的时候眼角勾起浅浅的细纹，和他的给人的年龄感一样，失却了年轻的光彩，久而久之弥漫的是一种墨晕般的质感，眼神温润而柔和。
　　为了避免身高上的差距，男人特意微微弯下腰来，就这样微笑着注视眼前这个略显冒失的孩子。
　　
　　他好高啊……
　　不过，一点也不会给人压迫感，
　　
　　林意如此心想着。
　　
　　“小弟弟？”
　　
　　男人轻吐的语气不急不缓，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但是就是有种魔力叫林意一下子缓过神来，在那里尴尬地抓耳挠腮，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着：
　　
　　“那个……你……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林意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心里不是很想让这个头一次见面的陌生男人看到家里的狼狈景象，眼神偷偷地朝屋子里瞄了瞄，就害怕林敏在这时候忽然发出一句什么声响叫他听见。
　　
　　将他又是羞赧、又是慌张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为了不让他有任何压力，张沐晨笑得随意而宽容：
　　
　　“没有什么事，只是听到刚才这里发出了声响，想来问问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助。”
　　
　　在这安静的秋夜里，男人的声线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林意一愣，
　　从小到大，他是很少与比自己年长那么多的同性那么近距离交流过的，身边的同龄男孩大多都与他一样青涩稚嫩，变声期都没过，现在如此接近地听到这醇厚的成熟男性的声音，竟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了。
　　
　　“没、没有关系，只是我刚才不小心绊了一跤，碰碎了几个盘子而已，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话刚出口，上天就存心要他尴尬似地，好死不死就在这时候传来了刘敏干呕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几声微弱的咒骂声：
　　
　　“你这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你要冻死你老娘我啊……还不快把我扶到……呕……扶到床上去……”
　　
　　林意顿时窘迫地满面通红，把门往里掩了掩，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怕会看到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识破他说谎的表情，很想要逃避，却又不得不再次面对刘敏不满的抱怨：
　　
　　“林意！你死到哪里去啦？！现在长大了就翅膀硬了是吧？现在就敢把我丢在这里受冻，将来还不知道要把你老娘扔到哪个垃圾堆里去呢，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和那些男人一样都是死没良心的，没一个好东西！”
　　
　　林意脸都要滴出血来了，又气又急，没好气地对着里面轻喊了一声：
　　
　　“吵什么？就来！”
　　
　　没敢转头去看张沐晨的脸，垂着眼睛胡乱说了一句：“我现在还有事，要先走了，再见！”
　　
　　说完便逃也似地往门里跑去，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被拽住了胳膊。那力量并不是很大，却能叫他站住了身体，回过头来，意外地落入了一片关切的眼神之中：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
　　
　　之后的事情，让林意自己都感到奇怪，像是在做梦一样。
　　
　　在迷迷糊糊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答应了男人的请求，也是在迷迷糊糊的情况下看着男人就这样走进了自己的家门，先是走到了卫生间门前，用小心翼翼的姿势将已经神志不清的刘敏半扶半抱到自己的床上，用毛巾擦净她身上的秽物，然后再找到他家的抹布还有拖把，进进出出地将卫生间里的一片狼藉全部利落地冲洗、收拾干净，最后走到厨房间离冲泡了一杯红茶。
　　
　　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十分钟不到。
　　
　　最后林意还是被端着红茶的张沐晨走到面前轻轻刮了一下鼻子，这才从瞠目结舌的梦游状态反映过来，用像看超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妈妈喝醉了酒，小男子汉这时候就要学着照顾妈妈呀。”
　　说完就将手里装着红茶的杯子放进了他的手里。
　　
　　被他一声“小男子汉”叫得又是羞愧，又是脸红，林意扭过头，但又忍不住偷偷看向他，眼睛亮亮地。
　　
　　如果十分钟就能建立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那么刚才那十分钟就已经让他充分见识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能干。
　　
　　小孩子心思没那么细，再加上刘敏被男人甩掉之后喝得烂醉如泥是时常的情况，平时叫他看到了最多就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扔到床上盖盖被子罢了，这些善后工作也没想到要去做，更别提想到要去照顾她了。
　　
　　如果他有父亲，刚才那句话一定是由他父亲教导他的吧？
　　
　　想到这里，林意的眼神黯然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过来喂妈妈喝下去。”
　　
　　看到张沐晨坐在床边对他招手，林意愣了一下，随即小心地端着红茶杯子走到了那里。
　　
　　此时的刘敏已经吐得没有先前那么厉害了，许是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更是容易想起痛楚
　　的事，先是在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了一阵，后来骂着骂着就嘤嘤哭泣起来了，用手捂着脸，边哭边骂着：
　　
　　“呜呜呜……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看我年轻的时候把我骗出来，一看到我肚子大了就一脚把我踹开搞别的女人去了，我一个女人，那么多年独自拉扯大一个孩子有多辛苦又有谁知道？……一个一个地，要不都在背后嘲笑我，说我贱，要不就是玩弄我，看我孤儿寡母地好欺负，随随便便玩了就扔……其他人也就算了，就连我自己生的也是个没良心的，只知道和别人一起笑话我，我算是白养他了，我辛苦了那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刘敏说这些话完全是醉酒后无意识地，颠三倒四地也听不大清楚，话里满是心酸委屈，林意听在耳朵里也挺过意不去地，但是当着张沐晨的面，他又十分不想让张沐晨听见这些胡言乱语，期间忍不住拿眼睛偷瞄了男人好几眼，所幸看到的男人都是一副自若的神情，没有一点表示反感的意思，这才放心了下来。
　　
　　只见张沐晨从后面慢慢托起刘敏的背，为了怕肌肤相触过于亲密，也为了怕刘敏在地上躺那么久会着凉，将一件衣服披在她的肩上，用双手扶住她的肩，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以眼神示意林意可以喂她喝解酒茶了。
　　
　　林意得到示意，颤颤巍巍地将勺子凑到刘敏的嘴边，因为笨手笨脚将茶水撒出来好多，全倒在刘敏的身上。
　　
　　摇了摇头，宽容地笑了笑，一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张沐晨用自己的手握住那只颤抖的小手，稳稳地将盛着茶水的汤匙送到刘敏的嘴里，然后再从杯里舀了一勺，送到刘敏的嘴边，以此往复。
　　
　　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包拢的一刹那，就像一股电流划过心间，林意呆呆地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不同于他见过的其他成年男人粗狂、青筋凸起的大手，这个男人的手相比之下显得白皙得多，五指纤长，倒是很像弹钢琴的人的手，手掌之中有着薄薄的茧，摩挲着他的肌肤，估计是刚从外面进来的缘故，手很凉，凉到他的心里。
　　
　　就这样进行着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失神，就连被子里的茶水都喂光了也没察觉。
　　
　　刘敏喝下了解酒药，原本翻滚的胃部也渐渐平缓下来了，哭喊了那么久也累了，被重新缓缓地放回床上，没过多久是便沉沉睡去了。
　　
　　感觉到鼻子上又被刮了一下，林意抬起头，正看到张沐晨的眼睛正看着他，盛着和先前一样的笑意。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
　　
　　“怎、怎么了？”
　　
　　张沐晨只是淡淡一笑：
　　
　　“没事，只是我要回去了。你妈妈明早宿醉之后一定会头痛，桌上有我调的蜂蜜水，明天喂她喝下去便好了。”
　　
　　“哦，好。”
　　
　　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回答着，林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觉得他今天的表现全程都很白痴，像个幼稚幼儿园小孩。
　　
　　跟随着男人的脚步走到门边，因为神思恍惚，就连再见都忘了说，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就在消失的前一刻，看到他转过身来对自己说了一句：
　　
　　“回去吧，夜里风大，你的手很冷。”
　　
　　“……哦……”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感受到那个男人方才余在自己手背上的冰凉，林意心想：
　　
　　到底是谁的手更冷呢……
　　
　　关上门，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着窗外射入的晕黄路灯灯影发呆，感到脑子一片空白。
　　
　　这一夜，林意辗转反侧，没有入睡。
　　




5

5、第 5 章 ... 
 
 
　　刘敏因为醉酒睡得很沉，夜里几乎都没有什么动静。而林意一夜也没有怎么睡，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竟然也没有感到很疲倦，精神还不错的样子。
　　
　　起来洗漱过后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了一个搪瓷杯子和一枝笔，杯口上悉心地盖了一杯书，杯子下面垫着一张纸，像是从香烟纸盒上撕下来的。
　　拿起来一看，上面有着一行俊挺的字迹——
　　
　　杯子里的蜂蜜水可以解宿醉。
　　
　　看到纸片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摸了摸那搪瓷杯身，那经过一夜之后残存的刺骨冰凉提醒着林意昨晚那一切不是一场梦。
　　
　　仿佛为了证实这个事实似地，把这张带着昨夜那个神秘男人字迹的纸片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林意也不清楚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他只知道直到现在他仍是感到恍恍惚惚地。
　　
　　走进刘敏房间的时候刘敏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扶着额头对着手机有气无力地讲话，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小女孩子撒娇似的音调在那里说着：
　　
　　“死鬼，我昨天喝醉酒吐了一夜，现在头都痛死了，你要是有良心的话就赶快过来看我，否则哪天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一眼看到自己的儿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刘敏先是对手机那头娇嗔了一句：“不管啦，这次一定要在一个小时内赶到这里，否则以后永远别来了！就这样了，开车当心点啊，一小时后见啦，我等着你哦，拜拜。”
　　
　　挂上手机，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语气立马换上了截然不同的冷淡：
　　
　　“你有什么事？怎么还不上学去？”
　　
　　看了她一眼，林意一声不响地走到床边，把手里的搪瓷杯子放到旁边的梳妆台上，只说了三个字：
　　
　　“解酒的。”
　　
　　“恩，我知道了。”
　　
　　对那杯子视若不见，刘敏自顾自地起身坐到梳妆台边，凑到镜子旁揉了揉昨夜哭了一夜肿起的眼泡，开始每天必行的例事，用厚厚的粉底与香水掩盖那张脸上逐渐苍老的痕迹。
　　
　　看着镜子里面的女人细致地在脸上每一块即将老化的肌肤上进行着无聊的抹抹画画，把这当成最最神圣的工作一样，在厚厚的粉底与眼影掩盖了干涩肌肤的同时脸上慢慢地被一种类似于满足的奇异神情所充盈。仿佛每天只有这个短暂的时刻才是活着的，老去的容颜之下不会散发出腐朽的气息，那副枯槁的身体之中焕发着残存的容光。
　　
　　看到刘敏这样的神情，林意的心中一闪而过一丝心酸，心脏钝钝地，不是很好受。
　　
　　看到林意站在那里不走，刘敏又问了一声：
　　
　　“你怎么还不走？”
　　声音里已经显出一丝不耐。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刘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没再说什么话，林意扯了扯书包袋，走出了门口。
　　
　　入秋之后早上的天气给人几丝凉意，四周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所幸有阳光，照在衣着单薄的身上也就没那么冷了。
　　
　　林意走下楼，楼下附近是一条不怎么热闹的小街，但是因为周围有住户的缘故所以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开始有了生意，走在弄堂里的时候就能听到早起行人的脚步声与陆续的交谈声，沿着弄堂走了几分钟，再穿过一条小径，就来到了小街上。
　　
　　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糟糕，刚才又忘了向刘敏要钱了。
　　林意一想到今天早上又要饿肚子了，就不开心，一早上的兴致都败坏了。
　　
　　一路上卖早点的店铺鳞次栉比，包子、小笼、葱油饼、油条……可惜就是没有免费的，提醒着自己眼不见为净，但就是忍不住看向那些美味，听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心情更是差劲了。
　　
　　“叔叔，我要一根烤香肠。”
　　
　　寻着偶然间听到的声音看去，远远看到似乎是一家新开的烧烤摊，大概是刚搬来没多久的缘故，门面光秃秃地，连个招牌也没有，整个门店几乎没什么装潢，就只有门口一个烧烤摊而已，客人也不多，除了刚才一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姑娘，就只有陪着她的老爷爷，显得有点门可罗雀。
　　
　　但就是看到这家店的一瞬间，就让林意定住了脚步。
　　
　　像是被阳光指引着似地，迈开脚步，向那家小店走去。
　　很神奇的感觉就是，在每跨动一步的时候，这围绕在周围的朦朦雾气就像是被阳光照射而消散了一分，一步一步，都像是踩下了阳光的足迹，等到真正走到终点的时候，光华流转，迷雾散尽，如梦初醒。
　　
　　从梦中醒来的第一眼，望向那个正埋头认真拨弄肉串的男人。
　　
　　“张沐晨？”
　　
　　张沐晨一愣，抬起头，看到了林意脸上纯粹的高兴表情，随即了然一笑，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假装嗔怪道：
　　
　　“小鬼，你该叫我晨叔，我都已经三十三岁了。”
　　
　　第一次在阳光底下看到他，歪了歪头，眯着眼睛审视了一下男人的脸，林意直觉张沐晨看上去似乎没有他的实际年龄那么大。
　　
　　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林意看着张沐晨，忽然收起笑容，挺了挺腰板，认真地说道：
　　
　　“我不叫小鬼，我叫林意，我再过几个月就十四岁了。”
　　
　　噗嗤一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晰了，为了怕触到小孩子的自尊心，张沐晨便也故意学着林意的样子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
　　
　　“那好，林意，小男子汉，早饭吃过了吗？”
　　
　　一听到这话，林意垂下了脑袋，按了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吐了吐舌头：
　　
　　“早上出来忘记带钱了。”
　　
　　看着林意低着脑袋撅着嘴的模样，张沐晨笑了笑，将手中一串烤茄子递了过去，说道：
　　
　　“来，晨叔请你。”
　　
　　“谢谢晨叔！”
　　
　　用手接过那串烤茄子，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食物，黯淡的眼睛里迸出光亮来，林意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忍不住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张沐晨提醒道：
　　
　　“好了，小男子汉林意，再不走上学就迟到了。”
　　
　　点点头，这个男人让人感到很舒服，仅仅只是和他做了短暂的交谈而已，林意就感觉连带着心情就变得好了许多，原本很排斥的上学也没有那么排斥了，向男人挥挥手告别。
　　
　　“恩，晨叔再见。”
　　
　　“再见。”
　　
　　……
　　




6

6、第 6 章 ... 
 
 
　　林意不喜欢上学，除了顾晓天，从幼儿园开始他就没和学校里任何一个人建立过友好关系。
　　
　　刘敏的名声不好，在这个地方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班里的老师和学生大多又是住在这附近的，小地方什么流言都传得快，再加上他又老爱干些逃课与违反纪律的事，老师怕他会教坏其他同学对他听之任之，小孩子又受家长的言传身教，于是更没有什么人愿意主动接触他了，导致了他对上学这件事更没什么兴趣。
　　
　　平时都是在外头闲晃好一阵子想起要去上学才会进校门的，可是今天真是奇了怪了，竟然早读都没开始就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里看到了林意坐在最后一排发愣的身影。
　　
　　“老大！老大！”
　　
　　林意斜了眼顾晓天殷勤凑过来的神情，撇了撇嘴：
　　
　　“小声点，没看到我正忙着嘛。”
　　
　　顾晓天疑惑地看着林意桌上端端正正放着的一小张纸片，上面写了一行字，摸了摸脑袋，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苗头来，皱着眉头在那边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念：
　　
　　“杯……杯、子、里、的、蜜、蜂、水……”
　　
　　林意忍无可忍地用笔敲了一下他的头，骂道：
　　
　　“蜜蜂水你个头啊，看清楚，是蜂蜜水。还有，又不是叫你看写的什么东西，是叫你看看这字迹怎么样。”
　　
　　“哦……”
　　
　　顾晓天有点委屈地摸着脑袋，用眼睛仔仔细细地在那行俊逸的字迹上反反复复地看了无数遍，抓耳挠腮地，最后得出一个无趣的答案：
　　
　　“也就这样嘛。”
　　
　　林意白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用笔对照着写写画画了一阵，后来又放下笔，蹙着眉头在那里看了半天，越看越不满意，干脆一把揉了扔垃圾筒里，抱怨道：
　　
　　“要是什么时候我的字也能这么……这么……”
　　
　　这么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眼睛无意间又瞄到那张纸片，脑海里浮现出张沐晨那双带着细细笑纹的眼睛，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这么成熟就好了。”
　　
　　“成熟？”
　　
　　搞不懂今天的老大是怎么了，一大早坐在这里沉思不说还在这里说一大堆叫他听不懂的话，不解地沉默了一阵，后来还是怀里揣着的肉包子烫到了手才醒悟过来，把刚才的疑惑都抛得远远地，腆着笑脸献宝似的把手上的肉包子呈到林意的眼前，笑容满面道：
　　
　　“老大，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早饭一定还没吃吧？本来想过了一两节课等你来了再给你的，没想到你那么早就来了，来，快吃吧，再放就冷掉了。”
　　
　　看了一眼桌上的肉包子，林意兴趣缺缺：
　　
　　“我吃过早饭了。”
　　
　　“啊……”
　　
　　就像满腔热情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似地，顾晓天脸上的失落一望便知，眼皮和耳朵都跟着一起耷拉下来了，跟只受了委屈的小猴儿似地。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林意无奈，拿起那只肉包子往嘴里塞着，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被你一说还真觉得挺饿的，谢谢你啦。”
　　
　　“嘿嘿。”
　　
　　看到他吃了自己的肉包子，顾晓天愁绪一扫，眉开眼笑，小哈巴狗似地支着下巴在那里看着老大吃自己买的肉包子。
　　
　　一边吃着肉包子，林意一边又想起刚才男人给自己的烤茄子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男人看上去温柔细致，实际却是个粗心到一定境界的，茄子烤得半生不熟，调料也加得完全不成比例，足足能咸死一头大象，怪不得新开张几乎都没什么生意，这粗神经，他都替他抹一把汗。
　　
　　……
　　
　　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整个肉包都吞下去，林意觉得自己胃都要撑破了，趁着早自修之前和顾晓天说了会儿话，正等着老师来的时候忽然看到顾晓天看向一个方向，看了有一段时间，然后凑过来轻声提醒他说：
　　
　　“老大，快看，那个死人脸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就看到一辆黑色的高档车子停在教室外面，车门打开，杨帆背着书包从里面出来，身边还有专人替他关门。
　　一路从他走下车一直盯到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顾晓天的声音满是不服气：
　　
　　“哼，不就是家里有钱嘛，车都可以开到学校里。竟敢对老大不尊敬，害老大昨晚被留下来，老大，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他好看。”
　　
　　说着就要忿忿地起来，被林意阻止了，目光悠远地看了看杨帆坐下便从书包里拿出书本认真温习功课的背影，林意的语气冷冷地：
　　
　　“不用你去，这件事我今天要自己了结。”
　　
　　走到杨帆的身边，用手敲了敲他的桌子，得到了对方一个有些惊讶的眼神。
　　
　　“林意同学，你今天来得很早。”
　　
　　林意笑道：
　　
　　“来得早，特地为了找你啊。”
　　
　　听到这句话，杨帆的神情一顿。
　　林意没有多在意他的神情，指了指门外对他说道：
　　
　　“班长，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们到教室后面的车棚去说好吗？”
　　
　　杨帆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但也只是一闪即逝，看着林意的眼睛，沉声问道：
　　
　　“有什么话，教室里不方便说吗？”
　　
　　“老大叫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皮痒了是不是？”
　　
　　林意呵制住了顾晓天：
　　
　　“闭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去不去是他的自由，轮不到你来管，你待在这里不准跟过来。”
　　
　　“可是……”
　　
　　被林意眼睛一横，顾晓天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眼睛看着自家老大，满是担忧。
　　
　　林意又把视线转回到杨帆脸上，只见他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眼神被镜片的反光遮住了，看不清神态，林意在他肩上拍了拍，问道：
　　
　　“怎样？班长，去不去由你自己来选，现在给我个答案吧，”
　　
　　等了一段时间，杨帆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迎上林意的视线，点了点头：
　　
　　“我去。”
　　
　　听闻此言，林意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对他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学校的道路上，林意在前，跟打靶归来似的，一脸趾高气扬的神色，杨帆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了，班长，就是这里了。”
　　
　　来到车棚，林意的心情简直是好到了极点，看向杨帆的眼神都轻快了起来。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杨帆的口气仍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刻板公式，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一听到这口气，林意的好心情又差点被败坏了，暗暗“呸”了一声，转过头来又换上了一副阴笑的表情：
　　
　　“班长，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我只是想约你出来说说我的心事，顺便聊聊今天的……天气！”
　　
　　趁杨帆不注意，林意忽然一拳砸来，那拳上带的力极狠，听在耳边都虎虎生风。
　　
　　被忽然袭来一拳，杨帆不慌不忙，灵巧一避。
　　挥出的拳头落了空，又看到杨帆仍是一张经典的死人脸，变都没变一下，林意肝火直冒，嗖地一声一脚踢来，带了十二分的心思想要将眼前这家伙踹飞出去，却在半途中被一道力量硬生生煞住了。
　　
　　只见杨帆单手就格住了他的脚，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着：
　　
　　“林意同学，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心事是什么？”
　　
　　“打死你！”
　　
　　三番两次失利让林意很是挫败，原以为像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只会闷头读书的书呆子一定手无缚鸡之力，三两下就可以搞定的，谁知道竟然这么难搞，这让林意肺都要气炸了，乱吼着又一拳朝杨帆的脸上挥去。
　　
　　“林意同学，在学校打架会违反校规的。”
　　
　　淡定地一一接住林意使了狠劲打来的拳脚，像在跟他戏耍似地，杨帆好脾气地随着他的动作只是做着阻挡，也不反击，非但没有气喘吁吁，甚至还有空隙“好心”地提醒林意校规的事情。
　　
　　“不用你管！我就是讨厌你这家伙的多管闲事！每次都一副管家婆的嘴脸管东管西，谁他妈叫你管我到的头上了？我的事情不要你来管，我不要任何人来管我！你和那些看不起我的一样都离我远远地，最好谁都不要来理我！”
　　
　　被一遍遍地挫伤自尊，林意的脾气已经暴烈地像只公牛，拳脚没有章法地乱踢乱打，准头越来越差，使劲全力的攻击没有一下能打到杨帆身上的，很快就累得汗如雨下，但仍是凭着一股子倔劲死命不放弃攻击。
　　
　　“林意……”
　　
　　看着他拼了命也不服输的劲头，杨帆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别样的神色，那阻挡着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直到不露声色地故意错开一手，被重重的一拳打在脸上，眼镜打飞出去，人也朝后踉跄了几步。
　　
　　“喂，你……”
　　
　　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林意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讶，死盯着他从容地捡起摔在地上的眼镜重新戴上鼻梁的动作，声音之中满是气愤：
　　
　　“谁要你故意放我水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巾擦了擦脸上的痕迹，杨帆冷静地开口：
　　
　　“林意，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夸张的喊叫：
　　
　　“老、老大！我、我来救你来了！”
　　
　　随即就是一记结实的爆响，杨帆闷哼一声。
　　紧接着，林意瞪大眼睛看着从杨帆的头上喷泉似地源源不断地喷涌出鲜红的血来，对他嘴巴动了动，还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就在他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站在他身后的顾晓天手里拿着的那块砖块断成了两截。
　　




7

7、第 7 章 ... 
 
 
　　一块砖头把杨帆砸出了轻度脑震荡，在医院里面足足躺了两个星期。
　　
　　虽说平日里不守规矩爱逃课，偶尔也会打架，但是毕竟都只是十三岁的小男孩而已，哪见过这阵仗？一看到那一砖头砸下去杨帆那头上鲜血淋漓，倒在地上不动弹的模样早三魂吓走七魄了，木头人似地站在原地不跑也不动，一直到被第四个人发现了，当场就被逮个正着。
　　
　　顾晓天一向胆小，还当自己亲手砸死了人，被吓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整个人就像是懵掉了一般，别人一个劲问问题也呆呆地不知道回应。林意虽然也惊恐，但好歹保留着一分理智，看到顾晓天这副模样就赶紧把责任全揽了过来，对外承认人是自己打的，砖头也是自己砸的，和顾晓天一点关系也没有，当下就被提到了校务处细细询问。
　　
　　至于顾晓天，因为一直处于吓傻了的状态，询问不出任何口供来，再加上已经确定了林意是主犯，于是干脆就让他父母把傻愣愣的他接回家了。
　　
　　这要是打了没钱没势的这事情还好解决，问题是杨帆的父亲是药业大老板，还是学校的几个主要资助人之一。刚得知他家公子在学校被打出脑震荡的时候校长自己差点就要摔出脑震荡来了，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几次三令五申责令严肃处理，甚至亲自上阵声称一定还杨帆一个公道。
　　
　　而对于林意来说，接下来的那段日子简直像是噩梦一般。
　　
　　校长、书记、年级主任、班主任，甚至校董会都亲自出动了，几个人像审问犯人一样盯着他不放，一个个嘴巴里连珠炮似地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咄咄逼人，问他为什么要在学校里打人，问他和杨帆有什么私人恩怨，问他知不知道这是违反校规，很可能是要被开除的，连带着以前种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逃课、课间抽烟，包括昨天晚上从学校逃课，把办公室弄得跟垃圾场一样的事都一件件挖出来细细盘问。
　　
　　面对这一个个的问题，林意都一一回答了。
　　在学校打人是因为心情不爽，想打人发泄发泄。为什么不找别人找了杨帆是因为看到他那张死人脸就火大，生理性厌恶。至于其他杂七杂八，校规不校规的问题，对他来说都是放屁，根本没去想那些。
　　
　　第一轮盘问下来，那些校领导一个个都跟干噎了个鸡蛋似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从彼此的表情中读到了同样的感叹——
　　
　　这孩子无药可救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桀骜不驯的表情之下，林意绞着衣服的手指的在轻微颤抖着。
　　
　　由于情节严重，需要家长亲自到学校来处理，当着林意的面班主任就拨电话给刘敏，嘟了几声之后，电话另一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
　　
　　“喂！谁啊？！”
　　
　　一听到这声音，林意的脸色立马一沉。
　　一旁打电话的班主任脸上有点尴尬，咳嗽了几声，表明自己是林意的班主任，需要找林意的母亲刘敏谈谈。对面的男人也没仔细听，只是语气暧昧地对着别的方向叫了一声：
　　
　　“宝贝儿，找你呢，快醒醒。”
　　
　　经过一阵淅沥簌落的声响，只听得那头刘敏的声音好像刚从睡眠中醒来，有点烦躁地问了一声：“谁啊？真吵！”，然后电话被接过去，刘敏不客气地问着：
　　
　　“你谁啊？知不知道规矩啊？说了多少次了我星期一早上不招待人，你下次再打来！”
　　
　　电话按的是扩音器，从刚才开始的全部声音全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校领导们个个神情古怪，间或夹杂着几声轻笑，而林意则一脸铁青，坐着一动不动。
　　
　　由班主任磕磕巴巴地向刘敏解释了事情的缘由，说林意在学校打伤了人，又说到因为这件事影响重大，希望家长出面商议的时候刘敏不屑地“切”了一声，说道：
　　
　　“就知道准是那小鬼又给我惹事，整天没个安宁！叫他等着，我过一个小时就过来。”
　　
　　说完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漫长的一个小时之后，刘敏浓妆艳抹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腆着啤酒肚，穿着西装革履，满面春风的样子。
　　
　　刘敏一进门，坐的第一件事就是蹬着细细的高跟鞋“踢踏”、“踢踏”，几步走到林意的面前，对着面无表情的林意劈头就是一巴掌，破口大骂道：
　　
　　“你这小王八蛋上了以为初中翅膀就硬了是吧？老娘活着就老给我惹祸，存心嫌我活得不够长是吧？我看我平时是太惯着你了，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这臭脾气还得犯！”
　　
　　众人没料到她一进来就是这反应，都惊呆了，眼看着她又要一个耳刮子下去的时候才知道上来拉住她，一边嘴里劝着：“冷静一点，消消气。”这才把她的怒气压制了下来，站在那边黑着一张脸，那中年男人见状就上来嬉皮笑脸状若无人地搂着她的肩逗她开心，而林意则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办公室里有几个好事的见到有好戏看便围在那里偷偷发笑，被林意一个沉冷的目光一扫，便都住了嘴。
　　
　　班主任让刘敏和男人坐在椅子上，给他们端了两杯茶，而校长就坐下和他们讨论事情的利害情况。
　　
　　林意就沉默地坐在一边，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惬意地用嘴呷了几口茶水，一手揽着刘敏，一手搁在她的大腿上，偶尔偷摸一把，会被刘敏不客气地拍掉，一旦得手眼里就会露出淫光。
　　被男人揽在怀里的刘敏一脸怒容，一边要顾着拍掉男人的偷腥的手，一边要听校长唾沫横飞的讲解，越听脸色越青，时不时地投向林意一个憎恶的眼神。
　　
　　他们在那里说了很长时间，在林意印象里比一个世纪还要长，因为说的东西太枯燥所以林意也没有用心去听他们在讲什么，只是不时会有一些字眼传到他的耳中，比如“态度恶劣”、“逃课抽烟”、“退学”之类的，再加上刘敏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也让林意心中大致有数结果估计好不到哪里去。
　　
　　心里默叹口气，手心黏黏地都是汗，表面装得一脸无所谓，其实心里比谁都紧张。林意迫使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但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很多东西——
　　
　　想到顾晓天受了那么大的刺激，这家伙一向呆呆笨笨地，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杨帆那一砖伤得不轻，他本来只是想给他点小教训而已，结果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想到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心里也挺愧疚的。
　　
　　想到要是他真的被退学了，那又该到哪里去，不想转去新学校读书，他又才刚升上初一，连张初中文凭都没有。
　　
　　想到张沐晨……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更多地胡思乱想，那边校长和刘敏商量地差不多了，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这件事还是要看受伤学生家长的态度，如果他们不追究没准还有转机，如果他们执意追究，那事情就难办了。为了照顾其他学生的日常上课不受影响，所以这几天还请刘敏把林意带回去，等事情的结果出来之后会另行通知的。
　　
　　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应，刘敏的心情很不爽，但当面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了几声谢。一旁的男人见状就从口袋里摸出几条名贵香烟来，往在场领导手上一根根塞过去，并委托小孩的事情就全仰仗对方了，双方假惺惺地推拒了一番就收下了。
　　
　　“你还杵在那里干嘛？嫌丢人丢得不够啊？跟我回家去！”
　　
　　刘敏心情不佳，自然对林意也不会有好口气，那男人趁势便搂着刘敏哄道：
　　
　　“小孩子调皮点犯点错也是正常的，别说话那么重吓到他嘛。”
　　
　　说完就走过来想摸摸林意的头以示对刘敏儿子的亲热，结果被林意当场一把拍掉，冷冷地说了一句：
　　
　　“别碰我。”
　　
　　刘敏本来就带着怒气，现在见林意竟当众不给男人好脸色，铁青着脸，气冲冲地问道：
　　
　　“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便！”
　　
　　“我叫他别用碰过你的脏手碰我！”
　　
　　一早从男人进门开始林意就心理不平衡，中间见他多次表现都恨不得上去砍他的手，这下刘敏发问，心中的不满便全发泄出来了，表情带着明显的不屑，丝毫不给刘敏面子。
　　
　　眼看着这一家人又有吵起来的趋势，当着这么多校领导的面怕影响不好，班主任便上来当和事佬，推了林意一把，低声提醒道：
　　
　　“林意！你看你爸爸妈妈多关心你，特地跑到学校来处理你的事，你怎么能那么对你爸爸说话呢？”
　　
　　林意嗤笑一声：
　　
　　“谁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
　　
　　那男人脸色一沉。
　　
　　刘敏气地浑身发抖，不仅是因为林意当众不给她好脸色，还是因为林意让她在新男友面前颜面全失。
　　好不容易从上一次失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找到了个各方面条件都靠谱的男人准备安定下来考虑终身依靠的事了，带着个小拖油瓶叫她伤脑筋，男人对她说不介意，但现在这小拖油瓶又对他这态度……
　　
　　眼看着男人的表情越来越可怕，刘敏又气又急，怒火攻心，就差当场晕过去了，不愿在男人面前更丢脸，她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怒瞪着林意，阴沉沉地对他说了一句：
　　
　　“回去再跟你算账。”
　　
　　……
　　 

作者有话要说：铁通，你慢就慢了，慢得有骨气点行不？莫名其妙断网断一整夜你要我咋整啊？

CMCC，你可以更慢一点。

CMCC-EDU，你可以还要慢一点。

另，此章发送成功花了十八分钟，为这奇迹而欢呼吧~




8

8、第 8 章 ... 
 
 
　　坐在回家的车上的时候气氛很是古怪。
　　
　　大概是刚才吃了林意言语上的憋，那男人一路上一张脸都黑森森地，恶声恶气地打断了好几次刘敏讨好的撒娇，只管埋头开车。刘敏见发嗲的招数都没用，可见男人是真的生气了，便不敢再去惹他，自己心中憋了一包火无处发泄，点着了根香烟熏得满车都是呛人的烟味。
　　
　　只有林意一个人坐在车后座，故意舒展身体大叉着腿，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还心情愉快地哼了几句歌，后来还是被刘敏飞了多次眼刀才收敛了点嚣张气焰。
　　
　　一到家，男人理也没理刘敏上楼喝口水的请求，闷头就回家了，只剩下一脸焦急的刘敏在后头边追着车边大叫着挽留还有一脸得意的林意笑嘻嘻地看着车子越来越远，最后干脆消失不见。
　　
　　“这下你开心了？满意了？！”
　　
　　追男人的车没追到，倒是跑得太急高跟鞋的鞋跟扭断了一根，提着一只鞋子狼狈的从街上走回来的刘敏一路上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最后走到林意的面前，满脸怒容地瞪着他，那眼神可怕地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被自己的母亲这样盯着，林意压根就不痛不痒，仰了几下脖子，没心没肺地说道：
　　
　　“还行，挺满意的。”
　　
　　刘敏一张脸可怕到简直就要当场砍人，猛地一下揪住林意的耳朵，当着周围邻居的面跟拖牲口似地几下把儿子拖到家门口，打开房门，把他推进去，然后再“砰——！”地一下重重关上房门，将那些指指点点看热闹的街坊邻里全关在了房门外。
　　
　　被一路揪着拖到了卧室门前，从小已经有了经验，林意当下就猜出刘敏接下来要做什么，从跟刘敏上车起他就没想过反抗。
　　不过他现在长大了，那么大一个男孩被揪着拖了那么久还是让他心里十分不爽，一把挣脱开刘敏的手，冷静地说道：
　　
　　“不用你拖，我自己会走。”
　　
　　刘敏看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冷笑了几声：
　　
　　“那好，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你自己来，我在旁边坐着看，你全都给我自己来！”
　　
　　被刘敏脱下的剩余的一只高跟鞋劈头砸在头上，林意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不过他还是镇定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鞋子，利落地几步走到窗子前跪下，褪下外头的校服外衫，便开始用带着细长根部的高跟鞋往自己身上打。
　　
　　这是小的时候刘敏用来惩罚他的方法，小时候的他过于调皮，刘敏一向没什么时间管他，对他的教育方式简单而粗暴，听话了就扔块糖吃，不听话就用高跟鞋抽几下。小孩子的皮肤比较细嫩，用尖细的鞋跟会抽出一条条的血痕，表面看上去只是细小的伤口，但是会痛上很长时间，而且伤痕很难消失，为了怕被同学看到身上红红的一大片，大夏天也会穿厚厚的长袖来遮盖。
　　
　　通常被那么打过一次以后，林意就会乖上挺长一段时间，于是这个方法一直都是刘敏的首选。这几年林意大了，她也老了，更没有精力管教他了，这个方法也已经弃置了好几年没用了，只是这次林意做的事实在叫她大动肝火。
　　
　　烟抽了一支接一支，冷眼看着林意跪在地上不停地用高跟鞋抽打自己的身体，一下一下，不带停顿，直到身上出现了一道道血口子，但面上仍是一脸淡漠的神情，仿佛受的这些苦痛都与他无关似地。
　　
　　看到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刘敏嫌他打得不够重，坐在床上暴怒地对着林意指手画脚：
　　
　　“力道那么软绵绵地干嘛？吃没吃饭啊？！平时看你犟，看你闹脾气倒是挺有力气，怎么一到这时候就成软脚虾啦？你不够力就换我来！看你还犟！”
　　
　　越骂越激动，刘敏一下跳起，一把从林意手中夺过鞋子，劈头盖脸就往林意身上招呼，一边暴打一边口中还在不停狂骂着：
　　
　　“我怎么当初就没把你这小兔崽子摁到马桶里淹死！处处跟我作对！老娘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到那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你就拿什么来报答我？逃课、抽烟、打架！把同学打成脑震荡！现在好了，学校要开除你，你要我以后怎么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你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养了个小流氓是吧？！你当我很光荣是吧？！”
　　
　　鞋跟狠狠地划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红的血映衬着白色的肌肤，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意蹙着眉头，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默默忍受着刘敏往死里的抽打，用牙齿死死地咬出下嘴唇，再痛也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
　　
　　刘敏见他到了现在还在犟，便狠下心打得更重了，心里是真的恨不得活活把他打死掉，看着儿子那瘦骨嶙峋的身上深刻见骨的伤口，打到后来自己打红了眼睛，打酸了鼻子，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似地，一颗颗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掉落出来，掉进林意的伤口中，生疼生疼地。
　　
　　眼睛里已经一片雾气朦胧，嘴上和手上却还是不停下动作，边哭边打，边哭边骂，声色凄厉，听在耳朵别样刺耳：
　　
　　“我知道你，你这小兔崽子一定是恨我！恨我无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恨我生了你却不养你。所以你就千方百计见不得我好，千方百计要我难看！
　　我就不明白了，比起你那个撒了种就跑，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的爸，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了？凭什么他可以抛妻弃子跑得无影无踪，他留下来的种就偏要我来抚养？我供你吃供你穿，牺牲我的青春耗在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身上，我就连追求我自己的幸福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打着骂着很快力气就用尽了，刘敏喘着粗气坐到地上，手里拿着那只鞋子，脸上的精心打理的妆都花了，白一块黄一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阵阵的血腥味，让人有点想呕。被疯狂抽打了那么久林意都咬牙生生忍住了，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如今止住了抽打，只见他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因为稍微动一下就会牵动身上的伤口，脸上的表情带着隐忍的痛苦。
　　刘敏打他的时候骂的那些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没有表示并不代表心里没有动容，缓缓张开双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汗水与血水交织的痕迹，再看着刘敏失魂落魄的脸，心里只剩空落落的悲凉。
　　
　　而刘敏因为骂不动了，心中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嘴里仍旧叨叨念着，只是那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看，失却了往常与人调笑时的精气神，一下衰老很多，整个人从外貌到神态都活像个人老珠黄的弃妇：
　　
　　“我都已经三十六岁了……每天看到镜子里这张老脸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十几年，找了无数个男人全是没良心的混蛋！好不容易找到个各方面都符合再加上老婆又刚死没多久的男人，你知不知道这年头要找到个不介意我这身份还带个拖油瓶的人有多不容易？我这次是真的想定下来，我已经没有几年好消磨了你懂不懂？……
　　
　　呵呵，我差点忘了，你懂个屁！你除了吃、喝、玩，用我的钱，给我闯祸，让我丢脸以外你还能做什么？将来要是我死在大街上都见不到你的影子，我死了你没准还在背后哈哈大笑呢。我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到头来把我自己的幸福都断送掉，我真是个大白痴，大傻蛋！”
　　
　　越想心中越是愤懑难平，急于发泄出来，一边念叨着“大白痴”“大傻蛋”，一边无意识地用手在身边摸着什么，摸到地上还有刚才没掐灭的烟头，刘敏几乎失去理智，拿起烟头就往林意的胸前烫去。
　　
　　“啊！”
　　
　　被没来由地烫了那么一下，林意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强烈，惊叫了一声，“蹭！”地一下从地上站起，猛得一下把刘敏推倒在地，眼里带着深深地惊恐，活像头受了惊吓的野兽，大声吼叫着：
　　
　　“不准用烟头烫我！”
　　
　　估计是也没料到一向受打时闷声不响的儿子反应会那么大，刘敏呆愣了很久，看着林意惊异到颤抖的脸孔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最后回过神来，指着林意的鼻子毫不示弱地大声吼回去：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妈都敢推了？你将来是不是连我都敢打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听不见刘敏在说什么，眼前只剩下刘敏气到将近扭曲的脸，那张血红色的嘴在那里一张一合，林意的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回响，浑身麻木，手脚和意识都不剩自己控制似地，眼神里充斥着彷徨无助，不断地摇着头重复着：
　　
　　“不要用烟头烫我！不要！……不要！……”
　　
　　眼看着儿子一身是伤、衣不蔽体地就要往外冲，刘敏心里一急，来不及从地上爬起阻止，忙呵制道：
　　
　　“站住！你要去哪里？！”
　　
　　对母亲的叫嚷充耳不闻，无法忍受再待在这个屋子里的恐惧感与无助感，林意一阵风似地冲出了房间，因为跑得太快太急一连被屋内的酒瓶还有扔在地板上的衣物绊倒了好几下，带动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止他发疯一样冲出这个房间，冲出这个房子的步伐。
　　
　　身后，回荡在空荡荡屋子里的是女人凄厉而绝望的叫喊声：
　　
　　“回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给我回来！”
　　
　　……
　　




9

9、第 9 章 ... 
 
 
　　头上伤口不断流下鲜血，流进眼睛里，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血红，和胸前被烟头烫到的疼痛感交织在一起，交会成了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在脑海里残存的唯一印象——烟头、咆哮、哭泣、鲜红的血。
　　
　　疯子一样在街上发足狂奔，期间撞到了无数行人，被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光注视着，林意只觉得头脑发热，全部的意识都失去了，除了紧紧揪住心脏的恐惧感，还有就是耳边呼呼狂叫着的风声。
　　
　　那天下午，林意一刻不停地奔跑着，直到身上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直到双腿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伤口的疼痛都已经在极度疲累之下变得麻木，甩了甩嗡嗡发疼的脑袋，确定那段可怕的记忆还有伴随着那段记忆中的恐惧都随着体力的流失而消逝地差不多了，这才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夕阳西下，一个人垂着头沉默地在路上慢慢走着，踩着昏黄的色块一步一步，林意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才是终点，他不想回家，那个地方也不是他的家。 
　　走着走着没劲了，就随便找了家关门的店铺门口坐下，身上的血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湿嗒嗒地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吃力地喘着粗气，林意靠在背后的卷帘门上，直直地盯着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形成的小水滩，思维还没有恢复，脑子现在一片混乱。
　　
　　“小伙子，行行好，买瓶水吧。”
　　
　　顺着地上的影子看去，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抱着一个泡沫塑料的盒子，上面用水笔写了几个大字——饮料，5元一瓶。
　　那老人佝偻着背站在他的面前，看上去很是凄苦的模样。
　　
　　用手在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想起来应该是早上顾晓天怕他没钱吃饭硬塞给自己的，林意叹口气，没有多想便将手上的钱给了他。
　　
　　“谢谢你，小伙子，好人有好报。”
　　
　　老人将盒子里一瓶冰镇绿茶递给他之后就走开了，林意拧开瓶盖，二话不说咕噜咕噜就将一整瓶绿茶全灌了下去。
　　他以前似乎听谁说过剧烈运动之后是不能马上喝水的，尤其是冰水，会对心脏不好，还有可能会猝死什么的，不过他现在可管不了这些，口渴得要命，猝死就猝死了，要真能猝死他可真要谢天谢地了。
　　
　　一瓶冰水下肚，神智也清醒了不少，大概是学校放学时间到了，不时有父母接送孩子放学回家的身影，年轻的父亲或者母亲手里牵着小孩，小孩在那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人的脸上就带着宠溺地表情聆听着。
　　
　　林意表情落寞，不想去看，但又忍不住去看，出神地目送着一对又一对亲子手牵手离开视线，不知不觉日头就落了，天色渐渐黑下来了，空气也开始变冷了，再加上不久前一瓶冰水下肚，由内而外感到一阵阵发冷，这让林意不由缩起了身子，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里，黄昏最后一缕日影在后颈间留下凉丝丝的触感。
　　
　　挨了那么久的打，又跑了那么久，体力早就已经耗尽了，困意一波波地袭来，起初身上的寒冷和胃部的隐痛还能勉强保持的清醒，但是渐渐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神经紧绷了一天，再加上周边环境恶劣，因此就算是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真正睡着只有很短一会儿，剩下的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现实生活中的那些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折磨着他的神经——
　　
　　一会儿想到校长神情严肃地对刘敏说退学的事，一会儿想到那个男人一脸色咪咪地看着刘敏的模样，一会儿想到顾晓天拿着半块砖头脸上那副呆呆愣愣的表情，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杨帆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忽然露出柔和的神采，温和地叫着他的名字：
　　
　　“林意……”
　　
　　因为这一声叫唤，林意突然从梦魇中惊醒。
　　
　　在醒来的一瞬间，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幸亏是坐着，不然早一头栽倒在地上了，林意扶着额头，感到脑袋沉重地像块石头，头疼欲裂，全身火热，同时胃部也被强烈的刺痛折磨着，用手捂着也不见效。
　　
　　糟糕！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傍晚剧烈运动后喝的那杯冰水惹的祸，身上只穿着件校服外衫又在风口吹了那么久的夜风，这下一定是发高烧了。
　　
　　被身上的病痛还有这个可悲的消息打击到，林意皱着眉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这种情况要他回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方才睡了那么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已经没有人影，除了昏黄的路灯就只有他一个孤零零蜷缩在店门口的身影，夜风冷得像冰，吹得他瑟瑟发抖。
　　
　　蜷成一团越缩越紧，林意只觉脑子昏昏沉沉，望着萧瑟夜风下空旷无人的大街，好像一生中全部的倒霉事全部挤在今天一天发生了，只要一想到今晚就算他活活病死、冻死在这里刘敏没准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心里一股悲凉就油然而生，眼眶热热地，努力吸了好几下鼻子才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勉强压下去。
　　
　　“嗤拉——！”
　　
　　身后传来一阵卷帘门拉动时特有的响亮声音，在渐渐模糊的视线感应到一股橘黄色的光束，本能地顺应着光线来源的地方望去，只见那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之中依稀走来一个身影。
　　
　　像是梦境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迷迷蒙蒙地，看到那抹身影慢慢地朝他走来，心脏“噗通——”“噗通——”跳着，愣愣看着那抹身子走到他的身前，蹲在他的面前与他的视线持平，不一会儿，头上感到一阵柔顺的抚摸，同时伴随着一把温柔的嗓音：
　　
　　“林意？”
　　
　　视线的渐渐聚焦成一股，慢慢地将眼前男人的面貌看清楚，林意眯瞪着眼，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张……沐晨？”
　　
　　折射着橘色灯火的光彩，男人的眼睛在夜色之中沉静釉亮，嘴角上翘，勾起一个细致的弧度，伸手在他鼻尖上轻刮了一下：
　　
　　“叫我晨叔。”
　　
　　……
　　




10

10、第 10 章 ... 
 
 
　　在这里看到张沐晨完全出乎林意的意料之外，自己疲累之下随便挑了个地方坐，没想到就是他的店门前，再用那朦胧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灯下那块简陋的招牌还静静杵在那里，自己在这里坐了那么久竟然都没有发现，这让林意感到有些赧然，面对眼前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也不知道说什么。
　　
　　看他小小的身子穿那么单薄，在灯下瑟瑟发抖很是可怜的样子，又见他两颊通红，用手探了探温度发现不正常，张沐晨温柔提醒道：
　　
　　“小男子汉林意，在外面冻坏了可就当不了男子汉咯。来，跟我一起上楼去吧。”
　　
　　听了他的话，林意用眼睛瞟了瞟楼上，看到四周黑洞洞的窗口里只有一扇从里头发出淡淡的光芒，像黑夜里发光的蒲公英，飘散着温馨的气息。
　　
　　那应该就是他的房间了吧？
　　林意心想着。
　　
　　沉默片刻，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重新将脸埋入膝盖之中，不去回答他的话，也不去理会男人的好意邀请。
　　再温馨也是别人的家，永远不属于自己，他一个外人的贸然闯入只会打扰那原有的温馨氛围罢了。
　　
　　听到耳边传来男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然后就是一阵淅淅漱漱的轻微动静，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竟然看到张沐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挨着自己坐在了他的身边，曲起一双长腿将高瘦的身躯缩起来，见他奇怪地看着自己，便对他笑了一下：
　　
　　“既然你不肯走，那我就在这里陪你一起挨冻吧，两个人在一起也有个伴嘛。”
　　
　　不敢去看他带着孩子般调皮笑意的眼睛，林意别过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四处乱瞄着，想找个地方分散一下注意力，可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耳边时不时地传来男人呵气的声音，又听到他自言自语了一声：
　　
　　“真的很冷呢。”
　　
　　在林意脑袋僵化的同时，身体就被猝不及防地揽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男人沉稳之中带着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回响着：
　　
　　“冻着了就不好了……”
　　
　　“……”
　　
　　林意浑身僵硬，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回复到正常频率，胸腔里疯狂跳动着的心子也渐渐平静下来，被张沐晨轻柔地搂在怀里，每一下呼吸都安稳地像是沉浸在梦中。
　　
　　大概是临时出来没有想到会在外面多待，男人身上也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连带着怀抱也不怎么暖和，抵御不了那不停袭来的阵阵如水夜风。隔着一层衣服，那身体紧密相贴之中凉凉的触感贴在林意满是伤痕的脊背上，丝丝痛感与凉意一起钻入心间，发出一阵阵的微小的震颤，震得心间闷痛闷痛地。
　　犹豫良久，夜色之中传来林意沙哑的小小声音：
　　
　　“上去吧……”
　　
　　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因为发烧发得昏昏沉沉，林意只记得自己对张沐晨站起身来之后递过来的手熟视无睹，自己逞强扶着身后的卷帘门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张沐晨微笑着摇了摇头，在他进店之后又重新锁上了卷帘门，对他柔声说了一声：“小心点。”就先走上了楼梯，一个人站在顶点拐角处，默默地看着林意一步步艰难地自己走上来。
　　
　　才只是爬了这么一小段楼梯而已男孩子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角冒着冷汗，不过终究是走到了，张沐晨轻拍了一下林意的肩以示对他无声的夸奖，用手拧开房门之前对他说了一句：
　　
　　“一个人住难免随便一点，你不介意就好。”
　　
　　林意目测了一下眼前的房间，两间小隔间外加一厨一卫，空间不大，从墙角几只旅行箱来看应该是刚搬来没多久，家具和陈设都很简单，桌上放着一盆清香四溢的水仙还有一排陶瓷水杯，窗边一台插电的冷柜里放着的是刚串好没多久的香串，为了防止灰尘掉落还细致地盖上了塑料薄膜，冰箱上贴着杏黄色的便利贴，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眼睛太花也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估计是每天的日程安排。
　　
　　张沐晨领着头昏脑胀的林意进了里面的内间，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地上一把吉他以外就没有其他物件，床单颜色青白相间，高雅素净，明天要穿的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被单上，枕边放着一本书，露在外头的书签之上有两条枚红色的流苏，墙上贴着一幅笔墨，上书大大一个“恪”字，看落款和印章应该是他自己十几年前的作品。
　　
　　林意平时接触的男生很少，但偶尔去过顾晓天还有其他男生的家里，房间无一不是杂乱不堪，要么零食、泡面的包装袋随处乱扔，要么就是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脏鞋与臭袜子臭气，很少能看到男生的房间能像张沐晨那样素净而整洁的。
　　当然，张沐晨早已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毛头小伙，而是一个成熟男人了。
　　
　　刚才在外面光线暗看不真切，这下到了房间里这才清楚地看到林意身上那件薄薄的校服外衫已经全部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衣服上除了汗水就是血迹，被晕染成一片片地，那露在外面的肌肤上一道道伤痕还在往外渗着血，林意一张脸却烧得通红，此时气息不稳，站在那里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
　　
　　张沐晨皱了皱眉头，眼睛里头一次露出笑容以外的严肃神色，沉声问道：
　　
　　“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逃避着不敢正视他质问的眼神，心里也暗暗不愿他知道和刘敏的那点子丢脸的屁事，林意嗫嚅着：
　　
　　“没事，不小心摔的。”
　　
　　沉默着，张沐晨没有再开口询问真正的原因，只是看着林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地林意更是窘迫，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下去。
　　
　　最后折服于林意无声的坚持，张沐晨叹道：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打盆水来处理一下。”
　　
　　扶着脚步踉跄的林意到床上坐好，用热水瓶倒了一盆热水端到他的脚边，示意他把又脏又破的校服脱下，看到那瘦弱的背脊上触目惊心纵横交错着的伤痕又是一阵蹙眉。
　　
　　把毛巾放到热水里浸过之后又拧干，在擦拭之前低声说了一句：“会有点疼，你坚持一下。”在得到林意点头表示肯定的回答之后这才把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一听到林意发出“嘶——”地一声轻响就连忙止住了动作，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很痛是不是？”
　　
　　林意摇摇头，闭上眼睛，咬了咬牙。
　　
　　不忍看到他强忍痛楚的表情，不过现下还是处理伤口要紧，张沐晨便又专心投入到擦拭的工作上去，用热毛巾贴住伤口将半干涸的血迹吸收掉，然后放到清水之中洗涤干净，拧净之后再进行热敷，前前后后换了又三盆水，这才将血迹全清理干净了。
　　
　　最后再上好药膏，扶林意慢慢趴下去在床上躺好，张沐晨替他擦了擦脑门上痛出来的汗珠，然后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流浪狗：
　　
　　“不愧是小男子汉林意，真是勇敢。”
　　
　　床上的林意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不要叫我小男子汉林意，我又不是小孩子，就叫我林意。”
　　
　　……
　　




11

11、第 11 章 ... 
 
 
　　听了林意略带孩子气的话，张沐晨忍俊不禁，一边细心地吹拂着杯子里滚烫的柴胡冲剂，一边又忍不住又刮了他的鼻头一下，笑道：
　　
　　“小孩子才会为了赌气躲在寒风里缩着不肯回家，还把自己搞得一身是伤，还说你不是小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那些让他感到耻辱的伤口处理干净了，方才冻得跟冰棍似的身子也渐渐回暖了，从地狱到天堂的感觉，一切都美得不像话。缩在这个男人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被子里，被他轻轻刮了下鼻子，又听到他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嗔怪他是小孩子，林意的鼻头一下子就酸了。
　　
　　先前在学校里受尽别人嘲笑的时候没有流泪，被刘敏毒打的时候没有流泪，一个人在夜风里发烧挨冻的时候没有流泪，记不清都已经多少年没有哭过了，也记不清有多久没被当成孩子一样对待了，如今只是因为人家的一个温暖的小动作和一句话就流泪了，林意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竟然因为这样的理由丢脸地哭了，林意把脸埋在枕头里，任何泪水滑落在枕被之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肩膀却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张沐晨也不言语，把杯子在放在床头柜上，怕他会着凉，也怕伤口露在外面会感染，便替他将被子掖好，将光裸着身子的少年包裹在厚厚的棉被里，然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被子，像安抚小孩的动作。直到许久之后，林意慢慢停下无声的抽泣，被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这才传来一个闷闷地，夹杂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晨叔……”
　　
　　“嗯？”
　　张沐晨耐心地回答着。
　　
　　“我现在心情好多了……谢谢晨叔……”
　　
　　笑了笑，张沐晨并不作答，只是拍了拍被子里凸出形状来的那只小脑袋，哄道：
　　
　　“还要闷到什么时候？出来喝药了。”
　　
　　被子豁开一个角，露出那张因为发烧加羞愧而涨得通红通红的小脸，一顿哭泣将这一段日子以来压抑在心底的不安与伤心驱赶得差不多了，现在林意只剩下独自面对这个将他脆弱一面看得彻底的男人时的不自在。
　　
　　长这么大身边的人要不对他白眼相向，要不就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对他避之不及，现在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又是看到一身是伤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狼狈样，又是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丢脸样，林意的面子都要挂不住了，又想到现□上什么都没有穿，羞赧的感觉就更甚了。出也不敢出来，只得裹着被子默默地坐起身来，从张沐晨的手上接过那只杯子，因为刚冲泡好的冲剂还是有点烫所以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水。
　　
　　看着这半大的男孩裹成团大被子，兔子似地缩在那里抿水，有种别样地有趣。因为全身赤^裸地缩在被子里，因为喝水的动作让被角一漏一漏地，隐隐可以看见发育期的男孩精瘦结实、跟头小豹子似的健康躯体。
　　
　　起先张沐晨只是托着腮微笑不说话，后来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目光一顿，被那样东西所吸引，伸出纤长的手指往林意的光^裸地胸膛上探去。
　　
　　“晨叔？”
　　
　　这个动作叫林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可是身上还发着烧脑子反应不快，只能任由张沐晨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胸膛，那手指冰冰地，刚触碰到那片滚烫的肌肤时那异样的温度叫林意身上一颤。
　　
　　“这是烫伤的痕迹么？”
　　
　　感受着胸前那块带有淡淡灰色印记的肌肤被他的手指轻柔、细心地摩挲着，林意的眼神黯了黯，心底一股涩涩的感觉冲散开来，蔓延在喉咙里，让他的声音也跟着一起变得低涩起来：
　　
　　“这是我爸烫的，那块新的是我妈烫的。”
　　
　　那触摸着他肌肤的手指一颤，张沐晨还是用关切的语气问着他，但是如果仔细听的话会发现声音里多出了几分严肃：
　　
　　“怎么会这样？”
　　
　　林意垂下眼睫，表情有点神伤，都已经好几年没有再去回想起那件不愉快的事了，从没有将它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顾晓天。曾几何时还以为它是只属于自己的噩梦，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结果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面对这个人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再加上刚哭过一场，心安定下来了，有一丝丝地累，也懒得去隐瞒什么，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从我记事开始，我爸和我妈就一天到晚不停地吵架，没有一天消停过。我记得大概是我四岁的那年，有一天夜里他们吵得最厉害，整个房子都在抖，我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后来听到我爸在骂，我妈在哭，哭得很凄惨，我就偷偷下床推开门，看到我爸拖着一个箱子要走，我妈死命拖着他的腿不让他走，边哭边叫，我就上去跟着我妈一起拖他的腿，他嫌我碍事，就用脚踹我、用烟头烫我，等我们松了手，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以为再度回忆起那段往事会有多困难，结果说出来了才知道也没那么困难，用手摸了摸胸前的灰色疤痕，林意淡淡说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这也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
　　
　　沉默了一会儿，橘黄色的灯光之下时间的流逝都显得柔柔地，抱着膝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感到自己的身体连被子一起被轻轻环在了一个怀抱里，脑袋搁在那人的肩膀上，头顶被那只大手抚摸着，耳边响起他叹息般的声音：
　　
　　“很辛苦吧？”
　　
　　知道他说的是这十年来跟着刘敏两人孤儿寡母过的艰难日子，奇怪的是刚刚回忆往事的时候明明心态很平静，可以是一听到他的声音，一感受他的抚摸，立刻又觉得一股脑儿的委屈涌了上来，像个受尽了欺负的小孩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于父亲的温暖，差点又要掉泪了。
　　
　　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把那股酸楚憋了回去，为了缓解情绪，林意用故作轻松的语调笑着说：
　　
　　“也没什么，晨叔，我告诉你哦，我很厉害的，没人敢欺负我，要是他们敢在我背后说我坏话，我就一巴掌打过去，一脚踢过去，然后他们就再也不敢说我了。我以前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长得太瘦小了，又没有爸爸，我们班里的胖三就专喜欢给我捣乱，带好几个小男孩围着我，轮流叫我没爹的杂种，还要我在地上学猴子爬，然后一群人就围在那里笑，简直气死我了，偏偏那时我又小，打不过他们那么多，只能被那么欺负。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那时候我妈谈了个男的是个混混，我就让那个混混带个两三个人在他们放学的时候把他们带到弄堂里去，把他们围起来，叫他们一个个趴在地上学猴子爬，从那次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惹我了，哈哈，真开心！
　　
　　还有还有，小学的时候因为有了顾晓天，我们两个在一起更加没人敢招惹我们了。不过教我们小学三年纪的英语老师一直看我不顺眼，因为我不喜欢上英语课还一直逃，所以她就老是在背后说我妈是鸡，被我知道了以后就和顾晓天趁天黑在外面的下水沟捞了好多好多的臭虫，放到粉笔盒里，第二天早上第一节就是英语课，她一打开粉笔盒就吓都脸都白了，叫得比杀猪还要响，我还在底下压了张小纸条，上面本来想写‘你他妈才是鸡！’，不过那时候刚学了鸡的英文是chicken，所以我就写了‘你他妈才是chicken！’，她看到以后一定气到肺都炸了，哈哈哈哈哈……”
　　
　　刚才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病恹恹的模样，现在因为兴致勃勃地讲述小时候的糗事而变得眉飞色舞起来，说够了，笑够了，过了那个临界点，林意忽然一下又觉得没那么好笑了。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自己恶作剧欺负人的把戏罢了，跟小孩子炫耀炫耀还有点意思，说给张沐晨这样的成熟男人听简直像个愣头青。况且，之所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白眼，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那不幸的开端啊，说了那么久，其本质也不过是在期期艾艾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夜话上半部完结，近期主要更新这篇




12

12、第 12 章 ... 
 
 
　　见这男孩表情变化很是丰富，一会儿是一副恹恹的生病样，一会儿又因为噼里啪啦地说话儿变得古灵精怪，这不还没一会儿呢，又回复了沉默，垂头丧气起来了。从头到尾都耐心听他说话的张沐晨望着他的脸，鼓励着：
　　
　　“怎么不讲了？很精彩啊。”
　　
　　林意扁扁嘴：
　　
　　“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前的事就像做梦一样，做过就忘了，有什么好回忆的呢？”
　　
　　“梦……”
　　
　　喃喃地重复了一个字，张沐晨像被点到了穴道，整个人怔怔地，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
　　
　　“晨叔？晨叔？”
　　
　　推了推那个迷蒙的男人，这才将他从神游之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
　　
　　用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对着他，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好像那一刹那的走神从没发生过，倒成了他少见多怪了。
　　
　　“没……没什么。晨叔，我累了。”
　　
　　“好，睡吧。”
　　
　　将他缓缓放平在床上，替他把被子抚平，看到张沐晨似乎没有一同躺下来就寝的意思，又看了看这房间里就一张床，林意奇怪地问：
　　
　　“晨叔，你不睡吗？”
　　
　　张沐晨笑道：
　　
　　“我不累，你先睡，我看会儿书。”
　　
　　“嗯。”
　　
　　点了点头，将被子拢在头上，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明明已经很累，眼睛也很倦了，但是数着自己的心跳，就是怎么也静不下来。连续翻了好几个身，数了好几遍羊，也仍是没有一点睡意，大概是睡前想了太多，也倾诉了太多，于是导致思绪混乱，怎么也睡不着。
　　
　　将杯子掀开一条缝，看到张沐晨关了壁灯，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背对着自己坐在床头认真看书的背影，尝试着轻声叫了一声：
　　
　　“晨叔？”
　　
　　“嗯？”
　　
　　张沐晨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的映衬下那双眼睛更显得波光粼粼，叫林意心头一跳。
　　
　　许是经过这几个小时的相处跟他亲近了许多，再加上他对自己又像父亲一样温柔照顾，刚开始来时的那点不自在也消失地一干二净了，让林意对他说话的时候也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晨叔，我睡不着。”
　　
　　张沐晨笑了笑，坐过来摸着他的脑袋：
　　
　　“怎么了？要晨叔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林意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嘿嘿，这倒不用。”忽然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墙角那把木质的吉他，心里好奇，灵机一动，大胆地说道：
　　
　　“要不，晨叔给我唱首歌吧？我铁定睡得着。”
　　
　　从他视线望过去就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张沐晨开着玩笑：
　　
　　“听了晨叔的公鸭嗓子，你要睡着可就难咯，你就不怕今晚失眠？”
　　
　　林意故意做出严肃的神情，认真地反驳道：
　　
　　“才不会呢！晨叔唱歌一定比歌星还好听！晨叔，唱吧，我想听。”
　　
　　张沐晨无奈地笑笑，摇摇头：
　　
　　“你这小鬼呀……”
　　
　　听到他话语中的纵容，林意拉起被子遮住笑得狡黠的脸，看着他下床去把那那抱木吉他抱过来，看着他拍了下自己的头，问道：
　　
　　“小鬼，这下称心如意了？说吧，想听什么？”
　　
　　林意苦思冥想了一阵，也实在没想出什么特别想听的歌了，只得颓丧地摇了摇头，瘪着嘴道：“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想听什么歌，但又不想就这么扫兴，转眼看到张沐晨抱着吉他坐在床上的姿势，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开始了“有奖问答时间”。
　　
　　“晨叔，你会弹吉他哦，什么时候学的啊？”
　　
　　张沐晨想了想：
　　“记不得了，好像是五年前，好像是十年前，也好像是十五年前，我记性很差的。”
　　
　　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林意撅了撅嘴：
　　“这跟没回答有什么两样嘛……那晨叔，你为什么学吉他啊？是为了追马子吧？嘿嘿。”
　　
　　张沐晨扭了扭他露在外面的耳朵：
　　“小孩子不要用那种字眼，知道不？都说了我记性很差的啦，我学了多久都忘了，哪还会记得为什么原因学啊？看到别人学就学了呗。”
　　
　　接连两次的失利让林意很是受打击，心里对这个男人又很是好奇，抱着最后一丝试图想要挖出点边角料来的心思，林意不依不饶地问：
　　
　　“那是看到谁学就学了啊？是不是看到有美女在学所以就也跟着一起学，或者教吉他的老师是个美女，所以就动了想学的心思啦？”
　　
　　张沐晨忍无可忍地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小孩子家一天到晚就想这些东西，还搞不搞得好呀？况且哪里有什么美女啊，你晨叔可没那么大的艳福，就算是真的有，那也只会是个臭小子罢……”
　　
　　“臭小子？那是谁？”
　　
　　沉默了一段时间，似是在拾取与拼贴那过去记忆之中的碎片，张沐晨的脸上、眼神中都渐渐充盈了悠然的微笑，和他平时的温和笑容不同，那微笑似幻似真，有种一碰就会碎的脆弱。
　　
　　“别看臭小子长得高高地，其实身体不好，因为经常熬夜看书三餐不规律，老是胃痛。成绩好，读书好，脑子聪明，能说会道，很受女孩子的欢迎，喜欢坐在顶楼的边晒太阳边唱歌，他唱歌可好听了……
　　我快要渐渐淡忘他的名字，忘了他的长相，甚至忘了他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幻……”
　　
　　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男人脸上如山岚一般虚幻的微笑，林意感到心里酸酸地，可能是听到他提起那个臭小子的时候的那头一次展现的幸福的神情，也可能是联想到过去发生过开心或不开心的种种，似乎都在男人的笑容之中幻化成了比梦还要轻盈飘渺的东西。忽然间有种异样的胀痛溢满了胸腔，莫名地不太好受。
　　
　　“小鬼，不要闷闷不乐地了，晨叔忽然想到首歌，这就唱给你听，听完了你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无法解释内心的酸楚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知道再纠结下去也找不出个由头，正好药效发挥了作用眼睛开始倦起来了，林意便点了点头，呆呆地看着张沐晨调了几下弦，那双纤长但骨节分明的手开始变戏法似地在琴弦上自如翻飞，一串朴素简洁的音符就这样从琴弦里流泻出来：
　　
　　“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让青春娇艳的花朵绽开了深藏的红颜
　　飞去飞来的满天的飞絮是幻想你的笑脸
　　秋去春来红尘中谁在宿命里安排
　　冰雪赋予含泪的你那难隐藏的光采
　　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
　　
　　没有高超的演唱技巧，没有神乎其神的高音，有的只是狭隘的小房间里、昏黄灯光之下静静流淌着的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娓娓道来，像在安静地倾诉一个关于逝去青春的故事。林意年纪还小，无法理解歌词的涵义，但是被男人声音中真挚的情感所打动，如梦一般，徜徉在他低哑的嗓音里，林意感到前所未有地平静。在他的歌声之中意识渐渐模糊了，眼睛也慢慢闭上了，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奇妙了，直到彻底陷入了那黑甜梦乡之中，林意还是能感受到苍凉的曲调在心尖的细微震颤，徘徊了一夜久久没有离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天蒙蒙亮，白色的晨光已经透过窗户照在了脸上。睁开眼睛的第一感觉就是身体舒服了不少，昨晚发高烧时的燥热与昏沉之感已经消退了，身子又重新变得轻盈起来了，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有点陌生的屋子，花了几秒钟才重新想起昨晚上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啊。
　　
　　屋子里的陈设和家具还是和昨晚昏昏沉沉时的记忆一样，只是没见张沐晨，看到床单上自己被清洗之后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那平整到压根不像有人躺过的身边的空位，奇怪，那个男人难道昨晚一夜没睡？
　　
　　心下一愣，随便把外套和裤子往身上一套，光脚踩着拖鞋就开始在不大的空间里寻找起来。
　　
　　“晨叔？”
　　
　　一走出房门，就在外屋的窗台上找到了男人的身影。
　　
　　缩起长腿、坐在窗台之上看风景的动作在别人做来或许有些粗俗，但一放在这男人的身上却多出了几分洒脱，男人将全部的身体重心都靠在身后的框子上，朝后仰着脸，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脸上沐浴着乳白色的晨光，从这里看去可以看到他的侧面，那嘴角勾起的恬淡神情，那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有眼睛里淡淡的倦怠神色，整个人就像是绿叶上的朝露，似乎淡到极致阳光一照就要消失不见了。
　　
　　有点害怕，有点担心，林意情不自禁地轻轻走上前。
　　
　　感应到他小心翼翼的气息，张沐晨回过头，对他柔柔一笑：
　　
　　“梦醒了？”
　　
　　林意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可能是想到他昨晚的微笑，可能是想到临睡前的那首歌，也可能是想到以前的那些事，准确的说他也不知道他的梦醒了没有。
　　
　　“晨叔，你晚上都不睡觉，会不会感到很累？”
　　
　　张沐晨笑笑，看着他的眼睛：
　　
　　“睡着了就会做梦，做了梦就会有醒来的那一刻，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感受梦醒时分的美好的……”
　　
　　“……”
　　
　　看到眼前男人脸上的笑，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就再次胀得满满地，直觉告诉林意这个男人身上有故事。他身上的历经沧桑之后淬炼出的温暖与成熟吸引着年幼的他，让他在仅仅认识了他两天之后就将自己的那点心事全部倾囊相授，但是他却无法窥探到这个男人的内心哪怕一分一毫。像则梦境一般，虚幻而不真实的触感叫他头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但同时又有着比毒药还要致命的诱惑力，诱惑着他去探测那个瑰丽的梦。
　　
　　“林意，我问你，现在这一刻，有什么事是你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的？”
　　
　　张沐晨的脸侧望窗外，声音悠悠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听在耳朵里也不真切，不知道他现在问这话的用意是什么，不过林意还是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苦笑着回答：
　　
　　“有，我妈来找我，或者她为我的出走而担心。不过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哪怕是梦。”
　　
　　早在林意没有察觉的时候，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早已蒙上了他的双眼，受着他的指引将脑袋转到了一个方向，当眼前的屏蔽被解除的时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看到窗底下的马路大街。
　　清晨，男女老少开始了一天的活计，间或有三两行人从街上形色匆匆地走过，那清清冷冷的街道之上，只有一个女人的姿态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张熟悉的脸上褪去了厚厚的脂粉，肤色暗黄，神情疲惫而憔悴，好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失魂落魄地将劳累的身体倚靠在背后的电线杆子上，双眼默然地看着眼前三三两两的行人，似乎是在其中寻找着某个身影，那双眼睛里无数次闪耀起的光彩在一次次的失望之下黯然，一次次地怀抱希望，满头黑发夹杂着银丝被寒风无情地吹拂着，因为瑟缩的原因佝偻着背，乍一看那神色又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在看到女人身影的一刹那，林意呆愣在了原地，脸上掺杂着无数的表情，单薄的身子像是秋风里的落叶一般簌簌颤抖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除却了外界一切的嘈杂，脑海之中只映入了最后张沐晨带着笑意的温暖的声音：
　　
　　“那么，林意，现在，你的梦醒了吗？”
　　
　　……
　　




13

13、第 13 章 ... 
 
