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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寒风大作，吹得门窗咔咔作响，夹带着鬼一般呜呜的咆哮声传来。
　　
　　禅房内本已微弱的灯火突然被漏进来的寒风扫灭，房内不管是人是佛立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冷雷手上转动佛珠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并未睁开眼睛，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灯火已灭。事实上就算此刻他是个瞎子，他也宁愿油灯是燃着的。然而他没有动，没有去点灯的意思。
　　
　　他害怕，他不敢动，哪怕一步，哪怕只是睁开眼睛。
　　
　　他此刻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很滑稽地把希望寄托在供奉的佛祖身上，曾经嗜酒啫肉的他吃斋念佛已经十载，为的就是佛祖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显一次灵，保佑他一次足矣。
　　
　　可惜，灯已灭，而来者不善。
　　
　　冷雷也许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然而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害怕。
　　
　　却听得一个阴森至极的声音道：“冷雷，你可记得我？”
　　
　　这是何等恐怖的声音，乍听阴沉，细听却又带着几分尖利，如同钢铁一般的指甲摩擦过青砖的吱吱声，仿佛是背负着做鬼也无法超生的怨气，让人听了一次后即便是死也不愿再听。
　　
　　而且，这个声音的主人，竟像是飘到冷雷面前一般，居然没有一丝的脚步声。
　　
　　冷雷依旧不敢睁眼，浑身发抖，哆嗦道：“你、你、是你？……你想怎样？”
　　
　　只听得一声幽灵一般的冷笑，道：“想留下你的命，就交还你们抢来的东西。”
　　
　　冷雷稍稍镇定下来，心下却微微疑惑，睁开眼，仿佛试图看清对方。
　　
　　他不禁问道：“那、那真的是剑谱？”
　　
　　窗已大开，狂风吹得眼前之人发丝乱舞，来人一袭白衣，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却像鬼魂一般，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诡异。冷雷见了此人，浑身又是不自觉的一阵战栗。
　　
　　又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低笑，道：“有的时候，人还是不要问那么多才好。”
　　
　　冷雷疑惑更甚，壮胆道：“……阁下究竟是？”
　　
　　对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阴森森道：“你若想看清楚，那便如你所愿罢。”
　　
　　说罢他点上了灯。
　　
　　一见此人，冷雷大惊失色，道：“是你，是你……”
　　
　　“啪”地一声，几扇纸窗整齐地被狂风吹开。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看了楔子以后，有没有想再看下去的感觉。。
我在后面的文中设置了很多很隐晦很隐晦的悬念~~所以大家可能觉得看剧情看着会有点闷~~不过最后揭开真相时，应该还不算无聊~~呵呵~~希望大家喜欢。




2

2、第一章 ... 
 
 
　　立冬刚过，一夜大雪，洛阳城初白。
　　零星开了几支梅花，与雪色和为一片，冰清玉洁，夹着清香，扑鼻而来。
　　
　　一大早，侍婢就烧起了炭炉，亦置放了手炉在红木圆桌上以供使用，以至于林祈墨醒来以后，丝毫没感觉到冬天的寒气。
　　用罢早餐，待侍婢小翠收走餐具不过片刻，便有一名绿衣侍婢不待招呼就直接进了房门，这侍婢相貌姣好，灵动的大眼睛带着一股笑意直瞅着林祈墨，道：“门主，今日您神气甚好啊。”
　　
　　林祈墨正在窗前欣赏着小院里小巧别致的雪景，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来人正是副门主华宜美的贴身婢女，关婵。
　　
　　林祈墨素来喜欢三样东西，美景，美酒，美人。
　　华宜美绝对算是个美人，而且是个美人中的美人。
　　可是林祈墨却最最不想见这个美人。若让他去见这个美人，他宁愿去见最丑的女人。
　　
　　见到关婵，也就意味着他即将见到华宜美。
　　所以林祈墨很是苦恼，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露出个不像笑的笑，道：“看到一年不见更美三分的关丫头，就算该不好的也得变好了。”
　　
　　关婵听了此话，用一幅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般地看着林祈墨，声音却是带着笑的：“门主，一年未见您嘴上抹蜜的功力又精进了，若是此事普通，我必定是要放您一马了，可是小姐说了，今次之事至关重要，而您一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请您务必前去小檀阁让她提醒提醒您。”
　　
　　林祈墨知道说好话也行不通，只好笑道：“好的好的，大清早去逛逛商铺，也是不错。”
　　
　　关婵“扑哧”一声笑出来，拿眼睛瞪他，道：“千万别被小姐听到你这样给她取别名，否则可得小心啦。”
　　关婵笑起来有种狡黠的可爱，就像春日里万物复苏时才开的粉红桃花般，能令人打心里愉悦起来。林祈墨也甚为喜欢这点，即将见到华宜美的一点不快也仿佛烟消云散。
　　
　　对于林祈墨这种喜欢无拘无束，到处乱逛的人，婚约的确是一个阴影般的存在。
　　尤其对方是一个美丽，大方，做什么都井井有条的女子。
　　
　　这种女人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她的一切都在她自己的安排之中，几乎没有半点脱缰的可能。
　　
　　华宜美就是这样的人。
　　
　　林祈墨总认为，华宜美这样的人，适合教书，适合掌管账本和仓库。原因是她很爱说教，很爱管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不过这也是由于其它更重要的事已经在她的管理之下处于秩序之中了。
　　
　　他甚至觉得，就算给他十年的时间去想象他和华宜美会有什么共同点也不一定会有结果。
　　
　　虽然两个人都没履行婚约的打算，但林祈墨还是很怕见到她，怕听她的唠叨。
　　所以关婵领着林祈墨走过纡回的长廊之时，林祈墨就溜了。
　　若他想要在一个人身后溜走，天下间是没有多少人能察觉的。就算察觉到，想要追也为时已晚。
　　毕竟天下第一轻功身法的名气就是跑路跑出来的。
　　
　　林祈墨溜得很自然很潇洒，他也立刻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当林祈墨闻到酒香的那一瞬间直到他来到暮十阁不过平常人眨吧了几下眼的功夫。
　　他似一只仙鹤般无声地落在暮十阁前院外的一条挂满白雪的树枝上，衣袂轻飘，并没有急着下去的意思。
　　
　　有个人正在煮酒。
　　
　　他煮酒的时候，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打扰到他。
　　不仅仅是煮酒，他做任何事总是给人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感。
　　他只着一件素白的长袍，肩上披了件淡黄色的风衣，在冬日清冽的晨风中微微撩起。
　　
　　林祈墨饶有兴味地关注着苏纪白煮酒的样子，不过愈发浓醇的酒香让他开始有些按捺不住。正当他馋得快口水流下三千尺之时，只听得树下之人淡淡道：“下来吧，只是看酒不尝，不是你林祈墨的作风。”
　　他的声音如同柔软的丝缎，音量并不大，却能一字字凝练起来，直传至林祈墨耳中。
　　
　　林祈墨摇摇头，笑道：“还是小白了解我，莫非这酒是刻意招待我的？”
　　话音刚落，人却已经凑到小炉前，嗅了一口酒香，大为满意地笑着接道：“好酒。”
　　苏纪白低头一边看着火，一边道：“瑞雪之水，酿出来的酒是要比普通的井水更香醇些。”
　　
　　林祈墨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在小案前坐下，摆出一副只等品尝的阵势，便道：“可是昨日才回来的？”
　　
　　苏纪白道：“嗯。”
　　
　　微微诧异，却也在意料之中，林祈墨又问道：“奉剑山庄的事情办妥了？”
　　苏纪白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件事本不困难。”
　　他知道林祈墨真正感兴趣的不在此。
　　
　　林祈墨这便很配合地切入了他问话的主题，好奇道：“那是何事耽搁了？我本以为不出三天。”
　　
　　苏纪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冷雷死了。”
　　林祈墨颇感惊奇，面上露出疑问之色，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江湖上一点风声也没有。”
　　
　　苏纪白依旧不紧不慢地煮着酒，时不时拿着酒筛子搅动一番，他煮酒的手法非常恰当，搅动时既不急躁也不过缓，腕力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淡淡道：“我去奉剑山庄以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一天前。
　　
　　说罢这句，他压过酒，给林祈墨用青瓷小碗舀了一碗来。
　　苏纪白很少喝自己酿的酒，懂酒却不好酒，林祈墨深知他这个习惯，于是也不劝酒，自己喝起来。
　　
　　第一杯热酒下肚，林祈墨顿觉暖入心脾，筋骨畅快，周身舒服，这才有兴趣继续问刚才未完的问题：“此事对冷冥大为有利，为何按而不揭？”
　　
　　要知道苏纪白此去，正是与奉剑山庄商讨归附之事，天若门如今已俨然中原第一大势力，以力保冷冥能继承庄主之位的条件，让奉剑山庄与天若门站在统一战线，本是双方既利的好事，冷冥也正愁于与其兄冷霜胜负不分，是以便一口答应了。
　　所以冷雷一死，这冷冥只要将他的死讯公布出来，待大家都知晓他是新任庄主，这位置便才算稍微坐稳了。
　　
　　然而他却没有。
　　
　　林祈墨与冷冥有过几面之缘，在他的印象中冷冥一向是个虽精明，却有些急功近利的人。他心道：这冷雷如今却更聪明起来了？
　　苏纪白看了林祈墨一眼，仿佛看出他心里所想，笑道：“做了庄主，行事固然须更加稳重才好。”
　　
　　林祈墨不禁大笑，笑的却是苏纪白与他如此默契。笑了好一阵，才道：“不错，不错，武林大会在即，为了顾及大局，此事暂时隐瞒固然是必要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大概有两年未见他，却还以为他像以前一般有些目光短浅，哎，是我的过错。这人的位置不同了，眼界高度果真也是随之变化的。”
　　
　　苏纪白亦摇头微笑着，突然道：“你可想知道冷雷是如何个死法？”
　　林祈墨眼珠子转了转，大笑道：“我猜，那老头子一定是被闷死的。哎，小白，你说是吧？一个不缺钱不缺势的庄主，整天吃斋念佛，不闷死才怪。”
　　苏纪白闻言也是一笑，随即脸色却严肃起来，一字字道：“事实上，我看不出来他是如何死的，他既没有外伤，也不似中毒，倒只像是发了急病。”
　　
　　林祈墨顿时止住了笑声，眼里泛起沉思之色，一时竟觉得不可思议，道：“奇怪。”
　　苏纪白又舀了酒来，道：“此事悬而未决，加上你我，至多只有五人知晓，冷冥对庄内亦守口如瓶，因此江湖上没有半点风声。”言外之意，自然是要林祈墨也帮忙守住秘密。
　　
　　林祈墨点头道：“看来他不仅仅是想要稳住局势，还想暗中大力调查此事。这冷冥，竟还是个性情中人。”
　　苏纪白点了点头，道：“况且这世间，亲人失之不可复得。”
　　
　　像是微微触动心弦，他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眼神。
　　林祈墨亦不禁动情，怀想起自己的父母来。
　　微风中，莲池边，娘亲在练剑，身若翩翩蝴蝶，轻盈灵动；父亲正教他念诗，他却总忍不住偷偷往娘亲那里瞧……而如今幼时齐家欢乐的情景早已不复存在。
　　
　　逝者已矣，他性情向来潇洒，很快平复了内心的波动，一手搭上了苏纪白的肩。这手仿佛有种奇特的力量，能让人的忧伤在它沉稳有力的安抚下变为平和。
　　苏纪白看着林祈墨的眼睛，觉得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仿佛在任何时候都有能让人笑得出来的力量。
　　
　　他淡淡一笑，将林祈墨的手从肩上拂下，悠悠道：“所以很多东西都是值得珍惜的。”
　　
　　林祈墨很少见到苏纪白这般将忧郁流露出来的样子，也很少听到苏纪白说出这样的话。
　　
　　这本是有些忧伤的气氛，他便想缓和一下，却露出了个不太自然的笑，道：“小白你何时变得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话出口，他已后悔，心道平日自命口若悬河，舌绽莲花，怎么此刻连句实用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纪白轻笑道：“多愁善感不是你林大公子的专利吗？”语毕却似不愿再提及此事，转了话锋，故意拿他开涮道：“你竟还记得今年武林大会之事，我一直以为你潇洒起来是什么能都抛诸后的。”
　　祈墨毫不在意，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笑道：“我是想不记得都难啊！”
　　苏纪白道：“怎么？”
　　
　　林祈墨摇头连带叹气道：“你若试过每天一清早就有个小丫头在你房里不停的念叨这件事，你便知道为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纠错（逻辑错误，文字错误，常识错误）




3

3、第一章（二） ... 
 
 
　　林祈墨曾经问过苏纪白，为何不好酒却总是煮酒。
　　
　　苏纪白沉默片刻，道：“因为我每次煮酒的时候，总是有个酒鬼来喝。”
　　
　　语罢二人相视而笑。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十六岁那年元旦时，他被华宜美逼回来过节，也是在这么一个银装素裹的清晨，闲来无事便逛到了已经荒置已久的暮十阁。
　　确切的说，他是被酒香引到了暮十阁，然后见到了苏纪白。
　　
　　他那时才十五岁，但那双眼睛却已深不见底。
　　
　　几乎是在一瞬间，林祈墨便预感到这个新的天若门左护法会成为他的朋友。林祈墨有数不清的朋友，是以无论走到何处他都能找到喝酒的地方，以及陪他喝酒的人，然而林祈墨始终记得苏纪白这个朋友，和这里的酒。
　　他始终记得在那个银白的世界里，望见一眼便令人再也移不开目光的人。
　　如同一朵幽兰，在僻静的角落，淡淡开放。
　　
　　转眼间，酒炉已空，酒香却还弥漫着。
　　林祈墨大声感叹：“唉，酒美量少，不过瘾，不过瘾。”
　　苏纪白摇头笑道：“这个人竟是怎样都不嫌多的。”说罢便站起身，套上了本是披在肩上的大衣，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我向副门主借人来喝酒，总不敢留你在这里喝醉了再还回去吧？”
　　
　　林祈墨像是早已料到有此一着，也不惊讶，只好跟着站起来，笑道：“小白，我可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为了你那里那一口酒啊。”
　　
　　苏纪白叹气道：“这人推卸责任的功夫，倒也不比手上功夫弱。”
　　
　　林祈墨跟上他脚步，面朝着他，一边倒着走一边笑道：“此言差矣，要是谁见到一头母老虎在跟前还不躲，那就是个十足的大笨蛋。”
　　苏纪白没有说话，只是眼带笑意地盯着林祈墨，示意他往后面看看。
　　
　　林祈墨背后霎时窜起一股凉意，转过身来。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长裙，眼若明星，唇若樱瓣，肤若凝脂的美貌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盯着他。
　　她在笑，林祈墨却笑不出来了。因为来的人正是方才他口中的“母老虎”——华宜美。
　　
　　林祈墨下意识的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发现衣袖已经被苏纪白拉住，对方如同点墨的眼里是一片幸灾乐祸的笑意，像是在说“你逃得过初一，也逃不过十五。”
　　
　　与此同时，华宜美却似未闻先前那些话般，道：“天寒地冻的，门主，左护法，快些过来小檀阁罢，大家也正等着呢。”
　　这女子说话时，声若拂丝，既柔且婉，无论如何也与“母老虎”八竿子打不着。
　　
　　林祈墨却清楚得很，要是一个女人表现得不生气，那才是真的生气了。
　　
　　华宜美转过身在前面领着，林苏二人远远跟着她，竟是越走越慢。
　　苏纪白好笑道：“天下第一轻功身法的林大公子，今日怎么像鞋里灌铅了一般。”
　　林祈墨只好苦笑道：“我最怕啰嗦的女人，最怕麻烦的事，偏偏她每次对我啰嗦一番以后就一定会抛给我一个大麻烦。何况我今天还令她生气了。”说罢还连番叹气，那表情真是苦不堪言。
　　
　　苏纪白本就说的是玩笑话，他并非不知道林祈墨所想，是以淡淡一笑道：“可那些本是你分内之事，她一介女子，即使再能干，还是得找个更能依靠的人。”
　　
　　林祈墨一时无言。
　　事实的确如此。华宜美心思再细密，管理再出色，始终也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虽然在中原第一大势力天若门内长大，她的武功却只能算作二流。
　　
　　任何一个女人，都希望自己做出的决定中，有一个男人在背后支持。
　　华宜美自然也不例外。
　　
　　当二人来到小檀阁，众人已等候多时。
　　
　　华宜美这样的女子的确少见，一心为了天若门的发展，而很少打点自己。她向来穿的是最寻常的衣裳，涂的是最普通的胭脂，如今这属于天若门副门主的小檀阁内的装潢，也是和平常人家相差无几。
　　
　　而就是这看似平常的地方，坐着天若门的门主，副门主，两位护法，十位长老。
　　这十位长老都是曾经在兵器谱上显赫一时的高手，两位护法也分别现列第五第十。偏是门主林祈墨显得寂寂无声了。
　　
　　林祈墨从未邀战，很少应战。他素来只喜欢结交朋友而不是敌人。因此他的战绩实在少得可怜。故而天下人都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测不出来，编订兵器谱的明判和尚自然也是无从安插。
　　只是在兵器谱中备注了这样一句道：“雪剑，林祈墨。天下第一轻功，天下第一嫖客，天下第一酒鬼，然余虽有意将其谱于此，但未见其真正身手，恐有妄误，故作备注。”
　　
　　要是林祈墨看到此句，必然要大喊冤枉。
　　他虽然嗜好美酒，怎地也比不过兵器谱上排行第一的那位秦漠风大醉鬼吧？
　　他虽然流连于烟花之地，怎地也算不上是天下第一嫖客吧？
　　
　　要知道他虽然喜欢美人，但却从来不嫖。
　　
　　待林祈墨南向坐好，苏纪白坐于其左，侍婢上过茶水，一切就绪，华宜美才清了清嗓子，道：“此次趁门主回来，我便与大家安排些事情，今日是十月初五，距武林大会只有五日了，二十年一届的武林大会本已是极重要之事，此次在咱们这里举办，更是重中之重，干系甚大，不能出半点差错，失了咱们天若门的风度。”
　　
　　她顿了顿，托杯呷了口热茶，缓缓看过四周一转，续道：“城西的会场和别馆都已竣工，所有客人都会聚集在那里，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江湖人，有时难免不出矛盾摩擦，出点摩擦事小，在天若门的地盘上便事大，因此得及时调和调和，以免伤了和气……右护法一向胸襟宽广，温润沉着，让他代理城西别馆的招待事务及日常工作，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考虑已算周到，众人并无异议。楚亦泽本人也一口应了下来。
　　
　　林祈墨打了个哈欠，往苏纪白落座处看去。
　　苏纪白似乎也听得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地低着头，眼睛毫无焦点地盯着手中的茶盏，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看得林祈墨不禁笑出声来。
　　
　　华宜美听得仔细，皱眉问道：“门主，您有何意见？”
　　林祈墨这才知刚才失态，连忙赔笑道：“哪里有什么意见，不知副门主还有何高见？”
　　
　　华宜美也借过他的话头，继续一字一字道：“此次表面功夫虽然得做足，不代表我们就得让步半分，此前我已经令左护法拉拢了逍遥门和奉剑山庄，加之咱们以前的盟友，今次武林盟主必须在他们之中产生，才能确保天若门在武林顶峰的地位……秋雨阁和潜龙是我们最大的对手，想必他们也早已招兵买马，暗中做足了功夫。稍后我会安排你们去接应我们的盟友，此后便密切关注他们，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即可。”
　　
　　这个任务从华宜美口中好似轻描淡写地发布出来，但谁都知道执行起来并不简单。
　　
　　林祈墨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坐着就是来喝这口并不算美的红茶的，茶汤绛红，清香虽幽却还不够远，还好他本不挑茶。眼看茶已见底，旁边一直伺候着的关婵立即上前添上热水，顺带递给林祈墨一个既俏皮又狡黠的眼神。
　　他忍不住笑了笑，和关婵互相使起眼色来。不禁觉得，关婵似嗔似笑的模样不知比华宜美可爱了多少倍。
　　
　　饶是如此，他仍觉得时间慢得仿佛像乌龟在爬，让他恨不得踹这只乌龟几脚让它跑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得宣布散会的声音。
　　
　　林祈墨赶紧起身，等着苏纪白一道往外走去。华宜美却跟了上来。
　　她不再称呼林祈墨为门主，只是放柔了声音道：“林祈墨，该你在场的时候，你是非在场不可了，我没对你做什么要求，是因为我知道你明白它的重要性。”
　　
　　这话说得很巧，仿佛自己真的给了林祈墨一个闲差事。
　　
　　林祈墨一边抓紧时间和她身后的关婵眉目传情，一边随口答应着：“好好好，这次我全听你安排。”
　　
　　华宜美自然知道关婵正在给林祈墨暗送秋波，却也由得她去。
　　她又转向苏纪白，嫣然一笑道：“左护法，今日午后若是有空，便来小檀阁罢，就奉剑山庄归附之事再做详谈。”
　　
　　她如此温和地笑着，全然不似刚才老成严肃的样子。
　　
　　林祈墨曾说，一个女人就算五官再精致，不会笑便称不上真正的美。而女子最大的魅力便在于她低眉浅笑盈盈一瞬，那种风情是什么也比不上的。
　　华宜美本就是个美人，此刻更是再美不过。
　　
　　苏纪白向来没有林祈墨这样喜欢观察美人，未觉不同，只道：“好的。”
　　华宜美脸上依旧含着温和的笑意，道：“昨日未曾迎接，已是怠慢，今日亦麻烦了你，希望左护法不要介意才好。”
　　
　　苏纪白淡淡道：“副门主言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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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三） ... 
 