 
　　那天最后林意还是被刘敏带回家了，刚开始的时候林意不知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还是压根就呆住了，面无表情，站着一动不动，后来还是张沐晨跑到楼下去把刘敏带了上来。
　　
　　林意看着那个男人微笑着对刘敏说了几句话，刘敏那幽幽的视线似乎透过玻璃窗户射到他的身上，不一会儿，他们两个人就上了楼，时隔一夜，看到他的第一眼，刘敏只问了一句话：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刘敏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那略显苍白的脸色让林意低下了头，在她眼神的示意下沉默地跟着她一起下了楼，张沐晨跟在他们后面，一直送他们到店门口，走到店门外那一股冷飕飕的空气钻到脑子里这才让林意的脑袋清醒了一点。
　　
　　看了眼冷清的大街，见到刘敏向张沐晨客套了几句后就自顾自开始往回走，林意心里五味陈杂，犹豫在大马路上，迟迟也没有抬脚跟上。
　　
　　见他犹豫不决，张沐晨半蹲□子摸了摸他低垂着的脑袋，温言道：
　　
　　“好了，回去吧，就算妈妈有错，小男子汉也不该让妈妈伤心的。”
　　
　　看了眼男人带着细细笑纹的眼睛，顺着他眼神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刘敏正停留在路口的背影等他，被寒风席卷着，很是萧瑟的样子，一下子鼻子又酸了，几步走上前去，与刘敏走到一起，见他跟上来，母子两个便肩并着肩一路无声往回家的路走去。走了没几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猛地回过头，看到张沐晨站在原地，对着他微笑挥手的剪影，这才将眉头舒展开了，笑了一下，也对着他挥了挥手。
　　
　　晨光下，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生着改变。
　　
　　……
　　
　　跟刘敏回到家后一连好几天母子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说一句话，一来是因为之前闹得太激烈，二来也是因为这次见面以后彼此之间像是互相看穿了什么，但是两人又都是打死不愿主动开口的倔脾气，于是就各自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在这种沉闷的低气压中整整挨过了两个星期。
　　
　　在这两个星期之中刘敏仍是自己管自己吃饭睡觉，过着和先前一样颓废的生活，偶尔会打扮得容光焕发和人出去约会，经常和那个男人打电话打到半夜，有时呵呵大笑，有时也会大吵大闹，神经质地乱摔东西，然后没过多久又会被那个男人好言好语哄回来，对着电话发出撒娇发嗲，每天都要打电话打到半夜一、两点。像是故意在用放浪形骸的表相掩饰着什么。
　　
　　与刘敏不同的是，林意在这两个星期里过得郁郁寡欢，整天在家里什么也没法干，很想去找张沐晨，但一方面是怕走动太多引起刘敏的注意，另一方面也是源于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总觉得张沐晨这人身上有种让他无法名状的特质，温柔，却总有一种让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飘忽感，让他捉摸不透，在真正了解这个人之前他还是选择了按捺不动，暂时压抑下了心中期待着亲近他的念头。
　　
　　就这样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在一天黄昏的时候林意正靠在床头看漫画，因为后来刘敏在下面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声音又大又吵，于是干脆塞了两个耳塞在耳朵里，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边看漫画一边听音乐，不一会儿就感到两只眼睛开始迷迷糊糊地，耳边听到“嘟嘟嘟”的敲击声，由小到大很是急迫的样子，由于耳塞里也在放着重鼓点的摇滚歌曲，两个声音交叠在了一起，林意还以为是自己困到出现了幻觉，直到门外传来顾晓天一阵惊喜交加的叫喊声：
　　
　　“老大！开门啊！老师叫我通知你上学去啦！”
　　
　　林意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拉开门的一瞬间就被顾晓天一下跳到了身上，那副细瘦的小身板蹿起来的力量还挺大，直撞地林意一步三个倒退，这才勉强在接住他的身子的同时还不至于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呵呵呵呵呵呵！老大我、我、我想死你了！”
　　
　　被他的过分热情搞得怪不自在地，林意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下他的屁股，提醒他赶紧从他身上滚下来，看到男孩儿一脸笑得傻乎乎的表情，林意的反应则要镇定地多，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表情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你说的是真的？老师真的让我回去读书了？”
　　
　　顾晓天点头如捣蒜，还怕他不相信似地，从背后的书包里掏出好多书本和作业本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
　　
　　“是真的！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留下来做值日，灭绝师太亲自到教室来找我时对我讲的，还要我来你家帮你把这两个星期拉下的功课辅导一下，嘿嘿，老大，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记笔记记得可仔细啦，每节课都认认真真地上，今天你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我，全包在我的身上！”
　　
　　林意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耸耸肩，重新坐回到床上，拿起没看完的漫画继续看，好似这一切从没发生似地，凉凉地说了一句：
　　
　　“我还是不相信他们会这么轻易就让我回去，尤其是我打伤的还是颗摇钱树。”
　　
　　在校长办公室里的印象太深，导致他现在还是觉得那些校领导会让他不作出一点赔偿就让他回去上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几天他在家甚至都已经大致构思好了要是真的等到退学的通知的话就会去做的事了。
　　
　　见林意反应冷淡，顾晓天好似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悻悻地垂着脑袋，挨着坐到了林意的旁边，低头想了想，这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见顾晓天咬着嘴唇一脸欲说还休的表情，林意有些奇怪：
　　
　　“你想说什么？”
　　
　　顾晓天再次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凑到林意的耳边，悄悄说着：
　　
　　“老大，我经过灭绝师太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里面在说你这次之所以没有被退学，是因为死人脸的老爸亲自打电话给校长说决定不追究伤人学生的责任，所以……”
　　
　　林意听后沉默了好一阵，眼神黯淡，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一直到他赌气似地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侧过身去，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顾晓天听罢反应比他还要大，赶紧紧张地追问道：
　　
　　“为、为、为什么？！”
　　
　　林意懒怠回答他的话，背对着他躺着，眼睛半闭，拳头握紧又松开，看到手上微微凸起的血管，脑子一片空白，有一种无意中被挫伤了卑微的自尊的感觉，想生气，但又找不到立足点，心里闷闷地，不太舒服。
　　
　　“老大。”
　　
　　感到身后的顾晓天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的身体，林意心里正烦闷，烦躁地把身子一搡，便没有理他。
　　
　　“老大……”
　　
　　听出他话音里的哭腔，林意这才回过头，竟意外地看到顾晓天一脸伤心加委屈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他，黑黑的小脸皱成一团，更像只皱皮猴儿了，嘴一瘪，红红的眼睛里差点就要滚下泪来。
　　林意又是吃惊又是莫名，赶忙问他：
　　
　　“你怎么了你？脑子进水啦？”
　　
　　顾晓天越是强忍，脸部的肌肉就抽得越厉害，眼泪水还是克制不住跟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啦啦下来，肩膀都跟着一抽一抽地，两手紧紧扒着林意的袖管，一边抽噎一边口齿不清地哀求着：
　　
　　“呜呜呜……老大你回、回去读书好不好？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一时冲动打伤了死人脸老大才会差点被退学。这几天我都要内疚死了，天天在家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如果老大真的因为这件事情以后都不去上学的话我一定会后悔到一头碰死了！老大，求求你了，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跟我一起回去读书吧……”
　　
　　见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得言辞恳切的模样，再仔细看他那浓重的黑眼圈和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估计这几天确实也没好过，林意顿时又是好笑又是隐隐有些感动，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把鼻涕什么的都给我擦擦，我答应你回去上学还不成么？”
　　
　　顾晓天简直难以置信，顶着一脸泪痕兴奋地追问道：
　　
　　“真的吗？真的吗？”
　　
　　林意只得无奈地点点头：
　　
　　“是啊，败给你了，比娘们儿还能哭。”
　　
　　顾晓天听了也不气不恼，反而比吃了蜜糖还高兴，只知道呵呵傻笑，笑着笑着大概是意识到有些尴尬，就胡乱用自己的袖子往脸上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也顾不上了，放下袖子还是望着林意有一下没一下傻笑，黑瘦的脸蛋上一只红红的鼻头，模样怪滑稽的。
　　
　　“你啊……”
　　
　　林意扶额叹口气，从床头摸了包纸巾扔他怀里，看着他笨拙地抽出纸巾大声擤鼻涕，擤完之后转过脸来，对自己露出一个狗腿的笑容：
　　
　　“嘿嘿，老大你对我真好。”
　　
　　林意扯了扯嘴角，对他没办法，随即想到明天重新去上学所要面对的种种，便又是一阵头疼。
　　
　　……
　　




14

14、第 14 章 ... 
 
 
　　那天晚上得到林意肯定的回复之后顾晓天心情大好，装出副好学生的样子硬缠着林意要给他辅导功课，林意完全没有心思复习，便故意刁难他随手指了一个题目让他讲解，结果就只见他抓耳挠腮地思考了好一阵子，笔头都要咬烂好几个，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承认自己不会做，林意恶作剧地把枕头按到他的脸上，两个男孩嘻嘻哈哈地打闹了起来，很快就把功课和复习全部抛在了脑后，一直玩闹到了晚上八点多，顾晓天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家了，临走之前还特意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地又问了一遍：
　　
　　“老大，你明天真的一定会去上学的吧？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林意敷衍地打着哈哈，对他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你。”
　　
　　“恩，我回去了，老大再见。”
　　
　　对于他的态度，顾晓天还是有点吃不准，但是一直以来对林意的信任还是让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相信对方，带着一脸满意的笑意离开了，只剩下林意一人在原地哀声叹气。
　　
　　第二天一大早，林意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背着书包出了门，原本出去的时候想向刘敏知会一声，免得她再让那个男人为他上学的事到处托关系丢人现眼，但是手悬空在紧闭的门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敲下去，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写上他已经被批准重新上学了，还想再写些别的什么，可就是怎么也下不了笔了，笔尖犹豫地搁在纸张上晕开了好几滩脏兮兮的墨迹，将那张纸头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林意在门口站了片刻，为明明身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得不采取这种怪异的方式交流感到可笑。
　　
　　无精打采地走在那条上学必经的小街上，林意就连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都置若罔闻，直到那声熟悉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小男子汉林意！”
　　
　　“晨叔？”
　　
　　林意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张沐晨家下的店铺旁，或许是清晨的空气与光线都比较充足，让对面那个围着围兜、正用对待艺术品一样认真细致地翻烤着手中肉串的男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虽然还是很瘦，但是脸上还洋溢着朝气的笑容简直一个二十出头朝气蓬勃的小伙子没什么两样。
　　
　　林意先是愣神了三秒钟，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对自己的称呼，有点点不服气地撅起嘴：
　　
　　“都说了别叫我小男子汉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张沐晨抿了抿嘴，温言道：
　　
　　“可你就是小孩子呀。”
　　
　　又来了又来了，简直是永恒的话题，但是每次只要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讲话，就像是一头栽进了软绵绵的云层里，让人晕陶陶地连反驳的立场都找不着了。
　　
　　林意顿时气闷，他本来心情就低落，再加上吃了憋，也就更没有力气去反驳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于是只能像只葫芦一样垂着头默然不语，眼神黯然，失魂落魄。
　　
　　张沐晨一眼便看出这孩子有心事，用那只没戴塑料手套的手故意将他那头梳理整齐的头发再次揉得乱糟糟，开玩笑似地打趣道：
　　
　　“怎么了小男子汉？又和妈妈闹别扭了？”
　　
　　顶着一头乱发的林意瞥了他一眼，随后听到他提起心事，勾起了心中的烦恼，便又即刻回复了垂头丧气的样子，原本觉得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出来丢人，但是如今连唯一能倾诉的顾晓天都无法站在了对立面，憋在心里实在难受，而且经过那一个晚上的相处让林意从心理上对张沐晨亲近了许多，看到那个男人特意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撑在身子上，俯□子凑近他，随时准备好等待倾听的模样让林意很快就卸下了心防，被对方弯弯眉眼的注视下，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缓缓说道：
　　
　　“才不是这样呢。我看不爽我们班的班长，本来只是想给他点教训，可是谁知道因为我的原因害他受了重伤，我也因为这件事情差点被退学，结果现在又被我知道我这次之所以能重新回校全是因为他不追究我的责任的缘故……晨叔，你说说，如果换做是你，你还能心安理得回去上学吗？”
　　
　　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张沐晨，林意是真的很渴望能从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男人身上得到答案，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张沐晨听后仅仅只是问了一句：
　　
　　“就这样？”
　　
　　林意怔怔地点点头：
　　
　　“是啊，就这样。”
　　
　　张沐晨微微一笑，伸手习惯性地在他鼻子上一刮：
　　
　　“啧，谁小时候没打过架呀，安心吧小男子汉，小孩子没有隔夜仇的，等你走近教室，没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那个班长的笑脸也说不定呢。”
　　
　　或许是对于对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不太满意，林意打心眼儿里觉得张沐晨不该是这样……恩……这样“轻松”的态度，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知名的纠结，不满地小声叽叽咕咕道：
　　
　　“切，怎么可能嘛……”
　　
　　张沐晨挑了一下眉毛，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脸不爽表情的孩子，涌起想要逗逗他的心思，于是笑得狡黠：
　　
　　“怎么了小男子汉，该不是你的班长选择了不计较，你觉得丢面子，还想寻思着再把他打一顿吧？哈哈。”
　　
　　林意差点吐血，他这次是真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万万不愿忍受自己的形象在这个男人心中被损坏一分一毫，顿时担忧加着急到无以复加，脸跟充血了似地涨得跟只小番茄一样，脑子思路都成了乱麻，说出来的话结巴程度简直和顾晓天有得一拼：
　　
　　“我才没有！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当他急到快要爆炸的时候嘴里忽然被塞进了一串肉串，一时间唇齿间充盈着浓油赤酱的汁液味以及香浓的肉香味，严重刺激了林意的味蕾，让林意连说话都忘记了，不由自主地食指大动咀嚼了起来，两腮一鼓一鼓地，小脸都鼓成了肉包子，让人恨不得戳上一指头。
　　
　　“哼！”
　　
　　知道了张沐晨刚才是在耍他，林意十分不爽地瞟了他一眼，但是美食在口，虽然眼睛还在瞪着他，可是心思却都已经放在专心咀嚼嘴里的肉串上面了。
　　
　　等到把一根肉串解决掉，扔掉手中的竹棒，再意犹未尽地挨个把油光蹭亮的指头吮了一遍，好似把烦心的事也跟着一起吞进了肚子似地，林意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时候再抬眼看看张沐晨托着下颚冲他微笑的脸，眼角的细纹仿佛也烙上了阳光，分外柔和。
　　
　　林意低下头，有些不自然地绞了绞书包带子：
　　
　　“晨叔，时候不早了，我该去上学了，肉串的钱我下次一起给你。”
　　
　　张沐晨大方地对他挥了挥手，笑得爽朗：
　　
　　“得了，小林意就当替晨叔吃的吧，反正也卖不出去。”
　　
　　林意皱了皱眉，替他感到不忿：
　　
　　“晨叔，你肉串烤得那么好吃，怎么那么多人都不识货呀？”
　　
　　张沐晨听后忽然用手捂住脸，夸张地捶着心口心痛地说：
　　
　　“哎呀呀，小林意说中了我的伤心事啊，都没有什么生意，晨叔都活得这样艰难了，小林意要是再不去上学将来谁来养活晨叔啊？”
　　
　　林意白了一眼这个三十多岁了还突发幼稚孩子性的家伙，撇了撇嘴，轻声道：
　　
　　“哼，除非你以后都别叫我小林意，小男子汉了。”
　　
　　张沐晨哈哈笑了笑，又拿了一串肉串塞到他的手里：
　　
　　“那我就用这个贿赂你好了，你接不接受呢？”
　　
　　林意抗拒不了美食诱惑，嘴里早开始分泌唾液了，赶忙假惺惺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两人相视而笑了片刻，林意瞄了瞄墙上的钟，时间还真不早了，于是和张沐晨告别了一声，可是刚走了几步又被叫住了：
　　
　　“林意！”
　　
　　“怎么了晨叔？”
　　
　　张沐晨笑得温柔轻浅：
　　
　　“林意，别多想了，听晨叔一句，小孩子之间真的没有隔夜仇的，与班长和解吧，以后要是你们成了好兄弟，晨叔就请你们吃一顿如何？”
　　
　　他和杨帆还能成好兄弟？
　　
　　想想就脊背发寒，林意还是有些不置可否：
　　
　　“晨叔说得那么有经验，难不成你以前也打过架？”
　　
　　意外的是，张沐晨非但没有否认，反而还自豪地点了点头，脸上还出现了难得的向往的表情：
　　
　　“那是，别看你晨叔现在这样，以前可能打了，像你这年纪的时候就地方有名了，高中的时候还把臭小子的鼻梁骨打断过，后来……”
　　
　　再一次听他提起臭小子，见他嘎然而止之后又沉默不语，林意更加好奇，追问道：
　　
　　“后来怎么样？”
　　
　　张沐晨思考了好一阵子，看样子是真的很努力在回想了，因为脸色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发白，但是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只得歉然一笑：
　　
　　“对不起啊，晨叔是真的记不得了，大概晨叔又在做梦了吧，呵呵。”
　　
　　虽然在笑，但是他话语中的自嘲还是让林意感到有些心疼加担忧，为了防止他再去想，忙摆手安慰道：
　　
　　“没事的，我也就随口问问，晨叔，再见了。”
　　
　　“恩，再见。”
　　
　　与张沐晨道别之后林意一路走到了拐角处还是满腹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张沐晨每次都是好好地但只要一回忆起以前的事就会不对劲，满心疑虑下咬了一口手中的肉串，却立刻就因为满口的焦炭味一下就吐了出来，看了看手中那串已经烤焦了的肉串，让林意终于理解张沐晨的店为何门庭冷落了。
　　
　　有时细心敏锐，有时又粗心大意到无语，这究竟是怎样一个矛盾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让小意和叔叔先稳固一下感情，因为下章班长就出来了~~~




15

15、第 15 章 ... 
 
 
　　让林意感到哭笑不得的是，还真被张沐晨应验到了，那天早上再三犹豫之下推开教师门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杨帆的脸，不过不是笑脸，而是那张和先前一样冷冰冰的死人脸。
　　
　　只见他受到重创的头上的纱布还没有拆下，引得周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笑着议论他包地像粽子一样的头部，不过杨帆对此却浑然不觉，心思全放在手中的扫帚上，用对待奥数题目一样带着一丝不苟的神情努力想把地上的灰尘扫进畚箕里，但是无奈刚刚痊愈还无法自如地蹲□子，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经过好几次失败以后也引起了身后几个女生的小声偷笑。
　　
　　林意心里不爽，朝她们瞪了一眼，那几个女生被他凶巴巴地一瞪，立刻吓得噤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因为家底殷实给人感觉不大好接近，再加上平时为人刻板迂直的缘故，杨帆在班里也没有什么关系相好的朋友，如今见他一个人费劲的样子更多的人选择了冷眼旁观或者视而不见。林意靠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杨帆专心致志扫地的身影，虽然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帮助他，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自有一股不受周遭影响安然如钟的淡然，只是因为动作不便过于吃力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意观察了多久就沉默了多久，心绪复杂，最后叹一口气，终于迈步上前，闷声不响地蹲□子接过地上的畚箕，为他调整到合适的方向，看到过来的人竟然是他，显然这也出乎杨帆的意料，问了一声：
　　
　　“林意同学？”
　　
　　林意撇撇嘴，故意用不耐烦地语气催促道：
　　
　　“动作快点，没看到我蹲着累得很么？”
　　
　　杨帆微微一愣，但也只是很短的时间脸上的惊讶就很快随之消失了，点了一下头，在他的帮助下马上就把垃圾都集中扫在了畚箕里。倒完垃圾再放置好扫帚之后林意特意为了掩饰尴尬似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感觉到两股视线一直在后背徘徊，但就是没有勇气回过头去，林意咳嗽了一声，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咕哝了一句：“我忙着呢，先走了。”就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感到锋芒在背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在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杨帆轻声地回了他一句：
　　
　　“谢谢。”
　　
　　回到最后一排座位坐定之后不到三秒，就看到顾晓天拎着书包腆着张笑脸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用手推了一下他的肩，笑嘻嘻地拍着马屁：
　　
　　“就知道老大最守信用了。”
　　
　　说罢，顾晓天带着一脸神秘的笑容偷偷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一次性饭盒，打开以后是一盒鲜嫩多汁的小笼包子，还淋上了醋，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郑重地放到饭盒旁边，拿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之后假模假式地做出一个饭店服务员邀请的姿势，捏着嗓子憋出一句：
　　
　　“请老大用膳。”
　　
　　林意看了看眼前一只只小巧精致的小笼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难为你小子那么有心啊。”
　　
　　顾晓天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到他的身旁，身子立马抢占了大半个桌子，边笑边催促道：
　　
　　“那是那是，老大，快吃吧，这可我特地孝敬你的。”
　　
　　林意瞥了他一眼，原本为了他来上学这件事或多不少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不过看到他一脸虔诚期望自己接受他的心意的样子也就抛到脑后了，用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子放进嘴里，品味着咬破表皮之后浓郁的汤汁充盈在嘴里的鲜美口感，可是一睁开眼却看到了顾晓天那张挂着幸福笑意的放大的脸，吓了林意一跳，奇怪地问道：
　　
　　“你笑得那么诡异盯着我吃东西做什么？”
　　
　　顾晓天嘴角咧地更大，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嘿嘿，我就喜欢看老大吃东西，老大你快吃，再不吃凉掉的话就不好吃了。”
　　
　　林意满头黑线，丢给他一个白眼炸弹，随后只得在他比502胶水的黏性还要强大一百倍的视线与殷勤的傻笑之下头皮发麻地往嘴里塞着小笼包，一边还要听着顾晓天在耳边一刻不停的絮絮叨叨：
　　
　　“老大，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对老大好，以后我天天买早饭给你吃，老大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讲，全包在我的身上，我赴汤蹈火都会为你买到的……”
　　
　　不过另他感到庆幸的是他很快就从这种这种煎熬之中解脱出来了，因为他无意中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刚刚辛辛苦苦扫好地的杨帆现在又开始了平常一日里的忙活，催促每课的课代表早早把昨天晚上的作业收齐交到任课老师那边去，然后又关照卫生委员仔细检查卫生情况以免一会儿早自修检查的时候扣分，等这些都忙完之后又找到文艺委员的桌前商讨两个星期后艺术节班级黑板报的事项，整个教室就只见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忙前忙后的身影。
　　
　　这家伙是铁人吗？受那么重的伤之后都不用休息的吗？
　　
　　林意皱了皱眉头，打断了身边依旧喋喋不休的顾晓天：
　　
　　“我问你，死人脸，哦，不对，是那个……呃……杨帆……他这几天都是这么忙的吗？”
　　
　　顾晓天被突兀转换话题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眨巴了几下眼睛以后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挠了挠脑袋：
　　
　　“是啊，据说他两天前才刚出院，一出院就直接来学校了，还是他爸爸亲自送他来的，刚进门的时候路都有些歪歪斜斜地，但还是放下书包没多久就开始四处打理卫生啊、收作业啊什么的，那天上半天看着他还行，下半天就开始脸色发白了，到第二节化学实验课上着上着忽然就晕倒了。老大你是没看到，可吓人了，好好一个人站着忽然就直直地往地上倒，后来还是我和班里面几个男生抬着他去医务室的，老大，你说我那一砖头是不是砸太重了？我每次看到死人脸在那儿硬撑心里总觉得……怪怪地……不过也怪他不好，本来就是伤没好全的人，不在家好好歇着，偏要强撑着，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毕竟是顾晓天亲手打伤的人，就算对杨帆有意见，但听口气还是愧疚和担忧比较多一点，林意听在耳朵里，又是一阵沉默，表面上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看向扬帆的眼神里却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种难以描述的低气压心情持续了一整天，在这一整天的课上林意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视线飘向前排杨帆那里，每次看到他顶着一头绷带坐得笔直神情专注地倾听的时候都会让林意感到烦躁，从牙齿里蹦出一个“切！”字，然后就会靠摔手中的笔和用手乱扒头发来宣泄，到后来笔头芯子都被摔掉了，头发都被扒成了鸡窝，每次烦躁过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注意杨帆的一举一动。
　　
　　可以看得出来脑震荡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比如集中精神听讲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出现头晕眼花的症状，经常看到他在听课期间摘下眼镜用手指挤按眼部穴道的动作，偶尔也会看到他从放在桌上的小药瓶中取出几片药片混着温水喝下去，从背后看不出他的脸色，但还是可以看到他紧紧握住保温杯的发白的指节。
　　
　　每当这时候林意总会心想：这白痴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撑不住啊？
　　
　　然后就会更加烦躁，生气，从胆边冒出一股怒火来，气得他又开始胡乱扒头发，扒完之后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又是一阵迷茫，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气些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啥生气，总之就是两个字——奇怪！
　　
　　这样奇奇怪怪地过了几天，每天都在莫名其妙的生气和烦躁中消磨地一天比一天更气馁，从那次扫地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过说话的机会，甚至身在同一个教室里也完全就像两条永远也不会有交集的平行线一样，杨帆还是每天都尽职地履行着班长与优等生的职责，而林意呢，每天都在魂不守舍中度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丢了魂，以前调皮捣蛋的劲道也没有了，整天就只见一头乱发的他趴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要么支着下颚发呆，要么用已经报废掉的笔头粗鲁地在桌面上划拉出气，嘴里还在叽叽咕咕地嘀咕些听不清的话，也没人敢去招惹他。
　　
　　闷闷不乐地背着书包垂着头慢腾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意没精打采地用脚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一抬头再次看到了张沐晨那张脸上的笑。
　　
　　吐了口气，又来又来，这几天每天经过这条路都会不出意料地看到他的嘴角擒着这种古怪的笑容，而且每天笑意都会加深，到了这天已经完全进化成洋洋得意的笑容了，让林意想起了小红帽里的大灰狼，顿时脑袋都开始发痛。
　　
　　用幽怨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童心洋溢，一脸欢快地边烤香串边哼歌的男人，林意用忿忿的语气问道：
　　
　　“晨叔，你到底在高兴些啥呀？”
　　
　　“我在想到时候请客的话到底要准备些什么呀，你说呢？是自己做好还是去饭店好？晨叔生意不好，积蓄可不多呀。”
　　
　　林意眼角抽搐：
　　
　　“你还在想我和他能冰释前嫌？告诉你，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张沐晨故作神秘地牵起嘴角：
　　
　　“万事无绝对啊，小男子汉。晨叔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经验告诉我，这是绝对有可能的。”
　　
　　林意想想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再加上年少气盛，更是听不进所谓的经验之谈，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同时也忽略了张沐晨在身后的自言自语：
　　
　　“班长，唉……班长还真是样好职务啊……”
　　
　　……
　　
　　




16

16、第 16 章 ... 
 
 
　　有些事情你翘首期盼着它的发生可它连个屁都没有，有些事情你死也没料到它会发生可它偏偏“跐溜！”一声发生了，真是叫人目瞪口呆……
　　
　　这天中午，顾晓天因为学校离家比较近所以回家吃午饭去了，班里的同学不是在吃从家里带来的盒饭就是趴上桌子上午休，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地，就只剩下勺子触碰铁质饭盒的摩擦声与窃窃交谈声，外面的太阳光暖洋洋地在眼前摇啊摇，摇得人眼睛发倦。
　　
　　林意从外面吃了碗酸辣粉回来，经过杨帆那空荡荡的座位的时候心里还疑惑了一阵，心想这家伙不是一向吃完饭就坐在自己位子上复习功课的吗？现在这是跑哪儿去了？
　　
　　疑惑归疑惑，但也只是一闪即逝的念头而已，乖乖窝在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林意本来准备趁着午休的时候好好补一下眠，但是刚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肚子里就开始一波波地抽痛起来，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刚刚吃的那碗酸辣粉有问题，林意暗骂了一声该死，看了看教室里的情况发现大家都在进进出出洗刷饭盒，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人流进出量较大，这时候要是脸色发青直奔厕所的话肯定一眼就被人看出来是吃坏肚子了。
　　
　　林意是个爱面子的，要是被人发现他那么糗的样子还不如一头去撞死，于是又咬牙死撑了一阵，但随着抽痛迅速转化为绞痛，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笔杆子都硬生生拗断了好几根，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捡了个没人注意的时段风一样光速从后门溜出去，一路小跑直奔厕所。
　　
　　从厕所出来之后的林意神清气爽，脚步都轻盈了许多，刚想重回教室呢可刚走了几步就在拐弯的花坛角落那里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乍一眼还不怎么确定，可是再走近几步看到他头上还未全部拆除的绷带就确定了那人确实是杨帆。
　　
　　他在这里干嘛？
　　
　　只见除了他以外旁边还有四个身穿外校校服的男生，看样子年纪应该比他们大，头发染得红红绿绿地，打扮流里流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学生，四个人把杨帆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剃了平顶头，脸上还贴块创可贴的男生手里还拿了把水果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杨帆面前晃了晃，表情和口气都极其嚣张：
　　
　　“听说这学校里就属你家最有钱啊，怎么样？借哥几个花花呗？”
　　
　　说好听点是借，鬼也知道这叫打劫，另外三个男生配合他们老大的话在旁边跟着做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企图对他造成威慑，从林意这个方向虽然只能看到杨帆的背影，但还是可以听得到他面对威胁仍旧临危不乱的声音：
　　
　　“如果你们真的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们，但是你们有手有脚，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通过合法的途径去赚钱，而不是靠武力威逼他人获取钱财，而且是在扰乱学校治安的前提下，这是违法的。我还要回去上课，请你们放我离开，我可以选择不追究你们的过错。”
　　
　　听了他的话，一边的林意都忍不住要翻白眼，这口气，这腔调，活脱脱就是校务处领导的现场版说教嘛！这个杨帆是不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啦？对着这帮子不良少年还有本事一本正经地对牛弹琴，真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情商为零啊？
　　
　　而那几个外校男生听到这话早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夸张地捂着肚子就剩倒地抽搐，平头少年一边忍着笑一边挑衅地用水果刀的刀背拍了拍杨帆的脸，断断续续地说着：
　　
　　“哎哟喂，我的小、小祖宗，哈哈哈哈……从没见过那么逗……逗的活宝！哈哈哈……啧啧，不愧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看这小脸儿嫩生生的，娘们儿似地，肯定平时都没怎么吃过苦吧？也难怪，小爷今天心情好，不如就先赏你几道疤，像小爷脸上这样，多点男性风范嘛，哈哈！”
　　
　　平头少年将刀刃一转，眼看那锋利的刀片真的就要划上杨帆的脸，林意心里一紧，急中生智之下急忙对着那里大喊一声：
　　
　　“杨帆！你这死小子原来跑这儿玩来了，害我一顿好找，灭绝师太叫你去他办公室呢！”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之中，林意跃过花坛，三两步跑到杨帆的身前，一把拉过他的手，在对方一闪即逝的讶异神情下拖着他就往回走，边走嘴里还边碎碎念：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整天只知道玩，书也不好好读，现在好了，灭绝师太找上你了，叫你班长我来监督你学习，切，当这班长就是累，整天管卫生管收作业都已经管不过来了现在还得分心管你这大少爷学习，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呀我，你说说你小子以后要是不好好读书你对得起班长我么？……”
　　
　　走了没几步就感觉到头顶黑压压地一片，那几个不良少年当然没有那么蠢就这样放他们走，像几堵大山一样重新围了上来，为首的平顶少年痞子兮兮地瞅了他一眼，恶声恶气地问了一声：
　　
　　“喂，臭小子！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打了那么多次架这还是头一次直面那么多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的包围，给林意一种压迫感，但是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立场，林意赶忙挺了挺腰板让自己尽量看上去高大一些，身子往杨帆身前挪了挪，清清嗓子，大声说道：
　　
　　“我是他的班长！”
　　
　　那几名少年往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又是一阵难听的大笑，平顶少年指了指校服领口大开，红领巾拧成麻花状脏兮兮地挂在颈间、头发乱成一团鸡窝的林意，笑得前仰后合：
　　
　　“就你？你还班长？哈哈哈哈哈！”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林意被气得脸色发青，众人继续哈哈大笑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帆看了挡在他身前的林意一眼，那一眼，眼神复杂，难以言明。
　　
　　“笑什么笑？我就是他的班长，现在班主任要我来叫他回去，没时间和你们奉陪，我们先走一步了！”
　　
　　说完，拖着杨帆的手就要从缝隙中闪人，那几个不良少年见状又是一堵，平顶少年脸马上就垮下来了，口气暴躁地说：
　　
　　“又给小爷来个送死的，管你是班长还是校长，要是不交出钱来连你一块儿打，你们三个，给我按住他们把他们身上的口袋都给我搜一遍！”
　　
　　林意见情况不妙心想着反正打起来自己也绝对不占优势，眼珠子滴溜一转干脆趁人不备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拳挥到领头的那平顶少年的左眼上，趁他捂着眼睛嗷嗷直叫的空隙拉起杨帆就跑，身后响起平顶少年怒气冲天叫嚷着：“快追！”还有一阵紧似一阵的凌乱脚步声。
　　
　　几个少年从身高、体格上都占领了很大的优势，自然跑起来也比他们快上许多，随着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一声声怒吼与叫骂声，林意在奔跑的间隙中气喘吁吁地对杨帆说：
　　
　　“喂……看来免不了要和他们干一架了……”
　　
　　谁知紧要关头杨帆的回答差点就让林意摔个狗吃屎：
　　
　　“不行！不能在学校里打架，这是违规的！”
　　
　　林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我靠！你真他娘的麻烦！”
　　
　　饶是如此说，还是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拉着他一路狂奔向校门口，因为中午很多离家近的学生会回家吃饭所以校门是大敞着的，在门卫与一群吃完午饭回校学生的众目睽睽之下冲向校外的大马路，在马路上卯足劲飞奔到了离开学校足够远的距离之后力气也消耗了大半，眼看很快就要被那群不良少年追到了，林意先是把杨帆推到了一边，随后眼明手快从地上捡起几块泥块往身后扔去，刷刷落空了好块之后总算成功砸中了其中一个红发少年的额头，这东西虽然伤不了人但是被飞速砸来的泥块砸在头上还是痛得人眼冒金星，红发少年惨叫一声抱着头就蹲在地上一时间起不来了。
　　
　　但是停顿的瞬间另外三个少年马不停蹄急追了上来，其中一名绿头发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抄来一根又粗又长的钢筋，在林意刚撂倒了另外一个紫发少年的时候从他背后冷不丁地给了他一击，林意吃痛摔倒在了地上，很快就被绿发少年钳制住，四肢都被压住了，脖子被钢筋箍着，用动弹不得。
　　
　　“臭小子，看小爷怎么教训你！”
　　
　　平顶少年举着水果刀阴笑着朝林意走来，可还没来得及再笑一会儿呢就突然感到后颈一痛，眼前发黑，随即膝盖一软，身子就跟滩烂泥似地跪倒在了地上，这才看清楚是被站在身后的杨帆一记手刀劈中了后颈，表情狰狞、龇牙咧嘴了着还想站起来，可惜只摇晃了几□子就晕倒在地上了。
　　
　　绿发少年大骂一声丢下挟持着的林意抡起钢筋就要朝杨帆打来，被杨帆高高飞起一脚踢中手腕，钢筋朝外飞出了好几米，绿发少年无比光火，大吼着就朝杨帆扑来，被杨帆敏捷地一避，再抬起手肘重重击向他的横膈膜，绿发少年闷哼一声也跟着倒了下去。
　　
　　“林意！”
　　
　　林意一愣，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杨帆在叫他，印象里他的声线一直都是平板没有起伏的，却从没有想到他的声音也会有如此……如此紧张的时候。
　　
　　恢复意识之后的林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与杨帆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拉住彼此的手，在伤势较轻的红发少年和紫发少年再度追上来的时候同时拔腿开跑，一路跑一路忍不住笑到肚皮发痛，像两只挣脱了轨度与舒服的自由欢快的小鸟一样，忘情大笑着，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淋漓。
　　
　　尽情地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宣泄殆尽，而身后的绿发少年和紫发早已不见了踪影，人生中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花光了全身的力气还如此兴奋激动地，两人舒服地呈大字型舒展四肢躺在马路边上的一片草地上，草地旁边是一片绿化用的人工水塘，大中午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所以不用顾忌会被人看到，任由微风吹干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汗水，喘匀了急促的呼吸，睁开眼睛望着头顶上蓝蓝的天空，林意悠闲地用脚踢了踢身边杨帆的身子，懒懒问道：
　　
　　“唉，班长，接下来我们要干嘛？”
　　
　　杨帆思索了一下：
　　
　　“我们出来那么久，现在应该是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去，耽误上课可不好了。”
　　
　　林意无趣地耸耸肩：
　　
　　“就知道你提不出好建议来，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无聊的书呆子！”
　　
　　杨帆沉默片刻：
　　
　　“我们是学生，学生职责就应该是读书……”
　　
　　林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说教：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陈词滥调了，听得我心烦！”
　　
　　负气地侧过身去，无视身后杨帆闪烁的眼神，因为兴致正好的时候被扫兴的事很不爽，兀自气闷了一会儿，无意中余光看到了脚边绿油油的池塘，忽然鬼心思一动，坐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身边的杨帆，问道：
　　
　　“班长，向你这样的乖小孩一定还没体会过出身大汗之后洗个冰爽的冷水澡的畅快感觉吧？”
　　
　　杨帆不解其意：
　　
　　“什么意思？”
　　
　　林意笑得狡黠：
　　
　　“试试看就知道啦。”
　　
　　说罢，冷不丁一把就将身边毫无防备的杨帆推进了身后的水塘里，然后紧接着欢呼一声，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17

17、第 17 章 ... 
 
 
　　好端端地被推进水里，杨帆事先完全没有预料，一浸到水里身子咕噜噜地往下沉，一连呛了好几口水，慌乱地用手在水里乱拨，最后还是被林意揪住后领子往上一提，终于稳稳地站在了水中央，这才发现这池塘里的水其实只没到腰间而已，浅悠悠地压根就构不成危害，顿时有点窘迫，低着脑袋眼神闪躲。
　　
　　难得抓到班长尴尬的表情，林意自然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嬉皮笑脸地追踪着他掩藏在刘海之下的眼睛：
　　
　　“哎哟呵，原来我们学习又好身手又棒，英明神武的班长也有害怕的东西啊？嘻嘻，不知道如果我把这个消息说给老是把你夸到天上有、地下无的灭绝师太听，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杨帆微微一蹙眉，轻声说了句：
　　
　　“别瞎说。”
　　
　　头一次见这木头人嗔怒的模样，林意跟看哈雷彗星一样稀奇，哈哈大笑拍着手，掬起一捧水就往杨帆的头上浇。无缘无故被拖下池塘来湿透了全身的衣服，现在又被莫名其妙淋了一头的水，杨帆抹了一把脸，看了眼一脸自得笑意的林意，趁他笑到花枝乱颤、将水面拍地水花四溅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从池塘边上挖了块滑滑的湿泥往他脸上一抹。
　　
　　“我操！”
　　
　　林意惊骂一声，慌乱之下用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泥，却只有越抹越黑的份，手脏了，脸上也黏黏糊糊地一片，无比恶心，林意虎起一张比泥鳅还要溜黑溜黑的脸气呼呼地瞪着杨帆，捕捉到杨帆嘴角一丝微小到极难察觉的坏笑，心里更是不忿，肚子里坏水乱滚一气，忽然灵机一动，故意朝着身后的马路挥了挥手，喊了一声：
　　
　　“顾小天！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要不要下来和我们一起冲个凉？”
　　
　　杨帆心思单纯，还真的别过头去往岸上看，林意趁机飞快地将自己手上的泥也抹在了他的脸上！
　　
　　这下两个人都成了花脸猫，你瞪瞪我，我瞅瞅你，最后不约而同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林意调皮地把扬帆的头往水里按，杨帆灵巧躲后之后也往林意身上泼着水花，两人在水里打打闹闹了很长时间，后来还是因为杨帆打了个喷嚏才让嬉闹终止了下来。
　　
　　“唉，我说班长，你没事吧你？”
　　
　　林意一停下动作，这才注意到杨帆头上的绷带大概是在打斗的时候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早就松松垮垮了，再加上在水里那么一滚一泡竟然脱落了下来，想到他毕竟之前一个人还轻微脑震荡过，让林意不禁有点担心。
　　
　　杨帆摇了摇头：
　　
　　“不碍事，医生说我的纱布这几天就可以拆除了，本来我今天放学之后就是要去拆纱布的。”
　　
　　得到了他的保证，林意总算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满道：
　　
　　“切，害我瞎担心一场。”
　　
　　杨帆被他推了一把，非但不恼，反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竟然还笑了一下。
　　
　　这可大大地吓坏了林意，我的个乖乖，要知道这个死人脸是出了名的死板无趣，从没见过他笑的样子的，今天竟然被他给瞧见了，该不会是天要下红雨了吧？
　　
　　林意先是拍了拍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不是在做梦啊？”，然后又用手搭在了杨帆的额头上，让杨帆百思不得其解：
　　
　　“你这是在干什么？”
　　
　　“奇怪，也没有发烧啊？不然怎么会看到你笑呢，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听着他小小声的嘟囔，杨帆既是无奈又是哭笑不得，摇摇头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时候大人在看一个好奇心爆棚的小孩。
　　林意撅起嘴，又盯着他上上下下瞅了好几眼，小声嘟囔了几句：
　　
　　“不正常，还是不正常，绝对不正常……一定是我冷水浸多了，脑子糊涂了，不行，再泡下去要发烧了，我得赶快出去才行……”
　　
　　一边说着一边还真的哗啦呼啦往岸边游去，杨帆忙在身后问他：
　　
　　“你要到哪儿去？”
　　
　　林意思索了一下，随后扯了扯嘴角：
　　
　　“回学校啊，你不是刚刚还在怕会耽误你上课吗？怎么，难不成现在又不想回去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事实是林意对杨帆脑震荡那件事还是有些顾忌，刚才玩得过火了所以没有注意到，现在想起来了自然不能让他在水里泡太久，万一着了凉又引发什么并发症什么的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被这件事影响之下玩乐的心思也消磨地差不多了，于是决定还是早早回去比较好。
　　
　　原以为提起回校杨帆会很高兴，谁知他听后先是低下头犹豫了很久，然后拉住林意的衣服后摆，在水塘里再三思量下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等一等，我……我不能回去……”
　　
　　林意奇怪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
　　
　　杨帆一脸难以言说的表情，先是看了看林意沾满泥水的大花脸，然后又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通过他细微的眼神和举动，林意终于恍然大悟：
　　
　　“哦，原来班长是怕见不得人啊！”
　　
　　啧啧，不就身上脏了点吗？随便擦擦不就好了？哪个还会那么无聊死盯着你的脸看啊，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讲究多。
　　
　　话一出口，杨帆简直无地自容，脑袋低低地，只能从他那粉色的耳尖和抓在他后摆上一松一紧的手指感应到他此刻内心窘迫的心情，林意溢起满脸欠扁的坏笑，眼光在他头顶梭巡一圈，用幸灾乐祸的语气丢给他一个重磅炸弹似的问题：
　　
　　“嘻嘻，班长，像你这样的乖小孩儿一定从来没有逃过课吧？”
　　
　　“啊？！”
　　
　　……
　　
　　那天的后来，杨帆还是被林意“诱拐”着逃课了，虽然万分不情不愿，但是比起要他穿着湿透的衣服外加顶着一脸的泥巴回学校，前者显然要让他稍微能接受一点，当然，这件事毫无疑问会成为他优等生生涯之中不可磨灭的一笔污点。
　　
　　虽然一路上硬着头皮一声不吭地跟在林意身后，但是良好的家教加上一向不爱外露的性格让杨帆压抑着没有在面上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快来，偶然间抬起头看到眼前的男孩儿心情大好地又是咯咯笑又是哼歌，把脚边的石子当作足球踢，又时不时作出凭空投篮的动作，配合着嘴里各种噼噼啪啪的音效，看上去精力充沛的样子，让人不禁莞尔，不知为何心情似乎都变得好起来了。
　　
　　“班长，我问你啊，你喜不喜欢吃烧烤啊？”
　　
　　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杨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外面的摊贩很多没有经营执照，为了牟取利润而使用未经过处理的煤炭和废弃机车部件改造而成的器具，非但卫生没有保障，所排放出来的有害废气对人体及环境也是很大的污染。”
　　
　　就知道他的回答会很无趣，林意懒得和他争辩，只丢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
　　
　　“哼，晨叔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晨叔？”
　　
　　提起晨叔，林意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兴奋与自豪，仿佛小孩子在像别人炫耀自己最最敬佩的父亲一样，头一抬，连胸膛都跟着挺起来了：
　　
　　“晨叔可厉害了，又会弹吉他又会唱歌，烧烤烤得又好吃（在没犯糊涂的前提下），最最重要的是，晨叔说话又温柔又贴心，让人喜欢听，不像某些人，只会扫兴。”
　　
　　他话里的某些人指的自然就是杨帆，只是对方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心胸大度没在意这些，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叫林意小小失望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大马路上走了十几分钟，又在小路上东拐西拐了一段时间，很快就走到了林意家附近那片，见林意从刚刚走到小路那里就开始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似是在寻找什么人，杨帆不解道：
　　
　　“你在找什么？”
　　
　　林意没有遮遮掩掩，耸耸肩：
　　
　　“在看疯婆子有没有闲着无聊跑出来，被她逮到我逃课可就完蛋了。”
　　
　　林意带着杨帆走到了张沐晨的那家店铺旁，店门倒是开着的，摊子也还在，但是奇怪的是没有看到张沐晨的身影，林意冲着里面叫了好几声晨叔都没有反应，和杨帆疑惑地对视了一眼，林意挠了挠头发，想到现在正是一天中下午最困的时候，便对他说了一句：
　　
　　“晨叔可能在上面睡觉，我上去叫他，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杨帆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迅速从楼梯口那里消失了。
　　
　　林意刚走到楼梯的半当中，就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淅淅漱漱的水流声，脑子飞速转动，心想该不会那么巧撞到晨叔在上厕所吧？
　　
　　心里很快就被恶作剧的想法攻占了，特意放轻脚步声，掂着脚尖走上楼梯，慢腾腾地打开门，猫着身子在屋子里观察了一阵，发现水声确实来源于卫生间，霎时脸上堆满了鬼鬼的笑，轻手轻脚地靠近卫生间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将手搭在门把上，小心翼翼地慢慢转开，随后忽然用脚把门一踢，对着里面大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都被我看到啦！！！”
　　
　　看到门里情景的一刹那，林意就傻眼了，脑子也像断路了一样刷地一下一片空白，整个人在类似于缺氧的状态下呆滞了几秒钟，直到一件从天而降的白色衬衫兜头套住了他的脑袋，在视线被一片白茫茫覆盖的同时，耳朵里钻进了那道熟悉的温和声音：
　　
　　“小男子汉林意，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在别人洗澡的时候突然破门而入是一件很让人无奈的事情吗？”
　　
　　……
　　
　　




18

18、第 18 章 ... 
 
 
　　卫生间这小小空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上许多，升腾着白色的雾气，暖烘烘的湿气顺着林意的耳根子一路爬上脸颊，把脸上的皮肤都熏得热辣辣地，林意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空气太闷所以胸口都跟着窒住了，竟然连带着呼吸都跟着困难了起来，张大嘴努力吸进更多的空气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因为缺氧而直挺挺地往后倒。
　　
　　“晨叔……好了没啊？”
　　
　　从白衬衫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闷闷地，仔细听还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紧张，让张沐晨不由莞尔。
　　
　　“好了，掀起来吧小男子汉，不用盖得那么严实。”
　　
　　从衬衫下面的缝隙里瞄了好几眼再三确定对方是真的准备好了，林意这才犹豫着慢慢把罩在头上的衬衫拉下来，为了掩饰紧张把白布团放在手里揉来揉去，眼睛还是不怎么敢瞥向那个方向，嘴里还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着：
　　
　　“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个扔我头上的……”
　　
　　张沐晨笑了笑：
　　
　　“没办法，我也没料到洗澡洗到一半会有只小脏猫偷偷溜进来啊，不过所幸进来的是这只脸上沾满了泥的小脏猫，如果换作是别的什么，晨叔老胳膊老腿的，也斗不过呀。你说是不是啊，小脏猫？”
　　
　　“哼。”
　　
　　被他一口一个小脏猫，又被他一指头把肥皂泡沫什么的都刮在了鼻子上，但是他那温温的语气又叫林意生不起气来，反倒是眼神无意中一瞄，瞄到张沐晨仅仅只在腰间裹了一条白色的浴巾的身子，身板较一般人略为瘦长，稍显苍白的皮肤上还渗着滴滴未干的水渍，他的鼻子正对着男人精巧的锁骨，视线再往下移一点便是那片光滑的胸膛。
　　
　　想要收回视线，但又好几次忍不住泄漏出点点好奇的目光，林意脏花花的小脸蛋在氤氲着的水汽蒸腾下涨得比熟透了的番茄还要红。
　　
　　“正好水还热着，来洗洗吧小脏猫。”
　　
　　张沐晨见林意脸红还只当他是空气不流通的缘故，但见他浑身衣服湿透，而且脸上、头发上糊满了脏兮兮的烂泥，一看就猜到小孩子又不知上哪儿疯去了，张沐晨宠溺的摇了摇头，想要替小孩脱掉湿衣服将他拉到喷头下面好好冲洗一番，可是刚解开校服衬衣的第一个扣子小孩就跟受了惊吓似地突然一下弹起身子，往后倒退了一大步，还用两只手死死护住纽扣，一副好像誓死反抗□的贞洁烈女一样，让张沐晨一头雾水：
　　
　　“怎么了？”
　　
　　林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本就透红的脸更是几乎红到爆炸，连忙支支吾吾转移话题：
　　
　　“我我我……我还有个同学在下面……”
　　
　　听到他说带了同学来，张沐晨心下有几分了然，也不在意他的反常反应了，笑着说道：
　　
　　“是班长来了吧？晨叔先去换件衣服，你快去把他叫上来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哦！”
　　
　　急忙点着头，林意连奇怪为何张沐晨一下就猜到来的人是班长的时间都没有就慌不择路地逃离了现场。
　　
　　在楼梯转弯口缓了缓神，林意才走回了原来的地方，一出店门就看到等待多时的杨帆还站在他离开时的地方一动未动的身影，时间的流逝仿佛在他身上失去了作用似地，长时间的等待没有让他身上流露出一丝的不耐烦的情绪，就算穿着湿透的衣服与顶着一脸可笑的污泥，挺直腰板风度翩翩地立在那里，非但不会给人半点滑稽突兀的感觉，反而还吸引经过的路人频频回首。
　　
　　林意承认自己是有点嫉妒死人脸的风采，再加上想到自己刚才那一系列傻不溜秋的反应更觉得丢脸，于是没好气地冲他喊了一声：
　　
　　“杨帆！”
　　
　　这还是头一次被林意直呼其名，杨帆的眼神有些意外，远远看到站在楼梯口、脸上明显写着“你又招我不爽”几个大字的男孩对他扬了扬下颌示意他跟上来，虽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又哪里惹了他生气，但也只得提起脚步跟了上去。
　　
　　两个男孩一起上了楼梯，在扭动门把的时候林意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一推开门发现张沐晨衣服还没有换好，所幸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已经穿戴一新，换上了休闲的牛仔裤的张沐晨，只见他上身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米黄色毛衣，随意地趿着一双简易的露趾拖鞋，正半俯着身子用扫帚清扫着地面，低垂下来的发丝还有些湿漉漉地，看到他俩进来的时候还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浸润着拖地长长的午后日影，让这个笑容也带上些许淡淡温暖的意味。
　　
　　“家里比较脏乱，希望二位不要在意啊。”
　　
　　其实他这话完全是自谦了，很少有单身男人的起居室能像他这样干净到纤尘不染的，况且很少有大人愿意为了两个小孩的突然到访而特意打扫一遍的吧？他这种把他们两个小屁孩儿也平等地当成重要的贵客的态度让林意很是得瑟，三两下蹦进了屋子，自说自话往沙发上一躺，四仰八叉，毫无风度可言，一边用手掌当风扇给自己脸上扇着风，一边小声抱怨着：
　　
　　“晨叔，我今天累死了，收拾了好几个小流氓，出了一身大汗，又去水里好好泡了泡，我跟你说啊，过程可惊险了……”
　　
　　好脾气地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张沐晨不动声色地用拖把拖掉了那几个他进屋时踩在地上的泥印子，等到他好不容易添油加醋说了一大段准备换口气继续说的时候，适时插进了一句：
　　
　　“小男子汉，不准备介绍介绍你的小同学吗？”
　　
　　经他一提醒，林意这才发现杨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期间一直没有贸然开口插嘴，也没有不礼貌地抬头看他们，只是不急不躁地立着，一副专心等待被引见的样子。
　　
　　真是一板一眼的家伙，规矩那么多，有必要这样郑重其事么？
　　
　　林意对他有些无语，瞥了他一眼，随便敷衍地介绍了一句：
　　
　　“他叫杨帆。”
　　
　　没头没尾地，就冒出一句他叫杨帆，让人不免有些尴尬，不过好在张沐晨反应比较及时，看着那名低着脸的男孩，怕他会觉得唐突，还特意为他拿出了鞋柜里的备用拖鞋，轻轻放到他脚边的地板上，对他微笑着说道：
　　
　　“你就是林意的班长吧？林意经常跟我说起你，不必拘束，快进来吧。”
　　
　　林意听到这句话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激烈地咳嗽了好几声后焦急地替自己澄清道：
　　
　　“喂喂，晨叔，我什么时候经常跟你提他了？我、我、我提这家伙干嘛呀我？”
　　
　　张沐晨笑道：
　　
　　“难道没有么？昨天某人还和我说要带班长回来让我认识认识呢，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
　　
　　想起前段日子稀里糊涂打下的那个赌，林意顿时哑口无言，当时口口声声在他面前说绝对不可能会有把杨帆带回来的一天，TNND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了呢？中计了呀！承认吧，丢人。不承认吧，更丢人。
　　
　　看到张沐晨那双已经眯缝成月牙形状的眼睛，又无意间瞟到门口杨帆嘴角弯起的诡异的弧度，林意张口结舌，从背脊凭空冒出一股凉意，完了完了，怎么总感觉自己像是误入狼窝了呀……
　　
　　“谢谢晨叔。”
　　
　　这边杨帆倒是很快就消除了陌生的芥蒂，很有礼貌地道着谢，笑容十分客气，换上拖鞋进了屋，但因为怕身上的湿衣服沾湿了沙发所以迟迟没有入座，只在安然地站在了旁边，这默默一个动作，再次将大咧咧躺沙发上的林意比得无地自容，长这么大还从没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此碍眼过，心里直把死人脸又嘀咕了一万遍。
　　
　　见他们两个小孩暗里较劲，张沐晨只笑得宽容，不忍心让杨帆穿着湿衣服站太久，于是带他进了浴室，教他认识了调水温的开关还有肥皂与沐浴乳的摆放位置，随后又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几件比较宽大的汗衫与棉裤，在杨帆双手接过衣服并且郑重地道过谢之后就替他关上了浴室的门。
　　
　　一转头看到身后坐在沙发上的林意一双眼睛里盛满了不满，盯着他猛瞧像要活生生剜除俩洞来，撅着嘴一脸愤懑的表情，张沐晨故意不去戳破他的心思，笑问道：
　　
　　“小男子汉这是怎么了？”
　　
　　“明明我的衣服也湿了啊，凭什么让他先洗呀？”
　　
　　张沐晨抿了抿嘴：
　　
　　“因为他不像你还能坐下，总不能一直让他可怜兮兮地站着吧？”
　　
　　这个理由听上去无懈可击，林意勉强接受了，虽然他总觉得这话似乎一语双关的样子。
　　
　　瞄了眼那扇从里面传来冲水声的浴室门，从刚才开始林意就有些后悔把杨帆带来了，一来是因为输了那个赌约让好强的他尝到了挫败感，二来则是杨帆这个人，简直……简直是为了气他而生的嘛！学校是一副优秀尖子生的模样，老师喜欢他，同学也敬畏他，现在到了陌生人面前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派头，一张死人脸把周围的大人都唬得团团转，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见到过他打架时的威风还有淹水时的糗样吗？哼，真是想想就不甘心地很……
　　
　　林意坐在沙发上用手指不停抠着沙发上装饰用的小扣子，把可怜的小扣子抠得卟卟响，心里的不高兴完全不加掩饰全堆脸上了，用不甚在意的语调恨恨说着：
　　
　　“别看他现在这样，其实可难搞了，在学校里就老是找我麻烦，偏偏老师都喜欢家里有钱，成绩又好的，都只听他的话，害我在学校里日子越来越难过，这次要不是那件事，我……我才不会和他说话呢……”
　　
　　被他话语里死不承认但又暗含小小嫉妒的小心思逗笑了，张沐晨故意摸了摸下巴，作出思量的样子：
　　
　　“是么？我怎么觉得你们班长是个不错的孩子，家教又好，又有礼貌，生了这种孩子父母也一定安心多了吧。”
　　
　　见到小孩儿倏然紧张的眼神，又将话风一转：
　　
　　“不过，晨叔还是比较喜欢有活力的孩子呢，生气嫉妒什么的全都摆在脸上，这样的小孩儿心思最好猜，傻乎乎地，最可爱了。”
　　
　　听到这里，林意的心才放下了，不过揣摩出他话里的深层含义，为那句“傻乎乎地”，还有“最可爱了”羞愤至极，涨红了脸，不停朝他瞪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双休日真是各种懒，怎么也不想动笔，于是拖到现在，抽打自己呀抽打……

另，俺觉得吧，小意子这种家境出生与长大的小孩儿对班长这种人还是羡慕嫉妒恨多点吧，再加上班长又是那死脑筋，至于另外的感情神马的，暂时还真想不出来~~~




19

19、第 19 章 ... 
 
 
　　在一人呲牙咧嘴，一人春风满面的诡异气氛之中时间很轻易地就流逝了，杨帆也很快就洗完了澡，等到浴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出来的已经是一个洗尽了一脸尘土之后露出了原本清朗面目的少年，穿在身上的汗衫又长又大几乎都盖到了膝盖上，而送来的棉裤却因为尺寸太大没法穿进去，只能提在手上，大概是是衣衫不整的样子让陌生人看到，让杨帆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
　　
　　“哈哈哈，班长，没想到你这样子还满性感的嘛……”
　　
　　难得逮到个他出糗的机会，林意当然得抓住时机好好调侃一番，不过他说得也确实是三分事实啦，平时只见过他穿标准校服包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可是现在刚刚洗完澡湿湿的黑发柔顺地贴在脸侧，脱去了那双死板的金丝边眼镜更显得眉目清明，露在外头的两条光溜溜的腿也由于常年待在室内埋头学习不怎么出去的缘故皮肤白白地，比班里有些小姑娘的脸还要白，看得林意一脸狡黠的坏笑，而杨帆则因为更加尴尬脸皮都微烫了起来，暗暗向他飞了记警告的眼刀。
　　
　　而这边，自从杨帆从门里出来的一刹那，张沐晨的视线就没有从杨帆的脸上移开过，刚才因为他脸上涂了泥，又低着头的缘故看不清楚他的相貌，直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地一动都动不了，细细端详着这名少年的眉目与五官，脑海里那团懵懂的黑云之中似乎漏进了一丝光线，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抓住那丝隐藏在团团乱麻里的珍贵清明，可偏偏就是无从理清那纷繁的思绪，皱着眉头，表情里带着深深的迷惘。
　　
　　这么直白的注视让杨帆不得不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流连在他脸的目光，莫名地看了眼林意，不解其意。
　　
　　而林意也从他的身后看到他微微颤抖着的手指感到了不对劲，赶忙支身从沙发上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担忧地问道：
　　
　　“晨叔，晨叔你怎么了？”
　　
　　手上传来的温度这才将张沐晨的思绪拉了回来，一抬眼看到两个小孩儿眼里紧张与关切的神色，顿时有点过意不去，笑着摸了摸林意的脑袋，抱歉地说道：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走神了。小男子汉快点进去洗澡吧，不然水都要冷了，晨叔给你们泡杯咖啡暖暖身子去。”
　　
　　说罢，嘴里念念叨叨着就走开了，留下林意和杨帆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读到了相同的疑虑。
　　
　　抱着张沐晨提供的衣物进了浴室，开了喷头之后林意的脑海里却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事情，看了看自己方才握过张沐晨手指的那只手，手上冰冷的凉意被热水冲刷了那么久也还是残存着，让他一阵心疼。
　　
　　联想到前几次这个男人的失神，似乎都不是巧合的样子，不禁越来越叫林意怀疑，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水声哗啦啦地响，屋子里也渐渐被暖气充盈起来了，在温水灌溉下林意叹了口气，虽然对晨叔的过去很好奇，但现在也只得说服自己暂时抛却这些得不到答案的念头，从近在手边的沐浴乳盒子里按了一小团乳液，涂抹在身上之后那发散在空气中熟悉清香很快就让他辨认出来正是属于张沐晨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橙子香味，存在于那个男人的衣物上，还有发梢上，在他那天夜晚病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似乎迷迷糊糊中甚至都能看到昏暗笼罩下的他身上折射出的橙色阳光，暖暖地，柔柔地，很让人安心。
　　
　　被这个惊喜的发现高兴地眉毛都挑到了天上，林意兴冲冲地把沐浴乳涂抹地全身都是，用鼻子在皮肤上嗅了好几下，都没有烙上期望中的那种温暖的味道，又嫌不够似地又按出了一大团，耳根子和腋窝下面都涂到了，背后的话因为手的长度不够所以没有全部抹到，这让林意不禁有些泄气，但是一闻到小小空间里充斥着的橙子香味这点不快就迅速抛到脑后去了，心里充盈着能够拥有和崇拜的人一样气味的满足感，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洗完了澡，林意先是套上了大了不止一寸的汗衫，遇上了杨帆一样的尴尬，那就是裤子过长穿不了，不过他可没有杨帆那么爱面子，穿不了大不了不穿了，反正衣服也已经长到可以当睡衣来穿了，直接顶着一头湿发，光着两条腿就出了门，谁知一出门，就看到了一副让他目瞪口呆的情景——
　　
　　张沐晨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正和杨帆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交谈着，两人手里各拢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水杯，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地啜口杯里的咖啡，活像两个坐在午后阳光之中闲聊的半百老人，气氛悠闲、相谈甚欢的样子。
　　
　　不是吧，这两个人竟然这么快就熟稔了？死人脸难道真的具有讨大人喜欢的魔力，连晨叔都这么快被他收买了？
　　
　　林意满头黑线，张沐晨见到他出来了，对傻傻站着的他嘱咐了一声：
　　
　　“洗完啦？去把桌上的杯子拿来吧，旁边有蜂蜜和牛奶，你可以根据口味自己加，泡好之后就快点过来，这里暖气足，别着凉了。”
　　
　　“哦……”
　　
　　随便应了一声，想到不仅老师、同学，如今就连晨叔都要被死人脸抢走，林意忍不住一阵失落，拖着无精打采的脚步走到客厅的桌边，如言看到了桌上放置着的清咖、蜂蜜、还有牛奶，手里拿着茶杯探探脑袋又瞄了一眼那边的情况，发现那边的氛围还是那样地和谐，两个人不知又说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彼此脸上的都露出了微笑，那笑容看得林意心中特不是滋味。
　　
　　“咚咚咚！”
　　
　　“咔咔咔！”
　　
　　“嘟嘟嘟！”
　　
　　又是折腾瓶瓶罐罐、又是粗暴地用汤匙搅拌咖啡，故意搞出很大噪音来吸引那边的注意，可惜那边正沉浸在和谐的气氛中对这边视若不见，被忽视的滋味让林意感到很不爽。
　　
　　黑着一张脸把咖啡端过去，“砰！”地一下往茶几上一搁，然后又把身子往沙发上重重地一摔，看到杨帆手里的咖啡因为晃动而洒出了几滴在身上，林意肚子里的肠胃都要笑抽了，但脸上还是得憋着笑，眼角一抽一抽，肌肉都要僵硬了，为了庆祝自己的“诡计”得逞之下一个不注意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
　　
　　“咳咳咳咳咳咳！！！！”
　　
　　啥叫报应啊，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一阵猛烈的咳嗽，舌头被烫得通红通红，林意一张小脸皱得紧巴巴地，鼻子眼睛眉毛全挤在了一起，那模样别提有多滑稽了。
　　
　　“唉……”
　　
　　耳边传来一声张沐晨的轻叹，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等到从疼痛从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张沐晨手臂上挂着两条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朝他走来。坐到他的身边又是给他灌凉开水又是给他拍背，嘴里感叹道：
　　
　　“你这孩子，做事情怎么老是那么不小心呢……”
　　
　　林意眼泪都差点被烫出来了，用凉水降了温之后情况好了点，拖着条通红的舌头眼眶红红地，样子可怜巴巴地。
　　
　　张沐晨点了点他红彤彤的鼻子：
　　
　　“看你以后还粗不粗心了？”
　　
　　听到“罪魁祸首”还反问起自己的不是来了，林意用嗔怒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只可惜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怒不起来，在还没有机会再横一眼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脚踝上一暖，低头一看竟是张沐晨蹲下了身子为他将湿漉漉的脚底板擦干，将毛毯铺在了他光、裸地腿上，把他的脚塞进暖融融的毛毯里，又细心地掖了好几下才保证密不透风。
　　
　　“晨、晨叔……”
　　
　　这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林意有点慌了，大着舌头刚想说话的时候头上又被毯子一罩，紧接着头皮上传来一下下比按摩还要舒适的擦拭，同时伴随着张沐晨的轻声呢喃：
　　
　　“头发湿湿地最容易感冒了，年轻时不注意到老了和晨叔一样落下偏头疼可怎么办呀？……”
　　
　　他这话本身只是很平常的唠叨，只是为了方便替林意擦头发所以特地绕到了他的身后，气息正好吐在他最敏感的耳后根上，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到了后脖颈，让林意身子也跟着轻颤了一下，尤其是感受到他的手指隔着条毯子在头皮上游走的力度，还有他每一下绵缓而悠长的呼吸，跟随着那柔缓的韵律仿佛心都跟着平定下来了，暖暖的气息萦绕在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发烫的红很快就连脸颊上都扩散到了。
　　
　　鼻间嗅到那若有若无的温暖香气，不知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还是自己身上发出来的，热热的空气与熟悉的气味不禁让林意联想到了浴室里的时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精巧的锁骨，还有……
　　
　　“咕咚”一声，林意咽下一口口水，浑身僵硬地祈祷着头上的“酷刑”赶快结束，好不容易等到头上的毯子被拿开的一瞬间，林意的头发已经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熏得七成干了，而脸连同脖子以及耳朵那一片早已经红到无可救药，最要命的是这一切都毫无疑问地落在了沙发对面的杨帆的眼睛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居然被他在余光之中瞄到了对面的人眼角玩味的目光，真是可气。
　　
　　“林意，你们的小班长很有头脑哦，刚才我和他聊到了是不是要将这家店改装成奶茶店的事情，晨叔老了，脑子也迟钝了，你们这些新一代的中学生可得好好替我策划策划呀。”
　　
　　举着个咖啡杯装模作样在喝，林意现在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到里面去，张沐晨的话也没听进去多少，表面上恩恩啊啊敷衍了几句，大致印象里张沐晨后面又和杨帆两人一起讨论了一些改开奶茶店的事情，林意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茫茫然神游天外。
　　
　　三个人在沙发上窝了有一会儿，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声：
　　
　　“老大！老大！”
　　
　　林意一个激灵，心里有种意外的直觉，不过认识他的人应该没人知道晨叔的地址啊？怀着满腹疑惑，对另外说了一声：“我去看看！”，把茶杯一搁就飞速跑到窗口，从窗口往下面大马路上一看，只见路上站着一个黑瘦黑瘦的人，矮小的个子，从上面看下去活像只瘦皮猴儿，那人身上夸张地背了三个书包，正掂着脚，双手张开成喇叭形焦急地往楼上喊着：
　　
　　“老大！”
　　
　　引来邻里抱怨外加行人围观无数，林意对此只有无奈扶额。
　　
　　这脑袋缺根筋的家伙不是顾晓天还能是谁？
　　
　　




20

20、第 20 章 ... 
 
 
　　“顾晓天！”
　　
　　压低嗓子对着楼下那人喊了一声，似乎是依稀听到了有人在叫他，顾晓天疑惑地探着脑袋东张西望了一阵，但是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着急之下没头没脑地又是一声大喊：
　　
　　“老大！是你吗？你在哪里啊？！”
　　
　　林意在窗前捂着脸叹了口气，趁着还没有引起公愤的时候快速冲到楼下，在顾晓天看到他立刻露出一脸的惊喜、差点就要扑上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蹭他身上之前提起他的后衣领，在顾晓天一阵哇哇乱叫的噪音之中拎手提袋一样一路将他拎到了楼上。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地太快，导致坐在沙发上的张沐晨和杨帆手里的咖啡杯上的白烟还没来得及绕上第三圈的时候只听得楼下楼梯口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然后就是“扑通！”一声响，门被再次踢开之后门外出现了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孩，黑黑的脸蛋上因为一路上跑得太急挂满了汗水，远远看上去油光满面，几乎可以反射出光线来，只见他咧着一口白牙，两眼放光、扒着身边林意的袖子兴奋地问着：
　　
　　“老大，你可找死我了，这什么地方呀？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林意忍无可忍地捶了一下他的脑袋，低声提醒道：
　　
　　“笨蛋，你还没跟晨叔打过招呼呢。”
　　
　　顾晓天仿佛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其他人似地，立马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在屋里张望着，看到一个坐在沙发上，眼里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那人应该就是老大所说的晨叔了吧？看上去年纪比他们大好多呀……
　　
　　顾晓天这样心想着，但是天生怯懦怕生的性子又叫他大不起胆来大方地对陌生人打招呼，眼神闪躲，先是用脚底磨着地面，然后用手抠了抠头皮，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在外人面前做这动作不礼貌似地，偷偷把脏兮兮的手指往身上的校服上面蹭，身体下意识地往老大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一个紧张又该死地结巴起来了：
　　
　　“嗯……晨、晨、晨、晨……晨叔、叔……好……”
　　
　　他这扭扭捏捏的模样让林意都觉得丢人，气呼呼地踩了他一脚，顾晓天不察，“哎哟”一声惊叫了出来，不过也正是叫了那么一下，低垂着的头一抬，一眼看到了坐在张沐晨身边的杨帆，当场吃惊地喊了一声：
　　
　　“老大，死人脸怎么也在这里？！”
　　
　　杨帆的脸霎时变得铁青。
　　
　　“……”
　　
　　林意没有说话，那是因为他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了，咬牙切齿、眼睛气得鼓鼓地瞪着傻呵呵还没反应过来的顾晓天，真想狂戳他的脑门，对着他的耳朵大吼特吼：
　　
　　小祖宗，你是不是存心嫌我被死人脸比得不够啊？？？在晨叔面前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行不？？？！！！
　　
　　最后充当好人化解尴尬气氛的当然还是张沐晨，走上前来按了按林意的肩膀：
　　
　　“林意，这位也是你的小朋友吧？看样子他出了不少汗啊，你先带他坐好，我去拿条毛巾来让他擦擦。”
　　
　　林意只得点点头，没好气地丢了个眼色给顾晓天，顾晓天接到老大带着怒意的眼刀，后怕地缩了缩脖子，只能像只跟屁虫一样乖乖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走，老大说放书包就放书包，老大说坐好就坐好，老大说喝水就喝水，顾晓天感觉到老大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一边喝着水，一边战战兢兢地从水杯边缘察看林意的脸色，看到老大一脸愠色，横眉竖眼看着他的视线的时候差点一口水呛到气管里。
　　
　　顾晓天觉得自己很无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老大了，现在左手边是老大怒气冲冲的脸，右手边又是死人脸结冰的脸，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一下都感到头皮发麻，每一口咽下去的都从白开水变成了高纯度浓硫酸。
　　
　　等到张沐晨拿了湿巾出来，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别扭的场景，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一副可怜巴巴表情的顾晓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沾了水的表情替他擦拭着满脸的热汗，顾晓天显然是受宠若惊，嘴里嚷嚷着：“不、不、不、不用了……”，但是一撞上对方温柔的视线，就什么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了，一张脸黑里透红，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不停抓耳挠腮，模样更像只受惊的小猴儿了。
　　
　　“林意，你都还没告诉我你这可爱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张沐晨坐到了他们中间，这个位置很巧妙地将这三个冷战的小家伙分隔开来，一边搂着杨帆，一边把林意和顾晓天圈到中间来，像座沉稳的大山一样把他们几个搂在怀里，点了点林意不快地撅起的嘴唇，用一种责怪的语气问着，虽说是责怪，但是听上去却让人感到十分温和亲切，连带着奇怪的气氛都一扫而空了。
　　
　　林意撇撇嘴，看看顾晓天，用拿他没辙的无奈口气说道：
　　
　　“他叫顾晓天，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小时候上树掏鸟窝的时候摔下来摔傻了，一直都是这么傻呵呵地，真是受不了他。”
　　
　　顾晓天只听到前面老大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自动忽略了后面说他傻呵呵，看到老大似乎不生他的气了，顿时脸上又扩充起了大大的笑容，傻呵呵地看着他，还真应了林意的那句话，让林意无语。
　　
　　张沐晨留意着他们两人的互动，感叹道：
　　
　　“你们两个的感情很好啊……”
　　
　　林意心里一顿，刚想说谁跟这家伙好啊？却被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顾晓天抢了先：
　　
　　“是啊是啊！老大和我感情可好了！幼儿园的时候因为生了病没人愿意和我一起玩，只有老大不嫌弃我，走到哪里都带上我一起。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班里的大块头欺负我，说我是软脚虾，还把我推到地上，老大看到以后就替我出头好好教训了他一顿，把他按到地上要他向我道歉，当时我可感动了，心想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老大。
　　
　　还有还有，小学五年级下半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我突然急性肠胃炎犯了，跟老师说要去医院看病，但那老师可坏了，因为我平时一直逃课的缘故所以他一口咬定我是装病逃出去好找时机作弊，死活不放我出去，我趴在桌上都快要痛死了，最后还是老大把笔丢掉，当着那老师的面把我背出去的。当时那老师还在我们身后骂，说要是我们赶踏出考场一步就取消我们的考试资格，可是老大不管，硬是跑着把我背到了医院，流了很多汗，后来又陪我一起缺考，陪我一起挨骂，我的命都是老大救的，老大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了。
　　
　　他们那些人都不知道老大的好，他们只会在背后骂他，说他成绩差，爱玩，品行不好，他们只喜欢那些成绩好、家里有钱的，可是在我的心中，老大比那些光会读书的书呆子好多了，那些人真没眼光，不能发现老大的优点是他们的损失，晨叔，你说是不是？”
　　
　　顾晓天小脸气鼓鼓地，为林意得不到师长青眼这件事愤愤不平，比自己被人忽视还要可气一百倍，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倾诉老大各种好处的人，恨不得拉着全世界的人都为林意来平反，间或还助长了气焰拿鼻孔朝着另一边的杨帆，仿佛就是在向他自豪地宣扬着：哼，家里有钱读书好又什么用？在我心里你连我们老大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而张沐晨耐心地听完了他的叙述，注视着林意的眼睛里带上了由衷的赞赏，嘴里说着：
　　
　　“是啊……是那些人没眼光……”
　　
　　被他赞赏的目光看地脸红，林意羞窘交加之下横了得瑟的顾晓天一眼，心想刚刚那么一大通喋喋不休，怎么也没见你结巴呀？
　　手上狠狠地拧了一把顾晓天的大腿，在他痛呼出声的时候背对着张沐晨龇牙咧嘴地对他比着口型：
　　
　　“喂！再敢给我废话多，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顾晓天无辜地眨巴了几下冒水汽的眼睛，用手揉着青了一块的大腿，喉咙里一阵咕咕噜噜，看样子差点要哭出来。
　　
　　而在另一边，被他们忽视了很久的杨帆从听顾晓天说完那一大段话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林意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情绪，似是在羡慕两人两人的感情，又似是在为发现这个男孩隐藏在叛逆外表下的另外一面感到惊奇……
　　
　　“对了，顾晓天，还没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这问题林意倒是挺关心的，印象里顾晓天好像没有军犬追踪的能力呀？
　　
　　顾晓天搔了搔头发：
　　
　　“哦，老大，是这样的。今天中午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你不在，一开始还以为你出去玩了，可是下午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你还没回来，而且死人脸……哦，不对，是班长也跟你一起不见了，灭绝师太都急坏了，跟别的老师说该不会是老大你又找班长寻仇了，我听了很生气，他们怎么能污蔑老大的为人吗？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你找班长有事。后来放学之后我带着你们俩的书包来你家来找你，结果没有找到你，所以就跑去问阿姨你在哪里，她跟我说你最近很喜欢来这一带玩，所以我就找过来了，没想到真的会在这里找都你。”
　　
　　林意抓到了重点，问他：
　　
　　“你去找疯婆子了？她一个人在家吗？”
　　
　　顾晓天摇了摇头，说得有点犹豫：
　　
　　“不是，阿姨在房间里，我去敲她门的时候她好像还刚刚睡醒的样子，我悄悄往门里望了望，发现里面有……”
　　
　　林意赶忙问他：
　　
　　“有什么？”
　　
　　顾晓天小声支吾道：
　　
　　“有一双男人的皮鞋……”
　　
　　林意听罢，脸色一下阴沉了下来，拳头攥得紧紧地，指节发白，咔咔作响，周身气场晴转多云，让人感到十分压迫，顾晓天往后缩了缩身体，有点害怕地问道：
　　
　　“老大，你……你没事吧？”
　　
　　“你有没有带那玩意儿？”
　　
　　“哪、哪个？”
　　
　　林意不耐烦：
　　
　　“别装傻，快给我拿出来！”
　　
　　顾晓天怯怯地低头在书包里翻找了一阵子，最后摸出一个包装亮晶晶的小盒子，拿在手里犹豫着迟迟没有递出去：
　　
　　“老、老大……你好像说过重新去上学以后就不抽了的……”
　　
　　林意理也没理，劈手从他手里夺过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拿出身上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就要点，一旁的杨帆见状急忙劝阻道：
　　
　　“林意，抽烟对人的身体不好，会带来许多隐性疾病，等到年纪大了会受害无穷的。”
　　
　　林意此时正大气头上，哪听得进他这些老生常谈？嗤笑道：
　　
　　“一边去！哪轮得到你来管我？我年纪大了生不生病关你屁事？”
　　
　　杨帆一愣，话语凝涩。
　　
　　林意不管不顾就要点烟，却在行动发生的前一刻手指忽然被一双凉凉的手握住，硬邦邦的小拳头被包拢在那双大手软软的手心里轻轻捏了捏，仿佛心里的怒气与怨气也跟随着一起融化了，耳边传来那道春风一般吹拂进心窝的熟悉声音：
　　
　　“小男子汉，你的班长说得很有道理啊，远的人看不到，近的人你看看晨叔就知道了。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心情不爽的时候就找抽烟打架这种偏激的方式出泄怨气，现在年纪大了，老头子一个了，就什么病都跑出来了，呐，你别看晨叔我表面上能走能跳的，外人可能不知道，刚刚有只小脏猫都趁我洗澡偷偷溜进来看光了哦，问它最有发言权了，你说是不是啊？”
　　
　　被他半真半假的调侃语气说中方才那件糗事，林意大感窘迫，怒意已经全消了，一手拿着烟，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最后只能往桌上一丢，红着脸嘟囔着：
　　
　　“我……我不就说说么，不抽就不抽了呗……”
　　
　　张沐晨却没有轻易放过他，笑得像只狐狸：
　　
　　“小男子汉要为说出来的话负责，你刚差点害了晨叔这把老骨头吸了二手烟，罪名很大啊知不知道？可不能就这么饶过你哦，所以要给你一点惩罚，来，快点闭上眼睛，乖乖接受了吧。”
　　
　　见他比着手指就要往他脑门上弹，林意“啊！”地一声闭上眼睛，缩着脖颈只能等待着他一指头弹过来，可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脑门上痛痛的感觉，直到感到鼻子刮了那么一下，张开眼睛，看到张沐晨眼角的笑纹，这才知道上当了，又气又羞，刚想发作，却在此时被他一句真心的话语拨动了心湖：
　　
　　“听话，答应晨叔下次别再抽了好不好？”
　　
　　“……哦……”
　　
　　 

作者有话要说：事实证明，小意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21

21、第 21 章 ... 
 
 
　　悻悻地放下烟，张沐晨见林意低低的脸上表情仍旧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便揉揉他的脑袋开口引开话题：
　　
　　“时候不早了，你们肚子饿了吧？难得家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小朋友，晨叔今天高兴得很，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说吧，晨叔请你们。”
　　
　　中午吃了顿不干净的酸辣粉结果拉肚子全拉空了，打完架又消耗了不少的体力，这下被一提醒林意才意识到确实有点饿了，拍拍瘪瘪的肚子还咕噜噜叫了一声，真是丢脸丢到太平洋了，但是饿虽饿，考虑到晨叔的经济情况，还是没有说什么，悄悄瞟了眼杨帆，发现他也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部，估计也饿了，只不过他性格比较矜持，于是也和林意一样选择沉默不语。反倒是顾晓天一听说有人请客吃饭，眼睛都冒绿光，边流口水边手舞足蹈：
　　
　　“好啊！好啊！我想吃东边海味阁的麻辣干锅鱼头，上次我爸爸带我去吃，可好吃了！老大，我跟你说哦，那鱼头比我的脑袋还要大呢，吃得我满嘴流油，好吃死了！老大你一定也要尝尝看，我真不骗你！”
　　
　　林意气到半死，重重一掌拍上了顾晓天的脑袋：
　　
　　“吃吃吃，吃你个头！我才不要吃你那个什么傻瓜鱼头呢，我现在就想吃烧烤，你也很想吃，对不对？”
　　
　　顾晓天莫名其妙又挨了那么一下，痛得眼睛里水光滚滚，只敢小小声反驳：
　　
　　“可是干锅鱼头真的很好吃嘛……”
　　
　　林意反手又要拍向他，顾晓天吓得捂着头直往张沐晨的怀里躲，张沐晨笑着揉了揉林意气得炸毛的头顶：
　　
　　“好了好了，别打了，再打就笨了。”
　　
　　顾晓天紧张兮兮地从张沐晨的胳膊里探出小脑袋，低声嗫嚅着：
　　
　　“就是嘛，本来就已经不聪明啦……”
　　
　　林意见打不到他，便把两只手绞在一起舒展筋骨，诡异的咯咯声搭配上他一脸恶狠狠的威胁表情，让顾晓天瑟瑟发抖：
　　
　　“没事儿，晨叔，我这是在逼他说实话呢。说，你也很想吃烧烤，一点也不想吃干锅鱼头，是不是？”
　　
　　顾晓天急忙点头如捣蒜，很没骨气地承认了：
　　
　　“是是是！我想吃烧烤，一点也不想吃干锅鱼头！”
　　
　　林意听罢这才展颜一笑，然后转身笑眯眯地杨帆：
　　
　　“班长，你其实也想吃烧烤，才不会嫌烧烤不卫生，又污染空气，是不是？”
　　
　　被他狡诈的笑容看到后背发寒，杨帆很识时务地点了一下头：
　　
　　“是。”
　　
　　林意目的终于得逞，笑容满面地对张沐晨说道：
　　
　　“晨叔，你看到了，我们三个都不想吃别的，就想吃你做的烧烤，你就赏脸烤给我们吃呗。”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张沐晨无奈又宠溺地用手指捏着他的鼻子：
　　
　　“你啊……”
　　
　　林意皱了皱鼻子，得意洋洋笑得都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
　　
　　嫌在下面烧烤烤完以后拿上来再吃不尽兴，林意提议把烤炉搬上来，杨帆一开始出于环保考虑分析了几点万一起火的可能性，林意全程翻白眼听完他长篇大论，最后丢给他三个字：“老古董！”，说完就兴冲冲跑下去搬烤炉了，顾晓天在这情况下当然是帮着他老大，有样学样也对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屁颠屁颠跑下楼去帮老大搬烤炉去了，后来还是这两个笨手笨脚的家伙烤炉搬到一般卡在楼梯口上不来，杨帆摇了摇头只得下去帮他们，三个人齐心协力一起才把烤炉搬上来了。
　　
　　张沐晨从始至终都微笑地站在一边，看着三个小孩儿自己在那里规划，一会儿林意说要把烤炉放在电视机前，但很快就被杨帆否定了，因为客厅里四周有窗帘，而且只有一扇窗户，烧的炭火不及时排出去不仅空气不流通，还会引起火灾，林意阴着一张脸算是默认。
　　
　　紧接着杨帆又提议说把烤炉放在阳台晾衣服的雨棚下面，露天的环境通风好，又安全，结果意见刚提出来就只见林意冷笑着说：“尊敬的班长，你是要我们吃烧烤还是要我们喝西北风呐？”，杨帆语塞，两人大眼瞪小眼也瞪不出个主意来，最后还是互让一步，定下了架在客厅那扇窗下面，这个位置既能通风，又能看到电视，一举两得，眼看着辛苦了半天总算找到了这个合适位置，林意和杨帆两人抹着脑门上的汗水，互看了一眼，勉强算是泯了恩仇，随后又触电似地立马别开脑袋，生怕被人看到一样。
　　
　　张沐晨大方地从冷柜里搬出一盘盘的存货——鸡中翅、鸡心、鸡尖、茄子、年糕、骨肉相连、玉米、花菜、腊肠、蘑菇、地瓜……摆在桌上琳琅满目，看得三个空肚子的孩子口水涟涟，唯有林意饱受饥饿摧残之余还用最后一丝理智问了一声：
　　
　　“这些全给我们吃了，明天你没存货了怎么办？”
　　
　　张沐晨宽慰道：
　　
　　“没事，反正我一向没什么生意，这些东西多放几天也是坏掉，你们也算是替我解决一大烦恼。”
　　
　　说毕，张沐晨先将酱汁和香料、蜂蜜、调味料在桌上一一排列好，然后在烤炉中加入木炭点燃，等到充分燃烧到一定程度后用火钳将炭火刨开铺成薄薄的火层，在炭火刚燃烧的期间烟火气很大，整个屋子都烟熏火燎地，几个小孩呛得差点流泪，还以为要着火了，争先恐后挤到窗边把脑袋探到窗户外边去呼吸新鲜空气。
　　
　　等到炭火燃烧到合适程度之后，烟雾也比先前好了许多，张沐晨便开始把一串串香串放到网面上，将肉类香串刷上油，而蔬菜类香串则先撒上蔬菜香粉，再用油刷刷匀，一起放到网面上翻来覆去地烤，手法娴熟，根根修长的手指像变魔术一样让每一根香串都均匀地受到炙烤，沾上了烤酱的刷子在网面上穿梭自如，犹如一只在花丛中自由翻飞的蝴蝶。
　　
　　这堪称神奇的手艺很快就吸引了三个小孩的目光，纷纷从窗台上一溜烟儿跑回到烤炉前蹲着看，眼睛瞪得大大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晨叔灵巧的手指有条不紊地上上下下，随着炭火越烧越旺，酱汁在炙烤下渐渐渗入到肉里，油星子兴奋地跳跃着，发出欢愉的“兹兹”声，一丝丝诱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林意和顾晓天两手扒在桌子上不停地吞着口水，咕咚咕咚，两眼放光，活像两只迫不及待等着偷食的小馋猫儿。杨帆的表现虽然没那么夸张，但是捂着饿到咕咕叫的肚皮，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期待。
　　
　　“晨叔……我……我……我想蘸口蜂蜜吃……就吃一口……”
　　
　　顾晓天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烤炉上的肉串，想吃却又吃不到，便只能央求着晨叔给他蘸口蜂蜜解解馋，话一出口头上就挨了林意结结实实的一下：
　　
　　“多大个人了，还那么馋，羞不羞呀你？”
　　
　　看着顾晓天受了训斥，吸着手指黯然神伤的样子，张沐晨笑了，用勺子舀了口蜂蜜递到他的嘴边，轻道：
　　
　　“吃吧。”
　　
　　顾晓天得了蜜糖就什么烦恼和神伤都抛到千里之外了，捧着那口得来不易的蜂蜜傻笑，得像个极易得到满足的单纯的孩子。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香串烤熟了，张沐晨让林意和顾晓天去冰箱里拿果汁，两人得到命令之后跐溜一声蹿起，跑得比兔子还要快，这边杨帆和张沐晨正在准备简易折叠桌和盘子，忽然听到另一个房间里传来林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的大叫：
　　
　　“啊啊啊！晨叔！冰箱里有啤酒唉！！！”
　　
　　随即就是一阵拖鞋轻快地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不一会儿就看到他拎着两个啤酒瓶子蹦过来的身影，大大的瓶子搭配着小小的身体，怎么看都是一副怪异的画面。
　　
　　“是啊，还剩下几瓶啤酒没喝呢，于是……？”
　　
　　张沐晨故意没去拆穿他的心思，就等着他亲自说出口来，果然就见林意先是嘻嘻笑了笑，不过笑得有点心虚，随后用手里的两个瓶身轻轻互碰了几下，开始了扭捏的讨价还价：
　　
　　“晨叔你看，我刚才都听你的话以后不抽烟了……作为奖励，这个这个……就……嗯……”
　　
　　“嗯？”
　　
　　特意收起脸上的笑容，张沐晨看着他，就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嗯……”
　　
　　没有听到他一如既往的纵容与宠溺，林意脸上开始出现失落的神色，拿着两只酒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直到张沐晨撑不住先轻笑出了声，从他的手中接过那两只酒瓶，用凉丝丝的酒瓶子在他颓丧的脸上冰了一下，说道：
　　
　　“准了。”
　　
　　林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里亮晶晶地，脸上出现了惊喜的笑容，张沐晨见状弹了弹他的鼻子，半严肃地叮嘱他：
　　
　　“不过不能喝太多，要节制，知道了吗？”
　　
　　“嗯！”
　　
　　林意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开开心心地拿玻璃杯去了。
　　
　　“晨叔……？”
　　
　　见张沐晨纵容林意喝酒，杨帆眉头微蹙，表情有些担忧。
　　
　　张沐晨看着林意离开的方向，眼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幽幽说道：
　　
　　“小班长有养过猫吗？对待一只骄傲的小猫咪，要用很大的耐心哄着他，顺着他的毛轻柔地抚摸他才行。
　　方才你已经劝阻过他一次抽烟，要是这次再阻止他喝酒，反倒会勾起他的逆反心理，适得其反。今天难得他开心，就顺着他一回吧，偶尔放纵一下也未尝不可，况且啤酒度数不高，伤不了身。今晚管制他喝酒的任务就交到班长你手上了，别让他喝太多哦。”
　　
　　听到他说林意像只骄傲的小猫咪，杨帆也不知道这个形容是太准确了还是太不准确了，低头看了看被塞到怀里的那两瓶啤酒，沉默良久，若有所思。
　　




22

22、第 22 章 ... 
 
 
　　等林意七手八脚拿来玻璃杯出来，发现顾晓天已经先他一步坐在桌子上大吃特吃起来了，林意赶忙大呼一声：“留点儿给我！”扑了过来。
　　
　　烤到熟透的香串浸透着脆嫩的肉香味与香甜的蜂蜜味，咬上去口感绝佳，吃下去齿颊留香，林意和顾晓天食指大动，风卷残云一般嗷嗷大吃特吃了起来，搭配着冰爽的啤酒，对胃口简直是大大的刺激，吃了一串又一串，喝了一杯又一杯，林意舔着油光光的手指，一眼看到对面的杨帆拿着空杯子看着他发呆，便奇怪地问道：
　　
　　“喝啊，不喝酒多没劲啊，你也喝！”
　　
　　“……不……我不喝酒……”
　　
　　没等杨帆说完，林意就豪迈地抄起酒瓶子为他灌了满满一杯的酒，把自己的酒杯举到空中，用挑衅的语气对他说着：
　　
　　“班长，来！我们干一杯，不干就不给我面子哦！”
　　
　　杨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对面林意一脸等着看他出丑的狡猾笑容，终于轻叹一声，碰了碰他手中的杯子，两人同时开始拼酒，等到林意爽快地干下一杯，竟然发现杨帆手中的杯子早已经见底了，而他脸不红、心不跳，仍旧面色如常的样子，顿时让原以为他不能喝的林意大吃一惊，忍不住赞叹道：
　　
　　“不是吧？看不出来班长你不仅打架厉害，学习又好，就连喝酒都那么厉害啊！”
　　
　　杨帆只淡淡道：
　　
　　“从小被爸爸带着出席宴会，锻炼出来的……”
　　
　　林意摇着脑袋啧啧称奇：
　　
　　“看来这年头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也不能小看啊……唉，我说班长，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不会的呀？”
　　
　　他问这话原本不过是调侃，谁知这杨帆居然还真像思考复杂的数学题一样认真思考了好一番，最后得出一个堪称严谨的结论：
　　
　　“暂时还没想出来。”
　　
　　林意翻了个白眼，心想今晚若是不把这家伙灌到烂醉如泥他就不姓林。
　　
　　三个人狼吞虎咽吃了一会儿，林意就嚷嚷着够了够了，盘子里已经够吃到肚子爆炸了，于是把负责烧烤的张沐晨也拉了过来，四人坐在桌边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张沐晨教他们划拳，四个人兴高采烈地划拳行酒令，玩到激动的时候只剩下哈哈大笑的声音，然后绞尽脑汁给输的人制定出一套套变态的惩罚模式，比如在啤酒里加了半杯酱油捏着鼻子强行灌下去啦，还有直接吃生的青菜叶子啦，也有把所有五颜六色的酱料全抹在脸上啦之类的。
　　
　　划拳划到嗓子哑了之后又开设了个古诗单元，让张沐晨做裁判，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比赛接龙，杨帆是好好学生，古诗的储备量最多，自然得心应手，以压倒性优势稳赢他们两个，林意和顾晓天这两个经常逃课的困难户输得气闷，后来就干脆耍赖皮联合起来两个对他一个，杨帆笑笑很宽容地默许了他们，可到头来这两人还是输到狗血淋头，尤其是顾晓天，脑子就像个自动清空软件，什么诗句到了他那里就变得牛头不对马嘴，气得林意敲了他好几个爆栗。后来估计是杨帆也觉得胜之不武，故意放他们水，专挑简单的给他们出：
　　
　　“夜来风雨声。”
　　
　　顾晓天兴奋地举手：“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在林意将信将疑的目光之中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低头思故乡！”
　　
　　在杨帆都忍不住一口啤酒喷出来之前林意已经一个爆栗敲在了他的脑门上：
　　
　　“笨蛋！明明是更上一层楼！你到底有没有文化呀？”
　　
　　后来，在被灌了两杯酱油啤酒、吃了无数片生叶子、脸上涂成了大花猫之后林意率先宣告投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假装作出生气了的样子着板张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顾晓天和杨帆一开始都被这架势唬住了，顾晓天还很紧张地悄悄挨过去想去看老大究竟怎么样了，结果还没挨近呢就被林意哇地一声扑倒在沙发上，上下其手不住去挠他的痒痒肉，顾晓天一边挣扎大笑一边不住地求饶，林意阴笑着用余光朝杨帆的方向瞥了一眼，嘴上却在说着：
　　
　　“你叫吧，叫吧，叫破喉咙班长也不会来救你的，哈哈！”
　　
　　杨帆本来见他们两个打闹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但是眼见顾晓天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救助：“班、班长……哈哈哈……哈哈……快……快来救……救我！”，又见他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害怕再这么玩下去玩一闹出事，于是就真的上前去劝阻，谁知这一上前就中了奸计了，刚才还在嬉笑打闹的林意和顾晓天脸上同时露出狡黠的笑容，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推倒在沙发上，顾晓天负责按住他的手脚，林意坐在他的身上恶劣地将他身上的宽大的汗衫往上掀起来，然后像脱玉米壳一样轻易地把它一脱——
　　
　　“哦啰啰！班长成了打光的毛毛虫啦！要是想要回你的衣服就来追我吧，哈哈哈哈！”
　　
　　“林意！你……”
　　
　　焦急地看着调皮的两人边在屋子里飞跑边将汗衫扔来扔去，杨帆心急如焚，但是他此时身上除了一条内裤以外已经□，作为一个从小被教育不能在别人面前失礼地袒露自己身体的大少爷，杨帆现在是尴尬多过着急，光着身子无地自容，甚至连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都带上了慌张与愠怒。
　　
　　观察到杨帆面有愠色，用头发丝都想得到他生气了，可那两个小笨孩儿却还在一边没心没肺地嬉笑，张沐晨头痛地叹口气，用一张毯子包裹住杨帆光着的身体，然后从林意和顾晓天那里夺回衣服，给他们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将他们赶到电视机前去看电视，体育频道正在转播男孩子们最最感兴趣的足球赛事，两人的心思很快就被吸引过去了，为了场上的比分和进球紧张激动地大呼小叫。
　　
　　这边杨帆拿到了衣服，急忙躲进毯子里穿起来，感到头顶上传来轻柔的抚摸，还有一个诚恳的磁性嗓音：
　　
　　“我替他向你道歉。”
　　
　　听了这个声音，杨帆心中被羞辱的怒意也消退地差不多了，尤其是看到作为罪魁祸首的两人好似完全忘记了这一茬，在电视机前肆意挥洒热情与尖叫的时候，杨帆反而觉得自己若是再斤斤计较反而显得小气了，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张沐晨看在眼里，把林意和顾晓天叫过来，大家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张沐晨和他们一起讨论足球讯息，调动了他们很大的兴致，他话语里几次不经意地询问起杨帆的意见，于是很快杨帆也被拉过来跟着一块儿疯，几个小孩儿马上又打成了一片，期间杨帆朝他投来一个致谢的眼神，张沐晨只是淡淡微笑，看着他们为了进球的兴奋啤酒灌得热火朝天，在酒精的刺激下从沙发上蹦来蹦去，口哨吹得响亮，玩得十分疯狂。
　　
　　正当兴高采烈的时候中途有一次楼下传来敲门的声音，张沐晨下去查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林意他们问他怎么了，他摊了摊手说：
　　
　　“没什么，只是几个邻居看到我这屋子又是冒烟又出传出大喊大叫的声音，还以为我这里着火了，差点要帮我联系消防队呢。”
　　
　　三个小孩对视一眼，忽然“噗！”地一声笑出声来，杨帆笑得扶住了桌脚，而林意和顾晓天则笑得跌到了一边的沙发上，夸张地滚来滚去，笑到肠子打结。
　　
　　这天晚上，日头落下之后天也渐渐暗下来了，月亮害羞地躲在云层里，从窗口里吹来一阵阵凉爽的晚风，为这间在黑暗中依旧彻夜灯火通明的小小房间送去清凉的空气。
　　
　　这注定是个快乐的不眠之夜。
　　
　　后来，酒过三巡，月上中天，感到眼前晕花花地，林意突然灵光一闪提出想听晨叔唱歌，张沐晨推说嗓子不好，无奈仗着酒劲摇着他的胳膊死乞白赖地恳求，张沐晨只得答应，刮着他的鼻子嗔怪道：
　　
　　“小男子汉故意的吧？都说了晨叔的公鸭嗓子见不得人，你还偏偏要晨叔丢人现眼，唉，说吧，想听什么歌？”
　　
　　林意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肩头嘿嘿笑：
　　
　　“晨叔才不是公鸭嗓子，晨叔唱歌可好听了，晨叔，我还想听追梦人……”
　　
　　张沐晨拿来吉他，无可奈何地揉乱他的头发，叹了一声：
　　
　　“追梦人啊……不大适合现在的气氛呢，这样吧，晨叔给你们唱首别的歌吧。”
　　
　　在沙发支着胳膊，耷拉着眼皮看着张沐晨用纤长的手指拨动了几下琴弦，流泻出一串动听的音符，低沉的歌声响起，曲调很熟悉，似乎是一首很老的歌，一听他的歌声响起，或是在吃东西或是在思考问题的顾晓天和杨帆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他的歌声之中。
　　
　　其中有几句歌词让林意印象很深刻：
　　
　　“高山在云雾里
　　也要勇敢的爬过去
　　大海上暴风雨
　　只要不灰心不失意”
　　
　　很直白的歌词，很浅显易懂，但不知为何就是触动了林意的心，搭配上男人温暖的嗓音，让林意的脑海里闪现过了很多暂时忘却了的东西，依稀记得有学校，有家庭，还有刘敏……头脑晕沉沉地，窗外天空中的星星都在视线里朦胧了，一轮明月高悬着，似是在为前方那未卜的前路指引一盏柔和的明灯。
　　
　　那个夜晚的最后，饭也吃饱了，酒也喝多了，林意的舌头开始大起来，但就是死活就是不承认自己喝多了，兴头不减，硬缠着杨帆要接着拼酒，杨帆无奈，只得接着和他拼，直到两人喝着喝着，杨帆忽然扑通一声趴倒在桌子上，林意见喝过了他，开心地手舞足蹈，拿着个酒瓶子当吉他在那里又唱又跳，还把早就已经喝趴下的顾晓天推起来要一起喝交杯酒庆祝，交杯酒喝了没几口就也跟着一块儿瘫倒在沙发上，眼睛已经张不开了，嘴里却还在不停哼哼唧唧。
　　
　　从头到尾都最清醒的张沐晨看他们都横七竖八躺下了，正准备过去把他们都扶到床上去，却看到刚刚趴下的杨帆重新坐了起来，脸色如常，完全没有喝醉的样子，原来刚刚的醉酒只是装出来的假相。
　　
　　用眼神询问了一下他，只见他有些抱歉地对自己说：
　　
　　“不好意思晨叔，我刚刚是装醉的骗他的，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我父亲刚刚发短信给我叫我不要太晚回家，他现在开车在附近的路口等我，我必须得回去了。”
　　
　　张沐晨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送你。”
　　
　　先和杨帆一起把林意和顾晓天半扶半抱到床上，然后递给他下午洗过之后晾干了的衣服还有他的书包，又给他套上了自己的一件外套，送他到门口，拉上卷帘门，和他一起在微弱的路灯下并肩行走着。
　　
　　“他很可爱吧？”
　　
　　杨帆愣了愣，似乎没没料到男人会忽然说出这句带着暖暖笑意的话，不过对于这话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很难得的，给了一个有点摇摆不定的答案：
　　
　　“他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相差太远了……”
　　
　　黑暗之中听见的男人笑了笑，比花瓣翕动还要柔和的声音：
　　
　　“相差再大，你们也已经认识了，这就是缘分不是吗？”
　　
　　杨帆沉默，一直走到那个最近的路口，看到路边停靠着一辆亮着车灯的车子，才让他意识到这段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是，我知道了，谢谢晨叔。我父亲就在那辆车里等我，晨叔，再见了。”
　　
　　“再见。”
　　
　　互相道了别，目送杨帆坐上了车子，昏暗的车灯掩映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父子两人低头交谈了几句，随后车子绝尘而去，带走了微风中的最后一缕光亮，将他独自一人留给了寒冷的黑夜。
　　
　　张沐晨回到房间的时候林意和顾晓天已经睡熟了，一进门就看到林意仰躺在床上，而顾晓天则跟座山似地趴在他的身上，压得他眉头紧皱，呼吸困难，无意识地用手揉着肚子上没被压到的地方，嘴里嘟囔着：
　　
　　“撑……撑死我了，难受……晨叔……”
　　
　　张沐晨微微一笑，放轻脚步走过去，帮他们两个调整好睡姿，慢慢拨开林意放在肚子上的手，轻柔地为他捋了捋胀鼓鼓的小肚皮，一下又一下，直到林意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低□子把被角压压平，顺带着在林意的额角留下一个晚安吻，轻道：
　　
　　“做个好梦。”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祝愿成真，林意那张陷入柔软被褥里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在睡梦中笑出了声：
　　
　　“晨叔……晨叔……呜……爸……爸……”
　　
　　……
　　




23

23、第 23 章 ... 
 
 
　　那天的最后，林意一觉睡到了早上十点多，刚刚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闹钟的时候简直要尖叫，把身边仍旧睡得跟头死猪一样的顾晓天推醒，两人蓬着一头乱发匆匆忙忙套上衣服拿了书包就往楼下跑，跑到店门口的时候碰到了躺在门边躺椅上小憩的张沐晨，只见他正闭着眼睛，嘴角擒着一抹笑意，姿势随意、沐浴在阳光之中的身影给人一种很悠闲舒适的感觉。
　　听到他俩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张沐晨张开了眼睛看着他们，弯弯的眼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神采：
　　
　　“两位先生起得真早啊，客厅桌上为你们预备的早点吃了吗？”
　　
　　林意赶时间，自然没这吃早餐的闲功夫，况且现在都快中午了，边拉着顾晓天跑路边匆忙解释了一句：
　　
　　“来不及了，没时间了，我们先走了。”
　　
　　张沐晨不急不缓，笑眯眯地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林意表情疑惑，但脚下的步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刚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脑门上就被出其不意地弹了一指头：
　　
　　“听话，吃早饭去，喝了酒不能空肚子。”
　　
　　他的话十分有效，纵使摸着额头一脸忿忿，林意也只得选择乖乖听话，鼓着一张包子脸牵着顾晓天回去吃饭去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午休时分，教室里热热闹闹地，大家各自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林意和顾晓天悄悄从后门溜到座位上，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当两人正为没有与灭绝师太狭路相逢而感到万分庆幸的时候，一声用指节敲打桌面的嘟嘟声成功让他们精神紧张起来，但是猛一抬头，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却叫他们感到意外：
　　
　　“班长？！”
　　
　　白天时候的杨帆恢复了那一副校服笔挺的打扮，看了他们一眼，眼镜片儿反光一闪：
　　
　　“不然你们还以为是谁？”
　　
　　林意吐出口气，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切，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又被灭绝师太抓到了呢，你知道老子我重新回来上课有多不容易吗？她现在抓我就跟抓贼一样的，做出一点点违反行为规范的事就要拿我是问，我现在可怜死了，抽烟不能抽，逃课不能逃，都成了乖乖学生了，好不容易这些天我的表现那么老实，要是一个不好今天破功了，她给我记个逃课半天，我会死得很翘很翘的。”
　　
　　啰啰嗦嗦了一大堆，偶然间瞄到顾晓天惊讶的眼神，林意这才意识到手臂上亲昵地揽着的是谁似地，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咳嗽两声以掩饰不对劲的气氛，不过杨帆显然对此很不以为然，反而在林意和顾晓天惊讶的眼神之中自如地坐了下来，更另他俩惊讶的是他随后所说的那句话：
　　
　　“没关系，我已经替你们向灭绝师太请过假了，说我昨天遇到了校外的不良少年，你们为了帮我遇到了点麻烦，可能今天没空赶过来上课了，她一会儿看到你们出现反而还会夸你们好学呢。”
　　
　　林意和顾晓天面面相觑，维持着嘴巴可以张到塞下的鸡蛋的表情好几分钟，不仅仅因为这个死人脸班长仅仅只是经过了一夜之后对他们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截然不同了，还因为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帆刚刚说了啥？灭绝师太？该不会是他们的耳朵里长老茧了吧？
　　
　　无视他们脸上的白痴表情，杨帆勾了勾嘴角，岔开话题，向着他们扬了扬手中的几本练习簿，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轻易粉碎了他俩的美好期待：
　　
　　“闲话少说，你们已经累计了几天的作业没有交了，我今天是来收账的。”
　　
　　“啊？！”
　　
　　林意彻底傻眼，没想到逃过了一劫还有一劫啊，失算啊失算，可是顾晓天这家伙压根就没告诉自己有作业啊？
　　
　　用质问的眼神看向顾晓天，换来对方歉疚的委屈表情：
　　
　　“我、我、我……昨天玩太开心了，我忘了嘛……”
　　
　　“噗嗤”一声轻笑，声音的来源不是别人，居然就是杨帆！就在眼前两人盯怪物一样盯着他看的时候，杨帆很利落地把手中一叠作业本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对石化的两人说了一句：
　　
　　“这是我的作业本，特意以复习为借口从老师那里要回来的，你们趁没上课之前快点抄一下吧，我。”
　　
　　“嘎嘣~”，那是脸上的表情石化以后又迅速碎裂成粉末的声音，最后被一阵风吹散地了无踪迹，我的个乖乖，从刚才开始的种种非正常迹象叫他们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还是他们认识的杨帆吗？真的是那个以顽固古板著称，一向大公无私的死人脸班长？
　　
　　“等等，班长，让我看看你今天体温正不正常啊，不会昨天喝酒喝傻了吧？”
　　
　　林意说着就要拿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额头，被杨帆挡了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杨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句让林意印象深刻的话：
　　
　　“不用感到奇怪，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难道不是这样吗？”
　　
　　朋友？他和他真的已经是朋友了吗？……
　　
　　这个认知来得过于突然，林意感觉自己的反应就像个傻乎乎的愣小子，先是傻呆呆地愣了一分钟，然后又开始抓耳挠腮，在把一整套傻瓜动作都做过一遍之后，这才吞吞吐吐给出了一个他至今想起来仍想自抽嘴巴的回答：
　　
　　“勉……勉强算是吧……”
　　
　　杨帆的回应倒是十分大方，爽朗一笑，向他们两个伸出手：
　　
　　“那么，恭祝我们成为朋友吧。”
　　
　　“哦……”
　　
　　林意瞥了瞥无动于衷的顾晓天，对方的样子比自己还要呆一百倍，被他胳膊一撞这才犹如如梦初醒般也伸出自己的手：
　　
　　“恭……祝、祝、祝……那什么……”
　　
　　那日的午后，空气里每个分子都充盈着阳光的芳香，当三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三个男孩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对方手心中传递而来的温度，带着激动与好奇的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彼此都是第一天认识那样新奇，从彼此的眼睛里找到了相同的紧张——
　　
　　会心一笑，家世的差距，性格的差距，品学的差距，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那条缠绕在这三个天差地别的男孩身上的友情之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
　　
　　对林意来说，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最开心的时间了。
　　
　　与学校里的死对头和解成为了朋友，在学校里面的日子可谓是顺风顺水，虽说学习还是不怎么努力吧，至少经历了前一次的退学事件也让他收敛了不少，珍惜得来不易的上学机会，逃课和违纪的行为是几乎杜绝了，连班里的同学都察觉到他与之前判若两人。
　　
　　甚至好几次还因为放学后和顾晓天被杨帆硬拖着留下来打扫课堂还有搞绿化而受到了灭绝师太当着全班的表扬，听着灭绝师太在班会上慷慨激昂就差泪流满面地一一讲述着林意同学如何幡然悔悟从一个失足少年成功改造成班级进步分子的先进事迹，接受着全班同学扫射过来的目光洗礼，林意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如芒在背，尴尬到直想找个地洞往里面钻，尤其是其中还夹杂着一束反射着眼镜片儿、似笑非笑的深远目光，让他直想恨恨地盯向那个费尽心机的始作俑者。
　　
　　还有一次学校里开运动会，林意正在沾沾自喜总算可以趴在桌子上睡他个一下午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顾晓天顶着一头黄沙风尘仆仆地跑来：
　　
　　“老大，你怎么还在这里睡觉呀？马上就要轮到你的一千米了啊。”
　　
　　林意震惊：
　　
　　“我什么时候报名一千米啦？！”
　　
　　顾晓天也惊讶：
　　
　　“老大也没有报名吗？说来也真是奇怪，我明明记得我们两个都没报什么项目啊，结果我刚刚在操场上瞎逛呢就被体育委员拖去跳远了，我说我没报，他偏说我报了，我看那名单上面居然也白纸黑字写了我的名字，没办法只好去跳了，害我一头栽到沙坑里耳朵洞里都灌满了沙子。老大，我回来的时候听到广播里广播一千米的名单里有你唉，该不会也是……”
　　
　　话还没说完，头顶上的广播里就响起了操场上广播员甜甜的嗓音：
　　
　　“初二二班的林意同学，听到广播请立刻到操场上集合，年纪的男子一千米长跑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迟到算弃权，将会取消比赛资格。初二二班的林意同学……”
　　
　　林意头上青筋凸起，只得黑着一张脸从教室千里迢迢赶到了操场，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呢就被焦急等待在此的体育委员骂骂咧咧一把推到了赛道上，枪声一响直接开跑，百口莫辩，莫名其妙憋着一股怨气撑完了全场三圈半，莫名其妙还跑了个全年级第一！面色铁青从操场上退下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身边两个女生兴奋的交谈：
　　
　　“跑第一的那个就是你们班的林意啊？根本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嘛，刚刚他跑步的姿势好帅哦！”
　　
　　“是啊是啊，他现在比以前乖多啦，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以前他没变好的时候班里除了班草杨帆，就属暗恋他的女生最多了哦，不过自从他改好后，人气比以前又高了许多啦，女孩子都喜欢有点小坏的，不过么也不要太坏，嘻嘻。”
　　
　　切，真是无聊。
　　
　　林意四下环顾，一眼就在人群中就找到了那个害自己无端受累的“罪犯”，抓住他的手，一路把他拖到了最近的男厕所，把他按到门板上，咬牙切齿地问他：
　　
　　“你你你，那一千米是你偷偷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吧？阴～险～！”
　　
　　杨帆耸耸肩：
　　
　　“是啊，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省得你珍珠蒙尘，多让学校里的女生瞧瞧你的风采嘛。”
　　
　　林意尴尬语塞，气势顿时减了一半，撇了撇嘴，咕哝道：
　　
　　“切，你又知道我一定会去跑……”
　　
　　杨帆歪头看他：
　　
　　“为了班级争光，你这么有责任心，我相信你不会置之不理的。”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林意横他一眼，耐他不得，只能松开他，气气地往门外走，望着他的背影，杨帆出声提醒道：
　　
　　“一个星期后的月考别忘了，等运动会结束以后恢复原来的计划，每天午休带好书本我帮你和顾晓天补习数学，这次不能再只差三分及格了，知不知道？”
　　
　　林意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啦！”
　　
　　在他看不到的身后，杨帆嘴角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
　　
　　如果说还有什么事仍是让林意愤愤不平的，那自然只剩下刘敏的事情了。
　　
　　等到林意回到家里，发现家里弥漫着一股让他感到不快的陌生气息，林意皱着眉头上楼，发现大门紧闭，门里除了水声还夹杂着一男一女嘻嘻哈哈的浪笑声，林意当下怒火中烧，重重地砸了一下门，里面的声音马上就停止了，门里传来刘敏警惕的问话声：
　　
　　“谁呀？”
　　
　　林意没有回答她的话，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甩上门，但是那刺耳与露、骨的笑声却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把自己摔回床上蒙上被子，试图用睡眠来麻醉自己，好不容易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却在将近十点多的时候被隔壁房间里家具的剧烈晃动声生生吵醒了。捂着耳朵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长时间，可那该死的碰撞声还是毒蛇一样往耳朵里钻，直到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了了，下床迅速收拾了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带上自己的书包就气冲冲地出了门。
　　
　　那天晚上张沐晨听到下面有人拍打卷帘门的声音，一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林意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可怜巴巴地站在外头寒风中，怀里抱着书包和衣服，神情失魂落魄地，活像只受到主人遗弃的可怜小狗。
　　
　　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张沐晨叹了口气，把林意带了进来，为他泡好一杯热乎乎的茶让他端在手里，坐在床头耐心地听他依依呀呀讲话讲了一个晚上，讲来讲去都是在讲从小到大刘敏和他之间的那些事情，没有条理，语无伦次，有些甚至还重复讲了好几遍，不过他都没有忍心打断他，直到最后林意自己也讲累了，神情依旧呆滞，愣愣地抬头看了看张沐晨，然后没有预料地把下巴搁到了他的肩上，安静了一段时间，不一会儿，张沐晨感到肩窝里热热地，他知道一定又是小孩在哭了。
　　
　　“晨叔……我妈她有了别的男人了，很快她就会那个男人组成新的家庭，她会有新的老公，新的孩子……那我又算是什么呢？……他们一家人住在那幢房子里，那是他们的家，而我是其他的人，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里……我已经没有家了……晨叔，我是多余出来的……”
　　
　　他话语里满是委屈，张沐晨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无声地安慰着他，听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算什么呢？……我是多余的……”
　　
　　后来因为实在太累了，林意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擒着眼泪，嘴唇还在一动一动说着梦话。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太阳都晒到了屁股上，从睡梦中醒来之后揉了揉眼睛，看到的第一幅画面便是张沐晨对他露出的微笑：
　　
　　“小懒猫终于醒了，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
　　
　　




24

24、第 24 章 ... 
 
 
　　自从刘敏的现任男友变成家中常客之后林意就很少回家去住了，刘敏忙着谈恋爱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近一年的时间，张沐晨的住处几乎成了林意的第二个家，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久而久之枕头铺盖还有牙刷毛巾啥的都有了专属的。林意每次来到这里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皱着张小脸用恨恨的语调把刘敏和那个男人的新进展报备一遍，然后再愤愤不平地把那个男人的所有缺点都批判一遍，然后再把刘敏与那个男人修成正果的Ｎ条不可能性都拿出来数落一遍，最后总结出一个永恒的结论——
　　
　　晨叔，我就不明白了，放着你那么好的没女人要，为什么她们偏偏要去喜欢那种一无是处的呀？
　　
　　每次听到这里，张沐晨无论在喝水还是在刷牙都会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然后苦笑着说：
　　
　　“说你晨叔没女人要，这话听上去怎么感觉我惨兮兮的啊？”
　　
　　林意气得脸鼓鼓地，很有义气为他鸣不平：
　　
　　“我是替你感到不服啊，晨叔你脾气又好，手艺又好，又会做家务，长得又……又……”
　　
　　说到这里，用很认真的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阵，这才得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又还过得去……”
　　
　　张沐晨哭笑不得，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叹道：
　　
　　“小傻猫儿，你又怎知在你眼里一无是处的人，到了喜欢他的人眼里不是满身的优点呢？换一个角度来说，就算一个人在别人眼中是千般万般的好，可是你偏不喜欢他，又有什么用呢？喜欢上了一个人，哪怕他是强盗或是混混，认定了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喜欢是自己的事，与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这番话林意听得懵懵懂懂，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费尽了心思去琢磨一样，他年纪还太小，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还过于遥远，抓耳挠腮，总觉得这种感觉无法体会，最后终于放弃了，泄气地摊在沙发上。偶尔瞄到张沐晨在橙色灯光下柔和的面部轮廓，心里一动，张着大眼睛好奇但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晨叔，那么你呢？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张沐晨怔了怔，随后勉力一笑：
　　
　　“晨叔老了，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想都想不起来了，还提它做什么？”
　　
　　林意试探地轻声问道：
　　
　　“那么臭小子呢？”
　　
　　不料，张沐晨对以的反应出乎林意的意外：
　　
　　“臭小子是谁？”
　　
　　林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说笑，又开始担心起来了，关切地唤了一声：“晨叔？”，张沐晨挥手示意他安静，蹙着眉，表情专注地回想着，嘴里喃喃念叨：
　　
　　“等一下，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啊……”
　　
　　“晨叔，这只是我开开玩笑的，别想了别想了，我们来玩牌吧，昨天被你赢了一局，我今天可一定要掰回来才行。”
　　
　　“恩……好吧……”
　　
　　好不容易才把他从牛角尖中拉回来，在玩牌的中途林意心有余悸地观察了一下张沐晨的神色，发现他面色如常，正专心投入于玩牌之中，林意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心底的疑云也更深了。
　　
　　从此以后林意长了一个心眼，再也没有在张沐晨面前提起那三个字，张沐晨也像是有默契似地不再说起了，久而久之，那三个字就像是彻底被尘封了一样，有时候林意也会怀疑这三个字连同那天晚上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如此地不真实。
　　
　　但是每当真真切切地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与他柔和视线相触那一刹那的心跳又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是温暖的现实，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林意才能清醒地意识到那三个字并没有消失，而是被锁在了一个密封的箱子里，只要他们都不去触碰它，便会永远尘封下去，可是一旦开启了尘封，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林意升上初三之后不久，张沐晨正式把烧烤店翻新改建了奶茶店。
　　
　　这个计划其实从一年前就默默启动了，这一年里存够了钱款，于是就将计划付诸于实施，经过一个多月的装修与布置，开张当天林意特意把杨帆与顾晓天都一起拉来捧场。
　　
　　升上初三之后学习压力比以前加重了，为了升学率着急老师会私自在放学后把学生再留下来一个多小时做试卷，原以为像杨帆这样的好好学生是绝对不会同意和他们一起逃学的，谁知今天一放学趁班里搞卫生，老师还没进来的时候林意偷偷溜到班长的座位旁，与正认真解答练习册上题目的杨帆咬耳朵：
　　
　　“我说班长大人，今天是晨叔的奶茶店开张的日子，我和顾晓天已经决定跑路了，来这里跟你知会一声，求您老高抬贵手，别记我俩名字哈……”
　　
　　杨帆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林意查看四下无人，便凑近了悄声说：
　　
　　“当然是现在啊，趁灭绝师太还没来，直接从北门溜。”
　　
　　杨帆慢悠悠地从课桌里整理出几本主要的课本往书包里放：
　　
　　“北门不安全，灭绝师太经常会从很少人注意的北门走过来，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就会放轻脚步，然后把耳朵贴到门上听谁讲话声音最大，不然你以为她为何每次抓讲话的人一抓一个准？”
　　
　　林意呆若木鸡，张着嘴巴活像吞了吃苍蝇：
　　
　　“那，那，那……那你说怎么办？”
　　
　　杨帆整理好了课本，拉上书包链，把包往身上一背，爽快地冲他一别头：
　　
　　“我知道哪里出去最安全，跟着我走，绝对把你们平安地送出去。”
　　
　　花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班长大人是要和自己逃学这一事实，再多么目瞪口呆，眼看着杨帆越走远远的背影，林意也只得选择快步跟上。
　　
　　与等在教室门口望风的顾晓天会合之后三个人就在杨帆的带领之下穿过小路，鬼鬼祟祟地一路跑到学校最最偏僻一个角落的围栏前，林意和顾晓天踩着林意的肩膀攀上了围栏，中途顾晓天还因为腿脚不方便在围栏上绊了一下差点从上面摔下来，危急时刻还是林意手忙脚乱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杨帆在围栏里面无奈地摇了摇头，以一个很帅气的姿势一跃攀上了墙，身手利落地三两下就爬下了围栏。
　　
　　三个人翻出了学校，互相搀扶着行走在大马路上，逃学之后的畅快之情充斥在胸臆之中，让三个小小少年心情也格外欢快，踢着腿哼着歌，在不成曲调的旋律之中，身子都变得飘飘然了起来，黄昏的落日将三条剪影拖得长长地，勾肩搭背纠缠成了一条，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仿佛一根突兀从地面上长出来的命运线，这辈子都不会在分开了一般。
　　
　　年轻就是好，连成人世界中不可违逆的法纪规度都会成为鲜亮青春的手下败将。
　　
　　等到了距离目的地仅有十几步路的时候林意就抢先一步丢下另外两人，兴奋地拔腿往张沐晨的新店跑去，远远就可以看到翻修一新的门面还有三两在门前好奇朝里张望的行人，林意心里欢喜异常，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店里，清脆地大喊一声：
　　
　　“晨叔！”
　　
　　焕然一新的店铺里空空荡荡地，环顾一圈没看到张沐晨的身影，林意有些失落，同时也疑惑地抓了抓脑袋，观察到柜台后面还有扇小门，估计是后头是储物室之内的，心想着也许晨叔在这里面，于是转动门把打开了门，探头朝里面望了望，只见里面有一个正背对着他搬动货物的人，那人身型瘦削，略长的头发在脑后结成一股，扎了个很短的辫子，正是这个辫子让林意还以为是个女孩子，心下暗自怀疑晨叔家里怎么会有女孩子，嘴上却不太自然地问了一声：
　　
　　“你好，请问你知道张……呃……张沐晨先生去哪里了吗？”
　　
　　正说着，那人转过身来，这下把林意震得一跳！
　　
　　“晨……晨叔？！”
　　
　　只见面前这个身穿白色衬衫、围着粉色围兜的人不是张沐晨还能是谁？只是今天的他大概是因为搬货搬得太热，所以将久未修剪的略长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一个细细的小辫子，从身后看还真很像一个女生，不过从前面看就完全是他无疑了，不过因为将鬓边的头发别在了耳后，再加上脸颊边垂下几络卷卷的头发，不经意间使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同时也使他的脸部线条更加柔和了，再搭配上那粉色围兜上的猫咪图案，这这……简直是绝配！
　　
　　“我还以为是谁对我那么客气呢，原来是小脏猫儿回来啦，今天是怎么了？你发明的最新打招呼方式吗？”
　　
　　张沐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门外的林意笑着，因为刚刚搬重物劳动出了汗所以他脸颊的肤色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略显苍白，反而还染上了一分微红，几缕黑色的发丝沾上了汗水柔顺地贴在鬓边，话里带着轻喘，让林意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是某人自己还扎了个鞭子装嫩，害我都认不出你了，切。”
　　
　　用两只手指的关节夹了夹眼前这名少年的鼻子，小孩子个字蹿得就是快，一年多的时间就已经从他的胸口处蹿到他的肩膀这里了，从捏鼻子这个平常的小动作就可以观察地出来，手都要抬得比以前高很多了，不知道再过个一年半载，这个爱生气爱撅嘴的小家伙会不会变得比自己还高了？
　　
　　“好啊，小脏猫儿胆子越来越大了嘛，竟敢说晨叔装嫩，不知道你泄露了世界机密吗？罪加一等，罚你被连续挠痒痒五分钟不准吱声！”
　　
　　说着就亲昵地勾住林意的脖子，在他的咯吱窝附近上下其手，林意身上敏感点很多，马上就被挠得浑身痒痒，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和他推来搡去，嘴上不停求着饶：
　　
　　“晨叔……哈哈哈……求求你放过我吧……哈哈哈……痒、痒死我了……哈哈哈……”
　　
　　等到杨帆和顾晓天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杨帆幽幽地来了一句：
　　
　　“这就是传说中的捉奸吗？”
　　
　　不好意思在他俩面前丢面子，林意赶紧想从张沐晨的桎梏下挣脱，但是乍一听到他这话又激起了林意玩闹的心思，借这姿势靠进张沐晨的怀里，反手揽上他的脖子，虽然身高还是有些差距，不过掂掂脚尖还是可以对上他的脸，林意故意将自己的鼻尖无比贴近张沐晨的颈窝，从门前那个角度看过去给人感觉这动作十分暧昧，吸起鼻子嗅了嗅，林意嬉笑道：
　　
　　“嘿嘿，怎样？我和晨叔天天住一起，我俩关系可亲密了，怎么样？你羡慕也羡慕不来吧？哈哈哈。”
　　
　　林意原本说这话是想逗逗杨帆，他的目的达到了，杨帆是笑了，林意见目的达到也笑了，笑过之后杨帆就拉了顾晓天转身走了出去，那掩藏在镜片之后的光彩一闪而逝，这就没有人注意到了。
　　
　　“去去去，就知道打趣晨叔这把老骨头，都半大个小伙子了，还那么爱粘人，害不害臊？”
　　
　　张沐晨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林意笑呵呵地牢牢粘在他身上的手手脚脚全部扒下来，紧接着就听到了林意在背后一声闷闷不乐的嘀咕：
　　
　　“哼，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到晚说我是小孩子……”
　　
　　说完就也跟着出门陪自己的小同伴去了，张沐晨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流露出留恋的神色来，只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如果你永远是小孩子就好了……”
　　
　　……
　　
　　




25

25、第 25 章 ... 
 
 
　　经过一个中午加下午的努力，店里的布置与装潢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繁琐的小物件没有整理完，于是三个小小少年干劲十足帮着一起做完了，九月份的天气还是很热的，搬完东西之后的三人不约而同地背上都出了点薄汗，正好作为报答，张沐晨就用崭新的机器为他们三人一人炮制了一杯特质的冰饮——顾晓天是一杯大杯的鲜榨芒果汁，杨帆是一杯夏桑菊茶，林意手捧一杯他最爱的甜食蜜梨珍珠奶昔吃得不亦乐乎，而他自己则端着一杯普普通通的苦丁茶。
　　
　　出过一身汗的四人舒适地占据了通风口的位置，吹着夏末傍晚独有的凉风，一边喝着手中清热解渴的冰饮一边聊着天，静静享受着汗水挥发的过程，格外舒服自在。
　　
　　在聊天的过程中林意注意到顾晓天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与他们交流的时候经常走神，眼神木讷，时不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唉声叹气，这让林意感到十分意外，联想起他这段时间似乎都不太正常，于是就用手捅了捅他：
　　
　　“唉，顾晓天，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老是神游天外一样啊？”
　　
　　顾晓天被他一捅，这才像刚睡醒一样身上一凛，紧张地问他道：
　　
　　“什么？老大，怎么了？”
　　
　　他这慌张的反应更加让林意起疑，盯住他的眼睛不放，林意慢慢凑近他的脸，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压低嗓子一字一顿说道：
　　
　　“你——有——问——题！”
　　
　　顾晓天见自己一下成了焦点，三双眼睛都看着他，顿时失了阵脚，眼睛逃避闪躲，不敢对上他们任何一束视线，支支吾吾遮掩道：
　　
　　“没、没有啊……我、我、我、我……我一向这、这样的啊……”
　　
　　林意见他到这地步还不肯承认，便挑挑眉，特意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嘴脸，将他这段时间来的反常之事一件件列出来：
　　
　　“你绝对有问题，因为第一，你一紧张就会结巴，如果没问题你紧张个啥？第二，今天早上第二节化学课老师抽你起来回答问题，叫了你三次你才意识到，而且起来之后一问三不知，如果没记错化学是你唯一拿得出手的吧，这门课上都在稀里糊涂了别说别的课了。还有第三件，上星期五的体育课上练习传球，我那么大一个球传过来，你这家伙就跟没看到似地在那边傻呆呆地笑，站着一动没动，结果被砸到右眼角乌青，这件事你还记得吧？就算不记得，你现在眼角上还没消失的伤痕总归骗不了人对不对？”
　　
　　听罢，顾晓天右眼角仿佛又被篮球砸了一次似地抽了好几抽，林意笑脸猫一样锐利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额角上都要溢出焦急的汗珠来了，表情慌乱之中带着羞赧，脸都涨成了通红，悄悄地扫一眼大家的脸色，犹豫再三，顾晓天终于磨磨唧唧地承认了：
　　
　　“好……好啦……我是有事情啦……”
　　
　　花那么大工夫终于套出了他的话，林意满意地翘起了嘴角，拍听话的小鸡仔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豪迈地将手一挥：
　　
　　“没事，你也不看看你老大是谁，小弟你有什么烦恼只管说出来，全包在老大身上，要是有人欺负你，老大替你殴他一百拳，看他还敢不敢再犯。”
　　
　　话一出口，就遭到了杨帆警告的一个瞪眼，同时，顾晓天显然是心事闷在心里已久，他这番话带来的触动像是久旱逢甘霖还要及时，看着林意的眼睛里竟然都感动到水淋淋，眼圈红红地，嘴巴一瘪，一副差点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老大……”
　　
　　被他这突然转变的架势吓了一跳，林意连忙躲开三丈远，生怕他一个激动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大哭特哭：
　　
　　“唉，说归说，你可得离我远点啊，对对对，你就坐在那个地方不要动，好了，现在你可以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了。”
　　
　　顾晓天先是用袖子抹了抹有点塞住的鼻头，羞赧地低着头，视线流连在自己胸前沾满了鼻涕的红领巾上，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比蚊子哼哼还要轻的字：
　　
　　“我……我最近在暗恋一个女生……”
　　
　　“什么？！”
　　
　　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楚他的话，这件事给林意带来的震惊程度绝对不亚于彗星撞地球！要花好几分钟甚至还要更加久的时候才能将自己从剧烈的眩晕感中拉扯出来，不过当脑袋里的蛛丝马迹一一串联起来之后才发现这一切都那么地显而易见——要么走神，要么傻笑，要么唉声叹气，这这这，这分明就是一个暗恋之中的人的傻样吗？！过了那么长时间才发现，没有人比他更智障的了……
　　
　　林意无力地看向顾晓天，而对方已经因为真相说出口之后过于羞赧干脆趴在了桌上，将头也埋在了臂弯里，只露出一个红到发烫的耳后根，而且有越来越烫直到爆炸的趋势，林意几步蹿过去双手揪住那两只露在外头的耳朵，在顾晓天哇哇大叫的时候凶巴巴地质问道：
　　
　　“那么重要的大事情竟敢一个人默默憋在心里那么久到现在才跟你老大分享，胆子越来越大了嘛。快说！那个女生是谁？你是什么时候看上她的？”
　　
　　顾晓天发出小狗一样呜呜的声音：
　　
　　“……就……就是上个星期三的事情……她的名字我不能说啊，因为她肯定不会喜欢我的，我本来只是想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的，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
　　
　　就在林意打算“严刑逼供”的时候，耳边传来杨帆平淡的声音：
　　
　　“你喜欢的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韩璐吧？”
　　
　　停顿三秒，顾晓天的脸简直能够滴出血来：
　　
　　“你、你、你怎么知道？！”
　　
　　而林意则笑嘻嘻地凑到杨帆的身边，拿胳膊肘顶顶他，悄声说道：
　　
　　“老班，就知道你无所不知了，来，快说说看，那个叫韩璐的长得怎么样？好看不？”
　　
　　杨帆如数家珍：
　　
　　“韩璐，初三一班的宣传委员，学习成绩优异，擅长国画与钢琴，钢琴八级，初二的时候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青少年英语大赛获得三等奖的好成绩，是个深受老师器重的优等生。”
　　
　　那么一通模式化的介绍，林意只觉索然无趣，撇嘴道：
　　
　　“谁要听这个呀，我就只关心她长得如何，你扯那么一大堆没用的干啥。”
　　
　　杨帆看着他，闲闲一笑：
　　
　　“相貌乃个人隐私，无可奉告，我能提供的信息就只有初三一班宣传委员兼班花这一头衔，其余的，自己想象吧。”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林意笑得像只恶趣味的小狐狸，推了一把顾晓天的肩膀：
　　
　　“看不出来嘛，你小子暗恋的竟然还是隔壁班的班花啦，说，你是怎么会看上她的？”
　　
　　见老底都被调查光了，顾晓天只得垂着头受审训一样如实回答：
　　
　　“上个星期三，我英语词组默写没默出来中午的时候被灭绝师太抓到办公室背书，正好她进来交作业本，灭绝师太要批改试卷没有空，就让她给我们几个差生默写，默到一半的时候我的笔漏油了，脏了我一手，我本来想擦到袖子上，谁知道袖子都脏了，她看到之后就递给我一包纸巾，还把她自己的笔借给了我……”
　　
　　“噗嗤！”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结识方式相当之好玩，林意捶着桌子憋笑憋得肠子都要打结了，杨帆看了笑到抽筋的他一眼，对顾晓天说：
　　
　　“所以你就每天下课故意绕远路跑到初三一班边上上厕所，是为了可以在经过他们班级的时候偷偷看到她吧？”
　　
　　顾晓天再次震惊：
　　
　　“你怎么又知道？！”
　　
　　杨帆耸耸肩：
　　
　　“我和韩璐是班干部，平时班级事务交集比较多，前几天她对我说老是看到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在窗台那里看她。”
　　
　　“噗哈哈哈哈哈！”
　　
　　林意拍着大腿夸张地哈哈大笑，而顾晓天羞窘到无以复加，学鸵鸟的样子把头扎在张沐晨的怀里再也不起来了，林意怎么搬他也搬不动，最后只得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给我起来，晨叔的怀抱也是你能待的吗？我看你好好考虑怎样追人家女生才是关键，没听到人家都注意到你了吗？这可是好机会啊。”
　　
　　张沐晨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语气里有嗔怪之意：
　　
　　“好了，你也别老是取笑他了，真不厚道，好歹帮他想想怎么表白的方法吧。”
　　
　　听到要表白，顾晓天缩在怀里的声音闷闷地，但明显很着急也很害怕：
　　
　　“不不不！不要表白！我这样的一个人，又矮又丑，脑袋又笨，成绩又不好，说话都不利索，她一定不会喜欢我的……一定不会的……求求你不要替我表白啊老大，求求你了……”
　　
　　林意一听心里蹿起火苗，又在他屁股上拧了一下：
　　
　　“别胡说八道！谁说你又矮又丑了？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个王八蛋敢这么说我把他头盖骨踢飞掉！”
　　
　　顾晓天的声音更加瓮声瓮气了，还带上了点哭腔：
　　
　　“是……是……反正我听到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不敢当面说我，都在背后偷偷地说……我装作没有听到，其实我都听到了……老大，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不过你真的不用安慰我了，我太没用了，人家是班花，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呜呜呜……”
　　
　　听他这样低声下气，林意心里也不好受，无奈不会安慰人，只得看着他颤抖的脊背磕磕巴巴地说着：
　　
　　“你这傻瓜、笨蛋！哪有你这么笨的家伙？喜欢人家就要大胆说出来呀，不说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还有你这白痴难道忘了你说过什么了吗？你说除了老大我的话以外你谁的话都不会听的，没有我的允许那些无聊的话你去听在耳朵里干嘛？你……你真是……”
　　
　　在几乎要词穷的时候看到了张沐晨悄声示意他不要说话的手势，林意便听话地停止了说话，用不忍的眼神看向他怀里的顾晓天，只见张沐晨耐心地用手拍抚着顾晓天的脊背，等到最伤心地那阵抽噎声渐渐停息之后适时地揉着他硬硬的黑发：
　　
　　“谁说我们的晓天不好看了，晨叔明明觉得晓天很可爱啊，我看是那些人没眼光才对，晓天是愿意相信那些无聊的人的眼光，还是愿意相信老大和晨叔的眼光，嗯？”
　　
　　低沉细腻的嗓音，一瞬间就瓦解了顾晓天的心防，慢慢地仰起糊满鼻涕眼泪的小眼望着张沐晨，怯怯地唤了一声：
　　
　　“晨叔？”
　　
　　在得到男人一个鼓励的笑容之后，顾晓天又将红红的泪眼望向的林意：
　　
　　“老大……”
　　
　　“真受不了你！”
　　
　　无可奈何但又松一口气地笑了，林意向张沐晨递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如果没有他，他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与此同时男人也正抬头看向他这里，两人的目光撞击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倒觉得老大说得很有道理，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人家小姑娘不喜欢你？爱情面前人人都有追求的机会，趁着年轻只管去做吧，别忘了你的身后有我们支持你呢。”
　　
　　顾晓天抽着鼻子感动地望了望他们，林意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随后又对一边的杨帆扬了扬下巴：
　　
　　“唉，你哭的样子很难看唉，赶紧把眼泪鼻涕擦一擦，当心那班花看到你这副傻样把你当成白痴然后一脚把你踢掉。你的身后可不止有我们，还有一个最最得力的干将呢，老班，你说是吧？”
　　
　　顾晓天一听说这副样子会让韩璐讨厌，立刻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擤鼻涕，而杨帆接到林意那个仿佛在说：你这家伙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出不能早恋之类的教导主任才会说的扫兴话，当心我当场跟你翻脸。的眼神之后相当淡定地轻咳了一声，不置可否地说道：
　　
　　“我不阻止并不代表我支持这种与学习相悖的课余活动，不过鉴于我的人际优势，不排除我会在客观条件上为你们提供有效情报的可能性，不过是在这个月你们的月考英语超过六十分的前提下。”
　　
　　顾晓天听说这个月的月考要考过六十分杨帆才肯帮忙，深觉任务十分之艰难，不过只要一想到得到像心目中暗恋的女生表白的机会，就马上拼尽十足，握了握拳头，含泪发奋道：
　　
　　“我、我、我一定会努力的！班长，以后每个午休，不，每天早自修加午自修我都找你补习英语，我一定会考及格的！”
　　
　　而林意一听到连他也要英语及格，顿时大嚷不公平：
　　
　　“不公平啊！明明是他表白，为什么连我也要考六十分啊？！”
　　
　　杨帆用手推了推眼镜片，白光利索一闪：
　　
　　“因为你是他的老大啊。”
　　
　　林意语塞，最后还是拧不过顾晓天扯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恳求：
　　
　　“老大……”
　　
　　把袖子一甩，林意只得选择妥协：
　　
　　“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每天早、午自修我也来找你补习，你满意了吧？”
　　
　　“荣幸之至。”
　　
　　……
　　 

作者有话要说：磨蹭了那么久，下一章小意子和晨叔的感情终于要等到飞跃的那一步了…………




26

26、第 26 章 ... 
 