 
　　离开了小檀阁，林祈墨与苏纪白漫步在长廊里，雪后初晴，阳光映照着雪光，寒意虽不减反增，明亮确是其他天气都比不过的。
　　
　　林祈墨脸上笼罩着这种明亮的暖色，好看得直叫人不敢直视。几个侍婢从他身边走过，都不禁红了脸庞，低下头怯怯唤一声“门主好，左护法好。”便匆匆走开，生怕被其他人笑话。
　　林祈墨觉得颇为有趣，转头去看苏纪白，却发现苏纪白正在专注地盯着他。
　　他向来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也染上这样晶莹的颜色，平添了许多暖意。
　　
　　林祈墨不禁笑道：“小白，你说关婵那丫头是不是华宜美故意安排在那的？害得我今次无条件地接受了她的差遣。”话虽如此，他言语中却没有半点后悔的意思。
　　
　　苏纪白很明白林祈墨，他表面虽放纵风流，但向来是个有风度，有气度，并且负责的人。如今天若门处于此等关口，他是绝不会把自己置身事外的，因为他好歹还是个挂着名当招牌的门主。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回话。两人已是心照不宣。
　　林祈墨也没说话，只是含笑看了苏纪白好一会，笑里却带着某种故作玄虚的成分：“小白，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苏纪白用微微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林祈墨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中大喊不妙，对方一定又是找茬找出了某些总之是不善的东西。
　　“发现什么？”
　　“华宜美那丫头，居然对你有点意思。瞧她刚才笑得那温柔的样子，打小我还未曾见过呢。”
　　“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林祈墨闻言嘿嘿一笑，道：“看来我的确有些无聊，所以我得找些有趣的事做做。”
　　苏纪白问道：“你可是想去奉剑山庄？”
　　林祈墨大笑道：“小白，和你说话最是不费力，因为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这是哪门子比喻？苏纪白白了林祈墨一眼，道：“何时启程？”
　　“就今日。”
　　“若冷冥有心，你应该还能见着尸体。”
　　“正是，如此蹊跷的死法，我想不好奇都难。凶手用这种方式杀他到底有何原因？”
　　“这么说你也认为是他杀？”
　　“正是，我有九成把握，他并非突发病症而死。”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这从何说起？”
　　林祈墨笑道：“冷雷近年行事虽低调，但他以前必定结仇不少。”
　　苏纪白道：“是了，否则曾经名动江湖的‘封喉剑’不会日日吃斋念佛，祈求佛祖化解恩怨。”
　　
　　林祈墨道：“所以这其中必定有极深的仇恨，一个让冷雷都寝食难安的仇恨。”
　　苏纪白道：“可是能杀死冷雷，并且能毫不留下痕迹的人，天下之间不出十个。”
　　林祈墨道：“这人能在你面前出没自如，才是他更加可怕的地方。”
　　
　　苏纪白摇头道：“冷雷吃斋念佛已近十年，这十年他并未结仇，如果真是仇杀，何以留下十年的空白？”
　　林祈墨道：“也许他在等武林大会，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较平时松散。”
　　
　　苏纪白依旧摇头：“这十年间江湖上大事也不少，你这理由稍显牵强。”
　　事实上林祈墨也对这个理由并不上心，便换了个话题，道：“当时是谁做的尸检？”
　　
　　苏纪白回想片刻，缓缓道：“当时是清晨，我正打算辞行。到了冷雷的住处，却只见到了冷冥……”
　　
　　林祈墨打断他：“具体是何时？”
　　苏纪白不假思索道：“平旦刚过，卯初。”
　　林祈墨道：“冷冥大清早到他父亲住处干甚么？”
　　
　　苏纪白道：“这并不奇怪。”
　　
　　冷雷虽说还是庄主，但是庄内大小事务早已交给冷冥和冷霜处理，冷冥主内冷霜主外。每日冷冥都会清早向他汇报最近的工作情况，以示勤勉。
　　
　　林祈墨道：“然后呢。”
　　苏纪白接着道：“我道明来意，冷冥却告诉我他并未见着冷雷，正打算去禅房看看。”
　　林祈墨道：“然后你们便在禅房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冷雷。”
　　
　　苏纪白颔首道：“冷冥的确比他哥哥能干得多，单是那份冷静江湖上便很少有人能及。若冷霜非嫡出，早已败阵，又何须待天若门之扶助。”
　　
　　林祈墨“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又问道：“他做的尸检？”
　　苏纪白点点头，道：“我也在一旁。”
　　
　　凭苏纪白的眼力，冷冥是不可能在尸检时动手脚而不被发现的，是以尸检结果绝对可信。林祈墨自然也听出了苏纪白的话外之音，问道：“那现场到底是怎样的？”
　　苏纪白道：“冷冥死前不似与人打斗过，房内既没有任何痕迹，一切摆设也皆为原样。但是……有一样东西却变了。”
　　
　　林祈墨连忙追问道：“什么东西？”
　　
　　苏纪白道：“灯。”
　　
　　林祈墨眼里闪过一丝光芒，略微低头沉思起来。
　　苏纪白接着道：“凶手也许根本想不到我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地方，是以他也大意了……那灯，绝非冷雷此前所用的。虽然一模一样，但是新旧程度却有细微的差别，已经被人换过了。”
　　
　　林祈墨似是自言自语道：“难道他是在灯油里投毒？可冷雷又并非中毒而死。”
　　
　　苏纪白道：“所以我也猜不到那灯到底有何蹊跷。”
　　
　　林祈墨眼睛亮了，他向苏纪白道：“这个发现你可有告诉其他人？”
　　苏纪白知他已按捺不住好奇，只好淡淡一笑道：“自然没有。”
　　
　　林祈墨幽深如潭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一大片雪地，冬阳映雪，亦映照在他眼里，仿佛天下的光芒汇于一处。 
　　片刻，他不禁长叹了口气，笑道：“哎，此事已大大引起我的兴趣，看来我是非去看看不可了。”
　　
　　在去奉剑山庄之前，林祈墨先得去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他每次回洛阳必去的地方。这已成为他的习惯。
　　一个人要是想在洛阳同时找到好茶和美女，也必须去这个地方。
　　
　　这地方便是洛阳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清水茶楼”。虽名曰“清水茶楼”，可谁都知道那里的茶却比美酒更加有味，更加销魂；那里的侍茶美人比起洛阳第一青楼“醉花阴”里的红牌姑娘更是多了几分清雅与出尘。
　　
　　这便难怪许多文人骚客，武林英豪每每来洛阳，必去此间品茗把盏了。
　　
　　林祈墨此刻便坐在这清水茶楼二层，竹帘竹屏后靠窗的隔间里，享受着一盏刚沏好的祁门红茶。
　　这盏茶大有来头，茶中每一滴水都来自于今晨梅花花芯那一粒雪珠，是以茶香之中又含着几分梅香，是不可多得的佳品，整场初雪，亦只集此一盏。因此它还有个清雅的名字“初雪忆梅”。
　　
　　仅仅是这样，就已足够让他人嫉妒得要命了，可是上天却仿佛偏是要明摆着偏心给人看一般。
　　
　　独占了佳座，名茶的“罪魁祸首”林祈墨林大公子，福气却还不止于此。
　　只见一位紫衣女子正侧立一旁为他侍茶。她的背影如同一朵亭亭的幽莲，令人看过一眼便移不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想象当她转过身来时该是怎样一副如画的美景。
　　
　　如此佳人，正是多少人来此间品茗只为见其一面的茶楼老板，“茶苑仙子”莫罗冥。既精通茶道，又六艺皆精，性情也温婉大方，因此不知有多少茶客钦慕于她。
　　可惜，可惜，不管那些才子英雄怎样大献殷勤，莫老板如水的明眸中亦只只放得下那位总是喝最珍贵的茶却总是不付茶钱的坏蛋林祈墨。
　　
　　林祈墨喝茶却不似喝酒那般放纵，却也不是浅尝其味，轻嗅其香，每品一口都要回味一番，夸赞一番的派头，是以这绝美的香茶很快便只剩下薄薄一层茶汤，茶叶已露出水面。
　　
　　咂了咂嘴，林祈墨以眼神示意莫罗冥再添沸水满上。二人相识甚久，早已有了一定默契，莫罗冥当然看懂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挪动一下脚步。
　　她嫣然笑道：“再泡水次，味道可要去之千里了。”
　　
　　她笑起来实在很美，是一种温暖的美，总会让人有种回到家的感觉。她那一对星眸会微微弯起，泄满一地璀璨；眉舒展开来，又如同柔若无骨的手臂拥抱着爱人。
　　当一个女子像一个妻子，可她又不是你的妻子时，她便会有种特别的魅力了。
　　
　　林祈墨亦笑道：“莫老板亲手泡的茶，味道不都是一样的吗？要是谁在喝茶时眼前站着这样一位美人，他还能品出茶味，在下定是由衷佩服。”
　　一席话虽又甜又腻，还是将这朵幽莲一般的美人逗得很是开心，口中连连道：“这人竟是每日拿蜂蜜当饭吃的。”
　　
　　林祈墨却不以为然，一边自己提壶满了沸水，一边故作忧愁状，长叹一口，道：“恰恰相反，许多人都嫌我说话不好听得很呐。”
　　这下莫罗冥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立刻以长袖遮掩住几乎收敛不住的笑意，压低声音啐道：“就会耍嘴皮子。”
　　
　　林祈墨看上去还很得意，道：“偏偏有人喜欢在下这门特长得很呢！”
　　
　　莫罗冥不禁微红了脸，忖道还好是在隔间里，否则她这副不胜娇羞的模样给楼里那些小姑娘看见，就有她难为情的了。
　　她本已非常美，此刻她面若桃花，似嗔似笑，更是美得令人心醉。
　　林祈墨凝望着她，不禁为之美貌暗暗赞叹。心下一动，不由得去抓了她那只纤纤素手。
　　
　　他并不喜欢掩饰自己的功底，是以即便是平时动作，他的速度也非常人能及，莫罗冥还没反应过来，柔荑就已被林大公子牢牢握住了。
　　
　　她脸上更是窜上一团红云，兼烧得厉害，连忙低声嗔道：“你快放……”
　　
　　她还未说完，话音戛然停住。手心有些痒痒的，原来林祈墨借着抓她玉手的当，塞了张纸条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纠错~~~~




5

5、第一章（四） ... 
 
 
　　只见林祈墨扬眉笑道：“开了个小玩笑，希望莫老板莫生在下的气才好。”
　　莫罗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又听得林祈墨道：“面对如此美人，在下只不过忍不住抓了抓她的小手，这份定力已属不易。”
　　简直让人无话可说，哭笑不得。莫罗冥想蹙起眉却怎样也掩不住笑。
　　
　　林祈墨已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关于这张纸条上的人，我想托莫老板你帮忙调查一些事，不妨先看看罢？”
　　
　　莫罗冥皱了皱眉，摊开手掌，将纸条在手心铺开来。甫一看到这个名字，她便感到诧异，于是她用眼神询问着林祈墨，仿佛在问：“调查此人有何意义？”
　　林祈墨叹了口气，笑道：“总是有原因的，不过这原因只好稍后再告诉你。”
　　莫罗冥忍不住道：“为什么？”
　　林祈墨摊了摊手，苦笑道：“只因我还不能确定它到底算不算原因。”
　　
　　午时未到，天气却蓦地转阴起来。
　　他的脸也笼罩这片阴影当中。目光沉静如水，此刻，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如同飞蝶之翅一般的密影。
　　林祈墨像是在思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窗台木料极好，像是上等的黄花梨木。声音听上去低沉且扎实，仿佛响声是从那人的心底发出来似地。
　　
　　莫罗冥本是准备了几碟珍点与林祈墨的，此情此景，她却再也挪不动脚步。
　　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不了解林祈墨，而现在的林祈墨竟然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若你与一个人交往了十年之久，还对他感到陌生的话，要么就是你太笨，要么就是他太深。他太聪明，因此他心里的东西也太多，也太难以看穿。
　　而每个聪明人是不会绞尽脑汁将那些东西呈现给人看的，那样既费时又费力，他们绝不想自找无谓的麻烦。
　　
　　莫罗冥当然不是笨蛋，她从小就在教坊学艺，期间阅人无数，心思灵透已极。自认也只有林祈墨一个令她猜不透，摸不着。
　　
　　既猜不透，她也不去猜。
　　要是天下有谁想猜透林祈墨林大公子，在她看来就像是白日做梦。
　　
　　是以她只是发怔了片刻，便重整语笑，袅袅走来，带过一阵香暖之风。
　　将手中精致玉碟一一阁下，嫣然一笑，道：“这里不比酒楼，山珍海味自是没有的，只有这几道点心，尝尝罢。”
　　
　　林祈墨闻言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个温润良玉制成的半透明的小碟子中，既有扬州刘记的桂花糕，亦有京都冯氏的栗子羹。还有长安胡氏的油煎核桃饼。各色大江南北有名点心，并不比进奉皇城的差。
　　他不禁长叹一声，称赞道：“不愿跑腿去各地品尝这些老字号，来此间即可。”
　　他知道即便是洛阳城内最豪华的酒家，也做不到这些。
　　
　　莫罗冥喜笑颜开，她对自己的茶楼一向很有信心。
　　
　　瞧着这灰蒙蒙迷茫的天色，她不禁又喃喃道：“这天说变就变，有的时候比人翻脸还快，眼看还要下一场雪，你莫非仍要出城？”话语间丝毫不掩饰担忧之意。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不动心于这样温软的语调，这样微蹙的春山般的眉黛，以及拥有这样语调和秀眉的绝美女子真挚的关怀。
　　
　　所以林祈墨不禁又握住了莫罗冥的手，微微一笑，一种安定的感觉立即直传入莫罗冥的心扉，她不得不承认林祈墨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正经，但总能给人最大的安定感。他的笑，更是足以治愈一切创伤的良药，那满目的璀璨如同晴朗夜空的繁星耀眼，几乎能让人睁不开眼睛。
　　
　　林祈墨用眼神示意莫罗冥往窗外看，笑道：“我本就不急，现在更是不想走得太快了。”
　　莫罗冥带着微微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瞧去。
　　
　　天色迷茫，灰暗的云层似乎要挤压着地面，触手可及。楼外街道上原本还叫卖得热火的小摊贩们已经开始收起货担，打算在纷纷雪落之前赶回家去。
　　
　　远处一队似是客逢洛阳的人马，正朝这边行来，风尘仆仆，看样子是想来茶楼暂歇，品茶避雪兼得。
　　这一队中一辆马车很是气派，体型偏大，红黄二色显示出其富贵显达。
　　
　　街道上的小贩突然都停下了手中匆忙的动作，格式店铺正在搭雨棚的伙计也差些丢了手上的油布，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朝那队人马中直勾勾地看去。
　　
　　他们看的和林祈墨注视的，是同一个人。
　　
　　当整个天地都灰蒙蒙的，无边无际，似乎所有人都即将被吞没在雪前的阴涩中时，竟然会有这样清澈的亮光笼罩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个女人。一个让人见过一面就再难以忘怀的女人。
　　
　　此刻她缓缓从马车上步下，举手投足间超凡绝俗的风姿，已是令人着迷，一袭纯白无瑕的长衣，在风中扬成优雅的弧度，与雪地几乎融为一片。
　　她的脸便在这素色包裹中如百合般绽放，更是令人窒息。
　　她刚下马车，便有人为她撑起了伞，挡住已经开始零零星星的飞雪。她向撑伞的青年微微一笑，便听得四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祈墨亦为之一笑惊艳不已，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否则我就错过了这样一位美人。”
　　
　　她任由青年扶着，朝茶楼内款款走来，抬头，似是望了望清水茶楼漆字店招，紧接着一双妙目居然朝林祈墨这边定定地瞧了过来。
　　林祈墨心下一动，览遍无数烟花的他，此刻被这雪中仙子如水晶般明亮的双眸这样凝视着，居然会感到一丝紧张。
　　
　　他觉得口干，想喝口茶。
　　
　　于是他下意识地去拿茶碗，却不防握了个空。
　　
　　林祈墨转头看着身后拿着个空茶碗的莫罗冥，失笑道：“好重的酸味，不知是谁打翻了山西的陈年老醋坛。”
　　莫罗冥咬着牙笑道：“少臭美了，那里有人会为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的吃醋……”还没说完，便发现自己犯了此地无银，脸上立刻染上双红云，不胜娇羞。
　　林祈墨忍不住大笑出声，捧腹道：“可偏偏我跟前就有位美人儿为我吃醋，难道她竟不是人？”
　　
　　莫罗冥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狠狠拧林祈墨一把，可若真叫她去拧，她又舍不得，生怕把林祈墨拧疼了。女人岂非都是如此矛盾？
　　所以她最多只能板起脸，道：“瞧你一副色胆包天的样子，一定又在打人家主意。你不会不知道他们是谁吧？”
　　
　　她所指的“他们”，便是这一对男女。
　　
　　林祈墨并不寡闻，所以他当然知道。这女子便是素有“中原第一美人”之称的“妙音琴”殷若潮，而对她关怀备至，呵护有加的撑伞青年，便是她刚嫁的丈夫，北方第一势力秋雨阁少阁主，商凛云。
　　他们二人客访洛阳，自然是来参加这廿年一届的武林大会。
　　
　　商凛云与林祈墨年纪相仿，但与林祈墨云淡风轻来去无痕的作风不同，他第一眼便能给人一种气势凌人，意气风发的印象。
　　近年来，商凛云这个名号在江湖上不可谓不响亮。他天资聪颖，武艺尽得其父商向北之真传，更是以一把“破军刀”在新编兵器谱上排行第七，是以风头正劲也不无道理。
　　
　　林祈墨淡淡一笑：“这二人倒还般配。”
　　莫罗冥却笑不出来，她并不觉得好笑，因为如此有头有脸，在江湖上跺跺脚便能踏碎一方的人物来她这茶楼暂憩，她这个老板少不得要去周到伺候着。而她却害怕林祈墨如风一样，一眨眼便不见了。
　　
　　她自然不耐烦得很。
　　白了林大公子一眼，莫罗冥拂袖转身，蹬蹬蹬下了楼梯。
　　
　　雪下大了，片片如鹅毛般轻盈，向茶楼内飘来。
　　殷若潮衣袂飘飘，和雪飞舞，看上去如同纤尘不染的仙子。她身旁的商凛云衣着气派，英姿勃勃，两人也极相配。甫一入楼，便吸引了所有茶客的眼球，就连清水茶楼的美人老板莫罗冥下楼迎客，都恍若未见。
　　
　　女人再怎么大度，再怎么温柔，都免不了嫉妒之心，这是她们的天性。
　　所以莫罗冥的脸色很不好。
　　
　　她一向很厌恶这些对她垂涎三尺，惟命是从的茶客，如今他们不再对她众星捧月时，她却更加厌恶他们。
　　所以林祈墨说过，要让一个女人喜欢你，你首先不能太喜欢她。
　　
　　商凛云却已对殷若潮着迷。
　　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那仙子一般的人喜欢得要命，因为能让这样一个江湖中炙手可热，有权有势并且自负非常的英俊公子甘愿柔声细语，温柔体贴并且毫不厌倦的人的确不多。
　　
　　莫罗冥不经意地朝楼上某个方向望去，仿佛在无声地叹息。
　　随即她定了定心，迎上去堆着招呼着道：“秋雨阁少主大驾光临，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您这边请。”
　　
　　她一边引着路，一边又吩咐一位青衣侍茶姑娘道：“幽兰，你唤上霜落，颜欣一齐伺候这位公子带来的人。”紧接着，将商凛云，殷若潮以及他们一位随身侍从带上了楼。
　　
　　商凛云站定，放眼四周。
　　北方人向来喜欢气派，大套，是以他与这清雅幽竹颇有江南风味的装饰不太对口。
　　皱了皱眉，道：“叫这楼上所有人下去，这层楼我包下了。”
　　
　　莫罗冥依旧堆着一丝柔和至极的笑意，道：“这可不成。抱歉得很，商少阁主，人家都已经付过茶钱，断没有赶人家走的道理啊。”
　　她说得在情在理，谁知商凛云却拿出十几锭银子，竟吩咐下人将这楼上几位茶客一一打发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只不过是给钱让人走两步路，下个楼梯。
　　天下间即使有人不给银子面子，怕也得给秋雨阁少阁主一个面子不是？
　　
　　“少主……有个人让我把银子还给您，还说他不付茶钱已是受了极大的人情，又怎敢白收银子……”
　　返来汇报的随从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发现商凛云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自家主子的急性子，他可不敢领教。
　　
　　“谁如此不识抬举！”商凛云怒目而视，几步大踏，灌注极纯内力大声道：“偏偏有人喜欢吃罚酒？我倒要看看。”
　　说着他便要一掌拍碎那画满红梅的竹屏。
　　
　　秋雨阁乃北方显势自有其原因，这独门内功心法就着北方天宽地大的苍肃气韵，更是其烈极绝，仅仅外在气势便能震慑心魂，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畏惧感。
　　
　　莫罗冥心中一凛，正欲出手阻止。
　　一个柔若细丝，清雅幽绝的声音却已先她道：“凛云，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额。相信我，这绝对是耽美。。




6

6、第二章 ... 
 
 
　　这柔软的语调竟似有魔力一般，生生断住了商凛云的掌风，他内力倒反，后退一步。
　　
　　正欲发问，殷若潮却已缓缓上前，淡淡一笑，道：“能与天若门门主林祈墨林大公子同处饮茶，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语罢只听得两声爽朗的笑，画屏后走出一位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公子，他那张令所有少女都会动心的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的笑意。
　　林祈墨当然欣赏殷若潮，欣赏她的美貌与判断力。
　　总有人以为女人越美丽，头脑便越不好使，脾气也越坏。但林祈墨眼前这位雪中仙子，却是既聪慧，又富有涵养，如同一位完美的女神。
　　他不禁暗叹，这般女子，本就只应天上有。
　　
　　这商凛云就算再如何盛气凌人，傲慢自负，一看见是林祈墨，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表情，就连声音也在无形中降低了几分：“原来是林兄！小弟方才鲁莽之处，还请见谅！”
　　林祈墨摆了摆手，表示他并不介意。接着又说了一阵客套话。
　　
　　殷若潮笑道：“公子大度，妾身向来佩服，不知公子肯否移驾与我夫妻二人同饮一杯？也算是向您赔个不是。”
　　她一双水汪汪仿佛在恳求的眼睛牢牢盯着林祈墨，生生逼回了林祈墨本将出口的拒绝。
　　不过林祈墨心里想的却是：若是只有你单独一人，那便是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舍不得拒绝的。
　　
　　现在林祈墨就坐在商凛云与殷若潮的面前，三人手中都有一盏刚沏好，还腾腾冒着热气的“雪后绽香”。
　　谁知殷若潮刚举盏尝了一口，便蹙起了柳眉，再品一口，索性搁下了茶盏。
　　林祈墨注意到她的表情，便问道：“这茶清香袭人，入口苦，回味甘，也正是夫人所点，为何夫人却不喝它？”
　　
　　殷若潮看了看林祈墨，悠悠叹了一声，以一种述说世间最美好之事物的语气缓缓道：“这‘雪后绽香’应是以自然化就的雪水，先冷泡上好的雁荡毛峰，将茶叶捞出后，立即向上浇注沸水，香味便能在瞬间释放出来，既浓且郁，如同鲜花怒绽。而这茶只是徐徐散香，想必是少了那第一道工序。”
　　林祈墨拊掌笑道：“夫人精通茶道，亦令在下长了见闻。”
　　殷若潮谦虚地笑了笑。
　　
　　前者望着窗外已纷飞如絮的雪，笑道：“林某有一位好友，对茶的了解相信不比夫人您少，你们二人若能认识，必定很聊得来。”
　　殷若潮目光一动，轻声道：“哦？”
　　
　　林祈墨却戛然止住话势，又朝商凛云道：“商兄，不知令尊是否前来？”
　　这话题转变得太突然，以至于商凛云一时木讷，半晌才应道：“……家父先发，若未至洛阳，定是在奉剑山庄与冷老庄主叙旧罢。”
　　林祈墨脸色一沉，道：“令尊去了奉剑山庄？”
　　商凛云见他脸色不善，便补道：“这一点我倒无法肯定……”
　　
　　林祈墨静待下文。
　　
　　商少主续道：“家父收到冷老庄主的来信后，当天便带了几个随从出发南下了，虽说我们秋雨阁与奉剑山庄来往并不多，但冷老庄主与家父却是旧交，是以我才有此猜测。”
　　林祈墨仍然没说话。他在想是不是要将冷雷的死讯告知商凛云。
　　若商老阁主真的去了奉剑山庄，必定是全庄皆知的事，而苏纪白的话语中并没有任何关于商向北的只言片语，那也就代表着——商向北并不在奉剑山庄！
　　他既不在奉剑山庄，也没有来洛阳……那么，他去了哪里？
　　
　　林祈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兄，不知你问这个……”
　　
　　林祈墨不等他问完，便笑道：“少阁主，少夫人，林某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了。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品茶可好？”
　　商凛云一时无法反应，道：“那是自然……”
　　“好的”两字还未出口，只觉一阵沁人凉风拂脸而过，白衣翻飞，林祈墨人却已在漫天飞雪中，如同一片雪花般，一瞬间便没入了天地，无处寻踪。
　　
　　“真是绝世轻功。”
　　殷若潮水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祈墨已经消失的背影，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两场大雪，半日晴，这种天气实在少见。
　　
　　冒着风雪，林祈墨已开始后悔。这样呵气成霜的天气，他实在不该自找苦受，来这荒郊野外吃雪喝风，而是应该坐在暮十阁生着炉火的房间内，端着烫好的美酒，与苏纪白聊聊天，吹吹牛。
　　长叹一口，他推开马车内的纸窗，只见天地一色，茫茫无际，未有丝毫人烟，死气沉沉。
　　想起洛阳城内，房屋林立，一片繁华，林祈墨也不禁有了一丝莫名的感慨。
　　
　　就在这时，车轮骨碌碌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顿时一片静寂。
　　车夫探了个脑袋进来，道：“公子爷，前面拦着两个人，非租这马车不可，您看这……”
　　林祈墨没等他说完，便揭帘下车。寒风如刀，冰霜如刺，但他内力深厚，是以丝毫察觉不到这彻骨的寒冷。
　　然而即便眼前这对父子穿得如同两只大棉球，缩得如两只受伤的刺猬，却还是冷的直打哆嗦。两相对比，林祈墨自己都不禁觉得若是不让出马车，好似没有道理。
　　
　　那年轻人扶着老者朝林祈墨一步步蹒跚走来，好不容易站定后，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望着林祈墨大声道：“这位公子爷，我爹旧疾突发，得赶快进城看大夫，您行行好吧！”
　　这人长着一张干如枯草的黄面，嘴唇冻得发乌。
　　
　　是个人都有恻隐之心，何况我们本来就情感丰富的林大公子？
　　
　　所以他只好苦笑道：“这位朋友，先起来再说罢。”
　　
　　这对父子并没有动。
　　
　　林祈墨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就在这时，那个本来看上去奄奄一息的“父亲”突然抬起了头，一刹那，三只袖箭便电光一般朝林祈墨胸前打来。箭风大作，来势凶猛，他一直极其自信，在这样咫尺的距离，想要完好避开这三箭几乎不可能。
　　但对手是林祈墨，是一个他就算自信成自满也永远不会轻视的对手。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任何人都不会掉以轻心。
　　若一击未中，必然留有后手，以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林祈墨向后微微一倾，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三支曾经取过无数人性命的袖箭以后，却发现一张以极精纯又不失柔韧的钢丝而制的巨网，铺天盖地地向他压来。
　　他眼角余光，扫过车夫那张笑得有些狰狞的脸。
　　
　　林祈墨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他会被人用一张网抓住。
　　现在他被点了穴道丢在车上，半点动弹不得。就如同菜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车轮碌碌，马蹄踏雪之声。
　　那对“父子”一左一右地坐着，牢牢盯着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本不应该有人能笑得出来的。
　　——若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抓起来，并且不知道要带去何处，生死难测的时候，那么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
　　但林祈墨却偏偏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漆黑如墨的眼里居然还有一丝笑意。
　　刚刚扮儿子那人皱眉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他还未说出口，只听得一声冷哼，道：“难得你还笑得出来。”竟是那位“父亲”先开口了。
　　
　　卸了装扮，这两人看上去都只有而立之年。却已满脸沧桑，布满了又细又短的横纹。
　　林祈墨展眉一笑，道：“笑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能拿来气一气你们，这用处也不错。”
　　
　　那两人听了这话后，非但不生气，竟然也笑了起来，道：你不问问我们要带你去哪？”
　　林祈墨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叹了口气道：“我不问。”
　　那“儿子”道：“你不想知道？”
　　林祈墨笑道：“反正我最后会知道的。”
　　前者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也许那地方是阎王府。”
　　林祈墨淡淡一笑，道：“你们不会杀我。”
　　
　　他的话语中有种肯定的意味，仿佛他才是有决定权的人。
　　
　　那“儿子”怔了怔，道：“哦？”
　　林祈墨看出他的不自然，笑得更加开心，道：“你们不仅不会杀我，还得把我好好地送过去。”
　　那两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一会青一会白，表情也滑稽得像被人朝鼻子上打了一拳。
　　半晌，才道：“不愧是林祈墨，林大公子，就像门主说的，想骗过你真是比登天还难。”
　　林祈墨眼睛亮了，连忙道：“小风真这么说？”
　　
　　听到“小风”这个称呼，那两人不禁对视一眼，额角冒出一滴冷汗。
　　要知道秦漠风这三个字在江湖上重得就如同三座金子堆成的大山：西北漠雁门门主，兵器谱排行第一。单是这两个称号，便能让成千上万的武林人士闻风丧胆。
　　如今这三个字却被林祈墨以一个“小风”给概括了。
　　
　　不知道门主听到时作何感想？
　　
　　林祈墨仿佛看穿他们心思似的，展眉一笑，道：“放心，他喜欢得很。”
　　
　　林祈墨与秦漠风乃是刎颈之交这事与他们自己本身的知名度不相上下，可以说是天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前者四岁，后者五岁时，两人就已一见如故。
　　说起来他们的相识相交还有赖于一只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吃的鸡腿。
　　二十年前武林大会在漠雁门举行，双方父母本也是极有交情，趁此机会便聚在酒楼，喝酒吃菜，闲聊八卦一番。
　　林祈墨还记得当日酒楼里那盘普普通通的卤鸡腿的味道。他相信自己后来再没有吃到过那么美味的卤鸡腿。
　　所以很快，盘子里只剩下两只鸡腿。
　　一只色泽金亮，一只乌七八黑。
　　而两个馋嘴小鬼，都盯着盘子里那金灿灿的一只。
　　
　　对望一眼，突然间二人都已出手。那时他们都还是幼齿孩童，然而出手就已达到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也许很多资质平凡的人苦苦修炼二三十年都无法企及。
　　“咔”地碰撞声，两双竹筷架在一起。
　　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两人争抢的居然是那只看上去乌七八黑卤得失败的瘦鸡腿。
　　
　　就因为这样，林祈墨和秦漠风成了好朋友。他们也向来为自己交到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幸运与自豪。
　　不过两人最是喜欢互相调侃，互相拆台，互相捉弄，是以心底里虽相互敬重，但是嘴上却是没几句好话，逮到个机会，就总想把对方整个好看。
　　所以林祈墨又笑得狡猾，故意道：“我怎么叫他，他还不是得乖乖听着。”
　　
　　因为马车已停了下来，他已听到秦漠风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点击率真的是比我想象的还少啊。。不过没关系啦。不会因为点击率少而弃坑的。。我一定要写完。




7

7、第二章（二） ... 
 