 
　　话说得容易，可是真要林意静下心里读书岂是那么简单的？更何况还是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的英语。
　　
　　头一天和顾晓天一起捧着本书来找杨帆的时候脸就拉长了一寸，从今往后的每天脸都会以神奇的趋势往下多拉长一寸，要么不情不愿地捧着本书艰难地背单词，要么一边将眉头拧成疙瘩一边咬着烂笔头做习题，偶尔也会浑水摸鱼或者闹闹小脾气甩手不干，不过每次都会以被杨帆光速拆穿或者屈服在顾晓天恳求的眼神下而告终。
　　
　　每天早午休都像是要死过一回一样，简直痛苦万分，熬灯油一样熬过了对林意来说像是在炼狱中打滚的两个星期以后，林意已经彻底熬成了缩小版的熊猫一只，脸上挂着两只浓浓的黑眼圈，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面黄肌瘦，憔悴地活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的亚细亚小孤儿。
　　
　　眼看着下星期一就要月考了，越是临近考试时间顾晓天的心情就越是焦急，主动恳请杨帆双休日的时候给他补课，杨帆求之不得，很爽快地一口应允了，两人达成默契之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在座位上打起瞌睡的林意，被他俩古怪的眼神注意良久，林意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浑身一激灵，撅着嘴巴缩了缩脖子咕哝道：
　　
　　“你们看我干嘛？你们都决定的事我反对有用吗？何必再多此一举问我的意见呢，哼，假惺惺……”
　　
　　顾晓天听出他话语里有些不乐意，想到他也是碍于自己的情面才忍耐了那么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地对他说：
　　
　　“老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还有最后几天就考试了，再忍忍吧，我向你保证，考试一考完如果我俩都过了的话，我就给你看一样很好玩很刺激的东西好不好？”
　　
　　林意瞥了他一眼：
　　
　　“你能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顾晓天笑得神秘兮兮，把黑黑的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嘿嘿，现在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绝对刺激哦！”
　　
　　难得见到顾晓天这副神叨叨的派头，说没有一丝丝的好奇的假的，林意眼睛里亮光一闪一闪地，不过一想到刚刚还说了埋怨他俩的话，不想那么快就“屈服”了，于是只得装出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让心动的表情和眼神泄露出一点点来：
　　
　　“切，我才没兴趣呢……”
　　
　　后来因为周六上午杨帆要上钢琴课，下午又要去参加游泳竞赛脱不开身，于是周末补课时间就定在了周日，在张沐晨的小店里进行补习。
　　
　　由于已经是最后一天，顾晓天格外拼命，受到他这股顽强劲头的感染，就连林意也跟着神经紧绷了起来，两个人豁出去了似地抓紧每分每秒大做习题，在开了空调的空间里挥洒汗水，从早上九点一直奋斗到傍晚六点，放在手边的奶茶也一动不动，好不容易在张沐晨的提醒下这才胡乱扒了几口饭，吃饭过程中神情呆滞、眼神木然，丢了魂似地。
　　
　　天色慢慢暗下来之后又转到楼上继续奋斗，三个人今天都豁出去了，分别往家里打好了电话今晚就决定耗在这里通宵复习了，连续灌了好几杯咖啡熬到晚上十一点，体力几乎都要透支了，等到张沐晨清理和打点好店里的物什，拉上卷帘门，关了灯走上楼梯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杨帆在灯下认真地批改试卷，而林意已经累到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嘴却还张着，口水把枕着的试卷都洇湿了，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什么，依稀可以听到是几个英文单词的读音。剩下一个顾晓天好像做题做傻了一般，抱着膝盖蜷在一张转动椅上，表情呐呐地，嘴唇无意识地一张一合，两眼直直，活像是做题做魔怔了，有人走近也毫无察觉。
　　
　　张沐晨叹息一声，取来毛毯替他们几个盖上，当盖到杨帆的时候沉浸在题海中的少年被猛得一惊醒，摘下眼镜揉了揉疲倦的双眼，这才发现早已睡倒了一大片，刚想推醒这两只小瞌睡猫的时候却被张沐晨悄悄按住了手，对上男人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读懂了他对自己作的口型：
　　
　　“让他们睡吧，小孩子不能熬夜的。”
　　
　　会意地点点头，杨帆叹了口气，合上书本，也帮着他们整理了一下盖在身上的毯子，然后洗漱了一下也去睡了。
　　
　　第二天早晨林意和顾晓天受生物钟影响早早就醒来了，洗脸刷牙穿衣服忙完之后甫一下楼就发现杨帆起得比他们还早，早就已经整理完毕坐在位子上边喝牛奶边看书，而张沐晨听见响声，从内间掀开帘子对他们说：
　　
　　“起来啦？桌上是你们的早餐，把肚子吃饱了再去考试。”
　　
　　林意往桌上一看，只见桌子上放着两杯牛奶，两只碟子和两副刀叉，碟子里各装一只脆香松饼，金灿灿的边角被煎得微微卷起，上面浇了几行蓝紫色的蓝莓酱，夹杂着蓝莓与奶酪的香味浓郁而醇厚，咬下一口，松脆可口，齿颊留香，考试前的紧张心情都缓解了大半。
　　
　　不急不缓吃完了丰盛的早餐之后就出门了，林意刚走几步发现有本书忘在楼上了，让杨帆和顾晓天在原地等，自己重新返回去拿出，拿到书以后急急忙忙从楼上下来，却发现张沐晨等在楼下内间微笑着朝他招手，林意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毫不迟疑地走过去了，问他：
　　
　　“晨叔，有什么事吗？”
　　
　　张沐晨拉了拉袖子将他带到内间来，低声对他说道：
　　
　　“晨叔怕你考试会紧张，所以送一样东西给你，记得考试的时候捏着它。”
　　
　　手心一暖，一样东西已经被放入了掌中，林意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个草莓大小的红色小袋子，用粗粗的针脚缝起来，上面绣了四个黄色的小字——“辟邪压惊”，系在袋上的穗子已经有点褪色，看样子已经有些年月了。
　　
　　“晨叔，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念高中的时候有个人去庙里为我求来的压惊灵符，捏在手里可以缓解紧张、清晰思路的。”
　　
　　林意将信将疑：
　　
　　“真的那么神？这不是迷信吧？”
　　
　　张沐晨笑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无关乎迷信，就当是送你的人的一份心意吧。我从高中的时候起每逢考试就握着它，它为我带来过好运气，算起来，它已经陪伴了我十几年了，现在它在你手里，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林意低头摩挲着手里那只小小的袋子，发现袋上有几块色泽已经被磨成了接近白色的底色，看来确实是他平素经常放在手里摩挲的，袋身上还带着他的温度，暖暖地透过手心传到心脏，只要一想到手上托着的这样东西曾经无数次沾染过他的气息与体温，林意的心房就会充盈起一股无比奇妙的感觉，在心脏血管扑通扑通的跳动下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沉浸在这种奥妙的感觉之中，让林意握紧了拳头，郑重地点点头：
　　
　　“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
　　
　　张沐晨摸了摸他的脑袋：
　　
　　“因为晨叔只有它一个，所以只能将它送给你一个人。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那就是用你这只沾过好运的手把好运分享给其他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林意嘻嘻笑着，眼睛发亮，拍一拍自己的胸脯：
　　
　　“知道，包在我的身上！”
　　
　　从店里出来，杨帆和顾晓天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见他面带笑容、神经气爽的奇怪样子，杨帆看了他一眼：
　　
　　“走了？”
　　
　　“等一下！”
　　
　　林意跑到他们面前，忽然伸出自己握过红色小袋子的那只手，笑眯眯地对他们说：
　　
　　“为了祝我们考试成功，来给自己鼓个劲吧。”
　　
　　杨帆和顾晓天莫名地对视一眼，但眼见他笑得灿烂，也就顺了他的意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三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高声齐喊一声：
　　
　　“一！二！三！加油！”
　　
　　……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经过了这么一番努力，自然是有收获的，在经过一段食不知味的等待期（尤其是对顾晓天来说）之后，月考的成绩终于公布了，灭绝师太感动到差点要当众流泪，当着全班的面把林意和顾晓天狠狠地表扬了一通，先是将他俩初开学时候的种种违纪行为还有拖班级后腿的惨淡成绩拿出来一一晒过，严词厉色好似在批斗地主。然后又转而春风满面，一百八十度大转似地细数了这一年来他俩的改进与进步之处，声泪俱下仿佛在开追悼会。最后又开始风向一变开始展望未来，在这两个班级进步分子的带领下要共同努力，好好建设我们的班级，争取将它建设成一个充满集体温暖与同学友爱的大家庭……等等等等。
　　
　　在这漫长且肉麻的过程中，顾晓天由于高兴过头已经直接傻掉了，挂着一脸傻笑的表情坐在自己座位上一动不动，而林意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听到无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袋子，放在手心里摩了又摩，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得知自己成绩之后的那个中午，林意起哄让顾晓天去表白，顾晓天听了羞涩，脸上一红，支支吾吾推拒道：
　　
　　“我……我觉得现在还不是表白的时候……”
　　
　　林意气他不爽快，从背后揪住他的两只耳朵拉啊拉，威胁道：
　　
　　“那什么时候才是表白的时候？”
　　
　　顾晓天哎哟哎哟喊疼：
　　
　　“等……等我把那……那方面的事搞、搞清楚以后……”
　　
　　林意松开桎梏，问他：
　　
　　“哪方面的事情？”
　　
　　顾晓天用手揉着耳朵，声音已经轻地像蚊子哼哼：
　　
　　“就是……那……那方面的事……”
　　
　　林意火大，重重地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
　　
　　“有话就说，别那么磨叽，到底是哪方面的事啊？”
　　
　　顾晓天无奈，做贼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凑到林意的耳朵旁小声说：
　　
　　“老大，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考试考完了就会给你看一样很刺激的东西啊？”
　　
　　林意回想了很久：
　　
　　“哦，好像有说过。”
　　
　　顾晓天艰难地绞着手指：
　　
　　“就是……就是和那方面有关的东西……就是那个……男的和女的……咳咳……那个……”
　　
　　林意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最后终于恍然大悟：
　　
　　“难道你说的是那个……？！”
　　
　　顾晓天捂住他的嘴，眼睛里却带上了跃跃欲试的光彩：
　　
　　“嘘，就是那个啊，老大，我给你看看封面，你答应我别告诉别人哦。”
　　
　　林意点点头，接着就看到了顾晓天偷偷摸摸地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硬硬的东西，光线不好只可以勉勉强强看到一个像劣质影碟一样的塑料纸外壳还有黄色的封面，上面依稀印着一个女人玲珑有致的轮廓……
　　
　　“老大，老大，你还好吧？”
　　
　　顾晓天连推了好几把呈呆滞状态的林意，这才将他拉过神来，林意眨了眨眼睛，呆呆问：
　　
　　“你……你是从哪里搞来这个的？”
　　
　　顾晓天表情虽然仍是羞涩，但眼睛里却带上了跃跃欲试的光彩，如同一个害怕父母师长指责，但又迫不及待期望着探险刺激的小小少年：
　　
　　“我从我爸的抽屉里翻到的，我藏到现在还没看呢……老大，我想清楚了，我们都已经这么大了，不能还是什么都不懂啊，所以，咳咳……老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
　　
　　林意咬着嘴唇沉默了半饷，内心波涛汹涌，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一眼看到杨帆站在不远处收发作业本，随口扯了一句：
　　
　　“老班看我就看。”
　　
　　顾晓天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回答，不过他们三个一向是共进退的，有福同享也是理所当然，于是咬咬牙把正在忙碌中的杨帆拉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
　　
　　“班、班长，我和老大要看一部电影，你和我们一起看不？”
　　
　　杨帆问：
　　
　　“什么电影？”
　　
　　顾晓天看向林意寻求帮助，谁知对方却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般不予理睬，顾晓天想到杨帆生性正直古板，要让他知道真相决计不肯的，所以只能往模糊里说：
　　
　　“就是……就是那个……大概是……动作片吧……哦，不，也可以说是爱情片……你看不看？”
　　
　　杨帆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
　　
　　“我这周六正好有空，你们什么时候看？”
　　
　　顾晓天挤眉弄眼思索良久：
　　
　　“那就星期六看好了，我爸妈加班不回家，你们到我家来吧……老大，你说怎么样？”
　　
　　林意置若罔闻。
　　
　　“老大？”
　　
　　“啊？”
　　
　　“星期六到我家来看那个……咳咳……电影……”
　　
　　“哦……”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废话又扯多了……




27

27、第 27 章 ... 
 
 
　　很快就到了星期六，林意先和张沐晨打好招呼说今天在顾晓天家看电影，看得晚的话可能就住在他家不回来了，张沐晨便向他细细交代了在别人家里要注意的基本礼貌，又嘱咐了很多比如小孩子不要玩得太疯，也不要玩危险游戏，抽烟喝酒更是万万不能之类的话，林意心不在焉，恩恩阿阿地点着头，张沐晨见他心不在此，也就挥挥手放他去了，临去前还塞给了他一个大西瓜，让他们玩得开心的时候切着吃。
　　
　　林意低垂着脑袋，手里抱着个大西瓜，九月骄阳似火，背上被火辣辣的阳光直射着，不断有汗水沿着颈项滴下来，脚步也像灌了铅块似地越来越重，整个人看上去活像支晒化了的小雪糕，精神萎靡不振，拖着脚步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辆银灰色的宾利车开到他的身边，车窗缓缓地落下来，坐在里面的人问了他一声：
　　
　　“林意，上来一起去吗？”
　　
　　原来问话的人正是杨帆，这让林意吃了一大惊，手中的西瓜差点都要掉在地上，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傻傻地点了一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啊？……呃……嗯……”
　　
　　杨帆为他打开车门，林意愣愣地坐进去，豪华的车身与内座让他感到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生怕汗水滴在真皮坐垫上弄脏了昂贵玩意儿，抱着只大西瓜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都不敢动。
　　
　　“我父亲在美国有场生意要谈，正好要去机场赶飞机，所以顺路送我过来。”
　　
　　“哦……”
　　
　　林意悄悄地抬起视线往前看了看，这才看到驾驶座上还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因为背对着他所以看不清楚他的相貌，只能看到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还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掌宽厚有力，手指上没有戒指、金链等多余的装饰，修剪干净的指甲，整洁笔挺的袖口，袖管之中一只银色的手表若隐若现，从林意这个角度依稀可以看到表身上镶刻着的等几个字母……
　　
　　或许是接收到他打量的目光，中年男子对他礼貌地一颌首，侧脸之上的嘴角微微勾起，后视镜中那双眼睛眼角已经带上了与张沐晨一样岁月的细纹，眼光却隐含着疏离而锐利，看透人心似地，有种生意场上之人的敏锐，让林意不由吞了口口水，轻轻地打了声招呼：
　　
　　“叔叔好……”
　　
　　之后就闭紧了嘴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而坐在他身边的杨帆也坐得笔直，表情严肃，不发一言，中年男子打完招呼之后就专心致志开车，车厢里连声咳嗽声都没有，气氛就像凝固了一样，所幸到顾晓天家的距离并没有漫长到让空气都结起冰来的程度，在林意如履薄冰地挨过一段时间以后车就停了。
　　
　　迫不及待地从车厢里逃将出来，站在毒辣的大太阳底下林意额头与背上的冷汗都哗啦啦往下流，一半是被车里的冷气吹的，一半是活生生捂出来的。转眼看到杨帆挺直了背站在车门前听他父亲讲话，远远能听到杨帆的声音不停重复着：
　　
　　“是，父亲。”
　　
　　“我知道了，父亲。”
　　
　　那架势活像是在听公司老总训话的部门经理，直到那辆车子开出去老远，林意才上前拍了拍杨帆的肩膀：
　　
　　“你刚才跟你爸说那么久，说了什么？”
　　
　　“我父亲说这半个月他不在家，要我一个人在家里不要荒废了功课和钢琴，也要与保姆阿姨处好关系。”
　　
　　“你一个人？那你妈呢？”
　　
　　“他们三年前就分居了，她住在加拿大，一年才回来一次。”
　　
　　平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提起过这方面的问题，这还是头一次接触到他背后的家庭生活，这个得知让林意十分惊讶，像是到了今天这一刻才对眼前他眼中这位成绩优异的班长、生活幸福优渥的富家大少爷有了另外的认识似地，林意小声问：
　　
　　“你都不叫你父亲爸爸的吗？”
　　
　　杨帆幽幽望着那辆车子远去的方向，淡淡地说：
　　
　　“很少吧，自从过了五岁以后……”
　　
　　林意眼神一黯，沉默了许久，似乎是想到了自身的遭遇，又似乎是感同身受，一腔感受压在心底无法用语言来抒发，只能再次将手攀上他的肩头，重重地按了按，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道尽了千言万语，在无形之中拉近了这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距离。
　　
　　说起来也真是走霉运，好死不死正巧撞上顾晓天家的空调出故障了，这小子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在那里捣鼓空调，给他们开门的时候已经热到满头大汗，汗水把黑黑的皮肤都折射得油光潋滟，整个人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三个人合力把尘封在阁楼上多年的电风扇抬了出来，放在电视机前对着人呼啦呼啦地吹，顾晓天拿来刀子把西瓜切成三大块，每人给了一个勺子，放了三个坐垫在茶几下，三个人坐在坐垫上边吹着电风扇边用勺子挖西瓜吃，等一切就绪好之后就只见顾晓天摩拳擦掌，一副暗暗兴奋的表情，先是把家庭组合音响打开，然后把房间里的窗帘全拉上，房间刹那间就陷入了黑暗，杨帆奇怪地问：
　　
　　“这是什么电影，为什么弄那么暗？”
　　
　　顾晓天心虚地打着哈哈：
　　
　　“这……这……这是为了视觉和音效更好嘛，呵呵……呵呵呵……”
　　
　　所幸杨帆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没多问了，顾晓天吞了口口水，特意把影碟的封面朝下放，飞快地把碟子塞进影碟机里，飞也似地回到坐垫上，坐到林意的旁边，与杨帆隔开了一个位置，然后按下了手中的播放键——
　　
　　影片开始的时候场景是在一家医院里，电影画质很差，放了没几秒就好几次奇妙地出现了花屏，字幕全是日文，看得一知半解，电影的发生时间是在深夜，青春靓丽的女护士妆容很有日本漫画少女的感觉，穿着粉红色的超短裙制服装扭着屁股到各个病房巡查，在漆黑的走道上邂逅了刚做完紧急手术的中年男医生，两人眉目传情数秒之后很有默契地走进了转角的化验室。中年矮胖男医生一把将娇弱无骨的女护士推倒在化验台上，激烈碰撞之中试剂瓶叮叮咣咣碎了一地，女护士头上戴的帽子也碰掉了，散下一头金色的头发，女护士媚笑着用脚上的高跟鞋撩拨男医生的衣服下摆里面，男医生狼性大发，扑到女护士的身上撕扯她的制服，女护士娇嗔一声，将细长柔软的双腿交缠到男医生的背上……
　　
　　毫无情节与内容的影片，从开头的三分钟以后就是不间断的活塞运动，中年男医生别看身材矮胖，那上面的花样倒是千奇百怪，不停会拿化验室里的医学仪器大作门道，手术钳、试剂瓶、棉签、塑胶带、酒精……样样玩转，而女护士则在他的“翻云覆雨”之下负责嗯嗯啊啊，叫声绵绵不绝。
　　
　　影片片长有多久，女护士就差不多叫了有多久，从她发出的第一声呻吟开始，座下的几名少年都屏息凝神，除去吞口水的声音之外寂静无声，从来都是道听途说，从没有见过如此真枪实弹的画面啊，超大的屏幕与立体声的视觉听觉双重享受极大地震撼了他们幼小的心灵。
　　
　　顾晓天两眼发直，傻愣愣地盯着画面上白花花的一片，舀了一半的勺子就这么举在半空中，殷红的西瓜汁流了一声都毫无察觉，等到影片进行到十分钟的时候，顾晓天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不定，头上大汗淋淋，手里的勺子越抖越厉害，最后终于支撑不住了，刷得一声站起身来，血红着一张脸咕哝了一声：
　　
　　“我去一下厕所……”
　　
　　踢踏踢踏跑进卫生间，关在里面足足有一个世纪，随后传来一声很大的抽水声，从里面出来之后的顾晓天明显神清气爽，只是脸上表情之中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默默地坐回林意身边，假装埋头吃西瓜，眼睛却不时偷瞄屏幕上的画面。
　　
　　原本以为反应最大的杨帆表现却是最平静的，从影片开始第一秒就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在黑暗之中诡异地折射出屏幕上红红绿绿的光，脸却隐匿在黑暗里，依稀能从紧抿的唇线之中推测出他脸上一如既往严肃的表情，顾晓天注意到从女护士开始呻吟的第一秒他的眉头就一下拧成了“川”字型，并且再也没有松开过，直到那浑身起鸡皮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听到他没有起伏的声音：
　　
　　“我去一下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后的班长面色如常，只有在他坐下的时候捕捉到他的耳尖的一线证据，那不是来自于屏幕的映射，而是残存下来的尴尬的粉红，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要罕见。
　　
　　两个人都跑过了一趟，最后的瞩目点就全落在了林意的身上，收到他们两人奇异的目光，林意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盯着画面淡定地往嘴里塞着西瓜瓤。
　　
　　天气太热，风扇的风吹在身上都已经缓解不了内心的燥热，而那闪到眼花的光亮与震到耳聋的声音绝对只有将这份燥热加重的功劳，林意只感觉胸口淤塞着一股很烦躁的闷热感，眼前那无休止的白花花的画面让他感到很烦，而那嗯嗯啊啊的声音则像无数只长了翅膀的蚂蚁飞进他的耳朵里，钻入他的脑髓，扰乱了他的思绪，让他的耳边幻觉一般重叠起了另外一个相似的声音——
　　
　　那个晚上，刘敏和那个男人在水流声中愉悦的吟叫声……
　　
　　内心的焦躁感几乎达到了顶棚，甚至隐隐产生一种反胃的感觉，只有机械地靠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清凉的西瓜瓤来抑制住这股燥热。在顾晓天和杨帆诧异的眼神中转眼就吃光了大半只西瓜，又呆坐了十几分钟，后来是西瓜吃多了坐了一会儿之后感到有股便意才起身上了趟厕所。
　　
　　从厕所出来之后就看到顾晓天像仰望天神一样仰望着他，一边的杨帆看他的眼神也和从前不一样，林意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顾晓天嘻嘻笑着拍了拍手：
　　
　　“嘿嘿，老大就是老大，耐力就是持久啊，竟然坚持了那么长的时间，太佩服啦。”
　　
　　林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兴趣也不大，他现在只感到热，除了热还是热，只迷迷糊糊地丢给他一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电影看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顾晓天奇怪道：
　　
　　“老大，你本来不是说好住在我家的吗？”
　　
　　林意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清醒一点：
　　
　　“我现在不太舒服，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顾晓天担忧地问：
　　
　　“老大，你没事吧？”
　　
　　林意无力地摇摇头：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杨帆见状搭上了他的肩：
　　
　　“我送你回去。”
　　
　　林意本想拒绝，但转头看到他认真关切的眼神，也就答应了，收拾好东西就在他的陪伴下回了家，被他送到门口，接连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没事才放心离去。
　　
　　“我回来了……”
　　
　　本来就热得难受，再加上回来的时候又顶了一头的太阳，林意有气无力地跨进门口，只感到浑身虚软。
　　
　　“小懒猫儿回来啦？本来不是说要住在晓天家吗？……你……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张沐晨从吧台上走出来迎接他，一眼见到他脸色通红，连忙关心地问：
　　
　　“是不是发烧了？我看看。”
　　
　　说罢，就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额头，在他冰凉的肌肤贴到他滚烫肌肤的一刹那，林意有一种浑身过电的奇特感觉，仿佛从尾椎骨上蹿上一股酥麻感，身上一凛，下意识地弹开一大步，在张沐晨惊讶的眼神之中支支吾吾地回到道：
　　
　　“我、我……我上去睡一觉就好了！”
　　
　　于是赶忙一溜烟儿跑上了楼梯，动作敏捷好比受到惊吓的小猫儿，生怕跑慢了一步被他瞧出端倪来……
　　
　　




28

28、第 28 章 ... 
 
 
　　一蹿进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躲进卫生间里用冷水往脸上泼，好不容易拍了拍脸颊那一脸的红晕已经消褪了大半，林意松了口气，心想着一定是天气太热，再加上在顾晓天家看了那种东西受到的影响，用这个借口安慰着自己，然后放水结结实实冲了个澡，用哗哗流动的清水把一身的热汗与冷汗还有纷乱的思想暂时冲干净了。
　　
　　洗到一半的时候把沐浴乳挤到浴球上往自己身上抹，那股熟悉的暖暖的橘子香气瞬时就充盈在了小小的空间里，搭配上四周热水升腾起来的雾气，这略带暧昧的气氛让林意不由自主地走神了，思绪飘出了很远很远，回想起来似乎是在一年多前的那个午后，满怀着探险精神的自己偷偷爬上楼梯，一脚把门踹开，随后看到的那副画面——
　　
　　雾气迷蒙之中，晶莹流动的水流荡涤在男人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之上，这是一副他从未当面审视过的成熟男性的躯体，身材偏瘦，体型却趋近完美，宽肩窄臀，略长的头发垂顺地贴在颈侧，勾勒出优美弧线的颈部线条，平坦的胸膛之上隐约可见两点可爱的朱红，一双腿修长而笔直，滴滴水珠顺着□的腹部朝下滚落……
　　
　　淅沥沥的水声在耳边回荡，暖融融的香味在鼻间萦绕，慵懒的阳光把耳尖染成嫩红嫩红的颜色……那个午后，透过林意的视线看去，眼前那个男人的身体带着独特的成熟韵味，是如此地完美，如此地美丽……
　　
　　“哗啦啦——”
　　
　　“哗啦啦——”
　　
　　不停流动的水声将林意的意识唤回来，这才发现全身已经红透像只虾子一样了，尤其是脸，费了千辛万苦压下去的红晕不知何时又爬满了整个脸颊，一路烫到了耳后根，整张脸的温度用来煎蛋都熟透了。
　　
　　林意慌了，擦干净身体，胡乱套上几件衣服，收拾完东西之后走进卧室，刚在床上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张沐晨轻轻的敲门声，林意一急，赶忙拉过薄毯往床上一倒就装作身体不舒服在睡觉的样子。紧闭着眼睛，耳朵灵敏地竖起，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随着就是一阵特意放轻的脚步声，橘子的香味离自己越来越近，紧接着脸上凉凉地，被男人宽厚的手掌体贴地抚摸了几下，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声。
　　
　　张沐晨见这孩子早早躺在了床上，又见他脸红成这样，忧心地叹了口气，为他将空调的冷风关上，又替他将身上的薄毯拉拉好，守在他身边照看了一段时间，见他无恙这才重新回了楼下照看店铺。
　　
　　等到身边熟悉的气息消失，林意这才睁开了眼睛，胸腔里的心子从他的手抚摸在自己脸上开始就剧烈跳动着，直到现在还扑扑跳个不停，林意失神地用手指轻触着脸上被他抚摸过的部分，愣了有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动作像个怀春的小姑娘一样女气，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赶忙放下了手，拉起毯子往自己头上一闷。
　　
　　在被子里黑咕隆咚地闷了有一会儿，那些胡思乱想却还是挥之不去，脑子里就像装了一脑袋的苍蝇，飞来飞去嗡嗡叫个不停，心烦意乱在床上翻滚蹬腿，裹着条毯子扭来扭去，把自己拧成了根麻花，最后呼啦一下把毯子从头上一掀，呼哧呼哧地吸着新鲜空气，在吸气的时候眼光里偶然瞄到了一样东西，波动的心绪霎时就安静了。
　　
　　“恪”。
　　
　　那个挂在床头上的字。语文课上学古文的时候正好学到过这个字，所以林意知道它代表的意思是谨慎选择方向和道路，谨慎、细致、悉心，这正是那个男人身上的美好品质呢……
　　
　　用手指在半空中细细描绘它的笔画，各自的各，看上去很像是一条交叉的十字路口，再加上一个随心的心，凭自己的心意在自己的十字路口上作出选择，是在说他自己吗？林意好像更迷茫了……入迷了一样痴痴地品味着那个男人写下的一笔一划，心情仿佛也随之慢慢沉淀下来了，指尖在空中画着画着，模仿着男人的笔迹把那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着写着手指划动的频率渐渐慢下来了，眼皮也渐渐重起来了，不知不觉，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
　　
　　也许是受情绪的影响，就算是睡着了也不平静，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梦里的场景和今天在顾晓天家里看的那电影的场景很像，只是不同的是这梦是以他代入了护士的视角进行的，他提了一只手电筒走在长长的、昏暗的医院走道里，偶遇了从对面走来的中年男医生，稀里糊涂地就和他一起走到了化验室的门前，推开门一看，竟然是刘敏在里面淋浴，刘敏见到男医生就娇滴滴地唤他过去，男医生带着一脸□着走上去和刘敏抱在一起做电影里做的那事，他只记得他在一边看得咬牙切齿、火冒三丈，从房间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就往男医生的背上狂扎，男医生马上变成了个马蜂窝，就在他洋洋得意杀掉了他的时候死掉的男医生忽然变成了硕大无朋、浑身都滴着另人作呕的绿色粘液的怪兽，吧嗒一口就把他整个吞了下去，接着就是一片漆黑，身上沾满了恶心的粘液在怪兽的肚子里无止境地挣扎……
　　
　　后来还是被一阵强烈的便意给憋醒的，白天的时候西瓜吃太多了，猛然惊醒的时候夜已深，四周也是一片漆黑，和梦里怪兽肚子里的场景很相似，差点惊了林意一跳，听到耳边秒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以及扭头看到墙上挂钟荧绿的夜光指针指向凌晨一点二十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胃里恶心的感觉还挥之不去。
　　
　　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林意带着七分困倦上完厕所回来以后感到口有点渴，怕会吵醒睡在隔壁的张沐晨所以悄悄开了房间的门走到客厅去喝水，喝完半杯子的水刚想回去，半梦半醒间却意外地看到了张沐晨的身影，只见他正安静地坐在窗台之上，怀里抱着吉他，手指借着月光缓缓抚摩着琴身上的纹路，表情迷惘，眼神却如水般柔和，点点星光蹀躞在他的肩头上、发梢上，在他细瘦的指间调皮地跳着舞。
　　
　　揉了揉自己困倦的眼睛，月光像银瓶乍浆一样流泻了一地，将男人的身影映衬地更加梦幻，甚至让林意也分不清楚眼前看到的景象究竟是梦是真了，在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怀揣着一分小心翼翼的心情用很轻的步子轻轻踱到张沐晨的身边，屏住呼吸静静地欣赏着这副安静而美丽的梦中画卷，林意难以置信地伸出自己的手指，慢慢地靠近梦中人的脸，他的动作显得那样地缓慢轻柔，那样地神圣，仿佛坐在眼前的是一个朦胧的虚影，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会像星光一样碎掉，每接近一分，心跳就会不自抑地加快一分，眼睛越睁越大，在呼吸即将停滞一瞬间，他终于真真实实地触摸到了眼前的人——他梦中的天使。
　　
　　感受着手掌之下真切的温度，这白天的现实之中永远无法触及的温暖让林意的心头荡涤起前所未有的感动，怀着万分的兴奋与怜惜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庞，一种神秘诡谲的力量支使着林意开口唤出了那个抛却了世俗差距的称呼：
　　
　　“张沐晨？”
　　
　　似乎对声音有所察觉，张沐晨缓缓仰起头，眼神像是在透过林意往向很远的地方，表情从迷茫到渐渐被欣喜所弥漫，张沐晨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包容，充满了温柔的爱意：
　　
　　“你回来啦？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蕴含着无限柔情的语气，让林意心头一跳，怔愣了几秒，随即就被张沐晨轻柔地搂进了怀里，男人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孩子气地蹭了蹭，林意很快就感到肩膀上热热地，热流从单薄的衣衫沁进了他的心里：
　　
　　“你这臭小子，你怎么会有良心回到我的身边呢？这一定又是我在做梦了吧……呵呵，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要你回来就够了，就算真的是梦，我也宁愿就这样沉浸在梦里，永远不要醒来了……”
　　
　　充满了压抑的痛苦与自欺欺人的口吻，地让林意心中一阵酸涩，他不知道为何在梦中仍会感到心痛的感觉，他只知道男人在哭，压抑的哭，午夜之中这无声的哭泣声使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就算是在梦里，他也不忍心看到他的哭泣，心疼地回报住男人的身体，林意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张沐晨的脊背和头发，直到困倦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眼皮也慢慢合上了，林意将下巴搁在男人瘦削的肩膀上，等待着意识再次陷入全黑……
　　
　　这一次的梦境依旧是黑色，无边无际的黑色，只是黑色给他的感觉却很温柔，仿佛沉睡在一个安心的怀抱里，耳边一直回荡着一个男人低沉且充满磁性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对他说：
　　
　　“小懒猫儿不要怕，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就是彼此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
　　
　　第二天睁开眼睛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胯、间黏黏的一片，林意脑袋金光一闪，发出“嗡——”地一声轰鸣，飞快地掀开毯子从床上跳起来，刚想收拾床单的时候却发现床单已经换过，早就不是昨晚上那条了，脑海中迅速地勾勒出七八分猜测，但光就是这七八分猜测就已经足够把脸丢光了。
　　
　　联想起昨天晚上那些个神秘诡谲的怪梦，林意失魂落魄地去卫生间换了衣裤，然后又抱着脑袋失神地在床头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迟迟没有见张沐晨上来叫出早饭，心中又是担心，又是害怕面对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才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楼下，探头探脑一番之后发现店里也没有人，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外一大片白色的影子晃来晃去，刚踏出店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屋外天空湛蓝，空气清新，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棉花糖一样的云层普照在大地之上，清晨的太阳底下，张沐晨正将洗完的被单晾在晾衣绳上，昨天晚上留下的“罪证”已经一干二净，只剩下干净的被单随风摇曳，在太阳的映照下显得雪白雪白，白得像雪糕。
　　
　　“没想到啊，小懒猫儿都已经长成真正的男子汉啦……”
　　
　　鼻头上被冷不丁地刮了一下，林意抬头就看到张沐晨眼睛笑得弯弯地站在他的面前，脸刷地一下就涨成了通红的脸色，偷偷看了看那条随风摇摆的白色被单，又偷偷看了看与昨天梦中苦楚形象判若两人的一脸微笑的男人，林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颓然垂下了脑袋，活像个犯了错以后乖乖等着挨训的小屁孩儿。
　　
　　要他怎么开得了口？这这这……这可是他的第一次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可能写得比较隐晦，在这里解释一下下撒，林意醒来以后发现那地方黏黏地，其实就是青春期小男生的梦、遗啊，林意这是第一次梦、遗，所以才说这是他的第一次。

梦、遗遗到床单上弄脏了床单被晨叔发现之后就帮他洗了，于是联系到晨叔洗完床单之后用开玩笑的口气对林意说他长成真正的男子汉了神马的，其实是暗示他已经开始遗、精了，于是大家明白了否？于是猥琐的人掩面飘下去了…………




29

29、第 29 章 ... 
 
 
　　自从人生之中第一次梦、遗被发现之后，林意害怕地整整一个星期都不敢面对张沐晨，最主要的原因倒并不是因为被张沐晨看到了这么糗的一面，而是……而是那个罪魁祸首的梦啊！在顾晓天家里看那玩意儿看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什么反应，回去之后仅仅是因为那个神秘而诡谲的梦境就有了那么大的反应，最最最主要的是，梦境里的那个哀伤的他……
　　
　　整整一个星期，林意就跟丢了魂儿似地，在学校里就两种状态，要么就托腮撑在桌子上发呆发一整天，要么就两眼怔怔望着黑板像是能活活望穿个洞来，吃饭饭不香，睡觉睡不着，就连平时最闹腾的体育课也都精神恹恹地，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别人打篮球。为此杨帆和顾晓天都感到十分奇怪，好几次关心地问他是不是有事，他都只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最近没睡好，用趴在桌子上装睡来逃避。
　　
　　回到家以后又不敢直视张沐晨的脸，一进家门就拔腿飞奔到楼上关上房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专心做作业和看书来掩饰如擂鼓般的心跳，纵然已经尽最大的所能减少了和张沐晨的正面接触，但毕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总归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是每天吃晚饭的时候，那是林意一天之中最难熬的时间段。
　　
　　以前一到饭点就很主动地上蹿下跳跑到饭桌旁乖乖蹲点的小馋猫儿现在要在晨叔的再三催促下才懒洋洋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慢吞吞地坐下，慢吞吞地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夹菜，慢吞吞地从碗里扒饭，从头到尾整张脸都像是埋在了碗里，几乎从不抬起来，平日里吃起来再美味的饭菜都味同嚼蜡，一边在机械式地吞咽的同时一边又好几次忍不住内心的悸动偷偷从碗沿边上看对面的张沐晨，每每打量之下都会看到男人慢条斯理地吃饭的样子，动作优雅，不紧不慢，与总是狼吞虎咽的他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斯文的吃相是他一百年也看不厌的。
　　
　　视线克制不住地往下移动，注意到他不断咬合的两腮，以及因吞咽而上下波动的喉结，这是足以让发育期中的林意嫉妒并艳羡许久的存在，那凸起的优美弧度，像沾了５０２胶水一样将他的视线紧紧粘在上面，心跳都仿佛跟随着它海浪般的一起一伏而同步了，咕咚一声，林意饥饿地吞下一口口水……
　　
　　“林意，别光吃白米饭，多吃点肉才能长高，来，吃一块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哦哦……”
　　
　　林意忙不迭地伸出碗来接了去，然后再次把脸埋到碗底，一想到刚刚那白痴模样差点落入他的眼里就恨不得羞愤到撞墙，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忍不住心底又开始痒痒，像是隔靴搔痒一般，越搔越是心痒难耐，终于还是忍不住偷眼观察对面的人，这一看，却细心地观察到男人卸下那客套的微笑之后眼神流露出黯然的神色，这意外的发现让林意心里一痛。
　　
　　他一向是个细心敏锐的人，自己这些天来的小动作、小神态哪样是瞒得过他的？当初是这个男人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他，并且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关爱和照顾，在他的心目中，他是比亲人还要亲的人，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天使，他崇拜他，敬爱他，并且将他当成了心底最最温暖的存在，他对他来说是那么地神圣，是绝对不容许玷污的。他曾无数次暗暗发誓要回报他，可是现在……仅仅因为这种龌龊的思想和念头就疏离他，整天躲着他，不与他说话，用那么冷淡的态度对待他，他这样做，一定伤到他的心了吧？他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想到这里，内心的愧疚感就呈喷发的状态一涌而出，林意的眼眶酸酸地，啪嗒啪嗒两颗眼泪就落进了碗里，死死地咬住筷子的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为了不让坐在对面的男人发现他的异样还得不断地往嘴里塞着饭，强迫自己吞下混合着自己泪水的饭粒，那股子苦涩的味道一路从舌根蔓延到了肠胃里，五脏六腑都泛上了一层苦。
　　
　　曾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最痛恨的人就是让晨叔伤心的人，这辈子最不能做的事就是让晨叔伤心。可是如今，这两样都让他给占了，是不是讽刺到让人想笑呢？可是他笑不出来，他被苦到眼泪都止不住了……
　　
　　这几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经常会在半夜里看天上的星星发呆的时候听到门把轻轻扭动的声音，每当这时候林意就会神经反弹一样迅速躺回去，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地装睡，在听到一阵脚步之后就感到身下的床往下凹陷了一点点，林意知道那是张沐晨坐到了他的身边。
　　
　　黑夜里的男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地坐着，用安静的眼神注视着床上呼吸紊乱的少年，在黑暗里的时间小溪流静默地流过长长一段距离之后在眉头紧锁的少年额上悄无声息地印下一个晚安吻，然后又安静地离去了，一如他来时。
　　
　　在床上的林意缓缓张开眼睛，凝视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在黑夜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哽咽：
　　
　　“晨叔，对不起……”
　　
　　……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浑浑噩噩的日子过去一个星期以后，每天都要承受在万分愧疚与压制本能的折磨之中，使林意这阵子的性格也变得沉默了许多，这一天下午，他正懒懒地缩在桌子上发呆，却被顾晓天走过来推了推：
　　
　　“老大……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林意眯缝着眼睛，打不起兴致：
　　
　　“说……”
　　
　　顾晓天表情紧张，鼓足勇气说：
　　
　　“老大，我想今天放学的时候向韩璐表白，我已经跟老班商量过了，他说他今天放学以后会先约她在校门口的紫藤架前会面，然后我就可以，那个……”
　　
　　林意看了看他：
　　
　　“恩，满好啊，那就表白啊。”
　　
　　“可是……可是我怕到时候我会太紧张，说话又结巴，给她的第一印象不好……老大，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你在紫藤架旁边站着就好，我要是紧张的话你就可以上来帮帮我，而且有你在我身边，我可能会好一点……”
　　
　　林意正心烦意乱，心想反正回去早了也没事做，消磨消磨时间也好，顺便也帮帮顾晓天的忙，于是就答应了。好不容易挨到了今天放学，被一脸紧张加激动的顾晓天拉到了校门口，远远就可以看到杨帆已经等在紫藤架下了，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孩儿，两人正聊着天，那女孩儿梳着高高的马尾辫，从这里只能远远看到她的侧脸，五官看不真切，皮肤倒是白得像雪一样。
　　
　　“你可以过去了，加油啊，争气点。”
　　
　　“恩……”
　　
　　被林意拍了一下背，顾晓天连忙把驮着的背挺起来，紧张地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抬头挺胸用别扭的姿势走了过去。
　　
　　林意站在离紫藤架几十步的地方，看到顾晓天走到了那里，然后是杨帆在对韩璐说话，似乎是在引见，就算看不到脸也能猜测到顾晓天此时一脸僵掉的表情，随后就是女孩儿和顾晓天之间的交谈，大多数时候是那女孩儿在问，顾晓天就在那边点头或摇头，活像部出故障的机器，后来他们的话题似乎涉及到了这里，那女孩儿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久久也没等到什么状况出现，再加上这地方也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话，很快林意就感到困倦了，这几天晚上都几乎没睡，白天尤其困，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中途林意似乎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看，不过现在他实在太累了也无暇去管这些，又看了眼确定顾晓天不需要什么帮助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先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意刚走进教室，就看到顾晓天已经早早等在他的座位上了，桌上放着风雨无阻的早餐，从表情之中捕捉不出什么不正常，不过最最大的不正常就是太过正常，顾晓天看到他来了，对他微笑了一下，说：
　　
　　“老大，你来啦？快吃早饭吧，今天是我家门前的豆浆和奶黄包，很好吃的。”
　　
　　林意咬了一口奶黄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笑容有些勉强，神色也黯淡了点，便问他：
　　
　　“你怎么了？表白被拒绝了吗？”
　　
　　顾晓天摇摇头，还是笑，只是笑得有点苦涩：
　　
　　“没有……她没拒绝我……”
　　
　　林意又喝了一口豆浆：
　　
　　“那怎么了？她答应和你交往结果今天早上又跟你说反悔了？”
　　
　　顾晓天头摇得像拨浪鼓，继续用笑容掩饰尴尬，打着哈哈：
　　
　　“没有……不是……不是这样的……”
　　
　　林意火了，本来心情就烦躁，还被他大摆龙门阵，当下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威胁道：
　　
　　“顾晓天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要说就大方点！别给我绕来绕去！”
　　
　　“老大……”
　　
　　顾晓天哀哀地叫着他，表情虚弱而苦楚，像是在恳求着他一样，这又让林意不忍起来了，松开他的衣领坐回椅子上气哼哼地继续喝豆浆。
　　
　　“你猜的都不对。”
　　
　　一如既往冷静的声音，来自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的杨帆，林意瞄了他一眼，又往嘴里含了一口豆浆：
　　
　　“那她到底说什么？”
　　
　　“她对他说，她喜欢的人是你。”
　　
　　“噗！”
　　
　　林意嘴里含着的一口豆浆全部喷到了面前的顾晓天的脸上。
　　




30

30、第 30 章 ... 
 
 
　　“顾晓天……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老班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杨帆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倚在墙上，顾晓天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周身萦绕着颓败的气息，豆浆沿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掉落在他的校服裤子上，弄脏了一大片也浑然不觉，而林意则在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神以后恍然清醒过来，抓住顾晓天的肩膀摇晃着，他现在的脑子很乱，他急需要一个答案。
　　
　　在林意焦灼目光的注视之下，顾晓天终于缓缓地抬起头颅，眼眶微红，嘴唇发白，不停翕动着，天知道他光是使自己保持冷静来面对林意这一动作就花费了多大的勇气：
　　
　　“……老大……是真的……”
　　
　　顾晓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饿了很多天没进食的病人，但林意一听完这句话就呆住了，凝固了一样定在那里，胸口憋闷，脑子嗡嗡直鸣，整颗心神像是一下被撞飞到了外太空一样无重力地晃啊晃啊，直到耳边忽然传来“哇——！”地一声大哭，胸前被撞得一痛，这才发现方才还是强作平静的顾晓天终于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大哭特哭起来。
　　
　　“呜哇哇……呜呜呜呜……老大……呜呜……啊啊啊！……”
　　
　　顾晓天哭得太凄惨也太大声，比死了爹妈还要夸张，这下手足无措的人倒变成林意了，被他死死地箍住腰部，一颗脑袋在他的怀里不停地拱来拱去，鼻涕眼泪全擦到了他的衣服上，夸张的大哭声在安静的早读教室里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在众目睽睽之下林意感觉浑身不自在，但听到顾晓天的哭声如此痛苦，又实在不忍心打断他，只得僵着身子被他抱着默默承受着所有人的“注目礼”，表情又是矛盾，又是难堪，脖子后面的皮肤都红了一大块。
　　
　　林意只知道顾晓天爱哭，却没料到顾晓天那么能哭，这一哭就好比是大坝绝了堤，那眼泪鼻涕是哗哗地往外喷，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哭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林意衣服的前襟都湿透了，被他长时间牢牢扒在身上扒得腰酸背痛，腿都格格打颤了有本事他还没哭完，眼看着进教室的同学越来越多，朝这里评头论足的人也越来越多，林意趁着自己还没有虚脱到眼前一黑晕倒之前赶紧用眼神向杨帆求救，两人合力搀扶着哭到七荤八素的顾晓天到了男厕所才算完事儿。
　　
　　到了男厕所顾晓天坐在马桶盖上又哭了一会儿，这才渐渐平复下来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搭搭的抽泣，看着满脸泪痕，活像是凄凄惨惨的流浪小猫似地、边哭还边一抽一抽的顾晓天，林意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用轻松点的语气说明自己的心意的，但是一出口难免还是变得尴尬了点：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大我什么时候撇下过你？不就是……咳咳……不就是被一个女生拒绝了么？至于哭那么厉害么……她喜欢谁关我什么事？再说了我又不认识她……你难道真以为老大我还会夺你所好吗？放心啦，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是不会喜欢你顾晓天喜欢的人的，这样行了吧？”
　　
　　“不！！”
　　
　　原以为顾晓天这家伙会像以前一样哄哄就会听话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剧烈，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林意，咬紧牙关，表情很是坚决，叫林意愣了一小下：
　　
　　“那你还想怎样？”
　　
　　顾晓天紧紧抓住林意的手，眼神炙热，充满了火热的希冀与渴望：
　　
　　“老大你要和她交往！”
　　
　　林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顾晓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里水光泛滥，眼看着又要满溢出来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但是语气更坚决了：
　　
　　“老大，你一定要和她交往！求你了！就当……就当是为了我……”
　　
　　林意这下是彻底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了，还当他是在开玩笑，脸上有点愠怒，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你脑子坏掉了吗？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顾晓天冲上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离开，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呜呜……老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对我实在太好太好了……从幼儿园起就一直保护着我，如果没有老大，我都无法想象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老大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都会把老大对我的好都回想一遍，然后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老大……
　　
　　可是……可是我这个人太没用了，长得不行，腿脚不好，脑子又笨，没有一样事情是我做得好的……一直以来我都只会给老大带来麻烦，最近的那次还因为打了班长害老大差点被退学，我真的好恨这样的自己，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说，如果老大被退学，那我也不要上学了，如果老大成了乞丐，我就陪你一起去讨饭，就算老大要我去死，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去死，不会犹豫一下的！我一定要倾尽我的所有来回报给老大，我的全部都是老大你的，钱财、地位、爱人，甚至是生命……”
　　
　　顾晓天的一番话让林意震撼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一直以来的印象中顾晓天都是个迷迷糊糊的小家伙，扪心自问，相识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对他远远没有他说的这么好，大多数时候还挺粗暴，只是没想到自己无意之中偶尔流露的温情到了他这里就成了无比珍惜的至宝，被一个人用这样圣洁的心情全心全意地崇拜着，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溢满了感动，但同时心上面也像是压了块重重大石头，这种感情过于单纯、真挚，使他心里发慌，直觉这种无保留的回报是他所承受不起的。
　　
　　下意识地掰着他的手，林意手足无措地劝说着他：
　　
　　“……你这大傻蛋，谁要你什么回报了……快别什么什么傻话了，放开我……”
　　
　　谁料，顾晓天一反常态忽然猛地一把双手牢牢抓住林意的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红的眼睛里充斥着执着的火焰：
　　
　　“不！老大！你这次一定要答应我！除了这样，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我已经想清楚了，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她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你不用因为担心我所以心里有障碍，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多想的……老大，从小到大我从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求你了，就给我一个报答你的机会好不好？求你就接受吧，好不好？”
　　
　　别看林意表面咋咋呼呼，其实耳根子很软，被顾晓天一把鼻涕一把再加上一声声的哀求心早就软了，但是心软归心软，他的原则是不能违背的，顾晓天提出的请求太离奇也太荒谬，他还不至于冲昏头脑就这么答应了他，看着顾晓天的眼睛，林意第一次用很严肃认真的语气对他说：
　　
　　“顾晓天，你的话让我挺感动的，不过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想问题的时候不能那么幼稚，你要是还当我是你老大，以后就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知道了吗？”
　　
　　被林意那么直白地拒绝，顾晓天一开始满怀热切地想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希望，谁知道林意的眼神坚硬，别说是一丝希望了，半丝也没找到，这不禁让顾晓天失望地低下了脑袋，不甘地咬着嘴唇，嘴嘴呜呜说道：
　　
　　“老大……你一定是因为担心我的感受所以才拒绝的对不对？我都说了，你完全不用担心我……我真的不会介意的……真的……”
　　
　　林意原想说几句什么，但他一向不善安慰人，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沉默着傻愣愣地站了半饷，后来无意中看到顾晓天脑袋低低地站在那里，一头头发比丛生的杂草还要乱，红红的鼻头一吸一吸，活像只冻坏了的梅花鹿，想到刚刚他哭得这样凄惨，心里也是一阵不忍，长叹一声，伸出手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示意他别再哭了。
　　
　　“你看你，再哭就成小脏猫儿了。”
　　
　　谁知就是这么一个自然流露的小动作和一句话，却让林意犹如遭受了雷击一般定在了原地，僵着动作好半天都没有动弹一下，脑海之中飞快地闪过一条惊异的信息——
　　
　　这个动作的话语，不正是属于那个男人所有的吗？
　　
　　被这个一闪而逝认知震惊到，原来早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那个男人的一言一行竟然都已经深入他的血液，嵌入他的骨髓之中了？林意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联想到最近深埋在心底的那段难于启齿的感情，林意就觉得背上一阵阵地发寒，仿佛脚下的土地都陷落成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而自己的一只脚就踏在那黑洞洞的虚空之上，还差一步就会掉进里面，粉身碎骨。
　　
　　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皮肤发凉，耳边似乎有传来顾晓天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依稀可以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点：
　　
　　“老大，你就是对我太好了，就像你说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你不知道，要是能看到你交一个女朋友，我会多么地为你高兴……”
　　
　　交一个女朋友……
　　
　　如果交一个女朋友的话，是不是可以……
　　
　　将语句中支离破碎的关键信息拼凑起来，一点火星闪电似地钻入他的脑海，在脑回路里游走了一遍，最后爆出一朵黑色的火花，被黑色火花绽放时里的诡谲颜色所迷惑，林意迷失了心神，好似一个失去了方向的夜行者，呐呐地站在黑暗之中的十字道边无从选择，直到肩上被攀上一双有力的手，这才将他拉回了现实，落进现实的一刹那，耳边就响起了杨帆冰冷的声音：
　　
　　“林意，我觉得顾晓天今天有点不正常，他需要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我们先离开这里。”
　　
　　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意就感到手上一暖，随即就被杨帆拉着往外走，谁知顾晓天这次脾气意外火爆，看到杨帆半途搅进来坏事，连忙也跟着一把拉住了林意的手往回拖，边拖边对没好气地杨帆说：
　　
　　“这是我和老大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杨帆面对他时表面态度依旧镇定，但是林意却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了：
　　
　　“林意是你的老大，但他也是我的朋友，我有帮助他还有提醒他的义务，而不是像你一样逼着他做出不平等的选择。”
　　
　　顾晓天也不退让，使劲将林意往自己身边拉：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意在中间被像只陀螺一样扯来扯去，诡异地感到到两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单纯的他此时脑子还想不通，怎么刚刚看上去相处还挺和谐的这两人怎么一下子就像是要吵起来了似地？
　　
　　杨帆冷笑着不撒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爱情的权利，这是他们的自由，这件事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插手，朋友也一样，友情并不是威胁别人接受自己意志的筹码，真正的朋友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和老大之间的感情是顾晓天的底线，平时受再多的嘲笑奚落都没关系，但是只要一触及到他和老大的友情就就等于触到了他的逆鳞，更何况还是在老大的面前，顾晓天当场发飙了，什么有的没的话都一股脑儿地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什么真正的朋友？你有什么资格说真正的朋友？本来我和老大两个人过得好好地，你偏偏要插一脚进来，自从有了你，老大和我话都少说了很多，整天和你待在一起，和我在一起的时间用手指头都数得出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哪里会明白我们这种没钱人家孩子的感受？刚进初中的时候就一天到晚看不起我们打我们的小报告，现在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和我们成为朋友？……我看你根本就是没安好心，当老师的眼线监视我和老大的一举一动好向老师邀功吧？你根本就不是我和老大的朋友！”
　　
　　其实这也不怪顾晓天，虽然话里的这些想法十分里有三分是曾经有过的，在林意和杨帆走得近的那段日子里确实有吃过味，一开始也挺排斥他插到他和老大中间来，不过时间长了发现杨帆这人确实不错也就慢慢接受了，今天完全是因为太心急了才口没遮拦乱说的，目的只是想让杨帆知难而退就此松手而已，只是他没有想到言语里蕴含的力量有时候是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恶语伤人，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杨帆默默地松开手，再也没说一句话，无声地站立在那里，像一支孤单挺立的标杆，眼睛被反光的镜片遮挡着，看不见那眼底的神情，只是那依旧挺直的身影笼罩着淡淡的寥落，看着叫人心口发疼。
　　
　　“顾晓天！”
　　
　　只听得“砰——！”地一声清脆响声，林意已经一拳挥到了乱说话的顾晓天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顾晓天踉跄了好几步撞到厕所门上才止住脚步，半边的脸已经肿起了，顾晓天捂着那红肿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盛怒中的林意：
　　
　　“老大……”
　　
　　如果说刚才说的话只有三分是真，那么就是因为这一拳，话里的真实性立马上升到了七分。老大竟然会打他……那么多年来从没打过他的老大竟然会为了一个认识只有一年的“外人”打他……
　　
　　“杨帆……”
　　
　　先来不及去管夺门而出的顾晓天，林意收敛起那一腔的愤怒，脸上带着些许愧疚的神情，想要走到杨帆身边向他解释，却只刚迈动脚步就被杨帆问住了：
　　
　　“林意，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在这里让你做出一个选择，你是选择和韩璐交往还是选择跟我走？”
　　
　　这个问题绊住了林意的脚步，尴尬地停在那里不上不下，面前杨帆的脸还是面无表情，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刚刚那茬，仿佛根本就没有受过伤一样，但是那眼光却是那样地利落、寒冷，直直地穿入林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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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看得林意无所遁形……
　　
　　晨叔……
　　
　　顾晓天……
　　
　　杨帆……
　　
　　韩璐……
　　
　　林意很乱，是真的心烦意乱，这几个名字在他的脑中乱碰乱撞，烦到几乎要吐血，烦到根本就无法做出杨帆所要的选择。
　　
　　看着林意紧锁眉头，神情纠结、复杂的面庞，久久，久久……杨帆忽然笑了，如果不是眼底漏出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哀伤，这个笑容原是无比完美的：
　　
　　“不好意思，是我多想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多想了……
　　
　　这段时间多有叨唠，不过从此以后你的事便和我无关了，我们各有各的路，祝你前程似锦，爱情美满，我们后会无期！”
　　
　　留下这句狠绝的话还有一个果断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杨帆就这样离开了，他走得是那么干脆，干脆到林意的喉咙被涩涩地堵着，都没有来得及说出一句无力的挽留。
　　
　　门还开着，不断有呜呜的冷风吹进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打着转，吹凉了林意发烫的脑袋，吹醒了林意昏聩的意识，让林意恍然回神，忽然觉得这世界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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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顾晓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中午的时候他爸爸来教室收拾他的书包顺便来找灭绝师太，说是顾晓天慌慌张张从学校跑回家里之后就把自己锁到了房间里闷着不出来，大概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先请假一天。
　　
　　林意坐在后排看着顾晓天的爸爸拎着他的书包从教室离开的身影，不知为何与回忆之中幼儿园那一天的剪影重叠在了一起，那天的天气都和今天差不多，金灿灿的阳光从玻璃窗户外射进教室里，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夏天花朵香味，顾晓天爸爸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暖融融的阳光里，带着顾晓天的东西还有那轻描淡写的病况一起消失了……然后等到漫长的夏季过去之后，再次出现的顾晓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从惊恐的回忆中回神过来，林意的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这还是那么多年以来他们两人头一遭分离，林意又是担心，又是责怪自己方才对顾晓天下手太重了，右手到现在还被震得麻麻地，不知道打在他的脸上该是多么大的力道？紧紧握了握拳头，越看这只“罪魁祸首”的手就越是痛恨，拿起身边的圆珠笔用笔芯狠狠地在手上扎了好几下，尖利的笔芯深深地扎进肉里，手背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蓝色油墨与鲜红血珠，企图让尖锐的刺痛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但是那痛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流动的血液蔓延进了心房之中，心脏的每一下抽动都会带动一阵剧烈的刺痛，林意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温暖的双臂之中，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去想，缩进一个厚厚的壳里，也许这样才能将自己保护起来。
　　
　　在桌子上趴了一整天，期间有听到和感受到无数人从身边走过，或者在他的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背上被投射过无数道审视的视线，他不知道这些视线之中有没有包括杨帆的，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对杨帆说，但是现在的他没有勇气面对班长，在那犀利的眼神之下他害怕自己会无地自容。林意一度以为班长是个心软的人，也无数次幻想过他会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拍拍自己的肩膀，温和地对自己说：“林意，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可是一直等了很长的时间都没有等到期待中的情况发生，直到林意像是睡过了长长一觉之后醒了过来，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近黄昏，周围的椅子都已经被翻了起来，同学们都已经回家了，偌大个教室只剩下最后一个值日生还在整理垃圾袋，看到他醒了，对他交代了一句离开的时候别忘了把灯和教师门关上就拎着垃圾走了。
　　
　　林意恍惚地站在教室最后排，看到平时一向留到最晚才走的杨帆此时的座位前早已是人去楼空，那飞扬的尘土还有空无一人的位置仿佛也在嘲笑他的傻。
　　
　　还当他心软，心软个屁，现在看来他才是最心硬、最绝情的一个，什么好朋友，什么好兄弟，原来从头到尾都不过只有他林意一个自作多情罢了……
　　
　　林意自嘲地笑了笑，抑制出心底倾泻而出的讽刺，下意识地对身后招呼了一声：
　　
　　“顾晓天，我们走。”
　　
　　话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旋一圈，好一阵子都没有等到该有的回应，林意回首四顾，这才反应过来顾晓天早已回自己家了，整个教室只剩下了他孤单的一个人，像是被遗弃了一样。
　　
　　“唉……”
　　
　　林意黯然地走到教室门前，拉下电源的开关，只听得“啪！”地一声，教室里的日光灯全暗了下来，光线霎时暗淡了许多，黑漆漆的黑板反射着淡淡的亮光，一排排上翻的桌椅无言地伫立在那里，白天还熙熙攘攘的教室变得比坟场还要寂静沉默。
　　
　　也许是傍晚的暑气褪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忽然暗下来的灯光带走了热量，林意穿着短袖的夏季校服站在教室里忽然觉得有点冷，直到他关上教室门，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被夕阳笼罩着的时候还是觉着冷，垂着脑袋、拖着脚步心不在焉地走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小道上，身体上始终盘桓着一股凉意，由内而外地感到心寒。
　　
　　走在路上的时候林意每一分每一秒都盼望着能够看到男人温柔的笑脸，在这个最最心乱如麻的时候，唯有男人春风般的笑才能抚慰他的内心，靠着这个信念撑着将近虚脱的身子一步步在路上艰难地挪动着，每移动一分都像是花费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坚持在没有倒下之前挪到了店里，可是一打开门，看到男人的脸的一霎那，林意的脑子就又重新回归一片空白的状态了。
　　
　　只见男人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柜台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像是刚吃过药的样子，看到他进来，张沐晨赶紧不动声色地收起药瓶，之后对他笑了一下：
　　
　　“回来啦？”
　　
　　最近因为躲着他，许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这次猛一撞见，打量了两眼居然意外的发现男人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下巴尖得吓人，穿着夏天的衣服更得体型单薄得像纸片一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吹倒。再联系到他刚刚吃药的动作，不知道他是不是生病了，让林意的心里很快泛起了一阵心疼，动了动嘴唇，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话到嘴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看着男人含笑的眼睛不知所措了半饷，最后还是选择了移开视线，点点头，漠然转身离去。
　　
　　晚饭的时间还是如此地漫长且难熬，林意此时心内五味陈杂，完全没有心思吃东西，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戳来戳去，吃了半天碗里的饭还剩下大半，今天饭桌上的气氛格外沉默，张沐晨也一反常态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意偷偷抬起眼睛，发现对面的张沐晨也是一副神思恍惚的神情，好几次都把饭遗漏到了桌子上，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不过男人的走神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吃完饭以后林意坐在椅子上，看着男人围着围兜在厨房洗刷碗筷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林意站起身子，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轻轻地开口唤了一声：
　　
　　“晨叔……”
　　
　　对他还会开口叫自己这件事情很意外，张沐晨一个不留神手里的勺子掉在了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蓦然回首，看到林意神色不对劲，张沐晨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着急地走上前来，关切地问他：
　　
　　“怎么了，林意？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意望着他，眼睛有太多的烦恼与隐忍，如果可以，他多想学顾晓天那样一把扑进男人的怀里，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结结实实地哭上一场？可是不行，残酷的理智提醒着他不得不冷静，用冷静的姿势倚靠在门边，用冷静的眼神面对眼前的男人，甚至用冷静的声音问出那句话：
　　
　　“晨叔，如果我交了女朋友，你会为我感到高兴吗？”
　　
　　话音刚落，就只见张沐晨刚准备伸出去抚摸他的头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原地，从林意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凝固在脸上的笑容，空气仿佛也跟着凝结了起来，忘记了呼吸，两个人在这密闭的气氛之中默契地失语了，心跳越跳越急，几乎就要蹦出胸腔来，许久，林意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长大了……”
　　
　　凝视着男人转身之后落寞的背影，林意失神地摸了摸鼻头上湿湿的水迹，这来源于男人手上的水，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向来亲昵的动作都变得那么令人心碎。
　　
　　活到现在，林意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最最残忍的词是长大……
　　
　　这天晚上林意张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今天的夜晚是那么地静谧，安静到甚至能听见隔壁男人呼吸声，不规律的气息声，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彻夜难眠？
　　
　　等到钟点走到“２”打头的数字，林意从床上翻起了身，从床头柜里找出几件自己的衣服，他的衣服本来就没几件，因为偶尔还是会回刘敏那里去拿，最厚的那件白色羽绒服去去年冬天的时候张沐晨买给他的，他本来没舍得要，后来还是借着数学期末考考了六十分的奖励才硬塞到手上了，用手抚摸了一下那柔软的质地，林意恍然想起当初他将这件衣服穿在身上的时候张沐晨还笑着说他像个胖乎乎的小雪人。往昔的贴心话语还言犹在耳，只是那份温馨亲密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了。
　　
　　林意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驱逐出去，将羽绒服折叠了几下仍旧放进衣柜里，抱着自己衣服和书包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出了门，门外就是张沐晨睡的大厅，远远可以看到男人背对着他静静躺在床上的身影，林意知道他并没有睡着，克制不了自己的脚步想要最后跟他道声别，但是只前进了几步脚步就像是被牢牢地盯在了原地，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
　　
　　林意，不能再产生留恋了，为了晨叔好也为了你好，赶快走吧。
　　
　　林意狠一狠心，一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这件收留了他这只流浪猫，这件他居住了将近两年的衣服，抱着衣服就冲出了门外……
　　
　　听到少年慌乱的脚步蹬蹬蹬回响在楼道上的声音，床上的张沐晨缓缓地张开眼睛，眼睛像是盛着两捧月的清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喃喃呓语：
　　
　　“连声再见也不留下……真是没有礼貌呢……”
　　
　　林意疯狂地奔跑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虽然是夏天，但是午夜的温度还是有些微凉，抱着衣服和书包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一样极力狂奔着，因为跑得太急衣服散落了一地，接连碰倒了无数个路边绿化用的花坛，在一片稀里哗啦的破碎声中混杂着狼狗警觉的叫喊声，一阵鸡飞狗跳，大半夜里有几户人家被吵醒，打开窗户狂骂：
　　
　　“谁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林意浑然未觉，像只受惊的小猫似地一直跑一直跑，没有目的地，心里只有个信念告诉自己一定要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晨叔找不到自己的地方，不能害了晨叔……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跑出了很远的路，跑到胃痛都开始抽痛，跑到全身的力气都虚脱了，林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林意坐在地上等到呼吸慢慢喘匀，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跑到了一座桥上，桥边有一条宽广的河流，周围树木在风的吹动下发出飒飒的声响，河面平静无波，月亮已经被乌云遮蔽了，唯有河边的路灯投下昏暗的光，映在黑乎乎的水面上画出各种形状怪异的影子，仿佛水底下藏着什么诡异的怪物，阴风阵阵，气氛阴沉沉地，分外令人感到发寒。
　　
　　只是现在的林意根本去体会这气氛究竟恐不恐怖，昏黄的路灯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缩在桥墩子下瑟瑟发抖，聆听着空旷的风吹过树木的沙沙声，细数着平静如死水的水面上偶尔泛起的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林意将自己的身子缩了缩，有种天地间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的错觉。
　　
　　最使人感到痛苦的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当你什么都拥有之后，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重新变回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不愿去想了，林意把剩下的几件衣服都套在校服外面，把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缩在一个桥墩子边，边吸着鼻子边无聊地数着涟漪打发时间，可是身上还是越来越冷，眼睛也越来越倦，数着数着终于还是睡着了，抱着个桥墩子在露天凑合着蜷缩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林意带着一身的风霜走进教室，刚一进门就和正要出门的杨帆撞个正着，可就在林意一愣的当口，对方就冷着一张脸视若不见似地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林意眼神黯了黯，沉默着走回自己的座位，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好像坐着一个女生，等到走近的时候才看清楚那女生扎了一个马尾辫，黄色的发带映衬着乌黑的秀发，肌肤胜雪，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看到他来了，便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两只小梨涡明媚动人，是个看上去让人感到很舒服的女孩儿。
　　
　　“你好，我是隔壁班的韩璐，找你有点事，你能和我出来一下吗？”
　　
　　“恩，恩啊……”
　　
　　面对女生的主动邀请，林意愣神了半饷，傻乎乎地挠了挠头发，跟着她一起出了教室，走到了学校的花坛边，红艳艳的鲜花之下是比花朵还要青春俏丽的女孩儿，这不禁让林意红了脸。
　　
　　见他那么紧张，女孩儿的反应倒是十分爽快，大方一笑，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
　　
　　“等会儿我还要去检查班级卫生，所以还是长话短说好了。关于昨天早上你让你的朋友代你向我表白的事，我已经做好考虑了，今天就是来给你答案的。”
　　
　　林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朋友？表白？”
　　
　　韩璐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嗔怪他怎么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
　　
　　“就是顾晓天，昨天早上不是你托他来向我表白的吗？”
　　
　　林意迷迷糊糊间像是似有所了，但还没来得及给出任何反应的时候韩璐就先开了口，说出了让他惊叹的话：
　　
　　“那件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实话告诉你吧，初二那次运动会上一千米跑步比赛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只是没有机会。你是我欣赏的类型，虽然听说之前有过不太好的劣迹，不过人总是会有犯错的时候的，从你们班同学那里了解到你已经知错改正了，这点让我很敬佩，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我想清楚了，我答应和你交往。”
　　
　　一通话讲得头头是道，把林意砸晕了，好半天才憋出一个：
　　
　　“啊？”
　　
　　韩 
 31、第 31 章 ... 
 
 
　　璐见他那呆样，还当他是太激动或者太紧张，于是随意地笑了笑：
　　
　　“你不用有压力啦，我们班干部也是普通初中生啊，和你们没有什么区别的，不过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就算谈恋爱成绩也不能下降，所以我希望我们交往是在不影响我们成绩的前提下，你能答应我做到这一点吗？”
　　
　　林意呐呐地，被雷劈了一样，嘴里只知道木木地应和着：
　　
　　“哦哦……”
　　
　　韩璐嫣然一笑，一改方才的公式化与淡定，脸上出其不意地浮现起了一丝娇羞的笑容，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的面没法做出什么亲密的动作，只能在他耳边轻声说：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谨，我没有你想象中的刻板无聊。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像一般男女朋友那样相处就行了，我还有点事，要先回去了，要找我的话来我们班级就可以看到我。”
　　
　　说罢，韩璐悄悄握了一下林意的手指，红着脸蛋儿像只小鹿似地一蹦一蹦回去了，只剩下林意一个人摸着发烫的手指呆呆地站在红红的花海之中，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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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林意实在很佩服那些小道消息传播者的速度，他自认为这件事算是够隐秘了，但是那天早上在他稀里糊涂地接受了韩璐告白之后的仅仅十分钟，消息就像病毒传播一样扩散开来了，就在还没彻底消化这个事实的林意恍恍惚惚地走到教室的时候，一进教室门就看到班里的男生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用敌对的目光看着他，而女生们则兴奋地凑在一起怯怯私语，间或听到几句轻笑声：
　　
　　“你知道吗？刚刚小洁上厕所的时候经过花坛，看到林意和隔壁班的班花韩璐在那里说悄悄话，还看到韩璐握了一下林意的手，然后就脸红彤彤地跑掉了唉！”
　　
　　“不会吧？真的假的啊？一大早就那么劲爆！初三二班的班花和我们班叛逆小王子林意真的谈上啦？”
　　
　　纯粹对“叛逆小王子”这个称号感到很肉麻，林意抽了抽眼角，无视他们的无聊谈话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屁股一沾上座位就摊坐在了桌子上开始发呆，用极度紊乱的内心来慢慢消化刚才的事情，期间不断感到有一束独特的视线投到身上，直觉那道视线是属于杨帆所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审视。
　　
　　林意心里在冷笑：他不会想到自己真的会和韩璐交往吧？有这个时间怀疑难道就没有这个胆子亲自来他面前问一问吗？
　　
　　原本沉浸在慌张与不知所措中的异样感觉很快就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好朋友赌气得到小小胜利之后的报复快感，在这个人生之中前所未有的孤寂时段，哪怕只是得到一点点胜利的快感都会让林意空虚的内心得到很长一段时间的满足，甚至暂时掩盖了对过早接受这段生涩恋情的茫然。
　　
　　一觉睡到将近中午的时候幽幽醒来，林意一张开睡眼朦胧的双眼，便看到了幽魂一样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顾晓天，吓了一跳。
　　
　　“……你……”
　　
　　惊吓过后更多的还是尴尬，面对这个面色憔悴、黑眼圈严重的顾晓天，林意感觉自己像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尴尬地抓着自己的脑袋，纵使他们曾经是那么亲密，几乎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但仅仅只是经过一天之隔，两天竟已生疏到这种地步了。
　　
　　所幸顾晓天没忍心让他尴尬多久，尽自己所能勉力扯出一丝微笑：
　　
　　“听说你和韩璐已经开始交往了？”
　　
　　林意别扭地点了一下头：
　　
　　“嗯……”
　　
　　顾晓天的笑容更大了，但也显得更加地苍白和虚弱：
　　
　　“是吗？恭喜你了，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希望你们能开心……”
　　
　　说完，两人都兀自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儿，顾晓天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就默默回去了，看到他蹒跚的脚步，林意忽然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心酸，像一个落寞而颓丧的失败者，心中一阵酸楚，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他：
　　
　　“顾晓天！”
　　
　　顾晓天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什么事，老大？”
　　
　　林意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
　　
　　“顾晓天，先前是我不好，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就算发生了这件事，我们也还是好兄弟……”
　　
　　顾晓天愣了一愣，随后眼中的光彩开始变得复杂而哀伤，轻声说着：
　　
　　“恩，我明白的，老大，我不怪你，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我明白……好兄弟嘛，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只是这段日子脑子不正常而已，老大你可以忽略我的，你就当我是空气好了，也许这个样子，会对我们大家都好一些……”
　　
　　顾晓天说的林意都明白，将近十年的成熟友情与相识不到一天的懵懂爱情狭路相逢，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尴尬的事，大家心知肚明，相见不如不见，也许只有选择像现在这样避不想见才能将这份友谊继续保持下去。但是明知如此，眼睁睁看着顾晓天在视线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林意就像是被一把钝器捅入了心中，不停地穿刺着、翻搅着，心脏活生生地豁出了一个大洞，从外面看去，除了淋漓的鲜血，就只剩下无边的漆黑与寂寥……
　　
　　林意知道，这种钻心的痛楚是对他的惩罚，无法治愈，唯有硬生生地咬牙承受下去，直到罪恶赎满。
　　
　　刚从张沐晨家里搬出来之后的那几天林意无家可归，打工的地方都嫌他年纪太小没人要他，只得凑合着在那座桥边缩了几个晚上，每天都靠啃面包喝凉水度日，眼看着身上的钱越来越少，再加上天气炎热又没有冲洗的设施，汗湿透了衣服一重一重地，头发也油答答地全粘在一起，过了几天身上甚至发出了隐隐的酸臭味，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垂头丧气地选择重新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
　　
　　再次踏足这个离开了两年的地方，林意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他进门的时候刘敏和男人没在家里，晕头转向花了有一段时间才摸清楚家重新摆放的位置，整个布局已经和他离开的时候截然不同，在房子里走动甚至会给他做贼的错觉，装潢颜色以金、红二色为主，费尽心机想给人一种富丽堂皇的视觉感受，只可惜无用的堆砌只会使得整间房子充满了暴发户急于显摆的俗艳。厨房里颗粒不剩，摇了摇连煮饭用的液化气都用光了，也不知刘敏他们平时是靠吃什么活下来的，在厨房间倒腾了半天才翻到一包方便面，林意肚子实在太饿，为了填肚子只得拆开了包装，坐在楼梯口干吃起来。
　　
　　无论外面有多热，空荡荡的屋子仍旧就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没有一丝人气，硕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嚼干脆面时发出的“嗑嗤——”“嗑嗤——”的声音，林意一边啃着寡淡无味的面饼，一边又忍不住回想起那个生活了两年的地方来——
　　
　　狭小拥挤的空间，简单朴素的家具，和这里的一切都没法比，但是小小的木桌上每到晚上都会摆上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扒着碗沿儿不松口，黄橙橙的灯光之下，男人挂着一脸温柔的笑容为他夹着菜……
　　
　　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小小的木桌霎那间变成了冰冷的楼梯，美味可口的饭菜变成了干巴巴的方便面饼，从天堂掉到了地狱，再加上那诡异的回声老给人一种幽灵出没的灵异感，使得林意兴致大坏，收起包装袋，面饼也没胃口嚼了。
　　
　　洗了个澡之后推开门看到自己房间的一刹那林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刘敏做事还真是不留余地，上个月回来拿衣服的时候中间的小床还在，不料仅仅只是过了这么点时间床都已经被处理掉了，他从小到大的漫画书和ＣＤ、卡带也被扔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排漆地油光蹭亮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做工拙劣的瓷器、茶壶、钱币之类的古董，林意心里的火蹭蹭直冒，真恨不得把那一大堆粗制滥造的破瓷器从窗口扔出去扔个稀巴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占了大半空间的碍眼架子朝里推了一大步，然后从刘敏那里搬了一床被褥垫在地上，盖了条毯子将就着睡。
　　
　　回到这里的第一天林意十分不适应，鼻子里充满了陌生的铜臭味，就连身下的被褥上也沾满了俗腻的香水味，在陌生气息的环绕下辗转难眠，睁着眼睛痴痴地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怀念起那个地方熟悉的橘子香味，怀念起柔软舒适，散发着淡淡阳光味道的枕头被席，怀念起那个张沐晨，那个每天晚上像梦一样来到他的床前，在他的额头上烙下一个晚安吻的男人。明明不在他的身边，可是每一下心跳，每一下呼吸里都刻上了留下了属于他印记……
　　
　　此时此刻，相隔几里之外的他是否睡得安好？
　　
　　在林意回到那个家里之后的第三天刘敏和那个男人才出现，一出现就伴随着激烈的争吵，林意正在灯下复习功课，被两个人的吼叫声与乒乒乓乓的器物摔碎声吵得心浮气躁，开了门去他们在吵什么东西，只看到刘敏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一样不断把手里的东西往那男人身上砸，伴随着歇斯底里的怒吼：
　　
　　“老娘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几年吃我的，穿我的，你哪笔生意不是我出钱帮你促成的？口口声声骗我说为了我两年前就离婚了，离你妈的头婚！现在老婆孩子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我看你怎么狡辩！看你怎么狡辩！”
　　
　　那男人起先还阴着一张脸闪躲几下，后来被她砸得也火大了，粗着嗓门吼回去：
　　
　　“你这疯婆娘怎么那么不可理喻？挑什么时候不好闹偏偏要挑我在谈生意的大闹特闹！你存心要我身败名裂吗你？”
　　
　　刘敏嘶吼着：
　　
　　“是！我就是要别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你这个衣冠禽兽！看看你这个人披了件人皮混到社会里去的人渣！”
　　
　　“你这疯婆子找死！”
　　
　　男人的脸气成了猪肝色，狠狠一拳打在刘敏的脸上，这一拳使足了劲道，刘敏被打得跌倒在地，腹部重重地撞在了楼梯的凸起上，发出“砰——”地一声很大的响声，瘫倒在地上表情痛苦，面色一下变得煞白。
　　
　　林意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谁知在楼上看到刘敏被打之后简直怒发冲冠，浑身的血都沸腾到几乎爆炸，三两下冲到楼下的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出来对着还准备进一步踢打的男人大吼一声：
　　
　　“你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那男人被震了一下，恶毒的歹心在见到眼前这个男孩儿一对阴狠的眼睛的时候就退缩地差不多了，尤其是这个男孩儿握着菜刀的手都气到不住颤抖，瘦小的身躯之中蕴藏着无限的暴怒力量与凛冽的杀心，隔那么远甚至都能听见他牙齿格格磨动的声音，活像头凶残嗜血的小豹子。
　　
　　男人头上冒着冷汗，往后退了一步，被林意大喊一声：“滚！”，男人为了不至于形象太难看，终于还是气呼呼加灰溜溜的离开了。
　　
　　眼见刘敏脸色苍白倒地不起，后来还是林意无奈之下把她搬到床上去的，怕她半夜里会受冷还特地为她盖上了被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翻去没睡着，半夜的时候隐约听到隔壁房间里刘敏“哎哟……”“哎哟……”痛苦的呻吟声，估摸着情况不对，林意跑到外面的大马路上等了半天才招到一辆计程车，把刘敏背到车上送去了医院，到了医院之后接受了全身检查，检查出来的结果却大大出乎林意的所料——
　　
　　刘敏已经怀孕两个月，只是因为腹部受到了剧烈的撞击导致流产了，未成形的胎儿留下的碎屑还残留在子宫里，需要做药流才能完全清除。
　　
　　林意完全无法形容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感觉，就像一块白色的纱布遮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塞住了嘴巴，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消失了，茫然地听着病床上刘敏的呻吟声，茫然地往来于医院的楼上楼下办住院手续，甚至于签下手术同意书的时候都是一片茫然，整个世界都白茫茫地一片，还真他妈的干净！
　　
　　做完药流之后的那几天刘敏都虚弱地躺在床上起不了来，林意一放学就直接来医院陪护，刚开始的几天里刘敏的被单上总会遗留下斑驳的血迹，一天要擦好几次身，林意把每天的作业带到医院里来，没事的时候就在一边做作业，只要刘敏一叫唤就会丢下铅笔来帮忙，倒尿壶，搀扶去厕所，削苹果等等，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由于流产伤了很大的身，刘敏经常睡到半夜会叫冷，林意就守在旁边随时随地替她拉被子，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睡着了，刘敏又开始无意识地喊起腿疼喊难受，这时候林意便会从椅子上站起来，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地为她按摩起腿部来，按了有一会儿，刘敏皱着眉头带着疼痛的表情睡熟了，再也没有发出过声响，林意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熟睡中的母亲的脸，脑海里会浮现出许多连篇的思绪——
　　
　　从小到大刘敏对自己说过的话，她对自己笑过的次数，她在自己面前哭的样子，她打自己的时候毫不留情的力度，以及，自己上一次叫妈妈这两个字是在哪年哪月……
　　
　　将这些有限的记忆过滤一遍，随后脑海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大滩红，铺天盖地的红，粘腻的红，是刘敏的鲜血染成的红色，那片血腥的深红之中是那个与自己无缘的弟弟或是妹妹，他未成型的身躯被残忍地打碎成了无数片小碎片，混合在了粘稠的血液之中，鲜红的血液晕染上雪白的床单，就这样被带离了这个世界。他会被带到哪里？是会混杂着泡沫的肥皂水清洗干净然后冲进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还是会与成堆的垃圾堆放在一起，最后被一把火彻底焚化殆尽？
　　
　　一个小生命的消逝是这样的残酷而不留一丝痕迹，除了他，谁还会想起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他的存在呢？
　　
　　……
　　
　　




33

33、第 33 章 ... 
 
 
　　韩璐是个挺好的女孩儿，两人确定交往之后的几天，由于刘敏流产住院，林意天天一下课就往医院里跑，照顾病人照顾到下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得赶来学校，通常白天的时候就会精力不集中，听课也听不进去，整天精神恹恹地，久而久之，这种状态就被隔壁班的韩璐得知了，特地赶在放学铃声响过之后就赶过来，一进到隔壁班门口就看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林意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挂着一对浓浓的熊猫眼，正有气无力地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唉。”
　　
　　林意抬起眼皮，发现眼前的人是她，顿时感到有点意外，这些天他心力交瘁，根本就没时间考虑她的事，算起来自从上次在花坛边上见过一次以后就没再见过了，不知她今次是为了什么原因找来？
　　
　　“……你怎么过来了？”
　　
　　再次面对她，林意还是免不了一阵不自在。
　　
　　“没什么，只是听说你这几天心神不宁地，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她的关切让林意挺感动的，但是这是隐私，私心里还是不怎么想让她知道，于是摸了摸脑袋敷衍道：
　　
　　“……也没什么事……只是这几天没睡好而已……”
　　
　　韩璐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林意被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地无比心虚，下意识地躲避着她的眼神：
　　
　　“你……你怎么了？”
　　
　　韩璐盯了一阵终究还是放过他了，宽容地微笑道：
　　
　　“林意，如果你遇到困难我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你，希望你不要对我加以防范，可以吗？”
　　
　　打动人心往往只需要一两句善意的话语就够了，更何况是如今身心俱疲的林意，林意的眼神黯了黯，选择将刘敏流产的细节隐去，将大致事实如实以告：
　　
　　“我妈妈生病住院了……”
　　
　　韩璐听后皱了一下眉头，嗔怪他：
　　
　　“就这件事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呀？伯母现在怎么样了？病情没问题吧？你爸爸呢？”
　　
　　林意低下脑袋，拧着衣角：
　　
　　“我没有爸爸……”
　　
　　韩璐沉默了片刻，随后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往门外走：
　　
　　“你一个人照顾伯母一定忙不过来，我和你一起去吧，伯母住院了身体虚，得吃点补品调理调理才行。”
　　
　　“……这……你……”
　　
　　林意张着嘴巴原想开口拒绝，但是感觉到手心之中传来女孩儿坚定与关心的力量，像是通过手心相贴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进了心里，暖融融地，这份逆境中难得的温暖使得林意无法忍心推拒，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她拖着往前走。
　　
　　最最炎热的暑气已经消褪了大半，那天的天气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热，但是急匆匆地在路上走了没一会儿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林意只感到斜斜的太阳光烤得头顶火辣辣地，头发湿漉漉地，汗水沿着黑色的发梢滴落下来，热，全身都热，林意眼角的余光偶尔瞄到女女孩儿一头如云的黑发在眼前一飘一飘，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只女孩子的手，白皙纤细，异常柔软，也异常温热，相触的手心之间像是蕴藏着一个巨大的热源，随着步伐的迈动将热量带动到了全身，将全身的皮肤都烫得红通通地，尤其是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手拉手一起走在大街上，林意拘谨的样子活像是一只被女孩儿牵在手里的宠物犬，承受了这种别扭的亲密姿势很长一段时间，林意实在是无法适应，趁她不注意悄悄抽出了手指。
　　
　　当他温暖的手指从手心里滑落的一刹那，女孩儿心里敏感地一动，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走。
　　
　　中途韩璐问刘敏是什么原因住院的，林意不想直接说是因为流产，就随便编了个理由说刘敏是磕伤了失血过多所以住的院，韩璐听了以后就提议说补血要喝鸽子汤，于是两人在附近的饭馆弯了弯买了一份党参鸽子汤，林意身上没带钱还是韩璐出钱买的，等到鸽子汤打包的时候林意抱歉地对她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钱我下次一定还你。”
　　
　　韩璐爽朗一笑：
　　
　　“这点小钱那么客气做什么？搞得怪生分的。”
　　
　　林意拎着鸽子汤，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韩璐看看他，抿了一下嘴唇，便不再说话了。
　　
　　后来到了医院里，韩璐的表现很落落大方，一见到卧病在床的刘敏就殷切地嘘寒问暖，一口一个阿姨听的人心里甜滋滋地，刘敏由于流产的事情内心抑郁地很，这几日整天坐在床上发呆，这天好不容易来了个又漂亮又大方的小姑娘陪着聊天解闷，难得心情变好了点，竟很有兴致地与韩璐一起说说笑笑起来。
　　
　　林意一边在病房里拖地一边吃惊地看着这第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的人，仿佛掉了个个，他是新来的小杂工，而她们两个才是亲生的母女一样，看到刘敏脸上始终挂着的微笑，林意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溢出几缕心酸来，这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刘敏吗？
　　
　　原来，他的母亲也不只是拥有哭泣和发怒两种表情，原来，她也是会笑的呢……
　　
　　后来林意去水房打热水，提着重重的热水瓶走回门口的时候无意间听到韩璐的声音：
　　
　　“伯母……你觉得你的儿子林意在你心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句话将林意钉在了原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竖起耳朵等待着刘敏的答案，一片寂静声中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刘敏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这个问题真是问倒了我……我是他的母亲，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第一任丈夫早早跟着其他的女人跑了，我那时候还太年轻，想要开始新生活的愿望太强烈，一直对他疏于管教，不闻不问，甚至常常会把生活里的不如意全发泄在他的身上，我想他一定很恨我，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我吧，呵呵……
　　
　　不过，就算之前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他仍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我这辈子最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活了那么久的岁月仿佛仅仅只是为了等待这么一句话。一瞬间全部的血液都充盈进了胸腔里，林意感到眼眶发热，赶紧用袖子抵在眼角上，但还是止不住泪水顷刻间就将袖子打湿了，就像一个流浪了十几年终于的得到至亲承认的小孩，压抑在心中十几年的酸涩与委屈就在这一刻冲溃了，伴随着滚烫的泪水泛滥决堤。
　　
　　那个日影疏淡的傍晚，林意站在医院的过道里，无声地哭泣了很久、很久。
　　
　　韩璐一直陪护到晚上八点不到，直到刘敏说着说着抵不住困意再次昏沉沉地睡去，韩璐才起身道别。
　　
　　林意一直送她到附近的大马路上，夜里下起了蒙蒙细雨，所幸还没到沾衣欲湿的地步，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女孩儿的脸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倏忽闪烁：
　　
　　“林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
　　
　　林意的眼睛还有点肿肿地，微微点了点头。
　　
　　“林意，你心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惊讶于女孩儿敏锐的洞察力，林意愕然地看着她。
　　
　　看到他这副表情，基本也猜到了十之八九，韩璐黯然一声叹息，淹没在了车水马龙之中，正当林意因为愧疚想要说上几句的时候，女孩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奇迹般地迅速转换回了自然微笑的表情，挥了一挥手，用洒脱的语气说道：
　　
　　“哎呀，真是挺可惜的呢，其实你真的是个不错的男生，认真努力，知错能改，最重要的是对妈妈又孝顺，只是可惜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太好吧，哈哈……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啦，像你这种性格的男生根本就不像是会扭扭捏捏托人来表白的样子嘛，亏我当初还真以为你喜欢我呢，还在想这次还真是幸运，我喜欢的类型的男生竟然碰巧也喜欢我。不过后来第一次找你那次就感到不对劲啦，你样子那么奇怪，一看就是赶鸭子上架的样子，这次就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呵呵，我可没有那么笨，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哦。
　　
　　唉唉，你也不用在意啦，没关系的，反正我们认识的时间还短，趁关系还没有进一步之前早早挑明了也好，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嘛，大家相识一场，何必弄得那么尴尬呢是吧？说了那么多，你一定觉得我叽叽喳喳怪啰嗦地，那就不说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先回家，就这样了，先再见吧。”
　　
　　“韩……”
　　
　　虽然韩璐叽叽喳喳说了那么多的话，但是细心的林意还是可以听出那潇洒的语气其实是强装出来的，只是在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的时候女孩儿就像是忙于掩饰什么似地，飞快地拦了辆计程车坐了上去，笑着对他留下一句拜拜就扬长而去了。
　　
　　眼看着计程车的影子在朦胧的橘色路灯光影中渐行渐远，林意心中充满着自责与愧疚，他想他伤了那个女孩儿的心了。独自一人站在笼罩着细碎雨帘的街道上，每一滴滴落在面颊上的凉凉雨滴都会让他误以为是属于女孩儿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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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本以为在经历了那天尴尬的剖白之后他和韩璐是不会再有交集的了，林意那一整天都沉浸在懊悔的情绪之中，直到第二天放学之后收拾完东西刚走到教室门前竟然就意外看到韩璐身穿校服白衣蓝裙的身影，长长的马尾变成了清爽的齐耳短发，黑黑的秀发上别着一只小巧精致的蝴蝶发夹，翅膀灵活地随风一眨一眨，少女手提着保暖瓶等候在廊边一丛青翠的凤尾竹之下，活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邻家小妹。
　　
　　看到林意，韩璐爽朗地向他打招呼：
　　
　　“嗨，今天怎么那么慢？”
　　
　　望着焕然一新的她失神许久，林意喃喃问道：
　　
　　“你的头发……？”
　　
　　韩璐甜甜一笑，甩了甩柔顺的发丝：
　　
　　“怎么样？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林意看着她，由衷地赞美：
　　
　　“好看，很好看。”
　　
　　韩璐喜滋滋地一抬下巴：
　　
　　“那还等什么？快去医院吧，好朋友应该互帮互助，不是吗？”
　　
　　好朋友……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使得林意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恩，你说得对。”
　　
　　夏末，晚霞渐淡的时分，韩璐塞给林意一根香草冰激凌，林意笑着接过，两人相视一笑，自然地牵起彼此的手，年轻的少男少女手挽手走在校园郁郁葱葱的林荫道上，没有了最初的那一重尴尬与误会，彼此手心相触的温度不再别扭地使人感到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挚而单纯的关怀，淡淡的，是来自于这份特殊友情的温暖。
　　
　　那天的夕阳很温柔，天空绚丽地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道路两旁盛开着娇柔的月季花，红红的花瓣，像是害羞的小姑娘，微风一吹，空气中流动着芬芳的气息，那天的心情也是格外的轻松愉快，心里甜丝丝地，充满了香草冰激凌的味道，那是这个即将过去的夏季独有的味道，也是属于青春的味道。
　　
　　刘敏出院是在十几天后，在这中间的十几天里，就只有韩璐这个热心的外人时常来看看他们母子俩，帮助林意照顾照顾她，那个罪魁祸首的男人自从兽性大发打了她一拳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地无影无影。开始的几天刘敏的眼中还隐隐闪烁着希冀的光彩，但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她眼里的光彩也就愈发黯淡，到了最后几天甚至与槁木死灰无异，整个人的气色比刚流产的时候还要差十倍，精神越来越恍惚，偶尔会毫无预警地大吼大叫乱摔东西，有时候与韩璐谈天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住不说了，然后两眼空洞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呆滞很长一段时间。
　　
　　有几次林意睡在家属陪夜用的那张小床上，半夜里迷迷糊糊会听见压抑的哭泣声，那一声声呜咽包含着无限的悲戚，倾注了一个女人所有的绝望，听得人心脏都跟着揪紧了。林意侧身躺在窄窄的小床上，张开眼睛，看见窗边泼洒了一滴的惨白月光，联想到自己背后的母亲的脸庞，是否也如这月光一样苍白？母亲的眼泪，是否也如这月华一般凄凉？
　　
　　胸口那一块闷痛闷痛地，被挖了一块似地那么难受，林意静静地躺着，一动未动，面对母亲无助的哭泣，他没有强健有力的臂膀将她搂进怀里安慰，甚至都没有勇气放下心底的最后一层倔强主动开口与她说话，他在此刻唯一所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地陪伴着崩溃的女人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痛苦难眠的夜晚……
　　
　　韩璐是个十分重义气的女孩，刘敏出院的那天前一天刚下过场大雨，路上又湿又滑容易摔跤，再加上医院地处偏僻出租比较难打，韩璐见状一个电话打到家里，不一会儿她的父亲就亲自开了辆金杯来医院里接人，林意万分感激，边忙不迭地道着谢边将刘敏搀扶到了车里。
　　
　　经过这一翻病痛的折磨生生地将刘敏消磨地苍老了许多，初秋的天气就已经早早裹上了厚实的大衣，从头至尾神情沧桑倦怠，一直到坐上座位之后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紧紧地盯着一个方向转不开眼，林意顺着她视线所在之处望去，是一颗栽种在医院道上的枫树，由于时节未到，叶子还是碧绿的，估计再过几个月才会完全变成红色，鲜血一样的红。
　　
　　林意跳下车门为她摘了一片绿色的枫叶，放进刘敏的掌心，得到了期盼中的东西，刘敏的脸上露出了小女孩儿一样单纯的笑容，双手合十，将枫叶拢进温暖的手心里，爱惜地枕在脸侧，嘴里轻轻念叨着梦呓一般的话：
　　
　　“他对我说过的……等到叶子变红了，他就会回来娶我了……”
　　
　　林意听在耳朵里不是滋味，所幸刘敏的精神不稳定，嘴里紧接着又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节之后就没再说话了，也不睡觉，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看，旁人看了只当她是过于劳累在养神，只有林意知道她这是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之中出不来了。
　　
　　一路上为了不让气氛过于沉闷，都是韩璐的父亲在不停地愉悦气氛，据韩璐说她父亲是外来创业的，年纪轻轻就怀着满腔的理想和热情来到这个城市，经过十几年的打拼靠着自己的力量将自己手下的金属厂慢慢扩大规模，现在虽说算不上多有钱，不过起码是小康水准了。
　　
　　由于是自己一步步奋斗出来的成绩，不同于那些一夜暴富、满身铜臭的暴发户，韩爸爸给人的感觉平易可亲，为人也风趣幽默，韩璐的爽朗性格估计是遗传自她爸爸，父女二人虽然表面上互相打趣斗嘴，但可以看得出来感情很好很融洽，韩爸爸十分注重对这唯一一个女儿的培养，难怪韩璐会出落地如此优秀，浓浓的亲子之情看得林意羡慕的同时也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感。
　　
　　同样都是班干部和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同样都是与父亲相似的处事与脾性，林意心中忍不住拿韩璐与杨帆比较起来，与性格爽利、豪迈大方的韩璐比起来，杨帆这家伙要沉闷古板许多，从没有听过他吐露自己一点半点的心声，相比较活泼单纯，如同清澈泉水一般的韩璐，杨帆就像是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让人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就算和他做了那么久的朋友，林意也没真正了解过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像这次发生的这件事情，两年的友情，他说断就断了，没有一丝留恋，冷清冷性到这种地步，叫林意不得不怀疑，他真的曾经把自己当成过朋友吗？
　　这么一想，未免也太叫人寒心了……
　　
　　甩甩自己发胀的脑袋，这种时候不愿再去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林意长出口气，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口问了韩璐一个问题：
　　
　　“对了韩璐，你是怎么知道我这些日子家里有困难的？”
　　
　　不料，韩璐的问答大大出乎林意的意料：
　　
　　“是杨帆告诉我的。”
　　
　　林意呆愣三秒钟，随后结结巴巴地问：
　　
　　“他……他是怎么告、告诉你的……？”
　　
　　“那天我们班干部在阶梯教室开完会出来，杨帆走在我的旁边，在快要分开的时候他忽然低声地对我说了一句：‘他好像最近有心事。’，说完就走了，我想问他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唉，林意，你怎么了，看上去呆呆地，你没事吧？”
　　
　　“哦，没……我没事……”
　　
　　沉默不言，愈是思考，林意的心绪就愈发复杂，像是漆黑无垠的丛林之中照进了一小束明亮的光，好似将前路照耀地清楚了些，又好似更加模糊了……
　　
　　在越来越巨大的升学压力逼迫之下，接下来的日子就过得单一而飞快了，还有短短几个月就要面临人生之中第一个关卡——中考，所有师生的弦都绷得紧紧地，每天的内容安排除了做试卷还是做试卷，发疯一样消耗着脑细胞。
　　
　　灭绝师太的口头禅从“到我办公室来。”变成了“抓紧啊！”，每次都要配上两只握得紧紧的拳头外加一副万恶旧社会压迫之下劳工一样苦大仇深的表情，万分之形象，模仿她的表情和动作成了学生们在繁忙的课间唯一的娱乐活动。每天早起晚归，就连整个教室里的空气都是紧绷着的，一走进去就会让人感到紧张，仿佛在无形之中变成了一个硕大的战场，而每个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孩子们则成了战场上进行残酷拼杀的士兵，拼尽全力去履行着这个大人主宰的社会所赋予他们成长的严峻使命。
　　
　　每天压到喘不过气来的试卷与习题带给林意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留给大脑放松的机会，每天用忙碌的做题和复习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一大早背着重重的书包强打精神到学校，在经过一整天考到麻木的考试洗礼之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回家中，将自己关入房门之后随后备上一杯咖啡奋斗到半夜，往往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去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再重复前一天的工作。
　　
　　与顾晓天和杨帆的关系还是老样子，三个曾经的好朋友像是默契地保持着同一个原则，互不打扰，偌大一个教室像是成了一个来去自如的候车室，大家各自等各自的车，好似三条笔直的平行线，永远等不到相交的那一天。
　　
　　很显然，林意是十分感激韩璐的，因为这段低气压的时间里如果不是有她这个新朋友带来的慰藉，恐怕他的这段日子的生活将会是一成不变的灰色。但是感激归感激，每次在教室里与韩璐讨论有异议的题目的时候，或者是放学后顺路与她一起回家的时候，一旦邂逅到顾晓天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以及见到他俩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情景之后默默转身离开的落寞身影，林意的心中还是会一阵钝痛。
　　
　　如果得到一份友情的代价是失去另外一份友情，那这个代价太大了。况且每份友情都是独一无二，每一份友谊带来的美好回忆都是无法复制的，就算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拥有千千万万的好朋友，都无法弥补这一份友情在他心中造成的缺憾……
　　
　　学校林荫道上的月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时间就在这花落花开的间隙悄悄流去了，从一年夏末到又一年的夏初，岁岁年年花相似，花还是去年的花，人却不再是去年的人了，在这变化甚微的容颜之下历经了多少甜酸苦辣，就只有自己知道。
　　
　　中考时间是在六月的十六日和十七日，经过了大半年非人的折磨，从起初的提心吊胆到渐渐放松，到了最后几天甚至已经无所谓了，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去抉择好了。
　　
　　考试的前一天，韩璐约林意出来散散心，林意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到达学校的时候发现对方与自己一样都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的复习资料，霎时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份轻松的心情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闲逛了一圈又一圈，河边一排排的柳树发芽了，绿油油的柳条随风飘扬，林意随意折下两条，编成一个环送给韩璐带，韩璐开心地爱不释手，戴在头上都舍不得拿下来，后来两人从体育室借了一副飞行棋，在操场边的小凉亭里大战几十回合，玩得酣畅淋漓，暖风吹拂在脸颊上暖暖地，一串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把天上的鸟儿都吸引来了，歪着脑袋停在枝头久久不去。
　　
　　最后，两人玩累了还了棋，慢悠悠地走在那条走了三年的林荫大道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教学楼门前的花坛，在那个他们尴尬表白过的地方，夏花开得红艳艳，比晚霞还要艳丽。
　　
　　或许是想起了那件时过境迁的荒唐事，韩璐的表情满是释然的微笑，白皙的指尖抚摩过娇艳的花朵，问道：
　　
　　“林意，你喜欢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林意一愣：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韩璐撅着小嘴，撒起娇来：
　　
　　“不就问问嘛，我很好奇，好想知道我当初究竟是输给哪种女孩了，好不甘心啊，哪，你就告诉我吧。”
　　
　　林意哭笑不得，努力在脑海里拼凑起关于那个大半年没见的男人的记忆：
　　
　　“他……他长得不是非常好看，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暖，眼睛像月牙一样，眼角还有细细的纹路，嘴唇软软地，很轻易就能翘起弯弯的弧度，比这花瓣还要柔软……”
　　
　　看到他在描述心中那个人的笑容时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都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韩璐心里忍不住有点酸溜溜地：
　　
　　“听上去那么成熟，看不出来，原来你还喜欢姐姐型的呀……”
　　
　　“还有他做的饭也特别好吃，他自己很瘦，吃得很少，但却很喜欢在吃饭的时候给我夹东西，还老爱唠叨，叫我不要光吃肉，营养不均衡，我吃菜了吧，他又担心我只吃菜个头长不高，老是偷偷夹肉给我吃……他还会烧烤，烤出来的肉又香又嫩，涂上蜂蜜和甜酱，让人吃了一串又一串，连吃十几串都嫌不够……
　　
　　还有，他也会泡很多茶，做出来的奶茶香浓可口，还会做松饼，做出来的点心香味把周围玩耍的小孩子都吸引过来了……还有还有，他还会唱歌，他的声音可好听了，我特别喜欢他唱的那首追梦人，温柔地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我真的很想他，真的很想……”
　　
　　从一开始的带点不服气，到后来慢慢被他的感情所感染，让韩璐都举得他的语气温柔地像是梦境，韩璐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一脸单纯的笑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闪烁着最最神往的光彩，但是那光芒之中梦幻一般的迷惘的却叫她心中一痛，为了打破略带悲伤的气氛，韩璐还特地拍了一下林意的肩膀，故意装出副严肃的表情警告着他：
　　
　　“不管怎样，还是祝你们快乐，给我记住了，要对得起我的成全啊，听到了没有？”
　　
　　为了打破略带悲伤的气氛，韩璐还特地拍了拍林意的肩，故意装出副严肃的表情警告着他。
　　 
 34、第 34 章 ... 
 
 
　　刚从那个男人编织的温柔梦境之中醒来，林意的嘴角带上了苦涩的笑，不说话，也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言语是脆弱的，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了，一阵长风卷过，吹落了几片娇柔的花瓣，嫩红的花瓣落在地上，黑色的土上点点残红，徒增一分怅然。
　　
　　她不知道他和他喜欢的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直觉眼前的男孩就像是一个追梦人，一个用尽全力，也追寻不到心中最美的那段梦的人……
　　




35

35、第 35 章 ... 
 
 
　　那年的六月十六日和十七日恰恰是最热的两天，考场边上早早等候了无数的家长，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矿泉水和食物，脸上的表情比学生们还要紧张好几倍，趁着最后的机会又将要看清楚题目，做听力的时候要集中精神，准考证号千万不要填错等等考试注意事项叮嘱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依依不舍地将自己的孩子送到门边，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家长们或站或坐，或擦着脑门上不停沁出的汗，或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探头往安静的教室里望，或焦躁地抽着烟，偶尔碰到相熟的也会搭讪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空气都寂静到像是要凝固起来，看似一片无波的死水之下隐藏的是焦灼难安的内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是坐在教室内用笔奋斗还是在真正的战场上用枪奋斗，这世界上最最焦急的往往都只有守在门外或是家里的父母。
　　
　　刘敏自从大半年前那次重创以后身体就一直虚着，再加上近日她精神愈发恍惚，一天难得开口说几句话，林意甚至都没有将要中考的事情告诉她，独自一人骑着辆自行车到了考场，除了一张准考证、几只笔、一瓶矿泉水以外什么都没有带，好不容易挤过里三层、外三层排队等候的家长找到了教室，没想到教室门口也都挤满了焦急的家长，林意亲眼看到一个秃了前半边脑袋的中年男子端了一碗绿豆汤硬塞给一个胖胖的女生，嘴里还用外地腔很浓的口音不停念叨着：
　　
　　“娃儿，来，呷一口，就呷一口，考试的时候莫热晕咯。”
　　
　　胖胖的女生被央求地无奈只得接过来喝，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嗔怪他：
　　
　　“哎哟，我喝，我喝还不行吗？真是的，烦死了，比老太婆还啰嗦。”
　　
　　哪怕是被女儿嫌啰嗦，但是亲眼看到女儿喝下绿豆汤，中年男人热得汗水满面的脸庞就堆上了憨厚的笑，比自己喝了十碗冰镇绿豆汤还要开心：
　　
　　“对对对，乖娃儿，嘿嘿，慢点呷慢点呷，当心莫呛着咯。”
　　
　　考试开始之前最后十分钟，就算是在位子上坐定了很长一段的时间，方才那副景象仍旧在林意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中年男人用慈祥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喝下汤，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仿佛都因为那充满那充满了慈爱的笑容而煜煜发光……
　　
　　心里酸酸地，有点痛，林意叹了口气，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袋子，小心地捧在手心里，用指尖细细抚摸着上面粗粗的针脚，还有锈在正面的“辟邪压惊”几个小黄字，颜色晦暗的流苏穗子挠得手心痒丝丝地，使林意想起了那个男人将它送给自己时微笑着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它。”
　　
　　将它紧紧地握在手心里，贴近自己心脏的位置，恨不得将它镶嵌进自己的胸腔之中，镶嵌进自己的内心深处，永远不会丢失的地方。
　　
　　小小的红色袋子就像是一颗有生命的小红心，在胸前奔腾着、跳跃着，通过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频率将来自于那个男人身上的温柔与温暖一波波地注入到了自己的心中，酸楚的心情在春风般的安抚之下渐渐平复，紊乱的思绪在那轻柔的抚慰中心如止水。哪怕已经离开他身边那么久，但男人却总是拥有这般神奇的力量，能在任何时候都让他感到如梦一般的安心……
　　
　　在那为期两天的考试之中，林意都会把那只小袋子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时时刻刻感受着它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的真实触感，思路能更清晰一些，下笔也能更流畅一些，仿佛那个男人就陪在自己的身边，像往常一样对着自己笑，用手指刮着自己的鼻头，凑近他耳边用低沉磁实的声音说着：
　　
　　“小懒猫儿，不要紧张，晨叔在你的身边……”
　　
　　……
　　
　　成绩查询是在考试考完的一个月后，林意考试的时候感觉不错，一考完就把考试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一秒钟也没去想起。由于刘敏复查需要医药费，所以放假在家的第二天林意就开始四处找地方打暑假短期工，最后在附近一条商业街上找到了一家湘菜馆，老板娘是年轻的时候嫁到本市来的，后来离了婚，十几年来一手拉扯小孩一手经营饭店，大概是同病相怜，看到单亲家庭出身的林意那么孝顺很是感动，二话不说给了他一个服务员的职位。
　　
　　本市夜生活比较热闹，所以林意的班被安排在了晚上，从夜里十点开始工作到凌晨六点，做一天休一天，跑上跑下工作量很大，但是林意工作很认真，既肯干又机灵，再加上近年个头拔高了许多，一身正规的工作服往身上一穿更显笔挺精神，引得店里的其他服务员姐姐纷纷都对他这个小弟弟关爱有加，平时剩下什么好吃的饭菜熟食都打包往他这边塞，很多来赴饭局的大主顾也对这个新来的小伙子青睐有加，甚至好几次指名要他来点菜，短短一个月下来工资加上小费足足有两千多。
　　
　　在领到人生之中第一份工资的那天清晨，林意心满意足地抱着那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在床上滚来滚去，傻笑了足足有三个小时。
　　
　　这天傍晚正当林意躺在床上补眠补得正香，一阵接着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吵醒了，睡眼朦胧地床上爬起来，林意刚一拿起电话，听筒里就传来韩璐连珠炮一般兴奋的声音：
　　
　　“林意，我竟然考了五百七十多分唉！哈哈哈，这次第一志愿一定稳上了，开心死我了！林意你考了多少分啊？快点快点，快告诉我，我们一起高兴高兴！”
　　
　　听她那么激动说了这么多，林意还在云里雾里：
　　
　　“什么五百七十……什么东西啊？”
　　
　　韩璐一听，差点就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
　　
　　“就是中考成绩呀！你难道不知道成绩从今晚六点就可以开始查询成绩了吗？这段时间查询线路都超级堵，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打进去了，刚一查好成绩就打电话给你了，你这与世隔绝的山顶洞人不会连这事都忘了吧？”
　　
　　仔细想想，貌似还真有这事，林意呆呆地点了一下头，但很快就想到电话另一边的韩璐看不到。
　　
　　“我的天哪，真是服了你！你快点把你的准考证号和学号告诉我。”
　　
　　林意慢腾腾地从床底下的书里翻了半天才翻出准考证号来，报了一串数字过去，韩璐的态度显然要比他这个当事人要关心好几倍，语气急切地说：
　　
　　“现在查询成绩的人比刚才更多，电话电路一定更堵了，等我挂上电话之后咱俩就一块儿打电话，谁先查到谁就打个电话给对方，知道了没有？”
　　
　　还没等林意说什么，电话就啪嗒一下挂断了，韩璐估计是迫不及待打电话去了，林意拿着话筒无奈地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只得继续翻箱倒柜把查询流程也翻出来，试着拨了个电话过去，果然线路爆满，接连着又陆续拨了两三个都说线路繁忙，暂时无法接通，林意也就兴趣缺缺，把电话一挂就出门收衣服去了。
　　
　　收完衣服之后冲了个冷水澡，擦头发擦着感到肚子有点饿，便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方便面吃，稀里哗啦连面带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之后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忽然想起刘敏估计还没吃晚饭，于是打开冰箱找出一碗冷饭和几个冷菜，后来想想还是不放心，敲了两个鸡蛋，把饭和蔬菜放到锅里炒了炒，出炉的时候就成了香喷喷的什锦炒饭，拿了筷子特地端到刘敏的房间门口在那儿放着，等她看到的时候可以吃。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林意看看墙上的钟，发现距离刚才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这时候电话才又匆匆响起，林意接起电话，就只听到韩璐故意压低声音用神秘兮兮的语调问他：
　　
　　“嘻嘻，林意，猜猜你考了多少分？”
　　
　　林意毫不犹豫就回答：
　　
　　“我猜，五百二十不到点吧。”
　　
　　韩璐吃了一惊：
　　
　　“你怎么猜得那么准？说，你是不是已经打电话问到啦？”
　　
　　林意微笑道：
　　
　　“不是啊，这次考试我感觉挺稳的，考完之后就差不多估计是这个分数了。”
　　
　　没有难到他，韩璐有些悻悻然：
　　
　　“有那么神么……唉，实话告诉你吧，你考了五百十七分，不错不错，没有第二志愿也有第三志愿了，怎么样，很高兴吧？”
　　
　　“呵呵。”
　　
　　“呵呵是什么意思呀？得了得了，逗你真没劲，这次打电话给你主要还是要通知你一下，这几天乖乖在家等通知书，八月二十三号来学校拿毕业证书，顺便还有各个班级的告别聚会，到时候可不要缺席啊。好了，那就这样了，拜拜吧。”
　　
　　“拜拜。”
　　
　　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是在八月十日，林意骑着自行车从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一张红色的小信封被塞住门缝底下，信封上标有学校的名字，正是他填的第三志愿的那所普通中学，林意看到第一眼的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皱了皱眉头，因为第一和第二志愿的学校都离家里比较近，只有这第三志愿的学校是离家最远的，位于市中心，这就意味着将来走读都有困难。
　　
　　一想到将来没有机会天天回来照顾刘敏，这让林意一连发了好几天的愁……闷在家里将那张市内地图研究了个透彻，又跑到网吧查了很久的线路，这才找到了一条可以转两辆公交车每天花费两个小时车程来回的路线，这才稍微放下了点心，为了在短时间内凑足高中的学费，又利用白天宝贵的休息时间在湘菜馆周围一家快餐店找了份兼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八月二十三日，累到精神不济的林意赶到学校拿毕业证书，本来想拿完那破证书就好直接走人了，结果又坐在大讲堂里听灭绝师太精神亢奋地演讲讲了有半个多小时，一脸自豪的表情先是重点表扬了班长杨帆同学，三年以来恪尽职守，表现优异，中考更是为校争光，考出了全市第三名的好成绩，五百九十五分，稳进全市最好的高中。林意注意到杨帆那张座位上空荡荡地，这种正规场合缺席似乎不是他的风格，正在疑惑他到底会去哪里的时候又被拎到大礼堂听秃头校长、年级主任、优秀学生代表轮番轰炸了一遍，啰嗦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听得林意都直接睡着了，睡着睡着直到听到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才猛然惊醒：
　　
　　“下面有请初三二班的杨帆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弹唱，《友谊地久天长》。”
　　
　　在林意一片茫然的感官中，先是听到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然后看到杨帆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服走到台上，脚步沉稳，气度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已有大家风范，叫人眼前一亮，台下的女生们鼓掌鼓得更起劲了。
　　
　　只见杨帆气气定神闲地坐在礼堂中央的琴凳上，台下的女生仍在兴奋地鼓掌，杨帆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冷漠的眼光往台下一扫，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全场安静了下来，在一片期盼的眼神注视之下不慌不忙地调了调话筒的支架，然后杨帆说话了，没有起伏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礼堂里，清楚地传送到了场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接下来这首歌，献给这三年里陪伴着我，与我一起度过难忘时光的朋友。”
　　
　　停顿一下，
　　
　　“还有老师和同学。”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行云流水一般的动听琴声，清越悠扬的嗓音，搭配上简单明了的歌词，像是在讲述一个关于友情的故事，讲述一段在这三年的同窗生涯中一起欢笑，一起捣蛋，一起烦恼，一起分忧的友情……
　　
　　从头到尾，林意都紧紧地盯着台上那个弹琴的人，优雅的姿势，专注的侧脸，投入的演唱，每一下颤动，每一个节拍都能准确地敲击到林意心房里最柔软的那一块，伴随着他的歌声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了很多很多的画面——手拉手在马路上畅快地大笑，自在地狂奔着的小小少年，在水池里互相往对方身上泼水，聚在一起开心地边吃烧烤边唱歌，为了帮助顾晓天追女生在灯下彻夜复习奋斗……一副副记忆里的画面串联成了一条美丽的珍珠项链，少了哪一颗都是不完整的，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友情，这就是属于他们的完整的初中生涯……
　　
　　“举杯同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或许是这首歌或多或少勾起了在场大部分人在这学校三年中的回忆，整个礼堂静默了几秒，这才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杨帆在如潮水一般的掌声之中起立，有礼貌地弯腰鞠了一躬，然后从容离场。
　　
　　礼堂的报告做完之后就散场了，部分学生出了礼堂就直接回家了，还有一部分人回到教室拿东西，林意没有什么东西落在教室里，原本也可以直接走了，但是不知道受了什么驱使，鬼使神差地就回到了教室里。坐到那张自己坐了三年的最后排位置上，看着班里的同学进进出出，进来五个，又出去三个，教室里的人越变越少，灭绝师太就站在教室的门口，对每一个离开的学生都报以微笑，偶尔还会停下来和学生交谈几句，碰到几个平时比较调皮捣蛋的还会略带愧疚地说：
　　
　　“不好意思啊，老师过去为了你们好，不得不对你们严厉一点，希望你们不要记恨老师，以后到了高中要听新老师的话，知不知道？”
　　
　　要知道在过去三年，看到这种师生和谐交谈的场面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可是此时大概是离别情景，一切都带上了即将成为过去的美好，灭绝师太靠在门板上亲眼目送着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教室由一开始的熙熙攘攘渐渐变得空旷，后来等到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意看到她悄悄对换好了衣服前来的杨帆交 
 35、第 35 章 ... 
 
 
　　代了几句什么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林意有偷偷注意到，她一转身就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来擦拭红肿的眼睛的动作……
　　
　　原来，平时再铁石心肠的人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别离的伤感，哪怕她先前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
　　
　　后来，班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走了，偌大个教室巧合地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林意，顾晓天，和杨帆。
　　
　　林意坐在最后一排发呆，顾晓天则是站在中央，低着脑袋绞着手指，似是在纠结着什么，而杨帆是他们之中看上去最有事情做的，从一进门开始就在自顾自整理着讲台上的教学工具和学习资料，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林意其实一直很想开口问杨帆，问他那首歌是什么意思，问他先前为什么要告诉韩璐他有困难的事，但是好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看着他不停忙碌的整理的身影发呆，直到最后他整理完了，拿出一串钥匙插在门上，带动着手里的门把，很随意地开口问他们两个：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很难想象他的口气竟能平常到像在问作业交没交一样，林意缓缓地站起身来，望了望他，刚想开口说话，却没想到被顾晓天抢先了：
　　
　　“班、班长，老大，我、我、我有一句话，想、想对你们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林意虽然吃惊，不过还是对他说：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杨帆的反应比他更平淡，抬眼看了看左腕上的表：
　　
　　“说。”
　　
　　顾晓天用手指绞着衣角，费了好大劲才开口：
　　
　　“班长……先前那件事是我不好，我、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在这里，我想对你说对不起，我憋在心里很久了，要是再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还有老大，我错了，我不应该逼你接受我自己的意愿，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的做法错得有多离谱，看到你和韩璐在一起，我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不快乐，我也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空气停滞了五分钟，眼看着杨帆和林意都没有一句表示，顾晓天自尊心大大受挫，又是尴尬又是伤心，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就要离开这尴尬之地，却不料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个人当面揽住，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林意那张痞痞的笑脸：
　　
　　“这么简单就想走了？我和班长都没决定原谅你呢。”
　　
　　顾晓天仿佛在林意脸上看到了希望，一双眼睛星星闪烁：
　　
　　“那你们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我、我、我都会去做的，只要我能办得到！”
　　
　　林意啧啧一声，朝杨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班长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顾晓天于是又把目标转向了杨帆，用无比真挚的眼神望着他，眼底充满了渴望的光芒：
　　
　　“班长，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面对他那么真诚的道歉，就算是杨帆那么雷打不动的人脸上都不免露出一丝忙乱来，最后，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杨帆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用手抬了一下眼镜，没去看他的眼睛：
　　
　　“时候不早了，你们要是肚子饿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饭馆吃点东西。”
　　
　　看到他出门离开了，顾晓天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后来还是林意捶了一下他的肩头，坏笑着对他说：
　　
　　“还愣着干什么？我们班长大人多难得才能给你这机会啊，你好意思拒绝么？还不快跟上去。”
　　
　　“好！好！”
　　
　　……
　　




36

36、第 36 章 ... 
 
 
　　那天三个人想了半天也没决定去哪儿吃饭，后来还是林意提极力推荐自己打
　　
　　工的那家湘菜馆，把厨房大师傅的手艺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杨帆和顾晓
　　
　　天半信半疑地对看一眼，最后还是决定了去那里。
　　
　　当林意得意洋洋得带着他们两个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那架势活像是黑帮老大领
　　
　　着两个小弟招摇过市，一进门就受到了店里所有的服务员姐姐、前台小姐还
　　
　　有炒菜师傅的夹道欢迎，一群年纪轻轻的服务员小妹看到他带了另外两个男
　　
　　孩到店里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围观珍奇动物一样把他们团团围住。
　　
　　见店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光顾着看人去都忘了工作，老板娘轻咳几声走上前
　　
　　来，店员们这才听话地摸摸鼻子四散回去自己岗位上了，只见身着一身玫红
　　
　　色旗袍的老板娘将一头浓密的黑发高高盘起，身材火辣，款款行来步履优雅
　　
　　，风韵犹存，只见她近前来打量了他们一眼，友善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笑
　　
　　着对林意说：
　　
　　“林意，今天怎么想到带两个小帅哥来？”
　　
　　“当然是为了给咱们店拉生意啊，顺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火辣的老板娘姐
　　
　　姐呗，嘻嘻，小弟我该得到什么奖赏呀？”
　　
　　老板娘嫣然一笑，啐他道：
　　
　　“去你的姐姐，都老阿姨一个了还拿我取笑，非但不给你奖赏还要罚你。”
　　
　　林意配合地做出哀求的表情：
　　
　　“救命啊，不要啊，老板娘姐姐手下留情啊，大不了以后不叫你老板娘姐姐
　　
　　，叫美女姐姐行了吧？求美女姐姐高抬贵手，饶了小弟一命吧。”
　　
　　老板娘被逗得掩口直笑：
　　
　　“你这机灵鬼，真拿你没办法，快去换衣服去，虽然今天你是不用负责什么
　　
　　工作，不过名义上还是工作人员，工作服还是要穿的。正好楼上有间包间预
　　
　　订人刚刚退订了，我带你们过去，还有，林意，叫你的帅哥小朋友们不用客
　　
　　气，想吃什么菜只管点，今天我做主，所有的菜都打三折。”
　　
　　“嘿嘿，就知道美女姐姐最好了，我这就换衣服去，马上！立刻！三十秒之
　　
　　内就回来！”
　　
　　后来等林意换好了衣服，老板娘就带着他们往楼上的包间走去，在长长的由
　　
　　红色地毯铺成过道上，顾晓天低着脑袋跟在后头，旁边是不徐不缓的杨帆，
　　
　　前面则是并排走着随意说说笑笑的老板娘和林意，顾晓天偷偷地朝老板娘的
　　
　　方向瞥了一眼，发现她身段窈窕，身姿婀娜，莲步轻移，一缕缕清浅的香水
　　
　　味从摇曳的裙角之中散发开来，那股独特的成熟女人味让顾晓天上的烧红都
　　
　　没有褪下来过。
　　
　　转开眼睛，无意中看到站在老板娘身边的林意，顿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身穿白色工作服，西装笔挺的清爽少年，走在成熟美艳的女子身边非但没有
　　
　　被抢了风头，反而相得益彰。顾晓天从背后看到他明亮而自信的眼神，那挺
　　
　　得直直的腰板，还有那撑起西服的宽阔肩膀，有一瞬间甚至看傻了眼，仿佛
　　
　　那是一根顽强的柱子，承受着重重生活的重压也依旧直立如昔，任由困苦的
　　
　　淬炼与磨折都无法逼他弯下那傲然的脊背……
　　
　　不知道他这大半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这一瞬间的感官刺激却强烈地让
　　
　　顾晓天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想法：
　　
　　仅仅只是半年而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老大何时竟已变得地如此……光彩夺
　　
　　目了？？？……
　　
　　排排坐在包间的座位上，一开始三个人还是有点尴尬，后来还是林意凶巴巴
　　
　　把菜单塞到顾晓天手里让他点菜，顾晓天犹豫着不敢点，又懦懦地把菜单推
　　
　　到杨帆那里，让他来点，杨帆随手点了几个冷菜就把菜单合上了，林意看得
　　
　　很不尽兴，拿过笔来翻开菜单从上往下刷刷刷地打勾，闭着眼睛狂点了二十
　　
　　几个，几乎店里的特色菜全点了，脑袋一热又在酒水栏划了几瓶酒，最后把
　　
　　点菜单子刷地一撕，豪迈地丢下一句：
　　
　　“客气什么？吃！只管吃！今天小爷高兴，我请客，全包在我的身上！”
　　
　　单子下去之后的十几分钟菜就开始陆陆续续上来了，端菜的小姑娘正是方才
　　
　　在下面围观他们的其中一个，看样子平时和林意关系比较熟悉，看到他还会
　　
　　熟稔地斗几句嘴，但每次一看到林意身边风度翩翩的杨帆一张脸就立马红了
　　
　　，用托盘半掩着脸儿羞涩地跑出去。林意见状坏笑着顶顶杨帆的胳膊：
　　
　　“看样子班长魅力不小嘛，把我们店里的小梅姐都电晕了，怎么样，要不要
　　
　　进一步发展啊？其实我有小梅姐的电话号码哟。”
　　
　　杨帆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小菜上齐了，琳琅满目摆了整整一桌子，干锅手撕包菜，毛家红烧肉，剁椒
　　
　　鱼头，麻辣仔鸡，红焖小土豆，湖南酸辣粉……浓油赤酱，香辣带劲，样样
　　
　　色香味俱全，光是看在眼里就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林意看他们谁都没有第一个动筷子，便主动夹了一块香辣带鱼放到顾晓天面
　　
　　前的碟子里，对他说：
　　
　　“你这小子脑袋不好使，所以老是乱说话还说错话，多吃点带鱼补补脑子，
　　
　　学聪明点，下次记得可不能乱说话了。”
　　
　　“老大……”
　　
　　顾晓天看到自己的老大非但没有一点责怪自己，反而还关心地给他夹菜，好
　　
　　声好气地劝他，顿时感动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眼睛
　　
　　红红地，开始泛起水光。
　　
　　林意见状轻叹口气，无奈地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该死的，离了我半年你怎么还是那么爱哭啊？以前有我在身边倒还放心点
　　
　　，以后到了新学校，你这家伙笨笨地又那么爱哭，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啊？
　　
　　”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这一句，兴许是想到了分离在即，顾晓天两颗大大
　　
　　的泪珠就再也挂不住了，吧嗒一下落在调羹上，不一会儿就落满了满满一勺
　　
　　子，只听他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说：
　　
　　“老大，对不起，你对我那么好，我却因为这点小事跟你赌气，还赌气那么
　　
　　久……要是我能早点想到跟你们道歉，也就不至于浪费那么多的时间……现
　　
　　在马上就要分开了，都没有时间了……呜呜……对不起……”
　　
　　听他哭成这样，林意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是没埋怨过他们两个为何就不能率先退让一步？但是后来他也想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的年纪太小。年轻气盛的人们总喜欢将自己宝贵的青春浪
　　
　　费在赌气上……和这个社会赌气，和师长同学赌气，和父母长辈赌气，和朋
　　
　　友赌气，也和自己赌气……盲目自信自己的选择，哪怕代价是后悔终生……
　　
　　林意觉得他们应该庆幸的是至少他们没有花费一辈子的代价来结束这场可笑
　　
　　的赌局，分离固然另人难受，但它却是个很好的契机，至少它使他们早早发
　　
　　现了不要等到散场之后才追悔莫及，至于那白白蹉跎了的大半年光阴，就只
　　
　　能当做是荒诞青春的祭奠品了。
　　
　　林意压抑下心中的酸涩，为了不让气氛过于悲伤，便对顾晓天说：
　　
　　“谁跟你说没有时间了？你不是考了郊区的技校嘛，我们三个将来在同一个
　　
　　市里读书，又不是出国，怎么就见不到了？你也太多想了，尽说这些丧气话
　　
　　，作为惩罚，还不快把这块鱼吃了？”
　　
　　林意的这番话让顾晓天安心了许多，又是感激又是感动，顾晓天抹着眼泪水
　　
　　，一般“嗯，嗯！”点头，一边埋头和那块带鱼作战起来。
　　
　　林意然后又用筷子夹起一大块红烧肉，放到杨帆面前的碟子里，笑笑说：
　　
　　“班长，你这次可真不容易啊，市里第三名，五百九十五呢。考前一定彻夜
　　
　　复习，吃了不少苦吧？来，多吃点肉，把瘦掉的那些肉好好补回来。”
　　
　　杨帆看了看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一般。”
　　
　　林意疑惑，刚想问什么一般，谁知一转头就看到杨帆的脸距离自己很近很近
　　
　　，镜片后的目光锁定住了他，黑沉沉的眼瞳之中折射着敏锐的光芒，仿佛能
　　
　　看透他的内心，像电脑扫描一样将他这半年来的艰苦生活一一读出来。
　　良久，只见他注视着自己，仿佛解读密码般，一字一句地说：
　　
　　“林意，是你瘦了。”
　　
　　林意被他看得一愣，眼神游移，嘴里嘟哝着：“哪有啊，不一向这样嘛。”
　　
　　，正在这时候专心吃鱼的顾晓天关切地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一下他，忽然叫
　　
　　了出来：
　　
　　“对哦，老大，你真的瘦了唉，还黑了！”
　　
　　林意用筷子重重地往他头上一敲：
　　
　　“闭嘴。”
　　
　　顾晓天摸着脑袋上的肿块眼泪汪汪：
　　
　　“本来就是嘛，老大真的瘦了好多……最近晨叔都没有烧好东西给你补补营
　　
　　养吗？”
　　
　　林意心尖一颤，再次借由熟悉的人嘴里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一瞬间有一种
　　
　　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一直以为还是发生在昨天的事到了这一刻才猛然发觉
　　
　　自己离开那个男人竟然已经那么久了……
　　
　　林意沉默着，眼神涌起一阵黯然：
　　
　　“我已经从那里搬出来很久了……”
　　
　　闻言顾晓天很是惊讶：
　　
　　“为、什么？晨叔对老大不好吗？”
　　
　　林意急忙否认：
　　
　　“不！他对我很好！”
　　
　　顾晓天更加疑惑不解：
　　
　　“晨叔一向对老大那么好……他人又那么温柔，做的菜又好吃又肯收留老大
　　
　　……那老大你为什么要搬走？……”
　　
　　顾晓天每一句无心的问话都像是尖利的针深深地扎进了林意的心里，林意强
　　
　　忍着那一波又一波锥心的痛楚，努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尽力使自己的语
　　
　　气听上去轻松自然一点：
　　
　　“非亲非故地，总不能在人家家里打扰太久，而且最近我妈生病了，她只有
　　
　　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总得回去照顾她。再说……我也长大了，晨叔他……他
　　
　　将来总会有他自己的生活……”
　　
　　悄悄用手按住绞痛的心房，林意龇牙咧嘴，疼得直吸气。
　　
　　“老大你……你……”
　　
　　虽然几句轻描淡写就带过去了，但是想也知道这段日子他过的是怎样一种生
　　
　　活，从最信赖的人家里搬出来只身照顾生病的母亲，身边又没有一个亲戚朋
　　
　　友的帮助，独自一人就要背负起家庭的重担，最最可恨的是，在老大最最需
　　
　　要帮助和鼓励的时候，他这个所谓的好兄弟、好哥们却因为跟他赌气这种白
　　
　　痴原因不在他的身边……
　　
　　顾晓天简直是内疚到极点，紧紧地抓着林意的手，嗫嚅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眼里闪烁着无边的自责，牙齿咬得嘴皮子白白地，差点就要出血了。
　　
　　林意为了安慰他，装作豁达一笑，挥挥手说：
　　
　　“哎呀，你做出这副欠你一百万的表情干嘛？你老大才没你想得那么窝囊好
　　
　　不好？我这段日子过得不要太潇洒自在，不用面对你这个整天闯祸的小笨蛋
　　
　　，再加又有美女陪着，别提有多开心了……快点！给我把眼泪擦擦，陪我喝
　　
　　一罐！一定要把这一整罐都干了，否则我就不原谅你。”
　　
　　经过这件事，顾晓天对林意是言听计从，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一抹，接
　　
　　过林意递过来的酒就听话地开始喝，林意见他不哭了一高兴也开了罐跟他一
　　
　　起喝，咕咚咕咚，拼酒似地喝了一灌又一灌，整整灌下去两三罐，喝到有点
　　
　　酒意了，忘却了最初的悲伤，两人不约而同地释然微笑起来。
　　
　　后来林意的酒劲起来了，拉着顾晓天和杨帆不停地喝，顾晓天处处顺着他的
　　
　　心意，老大喝就陪着他喝，只要老大开心就好，而杨帆则理智地多，表面不
　　
　　忤逆他的心思，实际上每次趁他没注意的时候只轻轻抿了几口而已。
　　
　　酒精是样神奇的东西，在酒精的刺激之下，林意感到自己身体里的细胞越来
　　
　　越兴奋，什么不愉快都暂时抛到了脑后，什么离别，什么家庭，什么不能言
　　
　　明的爱恋……统统忘光光了，只有现在的他是一身轻松的，醉眼朦胧之中看
　　
　　过去只剩天花板上亮晶晶的小灯晃啊晃，晃得人头晕花花地，窗外夜色渐浓
　　
　　，华灯初上，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
　　
　　林意摇摇晃晃地从桌上站起来，大着舌头开心地说：
　　
　　“班……班长，你、你今天……在礼堂里唱的那首歌……真好听！我告诉你
　　
　　，我可喜欢了……我现在就要唱给你听……”
　　
　　杨帆微皱眉头看了眼醉醺醺的他：
　　
　　“你喝醉了。”
　　
　　林意还是高兴地摇头晃脑：
　　
　　“我才、才没醉！我还……还能唱歌，不信……不信你听我唱……怎能忘记
　　
　　，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杨帆看他边唱歌还边转圈圈，转着转着竟然转到了窗户口，把窗台当成了钢
　　
　　琴，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在窗台上点啊点，边点还边继续高声唱：
　　
　　“旧日朋友……岂能……相……相忘……友谊地久 
 36、第 36 章 ... 
 
 
　　……天长……”
　　
　　窗子大开，呼呼的风灌进来，他的头发肆意飘动在夜风之中，一脸比小孩还
　　
　　要单纯开心的表情，活像是夜里出没的小精灵彼得潘，杨帆有过一秒的失神
　　
　　，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怕他会着凉，走过去想用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却在刚走到他身后的时候被他忽然回过身来，杨帆手里提着衣服一动未动
　　
　　，在临风的窗口面对面与他对视着，他的双眼迷蒙，神情却瞬间变得异常镇
　　
　　静，丝毫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杨帆，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在礼堂唱这首歌……还有……你为什么要告
　　
　　诉韩璐我的事……”
　　
　　杨帆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人生之中头一次，他需要花费一点点的勇气才
　　
　　能对准那个人瞳孔的焦距：
　　
　　“因为……”
　　
　　刚说了两个字，就被林意毫无预警地“哇——”地一声吐了一身，吐完之后
　　
　　罪魁祸首就“扑通”一下软倒在了地上，完全已经是醉虾的状态。
　　顾晓天头枕在桌上醉眼朦胧间看到林意倒在地上，还奇怪地喃喃自语：
　　
　　“奇怪……老大怎么……怎么一下跳到天花板上去了……”
　　
　　杨帆摇摇头，这才想到自己也被他刚刚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正经给骗到了，
　　
　　不过他也不介意自己被他吐得满身都是，反而扶起在那个烂醉如泥躺在地上
　　
　　的人，费力地把他搀到卫生间里去。
　　
　　林意只感觉胃里一阵天翻地覆地翻滚，趴在洗手台上大吐特吐，难受地像是
　　
　　要把胆汁都吐出来，脑袋瓜子生疼生疼，耳边一直嗡嗡响，神思恍惚，只能
　　
　　隐约感觉到一直有只手在耐心地拍抚着他的背、动作轻柔，给人一种非常熟
　　
　　悉的安心感觉，被他这么一直拍着拍着，林意趴在洗手台上眼睛倦倦地像是
　　
　　要睡着了。
　　
　　“呜呜……呜呜……”
　　
　　依稀听到林意在咕哝着什么，杨帆凑近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却不料看
　　
　　到林意正用手无意识地扒拉着领口，嘴里抽泣地嘤咛着：
　　
　　“呜呜……好热……胃……好难过……疼……”
　　
　　杨帆推测他是空腹喝酒喝太多胃疼了，于是把他的身子扳过来，解开他领口
　　
　　的纽扣露出蜜色的胸膛，让他仰躺在自己的怀里，用手按压在他的胃部，慢
　　
　　慢地，柔缓着按摩着，看到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面色潮红，像只可
　　
　　怜的猫咪一样不停发出咪乌咪乌的声音，在他的怀里扭来扭去。
　　
　　杨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洗手台上的镜子里映出了他此时此刻的影像——一
　　
　　手小心地拥着怀里的人，一手细心地按摩着他的胃部，眼神专注，嘴唇刚硬
　　
　　的线条微微向上勾起，在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比春雨还要
　　
　　轻浅的笑容。
　　
　　享受着胃部的揉按，这种林意缓缓张开朦胧的双眼，隐隐约约看到眼前有一
　　
　　个人，模糊的五官，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嘴角的微笑，那抹熟悉的、温柔的
　　
　　笑容，连带着那轻柔的按摩动作一起使林意的心房为之震颤，脑海里面浮现
　　
　　出久远之前的相似记忆，分不清楚究竟是幻是真，这种久违的温柔感觉熟悉
　　
　　到另他落泪……
　　
　　惊见林意眼角晶莹的泪水，杨帆心里一动，用拇指轻轻地擦拭着它，却在这
　　
　　时候听到了林意轻如蚊呐的喃喃之声：
　　
　　“晨叔……我喜欢你……”
　　
　　……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究竟还让不让人发文了？？？明天还要早起呢我擦！！网速不正常也就算了，网速正常也非要拖个半个多小时才让我发上来吗？发上来以后还他娘的是这副德行！那破格式改了几百遍也改不好，火大得要死，不管了！爱怎样怎样吧，反正这破文也没人看，我也没力气修了，吃力不讨好




37

37、第 37 章 ... 
 
 
　　九月一日是新学校开学的日子，而八月十八日则是高中里统一安排新生军训的时间，军训为期五天，正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日子。
　　
　　八月十八日一大早，林意洗漱完毕，吃过早饭，穿上白色的衬衫与中分裤，手里拎着两大袋换洗内衣裤与衣架、肥皂粉、脸盆等杂物正准备出门，却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了刘敏的声音：
　　
　　“你出去一段日子？”
　　
　　林意抬起头，只见女人幽幽地靠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神情呆滞，脸色苍白，活脱脱像是个阴郁的幽灵。
　　
　　“嗯。”
　　
　　林意点了一下头。不料，刘敏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林意的手里，留下一句话之后就走了：
　　
　　“有事可以给家里打电话。”
　　
　　林意一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部银灰色外壳的旧手机。
　　
　　林意背着两个袋子横跨了半个城市来到高中的校区，气派的大门，考究的校舍，校门外的大马路上停靠着一排排送学生的私家车，市中心的学校排场就是大，一切都与他先前的那个初中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像是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
　　
　　林意压抑下心底的忐忑走在宽广的林荫道上，比照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教室地址到处找高一四班的教室，可是一眼望去座座高楼林立，从１号楼一路排到１５号楼也不知哪个才是教学楼，后来还是得重新回到校门口问保安，那保安本来睡得正香，被他叫醒以后抬抬眼皮扫了他一眼，见他只身前来外加衣着朴素，眼里现出鄙夷之色，不耐烦地用手指一指对面４号楼，然后抱起胳膊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林意气闷，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得提了东西继续往４号楼找去，等找到高一四班的教室的时候班会刚开始，门前已经站了一个小个子男生，手里拎着只大大的旅行箱，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垂着脑袋盯着地板看也不知在干什么。班主任正在教室里讲话，陌生的新同学们懒懒散散地坐在位子上，或是埋头玩手机，或是拿出镜子整理刘海，没几个人在专心听讲，还有女生在桌子下面涂指甲油，整间教室弥漫着一股指甲油的古怪味道。
　　
　　“报告。”
　　
　　林意见自己第一次来就迟到，心下也有些歉然，不太自在地站在教室门口向班主任请示。
　　班主任的讲话被打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是男生１号的林意？”
　　
　　林意点点头。
　　几天前的时候在电话里听到过这个班主任的声音，是个听上去四十多岁的女人的声音，嗓子哑哑地，有点弱声弱气，今天见到本人以后发现声音和人很相符，四十多岁的职业女性打扮，身材偏瘦，气质柔弱，脸色发黄，一副凄苦的面相，很像是那种乡土电视剧里走出来的苦情角色。
　　
　　班主任从镜片后面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在外面站会儿吧。”
　　
　　林意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吃了闭门羹，刚想说什么的时候那班主任就转过头去继续自顾自讲话了，把他晾在那里再没看他一眼。林意与那名小个子的男生尴尬地站在那里，隐约听叫教室里传来几声笑声，有几个同学对着他俩的方向指指点点、捂嘴偷笑，甚至还有好事的人偷偷摸出手机对准他俩拍照，那名小个子男生对此视若不见，依旧呆呆地两眼看地，只有林意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耻辱，紧紧握住手里的带子，用力到手指关节发白，站着一声不吭。
　　
　　班会开了二十分钟左右，班主任宣布大家可以带着行李到楼下校车上去了，班里学生作鸟兽散，林意和那名小个子男生留下交了录取通知书以后也跟着大部队一起下楼，校车停在操场上，距离教学楼距离有些远，女生们往往力气小提不动硕大的行李箱，男生们就一拥跑过去殷勤地帮那几个长得漂亮点的提，美女们一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男士们的免费服务一边用手挡住白嫩的皮肤不被毒辣的太阳晒到，嘴里还不忘提醒着：
　　
　　“小心点别碰坏我的箱子，里面还有一瓶新买的眼霜，九百多块钱呢。”
　　
　　林意先是把自己的两个袋子塞到了车上之后远远看到还有几个娇小的女生吃力地拎着箱子落在后面，便主动下车跑去帮她们，帮她们把箱子提到车上之后林意正用袖子擦着脸上淋漓的汗水，那几个穿着暴露的吊带衫、染了一头黄发的女生笑嘻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对他说：
　　
　　“这位同学，看你那么热情，不如我们交换个手机号码吧，大家都是同学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嘛。”
　　
　　没想到市区里的女孩儿那么大胆主动，林意愣了一下，不自然地闪躲着她们的触碰，脸上红红地，支支吾吾地敷衍她们说：
　　
　　“对不起，我……我没有手机。”
　　
　　林意说完以后赶忙一溜烟儿逃开了，留下几个女孩儿在原地笑得前仰后合，林意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揶揄的嬉笑声：
　　
　　“哈哈哈，真是个乡巴佬……”
　　
　　……
　　
　　军训的地点选在郊区一个专门的军训基地，离林意的家不是很远，校车开到崎岖不平的小道上的时候一些女生看到两边矮矮的民房嘴里不住地抱怨：
　　
　　“什么鬼地方，真破！真臭！”
　　
　　后来到了训练地点分配的宿舍竟然是八十多人一间的大通铺，环境潮湿，统一的军绿色枕头上还散发着阵阵霉味，隔着一道墙的女生嗡嗡的抱怨声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间或还夹杂着“老鼠啊！”、“有蟑螂！”之类的尖叫声。
　　
　　铺位是先到先占的，林意选了一个阳光充足点的床位，把自己的行李袋子往床板上一放之后就出去洗脸盆了，回来的时候意外看到自己的行李从原来那个床上被扔到了角落里的一张床上，而原来的那张被一只高级的大皮箱占领了，有个身材肥硕的男生跷着二郎腿坐在皮箱子上，嘴里叼着根香烟塞着耳塞摇头晃脑，林意拿着脸盆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
　　
　　“这是我的位子。”
　　
　　那男生闭着眼睛跟随着摇滚节奏头摇得跟磕了药一样，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林意见状一把扯下他嘴里的香烟，男生被一下惊醒，张开眼睛看到他站在自己眼前，眼里立马带上了挑衅的目光：
　　
　　“你干嘛？”
　　
　　“我说，你占了我的位子。”
　　
　　男生闻言哈哈大笑，放肆的笑声把房间里其他整理东西的人也都吸引了过来，大家用看热闹的目光看向这里。
　　
　　“你说这是你的位子，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吗？这床是你家的？还是说当年你爸和你妈干、炮的时候把你射在这张床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边零零碎碎的一阵干笑声，听着格外刺耳。
　　林意二话不说把手里香烟往那男生笑到颤抖的手臂上一摁，“嗷——！”，杀猪一样的惨叫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围观的男生们都没料到他一出手就那么狠辣，纷纷惊呆了，而被烫的胖男生恼羞成怒，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提起林意的衣领，脸色涨得通红，像牛一样喘着粗气，狠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仿佛打雷一样咆哮着：
　　
　　“你小子找死啊！皮痒活腻了是吧，敢烫你大爷我？！”
　　
　　男生体型彪壮，浑身的肥肉堆起来好比一座小山，暴怒的吼叫声好似一只凶猛的野熊，林意瘦削的身形被他随手拎起就像是拎着一根小细草，随时都会被掐断一样，但身形的差距如此悬殊，面对面前这个凶暴的庞然大物，林意依然毫不畏惧，镇定自若地说：
　　
　　“你侮辱我可以，但不可以侮辱我的爸妈。”
　　
　　男生盛怒之下脸上的横肉抽了几下：
　　
　　“老子想问候谁就问候谁，老子高兴起来还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呢！你小子够胆敢用烟头烫老子的手，老子就给你脸上赏几个印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给我嚣张！”
　　
　　“大东，教训教训得了。”
　　
　　说罢，男生真的重新拿出一根香烟，见他这架势不像是作假，几个与他认识的男生怕事情会闹大，便上来象征性地劝说了几句，可表面是在劝架，暗地里却是拿偷笑的眼睛瞄向林意，一副巴不得看好戏的模样，他们的打扮俱是流里流气，一看就和肥硕男生是同一路货色。
　　
　　他们越是劝，男生的兴头反而像是被煽风点火一样越吹越大，把他们全部推开，点燃了香烟，眯起眼睛在林意的眼前晃了晃，狞笑着说：
　　
　　“你这小子脾气讨人嫌，没想到一张脸生得倒是不错，就是太小白脸儿了，你哥哥我来给你添点儿‘男性的风采’，将来一定大把大把的小姑娘哭着喊着来追你，啊哈哈哈哈哈。”
　　
　　空气里飘荡着一圈圈的烟圈，明黄色的光芒在烟头上一明一灭，眼看着那东西距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脸颊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烟蒂的烫人温度，胸口上的烙印隐隐发痛，脑海里回想起那个很久之前的夜晚的那则可怕的回忆，无助哭喊的母亲还有残忍地将烟头烙在自己身上然后一走了之的父亲……
　　
　　林意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两眼直直看着那根燃烧地烟蒂，身体本能地挣扎着，扭动着，嘴里不住地轻声重复：
　　
　　“不要用烟头烫我……不要用烟头烫我……”
　　
　　见他面色发白，眼神呆滞，那几个不良少年只当他怕到了极点，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家伙吓到脸都白了，哈哈哈哈。”
　　
　　“嘴硬得跟什么铁嘴鸡似地，原来就是个胆小鬼！”
　　
　　正当一群男生嬉笑取乐的时候骚动声正好把检查内务的教官给吸引了来，发现他们又是香烟又是打火机又是要打群架的架势当场就把他们臭骂了一顿，没收了香烟，又罚他们一群人到外面操场上跑十圈才算完事儿，一群男生虽然心里不服，但碍于教官的淫威只得愤愤不平地走出了宿舍，那名肥硕男生是最后出去的，临走到门口还愤愤地回头看了愣愣站在原地的林意一眼，然后冲那些围观的人大吼了一声：
　　
　　“看什么看？再看打瞎你们的狗眼！”
　　
　　众人见热闹没看成，始作俑者还被抓去挨训了，顿时大感无趣，甩甩袖子回到自己床位继续整理，大家各干各的事，整个寝室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而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林意直到过了很久才怔怔地坐回身下的床铺上，身上的冷汗出了一重又一重，闷热的天气里像是全身上下笼罩了一层寒气，冻得人瑟瑟发抖，林意靠着墙壁蜷缩在床上，那股强烈的不安感仍旧环绕着自己，就算抱紧自己的身体也无法起到一丝的作用，林意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胸前的那只小袋子，感觉到它安静地紧贴着自己的肌肤，与自己的心跳融合在一块儿的奇妙律动这才渐渐安心下来……
　　
　　“林意同学？林意？”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林意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早上与自己一同站在门口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正坐在自己旁边的那张床上，对他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地四处看看，好似在和重犯讲话一样，一副警觉的样子。
　　
　　“你是？”
　　
　　“我是你的同班同学，我叫乔晓飞。”
　　
　　“哦……”
　　
　　林意的兴致不是很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乔晓飞倒是不介意的样子，偷偷地从床的另一边靠了过来，看到四下无人注意他，这才凑近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你知道你刚才惹的那个人是谁吗？”
　　
　　“惹”这个字让林意不快地皱了一下眉头，说：
　　
　　“是谁？”
　　
　　乔晓飞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为了营造气氛似地特意压嗓门用神神叨叨的语气说：
　　
　　“他叫徐东，听说他爸是在机关里做事的，家里有钱有势，谁都惹他不起，我和他是小学同班，初中同校，这人从小到大考过的分数就没超过一百分，闹过的事数个三天三夜也数不完的。本来以为考上了高中总算可以远离他了，没想到他爸塞钱把他也给塞到高中里来了，好死不死还分到了同一个班！真是倒霉死了……他在我们这里是出了名的，几乎没几个人不认识他，刚才那情况你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徐东在道上混了十几年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的，别说是拿烟头烫他了，别人给他舔鞋都要抢着干……林意，你惹了大麻烦了，徐东这人有仇必报，你这次惹怒了他，他下次一定会加倍奉还回来的，你可要当心一点了。”
　　
　　这一番唯唯诺诺的话听在林意的耳里极不顺耳：
　　
　　“难道他蛮不讲理在先，侮辱我爸妈在后，我出手教训了他他知错不改就算了还要对我穷追不舍？”
　　
　　乔晓飞神情紧张，赶忙制止他说：
　　
　　“徐东的字典里没有道理这个字，他们那群人都是一个样，和他混在一起的都是市里有点头脸的有钱人家的儿子，一群人经常聚在一起干坏事，从小学开始就四处欺压同学了，初中的时候就因为人家把汤不小心撒在他身上他就有本事打到人家骨折，况且现在这世道不都是这个模样么？有钱有势的横行霸道，咱们这些没钱的就只有忍气吞声的分，都是这样的，少说几句话，明哲保身，对自己没什么不好……”
　　
　　“不是这样的！”
　　
　　被他忽然高声的语调惊了一下，乔晓飞问：
　　
　　“什么不是这样？”
　　
　　或许是想起了杨帆，想起了韩璐，林意的表情变得严肃，目光灼灼：
　　
　　“有钱就可以欺负人，有钱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吗？我们那里才没有这个道理。有钱人的小孩又没有比别人多一只手，有钱人家的小孩更要努力学习，他们所吃的苦，所付出的努力一点也不比我们少，至少我所认识的所谓的有钱人家的小孩都 
 37、第 37 章 ... 
 