 
　　他摇头道：“你们以为真的抓住了他吗？”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只闻其声，便能感知声音主人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
　　
　　那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不约而同向林祈墨看来，顿时大吃一惊。
　　林祈墨居然自己下了车，站在雪地中，笑意盈盈地盯着秦漠风。
　　一身白衣与雪地似乎融为一片，没有任何瑕疵。而秦漠风一身青衣，仿佛白纸中一株苍劲墨松。倒也相映成趣。
　　
　　那两人不由得傻了眼，目瞪口呆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讷讷道：“你、你不是被点了穴道吗。”
　　看见他们这幅表情，林祈墨笑的更是愉快。他没有回答，因为秦漠风已经帮他回答了。
　　“你们出手的刹那，他早已有所预料。”
　　有一种内功，能够临时转换穴道的位置，恰好林祈墨是会的。
　　
　　说罢他以一种“可惜啊，可惜”的眼神含笑看着林祈墨，继续道：“所以他也许刚见到你们便知道是我要请他来了。”
　　
　　只听得一人喃喃道：“怎么可能？”
　　
　　林祈墨也返还秦漠风一个“可惜啊，可惜”的眼神，摇头笑道：“你们两个虽然极力伪装，但多年习武之人的下盘功夫还是显露无疑。”
　　
　　那两人武功虽只是漠雁门中中等水平，但也早已做到能将真气收放自如，面对林祈墨更是一刻也不曾松懈。
　　然而林祈墨却用“显露无疑”这个词来评价他们。
　　所以他们只好暗自感叹幸好与林祈墨不是真正的敌人。
　　
　　林祈墨淡淡一笑，又道：“长居大漠之人，久经风沙，皮肤干燥，面上的特征更是明显。我在大漠又没有仇人，唯一有可能干这等无聊之事的，除了秦漠风还会有谁？”
　　说罢与秦漠风相对而视，不禁大笑起来。
　　
　　秦漠风此刻站在一家“阳关客栈”门口，笑道：“林没墨，一年不见，你又做出许多坏事。真不知是我无聊还是你无聊？”
　　这回该轮到林祈墨当场怔住了。
　　他突然发现，这“阳关客栈”的招牌，看上去为何如此熟悉？
　　
　　不容他多想，这看起来简简陋陋的小客栈门口已多了一位红衣妇人。满面笑意，让人望之便生亲切，忍不住想要进那客栈去坐一坐。
　　见到此人，林祈墨却不由得以手抚额，大喊头疼。
　　以他的眼光看来，她那亲切的笑容里，却仿佛藏了刀子似地，令他唯恐避之不及。
　　
　　此人正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位，无锡“阳关”客栈的老板娘，牡丹大姐。
　　她已不再年轻，身段已不再窈窕，可她依旧很美。有的女人，即使她的相貌并不出众，她的风情依旧能像最美的女儿红一般让人沉醉。牡丹大姐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叉着腰，好笑地盯着林祈墨瞬间变幻的表情，道：“林祈墨，林大公子，我又不是只母老虎，你为何害怕得一步都走不动？”
　　
　　林祈墨只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讪讪道：“牡丹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牡丹大姐笑道：“这客栈是我开的，我为什么不会在这里？”
　　她又补充道：“开在这里离洛阳也不远，也方便找你追债呀。”
　　林祈墨突然觉得自己的头真的很疼。
　　
　　半年前，林祈墨做客无锡，作为他的老朋友，牡丹大姐自然“热情”招待他暂住，过了几天吃饱喝足就驾一叶扁舟游太湖，饱览湖景后就有香软在怀共卧玉床的美好日子后，林大公子还甚感玩不过瘾。
　　正在他无聊之时，却仿佛应了感召般，阳关客栈居然来了一位平日里极少来的贵客。
　　这位客人居然也是林祈墨的老朋友。淮王世子，才学天下第一的香信公子。
　　二人同是好酒好玩好美人之士，臭味相投，当即相约玩遍无锡，而这期间林大公子便一不小心“调戏”了牡丹大姐的好侄女文慕晴。
　　
　　那小丫头被林祈墨迷得神魂颠倒，毫无招架之力，大有以身相许之趋势，让林祈墨也颇为头痛，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因此虽仍未玩够，却产生了离开之意。
　　他想走，香信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隔岸观火。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两人都不让步，因此便有了一场赌局。
　　
　　牡丹大姐不禁摇头，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瞅着林祈墨，啧啧道：“那时你跟他赌什么不好，偏偏要赌吟诗作画，你这不是摆明了得输吗。”
　　林祈墨淡淡一笑，走进了客栈，摘□上雪白的披衣搁在一张桌上，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道：“我相信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打算在与香信公子打赌时赌这个的”
　　
　　秦漠风也坐了下来，道：“可你偏偏和他赌了。”
　　林祈墨满眼无奈，道：“加上那次，我与香信一共赌过十一次。”
　　秦漠风明白了，随即大笑道：“他赢了六次。”
　　林祈墨看着秦漠风那英气勃勃，笑的爽朗的健康的面容，不禁也微笑道：“正是，所以我迫不及待想要赌第十二次，这次定要他将他那张光鲜亮丽的面子输掉。”
　　
　　牡丹大姐看看林，秦二人，咬牙道：“你们二人，打什么机锋？”
　　林，秦二人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秦漠风道：“你还没听出来？”
　　牡丹大姐眼冒火光，大声道：“秦漠风，你这小子，给老娘一五一十说清楚了。”
　　秦漠风只好告饶，道：“林没墨肯参加只输不赢的赌局吗？”
　　牡丹大姐打量了林祈墨半柱香的时间，才道：“好像不会。”
　　
　　秦漠风大笑出声，道：“这不就是了。”
　　牡丹大姐还是一脸茫然，道：“这不就是了？”
　　
　　林祈墨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就差到地上打滚去了。秦漠风眼角也笑出了眼泪。听着二人如雷声般夸张的笑声，牡丹大姐好半天才发现他们两人正合起来开自己玩笑，白皙的脸庞立刻涨红，死死盯着他们，咬着牙，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她脸色立即恢复了正常，桃花般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林祈墨，你押给香信那两只唐时秘色瓷碗，打算何时还给我？”
　　
　　这招果然奏效，林祈墨顿时笑不出来了。
　　牡丹大姐并不见好就收，反而抓紧机会攻城略地，笑道：“还有，你可千万别忘记了我的乖侄女。”
　　林祈墨脸色立刻变得更加好看，既青又白。
　　
　　点中死穴，牡丹大姐依旧不罢休，道：“林大公子，我的乖侄女可惦记你得很，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你说你是不是得负点责任？”
　　林祈墨向来害怕这两个字。
　　
　　秦漠风笑得更加愉快了，这次笑的对象却是林祈墨。他的风流轶事，他早已听牡丹大姐细细道来过。
　　林祈墨突然发现秦漠风很有墙头草的潜质。
　　他苦笑道：“牡丹大姐，我实在是没有对她怎样。”
　　
　　牡丹大姐哪里会在意他的解释，她的气还没有消完，自然得给林祈墨一点苦头吃。于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这小丫头，近来憔悴得我都不忍心再看，所以趁此便利，便将她带了洛阳来。”
　　林祈墨的表情已经不能仅仅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牡丹大姐挑了挑眉，道：“知道老娘的厉害了吧。”
　　林祈墨苦笑道：“不知道也不行了。”
　　牡丹大姐似乎对林祈墨的反应很是满意，道“那你该说说，到底和香信的赌局是怎么一回事了？”
　　林祈墨无奈道：“这本是很简单的事，我和香信公子的赌局，本就是每人轮流出题，恰好我们都有必胜的项目，是以一人出赌题，另一人就必输无疑。”
　　牡丹大姐道：“就这么简单？”
　　
　　林祈墨没有说话，眼神却很明白地告诉牡丹大姐，就这么简单。
　　牡丹大姐这次是真叹气，但随即又道：“不赌不行？”
　　林祈墨笑道：“好赌之人，当然得有赌品，有赢有输，才是正常的赌法。”
　　牡丹大姐盯着林祈墨好一会，眼里并不掩饰她的赞赏之情。然而下一刻她又狡黠地笑了起来。
　　
　　要是任何女人带着这样的笑容看林祈墨，他都会觉得寒毛倒竖，毛骨悚然，比见到神魔鬼怪还要恐怖。
　　这次轮到牡丹大姐用那种“可惜啊，可惜”的眼神看着他了。
　　
　　林祈墨刚想说话，眼神却定在了客栈的楼梯前。
　　那里没有神魔鬼怪，只有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美丽少女。
　　她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睁着一双水灵灵怯生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林祈墨。
　　
　　她虽然年轻，身体却已经发育成熟，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翘挺的臀部，任何一个部位都能完全吸引一个成熟男人的目光。
　　林祈墨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乎没见到这么个亭亭玉立的女子一般。
　　少女身形一颤，眼里竟似要滴出眼泪来。
　　
　　牡丹大姐却笑得很灿烂，对林祈墨道：“林大公子，你这可不是该有的反应哪。”
　　秦漠风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林没墨，这丫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倒也真忍心。”
　　林祈墨本来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尤其是对这样秀色可餐楚楚动人的少女。
　　所以他只好转头，对上了文慕晴秋水一般的眼波。
　　这时那双眼里又重新写满了喜悦，这般少女天真的笑意，令林祈墨的心情也不禁愉快了起来。
　　
　　蓝衣少女挪动了脚步，朝林祈墨这个方向小跑而来。
　　少女的情怀几乎是这个世间最纯真美妙的东西，林祈墨已经做好迎她入怀的准备。
　　
　　然而文慕晴却没有来到林祈墨身边。确切的说，是她越过林祈墨，跑向了门口，仿佛他根本就是空气。
　　
　　我们林大公子还未伸出的一双手就这样丢失了职能。
　　
　　“哈哈哈哈……”秦漠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牡丹大姐也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持，道：
　　“林祈墨呀，林祈墨，没想到你也有被女孩子忽视的一天。”
　　林祈墨闷不做声，转身向门口看去。
　　
　　只见文慕晴正拥着一位紫衣青年，喜极而泣，脸上淡淡的粉红色如同正在成熟的苹果。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纠错~~~重申，这真是耽美。。

最近看了余华的《兄弟》，真的好喜欢。




8

8、第二章（三） ... 
 
 
　　说英俊，那青年没有林祈墨英俊，说潇洒，他也没林祈墨潇洒，这让林大公子相当纳闷，自斟自酌起来。
　　
　　谁知文慕晴下句话差点让他将满满一口酒喷出来。
　　她依偎在那男子怀里，泣不成声道：“哥哥，你坏，都不去无锡看望阿晴。”
　　
　　那青年任她又细又白的小手在胸前捶打，宠溺地笑了笑，道：“阿晴，爹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想到什么新方子，那研究起来是什么都可以抛到脑后的。”
　　顿了顿，又道：“我总不可能不留在家里帮他罢？要不是此次武林大会，恐怕我还得呆在老家那深山里。”
　　文慕晴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道：“阿晴怎么会真的怪罪哥哥呢。”
　　
　　说罢她拉着那青年——“南药王”文学的长子文慕非，朝这边缓缓走来，这才用那双如春江碧水波光粼粼般闪烁不定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林祈墨。
　　林祈墨暗自叹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他好歹没有真的被美女无视。
　　
　　文慕晴羞涩地笑着，小声介绍道：“这是我亲哥哥，文慕非。”
　　秦漠风大笑两声道：“‘玉笛药仙’文慕非这名号，我耳朵也听出茧子来了！百闻不如一见啊！”
　　文慕非笑得却是温文尔雅，道：“哪里！秦门主过奖了……久闻漠雁门主一把‘断沙刀’威震天下，在下一直仰慕。”
　　接着他的目光移到林祈墨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一身白衣纨绔公子一般的人，道：“这位想必便是洛阳天若门门主，林祈墨林公子？”
　　
　　林祈墨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牡丹大姐也站了起来，理了理方才笑乱的鬓发，道：“你们在这里喝酒聊天，大姐我去做几样小菜给你们下酒。”
　　说罢她一扭屁股，转身欲走。
　　
　　林祈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一片灰蒙，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道：“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林某还有要事在身，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天色已不早，再过两个时辰左右天便要全黑，在天黑之前，他必须赶到奉剑山庄。
　　尽管他向来很喜欢牡丹大姐那堪比御厨的烹调手艺，江南名菜松子鲑鱼，糖醋莲藕，鸭血粉丝汤，酒酿圆子……哪一样都是百吃不腻。
　　
　　文慕晴好不容易才见着林祈墨一面，她天性羞怯，这还一句话都没与他说，便听到他说要走，立刻面露急色，水葱般的双手绞在一起，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牡丹大姐也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有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林祈墨苦于不能说出实情，只好道：“我倒不急，只怕唐门小姐等急了，一气之下把我毒死。”
　　唐门小姐唐絮如与林祈墨素有些交情，他走这条道路也是入蜀之道，是以便搬出她来做个挡箭牌。
　　牡丹大姐瞪着眼睛，盯了林祈墨好一阵，才道：“林大公子，你在说谎。”
　　
　　她一字字掷地有声，并非调侃。
　　
　　林祈墨想不到牡丹大姐竟如此肯定，当下愣了一愣，随即道：“何以见得？”
　　牡丹大姐抱着双臂，一步步走回来，道：“唐门小姐前些日子随着唐门门主一直下榻在我这客栈里，昨早才动身前往洛阳，又怎会与你有约？”
　　她又来回踱了几步，笑道：“况且她在这里住了四五天，连一个字都没提到你。”
　　林祈墨只好干笑几声，道：“女人向来喜欢说反话，也喜欢反着干事情，说不定人家嘴上不提，心里却想我想得要命呢？”
　　
　　牡丹大姐听他耍嘴皮子，倔劲突然涌了上来，咬牙笑道：“我不管人家想不想你，总之你要么说实话，要么就留在这把这顿饭给吃了。”
　　眼看不能敷衍了事，林祈墨只好长叹一声，放弃辩解，道：“实不相瞒，我这是要前往奉剑山庄拜会冷老庄主。”“的遗体”这三个字他却悄悄咽了下去。
　　
　　秦漠风皱眉道：“冷雷？你这个时候去拜会他做什么？武林大会时他自然会去洛阳。”
　　林祈墨道：“可惜他现在连走都走不动，又怎么会去洛阳？”
　　秦漠风微讶道：“走不动？”
　　林祈墨道：“他已身患恶疾，莫说走不动，就连手指头再动一动都很困难。”
　　秦漠风喝了一大口酒，用眼斜睨着林祈墨，道：“那么你是去探病？”
　　话虽如此，但他的表情却是“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你是去探病的”。
　　牡丹大姐并不是傻子，所以她也用那双聪慧的眼睛盯着林祈墨，好笑道：“空着一双手和一个肚子去探病的人，全天下恐怕只找得到林大公子一个。”
　　
　　林祈墨看看牡丹大姐，又看看秦漠风，眼里尽是无奈，只好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不是去探病的。”
　　他发现想要隐瞒一件事真的很困难，尤其是在朋友面前。
　　所以他已经动摇，想着是不是该将这件事告诉他们。
　　
　　谁知秦漠风已经找到了答案：“你这家伙，是不是去查案？看你那遮遮掩掩的说法，冷雷是不是已死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除了林祈墨，其他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只有林祈墨在笑，叹道：“在我的诸多提示下，你总算明白了，还不算太笨。”
　　
　　秦漠风对此说法嗤之以鼻，道：“这么个风雪天气，你还毫无怨言乐此不疲地朝奉剑山庄赶，除了多管闲事，我还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
　　林祈墨笑了笑，并不说话。
　　秦漠风看着他，也笑了起来，连连喝了好几大杯。
　　
　　牡丹大姐最先反应过来，抢着问道：“冷雷死了？为什么半点消息也没有？”
　　林祈墨面色微带凝重，道：“冷冥严把口风，当然传不出来。这本是一个秘密，如今我却将它告诉了你们。”
　　牡丹大姐面有愧色，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好几个调，道：“我并非有意窥探……只不过想让你多留一阵，让这丫头高兴一下。”说罢她爱怜地看着文慕晴，只见后者双颊绯红，羞怯得不敢言语。
　　
　　林祈墨叹了口气，笑道：“无妨，这也并非什么重要的秘密。不会令你们遭遇什么麻烦。否则我怎可能说出来。”
　　牡丹大姐怔了怔，继而静静地看着这个白衣胜雪，清逸如仙的人，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突然由衷地认为，能交到林祈墨这样一个朋友，是她一生之幸。
　　她并不奇怪为什么林祈墨的朋友能如同晴朗夜空下的繁星一般遍布大江南北，因为这个人本来就如同那博大宽广的天空。
　　
　　就在她陷入自己的情绪，神游天外之时，林祈墨突然转向一身紫杉，文质彬彬，颇有书仙气质的文慕非，道：“慕非兄，可否请教你一个问题？”
　　文慕非这才从方才那个令人大吃一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倒也不失风度，微微一笑，点头道：“林兄请讲。”
　　林祈墨为文慕非斟上满满一杯，道：“不知这世上可有既能致死又不会表现出任何症状的毒？”
　　
　　文慕非怔了怔，转头与文慕晴面面相觑了一阵，又苦思冥想了半晌，终于确定了答案。
　　
　　“没有。”
　　
　　关于医药，“玉笛医仙”文慕非的话还从未出过错。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张有点少，是因为即将第三章，如果加入第三章的内容，就不好写标题了。

话说文慕情这个女的，写到我自己都要呕吐了。。- -，受不了。。但是觉得文章里还是需要这样一个群嘲的人物，来分担一下其他角色的压力，，不是么- -。




9

9、第三章 ... 
 
 
　　马车又开始行进了，在漫天风雪中，铃声，蹄声，落雪声，都显得那么的苍凉而萧索。
　　依旧是来时那辆马车，依旧是那个模样憨厚的车夫，乘车的人却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秦漠风在上车后问道：“莫非看不出冷雷的死因？”
　　林祈墨道：“待你见到他尸身便知。”
　　秦漠风又道：“这既是奉剑山庄的秘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祈墨道：“这是小白前往奉剑山庄时恰巧碰上的，事有蹊跷，他便告知于我。”
　　
　　秦漠风不由得大笑道：“他知道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是怎么也改不掉的。”
　　林祈墨也笑了，拱手道：“彼此彼此。”
　　
　　秦漠风却不笑了，他静静地凝注着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断沙刀”，这把象征着他的地位，荣耀，名气的神兵，即使此刻缠上了一层青绸，依旧掩不住光华流转。
　　他叹了口气，道：“自从继承了漠雁门，本大侠便很少再管这些闲事，也很久没有来中原了。”
　　
　　林祈墨微笑道：“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令许多人许多事发生变化。沧海桑田，岂非就是在一个个五年之间累积的吗。
　　
　　秦漠风道：“小白那家伙，不知有没有什么变化？”
　　秦漠风既然是林祈墨的至交，自然不会不认识苏纪白。但由于性情所致，二人虽也相互信任，却并非无话不谈。
　　林祈墨没有回答，仿佛是在思考。过了许久，才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秦漠风先是一愣，又忍不住笑道：“林没墨，你不是一向最会揣测别人的心思吗？”
　　林祈墨叹了口气，笑道：“他聪明过人，又是我的朋友，又很信任我，对我无话不说，我为何要去揣测他的心思。这本是一件既困难又无关紧要的事。”
　　
　　秦漠风拿眼睛瞟着林祈墨，突然摇头叹道：“我实在很想念风雨花，想念她疏光赌坊里窖藏三十八年的花雕酒。”
　　林祈墨笑道：“想尝到那几坛酒并不容易。”
　　秦漠风将双手垫在脑后，整个身子靠在座上，闭目，嘴角含笑，仿佛心神已经飘进了那浅闻辄醉的酒香中。
　　
　　过了很久，才悠然笑道：“秦妃她很能干，漠雁门内的事很快便能全数交付于她，到那时我想尝到那几坛酒就变得很容易了。”
　　林祈墨问道：“秦妃？就是你那个冷得像冰的妹妹？”
　　秦漠风不用回答，因为他知道林祈墨只不过在感慨：明明是兄妹，性情为何有天壤之别？
　　
　　他阅览过无数女子，妖媚如风雨花，清雅如殷若潮，温润如莫罗冥，羞怯如文慕晴，娇俏如关婵，严肃如华宜美……无论是怎样的女子，他都能表现得一派风流，多情且善变，幽默也不失稳重。
　　而秦妃，她的眼神如同锋利无比的冰刃，扫过之处一片寒意。
　　林祈墨并不喜欢被别人用一把利刃指着，他也没有自信到以为全天下的女孩子都会青睐他，是以他对此女子向来退而避之。他一直认为懂得言笑晏晏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美。
　　
　　想起“美”这个字，他眼前不禁浮现出殷若潮的影子。那优雅的身姿，含情的双目，晶莹的皮肤，丰满的唇瓣，都极符合他心中“美”的标准。
　　他不由得心动而笑道：“中原第一美人殷若潮你可曾见过？”
　　秦漠风道：“没有。”
　　林祈墨故作惋惜状叹道：“那你来中原一趟还有什么意思？”
　　
　　秦漠风反问道：“那殷若潮是不是已经嫁了人？”
　　林祈墨似是没料到秦漠风会有此一问，不禁怔了怔，道：“嗯。”
　　秦漠风挤了挤眼睛，挑了挑剑一般的眉，道：“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见林祈墨目瞪口呆，无言以对的样子，秦漠风笑得更是眉飞色舞，得意洋洋，道：“这个人竟然对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念念不忘，可叹。”
　　林祈墨目光一动，随即却笑道：“小风，你有所不知，那殷若潮虽嫁了人，但心却并没有收好。我对她念念不忘岂非还有些道理？”
　　
　　秦漠风微讶道：“她嫁的可是秋雨阁少阁主商凛云？”
　　林祈墨“嗯”了一声。
　　秦漠风仿佛初次见到这个人似的上下打量着林祈墨，好半天才道：“我看也并不好很多。”
　　林祈墨笑道：“我并没自信到能让所有女人对我倾心，殷若潮倾心的也并不是我。”
　　秦漠风不禁好奇道：“你好像已知道是谁？”
　　
　　林祈墨将头偏向窗边，注视着向后飞移着，不停变换着的雪景，淡淡一笑道：“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测。”
　　秦漠风默然片刻，道：“你的猜测一向很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种难言的色彩。
　　
　　林祈墨的笑容居然有些勉强，道：“我的猜测也有不准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摊开手掌，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心，良久，又重新缓缓握住。
　　
　　“小风，你何时到阳关客栈的？”
　　“就今日。”
　　林祈墨又问道：“你早就知道牡丹大姐在洛阳附近开了家分栈？”
　　秦漠风道：“我不知道。”
　　
　　林祈墨没有继续问，因为秦漠风已答出他本想问的问题的答案：“我只不过由这里经过，恰巧遇上牡丹大姐，便让秦妃带着门众抄道洛阳，后来我得知你要出城，恰好又坐上了我的马车，便想整你一道。”
　　林祈墨垂首喃喃道：“牡丹大姐怎么会突然来洛阳？她绝不会是真的来向我讨回那两件秘色瓷，她也不是那种会专程来武林大会凑热闹的人。”
　　秦漠风道：“即便是，她也没必要开一家分栈在这里。”
　　林祈墨看了秦漠风一眼，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
　　
　　秦漠风不禁问道：“林没墨，你认为牡丹大姐来洛阳，另有隐情？”
　　林祈墨不置可否，事实上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将一些事情下一个定义式的判断。冷雷的死，商向北的不知去向，牡丹大姐的突然造访，这三件事似乎有着深藏不露的联系，但又像一团乱麻，想理清绝非易事。
　　
　　秦漠风又道：“你现在可有一丝线索？”
　　林祈墨苦笑道：“本来有的。”
　　秦漠风道：“本来？”
　　前者的面色仿佛变得有些凝重，道：“凶手在暗，也许很快便会将这条线索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顿了顿，他接道：“这件事也许与好几个人有关系，他们也许就是凶手的目标。”
　　秦漠风道：“是哪些人？”
　　林祈墨道：“我已让莫罗冥去调查，不过我已能确定两个人。”
　　秦漠风追问道：“除了冷雷，另一个是谁？”
　　
　　林祈墨淡淡一笑，一字字道：“商向北。”
　　秦漠风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双手一拍，双眼发亮，道：“你以为这件事与十八年前江湖上发生的那件事有关。”
　　林祈墨笑意盈盈地看着秦漠风兴高采烈，剑眉飞舞的脸庞，道：“嗯，不过你莫要高兴得太快，这只不过是个猜测，即便是成立了，目前也最多能知道动机何在。”
　　
　　秦漠风向来是个性情直接，乐观积极，喜怒形于色的人，此刻虽听林祈墨如此说法，依旧笑得神采飞扬，道：“这岂非是一条足够有力的线索？只需将当年参与那件事的几人一一找出来，总会有所头绪。以莫罗冥的能力，查出那几人并不困难。”
　　林祈墨苦笑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那件事，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有哪些人参与其中，商向北虽坦然承认此事并表示惭愧，但他亦没有供出当年共犯，不过现在看来，如果我的推测成立，冷雷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并且凶手想必早已知道共犯名单，我们行动始终慢他一步。”
　　
　　秦漠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道：“你的担忧实在对极了。”
　　
　　林祈墨正欲感叹，只听得车夫在前提醒道：“门主，林公子，前面便到了山道，车走不了。”
　　秦漠风皱了皱眉：“真是够麻烦的！”
　　他生活在一匹骆驼即可全程穿越的大漠，自然不习惯多山之中原，崎岖之山道。目力可见，脚力不足之事亦是时常在登山之人身上发生。
　　
　　只听“吁”的一声，马车渐停，二人下了车，只见天色已暮，但雪映山明，道路清晰，以二人脚力，想必很快便能登山这青华山巅。奉剑山庄，便屹立在微云之端。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纠错~~~




10

10、第三章（二） ... 
 