 
　　是勤奋踏实，又肯吃苦的人，也从来不会仗着自己有钱做出这种混账事……”
　　
　　乔晓飞听了，只叹气说：
　　
　　“可是这里是市区，和你们那里是不一样的，这里有的有钱有权的人，在这里什么都是很现实的，他们那些人要么花钱买品牌衣服、游戏机互相攀比。要么到处挑衅打架，哪有什么功夫来听你讲的大道理……”
　　
　　林意气闷，也没兴趣听他的啰啰嗦嗦，自顾自躺下把被子一闷就装睡了，乔晓飞自讨没趣，呆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待他离开之后，林意闷在被子里面许久，静下心里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愈发觉得这床这枕头连带着这周边的环境都是如此地陌生，陌生的颜色，陌生的气息，陌生的感觉，他觉得，他似乎进入到了一个圈子里，一个他先前从没有接触过，与他格格不入，使他感到无所适从的圈子里……




38

38、第 38 章 ... 
 
 
　　由于中考的成绩是班级第一，林意很“荣幸”地第一天就被班主任任命为临时班长的职务，兼任一连四排排长，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早上第一个出门晚上忙到临熄灯前几分钟才回来，简单洗漱之后脑袋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去了，连与徐东发生进一步碰撞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这些天过得还算平静。
　　
　　军训很苦，被火辣辣的太阳炙烤地脱水，晕倒的人是一片接着一片，平时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大小姐们那是纷纷叫苦连天，一回到寝室听到最多的话不是“累死了”就是“苦死了”，宿舍里有脚上起水泡的，也有发烧胃痛的，人人精神萎靡，一天跟一年似地难熬，林意每天巡房经过楼道都会听见黑洞洞的女生宿舍里传来女生们和父母边打电话哭诉的声音，说着说着就会用躲到被子里发出猫咪一样嘤嘤的啜泣声，可怜地紧。
　　
　　五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经过五天非人的折磨下来人人的脸上都跟抹了锅底一样黑，和来时判若两人，原以为离开的时候人人都应该欢欣雀跃才是，可是当车子开动的那一刹那，好多女生都眼巴巴地扒在玻璃上看着站在训练基地门口下的教官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纵使平日里对他们有千般万般的不满，背后无数次苛责过他们的严苛，还给他们起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绰号取笑他们，可如今真正面对离别，情感丰富的女生们还是忍不住哭成了泪人儿，把身子伸出窗外用力挥着手，大声哭喊着：
　　
　　“教官再见！教官我们会想你的！”
　　
　　相比较他们的悲伤，林意要显得要淡然许多，望着窗外不停飞逝的景物，他早已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双翅膀早早回到家去看刘敏的情况，一等到车开回学校就头也不回地拎着两个大包往校门口的汽车站赶去。等车的中途看到一辆私家车向他这里开过来，慢悠悠地停到他的身边，后座车窗被摇下，出现一个叼着香烟的人，皮笑肉不笑的肥硕面孔，正是徐东。
　　
　　“哎哟嗬，这不是班长么？那么好的闲情逸致在这里等车啊，怎么样，要不要载你一程啊？”
　　
　　军训这些天这家伙一到晚上就出去外头鬼混，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林意只当他是寻仇来的，冷冷地说：
　　
　　“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有话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谁知徐东只是暧昧地笑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班长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都已经是同班同学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相互照应，何必要把关系搞得那么僵，你说是吧？”
　　
　　无视他的奇怪态度，林意只是走上前去，在他惊愕的神情之中一把扯下他嘴里叼着的烟，摁在车上掐灭，然后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没人告诉你在校门口抽烟影响不好吗？”
　　
　　第二次被当面从嘴里夺走香烟，徐东脸一沉，表情一变再变，似是克制了很久才使暴戾的情绪不泄露出来，瞪着林意面无表情的脸，徐东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谢班长提醒，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车窗一闭，车子绝尘而去。
　　
　　……
　　
　　坐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摇摇晃晃颠得林意头晕想吐，好不容易坐到了站，极度疲累的林意并没有急着回家，在车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已经是夏天了，可刘敏却连双像样点的凉鞋都没有，于是下车之后提着两个大袋子走街串巷，几乎把街上所有的鞋店都扫荡了一遍，一个年轻男孩子老是在女鞋柜台前转来转去怪尴尬地，不过为了让刘敏穿得舒服林意还是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双女式凉鞋的材质、尺寸、价格一一对比过，从街头挑到街尾，热出了满头的大汗，最后挑定一双价值三百多的白色凉鞋，用暑假还剩下的积蓄付过了钱，林意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手提鞋盒肩背大包小包往回走。
　　
　　一进家门家里门窗紧闭光线暗得跟夜晚一样，林意还以为刘敏睡了，刚轻手轻脚地把身上的行李和鞋盒放到地上就听到楼上刘敏的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林意心里一紧，当下的反应是家里出了小偷，随手操起一根棍子警觉地走上楼梯，敲了一下房门，担忧得问了一声：
　　
　　“妈？”
　　
　　房间里的声响霎时停住，空气凝固一般的寂静，奇异的寂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意心里担忧到了顶峰，直接一脚把门踹开，门板被踹飞的一刹那，出现了那个叫林意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场景——
　　
　　他的母亲，□地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而那个三个月前害得她流产的男人，此时正像只窝囊的耗子一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站在门口的他，仿佛随时准备好在下一秒就丢开怀里的刘敏跳窗逃走。
　　
　　“你……你怎么回来了？……”
　　
　　刘敏看到忽然回来的他，一张脸吓得苍白，慌忙地往身上套衣服，但是双手抖得厉害就是怎么套也套不上，不知是冷还是怕，明明是三伏天瘦弱的身体却因为暴露在外面不停颤抖着，看上去既是狼狈，又是可怜。
　　
　　满腔的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在看到露出如此卑微姿态的女人之后就倏然熄灭殆尽了，相反地，林意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可悲的色彩，他看着她，用比冰块还要寒冷一百倍的声音沉沉说：
　　
　　“让他走。”
　　
　　面对亲生儿子强硬的口吻，刘敏只有逃避似地羞愧地低下了头，久久都没有说话。
　　而那个男人则趁机七手八脚地穿好了衣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仗着有靠山在手，态度一下子变得嚣张了起来，打开手机按了几个数字键在林意面前张牙舞爪地说：
　　
　　“小子，我警告你最好别给我动什么歪念头，要是你敢伤我一根汗毛我就马上报警把你抓进局子里去。”
　　
　　林意无视男人在那边小丑似地上蹿下跳，从头到尾他的眼睛只注视着刘敏的脸，锐利的目光仿佛能透过她低垂的头颅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他冷笑着，凉凉地对她说：
　　
　　“这就是你看上的男人，一个窝囊废，一个有胆子把你打到流产却连保护你的胆子都没有的胆小鬼，你究竟看上他哪点？”
　　
　　男人在一边气得脸色发青，刘敏跪在床上，纤瘦的肩膀止不住地颤动着，泪水跟断了线似地不断滴落在床单上，她哽咽着林意说：
　　
　　“你问我看上他哪一点，我问你我究竟还能看上他哪一点？……他没胆子，没担当，欺骗我的感情把我打伤之后就逃之夭夭了，我恨过他，恨到想要杀了他！可我就是蠢……我是蠢货，我一看到他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就把什么都忘了，他是唯一一个能接受我这个黄脸婆的人，就凭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接受他……你说我这种人还有资格强求吗？……
　　
　　林意，你妈老了，四十岁的黄脸婆一个，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是没有办法照顾我一辈子的，我现在真的只想找个可以共度下半辈子的男人就已经足够了，我就只剩下一点点的愿望，就当妈求求你了，求你不要逼我了好不好？……好不好？……”
　　
　　刘敏捂着脸无助地大声痛哭着，透明的眼泪从竹枝一样的指缝中流出来，干枯的橘皮皱在一起，连浓重的粉底都遮盖不住这岁月的痕迹了。
　　
　　那一刻，林意才真正感受到刘敏老了，一向要强的女人以前就算哭也带着倔强与神经质，如今的她却选择跪在自己的面前，用这样哀求的语气与自己说话，用低声下气的姿态哭泣着，是要做到何等的无助，才能让一个母亲在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如此悲怆地痛哭失声？
　　
　　林意沉默着，心头胀满了的全是悲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现在才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长叹一口气，出口的语气比他想象中更为平静：
　　
　　“这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不逼你，他不走，我走。”
　　
　　在女人的啜泣声中毅然转身离去，大步走到门口，看到静静躺在地上的鞋盒的时脚步一顿，林意重新回到楼上将它放到刘敏的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三十七码，你穿着应该合脚。”
　　
　　说罢，不顾身后女人在怔愣了三秒之后爆发出夹杂着后悔的呼唤声，林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外面的世界开始暗下来了，大块的黑云低低地盘桓在头顶上，给人一头沉闷到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林意开始还能勉强离开时的冷漠神情，带着一身孑然的气息独自穿行于黑乎乎的街道上，径直地走，不停地走，后来脚步开始变乱，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变成了跑，闷热的空气像是厚厚的棉被裹在身上析出一重重的汗水，拼尽全力向前跑，直到那犹如魔魅一般回荡在耳边的女人的呼唤声越来越遥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凌乱的脚步慢慢停下，林意气喘吁吁，背上的冷汗已经濡湿了一片，风沙沙吹过，眼前出现了一副熟悉的景象——
　　
　　微风吹皱了一滩死水的河面，桥边伫立着昏黄的路灯，幽静的树林笼罩在大片阴影里，看上去暗沉沉地，一如他的心情。
　　
　　现实有时候就是这样讽刺，绕了个大圈子又回来了，两次的流浪都鬼使神差来到了这个地方，林意不知他现在表情是该哭还是该笑。不过事实是他既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疲惫的身躯倚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灰色水面，两年了，他早已不是那个蜷在桥墩子边哭泣的小孩，此时的心情比想象中平和许多，或许是早已料到有那么一天，心里倒不是十分地难过，他更多的只是无奈，嘴角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同时眼底透着淡淡的寂寥。
　　
　　怪也只怪他太有自信了……天真地以为刘敏至少会在亲生儿子和一个禽兽不如的男人之间挣扎一阵子，谁知道她竟然那么毫不犹豫地就做出了抉择，连一秒钟的停顿时间都不留给他，可笑的他未免过于高估自己在女人心中的地位了……
　　
　　“喵～”
　　
　　发呆的过程中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抓他的裤子，低头一看，竟看到一只小小的花斑猫正调皮地扒在他的裤脚上，发出亲昵的叫声。林意心底滑过一丝柔软，他弯□子将小猫抱起来，放到桥墩子上，用手抚摸着它的背脊，小猫看样子很享受，咪咪叫着，乖乖地任他摸着，还会拿滑滑的小舌头舔他的手指。
　　
　　林意笑了，笑容里带点苦涩：
　　
　　“怎么了小东西，你是和爸爸妈妈走丢了吗？还是你和我一样，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就在他耐心地一下下为小猫捋着肚子上的毛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把温和的男声：
　　
　　“小翼？小翼？”
　　
　　无比熟悉的声音，与记忆中完全如出一辙的柔和语气，让林意如遭雷击一般僵在了原地，脑子像是一下子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感官全部失灵了，唯有听觉变得异常灵敏，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每一丝的细小动静，苍茫夜色之中伴随着男人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林意感到自己的心脏也随之加快了节奏，扑通扑通地狂乱跳动着，仿佛随时都能从喉咙里蹦出来。
　　
　　“喵！”
　　
　　手下的小猫叫了一声，灵敏地跃下桥墩窜入了灌木丛中，窸窸窣窣过了没多久，就只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男人的声音之中带上了欣喜与嗔怪：
　　
　　“小脏猫儿，你可算知道现身了？”
　　
　　林意一顿，直到现在才知道缓过神来，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树木丛中一躲，从这个方向可以远远地看到男人怀抱着小猫渐渐往回走的身影，他近似贪婪地紧盯着昏黄灯影下的男人远走的身影一下也不肯移开，好似企图透过那遥远模糊的距离看清楚男人如今的容颜，暗暗的光影打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远远看去好似落了满头的霜雪，叫林意心头一颤，微风过处，他依稀听得见男人比风还要轻柔的声音：
　　
　　“你这只小脏猫，真是调皮，离开家里那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晨叔在家里有多担心，多着急你知道么？呵呵，这次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叫你再也不敢狠心丢下你晨叔一个人那么久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再加上那温柔地嗔怪的语气，微风一样拂过心头，叫林意鼻子一酸，禁不住落下滚烫的泪来……
　　




39

39、第 39 章 ... 
 
 
　　所幸男生寝室六人寝还缺一个床位，所以林意向学校申请住宿的请求得到了准许，开学前一天，林意提着有限的一点行李手里拿着宿管阿姨给的门牌号找到男生寝室4118，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男男女女的尖叫尖笑声与香烟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林意微微皱眉，在寝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之中拖着行李入了门，忽然之间，乌烟瘴气的寝室自他进门之后一下子陷入了死水一般诡异的寂静。
　　
　　这群人当中的领头人徐东正坐在寝室最里面的下铺之上，周边围了一圈流里流气的男生，有的嘴里叼烟，有的手里拿着扑克，聚在一块儿赌牌赌得正欢，其中还有两个穿着暴露露脐装的女生，松鼠似的一人一边挂在徐东的胳膊上，脸上媚笑盈盈，两具纤细的肢体似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身上贴，徐东来者不拒，一手揽一个，粗黑的手指在她们柔软的腰肢上摸来摸去，软玉温香抱满怀。看到林意进来，还饶有兴致地冲他吹了声口哨，尖利的声音在沉默的寝室里显得分外扎耳：
　　
　　“哟，这不是我们的林大班长吗？真是稀客啊。”
　　
　　林意瞥他一眼，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将自己的行李搬到徐东的床铺上铺——寝室里唯一一张空着的床铺上。
　　
　　从头到尾都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林意在自己面前忙上忙下，徐东从自己的耳朵后拿下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手中来回把玩，一双贼贼的眼睛却一刻不离他的身影，一屋子的人见他神情怪怪地谁也没敢主动开口说话，直到林意下面的东西整理地差不多了，抹了把汗准备上床铺枕席的时候，这才突兀响起徐东装模作样的责怪声：
　　
　　“乔晓飞！你眼睛瞎了吗？我们的班长劳心劳力那么久，你个蠢货也不知道帮他一把？”
　　
　　一个人躲在床上玩手机的乔晓飞听到命令连忙诚惶诚恐地从被窝里面爬起来，林意一愣，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手里抢过了枕头铺盖还有蚊帐就埋头开始铺，而自己的手里空空地，站在那里看别人为自己来回奔忙的感觉有点尴尬，想叫他停又不能够，不知道徐东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林意转头瞪了他一眼，没想到却换来对方献媚地一笑，林意只感觉头皮发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后来一切收拾完毕，有个男生小声提醒徐东可以继续开始赌牌了，却换来徐东一声粗暴的训斥：
　　
　　“玩你妹玩！没看到英明的班长大人在这里吗？还敢跟我提玩！都他妈给我回去读书去！”
　　
　　此话一出，全寝室的人都惊呆了，其中一个一头绿毛的男生弱弱地提醒了徐东一句：
　　
　　“东哥，可是现在都还没开学哪……”
　　
　　徐东赏了他一拳：
　　
　　“笨蛋！没开学不会事先预习吗？还要我教你？”
　　
　　两名女生起先不乐意走还缠着徐东扭捏撒娇，被徐东脸一黑毫不客气地一声滚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一群人静默不言，时不时用古怪的眼神瞟几眼林意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懒得去管这怪异气氛的来源是什么，林意从书包里拿了几本书和用来学习英语的复读机准备上床预习，结果攀上床的时候才发现耳机线遗落在下面了，刚探出身子想下去拿，却不适时地看到了一双拽着耳机线的手，然后就是一张露出发黄牙齿的谄媚笑脸：
　　
　　“班长，你的东西忘了。”
　　
　　林意愣了一秒，接过耳机线，很不自在地小声说了一声：
　　
　　“谢谢。”
　　
　　说罢拿了本书倒头复习起来，也因此错过了徐东眼中一闪而逝的贪婪光彩。
　　
　　来到寝室的第一夜就在预习到慢慢睡着之后莫名其妙地度过了，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第二天一大早林意醒来，没有看到徐东和另外三个男生的身影，只剩下乔晓飞一个人坐在下面玩手机，看到他起来，便对他闷闷地说了一声：
　　
　　“他们从昨天你睡着之后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过。”
　　
　　林意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就不关心他们去了哪里。下床整理穿戴的过程中有注意到乔晓飞透过黑框镜片闪烁不定的目光老在自己的身上留连，似有所言的样子，见他老是犹犹豫豫不说也就没有点破，一直到林意拿了脸盆与牙膏牙刷准备去水房洗漱的时候他才终于怯怯地开了口：
　　
　　“林意……”
　　
　　“什么事？”
　　
　　乔晓飞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凑近他，说了一句怪怪的话：
　　
　　“林意，你好像已经被徐东盯住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乔晓飞带着心有余悸的眼神，用刻意营造出夸张了好几倍的严肃口吻说：
　　
　　“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我们是初中同学，我曾经亲眼看到过教他的数学老师就因为训斥了他一句没带书他就当着全班的面把他打到脑袋开花，在医院里面躺了一个月以后又让自己的父亲硬逼校长把他辞退，他以前在学校里一向呼风唤雨，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我从没有见过他像昨天那么反常过……你最好离他远点，最好搬出这个宿舍，不然不会有好结果的……”
　　
　　林意微笑道：
　　
　　“我以前干的混账事也不比他少，他要报复只管来好了。”
　　
　　乔晓飞皱着眉头，仍旧不依不饶的样子，口气也急了起来：
　　
　　“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搬出去，不要跟他有任何的接触，否则都逃脱不了干系的……”
　　
　　林意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看着他，若有所思一阵：
　　
　　“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不久以前似乎有个人对我说过明哲保身这个词，对于你的好意提醒我很感谢，只是疑惑有人怎么忽然做起违背原则的事来了？”
　　
　　乔晓飞眼神开始闪躲，嘴里支支吾吾道：
　　
　　“我劝你搬出去也是为了你好，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真是好心没好报……”
　　
　　林意笑着说：
　　
　　“你那么希望我搬走是因为怕他吗？既然这样那你自己为什么不搬，你明明比我更危险不是吗？”
　　
　　被一针见血戳中软肋，乔晓飞脸刷地一下通红，只见他瘦小身板颤了又颤，拳头握了又握，最后忿忿地丢下一句：“不跟你说了，不听我的话，你迟早会后悔的！”，拿了脸盆就走出去了。
　　
　　林意看着他气呼呼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化为苦涩，不是他不想搬，只是这天地之大，竟也已经没有第二个他的容身之所了不是么？
　　
　　事实的情况没有乔晓飞说得那么夸张，但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开学的第一天的班会上，林意因为军训期间工作认真负责被班主任从临时班长提拔为正式班长，得知这个消息，最最哭笑不得的反而是他本人。
　　从小到大最最痛恨的职务就是班长，印象里一天到晚别着个三条杠到处晃，摆一张臭脸、爱训斥人外加爱打小报告，从小学开始他就以和班长作对为乐，小学时的班长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女生，经常被他气到当众抹眼泪，他还很恶劣地拉着顾晓天围在人家小姑娘旁边拍手起哄。后来到了初中更加变本加厉，一开始入学的时候就处处看一本正经的杨帆不爽，暗地里给他起外号死人脸，老是给他捣乱，作业不交，上学迟到，当着他的面抽烟，甚至还联合顾晓天把他打到脑震荡过，如此劣迹斑斑，他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寒。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同学眼中的混世魔王，老师眼中问题学生竟然有一天也能当上班长——这个曾经他最痛恨的职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什么叫报应不爽，他现在才真正体会了个彻底，因为当初他做小混混时对于班长的所作所为今时今日全像剧情重演似地统统报复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班里以徐东为带头的不良少年经常性地逃课缺席，不交作业，或者在课上睡觉、抽烟、玩手机、打游戏，到了课后又经常聚众打架，违反校园安定，林意常常被他们搞得很头痛，找他们的领头老大吧又见不着人影。自从开学以来徐东就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他俩住一个寝室都难得见到一次他本人，无法从领头老大入手就只能分别入手、各个击破，但是理论归理论，一实践起来就很困难，林意一来不是他们的老大，二来又没有什么牛到足以震慑人的背景，那些年少气盛的小混混哪会听他的话？
　　
　　每次见到他风雨无阻地来催作业要么蒙头大睡，要么跷着二郎腿吐着烟圈当他空气，有时候被说得烦了还会很不耐烦地吼过去，林意起初还顾及班级影响压制火气勉强忍着，直到有一天被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再也忍不住本子一扔打了起来，正当他发狠把那乱说话的小子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忽然一帮子一路道上的小混混涌过来把他俩硬拉开，表面是在劝架背地里却狂出冷拳，猛踢冷脚，林意心头火起，奋力挣脱之后又孤身一人和十几个人干了一架，自己虽然挂了彩不过对方也没从他这里讨到什么好处，十几个人中两个嘴角流血，三个头皮掀掉一块，三个熊猫眼，剩下几个捂着重要部位倒在地上呲牙咧嘴，可见林意下手有多狠。
　　
　　事完之后林意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就在同学们惊魂未定的眼神之中从容地走向了老师办公室。当天中午，当办公室门口忽然出现衣衫不整、满脸青紫的班长的时候班主任差点活活吓晕过去，尤其是班长面无表情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还是：
　　
　　“教室里那十几个混蛋是我打的。”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林意打完人之后表现十分淡定，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脸上的痕迹之后又下午照常回教室上课，从头到尾都跟没事儿人一样，可是在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同桌女生“啊！”地惊叫了一声，只见殷红的从他的鼻子里一个劲地往外冒，滴在课桌上、地面上，很快就积了很大一滩，周围胆子小的女生害怕地叫了起来，纷纷往外躲，唯有血流如注的本人依旧不慌不乱，还对其中一个惊恐地递来一包餐巾纸的女生说了一声谢谢，只是说完没多久就扑通一声昏倒在了桌子上……
　　
　　被匆匆忙忙送到医院之后确认是肋骨骨裂外加鼻腔软组织损伤，在医院打过封闭以后林意就因医药费不够为由选择回寝室修养，寝室里面没有人，乔晓飞喜欢蹲图书馆，另外四个更是面都见不着，林意一个人在不拉动伤处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寝室的床，平躺在床上之后没多久就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到腹部这一片好似暴露在空气中，有一只粗糙的、火热的手一直在凉凉的肌肤上徘徊游移，甚至好几次还慢慢地试探到了更下面的地方……被这种真实到诡异的感觉左右着，使林意不得不张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的第一眼，便是徐东那张肥硕的脸，他正坐在林意的床铺下方，贼贼的双眼盯着床上的人，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一脸奸诈的笑意看得人后背发冷。
　　
　　林意皱了一下眉头，警觉地问他：
　　
　　“你看什么？”
　　
　　徐东坐那儿继续看他，看着看着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林意莫名其妙，满腹狐疑地看他笑得肥肉直抖，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笑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笑停之后还捂着满是肥油的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听说你把阿龙那帮子人给打了……哈哈哈……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兄弟给打了，一打还打了十几个，哈哈，真有你的……哈哈哈……真有你的！”
　　
　　原以为他再笑下去会笑出毛病，直接哮喘发作倒地什么的，结果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跟个神经病一样的夸张大笑了很久，笑声刺耳到几乎可以把耳膜震破，连说了好几声真有你的！然后站起身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砰——！”地一声摔门离去了。
　　
　　他离开时最后那一眼确实阴狠，可以给人无限想象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如何面对怎样的矛盾，只可惜现在的林意实在太累，浑身都痛，脑袋昏沉沉地，再狠厉的眼神他都没力气去解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很快就再次昏睡了过去……
　　
　　等到乔晓飞从晚自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十点，寝室里一片漆黑，用钥匙打开门之后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声难受的呻、吟声，吓了他一跳，后来忙不迭地把灯打开才看到林意正蜷缩在床上，一脸痛苦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很，可以肯定是发烧了。
　　
　　乔晓飞朝着昏迷不醒的林意瞥瞥嘴，嗤了一声：
　　
　　“切，早叫你搬走你不听，还要逞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是自讨苦吃。”
　　
　　没这闲功夫去管他，把书本和学习用品往书桌上一放，乔晓飞先去冲了个澡，回来之后拿了本书开始做作业，写了没几行就被陆陆续续的声音吵得没法进行，乔晓飞无奈地丢下笔，趿着拖鞋去外面水龙头上接了点冰凉的水，拿了条毛巾在里面撂了一把之后随便往他额头上一贴，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你最好快点给我好，我可没退烧药给你吃。”
　　
　　林意似乎烧得很热的样子，脸颊通红，身子无意识地扭动着，双手急于想要抓住什么可以依托的东西，嘴里时不时溢出难受的呻、吟，乔晓飞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听他的声音听得烦心，好不容易才朦朦胧胧睡下，睡到半夜的时候又忽然被床板的颤动吵醒，烦躁地顶着一头乱发用手电筒去看，兴许林意到了后半夜似乎又开始觉得冷，脸色在灯光之中变得苍白无比，从这里都能清楚地听到他冷到牙齿打颤的格格声。
　　
　　为了保证自己的睡眠， 
 39、第 39 章 ... 
 
 
　　乔晓飞只得把自己的其中一条毯子扔给他，看到他抓住救命稻草似地裹紧在身上，心想着他这次总该不会烦了，刚想睡下的时候却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啜泣声，乔晓飞大惊，用手电筒的亮光一照，竟意外地看到了一副让他印象深刻的画面——
　　
　　一片漆黑之中，林意正像蚕宝宝一样用毯子将自己裹得很紧很紧，微弱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将一串串晶莹的泪珠折射地犹如珍珠一般剔透，可能实在病得难受，只见他不住颤抖着，无助地用双手拥住自己的身体，像个孩子似地两手握紧成拳放在枕边，嘴里无意识地流泻出一些夹杂着哭泣的模糊呓语：
　　
　　“呜呜……我想吃晨叔做的松饼……晨叔……呜呜……”
　　
　　被这个一向要强的家伙生病时的脆弱样子冲击地怔了一下，随后乔晓飞的视线就被他手里紧握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依稀看到红色的一角，被那么紧紧地握着，似乎对他很重要的样子。
　　
　　乔晓飞脑中灵光一闪，放轻手脚悄悄爬到林意的床边，抓住那东西的一角，然后开始掰他的手，一下，两下……他握紧实在太紧，乔晓飞使了吃奶的力才连拖带拽把它从林意的手里抢过来，放在灯下一看，就只是一个无甚稀奇的红色小袋而已，只是那袋身上绣了一个“晨”字，再联系到他方才口口声声的晨叔，乔晓飞的心里似乎偷偷冒出一个计划……
　　




40

40、第 40 章 ... 
 
 
　　班长带头和班里同学打群架，这件事的影响很恶劣，所幸校方不希望这件事被张扬出去，再加上当事双方都同意选择私了，所以这个消息就被封锁了起来。林意和那几个小混混都因此受到了一次警告的处分，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然没有被革职，班主任见他又是发烧又是骨裂，便批准这些天留在宿舍养伤，作为寝室里面唯一一个常驻的“留守人员”，班主任来4１１８慰问林意的时候还特地嘱咐他的室友乔晓飞这几天要多照顾他，同学之间要互相关爱之类的话，乔晓飞当面上只管点头答应，等人一走就自管自地玩手机、打游戏，立马把她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后。
　　
　　“老师。”
　　
　　在班主任即将离去的时候，林意忽然从床上仰起头来，用虚弱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还有什么事吗班长？”
　　
　　面对班主任疑问的眼神，林意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闷，动了动嘴，仿佛有无数的话正等待着脱口而出——
　　
　　老师，我胜任不了班长这个职务，你换人吧。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老师，我太累了，我能不能不当班长了？
　　
　　“对不起，是我叫错了，老师再见。”
　　
　　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错失了唯一的机会，林意沮丧加气闷。
　　
　　开头几天由于低烧不退，再加上肋骨长好需要躺着一动不动静养所以林意一直缠绵病榻，意识清醒一阵模糊一阵，身体太难受了以至于连饱和饿都没有概念，乔晓飞从没想过帮他打饭，唯一一次林意用缺水到干哑的嗓音向他要点热水兑药吃，结果换来他不阴不阳的一句：
　　
　　“我们寝室楼的热水没有了，我的热水可是我自己千辛万苦跑到Ｉ楼底楼去打来的，我自己都不够用呢。再说了，你现在还生着病身上细菌那么多，万一喝了我的水把病都传染给我了可怎么办啊？”
　　
　　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护犊子似地紧紧抱着两只热水瓶不撒手的模样林意就火大，要不是身上没力气早就跳下床去狠狠给他一拳了，只可惜虎落平阳被犬欺，在生了一阵闷气之后浑身无力的林意就只得认命似地重新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期间徐东那帮子人似乎有回来过一次，因为林意在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到一阵很嘈杂的声音，夸张的大叫大笑还有摔门声，吵得他在睡梦中都不禁蹙起了眉头，后来隐隐听到一声“嘘”的声音，吵闹声就一下静止了下来，林意终于也能睡上个安心觉，但是半睡半醒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有一道异样的视线一直紧盯在他的脸上，刀子一般灼热的视线似是要将他的皮肤烧痛，与此同时，一股粗糙且滚烫的触感似有若无地徘徊于腹部的肌肤之上，然后蔓延到下面，更下面……被这股古怪的触感擒在手里，林意难受地扭动了几□体，同时从齿缝里溢出一声嘤咛声……
　　
　　“看不出来那么敏感……”
　　
　　即将陷入昏睡了前一刻，林意似乎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后来静养了几天烧稍微退了点，等到头没那么晕了，身体也不像前几天那样灌了铅似地沉重了，林意才有力气从躺了几天的床上爬下来和着凉水吃了点饼干，为空空如也的肚子补充一点微不足道的营养。
　　
　　徐东那帮子人这几天不知为何天天晚上都回寝室，每天晚上都要折腾到很晚才睡觉，让人不胜其烦。当天晚上徐东一伙锁上了门把自己关在寝室里面用笔记本电脑放片子，声音外放地很大，恩恩啊啊地，充斥着男男女女的呻、吟声与喘气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什么片子，四个大男人满脸□挤在一张书桌边看得满眼冒绿光，而坐在另一边的乔晓飞佯装复习功课，全部的心思却早已被这里吸引了，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地朝屏幕上望。徐东看到林意下来了，还很油腔滑调地问他：
　　
　　“班长，不一起打一炮吗？”
　　
　　林意本身头就有点晕，再听他这色咪咪的语气只觉得恶心，根本就不屑搭理他，吃了几块饼干之后就准备再上床休息一会儿，顺便把睡了几天的枕头被褥整理一下，结果等他重新上床之后没多久，寝室里面就响起了一声惊呼：
　　
　　“我的护身符哪里去了？！”
　　
　　原本沉浸在情、色片段中的其他人被这一记惊雷般的声音震到，不约而同地朝上看去，只见前一秒还病恹恹的班长此刻仿佛着了魔，跪在床板上发疯一样翻找着什么，很快就将床上所有的东西都翻得一片狼藉，被褥、枕席、蚊帐、书本眼也不眨地地往外扔，乒乒乓乓地砸落到地上，可是林意的神情反而越来越慌张，他红着眼睛，直到自己床变成了光板床手里的翻找动作也一刻未停，嘴里神经质地不停重复着：
　　
　　“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被他发出来的声音吵得无法专心欣赏“爱情动作片”，其中一个男生烦躁地骂道：
　　
　　“吵屁啊！要吵滚回家吵去！”
　　
　　这记突兀的声响像是刺中了林意的神经，他忽地抬起发红的双眼，在对方被吓了一跳之际他已经一阵风似地跳到了地上，径直走向发愣中的乔晓飞，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质问道：
　　
　　“前段时间只有你和我在寝室，快说！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我的护身符哪里去了？有没有？！”
　　
　　他的眼神暴怒如火，差点把乔晓飞烧成焦炭，双腿咯咯颤抖了好一阵子，乔晓飞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意识，连忙口齿不清、畏畏缩缩地辩解着：
　　
　　“谁、谁看到你那东西了，再、再说了，谁稀罕拿你那东西啊，你不要随随便便冤枉人！”
　　
　　林意摔开他，又急忙跑到另外一个床铺上开始猛翻，床铺的主人见了刚气急败坏想要阻止，却在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被人搭上了肩膀，回头一看，正对上徐东笑意不明的脸，只见他叉着双手站在那里，朝林意那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好戏的表情。其他人见老大都发话了，也就不敢说什么了，跟着徐东一起冷眼看着林意在那里焦急地翻过一个床铺又一个床铺，等到他翻完最后一个床铺也一无所获之后满头虚汗地跌坐在地上，徐东这才悠哉地吸了一口烟，假惺惺地说：
　　
　　“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友爱，班长丢了东西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哥几个，好叫我们帮着你一块儿找啊？”
　　
　　林意冷冷地瞪他一眼，撑着手臂从地上站起来，重重地摔门离去，拖着沉重的身体寻着夜色找到其中一间男生寝室，二话不说便踹门而入，在里面几个人惊讶的眼神之中用冷冽的声音撂下一句：
　　
　　“你们几个谁拿了我的护身符，赶快还给我！”
　　
　　寝室里面那几个男生正是前几天被他痛打过一顿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眼见他竟敢如此不知好歹自己寻上门来了，那几名男生个个摩拳擦掌，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狠厉之色：
　　
　　“你小子发什么神经？找死是吧！”
　　
　　林意心急如焚，懒得跟他们废话，一拳打歪了挡在最前面的那人的鼻梁，趁对方痛得嗷嗷叫的间隙冲进寝室里狂翻东西，翻了没几下就只觉得头皮一痛，已经被人扯着头发按到了地上，胃部硬生生地挨了一脚，霎时胃酸倒流，难受地差点当场吐出来，所幸林意也不是吃素的，飞起一脚正中那人的眉骨，那人发出一声痛叫，捂住眼睛向后倒去。
　　
　　林意赶忙爬到刚刚被他扔下来的那堆床褥边上继续翻找，但很快又被追上来的人推倒在地，这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几个人一起扑过来把他按得死死地，再加上本就是带病之身，被几个人按在地上玩命似地又踢又打，愤怒的拳脚像狂风暴雨似地落在脸上、身上，胸前挨了好几脚，没长好的肋骨估计是又裂开了，钻心地疼，嘴里充斥着一股铁锈味，天花板上刺目的灯在眼前晃啊晃，晃啊晃，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得脑袋开花。
　　
　　一群人围着一个人狂殴了好一阵子，打到后来打到自己都气喘吁吁，没力气了，再加上后来徐东带着３１１８的一行人站在门口冷眼看好戏看到都开始打哈欠了，手一扬，表示足够了，那群人才终于停下了施暴的手脚，有几个甚至累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喘着粗气踢了倒在地上的林意一脚，没好气地说：
　　
　　“妈的臭小子，害老子吃奶的力气都用完了……”
　　
　　打完人之后浑身筋骨舒畅，一帮子小混混聚在一间寝室里点起香烟，饶有兴致地嬉笑打屁起来，可是轻松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发出的响动吸引住了，朝那儿望去，全部的人嘴型呈Ｏ字型，一脸呆滞，香烟灰落了满地都丝毫未察觉——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确切地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衣服被撕扯成了条状，脏兮兮的布料上染了点点腥红，乱蓬蓬的头发覆盖住了布满淤青的面颊，以虬曲的姿势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远远看去活像是一只破碎的布娃娃。
　　
　　但就是这样一个落魄如斯的家伙，忽然“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口血沫，缓缓支起自己的身体，肋骨似乎又断了，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一只手撑在床沿，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之中用很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走到那堆没有翻完的东西旁边，一样一样无比仔细地翻找着，全部找完，未果，又执着地走向另一边继续找寻，从鼻腔里流出来的鲜血沿着行进的轨迹不断滴落，洁白的瓷砖上映着一长串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以至于其他人长时间脑袋都处于空白的状态，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将寝室的床位全部翻过一遍，只听他嘴里时不时地焦灼自语着：
　　
　　“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到底到哪里去了……糟糕！会不会是掉在教室里了……”
　　
　　一直眼睁睁地看他再次蹒跚着脚步离开许久，在一屋子的狼藉中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这才终于有一个人打破了沉默：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
　　




41

41、第 41 章 ... 
 
 
　　那天晚上，失魂落魄的林意拖着一身伤找遍了整个学校，从寝室楼找到教学楼，从教学楼找到体育室，从体育室找到垃圾处理场，整个人疯狂似地寻找，将自己这些天来所有到过的地方都一寸不留地翻了个遍，可惜整整好几个小时都一无所获，后来天上下起了雨，林意被正在巡查的校区保安打着手电筒在宿舍楼后面的绿化带中发现的时候已经全身湿透了，头发上、衣服上全滴着水，小病猫儿似地蜷缩在一丛芭蕉树下，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就算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抠动着地上的土块，好似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样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被保安半拖半抱地送回4１１８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寝室里面早已熄灯，可是徐东那帮子人却还没睡，相反躺在各自的床上讨论方才的Ａ片讨论地如火如荼。林意进门的时候脚步虚浮，衣服都没有心思换就飘飘然爬到了床上，他的枕席被褥还躺在地上，几个小时都没人收拾一下，直挺挺地躺在坚硬的光板床上，林意好比一只掏空了灵魂的木偶，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意识已经被抽离了，无论耳边如何喧哗嘈杂都无法影响到他半分。
　　
　　“刚刚那娘们儿身材真辣！叫得也卖力。”
　　
　　“切，那种货色算什么，你是没见过真正的极品尤物，身材绝对一级棒，波大得可以敲晕你！”
　　
　　“快说说看！那女优叫啥名儿？”
　　
　　茫然的意识之下没有注意到床板往下一塌，黑暗中有个人悄悄地爬到了他的身边，不知不觉中那股粗糙的触感再次游弋于湿透的肌肤上，这次比以往还要大胆，颈间喷上了炽热的鼻息，脸上、耳光充斥着腥臭的口气，林意很快感到自己被钳制进了一双邪恶的大手之中，漆黑的空间里徐东压低嗓音在他的耳边说着：
　　
　　“班长，你急匆匆要找的是不是这样东西啊？”
　　
　　肥短的手臂在眼前晃了晃，林意的视线很快就被他手中的那样东西所吸引，小小的，旧旧的，红色的布料上绣着一个“晨”字，就算在那么黑的光线下他依然看得真切，不是他的护身符还能是什么？！
　　
　　“你从哪里拿到的？！”
　　
　　林意心中陡然一急，忙伸手去抢，被徐东一闪而过，徐东小眼睛瞥了瞥，朝乔晓飞那方向努努嘴，朝那儿一看，果然可以看到黑暗中乔晓飞鬼头鬼脑地朝这儿东张西望的模样，被林意锋利的眼神一扫，赶忙胆怯地低下脑袋，拉起被子装睡。
　　
　　“啧啧，看不出来这东西对班长来说很重要嘛。听乔晓飞说你在病得糊涂的时候一直叫着晨叔两个字，看这上面绣了一个晨字……难道说，这东西就是那个晨叔送你的？这样看来这个晨叔在你心中地位不一般啊，没看出来班长原来好这一口，怪不得班里那么多美女投怀送抱都不见你眼睛眨一下。”
　　
　　林意眼里冒着愤怒的火光，盯着徐东嬉笑的脸，低吼了一声：
　　
　　“还给我！”
　　
　　差点被他的声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徐东脸上也现出些许不耐烦来，他用铁箍一样的手肘大力掐住林意的脖子，捂住他的嘴，恶声恶气地提醒道：
　　
　　“你想被人听到就只管叫得更响一点！如果你想让你自个儿和那个叫晨叔的老男人出名的话！”
　　
　　“你想干什么？报复我吗？”
　　
　　徐东突然笑了，笑得很无赖，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拳打他脸上：
　　
　　“没错，我一开始是想要报复你，因为你这家伙脾气臭又不知好歹，竟敢用烟头烫我，还敢对我大小声，我那时候真想把你的脖子拧下来，叫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可是后来我的想法慢慢变了，因为我发现虽然你每次说话的语气还是很让我讨厌，但是你知道我现在对你身上哪样东西感兴趣吗？”
　　
　　林意狠狠瞪着他。
　　
　　“哈哈哈哈，没错，就是这种眼神！你每次一露出这种眼神我连下面都兴奋到立起来了！你知道吗？我真他妈的兴奋到想咬你，想要狠狠咬你，现在就想一口咬下去！”
　　
　　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林意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就要叫出声来，事后胃部恶心地一阵抽搐，鼻间萦绕着浓浓的唾液腥臭气，恶心地他就差当场吐出来。
　　
　　周围几个男生浑然没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静，还在自顾自讨论着哪部A片里的女优最正点之类的问题，徐东自鸣得意地欣赏着他反胃的表情，忽然放大声音说了一句：
　　
　　“没眼光的蠢货，只会欣赏些庸脂俗粉！”
　　
　　被他突然插入的话语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躺在床上的男生赔笑着说：
　　
　　“那徐老大认为哪种货色才是极品去？”
　　
　　徐东忽然重重地压住林意病弱的身体，跨坐在他的身上，千钧的重量一下就压得林意喘不过气来，禁锢住他乱动的手脚，居高临下欣赏着林意挣扎到大汗淋漓、呼吸困难的表情，徐东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容：
　　
　　“最最销魂的极致享受，莫过于驯服一匹烈性的马，不管他先前有多三贞五烈，用鞭子抽打他到皮开肉绽直到他听话，看到他在你身下辗转承欢的模样，那一刻心里得到的满足才是真正的无与伦比……”
　　
　　惊异于他诡异的话，寝室里一大半人都没有吭声，直到过了几分钟，那几个男生才干笑了几声，敷衍地奉承了几句：
　　
　　“呵呵，真不愧是徐老大，爱好真独特……”
　　
　　徐东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何许人，性子再烈的马我也一定能成功驯服他，从来都是我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得不到的，这次也是一样！”
　　
　　林意只感到呼吸一窒，口腔的空间瞬间已经被徐东肥腻的舌头侵占，粗茁的肉块在唇齿间不停搅动着，掠夺去了所有的空气，在他的口腔里横行霸道，混杂着难闻的陌生气味与粗暴的动作好几次差点顶到了林意的喉头，让他连连干呕，难受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恶心与羞耻的感觉紧紧充斥着林意的头脑，最后化为了深刻的愤怒，使他在迷乱的情境中很快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找准那条乱舞的淫舌，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
　　
　　这一下咬得不轻，徐东压抑地痛叫一声，身体像条肥鱼一样地在床板上翻滚了好几下，林意回味着嘴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冷眼看着他痛得嗷嗷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微笑。
　　
　　“你！”
　　
　　徐东恼羞成怒，紧紧掐住林意的脖子，但是一眼看到身下的男孩黑夜中一对闪烁着倔强的眸子，心里一动，慢慢地松开了手，脸上堆积起狠毒的笑来：
　　
　　“我的亲亲班长，本来还想过会儿就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不过既然你那么不听话，我看不给你点惩罚说不过去，看这东西包得这么严严实实地，我很好奇里面包得到底是什么，不如将它剪开来看看？”
　　
　　林意震惊地看到徐东拿着他的护身符，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散发着冰冷光芒的剪刀（看来他早有准备），把刀口对准袋身，往下一剪——
　　
　　“不！！！”
　　
　　随着犀利的亮光一闪，护身符已经断成了两截，林意尖叫一声飞扑过去，就连徐东肥壮的身躯都禁不住他力气大到惊人的强力撞击狼狈地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把整个寝室的人都吵醒了。
　　
　　“徐老大，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在干嘛？”
　　
　　“快快快，快用手电筒照照！”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不一会儿，整个寝室就充满了手电筒的光束，人们看到的场景就是徐东四仰八叉地倒在寝室的地面上，而林意则定定地跪坐在床上，活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石像。
　　
　　用手捧起那只被残忍地拦腰剪成两段的小袋子，林意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口，在这个地方，它也和它一起被绞碎了，正不停地滴着血……失去了那个男人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念想，林意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什么意识也没有，一动不动地捧着它靠坐在床边，无论周边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直到静静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口泄落在他的手心里，照亮了这颗碎裂的心的全貌，两片碎裂的布片之下塞的是普通的棉絮，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时常握在手心里的缘故已经有些干枯发黄，而隐藏在那棉絮之下，隐约可见一张被剪碎了的红色小纸片……
　　
　　林意心头一跳，他原以为是藏在护身符中的符纸，但是小心翼翼地用挑开周围的棉絮，颤抖着用手指夹起那张被剪成两半的纸片，将它们拼在一起，在他的手心之中呈现一个红色爱心的形状，借着柔亮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纸上用蓝色的水笔写着一行字，沉稳干练的笔法，来源于一个陌生的笔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现身在了月光之下，如同一个神秘的月下魔咒，在看到的一霎那就夺去了林意全部的思考——
　　
　　张沐晨，我爱你。
　　
　　短短一句话，如同黑暗之中倏然划亮的火花，照亮了他的双眼！
　　
　　枯萎的心脏被重新充盈起了充沛的血液，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林意怀着万分神圣的心情捧着它，好比捧着一把月神赐予的神秘钥匙，轻轻地一转，就将那扇久久伫立于心上的闸门打开，滔滔江水绵绵不断地冲堤坝吧倾泻而出，顷刻间泛滥成灾，而思绪好比一条小船，在汹涌的浪涛之中浮浮沉沉，坚定地冲破重重惊涛险阻，坚定地驶向那一个停靠的港湾……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再也没有没有任何三个字能比它更有冲击力！
　　
　　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吗？让他在适时的时候看到了这句仿若借由不知何人的人说出的压抑心中已久的箴言，林意心中豁然开朗，好似所有的阴霾全都在刹那间散尽。心情被前所未有的激动包围着，以至于寝室里其他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忽而傻笑几声，忽而放声大哭，表情瞬息变幻，在众人目瞪口呆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见黑影一闪，那床上的人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上一件就跳下了床，一把拉开寝室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头的倾盆大雨之中……
　　
　　直到冰冷的雨水齐刷刷地淋在头上，林意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何止是现在的感觉像梦，从指缝中流逝的那两年时光又何尝不像一场梦呢？一个稀里糊涂的梦境，一个逃避现实，以至于白白浪费了两年大好时光的噩梦！如今的他正勇敢地奔跑在这场噩梦的尽头，使劲追逐着，去用力追寻那个为他织就生命之中唯一的美梦的人。
　　
　　滂沱大雨将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浇灌地犹如水晶花园一般地晶莹剔透，从他的眼里看去，所有一切都如梦般美丽，黑漆漆的夜幕之中飘动着一条条透明的帷幕，就凌晨时分大街上稀少的车灯所发出的橘色的光都犹如散开在夜空里的蒲公英，一路飞奔，一路盛开，一直到梦醒的那一刻，雨霁天晴，黑夜已经变成了白昼。
　　
　　他拖动着已经将近透支的病体行走在通往那人的家的道路上，也是记忆里自己踏过了千千万万遍、从未忘怀过的熟悉道路上，所有的一切都和两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他还是两年前那个任性离家的小鬼头，在外头受了一夜的风霜之后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里，而那个温柔如水的男人仍旧默默地等在那里，为他准备好了香喷喷的早饭……
　　
　　颤抖的手缓缓地抚上那扇灰尘斑斑的卷帘门，一开始还能保持淡定轻轻地敲门，后来情绪越来越激动，动作也越来越激烈，不停地拍打着门，一下又一下，生怕里面早已人去楼空，生怕那个男人也会像梦一样消失，林意慌张地大喊着：
　　
　　“快开门！我回来了！快开门！！！”
　　
　　恐惧的心情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刷——！”地一声，卷帘门从里面拉开，在熹微的晨光之中，出现了那抹熟悉的纤瘦身影。
　　
　　张沐晨定定地看着立在门外的那名少年，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可是经过了两年的时间，就算再狼狈的表象都掩饰不住他窜高的个子与脸庞之上透出来的日益成熟的俊挺之气，这不是他那只走失了的小脏猫儿还能是谁？
　　
　　没有惊讶，没有嗔怪，男人笑了，两年的时光就在这微微一笑中倏然流过。
　　
　　“小脏猫儿终于知道回家了……”
　　
　　林意强忍着泪水，时光荏苒，离开之时他还只到他的前胸，可是如今，他却已经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般高了，一伸出手，便能将眼前的梦紧紧地搂进自己的怀里，他轻轻翕动嘴唇，受着指引说出了那句镌刻在心上的话语：
　　
　　“张沐晨，我爱你！”
　　
　　




42

42、第 42 章 ... 
 
 
　　第二天早晨，当林意缓缓张开眼睛，一眼看到那记忆中熟悉的乳白色天花板之时仍恍然以为置身梦中，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调皮在眼皮上翩跹起舞，身下的被褥像云朵一样柔软，全身都被那清新松软的阳光气息充盈着。直到额头上传来一阵的凉凉触感，那是来自于一双大手轻柔的拂拭，一下又一下，林意呆了，痴痴地望着坐在床头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中的人，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身影，仿佛只要错开一下，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就会消失不见。
　　
　　“你醒啦？”
　　
　　男人脸上带着恬淡的笑，他的声线比记忆里还要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琴弦轻轻擦过心头，叫林意的心尖都跟着颤悠了一下，经络骨髓里跟灌了蜜似地，浑身酥酥麻麻，不知所以。
　　
　　张沐晨瞧见他的呆样，还当他是高烧刚褪精神困乏的缘故，宠溺地用手揉了揉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温言道：
　　
　　“睡了整整一天，饿了吧？我去帮你把早餐拿上来。”
　　
　　头顶的温度消失的那一刹那，林意这才反应过来似地，神经好似被敲打了一下，急忙反射性地一把抓住男人即将抽离的手，他用的力道很大，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感受到紧贴的手心之中所传递的焦急与坚定，张沐晨担忧地问他：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意的心怦怦跳着，在急切心情的驱使下脸很快憋成了通红的颜色，他看着眼前的男人，静默了几秒钟，撑起沉重的身体，缓缓地用双手穿过他的肋下紧紧扣住他的身体，就这样牢牢地将男人的身体禁锢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男人清瘦了很多，抱在怀里那都那骨头硌得生疼，但是那身体和气息却仍是属于记忆中的，温柔地怀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梦，仿佛将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拥在了怀里，陶醉在这种久违的温暖之中，林意懒懒地将下巴搁在张沐晨的肩上微笑着，恶作剧似地朝他的脖颈吹了一口气，故意用挑逗的口吻说：
　　
　　“晨，你还没有对我昨天的表白作出回应呢……”
　　
　　昨天的事他都还记得，经过了那么久、鼓足所有勇气做出的表白，他又如何会忘？
　　由于伤病交加，在见到眼前之人之后不久就由于体力不支昏倒了，一直睡到刚才才醒来，虽然大病初愈的身体仍是软绵绵地，但是头脑却清醒地很。四年的时间过去了，艰难的环境锻炼的不只有身体，还有心智，作为一个身心已经基本成熟的少年，林意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一次他再和四年前一样选择逃避，那后果便是懊悔终生。
　　
　　或许是大胆的动作还有忽然变得亲昵的称呼惊到了张沐晨，林意很明显地感到怀中人的身体一僵，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男人长长的睫毛一翕一翕地，仿佛也在昭示着主人纷乱的心绪，眼角的纹路似乎比四年前深了一点，好似岁月凝成的细线，看得林意一阵伤感，但无论如何，那岁月的痕迹在他的眼中亦是美丽无比的，恨不得用用唇去亲抚它。想是这么想，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因为他十分了解对方温文沉静的脾性，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所以林意选择了等待，耐心地等待着张沐晨的答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等到欣然的同意，也没有等到生硬的拒绝，而是等到了一声轻叹，一声无奈地，似又是早已洞悉的叹息，有种宿命一般的忧伤，听得林意心中一颤。
　　
　　“小意，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不再是小脏猫儿或者是小懒猫儿，而是一个先前从未听过的称呼，给林意一种陌生的感觉。感到怀中一空，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边，说不失落是假的，林意怔愣了几秒，但最后还是带着疑惑的心情跟了上去。
　　
　　一路找到了楼下，林意站在厨房的门口，看到张沐晨正系着围兜在里面忙忙碌碌，那只叫小翼的花猫喵喵叫着走进来，扒拉着他的裤腿讨食吃，男人见状蹲□子，把做好的鱼粥放到地上，看着猫咪狼吞虎咽地舔啊舔，脸上露出了比阳光还要温暖的笑容。远远看着那一人一猫相处的温馨场景，林意不禁心想，要是哪个女人有幸嫁给这个男人为妻，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后来早餐端上了桌，林意起初还有点拘束，但是看到张沐晨的脸上一直挂着笑，也就放下了心结。生病受伤那些天都没好好吃过，这下是真的感到饿了，一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吃特吃起来，比那只小猫咪更加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把桌上没事全消灭地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放下筷子，这才发现张沐晨从头到尾都笑着看自己，顿时脸上一红，羞愧的同时心里也觉得怪怪地。
　　
　　“小意今年几岁了？”
　　
　　林意挺奇怪他会这么问，但还是想了想说：
　　
　　“再过几个月就十八了……”
　　
　　张沐晨听了，沉吟了一阵，语气中带着悠远的沉思：
　　
　　“十七岁，多年轻啊……正是当年最冲动的年纪，想当年我也在这时候做了很多傻事呢……”
　　
　　闻言，林意神色忽然紧张起来，他刷地一下站起身，激动地差点就要撞到桌子：
　　
　　“你是怕我是因为一时冲动才会这样说吗？还是因为觉得我年纪小还不定性，怕我以后会变心？如果你真是那么想，那我现在就可以当着你的面发誓，我会用时间来证明我今天的所言所行绝不仅仅只是年少轻狂的冲动而已！它已经在我心中深埋了四年中，我几乎每时每刻都想冲到你的面前表白，我……”
　　
　　相比较林意激动到语无伦次，张沐晨的反应则要云淡风轻地多，只见他淡淡一笑，用温和的眼神看向林意，柔声道：
　　
　　“小意，先坐下。”
　　
　　只是被那春风般的嗓音抚慰了那么一下，林意就折服了，乖乖地重新坐下来，但仍是心神不定，绞着手指，眼睛时不时偷偷瞄向张沐晨那里，模样活像是个生怕第一次表白就被爱人拒绝的毛头小伙。
　　
　　“小意，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似乎是没料到他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林意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张沐晨笑了笑，笑容带点疲惫：
　　
　　“可能是老了吧，最近总喜欢七想八想地。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出来很久了，那么多年没有回家乡看看，不知道家门前的那两颗橘子数还在不在……小意，你陪我回去看看，好不好？”
　　
　　被他话音里掩饰不住的浓浓倦态与透支感震动到，林意的心里跟着发痛，一股心疼涌上来，虽然迟迟听不到答案很心焦，但是男人难得显露出的脆弱神态却是他无法抗拒的，当下就木木然地点了头。
　　
　　说做就做，林意打了个电话向班主任请了两天假，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把小翼寄放在了邻居老奶奶的家里代为照料两天，买火车票的时候软卧和硬卧都卖完了，只得买了两张下午一点启程的硬座票，到站时间是第二天的早晨八点，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熬一熬应该能行。临行前林意看了看票上所标目的地的那两个字，那是一个对他来说很是陌生的名字，如果不是张沐晨的家乡，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听说过这个地方。
　　
　　火车一路上开得还算平稳，就是车厢太过狭小拥挤，鱼龙混杂，上站下站吵闹地跟菜市场一样。林意发现自从一上火车张沐晨的精神就不大好，神情之中透着淡淡的疲态，不过他一直没有睡，偶尔低头沉思，更多的时间则是望向窗外，像是透过那一层玻璃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神态安详，眼神悠远，浑身上下散发着静谧的气息，与周边的嘈杂格格不入，叫人不忍心打扰。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都保持着沉默。
　　
　　夜晚更深露重，林意在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到张沐晨的咳嗽声，他似乎是不想让自己听见，刻意压得很低，林意努力闭着眼睛，可那一声声压抑的声音像是重重石块撞击在他的心房上，直到耳边传来男人轻轻离开的声音林意这才缓缓张开眼睛，张沐晨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桌上放着一打开了的止痛药，在漆黑中散发着白森森的光，林意将它捏在手心里，越收越紧，只感觉心中的不安就如同这打开了的瓶盖似地慢慢溢出……
　　
　　张沐晨消失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困极了的林意是在张沐晨的怀里张开眼睛的，一睁眼就对上张沐晨漆黑的双眸，足足让林意的心跳停顿了三秒。
　　
　　“小意，起来了，我们该下车了。”
　　
　　林意只觉得无论自己在外头多风风火火，只上一对上他就立马被打回原形了，脸红地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身上还裹上了男人的一件衣服，心中激荡起一股暖流。
　　
　　下车之后张沐晨的脚步走了十几分钟，张沐晨的兴致好像很不错，一改车上的沉默，虽然神色仍是有些疲惫，脸色也略显苍白，但是眉宇间充满了重返故乡的喜悦，一路上拉着林意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大多都是这条路本来是什么什么样，那座桥又是什么什么样，林意插不上话，只能嗯嗯啊啊地应和着，即便如此，难得见到男人像个小孩子般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心里是十分高兴地，再加上认识男人那么久，他对他来说都像是则梦幻一样，除了名字，年龄，其他都一无所知，他之前的点点滴滴林意都贪婪地渴望知道。
　　
　　越朝前走，那种江南水乡的感觉就越浓重，张沐晨的家乡是个很普通的南方小村庄，没有高楼林立，也没有车水马龙，这里的街道窄窄地，偶尔会稀稀拉拉骑过几辆载着旅客的黄色三轮车。交通不发达，水路倒是纵横交错，十步一条河，五步一座桥，好些房子都建在水里，矮矮的旧式民居，白色的墙壁，青灰色的瓦片，有一种古朴安静的氛围，水桥边还会有早起浣洗衣服的妇女，街边也会有人叫卖早点，很多都是江南特色，酥饼、小笼包子、桂花糖糕……红红绿绿地，样子小巧玲珑，看得林意眼花缭乱。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意原想早点到张沐晨家，肚子虽饿，却不想耽误时间吃东西，刚想摇头，就听到张沐晨说：
　　
　　“我小时候最喜欢喝白糖莲心粥了，因为名字很好听，现在真是怀念，呵呵，我们一起坐下来喝一碗再走吧？”
　　
　　林意听完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么久没码字了，其实也不是没时间，时间多的是，大把的，就是不想码，各种倦怠，各种不想码字，各种想弃坑，其实喜欢圆满剧情的人把上一章当结尾就行了，接下来内容很坑爹，想弃的可以弃了，也给我个理由堂堂正正地弃坑什么地……

从明天开始我会很忙，写文什么的真的成了奢求，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干有用的事总比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上好，这文我也没信心可以写到结尾了，随缘吧。




43

43、第 43 章 ... 
 
 
　　白糖莲心粥，名字很动听，其实也就是粥里加点白砂糖而已，林意满心的期待在看到两碗简单的白粥被端上来之后稍微有点小失望，不过他也确实饿了，用勺子舀了一口发现味道不错，香滑可口，颗粒饱满的大米熬成的粥活像是凝固在碗里珍珠汤，咽下去之后齿颊都充满了桂花糖的香甜滋味，叫人欲罢不能，又想起这是张沐晨小时候也喝过，林意更是开心，恨不得把那蜜一样甜美的味道全都灌进心里似地。林意起先埋头猛喝，手扒着碗檐停都停不下来，后来无意间瞄见对面的张沐晨斯文，林意的目光又像是粘在了他身上似地，怎么转也转不开了——
　　
　　男人喝粥的样子很赏心悦目，总要放在唇边吹两口，等到凉了再放进嘴里抿，细嚼慢咽之后才咽下去，吃相优雅斯文，浑身散发着悠闲的气息，身后那沉睡在绿水环抱之中的小镇好似一副泼墨画，两者的搭配显得相得益彰，真不知是人在画中坐，还是画里多出了个人……
　　
　　“吧嗒！”
　　林意看呆了，勺子跟着滑落到了碗里，粥都溅到了脸上。
　　
　　“傻呆呆地，看什么呢？”
　　
　　张沐晨被他的滑稽模样逗笑了，拿出纸巾来为他擦拭脸上的粥渍，而林意享受着他的力度均匀来回于皮肤上的细致抚摸，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大起了胆子了，便笑嘻嘻地对他说：
　　
　　“没事，只是看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张沐晨苦笑着摇摇头：
　　
　　“快别取笑我这个老家伙了，专心喝粥，喝完了我们继续赶路。”
　　
　　显然是对他闪躲的态度不太满意，林意也是百无聊赖，干脆放下了筷子，坏笑着挑逗他：
　　
　　“光吃东西多没意思，晨叔，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我很想知道呢。”
　　
　　提起以前的事，张沐晨的态度倒没有一开始那么闪避了，反而大方地笑说：
　　
　　“你真的想听吗？我小时候的糗事可多了，说出来一定要被你笑的，你得保证说出来之后不去取笑我才行。”
　　
　　“恩！恩！”
　　林意点头如捣蒜，一双眼睛变得比天上的繁星还要亮。
　　
　　“可能是刚出生那会儿饿伤了，我从小就很贪吃，刚丁点大的时候就会抢隔壁阿香姐和阿秀姐的零食吃，一边看着她们哇哇大哭，一边当着她们的面把东西全都吃下去。而且我也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吃，每次一抢到手就生怕再被别人抢走似地，要么在怀里抱得死紧，别人打我踹我都不松手，要么死命往自己嘴里塞，吃到吐也不让别人夺去一分一毫，有好几次还因为吃太撑了晚上肚子痛，半夜又是翻滚又是鬼叫，阿香姐还笑我是饿死鬼投胎……再长大点就更可恶了，喜欢到处调皮捣蛋，自己不出手，每次都一副老大的派头指使阿香姐和阿秀姐两个老实孩子去为我跑来跑去，偷鸡上树，样样都干，一旦出事她俩就成了替罪羊，周伯老以为是她们两个姐姐带坏了我这个弟弟，教训起她们来毫不留情，导致她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对我恨得牙痒痒……”
　　
　　头一次听张沐晨说起自己的往事，林意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每一句都舍不得漏听了去，仿佛直到今天这一刻才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新的认识似地，一双眼睛盯着他瞧了又瞧，看看眼前这个斯文优雅的男人联想到二十多年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觉得既是新奇、又是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没想到晨叔小时候那么可爱，你天天欺负人家小姑娘，回到家一定天天被你的父母暴打吧？”
　　
　　“不会，因为我是孤儿啊。”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犹如一记闷雷把林意给劈傻了，上一刻还是幸灾乐祸的笑容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嘴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脸上写满了惊讶，模样有点搞笑。倒是张沐晨，在他震惊表情的对比下显得坦然地多，只见他似乎早料到了林意的反应似地，目光温柔且包容地凝视着林意惊讶的脸，用平静的口吻缓缓叙述着：
　　
　　“我是大年初一那天早上被人在一座水桥上发现的，所幸遗弃我的人手下留情，没有把我直接扔河里，后来周伯告诉我那年春节是村里十几年来最冷的，等到早上有人去桥边打水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紫，虚弱地只剩下比蚊子还要轻的嘤嘤声，听周伯说我被抱到他手上的时候就只有可怜兮兮的小小一团，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脏巴巴地，而且我来得很突然，就像一只意外出现的小脏猫儿，后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名字，他便一直小脏猫儿、小脏猫儿地叫我。
　　
　　村里民风淳朴，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大家都比较照顾我，在我七岁之前的记忆里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虽然因为是孤儿也没少被人欺负过，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到底还是帮助和温暖占了大多数，我现在还记得村头李嬷嬷给我做过一件过冬的夹袄，村尾的李伯伯做的酸鱼汤很鲜很好吃……周伯是那时候的村长，他对我的关爱是最多的，把自己女儿的房间让给我睡，还教会我弹吉他，一直到七岁那年，我被张奶奶收养了，就跟着张奶奶一起姓张，沐晨沐晨，便是在清晨阳光中捡到的意思……”
　　
　　虽然从头到尾男人都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诉说，但是每一句淡淡的语句听在他的耳朵里都让他觉得无比震撼，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相似经历，也许是那份惺惺相惜的怜惜，使得林意的心就像被刀子绞了似地，滴血一样地难受……一股羞愧伴随着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刻意压制下颤抖的声音，他试探性地问：
　　
　　“那你……你还记得你的亲生父母吗？”
　　
　　男人无奈地耸了一下肩：
　　
　　“早不记得了，他们或许是死了，或许还活着吧。”
　　
　　“……”
　　
　　究竟需要经历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痛苦挣扎，才能用今日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来说出这句话？
　　相比较于张沐晨的身世，林意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比他好上千倍百倍，至少他知道那个抛弃了他们母子的父亲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或许风光或许落魄，总之还活着就足够了，虽然刘敏现在的状况叫他灰心，但起码活生生地生活在他的身边，只要他们都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世界上有什么比至亲的人都在世更值得庆幸的呢？最最无奈的便是有一种人，你明明知道他们的存在，却连他们的一切都无从得知，就连他们是死是活，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上都不确定，在日复一日希望被渐渐磨灭的道路上，这份唯一的牵挂也被时间磨平了，只剩下苍白而无力的一角。
　　
　　原来最深沉的绝望，竟是连悲伤都再没资格拥有的时候……
　　
　　或许是察觉出了他眼神上的变化，被眼前这大男孩用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目光注视着，张沐晨反而笑了，在男孩儿眼睛里的水汽还来得及弥漫之前柔声说道：
　　
　　“小脏猫儿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从小到大最怕别人露出这种眼神了，我小时候脾气很坏，我讨厌别人用鄙视的目光看我，更讨厌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我，老是因为这种原因和别人大打出手，后来随着年纪渐大，有见过一家子其乐融融的，也有见过至亲之间感情冷漠如同路人的，愈发明白这种事情就像月亮似地，阴晴圆缺，强求不得。有的人伟大有的人自私，说到底投胎就跟中彩票一样，若是有幸中到了好父母，那便是你的造化，但若是投中了自私冷漠的父母，那也是没法的事，这世上总有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而他们的孩子，值得更好的人去爱……”
　　
　　听到最后一句话，林意有如醍醐灌顶，仰起脸，扑闪的大眼睛仿佛在问“真的吗？”，张沐晨便伸出手去，慈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眼角的细纹散落开，好似一朵缓缓盛放的莲花：
　　
　　“我曾经一度自卑又偏激，那时候总感觉全世界都是欠自己的，总喜欢借着任性和闹事来显示自己的存在，直到后来被一个人骂醒了，我才慢慢发现其实我身边的人都很宠着我，周伯待我有如亲生儿子，张奶奶又对我无微不至，换位思考一下，就算当初我的亲生父母碍于所谓的血缘亲情勉强将我留在了身边，在这样僵硬的环境中成长的问我未必过得会比现在好，这世上可怜的人千千万万，比起很多人来说，我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很早的时候我就在想，当初周伯和张奶奶把我这只被丢弃的小脏猫儿捡了回来，这才有了今天的我，若是有一天也能被我捡到一只小脏猫儿就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待他，让他感受到如我当年一般的幸福。有时候老天就是这样神奇，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竟然还真的被我捡到了一只小脏猫儿，他又聪明又可爱，真是老天赐给我的珍贵礼物……”
　　
　　林意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情蛊，如果有的话他坚信他是彻底中了男人种下的蛊了，要不怎么会只听到这么几乎简简单单的话就跟吃了迷药似地，晕晕陶陶，心跳扑通扑通地，好似溺死在蜜糖水里一般？
　　
　　原来真的会有缘分这样奇妙的东西，正是因为相似的经历，再加上希望报恩的心情，所以男人才会在那天寒夜看到被母亲赶出来，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他之后毅然决定收留自己这只可怜巴巴的小脏猫儿吧？三十多年前种下的因结成了今日的果，种种机缘巧合，促成了两人的相遇，这样一联想，怎能叫林意不兴奋？心房被一股温暖之中掺杂着冲动的情绪填得满满地，青春期的小男孩儿激动地脸蛋发红，鼓足勇气一把抓住男人的手，生怕来不及似地做着笨拙的表白：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啊！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是我今生最大的惊喜，我……我……”
　　
　　看着他着急到脸都憋红的可爱模样，张沐晨宠溺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头，笑道：
　　
　　“傻孩子，你的一生还那么长，何必那么早就下决断呢。”
　　
　　林意一听更加着急了，追寻那个答案一路追到了这里，可是男人几次寓意不明的态度却更叫他心焦如焚：
　　
　　“不要叫我傻孩子！我已经是个即将成年的人了，我知道怎样把握我自己的人生，我也知道我该为我自己的人生下怎样的决断，我有能力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我也很清楚我心中的感情，我现在只是需要一个答案，给我希望也好，让我彻底死心也罢，不需要任何人来劝解我！”
　　
　　张沐晨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用认真的目光面对林意满脸的焦灼：
　　
　　“林意，我向你保证，我千里迢迢带你来这里并不是寻你开心，也不是要说服你放弃，我把这些从未告诉过别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是希望你了解一个真实的我，同时也希望你能明白，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完美，我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我的脾气很坏，又自私又任性，因为是孤儿，从小我就很害怕别人会看不起我，经常用暴力来掩饰自己的自卑，而且我也很固执，认定了一样东西就死也不会放手，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回来，哪怕知道这样做是没有结果的，哪怕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已经变得像梦一样虚幻，也在所不惜……
　　
　　林意，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你爱的是眼前这个真实的我，还是只是你赋予在我的种种美好幻想？又或者你从头到尾爱的不过只是你的一场梦而已？等到梦醒了，你发现你眼前这个原本在你眼里完美的爱慕对象褪去那层梦幻的面纱，渐渐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到时候你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从不知道张沐晨还有这样的一面，那锐利的眼神，那犀利的质问都一句句地刺中了林意的软肋，让他一时间无话可说……张沐晨所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在最最无助的时候他出现了，温柔、体贴、成熟、稳重的男人对那时的林意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存在，后来在分离的那几年空窗期里，男人对他而言又像是一段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境，扪心自问，自己对他的了解究竟有多少？除了一个名字，就连他的身世都只是今天才知道的……
　　
　　内心翻涌了好一阵子，终于在维持了好几秒目瞪口呆的状态之后，心中的执着还是立刻压倒了迷茫，咬咬牙，林意停顿数秒，最终坚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会后悔我的决定，我和你面对面坐在这里，我看到了你，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的，我愿意花我所有的时间去慢慢了解，无论真正的你是什么样，我都会尝试着去接受，你说你是你个固执的人，那很不幸我也是，既然是我认定的，就算是个梦，我也一定会追到他！”
　　
　　或许是被他话语里的坚定所感染，张沐晨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感慨道：
　　
　　“小脏猫儿果然长大了，看到现在的你，就想起以前的……唉，罢了，不提了，你要答应晨叔，一会儿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肯定有你接受得了的，有接受不了的，如果你感到无法接受，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知不知道？”
　　
　　林意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手指悄悄覆上衣服的口袋，在这个地方静静地躺着那枚护身符，还有那个被剪碎了的爱字，这一份跨越了将近二十多年时间的阻碍，却仍能指引着现在的他来到男人身边的绵绵爱意……
　　
　　它是属于谁的？
　　
　　它的主人究竟和张沐晨是什么关系？
　　
　　二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张沐晨所要告诉的真相之中，一定也有有关它的主人的存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接受，偏偏只有这一件，给林意带来了无形的压力，期待着想要听到这段往事，但又隐隐抗拒着听到它，林意感觉自己像在等待着一个重要的宣判，心高高地 
 43、第 43 章 ... 
 
 
　　悬起，在听到最终裁决之前一刻也不得落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来，这篇文对我来说有着挺大的意义，一是因为在写这篇文的期间我大了一岁，二是因为在写上一章的时候我还是个学校里的学生，但是等到发表这一章的时候我已经是个踏上社会半个月的人了。

由于是学校里实习，每天的工作很忙也很苦，每天都要工作超过九小时，忙到连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时间都没有。社会不比学校，老师还会迁就你的脾气，老员工才不会像老师一样耐心地指导你的工作，什么都需要你自己看，需要你自己偷偷学，她们没有耐心来容忍你一遍又一遍地犯错，新人进去难免看人脸色，碰到这种情况只能忍，要么走人，要么忍下去。走人不可能的，学校硬性安排的实习项目为了毕业证书我不可能潇洒地一走了之，剩下的便只有忍耐，一开始很不适应（现在也没多适应），还很脆弱地当着家人的面哭过（那么大个人了，哭起来是很丢脸的），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哭归哭，闹归闹，班还是得去上，自己的钱别人也没法替你挣不是……

说了这么多，还是希望有缘看到的姑娘能明白，这年头能有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已经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为了外在的原因放弃多不值得。我以前就是这样，明明拥有着一大把的时间，却总因为种种原因提不起信心，那可怜的点击叫我灰心，那稀少的留言更叫我灰心，在日复一日的打击下慢慢丧失了码字的热情，忘记了码字的初衷是什么，白白浪费了很多的大好时间，一直到现在工作了，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时间，每天都在为生计奔波劳碌，外加看人脸色的时候才知道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已经很不容易了，当初那种单纯码字的幸福感仿佛又找回了，但却已经忙得没有时间了……

无论如何，这篇文是一定会写完的，为了我当初码字的初衷，为了我的梦想，码字也一定会坚持下去的，不为别的，就只为了它是我热爱的东西。




44

44、第 44 章 ... 
 
 
　　喝过粥之后跟着张沐晨的脚步沿着一条小径往里走，脚下踏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穿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弄堂，可以在路边看到闲坐在路边下象棋的老人，道路两旁开放着零星几株婆娑野菊，嫩黄的颜色将脚下青灰的地砖点缀上了几分鲜活的色调。这里的清晨空气清新，风景怡人，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只可惜林意心中怀了心事，自然也就无心欣赏这些美丽的风景，冰冷的空气不停灌进肺里，心情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越接近真相，心中就越是紧张，紧抓着背包肩带的手心里都渗满了汗，闷头跟在男人的身后一直走，走在不知何时走到了头都毫无察觉。
　　
　　林意如梦初醒似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绿油油的爬山虎，这一片都是灰蒙蒙的旧式砖瓦房，依水而建，人迹稀少，气氛十分宁静清幽，河边坐落着一家小小的店铺，里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色乐器。有一个十岁左右，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打弹珠玩，旁边的竹椅上坐着一个戴着老花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伯伯，正埋头调试着手中那把吉他的琴弦，柜台上放了一只半旧的半导体，从里面传来一口吴语的评弹唱腔，老人也跟着沙沙的声音一起轻哼着：
　　
　　“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
　　
　　只见张沐晨带着林意走到老人的跟前，低低唤了他一声：
　　
　　“周伯？”
　　
　　老人年纪大了，耳朵不大灵光，只依稀听到有人在说话，停下手中的活打量了一下门口这两位风尘仆仆的行人，还当他们是来镇上旅游的游客，操着一口浓重方言的普通话热心地向他们介绍起店里的乐器来：
　　
　　“两位小哥是来这里玩的吗？买把小口琴回去吧，看，就是柜子上这种，别看它比大拇指还小，吹出来的声音很动听了，我现在就吹给你们听听看。”
　　
　　说罢，还真拿了好几把小巧精致的小口琴出来，当下就要向他们演示怎样吹，张沐晨便笑着打断他：
　　
　　“周伯，是我，我是小晨啊。”
　　
　　听到那个记忆中熟悉的名字，老人拿琴的琴一抖，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赶忙抬抬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来，期间还生怕认错似地掏出手绢擦了好几次镜片，对着记忆里的模样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老人的眼角慢慢开始泛起泪花，双手紧紧攀住张沐晨的肩膀，紧盯着那张相比较记忆中成熟许多的脸庞，颤抖着声音问：
　　
　　“小晨……你真的是小晨？小脏猫儿……？”
　　
　　张沐晨点头：
　　
　　“恩，我就是当年那只走丢的小脏猫儿，二十年了，我回来了。”
　　
　　面对这个二十年来终于失而复得的孩子，周伯抑制不住内心激动，顿时老泪纵横，哽咽道：
　　
　　“你这没良心的孩子，这二十年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呀？这些年来我这老头子天天在家里想着念着，担心你这只小猫儿在外头过得好不好，你以前半夜里老闹胃病，到了外面吃得习不习惯，还有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死犟，那倔脾气在外头究竟有没有吃苦头，你张奶奶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看好你，结果还是让你丢了，我整整自责了二十年，多少次我都以为在我老头子闭眼之前都看不到你了，结果上天有眼，终于让我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了你，这样，我也终于能心安理得地去见你张奶奶了……”
　　
　　林意还有旁边的小女孩都没有料到老人的情绪会那么激动，一时间都傻了，小女孩儿见到爷爷对着个陌生人哭，吓得丢掉弹珠躲到爷爷的背后，小脸都吓白了，抓着爷爷的衣角死不松手，而张沐晨的表现看起来是其中最镇定的一个，静静地倾听着周伯对自己夹杂着浓浓关爱的责骂，将哭到力尽的老人搀扶到店里的椅子上坐下休息，这期间只有林意一人隐隐听到了张沐晨一声轻如蚊蚋的喃喃自语：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二十年的时间究竟做了什么……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似乎是醒了，似乎又没有醒来……”
　　
　　等到周伯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这期间张沐晨像是对待孩子一般，坐在他的身边一边拍抚着他的背一边听老人絮絮叨叨，隔了二十年没见，老人似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说，拉着张沐晨用叮嘱自己的儿孙一样的语气千叮咛、万嘱咐，而张沐晨从头到尾都很耐心地倾听着，时不时地微笑、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只是绝口不提这二十年来的情况。
　　
　　情同父子的两个人相隔多年之后重聚，望着张沐晨脸上的沧桑痕迹，老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想当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才只不过两只拳头一般大，后来慢慢地看你长高、长大，没想到一眨眼就已经那么大了，好像前一天你还是那个拖着鼻涕、喜欢跟在我屁股后头缠着我要学琴的小脏猫儿一样。”
　　
　　张沐晨自嘲道：
　　
　　“是啊，二十年了，我也已经老了……”
　　
　　周伯听了忙嗔怪起他来：
　　
　　“瞎说，你还年轻，前路还长得很，你周伯我还没说老，哪有你说老的份？当初我还手把手地教你弹琴，可是现在年纪大了，从前几年开始手就开始抖了，现在别说是弹琴，端个碗都吃力，怕是没几年就连脑子都要糊涂啦……”
　　
　　张沐晨摇摇头，郑重地说：
　　
　　“无论周伯变成什么样，对我来说您永远都是那个收留了我、待我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的人，我对你的感激永远不会变。”
　　
　　周伯感动地用袖子压了压眼角差点溢出来的泪花，忙笑着摆手道：
　　
　　“好了好了，难得你回来了，说这么沉重的话做什么，生怕老头我哭得不够难看么……对了，身后这个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像你当年那时候，是你的儿子吗？快过来，让伯伯好好看看”
　　
　　听到被老人误会成是张沐晨的儿子，林意顿时一阵尴尬，刚想解释，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却见张沐晨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林意心里一动，呆呆地坐到了他的身边，感觉到发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揉了揉，那股柔软与温暖一路从头顶渗透到了心间，享受着那羽毛一般的安抚，林意听到男人动听的嗓音悠悠响起：
　　
　　“我要是能有个那么优秀的儿子，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话音里有骄傲有宠溺，也有种微微的遗憾，听得林意心情复杂，悄悄把男人冰凉的手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默默传达着属于他的那份力量。
　　
　　周伯心思单纯，见林意不是他儿子，便只当他是代为照看朋友的小孩之类的，没有多想，只是从他的话语之中推断出他到现在仍没有孩子，看他的眼神便带上了长辈特有的关爱与担忧，用惋惜的口气说道：
　　
　　“你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一向认死理，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东西就算是拼个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就料到，不找到你要找的那样东西，你是不会回来的，结果真被我料到了，一等就是二十年。傻孩子，人一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让你等呢？不要嫌伯伯罗嗦，伯伯是最想看你好的，要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成家立业，抱上大胖小子，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更别说你张奶奶在天有灵，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相对于周伯的着急，张沐晨的回答显得很豁达：
　　
　　“一穷二白，居无定所，还是不要拖累人家女孩儿了，更何况若是这世上真有灵魂一说，我自是希望张奶奶能够毫无牵挂地进入轮回，开始她全新的生活，不必以我为挂碍。而且……周伯你说得很对，依我的性格，不找到那样要找的东西是不会回来的，如今我回来了，是不是代表我或许已经找到他了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林意心头那根希望的蜡烛像是被重新点燃了，猛然抬起头，却发现男人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的视线浓浓地交织在一起，不用说一句话就已经代替了千言万语。
　　
　　“周伯，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们今天约定好只提开心的事，这些扫兴的事就不去说它了……对了，这小妹妹是阿香姐的孩子吧？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话题被巧妙地转了过去，听到提起自己的宝贝孙女，老人家的脸上又重新充满了慈爱的笑容，试了好几次想把身后的小女孩拉出来，但小姑娘又是害怕，又是害羞，扒着爷爷的衣服说什么也不松手，周伯只得无奈笑道：
　　
　　“这孩子从小跟着她妈受苦，天生就胆小，怕生……
　　你伯母死得早，你离开的那一年你阿香姐嫁给了村里首富的孙家少爷，那混小子压根就不是个东西，当年阿香在他家厂里打工，意外有了身孕，他还人模狗样地上门来求婚，保证一定会对阿香好，可是阿香嫁过去没几年就原形毕露了，天天喝酒赌钱，把阿香的怀孩子都打掉了……阿香好几次受不了逃回家避难，都被他们家派人来抓回去，说是一定要阿香生出个孩子来延续香火，我一个老头子找他们理论，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店都被砸了两次，这事闹了好几年，后来那孙小子在外头又搞女人生了儿子，他们家见阿香生的是女儿，便嫌弃起她来，把她赶出来了……前两年那姓孙的吸毒被抓进去了，而阿香这孩子经过这几年的折磨也算是心灰意冷，为了远离这伤心地时常跑外头做生意，一年难得回来几次，这孩子便交给我来带，十几年前你阿秀姐嫁去了外地，天南地北地，一年更是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一趟，好好一个家，如今是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我们一老一小两个艰难度日了……”
　　
　　短短几句话语，便已是二十年的沧桑变幻……
　　
　　张沐晨还记得当年阿秀姐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却因为学费不足只得休学在家，没过多久阿香姐又被纺织厂的少东家求婚，一时间被村里传为佳话，结婚当天孙家派了长长两排小轿车来接新娘子，从乐器店一路排到工厂大门前，过路的行人无不驻足停留，尤其是未婚的小姑娘们，看到那么气派的阵仗，个个眼里冒出艳羡的光彩，纷纷议论着说新娘子真是幸福，老周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细，嫁掉一个女儿顺便也赚到了另一个女儿的学费，攀上了孙家那么一个高枝，周家以后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凤凰了。
　　
　　可是只有他知道阿香姐的艰辛，根本就没有麻雀飞上枝头的光荣，也没有童话故事里王子公主的梦幻，在他们结婚的前一夜，他经过楼道的时候发现她正蜷缩在楼梯口偷偷哭泣，恰恰几日前她还因为周伯的强烈反对被关了整整一个月，他坐到她的旁边，问她这又是何苦，阿香姐的回答很简单，却也很重要：
　　
　　“为了父亲，为了妹妹……”
　　
　　他叹了口气，又问她甘心吗，阿香姐说的话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没有什么甘不甘心，人一天天长大，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总有一天是要从梦里醒来的……”
　　
　　那一年，阿香姐不过二十出头，而他，也只有十七岁。
　　
　　遥想他们小时候拖着鼻涕无忧无虑、打打闹闹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可是转眼间就已物是人非，昔日的玩伴一个个都已经长大成熟，从头到尾都沉沦在梦中不愿醒来的，似乎只有他一人了……
　　
　　“无论怎样，哪怕珍惜的人不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只要知道他们还平安地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便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听了他的话，周伯释然了许多，叹息一声，笑着点点头：
　　
　　“是啊，我老头子这辈子没有其他的盼头，只希望你们这些孩子生活地好，就算不能天天陪伴在我的身边，只要时常给我的电话，让我知道你们生活安好、无病无灾，就已经足够了……”
　　
　　一番对话下来，气氛免不了有些沉重，张沐晨试着招呼起躲在周伯身后的小女孩，那小女孩起初还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后来见到这位陌生的叔叔的笑容很亲切，比阳光还要温暖，一颗心就融化了，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来，张沐晨微笑着摊开自己的手心，里面神奇地躺了一颗小小的糖果，小女孩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剥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一路沁进了心里。
　　
　　“小蔓，真没礼貌，叔叔给你吃糖你应该对叔叔说什么？”
　　周伯不忘提醒她。
　　
　　“谢谢叔叔。”
　　
　　小姑娘羞答答地道谢，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叔叔的笑，还是那样温柔，脸蛋儿顿时就红了，红扑扑地，像只小苹果。
　　
　　一旁的林意看到小女孩儿可爱的模样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可随即联想到她自小的遭遇，便觉可悲可叹，又是一个不幸家庭下的牺牲品……看着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小小“难友”，眼神之中不由带上了几缕沉思。而他的一切思索都像是落在了张沐晨的眼里，感到手心暖暖地，林意抬起头，对上张沐晨装着满满鼓励的视线，心里一动，尝试着伸出自己的手，用指尖轻轻地在小女孩黑亮亮的发辫上摸了一下，犹豫着，又一下，算是无声的安慰吧。
　　
　　也许是触碰在头发上的细微触感痒痒地，小姑娘咯咯笑出了声，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蹦回了爷爷的身后，还不忘伸出小脑袋调皮地偷偷看他们，头上小辫一动一动，像头活泼的小羚羊。
　　
　　“周伯，我这次回来打算在这里住上两三天，张奶奶和我以前住的那间屋子还在吗？我打算回去看看，这几天就住在那里。”
　　
　　周伯连忙点头：
　　
　　“在，在。你们以前住那间屋子我时常会去收拾收拾，所有东西还按以前的样子保留着，就怕哪天你一个心血来潮回来了，在外头漂泊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苦，回来要是连家都找不到了，不 
 44、第 44 章 ... 
 
 
　　是太可怜了吗……”
　　
　　被他话语里深深的关爱所感动，语言的描绘是那样苍白无力，千言万语也形容不了他心中的感激：
　　
　　“谢谢周伯。”
　　
　　从周伯那里拿了钥匙，然后架不住周伯的殷殷热情又闲聊了半天，两人这就出发去了张沐晨以前住的地方，路程很近，从周伯的店铺那里穿过一条小径，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只是这水乡的房子从外头看过去错落有致，真正走到里面才知道道路四通八达复杂地很，一幢幢房子长得又一模一样，要不是跟着张沐晨走林意早被绕晕了，不过张沐晨以前的家还是很好认的，因为院子里杂种着一棵很大的橘子树，远远就能从外面看到那高高的绿色树冠，张沐晨望着那棵至今仍郁郁葱葱的树，不禁感慨道：
　　
　　“这是我被收养的那一年张奶奶带着我亲手种下的，想当年它还只是一颗小树苗而已，我还记得张奶奶对我说，做任何事情都要像培育一棵小树苗一样，只要亲手做、用心做，就能收获甘美的果实，一棵在自己培育起来的树，以及经由自己劳动生长出来的果实，这是她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林意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那记录了岁月印记的树干，那上面有熟悉的清香，有属于男人温暖的味道，微风吹过，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格外优美动听……
　　
　　张沐晨的家不大，但很干净整洁，看来周伯确实经常就来打扫，虽然已经二十年没有住人，但却没有一点霉味，家具器物皆是上个世纪的风格，一股简朴的气息扑面而来，墙角有一台母子鹿的冰箱，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军用沙发，墙上贴满了几张照片，其中最大的一张是年轻的男女穿着军装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男的目光坚毅，女的美丽娇柔，两人脸上都带着羞涩的微笑，泛黄的黑白相片记录了尘封记忆，同时也定格了照片中男女青春的年华。
　　
　　“张奶奶和张爷爷以前都是部队里的军人，由于长年接受规范化的训练，所以她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张奶奶说她以前脾气很冲动，争强好胜，但是自从和张爷爷结婚就好了许多。张爷爷是道学爱好者，性格温和平静，也是在他的影响之下她的脾气渐渐变得平和，张爷爷去世之后她更是深居简出，直到收养了我。晚年的她喜欢侍弄花草，研究道教经典，她总是耐心地教育我端正坐姿，目不斜视，走路要昂首挺胸，吃饭每一口都要嚼三下才能咽下去，闲来的时候还会教我下厨，她每月都会斋戒，会做很多很多精致的素菜。我还记得她很喜欢坐在窗台的盆栽旁绣花样，随着日影的迁移，一坐就是一整天，她绣的花样很好看，村里人都抢着要……”
　　
　　张沐晨打开柜子，可以看到里面还躺着几幅没有绣完的花样，旁边放着几本道教书籍，像《南华经》、《太上感应篇》等，点点滴滴，皆是过去主人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了长年累月线头已经有些褪色，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半成品的牡丹图案很鲜活，兰花的形态很清新，从每一个细密的针脚都可以看出作者有着一双灵巧的手，有一个这样有心的养母，怪不得教育出的孩子也是同样的心灵手巧……
　　
　　似乎是因为回到了自小长大的地方让他感到很熟悉也很安心，从下火车开始张沐晨就一直保持着兴奋的状态，回到家之后这种状态就达到了顶峰，像是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大闸门一样，所有的记忆全都如决堤的潮水似地奔涌而出，每找到一样过去的东西，张沐晨都要拉着林意讲上半天，那种感觉，就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所有的回忆一股脑儿都灌输进林意的脑子里。
　　
　　林意起先还听得十分认真，但是越听就越发觉男人的不对劲，他似乎是累了，昨夜在火车上一夜没睡，目光和神态都透着浓浓的疲态，但是他的兴致还是很高昂，拉着林意的手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一开始条理还比较清晰，后来语句就开始混乱起来，东拉西扯，毫无章法，就连眼神也逐渐空泛了，那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目光消失不见，被一种空洞地、毫无焦距的视线所代替，目光不再有焦点，可嘴巴还在一动一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思的梦呓。
　　
　　从没有见过男人那么反常的模样，这可把林意吓坏了，摸摸他的额头，温度有点烫，估计是发起了低烧，好说歹说才勉强说服他躺到了床上，林意好几次想要下去找周伯，都被他制止了，后来喝下一点热水好不容易睡下了，林意还是不放心，搬了张藤椅坐到他的身边。男人就算在睡梦中仍不得安生，脸色忽然变得十分苍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忍耐很大的痛苦，看得林意一阵揪心，紧紧握着他的手，守在他床边守了足足五六个钟头，到了半夜里月色如水撒到男人白得透明的脸上，林意在睡意朦胧中看到他睁开了眼睛，感觉到视线慢慢聚拢到自己的脸上，黑夜里，林意听见男人用呢喃一般声音轻轻对他说着：
　　
　　“林意，我求你一件事，所有我以前经历过的事，我人生中难忘的回忆，我都告诉了你，求你替我保管一下，好不好？”
　　
　　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原本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是当时林意已经困到脑子糊涂了，分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在做梦，况且看到男人的表情这样凄婉哀伤，心口很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男人得到了保证，这才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林意很早就醒来了，下楼去买了药和早点回来，推开房门却没有看到应该躺在床上男人，害得林意一阵着急，后来四处找了一阵，这才在窗台那里找到了坐在暖暖的日光里张沐晨，心上一块大石头终于是放下了。
　　
　　经过了一夜的病痛折磨，张沐晨的气色看上去仍有些憔悴，只见他静静地望向窗外，那个方向伫立着那颗青翠的橘子树，早起的鸟儿站在高高的枝头吱吱叫着，一家人在树干上筑巢安家，欢快地生活在一起，张沐晨看着它们飞来飞去的身影，弯起了嘴角，那一抹浅浅的弧度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让人心醉。
　　
　　“臭小子，你还真敢来找我，还嫌被我揍得不够惨么？”
　　
　　也许是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张沐晨满怀期待地回过头，那融合在日光中的身影一时间迷了他的眼睛，和那抹记忆中的剪影巧妙地重叠在了一起，几乎叫他迷失在了自己过去的梦中，就这样脱口而出了隐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句话，直到看到阳光里男孩惊讶的脸庞，这才反应过来何时何地似地，对他抱歉一笑：
　　
　　“是林意啊，来，快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注意到男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说不失望那是假的，捕捉到那一瞬间男人脸上高傲之中带点小调皮，还有小得意的表情，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让林意直觉不是对他露出的，还有那眼神，像是要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使得林意不禁浮想联翩……
　　
　　但是满腹的狐疑在放下手中的早点之后被打得烟消云散，因为男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好比一块巨石，将他砸得体无完肤。
　　
　　“林意，你知道吗，我生病了，是很严重的病。”
　　 

作者有话要说：姐姐要被折磨死了，实习真不是人干的啊，几十个大箱子要我一个人搬有木有，搬得累死累活还要被老员工各种嫌弃啊有木有，店里被偷东西还要被骂个狗血淋头啊有木有，最最重要的是，干得不开心还不能走人，不然就拿不到毕业证书啊泪，十二月底，你咋就那么遥远捏……

望天……这黑暗的日子啥时是个头啊，严重怀疑我究竟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45

45、第 45 章 ... 
 
 
　　在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接收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让林意当下愣在了当场，感觉自己的脑子刷地一下一片空白，舌头都打起了结：
　　
　　“什……什……什么……什么病？”
　　
　　张沐晨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清很淡，接近于透明，看得林意心头一颤：
　　
　　“其实很早的时候就查出来了，只是前几年没有犯，所以一直没有在意，直到这几年情况才变得严重了……医生说我的脑子里长了一个瘤，不能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但是它随时都会越长越大，压迫我的神经，轻则记忆力和视力下降，重则丧失记忆，导致失明，甚至还有可能……医生告诉我如果是四年前进行手术的话治愈的几率还有百分之二十，但是失败的几率也很但大，一旦失败，后果就难以预知了……
　　
　　你知道，我这人胆子很小的，又怕痛，我害怕一觉睡去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我很贪心，我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放不下，我还要去追寻那个梦，我还要等那只迷路的小脏猫儿回家来……”
　　
　　这……
　　这难道就是他一直以来深埋在心中的秘密？
　　这难道就是他口中无法接受的真相？
　　
　　不……不……
　　
　　如果真相真的是这个样子，那未免过于残忍了……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如果你想要拒绝我，你可以直接对我讲没关系，无论什么原因我都可以理解，除了这个……我不相信，我也不要接受！”
　　
　　早就料想到说出来之后林意的情绪会很激动，只是真正看到这个半大的男孩露出几近崩溃的受伤表情的时候，张沐晨的眼中不免带上了几缕心疼，他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沉浸在不愿接受心情中的男孩一看到男人在唤他，心中的本能驱使着，就算此时再如何心乱如麻，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感觉到鼻头被刮了一下，耳边传来男人宠溺之中包含着无奈的声音：
　　
　　“林意，你已经长大了，所以晨叔选择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你一向都是很坚强的不是吗？不要露出这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嘛，晨叔喜欢看你笑了，笑一个让晨叔看一下，好不好？……”
　　
　　你说错了，我其实并不坚强，一点也不坚强，曾经的我以为自己已经长大，足够挑起所有生活的重担，可是当我真正面临这个残酷的真相的时候，却发现原来我是那么不堪一击，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脆弱，张沐晨，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以上的话，林意都无法说出口，因为只要他一张嘴，眼泪就刷刷地流下来，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男人用那依旧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话的时候，在男人对他做出那个小时候经常做的熟悉动作的时候，在男人说希望看到他笑的时候，林意的心理防线就已经完全决堤，滚烫的泪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地往下掉，不想让生病中的男人看到自己伤心哭泣的模样，林意好几次都试图抹去脸上的泪水，但都只有越抹越多，他忘情地哭泣着，仿佛一个被遗弃了的小孩：
　　
　　“呜呜呜……晨叔……我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也不管真正的你是什么样，我也不在意你心中还有没有那个臭小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健健康康地活着，只要你陪在我的身边……这就足够了呀！……”
　　
　　看着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着他带着哭腔的真挚话语，说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原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坎坷到了即将离去的那一天他应该心如止水才是，可是这个男孩却是他生命尽头出现的最大的意外，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他才欣慰地发现原来他的人生之中不全是虚假的梦幻，还有温暖的真实存在着，原来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他就已经动心了么……
　　
　　叹了口气，把哭得全无形象的男孩子揽进怀里，张沐晨轻柔地拍抚着他不停颤抖的肩头，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比哄孩子还要耐心一百倍：
　　
　　“傻孩子……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的心里会痛，会舍不得……要是连你都这样了，那我还有谁可以依靠呀……”
　　
　　头一次看到男人露出这样神态，声音、眼神无一不透着深深的疲态，整个人给人的状态轻飘飘地，很虚弱，很游离，看得林意心口揪紧一样地痛，再加上听到他说他是他唯一的依靠，林意心中翻涌起了一股莫名的责任感，费了很大的力强制压下那阵巨大的悲伤，林意默默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反手将瘦弱的男人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刚刚大哭一场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却带上了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坚韧：
　　
　　“晨叔……不要怕，就算别人治不了这个病，我将来一定要当医生，把你的病治好！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的身边，等你的身体好了，我们两个，还有我妈妈……顾晓天、班长……我们几个人要健健康康地生活在一起……哦，要是你觉得太多人在一起麻烦，那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可以单独搬到这里来住，这里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等我攒够了钱，如果你待闷了想出去旅行，我就陪你去，我们可以手牵手一直走一直走，到很多地方玩，等到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也绝对不分开……”
　　
　　多稚气的话语，多单纯的愿望，如果可以，他也多想亲眼看着它实现啊……
　　
　　“林意……”
　　
　　“嗯？”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是林意敏锐地察觉到张沐晨的话音有些颤抖。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缺点还有一样，那就是自私……”
　　
　　“……”
　　
　　张沐晨看着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遥远了起来，嘴角逸出一丝讽刺的苦笑：
　　
　　“……我还记得，二十年前似乎有个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那时候经常生病，他对我说将来一定要当医生，无论我生什么病都会把我医好，他还说我是除了他的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赚很多钱，可以和我们三个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他说将来等他赚够了钱，就带我到世界各地旅游，只有我们两个人，等到我们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都要拄着拐杖牵着对方同行……”
　　
　　林意无法形容自己听到上面那番话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头脑里一片空白，只能尽力抱紧男人轻微颤动着的身体，包容着他所有的不安。
　　
　　“或许我不该带你到这里来的，也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我觉得我自己是做错了，我不该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承受那么多，我更不应该……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时日无多的人，可是时隔二十多年再次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再一次被打动……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一次次地告诫自己我没有资格害一个无辜的男孩在我走后也陷入和我一样的梦里，可我还是忍不住，我太害怕了……我发觉自己变得好自私，林意，晨叔对不起你，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对不起……对不起……”
　　
　　从他那混乱的语序，还有那一声声的对不起可以窥探到男人此刻激动的心情，林意心中除了心痛还是心痛，刚才还是男人安慰自己，现在成了他来安慰他，学着男人方才的样子拍抚着他的背，像他往常对自己一样耐心地对待着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说着：
　　
　　“不要怕，我在你的身边，不要怕……”
　　
　　直到过了很久，男人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瘫倒在林意的怀里，似乎是很累了，林意把他扶到床上，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因为他的手是这样冷，好像只要一松开就会结冰一样。
　　
　　张沐晨的精神状态变得比昨夜还要差，但他那充满眷恋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吃力地用手掌抚上林意的脸颊，手指轻轻地，不敢碰重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个男孩也会像自己的梦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的记忆一天一天地衰退，时至今日，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他的长相、他的身份……我只知道在我那支离破碎的记忆里，依稀记得有个人对我很好，他永远都会用最大的温柔对待我，他在我发脾气的时候微笑着包容我，在我生病的时候悉心地照料我，他像我的亲人，像我的父亲、兄长，我在他的身上加诸了所有美好的幻想，可是讽刺的是，我却连他是否存在无从知晓，我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只是我编织出来的梦境……时间久了，什么是梦，什么是真我都已经分辨不清了，甚至连我自己都陷了进去，与它融为了一部分，再也出不来了……
　　
　　林意，晨叔老了，越是接近死亡，我害怕的东西就越来越多。我怕我没有力气继续将我的梦追寻下去，我更怕万一哪天从梦里醒来，发现我终其一生所追求的真的只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成为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人……林意，求你帮帮晨叔好不好？让我再最后自私一回，至少让我知道我的人生里还有真实存在，至少……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明白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虚幻的梦……”
　　
　　震撼到林意的不只是男人的执着，还有他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以及，他的眼泪。
　　
　　男人哭起来没有声音的，在叙述的过程中泪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静静地，在脸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仿佛一条静默流淌的小河，这无声的景象给林意的心房造成的冲击是无法想象的，他想就算世界终结他都无法忘怀现在这幅画面——
　　
　　阳光下男人脸上迷惘与无助交织的神情，还有那一颗颗如同钻石般熠熠闪亮的泪珠……
　　
　　“没关系，你没有力气，我可以背着你走，你追不动了，我可以替你去追，等你的病好了，我就和你一起去找，二十年找不到，就花三十年，四十年，千山万水，一定可以把他找回来的。你陷在梦里无法出来，那我就陪你一起陷进去，就算你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你只要知道你的梦里有一个真实的我，有我伴着你，这就足够了……”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这个张沐晨的人收留了他这只走投无路的小脏猫儿，现在他长大了，碰到男人最失意的时候，就应该由他来拯救他才对，他是他今生最美丽的梦，哪怕他明白这个梦很快就会消散，而那之后的代价将是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寻它，他也心甘情愿，就像男人这二十年间那样，成为又一个执着一生的追梦人……
　　
　　轻轻地吻上张沐晨苍白的唇，比阳光更烫的是男人的泪水，男人很柔顺，几乎把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托给了他，林意只感到唇上湿湿地，他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烫的眼泪，几乎把他的皮肤都烧灼了，在那五彩斑斓的太阳光晕里，在那唇齿交缠的甜美间隙，回响着男人的一句模糊的话语：
　　
　　“林意，这辈子要是早点碰到你，该有多好……”
　　
　　那天清晨，凉风习习，日朗风清，温暖的阳光照耀着相拥、相知、相吻的两个人，是属于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
　　




46

46、第 46 章 ... 
 
 
　　在张沐晨家乡度过的那三天是林意活了十七年最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不用面对职务上的种种麻烦，也不用去应付学校里那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每天都可以和心爱的人安静地生活在一起，让林意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俩平时不怎么出门，这里冬天气温比城市还要低几度，一走到外面一股凛冽的寒风就扑面而来，张沐晨本来体质就不好，林意怕他又会生病感冒，所以严格限制他出去的时间，两人通常都只在傍晚之后出去逛会儿街，或者去周伯的家里坐坐。
　　
　　周伯的小外孙女小蔓很喜欢粘着他们，小姑娘一个人孤单惯了，每次看到他们来就跟过节似地开心，小蔓在镇上的小学念二年级，林意似乎很乐衷于充当老师的角色监督她做功课，碰到不会做的题目的时候两人就会凑在一起发扬研究精神。每当这时候张沐晨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为小蔓准备第二天用的铅笔和文具，看到橙黄色灯光那两颗一大一小专心致志凑在一起的脑袋，唇边便不由不主地扬起柔和的微笑。
　　
　　吃过晚饭，周伯要打理店铺的事情，两人便带了小蔓一块儿去散步，小镇的傍晚很宁静，青砖映着斜阳，昏黄的落日在水面上晕染出美丽的色彩，在这种时候做饭后散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通常都是小女孩走中间，张沐晨和林意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三个人悠闲地穿行于一座又一座的桥上，小蔓活泼好动，喜欢边走边唱歌，也喜欢采摘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三个人走走停停，冬天的夜晚黑得特别快，很快落日就被乌云所遮蔽，等到天色全黑的时分，小孩子的精力也就消耗地差不多了，这时候林意会让她坐在自己的肩头上，小姑娘起初还能依依呀呀和他说上几句，后来渐渐没了动静，竟是睡沉了。
　　
　　“嘘，我们说话轻点，不要吵醒她。”
　　
　　“唉，小孩子就是能睡，说睡就睡着了，真是羡慕。”
　　
　　“还说她呢，你以前不也这样？说好明天要考试了今晚严阵以待，一会儿喊：‘晨叔，给我泡杯咖啡。’，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晨叔，不要叫我睡觉，我今晚要通宵。’，结果没过多久我上楼一看，就发现某只小脏猫儿趴在书堆里睡得正香呢。”
　　
　　“我、我、我才没有呢！”
　　
　　“呵呵，有哦。”
　　
　　“……没有！”
　　
　　“真的有哦。”
　　
　　“……好吧，有就有……不过那是因为我那时候还小，自制力不够，现在绝对不会这样了！”
　　
　　“呵呵，真的吗？”
　　
　　“……呃……当我没说过。”
　　
　　闲谈了几句，带着个睡着的孩子没法走路，两人坐到桥边的栏杆上，张沐晨从林意手里接过孩子，小女孩迷迷糊糊感到有个温暖的怀抱拥着自己，不由自主地朝那舒服的来源拱了拱，大概是又做到了有关学校的梦，嘴里还叽叽咕咕着乘法口诀，引得两人不禁相视莞尔。
　　
　　“冷不冷？”
　　
　　感到夜里的寒气渐渐上来了，林意握紧了男人的手，比冰块还要凉，顿时一阵心疼，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到了男人的肩上，又把他的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不住地哈着热气。
　　
　　“林意。”
　　
　　“嗯？”
　　林意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着男人在黑夜里闪烁着几丝调皮色彩的眼眸。
　　
　　“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子别人看到了，会不会被误以为是一家人？”
　　
　　林意先是一愣，随后将男人以及睡在男人臂弯里的小女孩一并揽进了自己的怀里，用下巴摩挲着男人软软的头发，温热的呼吸喷撒在男人的颈间，只听他忽然轻笑一声，然后用孩子似地口吻说：
　　
　　“那就让他们去看好了。”
　　
　　两人静静靠坐在一起，并肩看着天空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渐渐被吞没，小镇到了这一刻才陷入了真正的宁静，除了岸边零星几点民居里发出的橘色灯光之外就别无光源，浓浓的夜色之下停泊着几条小小的渔船，正是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天地寰宇一片清冷寂静，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
　　
　　在小镇待的最后一夜，两人从周伯家里告别归来，林意坐在床头看着灯下张沐晨收拾行李的侧影，在一片柔和的清辉之中男人脸上的表情迷惘而飘忽，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心不在焉，林意直觉男人心中的忧虑与他是一样的。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渡过的这三天比梦还要美好，以至于他们忘记了那遥远的地方还存在着一个现实世界。在这里他们是两个自由的灵魂，可以抛却世俗的眼光毫无顾忌地相恋，可是回到那个世界中呢？有那么多的东西需要他们去面对，母亲、师长、朋友，还有那来自于道德的束缚……这样的关系，他们真的能够毫无顾忌地公之于众吗？
　　
　　夜里林意劝张沐晨早点歇息，两人早早便上床睡了，男人的体温一向偏低，到了夜里更是手脚冰凉，林意抱着他冰冷的身体为他取暖，两人怀着相同的心事相拥入眠。睡到半夜的时候林意睁开眼睛，发现怀里空荡荡地，心里猛然一紧，赶忙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张沐晨正已经披起了衣服坐在窗口的月光里看着他，使林意感到惊奇的是，他的指间夹着半截烟头，青烟袅袅，半虚半实。
　　
　　林意压下心头的担忧，搂住他的腰，柔声问道：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沐晨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看着他，缓缓伸出手，一寸寸地抚摩过他的脸庞，林意感觉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深沉，似是蕴含了无数的眷恋，想要把他的轮廓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我的小意变得好英俊，好帅气呢……”
　　
　　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这种，但那痴痴的语气给林意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将男人抱得更紧些，安抚似地在他的额角轻吻了一下：
　　
　　“怎么了？”
　　
　　疲倦地靠在他的怀里，男人苦笑着，喃喃说着：
　　
　　“没有什么，只是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小意长大了，比现在还要大上许多，长成了一个高大、帅气又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很聪明也很温柔，我的小意将来一定会是个出类拔萃的大帅哥，有很多很多的女孩子为你着迷，为你疯狂，到时候我这个老男人，早不知道去哪里了……”
　　
　　听着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黑夜里轻轻响起，林意只感到心口发疼，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宽慰着怀里的人：
　　
　　“不要多想了，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我现在不是好好在你的身边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已经装不下其他的人了……”
　　
　　感觉到胸前的衣服不停地被揪紧再松开，张沐晨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悠悠地，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林意……我把我心交给你，只求你记着它，记着你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一个叫张沐晨的男人存在过，只要这样便足够了，好吗？”
　　
　　心突突直跳，被一种既紧张又酸涩的感觉盘桓着，让林意喉头哽住了，但他仍深深地，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看到他的反应，张沐晨欣慰地笑了，同时长出一口气，像是得到了解脱似地轻松，就是这个卑微笑，看得林意心中更是痛楚，就算嘴唇在下一刻便被男人撷住了，脑子也是一片木然。
　　
　　怔忪着，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月下男人已经光、裸了身体，月光晴朗，像是披戴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雪。
　　
　　“那么，林意，这是目前我这副残破的身躯唯一能给你的东西，收下它，也收下我的心。”
　　
　　在那副苍白瘦弱的身躯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吻，林意惊异于自己此刻的镇定，心里已经天翻地覆，可以表现出来的行为却冷静地反常，用手掌抚摸上那一大片凉凉的肌肤，那是他自小便向往着的成熟男性的身体，当怀着神圣的心情用嘴唇在上面流连之际，林意甚至觉得自己感动地几乎就要落泪！
　　
　　细致的吻，像柔软的花蕾盛开在男人每一寸肌肤上，从男人的□的小腹、平坦的胸膛，精致的锁骨……一路蔓延到他的颈间，那似乎是男人的敏感地带，林意只轻轻啃咬两下就逸出了一串细细的呻吟，而这声音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林意心中上锁的阀门，让心中奔腾的激情汹涌而出，两人喘着粗气向后倒去，身下一软，双双躺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呼……可……可能有点疼……”
　　
　　说出这句话，让青涩的林意感觉十分不好意思，虽然身处居高临下的位置，但脸还是一下子就涨得比熟透了的虾子还要红，张沐晨见了，宽容地笑笑，为了缓解他的紧张还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头，轻柔地说：
　　
　　“没关系。”
　　
　　他的声音低低地，带点沙哑，听在林意的耳朵里显得格外地……性感，全身的血都被点燃了，沸腾地难受，心里像是住进了一只野兽，挣扎着冲破牢笼，林意再无顾虑，打开牢笼，放任心里头那只野兽破体而出，肆意驰骋！
　　
　　在一片空茫的情绪中达到了最最激动的那个点，林意的脑子像是要炸开，在极其强烈的兴奋之中迷失了方向，以至于张开眼睛，无意中看到男人在月光下几近透明没有血色的面孔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
　　
　　耳朵轰鸣之中他看见男人苍白的嘴唇一动一动，在月光之下，似乎流淌着一股静默的悲伤，如同他的眼神，凝结着深刻的绝望：
　　
　　“林意……过了十年、二十年，你是否还会记得我呢？……”
　　




47

47、第 47 章 ... 
 
 
　　回去的那天两人去向周伯告别，老人家难免依依不舍，嘱咐了好几遍有空常回家乡看看之类的话，临走之前又送了他们两支袖珍小口琴作为纪念，一只天蓝色一只银白色，放在嘴边能吹出很动听的音色。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时车厢里冷飕飕地，雾蒙蒙的窗玻璃上结了冰花，仔细一看，竟是外头下起了小雪，如柳絮般飘飘洒洒，那故乡的道路隐匿在白茫茫的雪花之中，渐渐地远了，更远了……
　　
　　握紧身边痴痴望向窗外的男人的手，那冰冷的触感叫人心中一痛，林意一边摩挲着他的手掌，一边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引开他的注意：
　　
　　“哪，沐晨，这样干坐着怪闷地，吹首曲子来听听吧？”
　　
　　男人缓缓地别过头，眯起浅笑着的双眼问他：
　　
　　“你想听什么？”
　　
　　林意大方道：
　　
　　“什么我都爱听，就吹首你最喜欢的吧。”
　　
　　张沐晨沉吟片刻，接着轻叹一声，用那支银白色的口琴吹奏了起来，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林意几乎是第一时间摈住了呼吸，这低沉而又忧伤的音乐带动了太多过往的回忆，就如同密符一样深深镌刻在了他的脑海中，甚至一张口，便能不由自主地跟着喃喃吟唱起来。
　　
　　“看我看一眼吧，莫让那红颜守空枕。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
　　
　　回去之后生活再次回归到了原有的轨道上，林意回到学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像学校申请退宿。
　　
　　由于学校宿舍本就紧张，退宿手续很顺利就办好了，趁着下课间隙去４１１８整理行李，原以为他挑的这时间宿舍里理应没人，结果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徐东手上带着夹板正坐在床上抽烟，看到他进来表情有些奇怪，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眼神还有点心虚。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林意看到这个人就火大，不过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着走人，不想旁生枝节，所以干脆视而不见，只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好，可是就在收拾的过程中老感觉那道贼溜溜的视线老在背上转来转去，使得他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收拾完了所有的东西，林意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没好气地问：
　　
　　“你干嘛？！”
　　
　　那天被他从床上踹下来，身上还挂着彩，此刻的徐东看上去狼狈不堪，神态又闪躲，全然没有当初的一点颐指气使的气势，反倒像个畏首畏尾的小偷：
　　
　　“你……你没有把那件事说出去吧？……”
　　
　　听到他心心念念的竟然只是这件事，嫌他没胆，林意不禁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和某些人一样无聊吗？”
　　
　　见他没有把那件丑事说出去，徐东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就连对他的冷嘲热讽都一并无视了：
　　
　　“没说出去就好，先前我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做出这种恶心事，要是被人知道我竟然会对一个男人动手动脚，我岂不是颜面扫地……”
　　
　　林意原本压根不关心，但可能是他的话中触及了什么东西，触动了那根感同身受的弦，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他斜眼看了看徐东，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所以，你是说喜欢男人这件事让你感到很恶心？”
　　
　　徐东被他说得面有惭色，不过痞子本性发作起来这点点心虚也很快磨没了，强词夺理地争辩道：
　　、
　　“我……我才不喜欢男人呢！我之前那是一时糊涂……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万一叫全校都知道我对一个男的动手动脚，我以后在学校里怎么抬得起头？手下那帮小弟谁如何信服我？那么恶心的事……要是一个不小心传到我爸那里，他一气之下把我的账户冻结了，我他妈还靠什么活？我才不要被这种恶心的事拖累到身败名裂……”
　　
　　说了那么多，还是掩盖不了这家伙胆小怕事的事实。被他一口一个恶心，还有话语里强烈的鄙视搞得心情很不爽，林意反唇相讥：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一胆小鬼，敢做不敢认，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被当面揭穿自己胆小怕事，让徐东脸上十分挂不住，明明已经词穷，却还是支支吾吾地不肯承认：
　　
　　“你说得好听，我就不相信了，要换作是你，真的有一天被所有人，包括你的同校同学，朋友、老师、家长都知道你喜欢男人，你难道还能有勇气大大方方承认？”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着实叫林意愣了一下，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额头上溢出了细密的汗水，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思考这一个问题，最后他咬咬牙，坚定地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要是真的有那一天，我只愿尽我所能保护好他，不让他受到伤害，剩下的，就交给我自己来面对好了……”
　　
　　在做好和张沐晨在一起的准备之前林意就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都不得要领。直到真正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之后，他才知道爱情的到来是那么地出其不意，就像一个甜美的魔咒，让人在全然来不及思考之余就已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可是陷进去之后呢？相爱之后呢？生在这个世界，无奈的是很多时候都无法遵从自己的本意，相爱的双方往往背负着许多额外的压力，来自于社会、道德、甚至还有亲人和朋友……林意还太小，他曾经单纯地以为要是真的有一天他和男人的恋情曝光于众，他至少能够为男人挡下所有的风浪，可是直到真正的狂风暴雨一波波袭来，才明白这一刻的祈求有多么奢望……
　　
　　一语成谶，恐怕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加讽刺的事情了。
　　
　　在那件事发生以前，他们还是有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时间，在那段不算短暂的日子里，林意白天在学校读书，晚上回到家里便能见到男人熟悉的笑容，让他觉得每天的阳光都比平时明媚得多。
　　
　　因为徐东顾忌先前那件事，再加上他已经退宿，所以班里那些小混混这段日子都安分了许多，这些麻烦因素安定了，他这个班长的工作也就省心了一大半，做得是越来越有经验了，偶尔碰到一些处理不来的棘手事也会打个电话向杨帆取取经，有一回处理事情处理到半夜还没做完，心里烦躁，又不忍去打扰张沐晨，于是跑到阳台上，犹豫再三，还是拨了个电话出去——
　　
　　“嘟——嘟——嘟……”
　　
　　“……喂？”
　　
　　“喂，班长，你该不会已经睡了吧？怎么时候声音像刚睡醒似地？”
　　
　　“……没有，你什么事？”
　　
　　“唉……还不就是这点烦心事儿呗，当个破班长真是烦人，要做的事情一大堆，那帮子人又不配合，吃力不讨好，真不知道这班长当来做啥，真想跟老师说辞了算了！”
　　
　　“……”
　　
　　“哎哎哎，班长，你该不会当真吧？放心啦，我也就是发发牢骚而已，我就一倒霉鬼，这种苦活累活活推给我来干……”
　　
　　“差不多。”
　　
　　林意满头黑线：
　　
　　“咳咳……班长你，你可真是……算了不说了，听你声音也挺累的，继续睡你的觉去吧，我牢骚发完，要继续干我的活去了，命苦啊……”
　　
　　“林意。”
　　
　　“干嘛？还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正巧在手边的书页上看到一句话。”
　　
　　“哦？念来听听？”
　　
　　“迷茫的时候，试着找出头顶繁星之中最亮的那颗，它将会指引你。”
　　
　　林意听罢抬起头，只望见头顶熠熠繁星闪耀夜空，天穹开阔，星河遥遥，置身广阔天地之间给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深吸一口清爽的夜风，肺里一阵清新舒爽，仿佛把工作到半夜的疲倦都涤荡地一干二净了，林意咧嘴笑道：
　　
　　“知道了，杨大哲学家。”
　　
　　“嗯。”
　　
　　“对了，班长，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之前初中的时候不懂事，一直给你捣乱添麻烦，在这里说声对不起了。”
　　
　　“……”
　　
　　“嘟！嘟！”……
　　看着手机上显示通话已被对方挂断几个字，联想到电话那头那人一副别扭的表情，林意满脸掩饰不住的坏笑。
　　
　　就算高中之后身在不同的学校，各自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好兄弟的情谊是不会变的，一直到高三以后三个人还保持着每月都会抽空聚一聚的习惯，聚会的地点五花八门，从母校操场、网球场、路边大排档到街边的网吧、投篮机……这一个个地方也记录了他们这些年里点点滴滴的成长——
　　
　　上了高中之后每顿都得到张沐晨绝佳厨艺的滋润，营养那是嗖嗖地往上提升，使得林意的身姿又拔高了好几公分，出落地愈发挺拔了，好几次都把走在他旁边的顾晓天比得自惭形秽，苦着一张脸跟他哀求道：“老大你可不能再长了，兄弟我压力大啊。”
　　
　　杨帆接连拿到钢琴十级和小提琴八级之后又去进修萨克斯，林意开玩笑说你怎么不连长笛手风琴单簧管古筝三弦古琴也一起学了算了，不料杨帆若有所思好一阵，这才点点头认真地说：“可以考虑，不过要等这个月我拿到跆拳道黑带之后再说。”
　　
　　至于顾晓天，还是那副傻呵呵的模样，进了个职业学院早早地学了门手艺，一开始还只能修修手表、电子钟之类的小器械，后来手熟了，电视机、空调之类的大型电器也能上手了。夏天晚上空调坏的频率高，送到别的维修店去修又贵又不方便，往往这时候一个电话顾晓天便二话不说骑了辆自行车蹭蹭蹭地赶过来了，头上戴顶工作帽，肩上还斜跨着个工具袋（林意管它叫破口袋），一进门先是羞涩地抓着头跟张沐晨打声招呼，然后提了工具包一溜烟儿钻地钻近空调房去捣鼓，最多捣鼓个半小时就捣鼓完了，但是每次一等他修理完毕，林意最最头痛的时刻便要到来了……
　　
　　张沐晨见他修得满头大汗挺过意不去的，给他准备了丰盛的宵夜慰劳他，还劝他留宿下来。顾晓天一听说能和老大挤一间屋子，立马兴奋地两眼冒光，头点得跟啄木鸟似地，而通常在他高兴的背后如影随形的便是林意哀怨的脸……因为顾晓天睡相极差，跟他半夜不是被掐就是被打，还伴随着重压、磨牙、梦话等一系列恐怖事件，能成功入睡那简直是奇迹。再加上现在各自都长成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了，挤一块儿那床腿都跟着颤悠，林意好几次睡到半夜被活活热醒，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顾晓天这臭小子跟只无尾熊似地攀在他身上，怎么摇、踹都甩不开，胸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他气都喘不过来，在经过一连几天悲催的失眠之后林意果断选择了一个最最有效的方法——逃到外间和张沐晨一起睡。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身上那只无尾熊的爪子一个个掰开，好不容易摆脱了桎梏，林意赶忙吸了几口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抱了自个儿的枕头铺盖悄悄来到外间，怕男人已经睡着了所以特意放轻了脚步，没想到张沐晨非但没睡，反而一早料到他会过来似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外的他，在经历了几天“酷刑”的折磨之后再看到男人熟悉的脸真是叫他哭的冲动都有，不过前提是先睡个饱觉！
　　
　　三两步往床上一扑，林意搂住男人的腰，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他怀里钻，半撒气半撒娇似地嘟囔着：
　　
　　“困死啦！困死啦！困死啦！困死啦！”
　　
　　男人哭笑不得，用手揉了揉那颗乱拱的脑袋，柔声宽慰道：
　　
　　“好了，晓天也不容易，大老远地晚上跑来给我们修空调，那么劳烦人家，我们总不能亏待他不是？再忍忍，过几天做你喜欢的白灼虾给你吃。”
　　
　　想到过几天有好东西吃，林意心里这才平衡了点，扁扁嘴：
　　
　　“可是……可是……”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呀！被那臭小子把床一占，好好的二人世界都没了，害咱都要挤到这硬板床上来了，哼……
　　
　　“别可是了，快睡吧，你呀……现在觉得人家麻烦，等过段日子他不来了，恐怕又要挂念他了……”
　　
　　被他说得脸上一烫，林意嘴硬道：
　　
　　“切，才不会呢……”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嘴上口口声声说不会，可没过多久，事情就真如张沐晨所料的发生了……顾晓天一开始来得很勤快，又有晨叔亲手做的美味宵夜吃，又黏在最崇拜的老大身边，起初那段日子顾晓天是想法设法制造机会来这边蹭吃蹭住，今天修个空调，明天借口检查一下电路，后天再换个保险丝，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挖空心思要来，三天两头就能看到他的身影。不过不知具体从何时起，似乎是高二上半学期开始，他来得次数渐渐减少了，见到他的频率从先前的三两天，拖长成一个星期，到后来又变成一个月，两个月……这让看到他的脸看到要瞌睡的林意大惑不解，经常靠在门边望着他常走的那条路自言自语：
　　
　　“奇怪，那臭小子死哪儿去了……”
　　
　　“该不会来的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每当这时候，张沐晨总会边炒菜边笑着对他说：
　　
　　“你就放心吧，依我看，晓天肯定是心有所属了，脱不开身啊。”
　　
　　顾晓天？他？心有所属？交女朋友了？？？
　　
　　联想到那副画面，越想越觉得诡异，林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连连摇头笑道：
　　
　　“不可能不可能，就那臭小子，话都不敢跟女孩子说一句，还交女朋友呢，这要是真的太阳都可以从西边出来了。”
　　
　　“小娃娃不懂了吧，晨叔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就等着太阳从西边出来好了。”
　　
　　于是在高二的下半学期，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前一天，林意惊诧地接到顾晓 
 47、第 47 章 ... 
 
 
　　天的电话，通知他和杨帆第二天在火锅城一聚，他用他第一笔工资请兄弟们吃顿好的，到时候还会有一个特殊客人介绍给他们，而那个客人，正是他新交的女朋友……女朋友……朋友……友……
　　
　　顾晓天为人内向老实，交的女朋友也是淳朴可爱型，小姑娘穿了件白色毛衣，戴了副眼镜，头发向后梳了两个马尾，看上去斯斯文文地，说话细声细气，向他们打招呼也只是羞涩地微笑，头都不敢抬，一边的顾晓天看上去比她还要紧张，向他们俩结结巴巴地介绍着：
　　
　　“这、这、这是晓玉，我、我们是……同、同班同学……”
　　
　　林意调侃道：
　　
　　“哟，不错嘛～弟妹和你还是同班同学啊，以后见面多方面，可以天天腻歪在一起。”
　　
　　顾晓天尴尬地打断他：
　　
　　“老、老大……”
　　
　　那女孩子闻言脸红地像要滴血，头低地很低，像要埋到火锅汤底里去一样，两只通红的耳朵露在外面，像只害羞的小兔子。
　　
　　席上那女孩子因为害羞很少讲话，吃东西也是慢吞吞地，很淑女的样子，倒是顾晓天对她呵护备至，一会儿给她端茶一会儿给她递牙签纸巾，就连年糕、牛羊肉等都亲自帮她刷好了再放她碗里，那悉心的模样林意看了都牙酸，免不了又是一阵调侃。
　　
　　火锅吃到一半女孩子因为家长明令不得不先回家，顾晓天中途离开了一会儿送她，剩下只有林意和杨帆的时候林意啧啧了几声，摇头晃脑起来：
　　
　　“爱情果然伟大呀，瞧瞧顾晓天，脱胎换骨跟换了了个人似地。”
　　
　　杨帆看了他一眼：
　　
　　“你恋爱后，没准比他还要上心一百倍。”
　　
　　林意一怔，仿佛被看穿了似地，有些紧张地问：
　　
　　“你、你又怎么知道？”
　　
　　杨帆微微一笑：
　　
　　“直觉。”
　　
　　“……呃……你……”
　　
　　顾晓天回来之后，借着上厕所之名拉了林意一块儿去，正当林意莫名异常的时候顾晓天却突然塞了块手表在他手里，说：
　　
　　“老大，收好了，这是我送你的，可别让班长看见了，我第一个月工资只够买这个，暂时买不起其他的给他了。”
　　
　　林意诧异地看了看手里那块金属色泽，掂上去沉甸甸的表，一瞧就是价值不菲的样子，他嗔怪他说：
　　
　　“你怎么忽然想到送那么贵的东西给我？”
　　
　　顾晓天抓了抓头发，嘿嘿笑道：
　　
　　“其实也没那么贵啦，这块表原本是一个爆发富托我老师修的，后来他又买了新的就不要了，我死皮赖脸低价问我老师买过来，又花了点钱换了下内芯，其实还很新的，想想老大以后工作了有块名表看着也气派些，就想送给你啦。”
　　
　　林意皱皱眉头，还是觉得收不下那么贵重的东西：
　　
　　“你还是拿回去卖了吧，第一份工资不会留着给你女朋友用啊，给我做啥？”
　　
　　顾晓天却严肃道：
　　
　　“第一份工资当然是用来孝敬老大才对啊！老大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除了父母，就是老大最重要了。至于晓玉，这件事我和她商量过，她也支持我把这礼物送给你，我们还年轻，以后的积蓄可以两个人慢慢存，但是老大就不一样了，早在很久以前我心里就暗暗发过誓，以后拿到人生中第一份工资一定要用来报答老大，要是你不收下，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被他无比认真的眼神还有恳切的话语所触动，林意心中大为震动，鼻头都微微泛酸，沉默着收下这份沉重的礼物，只感觉手中重如千钧，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块表，它还是一份沉甸甸的友谊。
　　
　　顾晓天见他终于收下了自己的心意，高兴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拍了拍林意的肩，说道：
　　
　　“老大，我们一辈子都是兄弟，以后要是你也有了喜欢的人，一定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兄弟我哟！”
　　
　　林意神思一晃，看着他的眼，唇齿微张，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顾晓天期待地看着他，却只见他张张嘴，最后欲言又止，沉默了半饷，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不是我有心瞒着你们，只是我得保证他不受到一丝伤害才行，我保证，只要时机一到，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等着吧，好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章中提到的袖珍口琴，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如下图所示，这是我在西塘旅游的时候买的两只口琴，一支银白色一支蓝色，每支都只有食指一半左右大小，吹出的声音还不小，就是音阶不多，摆摊子的老人用它吹过简单的曲子，就是不知道用它能不能吹出追梦人这种曲子来着，我是超级大音痴一个，无法试验，泪…………【于是……这笛子在我手里真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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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和张沐晨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在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平凡生活之中，林意最大的一个乐趣就是从每一个细致入微的地方去挖掘男人身上潜藏着的特质，有特定的小动作，习惯脱口而出的口头禅等等，不一定都是完美的地方，有时也难免会有一些小毛病，小缺陷。
　　
　　比如林意发现男人的脾气其实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好，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小时候脾气很火爆，学生时代就经常因为一言不合与别人拳脚相向，后来经历世事之后脾气被磨砺地渐渐平和，但偶尔也会很任性，这种情况林意有幸见识过一次，平时他都是温温和和地看似从不计较，可一旦固执起来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有次就连林意都已经忘记两人因为什么原因对一个观点产生了分歧而争论不下，一个脾气执拗，另一个年少气盛，自然是谁也不肯让谁，后来以男人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把房门一闭告终。林意原以为这不算什么化解不了的大矛盾，再加上他那时也正在气头上所以拿了书包就出门上学去了，一到学校气消了就后悔了，整整一天在学校也心神不安，心想男人一向温柔如水，绝对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和他斤斤计较，满怀着一回家就能看到他温暖笑颜的希望急匆匆赶回家里，结果迎接他的仍旧只有冷冰冰的空气还有那紧闭的房门。林意满心的纳闷走到那扇房间前嘟嘟敲着，嘴里关切地问：
　　
　　“晨叔，你在吗？”
　　
　　“不在！”
　　
　　听到里面那个小孩一般赌气的回答声，林意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问：
　　
　　“晨叔，你吃过饭了没有？冰箱里还有点几个炒菜，我热一热，你吃点好不好？”
　　
　　“不吃！”
　　
　　饶是如此说，林意还是不忍心他不吃，为他把冷菜炒了炒，又给他煎了个蛋盖在饭上，用托盘托着给他放到门口，接着又在门外叫了好几声，见里面都不再回答，这才悻悻地走开了。半夜里因为不放心辗转反侧都睡不着，假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偷偷溜出来好几次，见到白天放在门口的饭菜仍旧老样子在那儿放着，心里的担忧便越来越深，躺在床上还不放心地死死盯着那门口看，直到后半夜才支撑不住浅浅睡去，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急急奔到门口发现饭菜仍旧纹丝不动，再敲门里面也毫无动静，林意心中害怕至极，连忙去楼下请了撬锁匠撬锁费劲千辛万苦才把门锁撬开。
　　
　　迫不及待地踹开房门，一眼就看到男人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的身影，背部线条紧绷在一起，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林意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查看情况，却只见男人惨白着一张脸，双目紧闭，表情痛楚地扭曲在一起，两手紧紧按住胃部，疼得额上冷汗直冒。翻箱倒柜找胃药、倒开水、喂他吃药、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为他按揉着胃部……
　　
　　在林意细致的照料下，男人那紧皱着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苍白的嘴唇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缓缓张开眼睛，看到眼前少年焦急的脸庞，张沐晨叹了口气，这才虚脱地抬起手指，在林意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嗔怪他道：
　　
　　“你……你气死我了……”
　　
　　怀抱着虚弱至极的男人，林意的心早已痛到纠在了一起，哪还管什么赌不赌气呢？他这次是完全被这孩子气的男人给吓怕了，忙不迭地又是道歉又是赔罪，抱着哄了好半天，男人的脸色才渐渐好转，在他苦口婆心劝说了整整一个钟头之后终于点头答应原谅他。在得到他亲口说出原谅的时候林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简直比打了一场持久战还要累，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经过这件事情，深刻地让林意体会到张沐晨脾气有多犟，平时一派柔顺平和，可一旦触及他的原则便是半步也不肯让，快四十岁的男人就跟个小孩似地，宁愿把自己活活饿死痛死也不愿妥协。只要一想到如果那天自己选择了去上课而不是撬锁男人很可能就会因为胃穿孔而大出血，林意就心有余悸，于是在以后的生活中加倍注意，有时难免产生分歧的地方也都尽量让着他点。所幸以后的日子他俩再也没有发生过争执，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以后这件事情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糗事谈起，难得从张沐晨的脸上看到不好意思的表情，只听他用略显尴尬但坦诚的语气说：
　　
　　“小时候身边的人怜我是孤儿，平日里都很宠着我、让着我，导致我被惯坏了，从小就很任性妄为，本以为这些年已经好了许多了，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因为是孤儿么……
　　
　　如果说之前尚有一点半点介怀，但自从听到这句话后，林意的心中却充满了怜惜，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对男人加倍地好……林意相信一个人的童年生活经历对他今后性格的影响是很大的，就像他自己，因为幼年时代父亲抛弃他们母子的烙印太过深刻，于是造成他日后容易对温柔成熟的年长男性产生莫名依恋，张沐晨也是如此。
　　
　　因为是孤儿，所以男人的自尊心很强，他对待别人随和可亲，对自己的要求却苛刻到近乎完美。他不能容忍自己出一点差错，就连偶尔饭菜里多放了一勺盐都会因此蹙起眉头，甚至会因为这件小事而闷闷好半天……他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就算家里没有其他的人也坚持每天都修面剃须修面，在林意面前也从不会以蓬头乱发或者睡衣邋遢的形象出现。每次一碰上林意学校里开家长会就是纠结时刻的开始，晚上六点才开始开会他早早一点就开始为自己该穿什么、该如何打扮而发愁，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领带换了一条又一条，怎么搭配都觉得不满意，林意看着平时那被打扫地纤尘不染的地板上散落一地的衣物，哭笑不得地对他说：
　　
　　“晨叔，不过去听那些老师讲讲废话，走个过场而已，不用那么正式的啦……”
　　
　　张沐晨闻言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在镜子前与脖子上那条领带“混战”，只见他皱着眉头，嘴里自言自语似地咕哝着：
　　
　　“不行不行，我家小意那么优秀，我可不能给你丢脸啊，我们家虽然穷，但我们要有志气，绝对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去……”
　　
　　无意间听见他这番别别扭扭的话，林意的胸臆间似有一股暖流激荡，心酸与感动交织着，那瞬间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不管贫穷，不管富贵，自己已经拥有了这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
　　
　　张沐晨常常自嘲说自己老了，梅雨天关节炎犯了，他就开玩笑说老胳膊老腿，禁不起着折腾了，打蛋的时候手一滑蛋碎了一地，他也笑笑说自己老眼昏花，恐怕再没几年就要老年痴呆了，可是这些玩笑开了一次又一次，只有林意知道他虽然表面豁达，但是内心里对于衰老这件人生难以避免的自然规律是极其排斥的。
　　
　　他如此在意形象，哪怕头上多出一根白发都会让他难以忍受，但是随着时间的残酷游走，命运仿佛和他开了一个玩笑，病情的加重使得无情的病魔加速了他的衰老。脑部那个毒瘤一天不除去，就一天天地蚕食着他的健康、他的生命……林意曾经好几次劝他去医院，以至于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都用上了，但男人还是固执地不愿接受治疗，林意知道他在害怕，是的，年近四十岁的男人有时比四岁的孩子还要敏感，他一面害怕去面对自己的病情，一面又用尽自己的全力来保全自己最后的自尊。
　　
　　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一丝病痛的迹象，哪怕是最心爱的人。如果不是有一次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林意偶然注意到他就连那么近的距离都会眯缝起眼睛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视力竟已下降到这种地步了，默默观察着隐藏在五光十色的屏幕光彩下男人的侧面，无论电视里的场面是欢快热闹还是催泪煽情，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低迷，神态游离，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无悲无喜。
　　
　　林意握住他的手，抚摸上他失神的面颊，用十分温柔的声音问着他：
　　
　　“这电视好看吗？”
　　
　　张沐晨感觉到脸上细致的轻抚，这才回过了神似地，眼睛里的意识一点一点重新聚敛起来，勉力微笑，他自己自然是看不到这笑容有多无力、多苍白：
　　
　　“好看啊，我很喜欢……”
　　
　　林意心头像被刀绞似地阵阵钝痛，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把将男人瘦弱的身躯抱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再不松手……
　　
　　后面的日子里，无论男人有多精心地掩饰，都无法掩盖住病情越来越严重的事实……他的记忆力明显地开始衰退，上一秒还在说的事下一秒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好几次因为搞混了油盐酱醋的摆放顺序使得饭菜的味道变得千奇百怪，还因为误把油当成水被烫伤过手。以往的他总喜欢在清晨还没有客人光顾的时候为自己倒上一杯牛奶，坐在门口的位置边吃早餐边悠闲地看报纸，后来这个习惯也因为视力下降看不清报纸上的小字而不得不放弃，林意担心他的身体，劝过他几次暂时先把店关了，等以后身体好转再开也不迟，起先几次他都以自己身体健康地很，没有虚弱到干不了活为由拒绝了，直到后来在接连着好几次稀里糊涂地配错了奶茶外加给客人找错钱之后男人不得不无奈地选择了妥协。
　　
　　在这几年里开店的盈余再加上林意假期拼命打工赚来的钱还是可以维持两人支撑挺长一段时间的，但是张沐晨对于自己失去劳动能力这件事十分介怀，闷闷不乐了很久，林意为了不让他在家闷久了产生自己是个累赘的误区，每天都会想法设法带他出去散心，两人每天晚饭后就会一起出去散步，在没有人的地方两只手会牵起来，等到人一多就悄悄松开，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看似无甚交集，可彼此之间却环绕着紧密相连的气场，谁也插不进去。
　　
　　到了高三第二学期，学校里强制规定高三学生必须住宿，专心备战高考，林意极其放心不下留张沐晨一个人在家中，可无奈向学校申请了好几次都被驳回，于是只得趁着高三最后一个寒假赶紧拉男人每天跑附近的网吧恶补网络知识。林意给两人分别申请了一个企鹅号，每天就教男人怎么用它聊天，所幸男人网络常识极度匮乏，但拼音还是学过的，用简单的语句交流不成问题。
　　
　　这次的宿舍分配不像高一入校那次是随机分配，而是根据学生的成绩优劣来分的，为了达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目的，将成绩优异的学生分在一起互相促进学习，至于学习差的就扔一块儿互相“腐败”了，林意是班长，再加上学习成绩也不错，所以这次绝对不用再担心会被分到和徐东这类人一起。同个宿舍其他三个孩子都是要学习的，整天埋头读书，只有林意每天晚自习回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部手机上企鹅号，在他每个星期双休日回家之后的“谆谆教导”之下终于培养了男人每天晚上都会来网吧上网一到两个小时的良好习惯，男人对电脑一窍不通，电脑上其他东西一样玩不了，就只专心聊天，往往每次一上线企鹅就会噼里啪啦地狂叫一通，然后在他眯缝着眼睛仔细看完所有的问题，开始用两只手指敲打键盘开始缓慢而艰难的回复的过程中企鹅还会不间断地滴滴滴叫个几十次——
　　
　　沉睡森林：晨叔！晨叔你在吗？！
　　
　　沉睡森林：晨叔，我跟你说，我今天英语摸底测验考了１３５分呢！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我，嘿嘿，你这次家长会又要长脸了～【得意洋洋】
　　
　　沉睡森林：晨叔，你上次来配的那条蓝白相间的领带小龙他爸爸可喜欢了，还托小龙问我你是在哪儿买的呢，我就说吧，你最有品位了～
　　
　　沉睡森林：晨叔……晨叔你掉线了吗？……【打瞌睡】
　　
　　追梦人：在
　　
　　沉睡森林：晨叔！【亲吻】想死你了！！！飞扑！！！！！【一长串爱心】
　　
　　追梦人：呵呵
　　
　　沉睡森林：嘿嘿，晨叔，看在我给你长脸的份上，说句好听的话来听听呗～～【奸笑】想不想我啊？
　　
　　追梦人：……
　　
　　（中间相隔将近十分钟）
　　
　　沉睡森林：呼叫呼叫！某人又掉线了吗？
　　
　　追梦人：……小翼说它想你
　　
　　沉睡森林：【抹汗】你叫它自己来说……
　　
　　追梦人：喵～
　　
　　沉睡森林：【一屏幕的抹汗】
　　
　　沉睡森林：咳咳……【羞涩】晨叔，还有两天了哦……
　　
　　追梦人：嗯
　　
　　沉睡森林：这次模拟考之前会有三天的假期，两天之后你和小翼乖乖在家等我哦，我胡汉三就要回来啦！
　　
　　追梦人：嗯
　　
　　沉睡森林：嘿嘿～时间也不早了，现在天冷，尤其还是晚上，你在外面吹了风回家又得头痛了，早点回家，这次回来要看到你比上星期胖一点，知道了没？
　　
　　追梦人：呵呵，嗯。
　　
　　沉睡森林：乖～快回家吧，亲一口，我也要做作业去了，今晚还有一大堆作业等着我呢，８８６～
　　
　　追梦人：再见
　　
　　（林意叹出口气，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刚准备收拾衣服毛巾先去洗个澡，忽然听到企鹅滴滴响，过去拿起手机一看那个熟悉的头像在跳动，点开之后屏幕上只出现了四个字）
　　
　　追梦人：我也想你
　　
　　看着那倏然灰暗下去的头像发呆了许久，林意失笑一声，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口，只觉甜蜜满溢，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三天的假期两人做了一次短途旅行，去了城里一个很有名的森林公园野营，备足了粮食和水，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地上搭了一个简易帐篷，两个人挤挤能睡一块儿，那里环境清幽，很 
 48、第 48 章 ... 
 