 
　　雪不知何时已停，毋须披着斗篷，二人轻功又是天下之绝，说笑间便已绕着山道行了一周。青华山落于洛阳之西，长安之东，山并不高，却极险。独峰无群，只壁耸立，令人望而生畏。
　　是以奉剑山庄取址于此，在修建山道时当然花费了许多功夫，后人皆需绕山七次，才能抵达山峰。
　　二人才绕过一次，山势还算平坦。但这道路盘桓而上，漫漫长长。积雪没膝，未曾清扫，别说是人，就连马也不好走。
　　
　　林祈墨抬头望向山巅，道：“不知可有捷径？”
　　秦漠风似是估计着山坡的角度，道：“当然是走直线最近。”
　　林祈墨当下便想也不想道：“嗯，那就走直线。”
　　秦漠风皱眉道：“这么多树枝树杈的，也许反而不好走。”
　　
　　林祈墨反而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否则待你我二人上了山庄，人家早已熄灯歇火，谁来招待我们空空的肚子？”
　　秦漠风眉头立即拧作一团，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我便想起，我已近两个时辰未尝酒味，这可比什么都难受。”
　　林祈墨闻言大笑道：“是了，那你还犹豫什么。”
　　
　　秦漠风亦大笑道：“多多思考总是会有好处的，你不是常常对我说要‘三思而后行’？”
　　他话虽如此，脚步却已紧紧跟上了林祈墨。两人并身，直向奉剑山庄奔去。身畔景物若飞，一白一青二色穿梭若电，如此轻功身法，当之无愧其盛名。
　　
　　换足点地，二人已来到山腰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几株百年之松高耸挺拔，苍劲有力，就连树枝亦有手臂般粗细，让人望而生敬。
　　林祈墨余光环顾四周，忽然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一个念头产生在脑海里。
　　
　　他停住脚步，道：“小风。”
　　秦漠风四周看了看，亦停下道：“干嘛？”
　　林祈墨正欲回答，突听得一阵狗吠，定睛一看，松鼠干后不知何时冒出一只脏兮兮乱糟糟的野狗，正充满敌意地朝二人狂吠，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暗吼。
　　
　　秦漠风道：“看来我们侵犯到人家的领地了，走吧。”
　　林祈墨心不在焉地应道：“嗯。”
　　两人脚步齐发，又在林中飞掠起来。
　　
　　抵达奉剑山庄，已是亥初。这座偌大的山庄正沉浸在寂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既庄严且肃穆。
　　顾名思义，奉剑，即奉行剑道。无一例外奉剑山庄内几位执事皆是用剑高手，庄内弟子亦已窥门径。冷氏剑法向来以浑厚苍劲闻名，江湖中无人敢小觑。
　　
　　林祈墨虽惯用空手，但若提及，最先便联系到的是他那把并不常出鞘的雪剑；刀与剑亦有许多共通之处，剑法若刀，刀法若剑亦是一种境界。是以二人都极想一睹山庄习剑之状，这也是秦漠风随林祈墨而来的另一原因。
　　
　　庄门口的灯笼昏黄惨淡，浅浅映出二人颀长的身影。
　　灯光一晃，一只脑袋从大门里探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虎头虎脑，年纪甚轻的小厮。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瓷声瓷气道：“天色已晚，庄内不接待客人。两位若有贵干，明日再来吧！”
　　
　　秦漠风握着拳头刚上前一步，便被林祈墨拉住了衣袖。
　　后者淡淡一笑，面色如常，道：“小兄弟，麻烦你代为通报一声，就说林祈墨，秦漠风拜见冷老庄主。”
　　
　　那小厮本是一副极不耐烦的神气，此刻听见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张大眼睛，愣了半晌，又仿佛不敢相信般擦了擦，吃吃道：“可是漠雁门门主秦漠风？天若门门主林祈墨？”
　　林祈墨从容一笑，道：“正是，不知这位朋友可否破个例，帮帮忙？”
　　
　　那小厮眼睛仍然像被人用手指撑住了一般，张得大大的，脸上已有愧色。又听到林大公子唤他做“朋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光荣骄傲。
　　秦，林二人一直是他们这年纪的少年最崇拜的传奇，最仰慕的偶像。武功盖世，游戏人间——在许多人看来，那样的人，那样的生活，就如同幻梦。其中的苦处，倒被一笔勾销了。
　　
　　所以他感到自己非常“任重道远”，当即大声道：“林公子言重了！能帮秦公子，林公子办事，小的当然万死不辞。”
　　听他话语如此夸张，林祈墨忍住大笑的冲动道：“如此甚好，那便谢过这位朋友了。”
　　小厮的脸刷地红了，挠挠头，咧嘴憨憨地笑起来。笑了几声，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为难，道：“小的一时高兴，竟忘了这件事！……”他这一急，这便有些接不上话来。
　　
　　林祈墨像是了然于胸地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不必着急，你慢慢说。”
　　小厮难为情地揉了揉鼻子，道：“我们庄主最近一心一意闭关悟禅，不许任何人打扰，我竟忘了此事，真真该死！”
　　林祈墨与秦漠风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随即道：“无妨，我们这事，与少庄主商谈亦无不可。”
　　那小厮立刻面露喜色，连连道：“那太好了，小的这就去。”
　　
　　林祈墨笑吟吟地看着这小厮一溜烟跑远的背影，转头正对上秦漠风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道：“冷冥一定知道我们为何而来，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这次他说错了，冷冥的脸色非但不难看，还好看得很，仿佛也把秦、林二人的到来当作山庄极大的荣耀一般，周密至极地招待了他们。
　　
　　三人坐于奉剑轩中一张八仙桌旁，冷冥一脸歉色道：“夜间匆忙设馔，招待不周，还往二位见谅。”
　　不过两年未见，林祈墨却感到他似乎脱胎换骨，不仅深沉老练，看来亦气度不凡。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哪里，这么晚了我们还来耽扰，实在有失做客之道，希望二少庄主见谅才是。”
　　冷冥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道：“菜色虽少，但皆是美味，二位不妨举筷尝尝？”
　　
　　秦，林二人倒是真的饿得慌，这便不再客套，大快朵颐起来。不管是不是真的很美味，也不管各自的吃相，只管往肚里塞。
　　补充体力养足精神，才有资本应付一切未知的事情。
　　
　　杯盘见底，酒足饭饱，三人仍未离席，仿佛老友久别重逢般叙起旧来。
　　林祈墨摸着肚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懒懒道：“二少庄主近来生活得一定很舒服。”
　　冷冥眼神一动，笑道：“林兄何出此言？”
　　
　　林祈墨悠悠道：“看阁下容光焕发，简直像刚刚办了喜事。”
　　冷冥苦笑道：“林兄你可莫要取笑在下，林兄不会不知道在下这个样子，其实有迫不得已之处？”
　　林祈墨闭目养神，仿佛在等待着冷冥自己说下去。
　　
　　冷冥会意，当即遣退了所有下人，又确认了四下都没有异样。关紧门窗，坐回席上，道：“两位是为家父而来？”
　　他不说“见家父”，只说“为家父”。一字之变动，含义却差之千里。
　　林祈墨自然听得出来，神色却不变，道：“我等此行正是为了求见冷老庄主。”
　　
　　冷冥面露难色，道：“这有些难办，家父闭关悟禅，不愿见客。”
　　这番说辞与那小厮无二，但二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已变了。
　　秦漠风挑眉道：“你不必……”
　　
　　话未说完，戛然噤声，忽然室内一片寂静，灯烛一晃，呼吸之声瞬间清晰可闻。
　　门外有人偷听！
　　
　　门上摩挲的声音窣窣传来，显然来者武功并不高明。
　　林祈墨突然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既然如此，那我等只好改日再来拜访。”
　　冷冥不动声色道：“二位不妨在此歇息一晚，冷某这便叫下人去客苑准备。”
　　
　　林祈墨没有答话，因为他一答话，便会暴露他的位置。
　　此刻他已若一片羽毛，悄然落在门边。
　　
　　




11

11、第三章（三） ... 
 
 
　　秦漠风大笑道：“那便叨扰一夜了。”
　　话音刚落，余音未消，只听得门“哐”地被掀开，一个水红色的身影猝然跌在了林祈墨的身上，仿佛一团晨曦的云霞，既软且香，是一种馥郁复杂的花香。
　　林祈墨只觉得那股浓郁的香气直往脑里钻。眼前的女子抬起头来，双颊也如同红霞般耀眼，一对妩媚的桃花眼，竟直直盯着他。
　　
　　只听得冷冥讶然道：“湄儿！？”
　　林祈墨也微微惊讶，望向怀中花一般娇嫩的红衣女子，道：“冷家三小姐？”
　　冷湄脸上烧得更加厉害，她感到林祈墨那双深邃的眼睛过于迷人，蝶翼般的睫扇令她自惭得不敢直视，是以低了头，微微一挣。
　　
　　林祈墨既知道了她是奉剑山庄三小姐，便也放松了手劲任她挣脱。冷湄站直了身子，一身红衣的她高挑美丽。她仿佛也恢复过来，方才的羞怯模样已消失殆尽，冲着林祈墨道：“你就是林祈墨？”
　　冷冥斥责道：“湄儿，不得无礼。”
　　
　　林祈墨笑了笑，示意无妨。冷湄绕着林祈墨踱了几步，一身花香将他包围。她似乎对自己也自信起来，是以头抬得高了，笑道：“果真如她们说的那般。”
　　她仿佛已忘了她伏在门上偷听几人谈话之事，俨然像是个陪着她哥哥一齐待客的千金大小姐。
　　
　　林祈墨仿佛也忘了，道：“她们？”
　　冷湄并没有回答他。她绕过林祈墨，款款走向秦漠风，在距离三五步的地方站定了，美目中波光流转，道：“这位便是漠雁门主秦漠风，秦公子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英雄豪杰般的人物。”
　　她娇声夸赞了秦漠风一番，若非秦漠风是个极有定力且素不为女色所动的人，早已被她这盅迷魂汤给灌晕了。
　　
　　冷冥青着脸，沉声道：“湄儿，这么晚你还不赶快去休息？”
　　冷湄嘟起小嘴，一屁股坐在椅上，道：“男人还在喝酒聊天，女人却得乖乖睡觉，这算什么道理？”
　　这番话说得三人哭笑不得，竟无法反驳。
　　
　　林祈墨打了个圆场道：“已过子时，是该休息了。”
　　冷冥叹了口气，又拿自己妹妹没有半点办法。他与冷湄系同母所出，自然亲近得多。他向来对她疼爱有加，冷着脸斥她几句已属极限。
　　是以他只好苦笑道：“林公子，秦公子，请随我来。”
　　
　　绕过一串回廊，就着惨白的月色，雪光荧荧，明可鉴人。奉剑山庄景致古朴典雅，想必雪化之后更是美景。
　　冷湄已回了自己的住处。三人对她，以及对她窃听之事默契地只字不提，仿佛未曾发生一般。
　　
　　直至送秦，林二人到了一处恰有两间房的客苑，冷冥才咳了一声，一脸歉意地道：“舍妹年幼无知，还望二位不要介意。”
　　林祈墨笑道：“这么美丽的姑娘，见到她高兴还来不及。”
　　冷冥知他在调侃，只好苦着脸叹了口气，道：“明日冷某便带二位去见家父，家父见到二位，想必也该高兴的。”
　　
　　他不等林祈墨有所回答，又道：“二位好生歇息罢，冷某告辞。”
　　林祈墨点了点头，冷冥便转身走了。
　　
　　夜风肃肃振衣，他的脚步仿佛被千斤之石所系，偏偏又走得比这夜风还快。
　　
　　林大公子定定望着冷冥远去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变得只有豆子般大小，这才转过头来，迎着夜风，摇了摇头，朝着秦漠风苦笑。
　　秦漠风眼中微微波澜。
　　他笑道：“不管怎样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了。”
　　林祈墨凝视着秦漠风眼中玉盘般的月亮，道：“休息罢，小风，万事留心。”
　　
　　秦漠风已转了身，边走边点了点头，进了客苑中左边的一间房。林祈墨随即进了右边一间。
　　月光淡淡笼罩着山庄，冷月。
　　
　　房内有一股好闻的山木香气，林祈墨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再睁开眼来，打量着房内的摆设。房内整洁清静。雪白的墙面挂着一副宋代巨匠李公麟的美人图，颇显雅致。床帷亦是单青一色，古朴素净。
　　正中一张四方小桌，茶具已备。林祈墨倒上一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便搁下。在房里四处走了几步，停了一瞬，便走到床边。随便拉开帷幔便仰倒其上，两下蹬掉靴子，忽的苦笑一声，又直直坐起，下床踮着脚去捡。
　　
　　突然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这下他便也不踮脚了，三两步走至床前，掀起长可及地的帷幔，一只流光溢彩的白瓷小瓶再也不受阻挡，碌碌滚了出来。
　　瓶身映出天际悬月，竟有些苍白。
　　林祈墨放下靴子，拈起小瓶，摇了摇，方打开瓶塞。这不过拇指大小的精致小瓶里顿时传出一阵幽幽的香味。淡淡的，不绝如缕。
　　
　　瓶内除了这余香，已是空空如也。
　　
　　林祈墨兴味索然地将小瓶放在枕旁，倒头便睡。柔软缎子缠好的枕上不仅有着清晨花木的涩涩香味，还有一种似茶似菊，淡若清风般的味道。
　　这些本是极令人愉悦，安定的香味，林祈墨本可以沉浸在这些似有若无的香味中酣然入睡的。
　　
　　然而他没有，他蹙着眉头，目光中有种难言的神色。
　　他定定望着墙上那幅画作，愈看愈觉得那画中的窈窕女子像极了他早逝的娘亲。她得重病至逝的那段日子，也许是林祈墨平生仅经历过的难以度过的岁月。
　　
　　他不禁闭了眼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丝丝冷风钻入，突听得几不可闻的“吱呀”一声，有人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缝，一道柔白的光线便印在冰凉的地板上。
　　这道光线的一头开始变宽，像一折纸扇被一位翩翩公子缓缓打开，终变成一个扇面。
　　
　　来者蹑手蹑脚，谨慎地呼吸着，似乎以为这动静绝不会有人发现。
　　想到此处，闭着双眼的林大公子嘴角上噙起一丝调皮的微笑。
　　
　　夜访者花费了盏茶时间，这才终于关上了门，朝床边移了两步。
　　他脚步并不轻，虽然他在极力使它变轻。但对于林祈墨落发可闻的听力，这声音简直像是十几斤重的大石头砸在地上一般。
　　
　　林祈墨本想静待其动，谁知过了良久，来者似乎还站在原地。
　　
　　他心念一动，蓦然坐直起来，尖着嗓子道：“有鬼啊！”
　　紧接着一声真正的尖叫仿佛在应和般道：“啊！”
　　
　　居然是一个清脆若铃的女声。
　　
　　来者显然被林大公子吓得不轻，一屁股跌在地上，全身颤抖。她裹着张雪白印花的棉被，只露出了与这张被子一般白皙的小脸，赫然是冷湄！
　　林祈墨故意道：“来人啊，有贼！”
　　他故意没让声音放大，冷湄却骤然跳了起来，又急又气道：“别叫！别叫！是我！”
　　
　　林祈墨装模作样地凑上前去，眯起眼睛端详了她一番，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哦，原来是冷三小姐！”
　　冷湄长长出了口气，余悸未消地拍着胸口，一双桃花眼似瞋似怪地瞅着林祈墨，道：“是啊！是我！你怪嚷嚷什么。”
　　
　　林祈墨向后一倒，靠在床头，双手垫在脑后，悠哉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毛贼呢！谁知道冷家三小姐竟是喜欢深更半夜跑到别人房里的？”
　　冷湄双目圆瞪。半晌，却柔和了表情，娇笑一阵，月牙般的眼里波光粼粼，道：“湄儿本不喜欢深夜里跑到男人的房里呢，只不过今夜心里突突地，怎么也睡不着。”
　　
　　林祈墨听得后背冒汗，只好强笑道：“哦？”
　　此刻他心里才是突突地。这冷湄举止怪异，此刻又大改性情，深夜偷访，不知意欲何为？
　　
　　他虽然对自己的魅力相当自信，却也不会自信到会认为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见了他一面便在夜里主动投怀送抱罢。
　　
　　而冷湄含了一分撒娇的语气道：“人家心里满满地想着你呢，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12

12、第三章（四） ... 
 
 
　　她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祈墨，那模样只能用我见犹怜来形容。
　　林祈墨心里却叫苦不迭，面上笑道：“这……”
　　
　　他还未说完，已说不下去。若有人见到一个拥有魔鬼般身材的女人□着身子站在面前却丝毫不动容，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正常男人。
　　冷湄就那样放开了手，让裹在她身上的棉被自然而然地顺着她柔若丝缎的皮肤滑落，露出她□的处子之身。
　　
　　此刻的她是如此的美艳照人，那完美的处子之身又是如此的圣洁。林祈墨努力想要不去看她，但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那双眼望向她丰满如娇美蜜桃般的乳房。
　　冷湄亦发现了这一点，不经意露出微笑，张开双臂向林祈墨扑了过来。
　　这一瞬间后者下意识想要去挡开她，但又担忧出手微重伤了人。林祈墨向来最是懂得怜香惜玉，绝不愿主动伤害女人，尤其还是这样千娇百媚的女人。
　　
　　所以冷湄如愿以偿地伏在了林祈墨的怀中。
　　她身体炙热，肌肤滚烫。她微微娇喘着，呵出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味来，直扑在林祈墨鼻间。
　　她泥一般软着，使得林祈墨不得不维持着这个手势，以免她滑落。
　　尴尬地笑道：“冷小姐，这真让林某受宠若惊。”
　　
　　冷湄眨了眨眼，娇笑道：“受宠若惊？林祈墨林大公子也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人家可否认为这是你的暗示？”
　　她不等林祈墨有所回答，便用双手攀着后者的脊背。摸索着触到他的后颈，双臂向内一收。整个人向上伸着，挂在他身上。凑上前用那如花瓣的唇便要亲吻。
　　
　　林祈墨大感无奈，却又不忍心伤了她，只好悬崖勒马道：“慢着。”
　　冷湄放大的脸静止下来，一双媚眼迷惑不解地盯着林祈墨，近在咫尺。
　　她发现他的脸在纯白的月光下笼罩着柔柔的微光，恍若仙人。
　　
　　林祈墨淡淡笑道：“冷小姐是有事相求？”
　　冷湄目中闪过一丝微光，却眨眼笑道：“人家只求林大公子莫要拒绝人家。”
　　林祈墨叹一口气，苦笑道：“若有人肯拒绝这样一个沉鱼落雁的处女，那他便是天下第一的傻瓜。但冷小姐若非真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变了变脸色，冷湄幽幽道：“人家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深夜来这里，你竟不领情。”
　　林祈墨从容笑道：“拐弯抹角便不必了，冷小姐以为非得用身体来交换，我才肯帮助小姐吗。”
　　
　　冷湄愣了愣，直直盯着林祈墨的眼睛，喃喃道：“……你与她们说的不一样。”
　　林祈墨道：“她们？”
　　
　　这次冷湄却立即回答道：“不就是武林中各家小姐吗！时有来往。每提及你，说你风流成性，最最喜欢轻薄漂亮女子，不知骗去了多少女子芳心。她们谈及你时，便是满脸不屑，嘴上也绝不轻饶的。哼！谁不知道她们心里的鬼呢！嘴上一套，心里其实喜欢得要命！”
　　林祈墨自己不痛不痒，但看她一脸愤愤不平，倒也可爱，不禁笑道：“那么冷小姐是不再相信那些话了？”
　　
　　冷湄却瞪他一眼，道：“我看哪，有些话却是不假！不知骗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林祈墨苦笑，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觉得？”
　　他反而觉得，自己总在女人那里栽跟斗。
　　
　　冷湄面孔突然罩上一层黯然，收去了吊在林祈墨身上的玉臂，不紧不慢地裹上棉被，沉沉叹气，道：“实不相瞒，湄儿的确有件天大的事要求林公子帮忙。”
　　林祈墨道：“说来听听。”
　　
　　冷湄四处看看，压低声音道：“我爹爹似乎已不在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努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然而话音刚落，便低下头，双肩抽动起来。
　　
　　林祈墨心有不忍，轻轻拥住她，道：“冷老庄主不是正在一心悟禅吗？”
　　冷湄抽泣道：“胡扯！爹爹吃斋念佛是因为他心中一直在害怕着什么。才不是真心遁入空门！”
　　林祈墨心道：她心思倒还灵巧。口中却问道：“即便如此，你又为何认为他已死了？”
　　冷湄摇摇头道：“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
　　林祈墨心中不住叹息，口上却道：“冷小姐过虑了，明日少庄主便会带秦漠风与林某一同去见冷老庄主。”
　　
　　冷湄睁大眼睛：“真的？”
　　林祈墨偏过头，低声道：“嗯。”
　　冷湄泪痕犹挂，半信半疑道：“二哥不许我见爹爹，却带你们去？”
　　林祈墨道：“我这可是要事。”
　　冷湄仍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咬着唇瞪着林祈墨。半晌，道：“不可能，不可能……那为何我心中总是有不详的感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林祈墨抚着她的乌发，试图使她平静下来，笑道：“你两日不见冷庄主，心里不安，自然可能会这样想。”
　　冷湄目光凝滞着，喃喃道：“是这样吗……”
　　林祈墨在心里长长叹息，强作微笑道：“冷小姐心事可算结了罢？”
　　
　　冷湄却突然像踩了弹簧般跳了起来，道：“怎么能了结……未见到爹爹，便是不会了结的……”
　　林祈墨见她对父情深，心中不知是怜是叹，亦生出一丝敬佩。一时竟无言。
　　
　　室内安静许久，安静得连他心中都有些发毛。他叹息一声，打破沉默，仰倒在雪白的床上。
　　月光从窗里泻入，竟有一丝刺眼。
　　
　　冷湄并不知林祈墨此事复杂的心情，更不知引起他这些心情的原因。她只是抹去泪痕，柔声道：“林祈墨，你答应我的。”
　　林祈墨淡淡道：“嗯。”
　　冷湄破涕为笑，像小猫般趴了过来，俯在林祈墨身旁，道：“明天见着我爹爹，便跟他老人家说，许二哥让湄儿见他，可好？”
　　林祈墨只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道：“嗯。”
　　
　　冷湄倒瞧不出有什么不自然。只见她换了个姿势，侧躺下来，一双被泪洗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祈墨，那表情就像一个懵懂小孩看着一件漂亮的新衣服。
　　她低眉微笑道：“那么湄儿今夜留下来，在你身边可好？”
　　
　　林祈墨望着天花板，苦笑叹道：“这里是奉剑山庄，冷小姐睡在自己家里，有谁敢说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冷湄格格笑出了声，道：“你真的很懂风情，很懂得女孩家的心事，也很体贴，很周到。可惜这般完美的人，湄儿向来不敢奢求能守得的。放心罢，人家又不会吃了你。”
　　
　　林祈墨知她会错了意，以为自己眉头深锁是因为她。他也便不计较，偏过头来，望着前方，似乎在仔细瞧她，忽然道：“冷小姐，最近山庄里可有发生奇怪的事？”
　　冷湄愣了愣：“奇怪的事？”
　　林祈墨补充道：“比如说，有没有什么人突然不见了？”
　　
　　冷湄皱着眉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道：“倒真有一桩。”
　　
　　林祈墨眼睛一亮，整个身子便侧了过来，正对着冷湄，道：“哦？是怎样的？”
　　
　　




13

13、第四章 ... 
 