 
　　适合林意复习功课。两人白天的自己利用食材拼拼凑凑做东西吃，或者进行一次森林探险，归来之后便坐在清爽的树荫里相互依靠着看看书、谈谈天，晚上的时候置身于漫天星光之下，在帐篷里尽情欢爱，虚脱过后再相互拥抱着入眠，每一天都过得平静而幸福，都让人舍不得回去……
　　
　　但是再幸福也是有归期的，旅行归来之后两人回到家里，林意看到张沐晨一声不吭进房间为他准备下周换洗衣物的身影只觉得很是不忍，他知道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男人每天都过得很孤单，在这里没有相熟的朋友，又没有热心的邻里，唯一的店铺生意又停止了，一个男人带着一只猫日复一日守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想想就觉得心疼。于是在心疼与愧疚的双重驱使下，林意默许男人送了一程又一程，男人今天似乎对他格外地恋恋不舍，以他一个人提这些行李提不动为由一路送他到了校门口，等下车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茫了，星期天傍晚校门口几乎没有其他学生，林意凝望着男人憔悴的面容，柔声劝道：
　　
　　“回去吧，一星期很快的，等再熬半年高考结束了我就能天天陪着你了。”
　　
　　张沐晨点点头，但仍是沉默着，不愿迈动脚步。
　　
　　林意亦是难舍难分，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对上他缱绻深情的眸子，心里一动，见四下无人，便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唇，两人这一吻动情地缠绵了许久，等到双方都气喘吁吁才舍得松开，可就在两人亲吻结束的一刹那，林意敏感地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白光一闪，类似于手机或照相机的闪光灯，立马就引起了他的警觉，忙四下查看起来，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灌木丛那边有条影子飞快掠过，那身影瘦瘦小小地，远远看着似乎有点像一个人……
　　
　　“怎么了？”
　　
　　不忍见张沐晨到现在还要为他担惊受怕，再加上刚刚那道身影也只是他的推测而已，林意摇了摇脑袋，安慰他道：
　　
　　“没什么，快回去吧，你身体不好，今天颠簸了那么久，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嗯。”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林意是多么希望当初他可以提高一点警觉，那么就能当场就把那只内鬼抓住，狠狠地揍扁他，砸掉他的破手机！这样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许多事了，他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把自己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不会因为当初一个错误的决定懊悔终生。
　　
　　只可惜，错过，就是错过了，一切都已是惘然……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的中秋祝福，祝大家中秋快乐……

想起去年中秋的时候我还在写《夜话》，写到四个人一块儿在仙山上过中秋的情节，想想挺有感触，一年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性，一年后还是这副德性，那我这一年到底做了些啥……

另，JJ抽了，这一章打不开，于是我重新更新一下试试……




49

49、第 49 章 ... 
 
 
　　当天晚上回到寝室，林意还是照常地做作业、洗澡、聊天……在企鹅号上和张沐晨亲亲我我聊了很久，嘱咐了他好几遍要注意身体，冰箱里有他下午离开时炖的鸽子汤不要忘记喝，还有看天气预报明天会下暴雨，临睡前要记得把门窗关关紧等，后来男人下线之后林意又躺床上背了会儿英文单词就睡了，睡之前偶然回想起今天拥吻之时看到的那条黑影的事，想想有点古怪，不过后来由于困意来袭，支持不住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一大早，林意刚走进教室，就觉得身上聚集了好几束奇怪的视线，班级里一些早到的学生围坐在一起笑嘻嘻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都很识相地自动散开了，但还是有零星几句闲言碎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怪不得，长那么帅却从没见他交过女朋友，原来是同性恋啊。”
　　
　　“切，亏我当年还跟风向他告过白呢，竟然是个死ＧＡＹ，真是太恶心了！”
　　
　　……
　　
　　林意强自镇定下紊乱的心神，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感觉到周边的气氛愈发奇怪，随着来上早读的学生逐渐到齐，投注到他身上的视线也越来越多，那一道道夹杂着讥笑、嘲讽、轻蔑的目光不住地刺在身上，让他感到坐立难安，没有任何一个早自修让他觉得像今天一样漫长，心头像盘桓着重重的乌云，横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种胸闷压抑的气氛不知持续了有多久，后来早自修结束，林意失神地跟着一窝蜂涌出教室的人一起去操场上做早操，他脚步虚浮，两眼无神，心思完全不在这上，此时的他心里早已心乱如麻，早操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只牵挂着那些只字片语还有奇奇怪怪的眼神，脑子像是程序错乱的电脑，成千上万的数据噼里啪啦往外蹦，脑海里的思维极度跳跃，从那些奇怪的话语想到了昨天他和男人在校门口的拥吻，想到了那一下古怪的闪光灯，想到了那个少稍纵即逝的黑影……
　　
　　瘦瘦地……小小地……熟悉的身形……莫非是？……
　　
　　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形，在与昨晚那抹熟悉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在得到确认的一刹那，林意火冒三丈，视线不停搜寻着那个罪魁祸首的踪迹，却意外地没有在操场上发现那个人的影子，憋了一肚子的火，好不容易熬到早操结束，林意加快步伐赶往教室，可是就在他一脚踏进教室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从里面爆发出一阵阵的惊呼，林意心头狂跳，忙不迭地拨开挡在面前的众人朝里头挤，可就在真相确确实实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林意只觉脑袋轰鸣一声，几欲爆炸——
　　
　　只见教室正中央伫立着的那台巨型背投影上打开的页面正是学校论坛里的帖子，帖子最上端是用一行触目惊心的蓝色大字写的标题——“惊爆！高三４班班长竟被男人包养，公然在校门口拥吻！”，在那张帖子之下赫然贴着一张照片，虽然照片模糊且背景昏暗，一眼看出是手机偷拍的，但是凭借着那一身校服还有侧影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照片中人确是林意本人，至于另外一个瘦削颀长的男子身影，不是张沐晨还能是谁？
　　
　　天旋地转……在看到那张硕大的照片之后，林意有过几秒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是当恢复意识的刹那，看到眼前摇晃着的那一张张看好戏的面孔，林意的脑子里飞掠而过的第一条信息却是——
　　
　　男人该怎么办？！
　　
　　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快意识一步飞奔上前去关电脑上的网站，可是移动鼠标屏幕上的光标却毫无反应，林意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一，早操过后全年级的电脑都会与学校电视台里的主机统一相连然后转播校领导的讲话，想到这一重，林意更是如履薄冰，当机立断一把拔下电脑的主插头，那巨型背投影也跟着“啪！”地一声变成了黑屏。
　　
　　林意紧接着奔出教室门，果然如他所料全年级都已经陷入了沸腾状态，每台教室里的背投影上都显示着那张照片，不停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兴奋雀跃、奔走相告，就连楼下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都被上面的骚动吸引，好奇地上楼来查看情况。林意在顶着一片混乱冷静出入一间间教室切断电源，然后在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面沉如水地赶往学校电视台的主控室。
　　
　　由于每周一早上是例行校领导讲话时间，为了早做准备所以门早早开了，去早操的时候里面学生匆忙之下忘记锁上，门虚掩着，林意一脚踹开它，果不其然在里面看到了那个罪魁祸首，对方看到他似乎吓了一大跳，慌忙夺路而逃，林意眼明手快抓住他的衣领往门里一摔，直接一记重拳揍得他眼冒金星。
　　
　　“乔晓飞！你还敢跑！”
　　
　　只见那名始作俑者，也就是乔晓飞，黑框眼镜飞了出去，捂着一张被打肿了的脸狼狈地坐在地上，用一副冷笑的表情看着他：
　　
　　“哼，看来是我小看班长了，你倒明白地挺快。”
　　
　　林意此时怒火中烧，早已失去了理智，看到他这副表情更是火大，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我究竟哪里招惹了你，你要这样报复我？！”
　　
　　乔晓飞听到他的话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要报复你？这问题真搞笑！我这就告诉你，你没有什么地方惹到我，可我就是看你不爽！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一副穷酸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土鳖一个，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可你凭啥那么嚣张？早在军训的时候我就劝你低调点，可你偏要去招惹徐东。后来高一刚分寝室的时候我又劝你搬走，你不听，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存在所以连累我在那间寝室里面也跟着遭殃？徐东自从杠上了你，便三天两头要我盯着你，什么苦差事都落到了我身上，我之所以成绩下降的原因全都是被你害的！后来好不容易等你搬走，徐东这人反而变本加厉了，我成了给他们几个跑腿用的，他们把什么火都出泄在我的头上……
　　
　　最令我无法忍受的是，我在这边过着地狱一般的生活，你却愈加逍遥自在！老师器重你，班里的女生暗恋你，你可真是大出风头。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参加物理竞赛的事情？我就不明白我究竟哪点比不上你了？凭什么老师最后选你去而不是选我？……原本这些事情我能忍就忍了，可是昨天晚上在校门竟然被我看到你和男人接吻，真是太恶心了！只要一想到我曾经和一个同性恋的变态住在一个屋子里我就恶心地想吐！”
　　
　　自从高一退宿之后林意和这个乔晓飞就再无任何交集，平时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说话的次数也没超过十次，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是因为这些个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他记恨上了，林意气到浑身发抖，紧紧拽着他的衣领，就连盛怒之中的声音都带着轻颤：
　　
　　“我警告你，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看我不爽，现在你照片拍了，网上也发了，趁我还没有拧断你脖子之前赶快把它删掉！”
　　
　　被他这样威胁，乔晓飞仗着他不敢把事情闹大，脸上的笑容更加欠揍：
　　
　　“你以为学校论坛是你家开的，帖子想发就发，想删就删的吗？我告诉你，自从我昨晚把那张照片上传之后到今天早上为止那张帖子的点击率已经过千了，没想到班长你的魅力还挺大，不知道那些对你心怀爱慕的小女生们看到之后的反应会是什么样子？心目中学习优异、长得又帅的班长竟然是个欠操的同性恋，喜欢一个老男人，都不知道天天干那老男人屁股身上有没有被传染到什么不干不净的毛病。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碰我一个指头把那些脏毛病传给我，我可是会去法庭告你的……”
　　
　　话还没说完，乔晓飞整个人就已经被踹飞到了主机那边，身体硌在硬邦邦的电脑器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是一万个也没想到林意竟真的敢动他，此时眼见着那满身煞气的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一下子就胆怯了，一边往后爬一边支支吾吾地指着他说：
　　
　　“你……你别过来啊……在外头被男人包养的事传得全校知遍，再加上殴打同学，当心学校开除你！”
　　
　　林意置若罔闻，又是一拳直接打到他闭嘴，任由手底下那人痛到嗷嗷叫也丝毫不手软，怒火已经支配了全部的心神，他脸上的表情愤怒到几近扭曲，血红着一双眼，一把揪住乔晓飞的头发狠狠地将他的头往桌子上撞，口中怒吼着：
　　
　　“你他妈说谁是老男人？！混蛋！去死吧！！！”
　　
　　……
　　
　　主控室的动静实在太大，等到其他人听到声响冲进来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们拉开的时候乔晓飞早已经半死不活，被七手八脚地送进了医院，而林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凶狠的戾气，仿佛被血腥冲昏了头脑，力气大得惊人，五六个青年壮汉一拥而上才勉强制住他，一行人将他押到了校务处。
　　
　　短短一个上午，这件事情就以光一样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校园，先是传高三四班的班长因为缺钱在外头被男人包养，然后又与泄露秘密的同班同学在主控室大打一架，然后事情越传越走样，从中演变出了无数了版本，有说四班班长其实本来就是ＭＢ，别看白天的时候学习认真、勤勤恳恳，每天一放学之后就会去夜店傍大款，又有说散播消息出来的那名男生其实暗恋班长已久，只是数日前告白被拒怀恨在心，出于报复心理就拍下班长与其他男人的照片公之于众，更有甚者甚至说四班班长是个双插头，男女通吃，一面和男人保持金钱联系，一面又借着班长身份到处勾搭女生出去开房，据说还有一个自称是受害者的高二小学妹出来作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人知晓……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这个一向以严谨校风闻名的学校里，这个爆炸性新闻的诞生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为这些被沉重学习压力压迫到无比烦闷的学生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出泄口以及下课后的八卦谈资，也无怪乎他们的反应异常热烈。
　　
　　正当外面的谣言传得如火如荼之时，却没有人知道故事中的主角此时正跟个犯人似地坐在校务处里，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完全找不到传言中一丝的传奇色彩。
　　
　　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氛围……
　　
　　和记忆中一样讨厌的感觉……
　　
　　很多年前他曾经因为打伤人进过这个地方，时隔数年他再次被请到这里，不同的是这次的事比上次严重一百倍，估计他辈子都没机会再到这里了……不过现在的林意可笑不出来，就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自打从癫狂的状态脱离出来之后他就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偶，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用淡漠的神态来面对一切质问。林意眼光里只看到那些校领导一张张急得焦头烂额的脸在面前不停地晃来晃去，耳边不停徘徊着嗡嗡的响声，那些人或吵、或骂、或哀求声他都已经无法听见，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只心心念念地牵挂着另外一个人，纵然心乱如麻，纵然慌张难抑，他的嘴边仍旧下意识地念叨着那个名字：
　　
　　“沐晨……”
　　
　　“……沐晨……”
　　
　　只要念起这个名字，他翻腾的心绪就会慢慢平静下来，随之心头涌起一股无力的酸痛。
　　
　　张沐晨……他多希望能够呵护这个男人一辈子，用尽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可是为何到头来，连累他卷入这场灾难的竟是他自己……
　　
　　这件事情的波及面很大，影响又极其恶劣，几个校领导在看到网上那张接吻照片的时候个个气到脸色发绿，嘴里骂骂咧咧地“影响太坏了。”，“马上就高考了，这事一定要严惩，杀鸡儆猴，不然其他学生怎么学习？”……一屋子的人围着林意盘问照片里男人的身份问了半个多钟头，林意都坚决不开口，几个校高层急得头上直冒汗，先是命令下去赶快删除这张帖子，然后又加大力度封锁消息，好不容易等了四十多分钟第一节课下课后林意的班主任赶到了。
　　
　　几个校领导先是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班主任还算厚道，出了这种事虽然也害怕着急，但还是帮着林意讲了不少的好话，说这孩子学习认真，班长职务也很尽责，一向都是个好孩子，这次肯定是受人拐骗，误入歧途才会这样的，希望各位领导给他一次机会。一面讲一面还朝林意使脸色，催促他道：
　　
　　“林意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跟领导们解释清楚你不是故意的，老师们不会为难你的。”
　　
　　林意叹息一声，缓缓说着：
　　
　　“老师，其实你不必为我解释那么多，我是个思想的成年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自愿的，从没有任何人强迫我，这件事的责任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既然做了，有胆认了，就不怕承担后果。所以无论最后给我的判决是开除还是留级，尽管来好了，我都会坦然接受。”
　　
　　这番话把几个老古董气得不轻，直呼他冥顽不灵，无可救药，说要打电话叫家长，林意亲眼看着他们拨通刘敏的电话，然后电话嘟了很长时间都无人接听，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场合，他一万个都不想看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见家长联系不上，林意本人又恢复到拒不开口的状态，几个人拿他没办法，便继续围着那张照片研究，看着看着，班主任突然灵光一闪，惊叫了起来：
　　
　　“咦？这个男人不就是……不就是经常来参加家长会的那个吗？”
　　
　　被触到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林意的心一下子悬起，死死盯住班主任看，生怕她想起来。
　　
　　“我记得他，林意这孩子的家长会都是他来开的，他自称是林意的堂叔，很有礼貌，人看上去很和善，经常关照我要好好监督林意的学习，哦，对了！他还留给过 
 49、第 49 章 ... 
 
 
　　我他的电话号码，还说如果林意在学校里一有什么事情可以打他电话，我好像把号码记录在家长联系簿上了，我这就去拿来翻翻看……”
　　
　　林意无法形容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她走出去，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盯住门口不放，在听到那回来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哒哒响起的时候仿佛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上，心跳如擂鼓，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眼睁睁地看着班主任走进门来，手里还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本子，他的视线牢牢粘在那本本子上，所有的动作都在那瞬间放大，放慢，他看见班主任慢慢地将那本本子翻开，翻过一张纸，又翻过一张纸……
　　
　　早在速度快于意识的刹那，林意忽然冲上去一把抢过那本本子，在众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飞速翻阅着，终于找到了那张写有那个熟悉名字的纸头，“刷——！”地一下将它撕下，揉成团，在所有人惊异的眼神之中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一团又糙又硬的纸团卡在喉咙口卡得他差点断气，林意憋得一脸青紫，干呕阵阵，这才无比艰难地将它吞了下去，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林意的目光一一扫过周围那群目瞪口呆的人，那眼神倔强，仿佛在说——
　　
　　你们休想动他！
　　 

作者有话要说：进入结局倒计时！！拍手啊拍手！这篇SB文总算可以看到完结的曙光了，抹一把辛酸泪先……




50

50、第 50 章 ... 
 
 
　　林意这一举动差点没把那些个校领导气到当场吐血，其中有一个貌似是职位最大的老头子看着他“你你你……”了半天，高血压一犯，就差没一口气蹶过去，被人搀到椅子上缓了半天才缓过来，铁青着一张脸，抖着手指指向林意咬牙切齿地说：
　　
　　“严惩……一定要严惩！”
　　
　　严惩的代价就是接下来逼供一样的没完没了的审讯，有人把门窗一关，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一帮子人围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一个挨着一个轮流逼问他，不停地给他施加精神压力，一个劲逼他说出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还逼着他交出张沐晨的联系方式，一定让他过来当面对质。无论他们如何软硬兼施，说大道理或者直接威胁，林意都咬牙不吐露任何一个字，一个上午就浪费在无用功上，面对这个死人一般的学生，一屋子人只得摇摇头，气得干瞪眼。
　　
　　偏偏到了午休的时候学校里一些专爱看热闹的学生纷纷围到了校务处门口，在窗口缝隙那里挤着往里面探头探脑，门外全是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甚至还有聚众好事者在门外喊起了现编的标语：
　　
　　“追求真爱无罪，尊重同性恋爱，支持林意，打倒学校！”
　　
　　“对！打倒学校！搞死它老母！”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教导主任额头上青筋直冒，跑过去打开门大吼了一声：“看什么看？给我回去上午自修！”，那帮子学生这才哄笑着四散开去。锁上房门，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点，经过这一闹腾，那些老师脸上的表情更为凝重，就连一直为他说好话的班主任在见了别人的脸色之后都不敢说什么了，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一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样子。
　　
　　审讯又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上中天到日头西沉，校务处里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是坐在中间位子上的却始终只有林意一人，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老师的“轮番问候”，他依旧毫无反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帮子老师又累又泄气，基本上是不抱什么希望了，又怕落下个虐待学生的罪名，于是假装好心买了份盒饭塞他手里，叫他好好吃，记得老师和学校对他的好，只要老老实实认错，把那个男人叫过来大家开诚布公地说话，做份声明断绝掉关系，学校看在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是不会开除他的。
　　
　　手里捧着饭盒，林意一动未动，既不看，也不吃，面无表情，听着那帮子人在耳边喋喋不休，眼神里也未见一丝波动。虽然表面上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其实已经累到麻木了……他不是毫无情绪波动的铁人，他也会担心，也会害怕，但是面对这些人咄咄逼人的逼问他只能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担忧，如今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便感觉身与心的疲倦洪水般涌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害怕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撑下去……
　　
　　视线所及之处偶然间瞄到了窗外，从缝隙之中可以依稀看到寒梅一角，冰寒的气候中绽放的淡黄色花蕊，正是开放地最娇艳的时候。
　　
　　触碰到那抹温暖的颜色，林意的心也仿佛跟着安静了下来，熟悉的颜色，使他他想起了家里那个同样温暖的男人，想想他现在在家里会做些什么，想起他今天会不会又忘了喂猫，想起他有没有记得去喝那碗鸽子汤……
　　
　　林意寝室里的另外三个男生是在放学时分被传唤到校务处的，三个平时成绩优秀的学生此番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举止神态不免有些拘束，那些老师问他们的问题比如林意这人平时在寝室里表现如何啊，有什么古怪的举动啊，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和那个男人有不正常的关系啦，几个人也都唯唯诺诺地回答了，其中有一个男生说：
　　
　　“他平时在寝室都挺正常的，学习也挺认真，要不是这次的事情我也完全不知道他有这种取向，不过平时我看他没别的爱好，就是每次洗完澡一出来就用手机聊天，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还经常抱着部手机笑眯眯地，我想他可能平常就是用这方法和那个男人保持联系的吧……”
　　
　　话刚说完，头上就被宿舍老大猛拍了一下，莫名其妙挨了一下打，说话的那男生觉得委屈，还小声嘀咕，但是抬眼见到林意扫向自己时空荡荡的眼神，心里一揪，羞愧地低下了头。
　　
　　面对室友的出卖，林意的反应很稀松平常，他和他们平日里相处不错，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他们的朋友，况且这年头至亲之间都能相互残害，他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使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校领导的眼神，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似地，视线在他身上上下转悠：
　　
　　“校训里有规定学生在校不能佩带手机，在宿舍里不可以，被宿管抓到必须当场没收，现在又被挖出来一条私带手机，林同学，配合一点，快把手机交出来吧。”
　　
　　林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别过脸去，看也不看他们。
　　实际上他每天手机每天就只在宿舍用用，从不带去教室，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放在宿舍的枕头下，不过他怕万一被他们知晓手机的去处落在手上就不好了，所以干脆就让他们误以为手机在他自己身上得了。果然就如他所料的那些人就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猛瞧，那赤、裸裸的眼神就只差明抢了，只可惜一边碍于人民教师这项道貌岸然的职业无法动手搜学生的身，另一边又顾忌他威慑的眼神，怕他一个不好又做出早上吞纸团那样疯狂的举动，于是只得看着干着急。
　　
　　整整一天，都没有审问到任何东西，林意是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多才被放回去的，因为那些校领导审他也已经审得烦躁不堪了，挥挥手，让他回去好好思考清楚，明天一早要接着对他进行洗脑教育。当林意走出教务处大门的时候，保持一个姿势坐了一整天的大腿肌肉已经僵硬到走不了路，扶着墙壁艰难地前行了一段才稍微有所好转，一整天颗粒未进的身体几乎快要虚脱，走着走着眼前都会发黑，接近寝室楼的时候碰到几个出来打水的同年级学生，几个小姑娘盯着他盯了很长一段，待到他走出一段路才听到她们兴致勃勃地在那边讨论：
　　
　　“快看快看，是那个同性恋！”
　　
　　推开寝室的门，其他三个人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发生争执，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见他回来后三道视线就全投到了他的身上，什么动作都停止了，一时间静默无声，场面极其尴尬。
　　
　　林意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吃泡面、洗澡、看书、做笔记……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期间林意无数次感到那三道视线在他身上停停落落，犹豫着像要说什么，只是林意此刻疲累无比，自是没有闲工夫去主动开口问他们，见他们在那边吞吞吐吐也就无视，自己干自己的，直到时钟滴滴答答过了两个半钟头，还有十分钟就要熄灯的时候那三个终于忍不住了，其中最有威信的老大鼓起勇气率先发问：
　　
　　“林意，你……你到底是不是那个？”
　　
　　“哪个？”
　　
　　老大略显尴尬地说：
　　
　　“就是那个……我们早操回来都看到了……学校论坛上那张照片，你和那个男人……在接吻……”
　　
　　“是，我是。”
　　
　　没有料到他的回答那么坦诚，其他三个倒是愣了一下，在他明亮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有点无地自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在校务处说过话的男生摸着鼻子小声地说：
　　
　　“那么，我们每天晚上都和一个同性恋睡一个房间，不是很危险嘛……”
　　
　　话一说完，就接到了旁边两个人刷刷两记眼刀，责怪他说得太直白，他自己见状也低下脑袋不再说话了。不料林意的态度却淡然地很，只见他笑了一下，说：
　　
　　“难为你们了，所以我决定今晚开始搬出去睡。”
　　
　　听到他说要搬出去，又见他开始着手整理起来，三人虽然心底隐隐有一丝欢喜，但毕竟还是愧疚居多，尤其是想到这深更半夜地他也没地方可去，老大担忧地问他：
　　
　　“你有睡的地方吗？”
　　
　　林意背对着他们整理书本，轻道一句：
　　
　　“总归是有的。”
　　
　　说是这样说，可这半夜里哪有地方可去呢？他现在又是这敏感的身份，也不会有人愿意收留一个同性恋睡在自己的寝室里。林意只得无奈地抱着一捆书去了楼下的公共厕所，虽然那里灯光昏暗，但是接着银灰色的灯光还是勉强能看清书本上的字，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书，把今天一整天漏上的内容复习了一遍，又把明天可能会漏上的内容预习了一遍，后来看书看到眼睛酸痛，便望望窗外的月亮放松放松。
　　
　　漆黑的天幕之中寂静无物，阴阴的冷风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孤孤单单地，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陪伴着他，笼罩着那纯净的月光，林意心里泛起丝丝涟漪，摸摸口袋，却发现手机仍放在枕头底下忘了带出来。林意失落地轻叹一声，将脑袋搁在后头冰冷的窗台上，从自己的颈间拿出那支挂在颈上的天蓝色小口琴，摩挲着那金属质地的琴身，林意的眼中这才浮现几缕落寞的神色，将口琴放在嘴边，轻轻吹奏了起来。
　　
　　他原是不懂音乐的，自是吹不出张沐晨那般优美的旋律，不过是聊以发泄心底的忧愁罢了，口琴声错乱无章，不成曲调，那破碎的声音飘落在凉凉的夜风之中，竟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听着怪让人哀伤。
　　
　　只听那呜咽般的乐声时断时续，如同一条寂寞的小细流，流淌了整整一夜……
　　
　　承受了一整天的重压，再加之一夜没怎么睡，林意的精神状态很差，第二天早晨逃了一节课才悻悻来到教务处，结果一推开教务处的大门就看到里面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女人的衣着比以往朴素地多，妆容很淡，这也更显得她面色苍白，神态憔悴，平日里总是乌黑柔顺的头发此时乱蓬蓬地束在脑后，面颊消瘦，眼窝凹陷，整个人又干又瘦，仅仅只是相距一年而已，看上去竟比先前还要老了十余岁。但是无论多少年没见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只要她这个人站在这里，只要她轻轻地对自己命令一声，仍能叫林意感到震慑。
　　
　　“拿来。”
　　只听刘敏这样说。
　　
　　林意起初还想装不明白，垂下眸子，小声咕哝着：
　　
　　“拿来什么……”
　　
　　话音未落，就只听“啪！”地一声，面颊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没想到女人出手仍是那么狠辣，她那双凹陷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怒意强烈到可以把一切都焚毁。
　　
　　“拿来！手机！”
　　
　　林意倔强地扭过头去，吐出两个字：
　　
　　“不给。”
　　
　　刘敏闻言又要动手，却在此时听到校务处那老头幸灾乐祸的声音：
　　
　　“不用找了，他一个寝室的同学今天早上已经把手机送过来了。”
　　
　　这句话无异于在林意心里落下一个惊雷，几乎是与刘敏同时动身，却像是事先早有预谋一样被房间里另几个人强行按住了身体，看到刘敏将手机拿在手机翻找电话簿，林意心急如焚，大喊道：
　　
　　“不要惊动他！求你！他身上有病，受不起刺激的，有什么冲着我一个人来好了！”
　　
　　刘敏闻言冷笑着说：
　　
　　“你到现在还有脸跟我讨价还价？老娘八辈子的老脸都被你一个人丢光了！你给我等着，我先收拾完这个贱男人马上就来收拾你！”
　　
　　张沐晨的号码很好找，他本来手机里也没多少个号码，而且他还专门为他开辟了一个分类为“my love”，名字就只有一个“晨”字，只消一眼便翻到了，看到刘敏脸上讥笑的表情，林意心中抽痛无比，拼命挣扎，但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按下通话键，熟悉的嘟嘟声很快想起，他多希望男人不要接到这通电话，可是事实往往事与愿违，就在电话嘟了没几声之后那边就接起来了，虽然相隔一段距离，但还是隐约可以听到电话那头男人忧心忡忡的声音：
　　
　　“喂？小意，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不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生病了吗？严不严重？我现在就来学校看你好不好？”
　　
　　没等他说完刘敏就冷哼一声，对着个手机破口大骂：
　　
　　“你是哪儿来的野男人？竟敢勾引我儿子！我警告你最好滚远点，从今以后都别想碰林意一根汗毛！你俩干的那些破事现在弄得满城皆知，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他和一个老男人搞在一起，你要害他被学校开除了你知道吗？！要是他从今以后走到哪儿都被人戳着脊梁骨喊同性恋全他妈是你害的！专被人操屁股的死兔子，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骚毛病，真不知道林意是哪根筋搭坏了去勾上你这么个二尾子，改天他身上要查出什么烂毛病来当心老娘剥了你的皮！”
　　
　　只听那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类似于陶瓷被砸碎的声音，听得林意心头一紧，然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听到男人虚弱无比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刘敏毫不客气地继续骂：
　　
　　“我说你赶快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恶心的同性恋，翘起屁股等人上的变态！”
　　
　　“够了！！！”
　　
　　每一句锋利的话语都像是戳在心上的刀子，越听越难以忍受……只听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桎梏往前冲去，夺下她手中的手机，使劲砸在墙壁上，重重一声响，手机壳立马摔得四分五裂。
　　
　　“你！……”
　　
　　刘敏刚想骂，却在回头看到林意脸上神情的时候一下窒住了，只见他血红着一双眼，神情可怖，用那愤恨的目光一扫，在所有人忌惮的表情之中脱□上的校服，狠狠往桌子上一甩，撂下一句：
　　
　　“没错，我就是同性恋，我 
 50、第 50 章 ... 
 
 
　　是喜欢男人的变态！我是神经病、傻子、疯子、白痴、笨蛋！你们满意了？总之，我不念了，开除也好什么都罢，随你们高兴！”
　　
　　说罢，扔下一屋子的人扬长而去，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记得去追他。
　　
　　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一阵阵冷风吹得闹到冷静了下来，褪去了那最初的一层激动，霎时间所有感觉都涌了上来，劳累、疲倦、伤心、委屈、痛苦……使得林意鼻子算算地，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起来，但是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哭，马上就要见到男人了……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还有很多需要他们去面对，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具备成为男人依靠的勇气和决心才行！
　　
　　怀抱着坚定的信念回到那个能够给予他温暖的地方，林意走到门前的时候还特意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还有皱巴巴的衣服，在玻璃门前硬是挤出一丝笑容，对立面喊了一声：“晨叔，我回来了。”
　　
　　可是一打开门就觉得不对劲，依稀听到厨房里传来小翼微弱的叫声，屋子里弥漫着的浓浓的煤气味让林意皱紧了眉头，心脏狂跳，心头笼上一股恐惧，一边喊着张沐晨的名字一边冲进厨房，林意最先看到的便是男人无知无觉倒在地上的身影，身下一地的碗碟碎片，炉子上的粥沸到直扑出来，小翼在旁边紧张地喵喵直叫，还不停用爪子拍打着他的脸。
　　
　　林意赶紧关掉煤气打开所有的门窗，然后再把昏迷的男人搬到客厅的沙发上，不停用扇子为他扇风通气，紧紧抓住他的手，时间在紧张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林意忧心的眼神之中男人终于悠悠醒转，不料他慢慢张开眼睛之后就挣扎着地想要起身，嘴里还不停念着“小意”，幸好林意反应快，在他眩晕之前急忙抱住了他的身体，担心地唤他道：
　　
　　“晨叔你怎么了？晨叔，我就在这里啊！”
　　
　　可是张沐晨仿若未闻，仍一个劲地要去找小意，林意只得抱紧了他的身子安抚他焦虑的内心，在他耳边不停说着：
　　
　　“晨叔，是我，我是小意呀，我就在你的身边……”
　　
　　后来大概是感到到身边的温暖，张沐晨渐渐平定下来了，摸索着用手去摸林意的脸，抚摸到他熟悉的温度与轮廓，张沐晨心里一暖，由衷地笑了起来：
　　
　　“真的是小意啊……唉……看来我刚刚是在做梦了，我梦到我接了个电话，心里很着急想要去找你，却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了……怎么了，今天已经是周末了吗？你什么时候从学校回来的？”
　　
　　林意一愣，被他的话语问得有点稀里糊涂，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因为他偶然间看到张沐晨看向他这边的那双眼睛有些不对劲……似乎空洞洞地，没有对焦，也没有了神采……
　　
　　心里猛地一沉，颤抖着手指试探性地在男人的眼前晃了晃，完全不见他有一点反应……
　　
　　“晨叔，你忘了吗？我还在上初中一年级，今天是我十四岁的生日，我们说好了今天在家好好庆祝一番的呀。”
　　
　　林意表面上语调轻松如常，他的神情却紧张地盯着男人一瞬不移动，在他紧张的注视之下，只见张沐晨稍稍愣神了一小下，最后竟微笑着回答道：
　　
　　“瞧我这记性，连这么大的事都忘了，今晚班长和小天会来我们家吧？我这就去准备点菜，大小伙子了，要好好庆祝一下。”
　　
　　说罢，竟真起身要去准备饭菜，起先还能凭借着记忆勉强走几步，后来摸黑之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前有个茶几，差点绊上一跤，林意见状急忙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被残酷地敲碎了，只听他哽咽着说：
　　
　　“晨叔，别去了，他们不来，没有任何人来，只有我们两个人，今天是，明天是，以后都是……”
　　
　　“只有……我们两个……”
　　张沐晨的表情很迷惘，显然是已经搞不清楚这到底进行到梦的哪一段了。
　　
　　林意心痛到滴血，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怀里的男人，将自己的脸埋入他的肩窝，心痛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滴落在男人的肩头，时至今日，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畅快淋漓地哭一场了……
　　
　　可不知他这一哭可急坏那个男人了，真当他还是那个受了委屈的小男孩，就算神智已经不清楚，但仍是见不得这孩子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模样，轻轻地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安慰小孩子似地一下下拍抚着他的背脊，用那种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安慰他道：
　　
　　“小脏猫儿别哭呀，晨叔答应你过给你一个家的，有晨叔养你一辈子，不要担心会孤单寂寞，只要你答应晨叔一件事，以后不要再闹脾气离开晨叔身边就行了，我们两个，要一直生活在一起……”
　　
　　明明知道男人已经记忆错乱，明明知道男人的话不是对现在的他所说的，可是见他到了这时候仍是不忘安慰他，听见这些与记忆中一样温柔的话语时林意禁不住泪流满面，那泪水汹涌而下，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感动，哪些是心痛……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文都已经快要完结了，要是还有除了盈月了144君以外的朋友【如果有的话……】麻烦你们就出来一下呗，说句加油不是很难吧？要挑刺也行啊，甚至拍砖都无所谓的，只要有留言就行了，真的，一星期才一两条留言神马的，人家寂寞地很啊……




51

51、第 51 章 ... 
 
 
　　天气渐渐转凉，秋冬交替的季节，张沐晨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他的视力退化地十分厉害，那次昏迷刚醒之际甚至有过短暂的失明，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双眼恢复了些许光感，但视力也从此一落千丈，强光之下勉强能视物，正常光线看过去便是一片朦胧。被病魔日渐蚕食着的身体体质愈发虚弱，免疫力下降，小病小痛便能轻易地打败他，小小的伤风感冒便会引发持续不退的低烧，经常卧床数日也不见好转，好几次差点没把林意的心脏病给急出来。
　　
　　自从那次跑走之后林意就再没回过学校，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隔绝一切与外界的往来，为的只是张沐晨不要受到任何影响，他也可以每天待在家里专心照顾男人的身体。
　　
　　起初男人会感觉不对劲，经常在清醒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担心地问：
　　
　　“小意，今天是周几了？你怎么还没回学校？”
　　
　　“小意，你天天在家陪我真的不要紧吗？老师会不会责怪你？”
　　
　　每当这时候林意总会露出宠溺的微笑来，抚摸着他的头发，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安抚他：
　　
　　“你忘了，现在还在放寒假呀，我那么早回学校做什么？”
　　或者“放心好了，我不是很早以前就答应过你高考考完就天天在家里陪着你的吗？你就这么舍得赶我出去？”
　　
　　无论这理由是真是假，男人每次总是深信不疑，点着头，脸上露出孩子一般单纯而满足的笑容，握住他的手，然后就这样挂着笑、在林意的轻柔的注视与抚摸之中缓缓睡去。
　　
　　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林意温柔的眼神之中逐渐弥漫起复杂的神采，他为男人对自己百分百的信任与依赖而感动，同时，也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编排谎言来欺骗病中的男人而感到愧疚，但是没办法，他又怎么忍心在这种时候离开他的身边一步呢……
　　
　　在无数次坚持不懈的恳求之下，张沐晨终于答应林意去医院做一次复查，林意搀扶着男人在医生的指示下做了全方位的检查，最后只见那个医生一个劲地摇头叹气，让他们一个星期后来拿诊断结果。在那漫长的一周等待时间里，林意挖空心思逗张沐晨开心，而男人也很买账，每次都做出很高兴的样子假装被逗得哈哈大笑，两人都为了对方故作轻松了七天，等到判决来临的那一日，张沐晨坚持自己独自进去聆听诊断结果，林意原本死不同意，后来深知他的脾气，知道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临进门之前两人默契地同时给了对方一个拥抱，虽然未有只字片语，但简单一个动作便已包含了所有的安慰。等待的过程并不十分漫长，就在林意对着远处做着祷告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林意看到张沐晨的脸，虽然神色倦怠，但更多的是得知真相之后的坦然，林意微笑，上去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家。他不说，林意也不问，一路之上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一起进了门，张沐晨将下巴搁在林意的肩头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小意，我好想回家……”
　　
　　再坚硬的心听到他这一声轻叹之后都融化成了泡沫，林意抱住他，说了句：
　　
　　“好。”
　　
　　第二天清晨，两人便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张沐晨自一上车之后身体就很不舒服，在车厢里感染了流行性感冒，咳嗽咳了一夜，头晕到呕吐，林意尽心照料着他，一夜都没有合眼。
　　
　　次日两人再次踏足这片熟悉的土地，林意先把张沐晨安置在车站旁边的便捷旅店内，自己先去寻找周伯，结果按着原路一直走到弄堂尽头，迎接他的就只有那家人去楼空的乐器店。林意感到疑惑，再找去周伯的家里，敲门之后出来接待他的换成了一个陌生人，林意向他询问周伯的消息，没想到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噩耗——
　　
　　原来周伯早在两个月前便已去世，脑溢血，走得很突然，周家人丁本来就稀少，葬礼也没有邀请任何外人参加，两个女儿急匆匆赶回来一次把后事草草办了，只是可怜了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外孙女，那些天里几乎天天只听她哭着喊着要找外公，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后事一完，就被她妈妈带回外地去了，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的时光，竟已物是人非……
　　
　　从新房东手上拿到原来楼房的钥匙，回去的路上林意的心情很沉重，想到周伯的猝然离世对张沐晨的打击会有多大，又悲凉地想到如今就连唯一一个见证了男人往昔时光的人都已经逝去，那么属于那个男人过去的记忆，不就真的成为了永久封锁的梦了么……
　　
　　林意原本还为如何向张沐晨隐瞒这个噩耗而伤脑筋，可后来发现这根本不是当务之急的问题，因为男人的病势自从下火车之后就急剧加重，回到老宅之后更是昏昏沉沉地卧病在床，一天之中大部分都在昏睡，极少数清醒的时间也饱受病痛的折磨，发烧、呕吐、如同碾压一般地头痛……脑中的那个毒瘤就像一个橡皮擦，正以可怕的速度清除着他的记忆，致使他神智昏聩、记忆错乱。好几次夜深人静的夜里，林意都听到男人在忍受痛苦之余发出无意识的微弱呢喃：
　　
　　“奶奶，伯伯……救救我……我好疼……”
　　
　　“臭小子……我要痛死了……你怎么还不来看我呀……”
　　
　　或许是这间屋子埋藏了太多他幼时的回忆，睡在小时候睡的床上，嗅着那熟悉的气味，仿佛还是那个多年以前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小男孩，每每听见从神志不清的男人嘴里说出的这些近似哀求的话语，林意的胸口就像豁出了一个血洞似地，痛彻心扉……
　　
　　那最初的十几天是场噩梦，也是一场消耗人身心与体力的持久战，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在确定男人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的那一瞬，林意只感觉心头一块大石重重一落，多日以来的紧张与疲惫山呼海啸而来，差点没晕倒在当场。
　　
　　一场大病下来，男人又清减了许多，整个人瘦到脱形，双腿细得像麻杆，甚至扶床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他原本就所剩无比的视力在这次的病中被完全剥夺，刚刚从昏睡中睁开眼睛的男人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搀扶他去镜子旁，林意小心翼翼地搀他去了卫生间的梳洗镜子边，怕他站立不稳还特地搬了把椅子让他坐，男人就这样正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即使双目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即使明知永远也瞧不见镜子里的自己那病骨支离的憔悴模样，但张沐晨还是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描绘出镜中之人的轮廓。从头到尾，林意都只安静地站在门边，陪着男人一块儿沉默，看着男人一笔笔试图勾勒出镜中的自己，时间有如死水一般凝固了许久、许久，最后，他依稀听到男人梦呓似地一声轻喃：
　　
　　“……我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呢……”
　　
　　重获新生之后的男人纯净如同一张白纸，随着视力一同失去的还有他全部的记忆，他不再是张沐晨，也不再是任意一个谁，任何人都能在这张白纸上勾勒出自己喜欢的模样。
　　
　　男人变得不爱说话，有时候好半天也听不了他说一句，相反的，他喜欢听别人说话，尤其是聆听林意说话。林意每天都会在为他穿上厚厚的棉袄、棉鞋，裹上保暖的围巾，戴上手套、帽子，“全副武装”之后扶他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安顿他坐在中央那张旧式的藤椅上，替他搁好脚，盖上毛毯，然后一边剥着橘子一边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为他讲述那段被他遗忘了的前半生记忆，正如男人先前对他所央求的，他替他暂时保管着这段记忆，然后等到有一天男人需要它了，他就将那只封锁了的盒子打开，然后源源不断地，将这些珍贵的回忆倾倒出来。
　　
　　林意告诉男人，他名叫张沐晨，在这个宁静的小镇中长大，小时候爱调皮捣蛋，但是自小聪明伶俐，所以身边的大人都很喜爱他。他的父母很早便去世了，邻居的周伯伯同情他，待他有如亲生儿子般疼爱，还教他弹吉他，他的音乐天赋很高，不仅吉他弹得好，唱歌也很好听，后来长到七岁的时候被一个姓张的奶奶收养，张奶奶对他的教育很用心，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心灵手巧又热爱生活的男孩。就这样一路磕磕碰碰地长大，中学的时候遇上了同班的一个臭小子，臭小子对他很温柔很好，什么都包容着他，他慢慢地就喜欢上他了，可是那臭小子偏偏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十七岁那年张奶奶去世，臭小子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他深受刺激，也追着臭小子远走他乡。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他渐渐淡忘了那个臭小子的姓名、长相、有关于他的所有，甚至都不确定这二十年来一直在追逐着的究竟会不会只是一个梦。但是他很执着，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在，哪怕只是一个梦，他也会一直追寻下去……
　　
　　在叙述的过程中林意有适当做过些许的改动，比如说他隐瞒了男人弃儿的身份，显然他是极其了解被亲生父母遗弃这件事在男人心中留下的痛楚，他实在不忍心看到男人伤心黯然的模样，所以就说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又比如那个臭小子的事，林意对他很不了解，而且张沐晨之前透露给他的信息也是支离破碎地，但他还是尽可能客观、翔实地向他描述他理解中的那段年少无果的恋情。
　　
　　林意发现，男人在他叙述的中途并不是全无反应，在说到小时候张奶奶带他种下的那棵橘子树的时候男人会不由自主地将脸转向那棵树所在的方向，就算所有的记忆已经被清除，就算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那棵树却早已像是印章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准确地找出它所在的方位。
　　
　　在找到时机成熟的时刻，林意从怀里摸出了那只陈旧的护身符放到男人的手里，它原本已经被剪得四分五裂，这上面的粗粗笨笨的针脚都是他在灯下一针一线认真缝制好的，还有那张小字条，也被他用胶布粘起来，重新塞到里面，说不出做这一切的时候心情是如何，他只知道这是男人的宝物，他要帮他守护好它……林意告诉男人，臭小子不是一个梦境，他是真实存在的，他写给他的字条还这个护身符里，将来如果臭小子回来了，他可以拿着这个东西当面质问他，保准他赖不掉……
　　
　　手里拿着护身符的男人未见有多余的情绪，但林意却能体会他内心的波澜，男人喜欢将它放在心口的位置，抱着它一块儿入神地倾听，也喜欢将它放在手里把玩，整日整夜地握着它不松手。林意心想自己一定是羡慕着那个臭小子的，但同时也为他感到悲哀，因为在男人深爱着他的时光里，他选择将自己的爱意深埋于心，等到那份尘封在过去岁月中的爱意重现天日的时候，男人却已经再也记不起，也看不见了……
　　
　　“那你呢？”
　　
　　“什么？”
　　
　　“你是我的……什么人？”
　　在日复一日林意单方面的讲述之后，忽然有一天男人问起了这句话。
　　
　　林意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喂给他一瓣剥好的橘子，说道：
　　
　　“我和你一样，是一个追梦人。但是我比你幸运地多，因为我的梦就在我的眼前。”
　　
　　说完那句话，男人依旧陷入了如往常一般的沉默，很久、很久……但是林意却发现自从那次之后男人对他的依赖比平时更深。对于一个没有过去而言的人，所有的往事都只是南柯一梦，当下的每一天是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便是属于这个男孩的，莫名觉得他的气息让自己感到安心，直觉想要靠近他，想要每天待在他的身边，被他温暖的手握着，听他用好听的嗓音对自己说话，便已经是很幸福的事……
　　
　　小镇里的冬天来得比城市里更快更冷，院子里那颗挺拔的橘子树结出的果实每年都能吸引到一群小孩子的光临，今年更是不例外，多年无人居住的庭院搬来了两个很温和的大哥哥，总是很大方地把树上甜甜的橘子分给他们，附近的小孩子就专爱往这里跑。林意见橘子结得太多他们两个也吃不了，就采下来分给每天来这里玩的孩子们吃，他内心也是盼着着这群孩子的到来的，因为男人很喜欢小孩。
　　
　　男人在之前就没有过任何社会经验，心思很单纯，富于热情，而且理想化，这样的人和小孩子极为投缘，每次那群孩子一来他的精神看上去就会好很多，他喜欢拉着孩子们肉乎乎的小手，蹭蹭他们胖嘟嘟的小脸蛋，耐心地听他们用稚气的声音抢着和自己说话，温柔细致地替他们吹拂贪玩爬树弄出来的各种淤青与擦伤……他一扮白脸，林意就不得不充当黑脸的角色，每次看到男人明明已经很疲倦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来应对这些捣蛋鬼的时候林意就会走过去一人头上给他们一个爆栗，然后提着领子把这些贪玩的小鬼头一个个“拎”回家。
　　
　　“一个个都送到门口了，还晨叔晨叔地嚷嚷个不停呢，某人啊真是有孩子缘，看那群小霸王一见到你就服服帖帖，小豹子都能变成小白兔似地，哼～”
　　在送走了那群小皮猴儿之后林意边替男人整理着盖在腿上的毯子边醋味满满地说。
　　
　　“呵呵，小孩子太可爱了，软软地，小猫儿一样，真想好好爱护他们……”
　　
　　林意撇撇嘴：
　　
　　“切，某人捡了我一只小脏猫儿就够了，可别想着再捡一只啊。”
　　
　　“……小意……我以前……也是这么对你的吗？”
　　
　　“……”
　　
　　林意只默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并没回答。
　　不知为何，他不怎么喜欢和男人提起有关他们之间的 
 51、第 51 章 ... 
 
 
　　事。或许是他觉得男人这一辈子背负着一个梦就已经很累，不想再为他增加任何额外的负担吧……
　　
　　只觉得自己的发间暖暖地，那是男人的大手在他的头顶摩挲的缘故，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温润动听，有如清风拂过：
　　
　　“小意，对不起……”
　　对不起，今生唯独忘了你……
　　
　　唉，又来了……林意最抗拒不了男人用这样的语气叫自己小意，更抗拒不了他对自己说对不起，每次一听到就感觉心都会化掉，可男人偏偏喜爱这样叫他。他是男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男人看不见东西，只有每时每刻都紧握着他的手，感受到那份温暖才能感到安心……在病情加重的那段日子里更是一刻也离不开他，即便只是在他睡着之后轻轻把手抽离片刻他都会忽然惊醒，惊慌失措地喊着小意。后来脑神经被逐侵蚀，他的记性已经退化到了前一分钟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马上淡忘的程度，每天午睡醒来之后坐在藤椅上，他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来苦苦回想自己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有时候就算把所有的一切都遗忘了，唯一记得的却始终只有小意的名字。
　　
　　“小意，对不起……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我的名字呢？”
　　
　　“小意，对不起，我好像又忘记我是谁了……”
　　
　　“小意，对不起……”
　　
　　“小意……”
　　
　　“小翼……”
　　
　　自从冬天正式降临，男人的身体便不允许他下床了，林意知道男人已接近油尽灯枯，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绝对不愿放弃，一次又一次贪心地地向上天祈求赐给他和男人相处的时间可以多一些，再多一些……
　　
　　林意每天都会守在床边陪着他，给他讲笑话，陪他聊天，有时候天气太冷老式空调风力又不强，林意便会钻进被窝里，用自己的腿夹住男人冰冷的双脚，抱着他的身体，两人相拥着取暖。
　　
　　有一天，男人忽然问林意一个问题：
　　
　　“小意……如果有一天你得了重病，却由于一个原因不得不离开你爱的人，你会对他说什么话呢？”
　　
　　林意直觉这问题有点古怪，他思考了一下，随后坚决地说：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会选择离开我爱的人，哪怕我得的病没有治愈的可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我也会选择和他在一起，这样，人生才算没有遗憾。”
　　
　　听了他的回答，只见男人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眉头微蹙，想是在思考世界上最艰难的难题，许久之后，才无奈地轻吐一句：
　　
　　“那样……不是对他太残忍了吗？……”
　　
　　……
　　
　　那年农历三十，是镇上有史以来最冷的一天，林意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晨他刚推开窗户，就看到外面一片白雪茫茫，雪白的世界妆点着红色的点缀，那是家家户户挂起的灯笼、春联，又是一年年关将至，到处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氛。
　　
　　由于男人久病在床，这间小小的斗室充满了僵冷的药味，于是林意决定出去置办点年货为家里增添一点生动的喜气，出门的时候男人尚在沉睡，林意俯□子亲吻了一下他凹陷下去的消瘦脸颊，道了一声再见。外面的街道上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古旧的大门刷上了红漆，大人带着小孩走街串巷，处处欢声笑语，被这片欢欣的气氛所感染，林意买了很多吃的用的，又挑了不少食材，都是男人爱吃的菜色，准备回家大显身手一番。
　　
　　花了大半日购置新品，等林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正午，男人已经醒了过来，林意意外地看到他起了身，身上穿着那件厚厚的白色棉质睡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对着窗外的方向，下面那条路正是他每次回家必经的。
　　
　　“怎么起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林意走上前去，为他披上一条御寒的绒毯，又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额头，直到昨天为止，男人还因为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
　　
　　“恩，已经好多了，今天我感觉特别有精神呢。”
　　
　　“那就好。”
　　
　　林意微笑着轻啄一口他的唇，只要看到他身体好，他比什么都开心。
　　
　　那天男人似乎真的很有精神，陪着林意一块儿贴“福”字，还在林意忙活着炒菜的时候帮着打下手，他眼睛看不见，林意不敢让他接近油锅，于是就把打鸡蛋、剥毛豆之类轻松的活指派给他，他也十分有耐心，凭借着手感一根一根地把豆荚剥开，然后再把里面的青豆子剥出来，放到脚边的碗里，动作细致轻巧。整个下午两人都钻研在这小小的厨房间里，时间就在一静一动的默契互补中悄悄地流逝了，至今回想起来，仿佛那日的阳光都是青色的，空气里飘着豆荚的清香……
　　
　　晚上的时候外头放起了烟花，一颗颗绽开在漆黑的夜幕中，美丽，却也短暂，好似一瞬即逝的流星……
　　
　　想到如此美丽的景色男人无法欣赏，那再震撼的美都已经失去了价值，林意早早地关上窗、拉上窗帘，把一切喧嚣热闹隔绝在外头，室外是别人的欢乐天地，那室内便是只属于他俩的小小世界，他们尽情地聊天、说笑、吃饭，过得比谁都开心。
　　
　　那天晚上林意是在男人的怀里睡着的，可能是方才兴致很高喝了点酒，所以整个人都晕乎乎地，他孩子气地把头枕在男人的腿上，央求他道：
　　
　　“嘻嘻，晨叔，唱首歌嘛，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我想听……”
　　
　　男人用宠溺的眼神看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好啊。”
　　
　　温润低沉的嗓音像微风一样吹散开来，飘进他的耳朵里，挠得他的耳蜗也跟着痒痒地，很舒服，渐渐地，眼皮沉了……沉了……在即将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酒精刺激着记忆开始跳跃，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歌声，仿佛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两个初见的时候，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男人也如今天一样，用低柔的嗓音在他耳边哼唱着：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当天夜里，林意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对他说着话，那声音时轻时重，时断时续，很多的时候他都无法听清他讲得是什么，但他却一直说，一直说，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只有依稀几句进入了他的心田——
　　
　　“小意，对不起，我没有办法陪你走得更远了，今后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
　　
　　“或许我临到头都是一个自私的家伙，我希望在你心里我的印象永远都是完美无缺地，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我实在不忍心……让你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我……”
　　
　　“我这一生过得都很失败，用人生中大半的时间去追逐一个虚无的梦境，到最后才知道自己活得有多可悲，连我自己是都无法认清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也许我走了，你就会从梦里解脱吧……”
　　
　　“谢谢你，你是我梦境里唯一的真实，也是我所有存在的意义。只可惜今生我们错过了相遇的最好的时间，如果有来世，只希望我们能在彼此最合适的年华里相遇……”
　　
　　“小意，你的人生还很长，你会找到一个更优秀同时也深爱着你的伴侣，好好珍惜他，但也请你不要忘了我……”
　　
　　“小意，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个接着一个的对不起，好似一个魔咒，盘踞着他的脑海，盘桓在他的心间，让在他睡梦中仍感到一股心慌与不安，好像身上的温暖正在以悄然的速度渐渐远离着他，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却从指间滑落了那一片衣角。
　　
　　第二天凌晨林意从梦中醒来，只觉被寒衾冷，往身边一看，早已是空空如也。
　　
　　心头被巨大的恐惧与忧心笼罩驱使着，林意以最快的速度穿衣起身，在房间每个角落都仔细寻找过，一无所获。猛地一头栽进门外的风雪之中，林意身着单薄的寝衣，神色慌张，像个疯子似地在各个弄堂飞奔疾走，嘴里大喊着：
　　
　　“张沐晨！”
　　
　　“张沐晨！！！”
　　
　　一夜北风紧，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早已被重重白雪所覆盖，茫茫天地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那个如梦一般出现的男人，终究像梦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大年初一清晨的街头早已是十分热闹，老人相伴铲着门口的积雪，小孩子聚在一块儿打雪仗、噼里啪啦地放鞭炮，大清早地走亲访友，很是热闹。但是不见了那个人，这所有的开心与热闹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熙熙攘攘的欢快人群之中，始终有个神色黯淡的少年来回奔走，跨过每一座桥，踏过每一块青石板，走过每一条狭长幽深的弄堂，在这小镇寻找了一遍又一遍，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身影，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听到他失神的自语：
　　
　　“你快回来……快回来吧……”
　　
　　他在这里丢失了一个梦，再也找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这首歌很符合林意的心境，于是就贴上来了，喜欢的同学可以听听看。倒数第二章终于码完了，如果不出以外，下章结局，终于熬到头了，阿门……

好久不见——陈奕迅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著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著你 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为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著笑脸回首寒喧和你坐著聊聊天 
我多麼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需说从前 
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52

52、第 52 章 ... 
 
 
　　在小镇徘徊逗留的这一个多月里，林意感觉自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自从男人走后，他就特别害怕回去那个屋子，那个曾经属于他和男人的二人世界，他们的“家”，那个地方有着太多他们两人的回忆，只要一推开门，男人遗留下来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恍惚间会给他一种那个男人其实从未离开过的假相。他仿佛一进门就能看到男人身上穿着那件他最爱穿的白色绒衣，坐在窗边等他回来时的样子，听到“吱嘎——”一声房门轻响，男人的脸上便会荡漾开温暖的笑，面向他的方向，轻柔地唤他一声：
　　
　　“小意……”
　　
　　抱着男人留下衣服，贪婪地汲取着上面的气息，林意枯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退回了钥匙，开始了独自一人流浪的日子。
　　
　　他每天都会把这小小的镇子翻来覆去找上好几遍，在所有人都快快乐乐地举家欢度新春的时候他只身游荡于每一条空旷的青石板路，在每一片清冷的上雪地都印上自己的足迹，甚至连临近的城镇他都一一寻访过，他不认为男人拖着如此孱弱的病体能走到什么遥远的地方，可是天意弄人，一旦失去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无论你花费多大的努力。
　　
　　每当凄清的夜里飘起雪，林意总会想起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傻瓜，想起他是否仍旧只穿着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想到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风餐露宿，在这寒冷的夜里只能蜷缩在街边靠着凉水与面包果腹？这么冷的晚上，他又能睡在何处？又或者说，他此时此刻，早已沉睡在了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会醒来。
　　
　　到了后来，林意感到自己已经接近神经质，他看到每一辆行驶而过的火车都恨不得爬到铁轨上把它拦下来，然后跳上去一节一节车厢去寻找，他看到每一条河流都会站在桥上发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看看那个男人会不会藏在里面，否则为何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呢？他每天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发疯似地寻找镇子里所有的水桥，因为男人曾经对他说过他当初就是被人从水桥上捡到的，林意天天坐在岸边盯着那空荡荡的水桥出神，幻想着光影交梭，时光倒流到四十年前的那天早晨，乳白色的晨光笼罩着那冰冷石板上的小身影，他是那样地弱小、无助，竭尽全力发出的哭喊声也虚弱如同蚊蚋，襁褓包裹着那瘦弱的小身体，活像一只孤零零的小脏猫儿……
　　
　　在最后的几天里，林意放弃了漫无目的寻找，他将目标转投于虚拟的网络上，将身上所剩无比的现金全都花在网吧里，整日整夜通宵不睡，上了电脑什么也不做，只是登录企鹅号，然后点击那个灰色的头像，一刻不停地发送消息——
　　
　　沉睡森林：你在哪里？你快回来！
　　
　　沉睡森林：快回来！谁允许你一声不吭就离开？
　　
　　沉睡森林：我命令你回来！
　　
　　沉睡森林：你到底去哪儿了……求你了……回来吧……我不能失去你……
　　
　　连续好几天不眠不休，蹲在暗无天日的网吧里执着地发着消息，连饥饿与温饱都已经没有感觉，两三天才想到胡乱吃几口泡面，除去上厕所，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全扑在电脑上，林意自然是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可怕，头发蓬乱无比，眼窝深陷，因为长时间的熬夜眼里全是鲜红的血丝，即算如此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灰色头像，电脑荧幕的反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表情执着到疯狂。
　　
　　经过好几天苦无结果的蹲守，直到有一天，电脑上那个永远灰色的头像竟忽然地亮了起来！起初林意还当是自己眼光，揉着眼睛仔细看了好几遍才确定，顿时疲软的四肢和精神像是重新注入了无尽的力量，手指颤抖，迅速敲击键盘，对着那个亮起来的头像连珠炮似地发问：
　　
　　沉睡森林：是你吗？你在什么地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沉睡森林：你这些天跑到哪里去了？听话，快点回来！回家之后我什么都听你了，随便你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再不说一声就离开我……
　　
　　沉睡森林：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病又犯了？要不要紧？快回答我！
　　
　　心急如焚地守在电脑旁，看着那头好半天也没有一个回复，看着名字旁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好几回，显然对方也在犹豫，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才传来一声清脆的嘀嘀声，上面只有短短三个字，可是一看清楚上面的字样，林意的心上就像被人猛捶了一下，震在了原地——
　　
　　追梦人：我爱你。
　　
　　这话一出来，就吃惊的不是林意，而是屏幕另一端置身网吧里的顾晓天，只见他一脸惊诧地看着刚刚从他手中抢过键盘的杨帆，嘴型夸张到好像硬生生吞了个鸡蛋：
　　
　　“班长……你……你……”
　　
　　杨帆的表现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只见他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淡淡说道：
　　
　　“我自有分寸。”
　　
　　果不其然，就在沉默了将近两分钟的之后，对面发过来一条信息：
　　
　　沉睡森林：你在哪里？
　　
　　追梦人：家里。
　　
　　追梦人：等你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两天以后的火车站，当林意出现在顾晓天和杨帆面前的时候根本与之前判若两人——衣衫褴褛，满头乱发，胡子拉碴，最重要的是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呆滞，整个人就跟个乞丐没什么两样。
　　
　　顾晓天看到失踪已久的老大成了这副模样，又是激动又是心疼，当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飞扑过去紧紧地抱住老大的身体，鼻涕和眼泪早已胡了满脸：
　　
　　“呜呜呜呜呜……老大你跑哪儿去了呀？你失踪了那么久，这段日子我和班长找你都找疯了！我天天担惊受怕，就怕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吓都快要吓死了……要是、要是你真有个万一……呜呜呜呜呜呜……”
　　
　　没有精力理会顾晓天的泪眼，从头到尾，林意的视线都集中在几步以外抱胸依靠着柱子的杨帆身上：
　　
　　“你怎么会有他的号码？”
　　
　　杨帆坦然说道：
　　
　　“这几个月他每天都会去网吧上网，只要在你们家附近所有的网吧都调查一遍，然后以寻人为由便能动用网管的权限获取机子里的登录密码了。”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想逃也逃不掉……林意垂下眼睫，声音里满是带着浓浓倦意的沙哑：
　　
　　“你想对我说什么？…”
　　
　　只见杨帆的眼神倏忽一闪，随后转瞬恢复了平静：
　　
　　“你先和我去一个地方。”
　　
　　……
　　
　　林意从未料想到，他这辈子还会再踏足这个学校，他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见到韩璐。
　　
　　自从升上高中以来他俩就因为学校相隔距离远，再加上韩璐中途搬过一次家而断了联系。如今两年多的时间的未见，这个女孩出落地更加亭亭玉立，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柔，她穿了一条宝蓝色的长裙，更衬得肤白胜雪，头发留长了，长发滑顺如缎，像瀑布一样披在肩头，她好像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远远就能看到她脸上焦灼的神情，后来见到杨帆带着林意走过来，这才松了口气，莞尔一笑，笑靥如花，明艳动人。
　　
　　林意后来才知道她原本在参加一场很重要的考试，休息间隙接到杨帆的电话听说林意遇到了困难就二话不说赶了过来，横穿了大半个城市，辗转换乘了好几辆车才赶到的，专程过来只是为了帮老朋友一个忙而已。
　　
　　那天，林意被杨帆和韩璐护在中间，三个人直奔校长办公室，从头到尾林意都不在状态，精神恍惚，他们说的话也没听进去多少，只大概感觉地到一开始的气氛挺紧张，争锋相对的样子，韩璐在众人面前大方地承认她和林意曾经交往过，林意是一个诚实、勤奋，而且十分孝顺的男孩，才不是他们口中无耻的性变态，他们不能因为这种原因就随意开除一个好学生。起初学校的态度很强硬，坚持做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可是后来杨帆一番辩驳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后来杨帆似乎又动用了一些父亲的权利，软硬兼施，直说得那些老古董一个个脸色铁青，最后不得不选择了妥协，批准林意回来复学，参加高考。
　　
　　在回去的路上三人的脚步轻快了许多，韩璐一会儿还得回去继续考试，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见林意仍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安慰他道：
　　
　　“林意，你的事，我都已经听说了。不管现在情况如何，过去的便已经过去了，身为好朋友，我只希望你能天天快乐……你答应我，以后要活得自在些，可以吗？”
　　
　　女孩的手软软地，很热，给人一种热情的力量。虽然当下依旧打不起任何精神，但是感念于她千里迢迢过来帮助自己的情义，林意还是勉强笑了一下，简短地回答道：
　　
　　“嗯。”
　　
　　送走了韩璐，就只剩下林意和杨帆两人，杨帆一言不发在前面走，林意低着脑袋跟在后头，两人沿着车水马龙的马路边缘走在橘黄的路灯下，没过多久天就暗下来了，默默不语地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林意开口发问：
　　
　　“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闻言，杨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往的车灯照得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许久，林意才听到了那句差点淹没于四周喧嚣之下的话：
　　
　　“其实我和他早就认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臭小子’，是我的父亲。”
　　
　　臭小子……
　　
　　这个伴随了他和男人好几年的名字，就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那个男人口中的臭小子是什么模样，好奇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英俊还是平凡，他也曾一度以为自己在见到这个臭小子的时候会充满嫉妒，并且怒火中烧，甚至会冲上前去将他暴打一顿质问他为何抛下那个可怜的男人这么多年。可是真正等到面临这个时刻，他才知道当初的设想全部都是空谈，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奇妙，原来早在冥冥之中他就已经和臭小子碰过面，直到这多年以后的第二次碰面，抛去了第一次时的拘谨，完全就没有任何心情的起伏波动，心里一片寂静，如同一潭死水。
　　
　　“他走之前，可有说过什么？”
　　
　　这是在见到臭小子，不，应该说是杨帆的父亲——杨天翼的时候，他对林意所说的第一句话。
　　
　　林意抬起眼睛打量眼前的男人，他还是如印象里一般地高大、威严，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丝毫没有半点二十年前那包容体贴、把爱意深藏于心的少年模样，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能够想象地出来多年前是何等地潇洒帅气，男人不是也曾经说过，当年的臭小子是个会弹吉他的帅小伙，很多小姑娘都喜欢围着他转吗？
　　
　　“他弥留之际，还在唤着你的名字。”
　　
　　无论是从前在男人心中的分量，还是现在高高在上的地位，林意自觉他都比自己优秀太多，但是站在他的面前，林意却丝毫没有产生半点的自卑，因为他方才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他鬓间那零星的雪白，正是这一眼，让他彻底释怀了。
　　
　　此间少年，似水流年……二十多年的时光似水流过，所有人都老了，变了，也包括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唯独张沐晨，沉醉在二十年的那场梦中，始终执着地不愿改变，从始至终，他内心深爱着的，都不过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场梦罢……无论梦之外的那个臭小子变成什么模样，这都不是重要的，就算那个臭小子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而是除他之外的任意一个人，那都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他们两人，都输了……
　　
　　“他……太傻了。”
　　
　　二十年孜孜不倦地追求着的梦境换来一句这样的评价，不知男人听了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林意压制下心头微微的痛楚，他长叹着，用自己最最平静的口吻说：
　　
　　“不，他只是太执着。”
　　执着于最美好的青春时光，执着于心中最真挚的那段感情，男人是这样，而他自己，也将会是这样……
　　
　　从杨天翼那里出来之后林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迷乱的霓虹灯下漫无目的地游荡，走着走着，凭借着直觉，竟走到了那幢多年未进的房屋前，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林意迟疑了许久，终于选择推门而入。
　　
　　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凝固着久久不化的冰冷，脚步声踏在里面都会发出空旷的回响声，林意拾级而上，越往上面，那沉寂的气息就越浓厚，地上到处散落着被砸碎的器具碎片以及被绞碎的衣服碎片，显然是刘敏发狂时所为，林意走到女人的卧室门口，推开门，看到披头散发的女人怔怔地坐在一片废墟之中，林意走到她的面前，为她擦拭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只听她用颤抖的声音呐呐说：
　　
　　“林意……你妈是不是很失败……你妈又被骗了……那个混蛋，这些年我处处依着让着他，还把我所有的积蓄交给他，他骗我说下个月就和我注册结婚，可是他骗到了钱，转头就把家里的东西全搬走了，我辛辛苦苦赚来的积蓄全被他搬空了！……呜呜呜呜呜……我以后还怎么活……你说我以后还靠什么活啊！……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意抱着失声痛哭的女人，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之前就是有再大的怨恨，如今都已时过境迁了，况且对于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他又如何恨得起来呢？
　　
　　“你还有我，从今以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只剩下……我们……”
　　
　　这世上总有牵挂是叫你割舍不下的，哪怕被生活打击地像条狗，也总有一个理由让你像狗一样活下去。
　　
　　日子还是照样过，只是自那之后的日子对林意来说像坐过山车，刷刷地就过去了，如愿参加了高考，如愿考上了医科大学，又如愿进修了脑神经科，花了六七年时间本硕连读，最后又如愿在毕业之前申请到了去国外进修的机会，看似一切都已圆满，可只有林意知道这时间过得太快，仿佛灵魂与肉体分离，恍恍惚惚地，一晃就已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沉浸在梦里面，就不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顾晓天的婚礼和林意出国的日子是在同一天，不过林意事先没让顾晓天知道，不然保不准他会有多大反应。那天他全程当伴郎，看着婚礼上全程新娘和新郎都一脸羞涩，后来下了宴席他帮顾晓天挡酒，他自己还没醉呢顾晓天就先醉了，最后还是他和杨帆两人把喝得醉醺醺的顾晓天搀进新房的，在离开之前，顾晓天还不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就算醉了也不忘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老大，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一定……”
　　
　　后来他和杨帆合力把顾晓天丢回床上，新娘子还害羞地向他们两个道谢，至于后面的事情么，门一关，就没人知晓了。
　　
　　婚礼结束后林意忙着赶飞机，杨帆以天色太黑为由坚持送他，林意也就不推脱了，反正有他这个大老板送面子还是挺大的。
　　
　　两个人肩并肩慢慢踱在夜晚的街道上，一开始街上还很繁华，后来就越走越荒凉，在黑暗里，林意听到杨帆这样问自己：
　　
　　“林意，那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林意直截了当地说：
　　
　　“没有。”
　　
　　“你的回答真直接。”
　　
　　林意狡黠地笑道：
　　
　　“怎么了？伤害到你脆弱的小心灵了？”
　　
　　杨帆耸肩：“这倒没有。”
　　然后补充一句：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一直到了飞机上，林意都在思索着这句话，一颗心摇摇晃晃地，不知所以，望着窗外的层层白云，还有白云之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土地，那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将自己的所有都留在了那里，亲情、友情、还有那份唯一的爱情……
　　
　　他觉得他很可能再也提不起勇气回来这片伤心之地了，也不愿再去尝试任何一段带有这块土地的记忆的感情，他不排除会在未知的地方开始新的感情，也不排除在以后会拥有其他恋人的可能，大概，偶尔会带着那个人回来看看吧……不过，那也一定是很长很长时间以后的事情了。
　　
　　至少，会比等待梦醒的时间要长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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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从去年11月到现在，总算把这篇文给完结掉了，拖得时间这么长，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不过好在还是坚持这下来，能看到完结，我是最开心的了。
　　
　　写这篇文时的经历很曲折，在这过程中我经历了从一个学生到一个半踏上社会的人的转变，还有年龄也长了一岁，心态更是一波三折，很长一段时间都很迷茫，被学校强制去一家单位实习搞得不胜其烦，每天心情都很低落，那时候码字就是很好的调节心情的良药，虽然数据仍是一如既往地凄惨无比，但是有了心灵寄托，就会发现码字是件很有乐趣的事情了。
　　
　　废话说了那么多，还是想说说文本身吧。对于这篇文，我也谈不上有多大的满意或不满意，不过大概是在这篇文的时候实在遭遇了太多，而且创作时间也很长，所以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在，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好像也追了个梦一样，和林意一块儿成长了一回。于是在最后也没怎么舍得让他抱着个梦活一辈子，在我的理解里他是个比张沐晨要成熟而且有担当的男孩，所以这样的小孩吧，我觉得应该不大会像晨叔一样沉浸在梦里不醒来，他还有牵挂，有母亲、朋友，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他是个清醒的人，现实是不允许他沉沦堕落的，所以吧，还是让他带着个希望活下去。晨叔在他的心中有位置，但是他以后还是会有他自己的生活，可能也会有其他的恋人，毕竟为了一个人而终身不去喜欢别的人，这个不太现实不是嘛……就像最后一章里说的，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以后怎样，就看他自己的努力了……
　　
　　至于张沐晨，不可否认我是喜欢他的，我喜欢有缺点的人，他的缺点很明显，这样的人就不适合生活在现实中，他们比价适合搬到山里或者火星上去拙哈哈，开玩笑啦~】，对于他最后仍是要霸着林意，还有到了临走前仍念念不忘要林意记住自己，可见他独占欲也很强，这人表面温柔，其实也是挺可怕的嘤……
　　
　　最后，看到这边的同学在这里鞠躬感谢你们了【虽然从头到尾也就两三个读者】，能有耐心看完这SB文不容易啊，最后的最后呼吁一下，我的原文首发是在晋、江啦，如果看了这破文有啥疑问啦，或者有啥问题想要和我讨论啦，或者想要拍砖头啦，都可以到这里来找我呀，我很期待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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