 
　　冷湄道：“有个叫樱儿的婢女，每日清晨会来为我梳头。她手艺很好，梳出来的发髻既精致又特别，所以她虽然是我院子里的人，却也为其他夫人小姐梳头。可前日她却没按时过来，我问下人，都说没见着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林祈墨静静听着，皱着眉，问道：“不见了？”
　　冷湄点点头，道：“嗯，不见了。先不觉得，如今一想，倒真奇怪。她本本分分的，来山庄也有三年了，可说不见便不见了。同一个院里竟没人知道她的去向。但这样的小事，大家闲聊几句便也不提了。”
　　
　　林祈墨道：“她家在哪里？”
　　冷湄又皱起眉，然而却不是在思索，只听她道：“你这么问，我哪里答得出来。她只是为我梳头，我哪里知道这些。”
　　
　　林祈墨依旧紧追着道：“那她长得什么模样？”
　　冷湄这次不假思索道：“她那张面孔平凡无奇，站在人堆里便寻不得的。”
　　女人是最喜欢观察女人的，所以对其他女人的脸自然记得最是清楚。
　　
　　她见林祈墨眉头已经皱成一座小山，不禁伸手想去抚平，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后者却恍若未闻道：“她失踪之前难道没有一点奇怪的地方吗？”
　　冷湄撅起小嘴，道：“人家哪里知道！”
　　
　　林祈墨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正欲倒头大睡，突然心念一动，道：“这场雪好大。”
　　冷湄眨了眨俏眼，接过话来，道：“今次的雪来得很早呢，仿佛天气也比上一年寒冷似的。”
　　“早？”林祈墨抬起眼皮，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冷湄本还担忧与林祈墨无话可说，此刻见后者似乎对这雪竟莫名其妙地起了兴趣。心里忧愁一扫而空，立即小孩子般甜着声音道：“立冬前一旬的时节罢，便下了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你说早不早？”
　　林祈墨眼里突然含满了意味不明的慵懒笑意，仿佛困倦般侧过头看着明月，道：“是早。”
　　冷湄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感到上身一麻，紧接着一股如潮水般的睡意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眼皮立刻撑不住，缓缓合上了。
　　
　　次日在明亮的雪光中醒来，她发现已躺在自己的房内，躺在那张柔软舒适，充满花香的床上。
　　
　　冷湄立时坐起身来，攥紧被角，突然眼角瞧见枕边一支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白梅，不禁松开手，拈来嗅了嗅。花香更浓，她咬着唇渐渐绽开比花更美的笑颜。
　　
　　虽未继续下雪，天色依旧迷蒙。仿佛这世间一切的事物都已在一片白茫茫中透明得模糊。
　　林祈墨推开房门。一身白衣，立于这空洞的白色之中，一时竟怔了怔。
　　
　　秦漠风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丝泪花，用手揩了便顺势拍了拍林祈墨的肩头，道：“发什么呆？”
　　林祈墨缓缓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笑道：“天气不错。”
　　秦漠风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道：“喂，林没墨，你没睡好？”
　　
　　林祈墨暗道被冷家千斤闹腾了大半夜怎么可能睡得好？可偏偏这种事情又不可能抬出来向秦漠风这个足以一人成虎的家伙说，只好往肚里吞着，试图将话题扯开道：“你呢？还好吧？”
　　秦漠风道：“我心里没鬼，心安理得，当然睡得很好。不过可惜。”
　　林祈墨淡淡笑道：“哦。”
　　秦漠风叹气道：“可惜这顿早饭居然没有酒。”
　　
　　林祈墨大笑道：“他们实在是不了解你。要是在天若门，你也许能在这个时候尝到小白的酒，慕十阁的酒香大概能弥漫整个洛阳城罢。”
　　秦漠风叹得更是厉害，道：“林没墨，你这是逼我呢？”
　　
　　林祈墨“啊？”了一声，笑嘻嘻地接了秦漠风疾风般的一拳，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小风。”
　　秦漠风刚来得及白他一眼，只听得他又道：“可悲可叹，做了近二十年朋友，还比不得一个‘酒’字。”
　　
　　秦漠风收了手，仿佛那拳头从未伸出来一般，干净利落。没好气地瞪着眼前笑嘻嘻让人发不起脾气的人，道：“欠揍。”
　　说罢，自己却再也板不起脸，笑了起来。
　　林祈墨却不笑了，因为他看见了冷冥。
　　
　　冷冥身着玄色长裘，正朝着这客苑走来，他步子似乎很急，不一会便由一小粒黑点边做一个大活人，站在二人面前，谦恭地含着微笑。
　　林秦二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迎了上去。
　　
　　冷冥握着自己的双手，笑道：“两位昨夜睡的还好？”
　　秦漠风忍住笑瞟了林大公子一眼，再看向冷冥的脸上明显写着“你说呢”的字样。
　　饶是冷冥极力想摆出既庄且重好客之主的模样，在看到江湖中受万千女子宠爱的林大公子眼睛那下一抹青痕，像半夜里的月牙般挂在雪一般的脸上后，还是忍不住暗暗掐着手指，心里颇有几分坏笑。
　　若他知道始作俑者是他捧在手心的妹妹冷湄，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冷冥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题他是希望由对面的两人先提及的。
　　林祈墨无奈地瞪了秦漠风一眼，对冷冥道：“少庄主，不知昨日允诺之事，现下方便？”
　　
　　冷冥望着远处的一小片被冰雪覆盖的针叶林，应道：“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向那片雪林，二人亦一边小吵小闹一边脚步不停跟了上去。
　　
　　由于大雪铺盖，这林子中没有一条明显的道路，三人只好在没膝的雪中一步步行走。运着内力，倒也不嫌妨碍，只是在看见那栋深幽的小楼以后，心情是愈发迫不及待。
　　林祈墨环视着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不禁想象着这里在夏日中会是怎样郁郁青青的清凉情景，是否就是那“禅房花木深”的意境？眼前的小楼更是朴素，寂静，任何人进了里面恐怕连话都不敢高声说罢？
　　
　　冷冥停在门口，右手已放在因潮而锈的铁锁上，涩声道：“家父就在里面了。”
　　林祈墨心中顿生疑惑，正欲发问，冷冥已开了锁，推了房门。
　　一股湿潮木香顿时迎面而来。秦、林二人定睛一看，房内除了陈旧的一尊佛像，一个佛龛，香炉，桌椅木床，莲花垫子，冷冷清清地散在各处，便再没有其他。哪里见得到冷雷的半个影子？
　　
　　秦漠风挠头疑惑道：“不在？”
　　他下意识地想去看林祈墨的表情，却意外地发现这人正淡然自若地含着微笑，一双眸子平静无波，闪着处事不惊的光芒。
　　林祈墨静静道：“别急。”
　　
　　秦漠风撇撇嘴，道：“我才不着急，一个打着主意来当观众的人有什么好着急的。”
　　对方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盯着冷冥的一举一动。只见冷冥关上房门，从里面复拴上，这才转过身来，绕着这尊雕工极精致的半人高的佛像走了一周，缓缓将手放在那仿佛俯视众生的眼睛上。
　　
　　林祈墨不禁心中一动，难道那佛眼里暗藏机关！？
　　
　　应他所想，冷冥突然将眼皮向下一扳，只听得徐徐摩擦之声，轰轰而来，片刻过后，只剩下二人瞠目结舌地盯着房正中那个已打开的黑漆漆的暗门。
　　冷冥已站在向下延伸的台阶上，打量着二人来不及收好的吃惊神态，片刻后，微微一笑道：“这个密室也是近来才发现的。因着便将家父遗体暂藏此间。”
　　
　　皱了皱眉，林祈墨仿佛缺乏兴趣地道：“哦。”
　　秦漠风却道：“这机关藏在佛眼里，想找到它可得费一番功夫罢。”
　　
　　两人脚下不停，已随着进了这黑得压抑，凉得迫人的窄小通道。几转几折，却还见不到底。由于阶梯既窄又陡，空间逼仄，他们总以为走了许久，事实上连半盏茶的时间都还未消。
　　感到随时都有可能撞上四周阴冷的青壁，秦漠风颇为感慨道：“这里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冷冥苦笑道：“若不是苏公子发现这个机关，冷某倒真是束手无策。”
　　秦漠风闻言，喃喃嘀咕：“小白那家伙，的确细心过人。”
　　许久未发一言的林祈墨此时点了点头：“嗯。”末了半晌，又道：“换作是我，也未必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找到它的。”
　　
　　闲聊了几句，前方有微弱光亮传来。随着石阶角度的变化，那白白荧荧的亮光渐渐清晰，放大，成为一串光束，与黑暗交融的空气中仿佛有白色的羽毛在翩跹。
　　从正面接触到那亮光时，众人便已来到一个三丈见方的密室里。
　　
　　




14

14、第四章（二） ... 
 
 
　　室内四壁都是坚硬的花岗岩，中央赫然停着一张红木桌子，孑然一物，愈发显得冷清空旷。潮气冲入口鼻，秦林二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为了不惊动任何人，冷冥果真如苏纪白所说，没有将尸体收入棺内。
　　
　　因为天气的缘故，冷雷的尸体并没有腐烂，一切都与刚被发现时相差无几。
　　他的嘴和眼睛都是被人强行合上的。已经僵硬了好几天的脸部肌肉却真实地显示出他生前仿佛是遭受了极严重的惊吓。与苏纪白所言重叠，林祈墨反复地，仔细地，看着这张青白如灰瓦的死人面孔，确实找不到曾经中毒的痕迹。
　　
　　他又以手检查了一番，精细到每一寸肌肤。外伤亦确实无处可寻。
　　
　　林祈墨本不会相信这世间还有不着痕迹的杀人方法。
　　但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从阴冷潮湿，毫无生气的地下密室出来以后，望着纯白无瑕，空透得让人心中激荡的天地，林祈墨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地笑了。
　　他的确应该松一口气的，因为在密室里他几乎一直屏息，以尽量少地吸入那种死气沉沉的浑浊空气。
　　但他为什么会笑？没人知道，兴许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喜欢将笑容挂在脸上的人。所以秦漠风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复锁上门，冷冥转身对着已走到院子里的二人，林祈墨的沉默让他再也忍耐不住，便询问道：“二位可有发现线索？”
　　秦漠风倒是直接：“能有什么线索。本就没放多少希望在遗体上，若真是他杀，凶手作案距尸体被发现最少也隔了个把个时辰罢？这样的现场，能派上多大用场？林没墨，你说是吧？”
　　
　　林祈墨笑道：“是是是，秦大门主说得极是。”
　　秦漠风知他实在调侃，也不尴尬，又道：“冷少庄主。”
　　冷冥正因他的一席话而愣在当场，此刻回神过来，口中“啊”了一声，微微询问地看着对方。
　　
　　秦漠风憋了半天，终于道：“有酒吗？”
　　林祈墨闻言，挤眉，闭眼，张嘴，一气呵成地捧腹大笑起来。
　　
　　冷冥却是愣住，又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竟未给嗜酒如命出了名的秦漠风秦大门主准备朝酒。
　　想通了这一点，他堆上满脸歉意，道：“酒是有的，正为二位准备了午宴。”
　　
　　酒是好酒，窖藏了几十年的汾酒，烈香在几里之外便能醉倒几百个酒鬼。
　　酒色清透，仿佛流动着的稀世水晶。
　　秦漠风双眼大放异彩，就像好色之徒看到了世间最美的女子。他跳上椅子便自斟一杯，抬手，一时竟不舍下口去喝掉这琼浆玉液。
　　
　　看他飘飘欲仙的样子，林祈墨只是笑着摇头，突然对坐在对面的人道：“少庄主可知道庄里一个叫樱儿的丫头？”
　　冷冥闻言，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子，道：“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是谁房里的却不记得了。”
　　林祈墨道：“记不得了？”
　　
　　突然指尖湿意传来，是小厮斟酒时不小心碰倒了酒杯。
　　“小的该死……”
　　林祈墨笑着舔了舔指头，浓郁的酒香，清淳甘甜，不愧是名酒。他并不想责备这个下人，因为他觉得他低头弯腰一脸慌张的恐惧模样很好笑。
　　能让林大公子笑一笑，总算不坏。
　　
　　冷冥板着脸，象征性也斥责了几句，倒也顺意不究。只不过那小厮仍然通红着脸不住地道歉，反倒让林祈墨有些不自在了。
　　冷冥依旧挂念着方才林祈墨所述婢女之事，心内蹊跷，与后者互通眼色，当下便遣去所有下人，道：“怎么？这许多下人，冷某自然不可能都记得清楚。”
　　
　　林祈墨笑道：“冷少庄主误会我的意思了。不过既然不记得了，那她近日里失踪的事情，少庄主一定也不知道罢？”
　　冷冥脸色骤然一变，道：“失踪？”
　　林祈墨微微一笑，道：“我以为，这个丫头的失踪，说不定与此事有极密切的关联。否则岂非太过巧合？”
　　
　　冷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上蜡上得反光的红木桌面，道：“她既已失踪这么久，若真有关联，一定也已经清理得天衣无缝，又如何寻得到线索？”
　　林祈墨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不带半点平时玩世不恭的神情，盯着冷冥，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道：“我从来不相信这天下真有天衣无缝的事。”
　　
　　仿佛被那目光震慑住，冷冥张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秦漠风突然打了个响嗝，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地靠在椅背，醉色是一点没有，神情却是懒洋洋地，笑道：“好酒，好酒。”
　　林祈墨笑嘻嘻道：“酒毒已经解了罢？”
　　秦漠风拍腿大笑，道：“解了一半。”
　　“一半？”
　　
　　秦漠风端起酒壶临空向下一倒，却是一滴酒星子也漂不出来了。
　　冷冥哑然。这酒庄内仅此一坛，每次招待极贵之客方才取饮一壶，拿酒当饭的商向北都曾在七杯之内醉倒，更有甚者不醒人事。
　　而他看着秦漠风健康肤色上泛起的红光，不禁觉得这人仅凭这饮酒的风范便是足以屹立于这如海般难以捉摸，如潮般涨落不息的江湖的。
　　
　　林祈墨确实眼见如常，笑眯眯地抬杠道：“暴殄天物。”
　　秦漠风挑眉看他一眼：“林没墨，你是在说你自己？”
　　
　　林祈墨不得不承认。
　　这一点他比起秦漠风有过之而无不及。说那句话，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想起了在他回到天若门的前一天。在长安，与十七阁阁主“落雨剑”萧映言喝酒的事。他们对饮了彻夜，也胡扯了彻夜。
　　那酒亦是绝对的好酒中的好酒-----萧映言自己绝舍不得喝的女儿红
　　
　　他想若是他自己请客，是绝舍不得拿出这样的好酒来的。但那天晚上萧映言却是一口气拿出了六坛。连封泥都还未拍，那酒香便像长了腿似的自己跑了出来。让人竟有些不敢去拍了。
　　林祈墨本以为他也许是有事相求，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仿佛真的只是找林大公子叙叙旧而已。
　　
　　两人倒也有许多交情，算得上是多年的好友，话匣子打开来，上至神明下到鱼虫，竟也聊得不亦乐乎。
　　林祈墨本来就是个极善言谈，一说起话便滔滔不绝的人，口干了便举酒作水饮，几坛见底，微醺之意倒是有了。
　　
　　他有心不愿早回洛阳，便应了建议拖在十七阁内睡了一觉。那一觉睡死，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晨曦微透，寒露发白，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
　　君子也有三急，有急不解非君子。但在茅房面前，林祈墨却实在是不忍心了。
　　
　　想着昨日里那六坛他连味道都未尝清楚的冤酒，即将变成一滩冒着气的热水不知流到何方，苦着脸，自叹一句暴殄天物。
　　
　　




15

15、第四章（三） ... 
 
 
　　干咳两声，林祈墨扯回正题，道：“少庄主，我看应该尽快找到樱儿的下落。”
　　冷冥颔首道：“冷某亦正有此意，即便她与此事无关，就这私自离庄一条，也该找她回来问罪的。”
　　
　　樱儿？林祈墨心底暗自叹气。这自然是假名，想必在奉剑山庄人事簿子上登记的也通通都是假信息。她似乎是早已安排下的棋子。而杀死冷雷这件事也一定已计划了许久。
　　
　　出了山庄的大门，送行的人已回到了庄内，林祈墨突然道：“难怪小白说没有其他人在庄内出现。”
　　秦漠风立刻明白，道：“因为本来就是庄内的人，自然不算其他人。”
　　林祈墨道：“对方的准备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充分。”
　　秦漠风笑道：“如果是关于十八年前那桩案子，预谋已久倒也不足为怪。”
　　
　　林祈墨沉吟片刻，道：“看来我们必须干一件事。”
　　秦漠风道：“什么事？”
　　
　　林大公子神秘笑道：“小风，走之前，有一个地方不得不去。”
　　秦漠风诧异道：“哪？”
　　林祈墨笑道：“去了你便知道了。”
　　
　　说罢便脚下发力，使出步法，沿着奉剑山庄四周二人高的长墙便绕过了西南角。
　　
　　他并没有发足全力，是以秦漠风轻而易举地追上了他。两人又绕墙看似悠闲地走着，就仿佛夏日里在葡萄架下散步。
　　走了一会，路早已断了，满眼荒僻景象。不禁感触墙内外实在天壤之别。
　　秦大门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带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林祈墨微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意思。”
　　秦漠风瞪起眼睛：“你有意思，我没意思。”
　　林祈墨也似乎听了进去，在思考，故意皱起眉头道：“并非每个人都只干有意思的事。”
　　
　　秦漠风抱臂道：“你错了，有意思或没意思，本来就并非外人能道的。”
　　林祈墨眨了眨眼，笑道：“小风，若没意思，你跟着我干什么？”
　　秦漠风终于也笑了起来，道：“我跟着你，自然是知道你一定会做些有意思的事的。”
　　林祈墨白了他一眼，道：“这‘意思’，你自己来看罢。”
　　
　　话音一落，秦漠风只觉眼前飞雪飘过，眨眼再看林祈墨已立于身侧寒松之枝，笑嘻嘻地望着自己，伸出手指勾了勾。
　　秦漠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见他脚步如何动法，人却已然跃上了树枝，衣襟鼓风，轻袍飞舞。二人一青一白，煞是好看。
　　他本想再与林大公子抬几句杠，此时却不做声了。
　　
　　后者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庄内小园中两个下人的谈话。其中一人白净面皮，瘦不啦几，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道：“你可有了樱儿的消息了么。”
　　秦漠风也凝神在听，听到这个名字，不禁转头吃惊地瞧了林祈墨一眼。
　　
　　另一人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看上去憨厚老实，绝不像是一个会说假话的人。正是今日里打翻林祈墨酒杯的那个小厮。
　　只见他一脸焦虑、担忧的神色，道：“一点也没有呀！”
　　另一人应道：“是呀，去了哪里，也不打声招呼，她竟想不到你会担忧吗？”
　　
　　老实的黑面小厮被他说中伤心处，面带苦色，道：“这，这我也不知道……”
　　白面小厮一手握拳，拍在另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心上，仿佛想到什么主意似的神情，道：“我看那，做客的那两位公子爷说得不错，她是失踪了吧？这几日里野狗出没得好生勤快，她该不会是被野狗叼去吃了？”
　　
　　觉察到对面朋友的脸色，自认多嘴，白面小厮赶紧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呸呸呸，我这该死的乌鸦嘴！”
　　对方确实急了，道：“你可别吓我！这、这怎么办？”
　　白面小厮连忙弥补道：“一个大姑娘，又不是什么娇气得很的人物，怎么可能就被狗吃了呢？是我不好，实在不该这样瞎猜！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黑面小厮神情却突然坚定起来，道：“我要去外面找找。”
　　白面小厮吓了一跳，道：“你疯啦？这几天不知怎么的，管得正严，你还敢违规出庄？”
　　听了这话，黑面小厮又动摇了，犹豫了，涨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面小厮量他也不敢冒着风口干事，这便安下心来，放缓语速，用教书先生般的口气道：“这就对啦，阿祥，除了安安分分地等着，你我还能怎么办呢？”
　　唤作阿祥的小厮嘴角动动还想说些什么，最终放弃了。白面小厮微微一笑，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却在这时后颈哑穴一麻，张开了口发不出声音。
　　
　　这些武林门派中，即使是打杂的下人，也多多少少有一些武功根底。可来人出手之快，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接连点了他们麻穴，令他们再也动弹不得。
　　若是现在能让他们动弹，恐怕也只是双腿发软跪地求饶罢。
　　
　　白面小厮心中一凉到底：这样闪电般迅速的出手，他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人物，怎么竟找上他和阿祥的麻烦了？”
　　越想越怕，可偏偏又说不得，动不得，只能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钻出来，在脸上流成了河。
　　
　　突听得背后一个清爽如风，悠然若仙的声音道：“两位朋友，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情想向你们打听打听。若是两位保证不会叫出声来，我便给你们解穴。可好？”
　　他的口气分明带着与生俱来的飘逸与轻佻，却仿佛有一种能让任何人对他的话都坚信不疑的力量。
　　
　　两个小厮无法回答，也不必回答。
　　
　　那个人仿佛十分确信他们已经答应，便在二人身后并指轻点。他没有使出手劲，只是用了内力，这便免去了解开如此精妙点穴时的疼痛。
　　身子一松，白面小厮便觉浑身抖动得不受控制，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唤作阿祥的小厮也被惊得不轻，畏缩地站在一旁。眼中闪烁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定睛一看，一人青衣挺立，英气逼人；一人白衣猎猎，悠然自得，不正是二少庄主的两位贵客吗？
　　
　　这才稍稍定了定心，白面小厮颤着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林祈墨颇为好笑地注视着这两人的反应，待他们都站的直了，这才道：“两位朋友，实不相瞒，我们是想了解一些有关于樱儿姑娘的事情。”
　　
　　面前两人都愣了愣，随即表现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疑惑，林祈墨大大方方笑道：“两位不必过于担心。我们询问那位樱儿姑娘，不过是听冷三小姐说她梳发髻的手法厉害得很，想让自家的丫头学学，以满足我家娘子心意罢了。”
　　
　　秦漠风白他一眼，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傻子才会相信你这烂借口。”
　　林祈墨回了他一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令秦漠风瞠目结舌的是，那两个小厮居然真相信了。
　　
　　只听那个阿祥愁眉苦脸道：“樱儿确是非常心灵手巧，可是，她现在不在庄里，两位大侠怕是见不到她了。”
　　林祈墨道：“你们两刚刚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正因如此，才想到要来问问两位，也可以帮忙找找她。”
　　
　　阿祥听到这话，双眼放光，激动道：“真的！？真好、真好。有两位大侠帮忙，一定很快可以找到樱儿。”
　　心中知道无论是真樱儿还是假樱儿，怕都是凶多吉少，林秦二人看着这小厮发光的脸，只能微叹。
　　
　　




16

16、第四章（四） ... 
 
 
　　林祈墨问道：“樱儿失踪前，可曾有过什么预兆？”
　　阿祥道：“没有。要是有，小的也不会在这里干着急了。”
　　林秦二人对视一眼，后者问道：“那你最后见她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阿祥老实回答道：“就是她失踪那天早上，她见了我，约我晚上在禅房前面那片小树林里见面。”
　　
　　林祈墨道：“冷老庄主平日里去的那间禅房？”
　　小厮点头道：“全庄上下也只哪一处了。”
　　林祈墨点头道：“哦，那她约你去那里干什么？”
　　
　　阿祥脸上一红，显出的倒是棕色来，只道：“……自、自然是幽会了，每次都是在那片树林子里的……”
　　林祈墨也不顾他羞窘，接连发问道：“那你当晚去了吗？”
　　阿祥低下头小声道：“去了……可是樱儿没来，第二天，是哪里也找不到她了。”
　　
　　林祈墨皱了皱眉，道：“那你在树林里可见着其他人？”
　　阿祥摇头道：“没有。”
　　林祈墨道：“你们约好几时见？”
　　阿祥不假思索道：“亥时。”
　　“你几时去的？”
　　“……戌时三刻。”
　　
　　林祈墨不做声了，只是皱着眉，沉吟片刻，道：“要去禅房，就一定得经过那片林子？”
　　小厮不知他另有目的，没料到他有此一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答道：“是啊……”
　　
　　林祈墨道：“你等她到几时？”
　　阿祥道：“等到天刚刚白，我料着二少庄主早晨要过去，便走了。”
　　林祈墨道：“这期间都没有人？”
　　
　　阿祥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道：“可若有什么高手大侠从那里用轻功过去，我也是看不到的……”
　　林祈墨料到如此，当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可否带我两去樱儿的住处看看？”
　　
　　樱儿独自住在一间下人房里，虽简陋，却干净整洁。一张硬榻，一组桌椅，两只铜盆，便是此间所有。
　　林祈墨几人站在房内，房门开着，引来一群小蜂小蝶在门外探头探脑，心中暗叹如此谪仙公子，如此英杰人物，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毫不起眼的樱儿的房里？
　　
　　对门外的叽叽喳喳充耳不闻，林祈墨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陈旧的木桌上。雪后的阴湿让两日未曾擦拭的桌面依旧无尘，上面摆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镜，混沌昏黄的镜面照映出朴旧的茶杯与茶壶。
　　若有所思地随手把玩起茶杯来，林祈墨轻轻皱起眉头，注意到秦漠风询问的眼神，却什么也没说。
　　
　　不是他不想说些什么，而是他说不出什么。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普通、一目了然的房间。他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
　　既然她的房间里什么线索也找不出，秦林二人很快便离开了奉剑山庄，凭借阿祥道出的地址，找到了樱儿的家。
　　
　　她家在西面的西平村，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为林祈墨开门的是个圆杏眼睛的小姑娘，一见到来人，她先是一惊，随即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再抬眼。
　　
　　这一系列反应煞是可爱，林祈墨不禁微微一笑，装出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道：“请问，这里可是樱儿姑娘家？”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道：“是的是的，她是我亲姐姐。”
　　
　　林祈墨问道：“樱儿姑娘现下在家？”
　　小姑娘道：“她不在，她在奉剑山庄做丫头……”
　　
　　林祈墨装作很可惜道：“真是不巧……那，她何时回来？”
　　小姑娘想了想，道：“姐姐上个月回来过，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的……两位公子找她，有什么事吗？”
　　
　　林祈墨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樱儿姑娘何时到奉剑山庄做丫头的？”
　　小姑娘经他这么一问，也忘了自己的问题，老实巴交答道：“三年前……”
　　林祈墨眉头一皱，道：“这三年她可有什么变化？”
　　
　　小姑娘不假思索脆生生答道：“有！”
　　不等林祈墨再问，她又道：“自从她认识那个什么阿祥的以后，就再也不陪我玩了，回家一趟也只坐在窗边上自个发呆。”
　　
　　林祈墨失笑，道：“你这小丫头，你当然不会懂。”
　　小姑娘又红了脸颊，急急道：“谁说我不懂了！”
　　林祈墨笑道：“哦？”
　　小姑娘见他不相信，跺脚道：“姐姐说，那叫‘喜欢’。”
　　林祈墨道：“哦？那什么是喜欢呢？”
　　
　　秦漠风白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满意他在这样无关紧要的话题上与一个小姑娘较真。林祈墨却不以为然，抱着手臂等着看这小姑娘苦思冥想又急又气的模样。
　　谁知这小姑娘眼珠机灵一转，竟朗朗道：“姐姐说了，喜欢就是无论身在何处，发生何事，都会想着这一个人，想和他分享一切。心里无论有什么话，都想告诉他，但又万事小心翼翼地，害怕产生什么隔阂。”
　　
　　林祈墨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些都是你姐姐说的，你不过把它背下来而已，你还是个小丫头，怎么会懂得这种大人的事？”
　　说罢故意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更是着急道：“我才不是小丫头，我今年十四岁了！”
　　声音一大，便引起房里的动静来。只听得微微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桃儿，是有客人来？”
　　小姑娘扭头冲里面大声喊道：“是姐姐的朋友。”
　　
　　转过头来，“咦”的一声，眼前枯枝白雪，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
　　想起刚刚那人轻风般的笑容，心里不禁又痒又酸，抬头望着空荡荡如同一张白纸的天空，喃喃道：“姐姐，我好像真的懂了……”
　　
　　足尖轻点，几个起落，秦林二人已经离开西平村很远，回到了奉剑山庄所在的青华山的山脚。
　　见林祈墨作势又要登山，秦漠风诧异道：“你要干什么？”
　　脚下不停，林祈墨道：“上去。”
　　秦漠风一听，没好气道：“林没墨，你疯了？”
　　林祈墨从容笑道：“我没有。”
　　
　　秦漠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道：“我们连午饭都还没吃。”
　　林祈墨依旧穿行林中，问道：“小风，你想不想破案？”
　　秦漠风瞪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来，嘴里还骂骂咧咧道：“妈的。”
　　
　　片刻，林祈墨在山腰的一块平地驻足。
　　
　　雪很厚，还留着昨日二人经过此处时留下的脚印和野狗的脚印。林祈墨站在树下，抬头凝望仍是那么光秃秃的树枝，道：“十几天前这里便下了一场雪。”
　　秦漠风心不在焉道：“哦。”
　　林祈墨悠悠道：“小风，你发现什么没有。”
　　
　　秦漠风耐着性子，顺着他的目光朝树上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道：“这树上没有积雪！”
　　林祈墨面色凝重，道：“你看，只有这附近的树上没有积雪，可见在落雪之后，这个地方有人来过。”
　　秦漠风极力在脑中串联着一些线索，却不解道：“可地上除了我们的，没别的脚印。”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所以，这不偶然。脚印一定会被处理掉，而樱儿的尸体，恐怕也已被野狗啃得支离破碎了。”
　　尽管心中已有隐隐预兆，听见这句话，秦漠风仍是大吃一惊。
　　
　　林祈墨向这块平地深处走去，一个斜坡背后，便是个小小的鞍部，雪地里散落着碎花般的血色，数片白森森的残骨与背景融为一体。
　　惨不忍睹！这是在看到这一片狼藉后，秦漠风心里蹦出来的四个字。
　　
　　林祈墨道：“昨日那野狗撒野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若是昨日朝这里走几步，这尸体想必也不会如此凄惨，连是不是个人都分辨不出。”
　　他的口气很沉重，他眼里更是对生命的惋叹。
　　
　　难道樱儿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秦漠风不禁叹气，看着残零的碎骨，突然眼前一亮，也不顾脏腥，便从中拎起一截尸骨来，道：“林祈墨，你瞧。”
　　林祈墨看到的，是一截半完整的手掌骨，延伸至手腕处，嵌着只银质镯子。
　　这只镯子他见过，在奉剑山庄，许多侍婢都有这样的一只镯子。
　　
　　若说先前他还抱有一丝希望，现在却不得不黯淡了目光，沉声道：“看来这也许真的是樱儿。”
　　
　　




17

17、第五章 ... 
 
 
　　秦漠风道：“她是被杀的。”
　　林祈墨点头道：“她也许只是去与阿祥见面，却不小心看到了凶手。”
　　秦漠风扔掉手中残骨，一时无言。
　　林祈墨缓缓道：“只不过一个照面便是一条人命。人命就这般轻微吗……”
　　
　　他说得很轻，仿佛化在风中便会消失不见，却又极重，一声声印在秦漠风心上。正在秦漠风大为感触之时，他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坚决的火花。
　　那目光，一直向东。
　　
　　一个时辰后，秦林二人终于再次走进了牡丹大姐的阳关客栈。
　　他们点了好几个牡丹大姐的拿手好菜，而秦漠风更是已经准备好像野兽一样，大快朵颐。
　　
　　文慕晴已随着文慕非去了洛阳，这个消息让林祈墨的食欲在顷刻之间增加了好几倍。
　　他对爱流眼泪的女人，实在没辙。
　　他一直觉得，女人流太多眼泪，比发了大水还可怕。尤其是漂亮女人。
　　
　　洛阳仍是纷纷雪落天气，天空发白得叫人不安。
　　城西会场别馆中，某一处苑内，正嘈杂一片，在这样严寒没有一丁点声音的上午，显得格外突兀。
　　苏纪白轻皱眉头，继续朝制造喧闹的中心走去。
　　
　　众人见来的是他，便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他径直走进大开的房门，守在门口的侍婢连忙上前捧住他摘下的氅衣。
　　他一切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仿佛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与朋友见个面，吃个饭。
　　
　　天若门右护法楚亦泽一向平和亲切的脸上显得有些焦虑，他坐在厅中西面的扶手椅上，握着茶杯的手正不自觉地颤抖。
　　当他看见一袭单薄黑衣的苏纪白出现在门口时，一颗系得紧紧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苏纪白目光如水地看着这一厅严阵以待的人，心中冷冷一笑，开口便道：“钟庄主尸身何在？”
　　清冷的声音如一根针，不带丝毫情感，硬生生刺进厅内众人耳中。
　　
　　一位身着蓝衣的年轻公子本来就不愉悦的脸上更加阴云密布，沉声道：“家父尸身已经入棺，多谢苏公子关心了！”
　　他便是燕山啸云山庄庄主，钟耀明的独子，钟啸天。今日天刚刚透出微亮之时，一声丫头的惊叫便将他引到父亲的房间，映入眼帘一地血泊，钟耀明倒在其中，已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想到那样的惨状，向来性急的钟啸天更加因苏纪白这样冷冷淡淡仿佛置身事外的态度而怒火中烧。
　　
　　他上前一步，横在那人面前。
　　钟啸天的身材是北方的人高马大，这样一挡，便有如一座小山，封住了苏纪白要走的路径。
　　
　　一身黑衣的天若门左护法略微仰起头，用一双沉静无一丝波澜的眸子冷冷盯住他。
　　这样的目光让钟啸天气势不禁一弱，脚上退了两步。
　　
　　他不能否认当他对上苏纪白那双冷漠如刀且含有一丝厌恶的眼眸时，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苏纪白直视着他，道：“钟少庄主，可否借过？”
　　钟啸天这才回过神来，却再也拿不起刚才的强横，泄了气般坐回到椅子上。
　　
　　苏纪白当然不是来抚慰死者亲属的，他对毫无关系的人向来没有这么高的觉悟。所以他并没有再搭理钟家人的意图，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只对着楚亦泽问道：“死因是？”
　　楚亦泽见他甫一进门便单刀直入，不禁有些尴尬，却仍硬着头皮回答道：“一剑封喉，又快又准。”
　　苏纪白脸色微微一变，道：“一剑封喉……再无其他原因？”
　　
　　楚亦泽对他使了使眼色，似乎要让他注意到钟家人按捺不住的怒意，道：“没有，没有其他伤口或是中毒迹象。”
　　
　　既已一剑封喉，又何需拖泥带水？
　　
　　苏纪白蹙起秀气的眉头，道：“对于钟庄主，想要一剑封喉，谈何容易。”
　　钟耀明的出云八式刀法，炉火纯青，他的那把“赤霞”巨刃，也曾在兵器谱上显赫一时。人虽老，宝刀未老，想在几招之间取他性命，就连林祈墨都没有把握。
　　再者，一剑封喉这样的方式，似乎太过刻意……
　　
　　思绪断在此处，苏纪白扼住继续往下深思的念头，转向钟啸天，又道：“钟少庄主，请带我去见令尊遗体。”
　　钟啸天对他的态度再次忍无可忍，“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我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你们天若门的地盘，你们不给个交代，不道歉，也便罢了。竟连对遗体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天若门就是用这样的人来管事的？林祈墨呢！”
　　
　　在他唾沫横飞地说着一通话时，苏纪白一直目不转睛地冷冷盯着他。待他话音落了，才不紧不慢地道：“钟少庄主，我看你想错了，我不是来这里收拾局面。我只是来看看案情，凑个热闹罢了……”
　　
　　楚亦泽一听势头不对，连忙出声打断他，对着钟家人赔了一笑，道：“不好意思，事发突然，已去通知门主了，想必稍后便到。”
　　钟啸天并不理会他这番话，却是圆瞪双眼，指着苏纪白问楚亦泽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楚亦泽心中为难，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苏纪白仍是面无表情，不慌不忙道：“你们想要交待，那就让我看看钟庄主的尸身，也许还有什么疑点。”
　　这时厅内一直抽泣却默不作声的钟夫人站了起来，大声道：“苏公子，尸身已让楚公子检过了，庄主已净身入棺，你若是对我们啸云山庄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基本的尊重，就别再提这事！”
　　说罢她不再年轻的脸上泪水纵横，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让人扶着往内去了。
　　
　　苏纪白叹了口气，心道迂腐。他坐到楚亦泽身边，抓起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水灌进自己的喉咙，却在下一刻呛得咳出声来。
　　楚亦泽赶紧伸出一只手来为他顺背，苦笑道：“你别喝这么急……”
　　苏纪白制止了他的动作，又压抑着咳了一阵，才缓过气，摇了摇头道：“我不急，我只是……”
　　
　　似乎无法组织出接下去的言语，他缄默下来，这使得整个厅内突然陷入一种极不自在的沉默与肃然，仿佛都在等待他的后半句话。
　　
　　这样的情形并没有维持很久，便听他又开了口，却是：“副门主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再次出场~~~额~~
千呼万唤始出来来啊。。还好没有犹抱琵琶半遮面




18

18、第五章（二） ... 
 
 
　　华宜美是天若门实际决策者这件事，已是众所周知。所以尽管来者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女子，啸云山庄众人亦是怒气稍解。
　　她察颜观色自有一番本事，很快便明白了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再不提半句案情，只是抚慰钟家众人。
　　
　　钟耀明的死对钟家及啸云山庄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人是在天若门被杀的，其亲属徒众若欲怪罪，首先也是为天若门扣上一顶防范不周的帽子。
　　然而这顶帽子被华宜美大大方方妥妥帖帖地接到手中，毫无半句怨言。
　　谁说女子都心胸狭窄，气量微小？
　　
　　见天若门让了步，钟啸天也平和了语气，却道：“华门主，虽然我们啸云山庄不及你们天若门人多势大，但也决不能容忍你们门下如此目中无人，关于苏公子的事，还请给个交待。”
　　华宜美看了看坐在椅中，面容冷淡一言不发的苏纪白，咬了咬唇，道：“少庄主，左护法他，并没有不尊重贵庄的意思，他只是一心想获得更多破案的线索……”
　　
　　钟啸天见她有意袒护，愠道：“破案！那是自然！但不管怎样，也不该让家父走也走得不安静！”
　　华宜美为难地赔笑道：“这实在是我的错，没有及时赶过来。”
　　见她已经低声下气把责任揽在身上，钟啸天便也只得作罢，道：“开棺验尸这事，没得商量。若有其他什么问题，尽可以来问我，必当知无不答！”
　　
　　知无不答么……苏纪白看了他一眼，道：“那我问你，你最后见钟庄主，是什么时候？”
　　钟啸天忍着一肚子气，道：“昨日傍晚。”
　　苏纪白又道：“他可有提起过夜里会见谁，或是有什么异样？”
　　钟啸天想了想，道：“不曾。”
　　苏纪白冷冷道：“果然，还是不要以为你会知道很多比较好。”
　　
　　钟啸天正想发作，却又听他道：“伺候钟庄主的丫头呢？”
　　一个站在墙角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上前一步，用细若蚊虫的声音道：“奴婢在此……”
　　苏纪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道：“昨夜你在何处？”
　　
　　小丫头低了头道：“昨夜为钟庄主提了热水，换了茶水，便回去睡了……”
　　苏纪白道：“这么说，钟庄主在你走后便休息了？”
　　十几双眼睛盯犯人般盯着她，小丫头几乎没了声音：“嗯。”
　　苏纪白沉吟片刻，目光一凛，道：“你带我去钟庄主房间看看。”
　　
　　天若门别馆客苑算不上豪华，却极为舒适妥帖，该有的东西一件不少，不该有的东西连影子都看不到。
　　做事情恰到好处，也算得上是一种大方气度。
　　苏纪白径直走到书案之前，指着那盏银质油灯，开门见山道：“你看这个，可是昨日那盏？”
　　
　　小丫头瞧着那盏小灯，琢磨了半天，才细声细气道：“好像……不是的。”
　　苏纪白皱了皱眉，道：“好像？”
　　突然的严厉让小丫头畏缩了一下，道：“前日奴婢不小心碰掉了灯，上面明明有擦痕的，奇怪……”
　　她自顾自奇着怪着，一旁苏纪白眉蹙得更深，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小丫头反应回来，心中嘀咕几句，也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主厅，啸云山庄的人与楚亦泽都已离开，只剩下钟啸天华宜美一东一西面对面坐在椅上。两人似乎亦在追究案情。钟啸天英武的脸上正难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道：“一剑封喉，快得不可思议。除了当年的‘凌霄剑’白曌，我真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做到。”
　　华宜美道：“可白曌已经去世了十八年。”
　　这时她看见了苏纪白，便起身道：“……在房中可有什么发现？”
　　
　　苏纪白看了钟啸天一眼，道：“还不清楚。”
　　此刻钟啸天旺盛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见到被黑色衬得一脸苍白的天若门左护法，不禁有些后悔先前对他的大吼大叫，也起身道：“苏公子，刚才钟某有些太激动了，冒犯之处请见谅。”
　　
　　苏纪白用怪异的目光盯着他，冷冷道：“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心里真是这么以为的。但有一种人，别人说他没错，他却总以为别人在跟他说客气话。所以钟啸天心里更是过意不去，道：“哪里的话！我性子急这毛病我还不知道吗？”顿了顿，又刻意关心道：“苏公子，你脸色白得很，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苏纪白脸色蓦地一沉，打断他道：“多谢少庄主关心，在下平素皆是如此。”
　　
　　钟啸天性情单纯，也不细想。既然苏纪白这样说了，他便也相信，心下便稍稍平坦，一拱手道：“那，家父的案子，还请苏公子费心了。”
　　苏纪白并不看他，冷冷道：“你这话还是向林祈墨说罢。在下告辞了。”
　　说罢他披上侍女递过来的氅衣，重新踏入雪中，单薄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苑门口。
　　
　　钟啸天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离开，直到不见，才仿佛回过神来，有些讪讪道：“虽然它没说什么，可总像是气得不轻的样子。”
　　华宜美心中有所盘算，面上却歉然一笑道：“左护法平日里一直是这样，看上去冷冷淡淡不近人情，倒是不会生气的。说起来，也该是他向少庄主你致歉才对。”
　　
　　钟啸天摇了摇头，神色中多出几分悲怆，道：“他若有心查案，我心里只有感激。”
　　华宜美心中浮现出一个白衣翩翩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查案……林祈墨那家伙，到底去哪了。”
　　
　　她当然猜不到，林祈墨林大公子，在向西十几里的地方，正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夹了一口菜吃。
　　早已吃饱喝足的秦漠风斜眼看他，笑道：“林没墨，你不是说洛阳可能会有命案发生吗？怎么还这么慢吞吞的？”
　　林祈墨给自己倒了杯酒，道：“凶手武功就算再高，也断不敢大白天地在天若门别馆动手。”
　　
　　秦漠风叹了口气，道：“你倒总是对自己信心十足。”
　　林祈墨笑道：“我说得很有道理，不是吗？”
　　秦漠风道：“昨晚不也有可能发生案子吗，你不着急？你以为你这是在青楼喝花酒？”
　　林祈墨一杯酒停在唇边，道：“我不着急。牡丹大姐亲手做的好菜，当然得慢慢品尝。”
　　
　　秦漠风瞪了他半天，道：“我真搞不懂你……”
　　林祈墨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玩笑般道：“有时候我也有些搞不懂我自己。”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秦漠风说不出话了，却有另一人接道：“林祈墨，我没听错吧？一点儿也不像你说得出来的话。”
　　
　　




19

19、第五章（三） ... 
 
 
　　林祈墨迎着声音笑看来人，道：“小丫头，那你觉得我该说得出什么话？”
　　门口蹦进来个水蓝衫子的小姑娘，一双流光溢彩的大眼睛俏皮地转了一圈，笑嘻嘻道：“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林祈墨无奈地笑了笑，并不与她继续耍嘴皮子，只道：“你怎么来了？”
　　
　　蓝衫姑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道：“我自然是来凑凑热闹。”
　　林祈墨有意无意地瞟了正忙里忙外的牡丹大姐一眼，笑道：“又多了一个凑热闹的人。”
　　
　　蓝衫姑娘笑道：“有热闹，当然也得有凑热闹的人。人越多，不是越热闹？”
　　秦漠风哈哈大笑道：“这小丫头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蓝衫姑娘一听夸奖，笑靥如花，拉着秦漠风扯了几句闲话。
　　
　　林祈墨又道：“灵薇，萧老爷子身体还好？”
　　蓝衫姑娘笑道：“好着呢，一顿饭吃得比我还多。”
　　这丫头，正是林祈墨口中那位萧老爷子，与“南药王”文学齐名的“北医圣”萧山的亲孙女，古灵精怪的萧灵薇。她天生聪慧灵敏，又得老爷子倾囊相授。是以虽年纪轻轻，却已俨然一个“小医圣”了。
　　
　　在林祈墨生母患病期间，他父亲曾求医天山，一家人在萧医圣的医庐里住了三个月。那时他年方十岁，萧灵薇才四岁，在没有其他伙伴的情况下，两人倒也玩在一处。至今，感情匪浅，几乎如亲兄妹。对萧老爷子，自然也当做亲爷爷，每年总不忘抽些时间去天山看望。
　　
　　林祈墨听她这样说，放心笑道：“比你吃得还多？那还真不容易。”
　　萧灵薇瞪他一眼，又想到了什么，道：“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林祈墨道：“此事一言难尽。”
　　秦漠风埋怨道：“若不是林没墨吃得这么慢，我们怕是已快到洛阳城里了。”
　　林祈墨伸出根食指晃了晃，悠悠道：“正因为我吃得慢，才能遇到灵薇不是吗。”
　　
　　秦漠风懒得跟他争，干脆闭了口，看着林祈墨从怀中掏出了个小瓷瓶，递给萧灵薇，道：“灵薇，你是否闻得出来这里面原本装的是些什么？
　　这正是林祈墨住在奉剑山庄那一晚偶然捡到的那个空瓷瓶，在他衣中捂了许久，乍一摸上去有些淡淡的温热，在寒冷的天气中又很快回归冰凉。
　　
　　萧灵薇面带疑色摘掉瓶塞，小巧的鼻子凑到跟前小狗般嗅了嗅，随即一脸无辜道：“爷爷那有很多与这一模一样的瓶子，可他从来不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林祈墨皱眉道：“从来不用，那可有送过人？”
　　萧灵薇摇了摇头，道：“想是没什么用途的东西。”
　　
　　林祈墨若有所思，道：“有人买过？”
　　萧灵薇依旧摇头，半晌，却突然又一拍脑门，道：“有有有！就半个月前，一个一身黑衣服，腰带上画着个老鹰的人来买过好多呢。”
　　林祈墨沉吟片刻，道：“那是夜鹰阁的人。”
　　秦漠风立即道：“难道夜鹰阁和这案子有关？”
　　
　　萧灵薇一听，大叫起来：“案子？什么案子？”
　　一张小脸闪闪发光，竟是兴奋溢于言表。这种涉世不深的小丫头，总把查案想象得如同游山玩水。
　　林祈墨叹了口气，笑道：“这案子可不是一般的案子，小丫头。”
　　
　　萧灵薇心思灵动，笑道：“你们之所以在这，可是去查案了？林祈墨，秦漠风，我也要破案，你们两可不要丢下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地四处张望，“小白哥哥呢？他没和你们一起来么？”
　　秦漠风敲她一记，道：“你这小丫头，为啥只管小白叫哥哥，管我们就直呼名字？没大没小。”
　　
　　萧灵薇吃痛，捂着头瞪他一眼，道：“谁叫你们两总以我年纪小，就来欺压我！”
　　林祈墨一听，大呼冤枉，道：“灵薇，秦漠风的确喜欢以大欺小，我可没有……”
　　萧灵薇眼中含着坏笑，一扭头道：“哼。”
　　秦漠风不计较自己也包含在内，好没形象地大笑起来。
　　
　　一行人回到洛阳，近黄昏，雪已停了。风在纵横的街市中刮得微紧，摆了一天摊的商人都在收拾铺位，准备回家吃夜饭。而吃过夜饭的商人，也正用车载了货物，摆起了夜市。
　　林祈墨目光有些恍惚地望着不相干的人们忙忙碌碌，竟头一次产生了快些回去的念头。
　　所以他并没有去别馆，也没有去清水茶楼或是醉花阴，而是在与秦萧二人作别后，直奔了城南的天若门主址。
　　
　　由于加派了许多人手去别馆，此刻的天若门中，平添一抹幽静萧索。庭院深深，在渐灰的天色中如同一幅藏得太久以至于纸都发了霉的墨画。
　　林祈墨脚步不停，转眼便已来到暮十阁外。
　　小阁冷冷清清地伫着，一片静默无声，只有一扇窗里隐隐透出些微光来。
　　
　　林祈墨深邃的眼中也映上这抹暖色，走到窗前，含着笑叩了叩，道：“小白，我回来了。”
　　说罢他自己推开窗，单手撑在窗沿，专心地看着里面的人。
　　苏纪白正坐在案前翻书，头也不抬，道：“你进来吧。”
　　
　　林祈墨却没有动，只是笑道：“小白，你好冷淡。”
　　苏纪白抬起眼角，用奇怪的神色匆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嗯。”
　　林祈墨大受打击，一跃进来，很委屈地道：“小白，我那么想你，你不想我吗。”
　　
　　苏纪白早就习惯他装可怜这招，无动于衷道：“不过一天而已。”
　　林祈墨闻言笑道：“小白，没想到你想了我一整天，我实在应该早些回来的。”
　　苏纪白终于是抬起了头，叹道：“你别再不正经了……去奉剑山庄，可有所收获？”
　　林祈墨便坐了下来，将详情一一道出。阳关客栈，樱儿失踪，山中尸首，连捡到那个小瓷瓶的细节都尽诉。
　　
　　听完，苏纪白眉头已皱得很深，缓缓道：“林祈墨，你知不知道，钟耀明死了。”
　　林祈墨好似早已料到般波澜不惊，道：“昨晚？”
　　见对方点了点头，林祈墨又道：“死因是？”
　　
　　苏纪白合了书，脸上尽是忙了一日的疲惫，道：“一剑封喉，既狠且快。”
　　林祈墨眉峰微蹙，道：“用这样的方法杀掉钟耀明，是不是有些太难了？”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很想看一看他的尸体，虽然楚护法已经检过了。我并不是不相信……”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眉目间隐现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林祈墨道：“你若想开馆再验，依钟老夫人那迂腐至极的性子，恐怕不允。”
　　苏纪白垂了眼眸，道：“我坚持过了。”
　　那双睫扇在灯影下不断跳动，莫名生出脆弱的美感，仿佛迷路蜻蜓，不知何去何从。林祈墨心中顿时泛上一种很温柔的感情，轻声道：“所以与钟家人不愉快了吗？”
　　
　　苏纪白摇了摇头，道：“他们怎么想，我不在乎……”
　　见林祈墨眼中不自觉的担忧，他停顿片刻，又道：“林祈墨，我还发现，钟耀明房里的灯也被换过了。”
　　
　　林祈墨神色有些异样，道：“小白，文慕非说这世上没有一种毒，能不着痕迹地置人于死地。”
　　苏纪白道：“所以，杀钟耀明，还是用了剑。”
　　林祈墨道：“你觉得这灯里一定有文章？”
　　苏纪白没有回答，但目光已经肯定了他的答案。
　　
　　




20

20、第五章（四） ... 
 
 
　　林祈墨突然想起了殷若潮，又道：“小白，你知道吗，商向北，恐怕也已遭不测。”
　　苏纪白有些惊奇地快速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我恰巧知道了一个消息，商向北提前南下，但现在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苏纪白也不问他又是怎样得知这个消息，只是道：“你之所以用‘恐怕’这个词，是因为没见到尸体？”
　　林祈墨微微一笑，道：“嗯，所以商向北身边没有一盏可疑的灯。”
　　苏纪白纠正道：“是看不到。”
　　林祈墨道：“所以，看得到尸体的人，身旁才有那一盏灯？”
　　
　　苏纪白瞥他一眼，道：“你是想说这三件案子之间的关系？”
　　林祈墨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道：“小白，你认为这三件案子会是同一个人做的么？”
　　苏纪白道：“很有可能。”
　　
　　林祈墨笑得越发高深莫测，道：“你这样想，是已经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一些联系了吧？”
　　苏纪白盯着林祈墨，乌黑的眼如古井般深沉，道：“不错，我的确是想到了。”
　　
　　林祈墨知他心里已有了与自己想同的设想，是以并不深问，而道：“小白，你知道夜鹰阁么？”
　　苏纪白皱了皱眉，道：“我知道。”
　　林祈墨道：“我怀疑与此案有关。”
　　苏纪白淡淡道：“为何？”
　　林祈墨挠挠头道：“呃，这其中还有许多我也不明白的地方。”
　　
　　苏纪白道：“你是不是不明白，若真的是夜鹰阁那帮杀手被雇用来杀的人，又为什么要把商向北引过来，而又为什么要用一剑封喉这样的方式杀掉钟耀明？”
　　林祈墨目光闪动，笑道：“对。”
　　苏纪白又道：“林祈墨，你也很清楚，夜鹰阁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
　　
　　林祈墨大大叹了口气，道：“好像是的。”
　　苏纪白定定看着他，那目光映着灯光清澈透明，竟然让林祈墨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也叹了口气，道：“林祈墨，我要休息了。”
　　林祈墨静静看着他，轻道：“累了？”
　　
　　苏纪白吹熄了油灯，站起身来，只借着初升的月色淡淡一笑，道：“林祈墨，我要说的已经说了。”
　　林祈墨也笑了笑，月光如水般在他脸上流转。
　　他道：“小白，吃过晚饭了吗？”
　　
　　苏纪白愣了一瞬，也就这一瞬，手便已被林祈墨拉住，向外走去。
　　他不禁沉下了脸，道：“林祈墨，我说过我要休息了。”
　　林祈墨又一把搂住他的肩，嬉皮笑脸道：“不吃饭怎么可以，会饿出毛病来的，那样我该多心疼啊。”
　　
　　苏纪白被他的油腔滑调惹得失笑，无奈道：“林没墨，你很没正经。”
　　虽说是心不甘情不愿，却也被他拉拉扯扯，离了暮十阁。
　　
　　此时，夜半浓。大街小巷已摆上夜市，灯火不怕严寒，笼起一团团黄色的暖雾，直到汇成一片。
　　林苏二人一白一黑，行在闹市。白衣那个一脸兴高采烈，意趣盎然，目光在路边走过的俏丽姑娘身上流连往返，惹了人家不敢直视。黑衣那个也含着淡淡笑容，眼眸微垂，一步步跟在身边。
　　
　　林祈墨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羡慕起他们平凡的笑容来。
　　他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很容易柔情泛滥。正如此刻，那种温暖的感情又悄悄包围住他，使他不禁笑道：“小白，我们两这样逛着，还是头一回呢。”
　　
　　苏纪白抬起眼，淡淡一笑道：“有什么不同。”
　　林祈墨不以为然，笑道：“以往来去匆匆，今次从容不迫。还是说，只要身边是我，你就分不出差别？”
　　
　　苏纪白半认真半随意地答道：“也许是吧。”
　　林祈墨站定了，眼中划过一道奇异的色彩，却又在下一刻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着，语气中染上了些无可奈何，笑道：“小白，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苏纪白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林没墨，你每次都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哪里还有工夫注意身边其他有什么不同？”
　　
　　林祈墨听出他的狡猾来，不禁大笑，道：“小白，你是在责备我？”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你说呢？”
　　林祈墨眼中灯火流转，光彩四溢，笑道：“我说不是。”
　　苏纪白见他说得底气十足，仿佛他才是自己一般，心中不解，道：“哦？你知道？”
　　林祈墨故意叹了口气，笑道：“小白，你自己都不知道？”
　　
　　苏纪白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了看他。这下林祈墨笑得更是得意，就如同一个打赌赌赢的小孩，道：“那，我还是不告诉你了。”
　　苏纪白不明白，他似乎并没有让林祈墨告诉他什么。但那人刻意要卖关子，他也懒得深问，只冷冷看瞪他一眼，便把注意力集中到街巷繁华上去。
　　
　　洛阳城里，最大的酒家便是这三层环楼的“洛神庄”。
　　这“洛神”，在老板洛明堂的口中，并不是那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洛水宓妃，而是他的自诩：洛阳食神。
　　林祈墨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为之一笑，却没有半点异议。
　　
　　鲤鱼跃龙门，炸紫酥肉，牡丹燕菜，清汤鲍鱼。哪一样不是人间一绝。
　　这几个菜此刻就摆在桌上，伴着一壶清香的竹叶青，简直比少女的笑靥更加楚楚动人。两人都已饿了，便不紧不慢地品尝起来。
　　
　　苏纪白吃饭时默然无声，林祈墨无聊得只能有一茬没一茬地找话，将他这一年之内的所见所闻全都献宝似地托出，间或逗得对方轻笑一声，插上几句，便自己也笑上眉梢。
　　
　　“林没墨。”苏纪白突然神情一肃，让林祈墨兴高采烈的表情立即垮了下来。
　　他又道：“你听。”
　　林祈墨竖起耳朵便听。
　　
　　右边一桌尽是些佩剑的江湖人士，不过十八九岁，凑在一起意气风发高谈阔论，一看便知是小有成就的后起之秀。
　　四五个人，却点了十七八个菜。刚有了些作为的人，向来喜欢显摆。
　　
　　其中一个青衣的道：“死了最好，秋雨阁在北方向来气焰泼天，正好煞一煞。”
　　另有一个蓝衣的附和道：“说得对。我正看不惯那些大门大派耀武扬威，控制武林。这下可好了。”
　　又一个紫衣的道：“你们懂什么。商向北、冷雷、钟耀明不过是三个老头子，死了三个老头子，有什么影响？难道他们没有儿子？难道秋雨阁、奉剑山庄、啸云山庄还会倒了不成？”
　　
　　青衣少年一声轻嗤，道：“就凭商凛云、冷冥、钟啸天？”
　　不再理会他们怎样嘲笑轻视这三个名门之后，林祈墨与苏纪白交换了眼神，正准备起身去问，却又在此时听到那青衣少年大声道：“林祈墨？他算什么？”
　　
　　紫衣少年讥笑般看他一眼，道：“这人一定是喝酒把头都给喝坏了，居然连天若门门主都不放在眼里？”
　　青衣少年的确微染醉意，听到这番话，酒劲一冲，心高气傲道：“天若门门主又怎样，不过是仗着势大，若他敢来跟我单打独斗，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狠话一放，周围几个少年都哄然大笑，只道他口出狂言，吹牛吹上了天。
　　苏纪白也是难得地开怀一笑，以手支着下颌，悠悠然道：“怎么样？林祈墨，你是否要过去和他过几招，以振威名？”
　　林祈墨自己倒也是笑得直不起身，道：“我可不敢。”
　　
　　青衣少年听到他恣意的笑声，心知刚才一番话都给周围客人听了去，不由得涨红了脸，硬憋了一口气，冲林祈墨大声道：“笑什么笑！小心本大侠一剑把你舌头割下来！”
　　林祈墨很识趣地憋住了笑，道：“大侠误会了，我可没有笑你。”
　　青衣少年见他语气谦和便以为人软好欺，是以瞪住他没好气道：“那你无缘无故笑这么大声是干什么？”
　　
　　林祈墨微笑道：“大侠有所不知，我与你口中那林祈墨有些交情，方才不禁想象着他向大侠你跪地求饶的样子，太过滑稽，忍不住便笑了出来。”
　　青衣少年面色讪讪，道：“你认识林祈墨？”
　　林祈墨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青衣少年面色比刚才更红，一句话在嗓子眼里打转，终是底气不足道：“那……你能否不要向他提起刚才那话……虽说那是实话。但伤和气，伤和气。”
　　林祈墨憋笑憋得五脏六腑都痛了，勉强道：“放心，我不提，伤和气。”
　　少年好像是安了心，连忙道：“好、好，呃，多谢。”
　　他身旁几人都道他心虚，又是哄笑成一片。
　　
　　这时林祈墨才插嘴道：“各位，请问，方才你们谈论之事，可是真的？”
　　
　　青衣少年愣了愣，道：“什么事？”
　　林祈墨道：“关于冷雷，商向北之事。”
　　
　　青衣少年恍然道：“这事呀，你们不知道？”见两人似是真不知情，他眼中显出点惊奇来，又道：“这可是今天的大新闻，整个洛阳都知道。”
　　林祈墨皱眉道：“那这个消息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青衣少年挠了挠头，道：“这我怎么知道。”
　　林祈墨笑了起来，道：“不该知道的事你知道，该知道的事却不知道。”
　　
　　这个消息显然是有人刻意传出来的，为的是什么？众所周知，对他又有何好处？若是明白这些，案件便会有更加清晰的线索。
　　
　　世上绝没有天衣无缝，林祈墨一直是这样相信的，他也很确定，这无疑是一个能够抓住的线索。
　　
　　




21

21、第六章 ... 
 
 
　　整个洛阳城内，只有一家茶楼会在夜晚掌灯。
　　莫罗冥如此会做生意，当然不会让清水茶楼里丰富可口的食物与多才多艺的姑娘在如此客源如潮的时候闲着。
　　事实上，这里夜间的生意，比白日里还要好。
　　生意越好，她自然是越开心的。所以当林祈墨拉着一个人来照顾她的生意时，她已笑着到门口迎接。
　　
　　四目相对，被那双沉静而清澈的眼睛触动，莫罗冥愣了一愣，道：“这位是？”
　　林祈墨笑道：“这是我最精通茶道的朋友。”
　　
　　苏纪白生活简单清净，鲜少外出消遣，是以就连莫罗冥这样的百事通，也没有立刻认出他。林祈墨如此说了，她也才反应过来，略微不自然地笑了一笑，道：“哦，原来是苏公子。”
　　一袭黑衣的人静静盯着她，略一颔首。
　　
　　场面不知怎的就有些沉默。这时厅中传来一清雅幽绝的声音，唱道：“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林祈墨不禁叹道：“她总爱唱凄婉的调子。”
　　莫罗冥笑道：“幽兰生世飘零，自有一份感同身受。”
　　林祈墨挑了一处靠窗的坐下，笑道：“感同身受，岂不害怕？”
　　莫罗冥道：“你是对的。只有不识愁滋味的人，才喜欢听。”
　　
　　林祈墨若有所思地用手点着窗台，低声和着这曲伤春之调，眼中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陶醉其中，又似游离其外。
　　莫罗冥淡淡道：“你喝什么茶？”
　　林祈墨想了一想，道：“来一壶枣茶。”
　　
　　莫罗冥眼神微变，嗤笑一声，道：“哪里有人到我这里来喝枣茶的？”
　　林祈墨笑道：“所以，有人喝不是很好？”
　　
　　莫罗冥风情万种的眸子瞪他一眼，似乎想再斗上几句，却终是黯了花容，转身离开。片刻，便端着茶水和点心婷婷走来，硬邦邦朝桌上一搁，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
　　林祈墨见她冷着脸又要走，连忙抓住玉手，笑道：“走这么急做什么？”
　　莫罗冥慢悠悠转向他，淡淡道：“林祈墨，清水茶楼不止你一个客人。”
　　林祈墨仍是笑道：“罗冥，我有事要拜托你。”
　　
　　莫罗冥眼神又是一黯，心知这并不含着多少意味的称呼已让她迈不开脚步。轻叹一声，道：“你说。”
　　林祈墨正色道：“你是否已经听说，冷雷、商向北、钟耀明都已被杀害？”
　　莫罗冥面露疑色，点头道：“我正为此事奇怪。这个消息在一个上午便能传遍洛阳的大街小巷，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林祈墨道：“很明显，是有人蓄意而为。”
　　
　　莫罗冥不知个中详情，一头雾水道：“这是为何？”
　　林祈墨皱了皱眉，道：“或许是为了制造恐慌，又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与真凶脱不了干系。”
　　话到此处，莫罗冥就算再笨，也不会不明白林祈墨是要她干什么。
　　
　　所以她问道：“你可是要我帮你查出那个散播消息的人？”
　　林祈墨叹然一笑，道：“莫大美人果真善解人意。”
　　若是平时，莫罗冥一定会板了俏脸，半嗔半笑地白他几眼，说他只有在找她帮忙的时刻才会说这些讨人欢喜的话，但自己最终还是被林祈墨逗得绽开笑颜。
　　
　　而此刻的她，只是冷着一张脸，淡淡道：“林大公子，茶点钱总共三两，今日客多，忙不过来，还请先付。”
　　
　　客人虽然很多，但她却并不忙。
　　这是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的。
　　注视着那个窈窕的背影，林祈墨暗自叹气。女人这种东西，他是越来越不明白了。説晴就晴，说雨就雨，一丁点儿征兆也没有。
　　他苦笑道：“她看起来好像并不欢迎我们。”
　　
　　苏纪白觉得很好笑，有些讥讽地轻笑了一声，道：“林没墨，你是装的，还是真不明白？”
　　林祈墨很想解释说他是真不明白。但这一瞬间他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他愣了愣。苏纪白却并未发现异常，只是见他不答，便端起茶盏继续喝了几口。
　　
　　甘甜清香的茶水温得合适，不烫不绵。喝下之后，身上微微发热。活血利眠。
　　这拿出来做生意的材料，自然是暮十阁里随意购得的红枣所不能及。
　　苏纪白提壶再倒满一盏，却在此时对上林祈墨闪闪发亮的双眼，如同璀璨的星辰，正凝视着他。
　　
　　他不知道，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他在几年之后回想起来，不至于失去活下来的力量。
　　
　　林祈墨支着弧线优美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他喝茶，笑道：“小白，你都快把茶给喝光了。”
　　苏纪白淡淡一笑，又是半认真半玩笑的语气道：“你既如此好意，我自然收下。”
　　他抿了一小口，又道：“林祈墨，我很好奇。”
　　林祈墨笑道：“哦。”
　　
　　苏纪白道：“虽然我们已认识了八年，但其实在一起的时间不多。”
　　林祈墨笑道：“嗯。”
　　
　　苏纪白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夜间习惯喝枣茶的？”
　　林祈墨叹了口气，却又笑得很像个正在耐心教导学徒的师傅，道：“小白，你不该觉得很奇怪。”
　　苏纪白淡淡看他，微抿双唇，没有说话。
　　林祈墨道：“我们已认识了八年，这算不算答案？”
　　
　　苏纪白目光微变，缓缓喝了口茶，笑道：“林祈墨，八年，既长不过之前，也久不过之后。”
　　林祈墨怔了怔，突然大声笑了笑，道：“有什么关系？”
　　苏纪白用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无所适从消失殆尽，脸上浮现出安静的浅笑，却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清冷。
　　
　　林祈墨很想问苏纪白，为什么总是笑得不开心，但八年，也只是想想而已。
　　就如此刻，他一个人回到别馆。
　　脑海中却还是两个时辰前那一抹冷清而又染着些无奈地笑容。
　　
　　他突然很想找人喝两杯。
　　但绝不是迎面走来那人。
　　那人一身清爽干练的黑衣，正溶在深沉的夜色中。玲珑有致的身段显示出她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在这样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个孤身的男人，遇到一个孤身的女人，不知是福是祸？
　　尤其是这样一个明明已经有了丈夫，却仍然能让人不住遐想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这女人是谁。。一点也不难啊。

现在没存稿了。。会努力写的。。虽然以前我说不在意点击。。但是发现，还是不自觉的关注的。倒不是为了什么功利的东西，只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够喜欢~~呵呵~~~所以，求点击收藏啊~~~




22

22、第六章（二） ... 
 
 
　　她走得很急，仿佛有什么在追赶她似的。直到近了，才猛然注意到一身白衣的林祈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吓了一跳般的惊慌。
　　她实在是很美，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脂如露的肌肤上镶嵌着宝石般的明眸，正闪烁不定地盯着林祈墨。
　　林祈墨也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很快，她就恢复了秋雨阁少主夫人该有的端庄与温柔，理了理滑落的鬓发，盈盈一笑道：“林公子，好巧。”
　　林祈墨与她保持一定距离，笑道：“天色已晚，夫人为何独自在外？”
　　殷若潮答非所问道：“若潮正要回去了。”
　　
　　林祈墨向来不喜欢和漂亮女人较真，此刻却仍道：“夫人外出，所为何事？”
　　他虽然带着春风一般的笑容，语气中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殷若潮目光中透出些冷意，淡淡道：“为了私事。林公子是否要管妾身的私事？”
　　林祈墨嘿然一笑，道：“当然不敢。”
　　
　　见他不再追问，殷若潮放柔了语调，道：“林公子，那么，若潮告辞了。”
　　她歉然一笑，微微低头，美不胜收。就算用所有古籍中的赞美之词来形容，都不为过。
　　
　　林祈墨却因这倾城一笑，滋长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如此天仙姿容，世间女子少有能与之并肩。
　　
　　幸好林祈墨打小混迹花丛，很有些见识，否则定要被这迷魂汤给灌醉。
　　所以在殷若潮与他擦肩而过之时，他叫住了她。
　　
　　“且慢。”
　　
　　殷若潮停住脚步，美眸中尽是似真似假的不解，道：“林公子还有何事？”
　　林祈墨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仍然与她保持着距离，道：“夫人，你是否已听说了有关于商老阁主的那个消息？”
　　出乎意料的，殷若潮柳眉微蹙，一脸疑问道：“什么消息？”
　　
　　林祈墨心有不甘，道：“就是今日传遍洛阳，说是商老阁主已遭不测的消息。”
　　殷若潮脸色倏然一变，变得有些震惊。
　　但很快，她就又恢复了平静，淡淡道：“若潮不曾听闻。”
　　
　　林祈墨当然没有错过她神色中的怪异。
　　
　　他不动声色道：“那么，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殷若潮轻叹一声，道：“若潮只知，阁主他至今下落不明。”
　　林祈墨很想问她是否在意商向北的死活，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两人各怀心思站在夜风之中，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衣带飘飞的轻微声音孤零零地飘荡着。
　　过了很久，林祈墨才缓缓叹出一口气道：“夫人，你觉得，这个世间最难忘却的是什么？”
　　林祈墨是真的想要问她。
　　
　　因为对于他自己来说，总是大事小事一齐抛诸脑后，再如风般吹散。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固执得想要把一切弄个清楚明白。
　　但这些微不足道的矛盾心理，只是一闪而过，稍纵即逝。
　　
　　殷若潮已经离开。
　　夜空中只余留苍白的月光与她身上一抹幽幽的香味。
　　她说，最难忘却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任林祈墨再怎么聪明，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直到他被烤肉的香味吸引到别馆最深处的小院时，也没有想明白。
　　
　　他很好奇，这个时候居然有人还有如此兴致？
　　
　　一堆柴火，一行白烟，空中木炭的碎屑舞蹈般蹁跹。两个人背对着林祈墨坐在院中已扫过雪的空地上。身形纤巧，看上去皆是少女。
　　林祈墨好笑道：“小丫头。”
　　蓝衫少女头也不回，俏皮笑道：“林没墨，你果真是天下第一贪吃鬼，连我偷偷烤些东西吃，都能被你发现。”
　　
　　声音清脆如若银铃，正是萧灵薇。
　　林祈墨无奈笑道：“大小姐，莫要再给我取绰号了。”
　　
　　萧灵薇转过头来，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道：“哦？你可要尝尝我烤的美味？”
　　林祈墨很想说不用了，但那股混着西域香料的焦香味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
　　他只好叹了口气，笑道：“想不到你这小丫头，手艺还不错。”
　　
　　萧灵薇撅了撅嘴，道：“一会是大小姐，一会又是小丫头。”
　　林没墨靠近火堆，坐了下来，道：“那你喜欢听哪个？”
　　萧灵薇眼珠子转了一圈，嘻嘻一笑道：“女侠！”
　　
　　林祈墨很想大笑，但看到萧灵薇手上正烤着的那样东西，他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萧灵薇似乎很满意他这样的反应，将手中食物凑近玲珑的鼻尖嗅了嗅，露出一种幸福而满足的神色。
　　她旁边本是一言不发的白衣少女，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灵薇眨了眨眼，笑道：“林没墨，还好本女侠抓了很多，不然可舍不得。”
　　林祈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还是算了。”
　　萧灵薇甜甜笑道：“没关系，很补的。”
　　林祈墨发现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实在邪恶。
　　
　　萧灵薇又道：“这种西域大毒蛛，肉很多很肥，是蜘蛛里最好吃的。”说罢她果真一口咬下，油汁顺着粉红的唇角溢了出来。吧唧吧唧地大嚼特嚼，时不时打趣地瞥林祈墨一眼。
　　林祈墨目瞪口呆。
　　白衣少女月牙般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递过一只金黄发亮的烤兔。
　　
　　林祈墨毫不客气地接了。他虽然不认识这个少女，但感到她实在很亲切，有种让人不得不亲近的气质。
　　他还没开口问，萧灵薇便抢着道：“她叫燕山雪，是长空寨燕老头的宝贝女儿。”
　　林祈墨笑道：“原来是燕小姐，幸会。”
　　
　　萧灵薇笑眯眯道：“林没墨，你可不要对阿雪打什么坏主意。”
　　林祈墨失笑道：“你小脑袋瓜里都是些什么。”
　　萧灵薇嘟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阿晴的事么。”
　　
　　一提到文慕晴，林祈墨头就开始疼了起来。他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他叹了口气，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精灵般的小丫头，道：“灵薇，你想不想查案？”
　　萧灵薇眼睛一亮，道：“当然想！”
　　
　　林祈墨似是无意地看了看乖巧坐在一旁的燕山雪，萧灵薇立刻会意道：“不碍事，阿雪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祈墨心中一动，无奈地笑了笑道：“小丫头，还很讲义气。”
　　萧灵薇单纯地以为他真的是在夸奖自己，吐了吐舌头，奉承道：“还不都是你教得好。”
　　
　　林祈墨看着萧灵薇天真的面孔，心中一时复杂，微微一笑道：“那好，我拜托你一件事情。”
　　萧灵薇忙不迭道：“是不是与案子有关的？”
　　林祈墨道：“嗯。”
　　
　　萧灵薇小脸发光，却又嘟哝道：“可人家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案子。”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萧灵薇眨巴着眼道：“你说吧，什么事？”
　　
　　林祈墨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郑重地，一字一字地道：“帮我盯住殷若潮。”
　　
　　 

作者有话要说：困死了。。。

最近真的好少玩dota，稍微一玩，就来不及更新了~~~




23

23、第六章（三） ... 
 
 
　　次日，清晨，林祈墨还躺在天若门别馆的床上。他无论在哪里都能睡得很好，但惟独今日，醒得也很早，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刚想起身，门便被推开了。只见关婵端着一小桶热水，朝他眨眼一笑。
　　林祈墨任她伺候着洗漱更衣，末了，无奈笑道：“关丫头，那位华大柜房今次又有什么事情？”
　　
　　关婵忍不住笑道：“说了不许这样给小姐取别名。”
　　林祈墨笑道：“她怎么知道我住进了别馆？”
　　关婵好笑地瞅着他，道：“昨晚您一个大活人从大门口大摇大摆地进来，还想让人家不知道？”
　　
　　林祈墨哈哈一笑，摇了摇头。
　　关婵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嗔道：“门主，你这两日去了哪？门里可出了大事了。”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关婵讶然瞪他一眼，道：“你知道？”
　　林祈墨道：“我还知道，华宜美让你来叫我，是不是因为又有人被杀了？”
　　
　　关婵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死的是潜龙帮主，江九州。”
　　林祈墨从没有想过，远在江南的第一势力潜龙，竟然也与十八年前那件隐秘的事情有关。但当他见到江九州的尸体时，也不得不相信了。
　　又是一剑封喉，在这个仍处壮年的男人的脖颈处仅仅留下一道丝线般的伤痕。
　　
　　地上的血干了一半，仍然黏黏稠稠。而俯在其中的那具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伺候江九州就寝的丫头告诉林祈墨，她发现的时候，尸体的眼睛是张着的，好像很不甘心的样子。
　　谁又甘心死呢？
　　
　　林祈墨用一根银针分别扎进江九州的胃、咽喉与血脉。一无所获。这个情形在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有所预料——与钟耀明的死状如出一辙，就像是在操练某种既定的程序。
　　唯一节外生枝的，便是藏在江九州手心下的那个血字。
　　这恐怕是江九州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的有关于凶手的证据。
　　
　　这个字其实不能称之为一个字，因为它还没有被写完。但它已包含了一个完整的字应有的意义。
　　
　　所以当林祈墨翻开江九州的手心时，一旁早已哭成个泪人的江小姐惊呼一声，颤颤道：“夜！？”
　　任何人看了那半个字，一定会立刻产生与她同样的想法。
　　夜，夜晚中伸出钩一般尖爪的老鹰，随时等待着捕捉早已盯住的猎物。
　　
　　林祈墨沉吟不语，眉头皱得如同小山。
　　
　　江九州膝下有一儿一女。江溪阳，江溪月。这一对兄妹此次皆随他前来洛阳，却没想到才落脚不过几日，便发生如此惨剧。两人震惊哀痛之余，更是极想抓出凶手，为父报仇。
　　江溪阳显然比妹妹沉稳冷静许多，道：“莫非是夜鹰阁？”
　　江溪月一听，泣不成声道：“爹爹与夜鹰阁……可有过节？”
　　江溪阳握拳愤然道：“夜鹰阁那群冷血杀手的眼里，只看得到银子！”
　　林祈墨道：“不错。所以即便是夜鹰阁杀的人，也不过是充当真凶的工具罢了。”
　　
　　江溪阳狠狠拍桌，道：“一剑送命，这杀手好生厉害。”
　　林祈墨点了点头，道：“江老帮主的飞龙八式也可谓出神入化，这天下间真有人能在一招之内取他性命？”
　　江溪阳想了片刻，道：“曾经有。”
　　林祈墨知道他想到的是谁，苦笑道：“是的，曾经。”
　　
　　江溪阳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根本没死？”
　　林祈墨很想回答说有。若是那样，一切或许都能够迎刃而解。但他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道：“他已经死了。”
　　
　　十八年前最负盛名的“凌霄剑”白曌，早已成了一具白骨。白骨当然不可能跳起来杀人，林祈墨很清楚这一点，他不会将破案的希望过多的寄托在一个死人身上。
　　
　　所以他也并没有在检验尸体上停留得太久。很快，江九州的遗体便被华宜美派遣来的人将封进了棺中，等待着被运送回江南。
　　这时，林祈墨仔细观察起江九州房内那一盏灯来。
　　
　　这盏灯与其他卧房里的灯并没有什么两样，银质，若是其中有毒，一定会变了颜色。
　　无论是主址还是别馆，皆是用的这种天若门自己铸造的灯。
　　这一次再没有在灯上寻到蛛丝马迹的机会。
　　
　　林祈墨走出潜龙所住的小阁，正遇上迎面走来的苏纪白。那人仍是昨日那一身素黑长袍，看向林祈墨的眼神中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了然。
　　林祈墨呵出一团水汽，微微一笑道：“小白，你来晚了。”
　　
　　苏纪白皱眉道：“尸体呢？”
　　林祈墨道：“我看过了。”
　　苏纪白淡淡看他一眼，径直朝阁里走去，手臂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被一把抓住。
　　
　　林祈墨道：“小白，尸体已经入棺了。”
　　苏纪白动也不动道：“林祈墨，又是一剑封喉？”
　　林祈墨道：“是。”
　　苏纪白又道：“灯呢？”
　　林祈墨道：“上次你问灯，怕是已打草惊蛇。今次的灯一点也不奇怪。”
　　
　　苏纪白面露疑色，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别馆里？”
　　林祈墨道：“这只是一种可能。在别馆里的，也许是凶手，也许是其中之一，或者只是凶手安插的眼线。”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除此之外，是不是再找不到线索？”
　　林祈墨道：“还有一条。”
　　
　　苏纪白退后两步，使自己能够直视着林祈墨，道：“什么。”
　　林祈墨不知为何笑了一笑，道：“夜鹰阁。”
　　
　　苏纪白目光一沉，淡淡道：“林祈墨，你很清楚夜鹰阁至多不过是一件工具。”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我清楚，但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好。”
　　
　　苏纪白默然片刻，冷冷道：“林祈墨，你为何不等我？”
　　林祈墨佯装不知，道：“啊？”
　　苏纪白知他装傻，冷着脸，却又似疲倦了不再追究，叹了口气，道：“我很想看看尸体。”
　　林祈墨见他双目微垂，一脸无奈，心中不知泛起何种滋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纪白抽出手，深深看他一眼，道：“你若无话可说，我就先告辞了。”
　　说出这句生分的话后，他转身要走。林祈墨却因那复杂的神色心中一紧，想去按他略显单薄的肩。
　　
　　伸出去的手却在那人转身的瞬间不小心按住了束发的系带，只听一声轻响，束得不算紧的黑发流云般坠落，经风一吹，凌乱开来。
　　苏纪白微微愠怒，看着缠在林祈墨指缝中的黑色带子，脸上竟不自觉的有些发热。
　　
　　林祈墨心知自己即将大难临头，本已摆出了一副求饶的表情。但他实在是第一次见到苏纪白透露出些微不知所措的样子，一时挂不住笑了起来。
　　这完全就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虽然他并没有表面上这个意思。
　　苏纪白冷冷道：“林没墨，这很好笑么？”
　　
　　林祈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顿时噤了声。
　　苏纪白伸出手，道：“给我。”
　　
　　他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使苍白的脸显得十分柔和，即便是冷冰冰面无表情，仍是让林祈墨再次不知死活地笑了起来，道：“小白，这样不也挺好？”
　　说是这么说，手上却不敢违命，乖乖将发带理好递了过去。
　　
　　苏纪白拿了过去，抿着嘴唇冷冷看了林祈墨一眼，刚想说话。此时却突然从背后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笑声，雄浑厚重，发音者想必内力深厚。
　　
　　秦漠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愣了一愣，又将苏纪白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大笑道：“林祈墨，我差点以为你又在与哪家姑娘勾三搭四，没想到居然是小白。”
　　林祈墨翻了个白眼，道：“老酒鬼，能不说这么难听？”
　　
　　 

作者有话要说：。。。额。。自己写的时候被秦漠风给喜感到了。。= =。不知道各位看官会不会。。




24

24、第七章 ... 
 
 
　　秦漠风不怀好意地笑道：“难听？我是夸你有女人缘。”
　　林祈墨苦笑道：“你好像羡慕得很？”
　　秦漠风玩心大起，故意瞥着苏纪白，笑道：“还真有些。”
　　
　　林祈墨连忙冲着秦漠风大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秦漠风却是不知先前情形，还以为开的玩笑很有趣，自己捧腹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才发现周围寂静压抑得没有半点声响。他眼角带泪地瞅了瞅一脸不善的苏纪白，愣了半天，讷讷道：“呃？这是怎么的？”
　　林祈墨叹了口气，用一种看着一头猪的表情看着秦漠风，摇头道：“小风，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
　　
　　秦漠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接两句，却听得苏纪白淡淡开口道：“林祈墨，这下我可以走了？”
　　林祈墨先前出手留他，是不希望他走的时候显得那么的不开心。不过现在看来，适得其反。见苏纪白乌黑沉静的眼眸中若隐若现的淡淡失望，对面的人心中亦没来由地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苏纪白又冷冷瞥了秦漠风一眼，转身离开，很快变成一抹浅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中。
　　秦漠风咂了咂嘴，摸了摸头道：“林没墨，你到底做了什么？”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我没想过他会生气。”
　　
　　秦漠风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看小白他应该没有生气。”
　　林祈墨想起他临走时那复杂的眼神，道：“也许吧。”
　　秦漠风大大咧咧道：“你是不是弄散了他的头发？这算什么！小白的为人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记在心上嘛！”
　　
　　林祈墨有些无奈道：“这不是小事。”
　　秦漠风不知林祈墨意指其他，大声道：“哎呀！林没墨，你怎的这么婆妈。”
　　林祈墨白他一眼，道：“秦大酒鬼，我现在倒真有些羡慕你了。”
　　秦漠风嘿嘿一笑，道：“哪一点？说来听听。”
　　林祈墨忍不住笑道：“头脑简单。”
　　
　　秦漠风一听，变了脸色，不依不饶地大呼道：“什么！我头脑简单……喂，林没墨，你给我说清楚……”
　　
　　林祈墨那句话只是心血来潮，怎么可能说得清楚。不过秦漠风这个不折不扣的大武痴，老酒鬼，在某些问题上，的确笨得要命。
　　
　　他只在怎么喝酒才能喝得痛快这个问题上大费过脑筋，所以当他满心以为会去洛神庄却看到眼前“清水茶楼”四个漆字时，恨不得用眼神将一脸事不关己的林祈墨千刀万剐。
　　
　　“林没墨，这种淡得出鸟的东西有什么好喝？”
　　林祈墨笑而不答，冲着袅袅走出迎接的莫罗冥便道：“莫老板。来一壶绽香。”
　　莫罗冥眼波流转，瞟了秦漠风一眼，嫣然一笑道：“今日的客人好稀罕，从不喝茶的秦大门主居然来了。”
　　
　　她与秦漠风有过一面之缘，也听林祈墨提及过此人，如今见他愈发英武俊朗，心下生出几分友善。
　　秦漠风朗朗笑道：“你以为我想来？我来也不一定喝茶的。”
　　莫罗冥并不以他冒犯，笑道：“那便尝尝这儿的点心。”
　　说罢她领着两人坐上一处雅座，转身准备茶点去了。
　　
　　饶是秦漠风这样对女人没有半点嗅觉的木脑袋，也盯着她幽莲般的背影很久，才咂了咂嘴道：“林没墨，你这个相好真不错，既能帮你办很多事，还能满足你的胃，脾气更是一等一的好。”
　　林祈墨双眼一瞪，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道：“谁告诉你，她是我相好？”
　　秦漠风斜他一眼，好笑道：“这难道还是秘密？”
　　
　　林祈墨有些无奈道：“你应该相信我。”
　　秦漠风顿时笑得很愉快，道：“我相信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鬼。”
　　林祈墨也忍不住笑了，道：“你错了。我虽然很喜欢牡丹，却绝不愿做花下之鬼。”
　　
　　此时莫罗冥正端了茶点过来，听了这话，盈盈一笑道：“真像是你林大门主说出来的话。”
　　林祈墨见此时客人稀少，便拉她坐下，笑道：“哦？”
　　
　　莫罗冥为两人倒了茶，捋了捋鬓边的青丝，双目温柔地看着林祈墨，笑道：“你若不是林祈墨，想必已死过很多次。”
　　林祈墨笑道：“活着很好。”
　　
　　莫罗冥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向往的目光，道：“的确很好。尤其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
　　林祈墨笑了笑，柔声道：“总是想着为了什么，会不会很累？”
　　莫罗冥定定看他，道：“有时候，会的。但还好。”
　　
　　她没给林祈墨接下去的机会，又道：“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那个人，那件事，有眉目了。”
　　林祈墨双眼放光，手指下意识地敲起了窗台，听那发出的硁硁的声音，道：“当年参与围堵白曌，杀死他一家三口的，有哪些人？”
　　某罗冥冷笑一声，道：“都是些所谓的世家望族，正人君子。”
　　她言语中甚是不屑。
　　
　　林祈墨道：“冷雷、商向北、钟耀明、江九州。还有谁？”
　　莫罗冥道：“你猜？”
　　林祈墨略微沉吟，道：“望海楼楼主，宁海角。”
　　莫罗冥道：“不错，宁海角一向惟江九州马首是瞻。”
　　
　　林祈墨又道：“唐门二当家，唐啸。”
　　莫罗冥道：“当年白曌身中剧毒，现在看来唐门脱不了干系。但你为何不猜是当家的唐浩？”
　　林祈墨淡淡一笑道：“唐浩没有野心。”
　　莫罗冥叹道：“他的确是个老好人，即使唐啸多番算计，他对手足也始终如一。”
　　
　　林祈墨继续道：“应该还有秋雨阁秋水堂堂主，赵武灵。”
　　莫罗冥忍不住叹道：“你真是料事如神。”
　　林祈墨很喜欢她的称赞，笑道：“赵武灵虽然是个胆小鬼，但总想捡大便宜。他想跟着商向北分一杯羹，商向北如此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让他置身事外。虽然他后来忏悔之时并没有供出赵武灵来，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或多或少想的到。”
　　秦漠风在一旁小声咕哝道：“我怎么没想到。”
　　
　　林祈墨并没有听清，问道：“小风，你说什么？”
　　秦漠风连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在喝茶呢！”说罢他抓起茶盏便如同喝酒般一饮而尽，咽下的那一刹那，脸色变得铁青，憋了半天，好不容易忍住了没吐出来。
　　
　　林祈墨打趣道：“要是你这个反应被小白看到，你就得好自为之了。”
　　秦漠风眉头皱成了结，道：“这茶是他制的？”
　　林祈墨微微一笑，缓缓道：“不错。这茶叫雪后绽香，香味浓郁，最初确是小白制来试试的。你知道，他很懂茶。”
　　
　　秦漠风擦干嘴角流下的茶水，闷闷道：“我真是搞不懂，明明是苦，你们却非要说它香。”
　　此言一出，林祈墨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莫罗冥也在一旁柔和地笑出了声，一时气氛融洽，有如好友吃饭谈心，无忧无虑。
　　
　　但林祈墨终究还是记挂着那件事，停了片刻，道：“罗冥，除了这些人，我便再想不出。”
　　莫罗冥微微一叹，道：“除了这些人，便没有了。”
　　林祈墨怔了一怔，道：“商向北说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误会白曌杀死了当时的武林盟主荆非凡。其实我并不相信。”
　　
　　莫罗冥淡淡道：“荆非凡的死根本就是意外，他们不过借机行事。”
　　林祈墨道：“那个中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莫罗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道：“白氏剑谱。”
　　
　　 

作者有话要说：哎，自己都觉得好隐晦。。
不过还好我脑子还清楚。。

错字真多，每看一次就发现一个错别字啊。。




25

25、第七章（二） ... 
 
 
　　林祈墨讶然道：“还有这种东西。”
　　
　　莫罗冥缓缓道：“白曌的剑法已可谓登峰造极，但传言仍不及剑谱中十一。所以，得到这份剑谱，就意味着得到权力和财富。”
　　秦漠风一听，兴趣大增道：“竟有这么厉害的剑法？”
　　
　　林祈墨却是奇道：“这么说，白曌自己反而没有练这本剑谱？”
　　莫罗冥点头道：“只因他自己也没能破解这剑谱的秘密。”
　　林祈墨问道：“什么秘密？”
　　莫罗冥道：“据说剑谱记载在七张羊皮纸上，但谁也没能读懂。”
　　
　　林祈墨道：“哦？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莫罗冥摇头道：“没有人再见过那七张纸，除了当年那七个人。他们在一起费尽心思，折腾了整整一月，竟也没能破解个中玄机。无奈之下，又不愿让人独吞，只好每人携了一张回去，约好十八年后的武林大会上聚首再图。”
　　
　　林祈墨皱眉道：“十八年，是不是太久了？”
　　莫罗冥若有所感地轻叹一声，道：“十八年，的确足以发生太多事。但他们既解不开谜，心中也应该明白，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林祈墨目光沉沉，喝了口茶，良久，才道：“人皆趋利，若是这样，凶手的动机也许有更站得住脚的解释。”
　　莫罗冥道：“你是说，凶手有可能是为了那剑谱？”
　　林祈墨道：“这当然是一种可能，但不是唯一。”
　　莫罗冥道：“我明白。”
　　
　　林祈墨沉默片刻，突然话锋一转道：“罗冥，昨日托你那件事，可有消息？”
　　莫罗冥脸色微变，道：“我问了城里那群游手好闲的地痞，说是昨日早晨收了一位女子好几百两，才帮她散布那个消息。”
　　林祈墨目光一动，道：“女子……”
　　莫罗冥字字道：“一位雪白衣裳，美若天仙的女子。”
　　
　　林祈墨道：“你已知道她是谁？”
　　莫罗冥淡淡一笑，道：“我拿了她的画像与他们指认。”
　　
　　林祈墨试探道：“殷若潮？”
　　莫罗冥面露惊诧，不由得撇了撇樱桃小嘴，道：“你既知道，又何必问我？”
　　林祈墨笑道：“实不相瞒，我本已对她有所怀疑。何况说到美若天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莫罗冥有些吃味地瞪了他一眼。
　　林祈墨像是没看见，沉声道：“这个女人很不简单。”
　　莫罗冥冷笑道：“越漂亮的女人，当然越不简单。”
　　
　　林祈墨道：“但凶手不会是她。”
　　莫罗冥道：“为何？”
　　林祈墨道：“她一介女流，不可能使出那样刁钻凌厉的剑法。”
　　莫罗冥道：“她难道不可以事先下毒？”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她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事，死的那些人也没中毒。何况，冷雷被杀的时候，她身在北方。”
　　秦漠风听懂了，插嘴道：“你是说，她也许只是一个棋子？”
　　林祈墨若有所思，道：“不是也许，是一定。”
　　
　　秦漠风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祈墨道：“单凭一点，自然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静观其变。”
　　
　　秦漠风笑道：“可是萧灵薇那小丫头偷偷告诉我，你让她盯着殷若潮。”
　　林祈墨睁大眼睛，瞪了片刻，才摇着头，无奈笑道：“那小丫头，你若不叮嘱，她一定会不知分寸。”
　　秦漠风道：“你不怕她跟得太紧，让殷若潮遭遇灭口之祸？”
　　
　　林祈墨微微一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我告诉过她，让她远远的。”
　　秦漠风笑了，道：“你居然真敢让这丫头牵扯进来。”
　　林祈墨肃容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处于危险之势。”
　　
　　他相信萧灵薇的冰雪聪明，虽说稍显稚嫩，却也会是个小有作为的帮手。
　　林祈墨若是想办一件案子，一定会有很多帮手。
　　他曾经说过，若是没有这些帮手，他什么也不是，什么案子也破不了。
　　
　　有人认为这是自谦之辞。这些人都很崇拜林祈墨，崇拜他的英俊潇洒，崇拜他的绝世轻功，崇拜他的独门内力，更崇拜他的绝顶聪明。
　　但林祈墨戏言否认了。
　　
　　就如同这件案子，若是没有莫罗冥，他一定会错过很多线索。
　　所以，当他离开清水茶楼之时，再次托付莫罗冥道：“罗冥，你能否查到夜鹰阁究竟有哪些人？”
　　
　　面对他的信任，莫罗冥也认真道：“我尽量。”
　　
　　林祈墨温柔一笑道：“多谢。这几日，实在麻烦你了。”
　　莫罗冥被他这初阳般的眼神照得心头一暖，几乎有泪盈眶，道：“何必言谢……为你办事，我总是心甘情愿的。”
　　林祈墨忽视掉一旁秦漠风的打趣，柔声道：“那，万事小心。”
　　
　　莫罗冥定定望着他，双目眷恋，仿佛即将与他相隔千里。这般真情流露，林祈墨怎能不感动。可明知这份感动，只能止于朋友之间的情分，他又怎能再逾界多言？
　　
　　莫罗冥不是不知，轻叹一声，终于道：“林祈墨，有一个人，算得上是半个夜鹰阁的人，你也认识。”
　　林祈墨忙道：“谁？”
　　莫罗冥苦笑道：“朱七道长。”
　　
　　听到这个名字，林祈墨头疼不已。
　　骑猪道长朱七这个老头子，行踪不定。也许两天前听人说他在京城，两天后却有人看到他在岭南。这样的人，想找到他，不得不很费一番功夫。
　　并且，不知为何，他好像很怕林祈墨。见了这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随时一副来者不拒笑容的天若门门主，总是要骑着他那头叫做“花姑娘”的大花猪溜之大吉。
　　
　　他和林祈墨一样，害怕麻烦。但他和林祈墨又不一样：林祈墨总是自找麻烦。
　　他也是林祈墨的朋友，一向视林祈墨为自己的灾星。
　　他说过：“只要他来找我，准没好事。”
　　
　　事实证明，此言不虚。
　　
　　夜鹰阁到底有哪些人？这个问题对于林祈墨，突然变得很重要。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对夜鹰阁，了解得太少。
　　以前他只知，夜鹰阁并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地方，而是一个组织。杀手虽多，却是随心所欲，居无定所，互不相识。
　　他根本没有想过，夜鹰阁是如何接下单子，如何传递任务。
　　
　　在莫罗冥告诉他之前，他也从没想过，骑猪道长居然就是夜鹰阁与雇主进行买卖的中介。
　　
　　纵是再处变不惊，林祈墨也不得不大为感叹。但心下一想，倒也合情合理。这骑猪道长，骑猪跑遍大江南北，无论是城镇闹市，还是穷山恶水，皆是熟知。做这行当，得心应手。既能获利，又不费力，果真是一份美差。
　　
　　他实在很想逮住那头猪。
　　可那也只不过想想而已。当务之急，是回别馆找萧灵薇。
　　
　　林祈墨说得大胆，心里却发虚得厉害。他可不敢让这丫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若是那样，爱孙女如惜命的萧老爷子非把他炖了不可。 
　　还好萧灵薇江湖经验少，所以认识的人也少，不至于一张口遍传了几十里去。
　　
　　林祈墨来到长空寨入驻的小苑时，她正与燕山雪一起坐在前院的石桌旁，捧着一大堆新鲜冬枣吃得正欢。
　　见到林祈墨，萧灵薇忙咽下满口枣肉，道：“林祈墨，连吃个枣子，你都要来凑合？”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文思小断，需要理清啊。。




26

26、第七章（三） ... 
 
 
　　林祈墨见她毫无异样，心中松了口气，故意笑道：“你还有工夫馋嘴？”
　　
　　萧灵薇立刻缴械投降，赔笑道：“我可没偷懒！我在秋雨阁住的地方整整呆了一个上午，连殷若潮的影子都没见到。这不是饿得慌么，便过来吃些东西……”
　　
　　林祈墨见她小小可怜模样，也不再逗她，认真道：“灵薇，你要知道，若是有半点对你不利的兆头，我绝不会再让你涉入案情。”
　　
　　萧灵薇糊里糊涂道：“啊？”
　　
　　林祈墨见他似懂非懂，笑了笑道：“除了秦酒鬼，你还将此事告诉了谁？”
　　
　　萧灵薇愣了愣道：“我只告诉了他。”
　　
　　林祈墨道：“还好……小丫头，你差点把我吓死。”
　　
　　萧灵薇道：“我可没看出来。”
　　
　　林祈墨摇了摇头，道：“你是否真的明白这个案子的危险？”
　　
　　萧灵薇瞪他一眼，嘟起嘴道：“我根本不知道是怎样的案子！”
　　
　　林祈墨傻了眼，道：“你真不知道？”
　　
　　萧灵薇想了想，才道：“听说潜龙江帮主被人杀了，是不是与这个有关？”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是。”
　　
　　萧灵薇立刻露出了很得意的笑容。林祈墨却无奈地看着她，道：“你是否明白方才我话里的意思。”
　　
　　萧灵薇已经忘了他刚才说过什么，赶紧摇了摇头。
　　
　　林祈墨哭笑不得，道：“小丫头，你若是再将我嘱托你的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就把你送回天山去。”
　　
　　萧灵薇睁大眼睛，道：“谁都不能说？”
　　
　　林祈墨点头，目光深沉，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燕山雪。
　　
　　燕山雪碰上那有些陌生的眼神，心里也是微微一惊，忙颔首道：“阿雪明白。”
　　
　　林祈墨凝视她半晌，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才显露出稍微放心的神情。
　　
　　萧灵薇立即讨好地递上一把枣子，笑嘻嘻道：“林祈墨，要不要尝尝这枣？很甜的。”
　　
　　林祈墨拿了一个丢进嘴里，突然想起一事，道：“灵薇，你是否还记得在阳关客栈时，我给你看过的那个小瓶子？”
　　
　　萧灵薇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
　　
　　林祈墨郑重道：“帮我写封信问问萧老爷子。”
　　
　　萧灵薇诧异道：“问什么？”
　　
　　林祈墨赏她一记栗子，道：“真费劲。自然是问里面装的什么。”
　　
　　萧灵薇揉揉吃痛的前额，不满道：“让人家帮忙，还这样对待人家。”
　　
　　林祈墨笑道：“小丫头，有时候机灵得很，有时候又真是个木脑袋。”
　　
　　萧灵薇撇了撇嘴，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小白哥哥，还没开口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林祈墨怔了怔，又摇了摇头，道：“好象是的。”
　　
　　萧灵薇彻底摸不清头脑，瞪大眼睛道：“林祈墨？”
　　
　　林祈墨叹了口气，笑道：“你说得很对。”
　　
　　萧灵薇立刻得理，大声道：“是嘛是嘛！”
　　
　　两人在这说闲话说得起劲，差些忘了至关重要的正事。还是一旁燕山雪扑哧一笑，道：“灵薇，你与林公子争个什么？”
　　
　　萧灵薇反应过来，似是又想到什么，道：“阿雪，你的小灰在哪呢？”
　　
　　燕山雪柔柔一笑，不慌不忙道：“我不知道。”
　　
　　萧灵薇瞪眼道：“你不知道？”
　　
　　林祈墨甚是好奇，插嘴道：“小灰？那是什么。”
　　
　　萧灵薇连忙抓住机会，坏笑道：“林没墨，跟你说话真费劲！”
　　
　　林祈墨知她记着刚才的小仇，并不介意，只是似笑非笑地盯了萧灵薇两眼。这神色向苏纪白学了个十成十，令小丫头周身顿感寒意，不由自己地噤了声，拿杏子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瞟着他。
　　
　　心中暗笑，林祈墨面不改色。
　　
　　燕山雪却是看得清楚，并不戳破，嫣然一笑道：“小灰是我养的一只小乌鸦，两日便能在天山与洛阳之间飞个来回。”
　　
　　林祈墨咂了咂嘴，道：“乌鸦？”
　　
　　见燕山雪笑而不答，他又似一本正经道：“不愧是美人亲手养出来的，的确比驿站里那些信鸽要强得多。”
　　
　　燕山雪忍不住掩嘴一笑，萧灵薇却在一旁吵吵嚷嚷起来：“喂，林没墨，少说点没营养的奉承话！”
　　
　　林祈墨笑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萧灵薇瞪他一眼，反应过来又跑了题，忙道：“阿雪，你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小灰在哪？”
　　
　　燕山雪笑道：“前阵子放飞了，不过，有了这个……”她两手探在自己腰间，突然面色微变，道：“咦？我的哨子呢？”
　　
　　萧灵薇问道：“什么哨子？”
　　
　　燕山雪道：“能把小灰叫回来的哨子。”
　　
　　萧灵薇道：“会不会是落在房间里了？”
　　
　　燕山雪拾掇着雪白的裙摆站了起来，道：“我去找找。”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走了出来。萧灵薇急忙充满期待地道：“阿雪，找着了么？”
　　
　　燕山雪面露忧色，摇了摇头。
　　
　　林祈墨心中不禁惋叹，却又听得萧灵薇嚷嚷道：“那咱们再去昨晚烤肉那地方找找！”言出即行，她又往口中塞了一小把冬枣，紧接着在外衫上擦了擦手，便拉着燕山雪走出此间。
　　
　　他们要去的那间小院，若不是萧灵薇曾烤过野味，恐怕自别馆修成后便是无人问津。因为那里实在是太偏僻，太无聊。
　　
　　萧灵薇却认为，懒虫是没有资格说无聊的。
　　
　　她自然不是个懒虫，恰恰相反，是个好动鬼。她向来很热心，既为自己热心，也为朋友热心，甚至还为毫不相干的人热心。
　　
　　这也许就是所有人都疼爱她，不忍她受到半点伤害的原因。
　　
　　她的脚力也很不错，很快便一马当先来到那小院。并没有注意院中有何情景，便大大咧咧一脚踏了进去。
　　
　　谁知院中早已站了两人。确切的说是两个男人：一人高大壮硕，一人瘦骨嶙峋。高的那个此刻面白如纸，神情畏畏缩缩，而瘦的那个鹰钩鼻子，眼神阴鸷狡猾。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当萧灵薇闯进他们视野之时，鹰钩鼻斜着厉眼狠狠剜了她一刀，吓得小丫头一个战栗，顿在入口。
　　
　　林祈墨察觉不对，连忙走上前，挡住萧灵薇。
　　
　　他当然认识这两个人。能出入天若门别馆的，自然是天若门的客人。
　　
　　所以他换了笑容，道：“唐二门主，赵堂主，好巧。”
　　
　　鹰钩鼻子正是蜀中唐门的二门主唐啸，而身材高大那位便是秋雨阁秋水堂堂主赵武灵。
　　
　　如此微妙，林祈墨这声“好巧”，倒是说得别有意味。
　　
　　赵武灵有些担忧地看了林祈墨一眼，并不搭腔。唐啸却冷冷道：“是很巧。”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喉咙已被百毒侵蚀。他的皮肤也呈现出死人一般的青紫，仿佛早已不在人世。传言唐门二门主唐啸是个毒人，果真非虚。
　　
　　他说罢这句，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赵武灵犹豫了片刻，也急忙跟上。
　　
　　待两人走了很久，林祈墨却依旧站在原地，突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萧灵薇伸出五个指头在他跟前晃了晃，道：“林祈墨，你发什么呆？”
　　
　　林祈墨稍稍回神，摇头笑道：“我像是在发呆？”
　　
　　萧灵薇道：“当然啦，连眼睛也不眨，还傻笑，活像个大呆瓜。”
　　
　　林祈墨笑道：“傻笑？我苦笑都来不及。”
　　
　　萧灵薇奇道：“为什么？”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因为案情好像更复杂了。”
　　
　　没等萧灵薇拍着胸脯自告奋勇，他又道：“燕小姐的哨子可有找到？”
　　
　　萧灵薇被他如此一问，顿时忘了刚才是要说些什么，眉开眼笑道：“有本大小姐出马，还用问？”
　　
　　林祈墨大笑道：“是极，就知道萧大小姐聪明能干。那么……写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到后半句，他的神情已然转为严肃认真。萧灵薇被那双沉静睿智的眼睛牢牢吸住，心中充满了责任感，亦煞有介事道：“林祈墨，你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定会努力写的啊。




27

27、第七章（四） ... 
 
 
　　今日的暮十阁，不似往常。
　　
　　林祈墨只不过在洛阳城里漫无目的地逛着，一抬头却见了天若门这三个大字。字迹遒劲飞扬，微带含蓄隐忍却又充满王者之风。淡淡夕阳斜下，恍若流金。
　　
　　不由得苦笑一声。今次淹留洛阳，如今已三进此门。
　　
　　他不禁再次想起苏纪白临走时那仿佛千言万语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眼神。对于他，前所未有的陌生。
　　
　　可他竟在当时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目光一沉，林祈墨已至暮十阁前。
　　
　　暮十阁并不是天若门历任左护法的居所，而是上一任副门主，也就是林祈墨生母曾住过的地方。在苏纪白到来之前，这里已被冷置了近乎六年。
　　
　　睹物易思人，曾几何时，林祈墨即便是回了天若门，也绝不会去这个冷清得诡异的地方。而如今，他却已成为这里最必不可少的客人。
　　
　　当然，这“最必不可少”五个字，是林大公子厚着脸皮自己强加上去的。
　　
　　听了这个说法，苏纪白也只是淡淡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的笑容中，向来带着四分冷漠，三分淡然，两分忧愁，一分厌烦。
　　
　　此时，这样的笑容，正映在林祈墨眼中。
　　
　　苏纪白推开门，用乌黑的眼眸冷冷沉沉地盯了他片刻，倏尔笑了笑，道：“你发什么呆？”
　　
　　林祈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我好像真的是在发呆。”
　　
　　苏纪白眼神变得有些戏谑，道：“哦。”
　　
　　林祈墨似是不见，仍嬉皮笑脸道：“小白，让我进去坐坐？”
　　
　　苏纪白冷冷道：“很不巧，我正要出门。”
　　
　　林祈墨不为所动，笑道：“你阁里既然有客人，为何还要出门？”
　　
　　苏纪白答非所问道：“你若是要进去坐坐，没人拦你。”
　　
　　林祈墨眼珠一转，笑得无赖道：“你去哪？我陪你。”
　　
　　苏纪白似笑非笑道：“一个你绝不会想去的地方。”
　　
　　林祈墨丝毫不以为肉麻地道：“怎么可能，何况有你陪着，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是要去的……”
　　
　　话音还未落尽，暮十阁里突然传来一个银铃般清脆俏美的声音，笑道：“门主，这可是您自己说的！正好小姐吩咐过，能叫上您更好。”
　　
　　林祈墨这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忙冲着苏纪白讪讪一笑，道：“小白，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果然，这人反悔比什么都快。”
　　
　　这句话任何人都能听出并不当真，林祈墨生生却收回正欲逃走的脚步，突然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关丫头，华大小姐又有什么事？”
　　
　　那俏丽声音的主人，赫然是华宜美的贴身丫头关婵。只见她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门主一定会信守承诺的。”
　　
　　林祈墨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介怀她的避而不答。
　　
　　关婵见他如此，眨了眨眼，笑道：“小姐的事，自然是天若门的事。”
　　
　　林祈墨道：“我总算是明白了。”
　　
　　关婵道：“明白什么？”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千万不能小看华宜美这个女人。”
　　
　　关婵一听，不禁娇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泪光涟涟，好半天才缓过气来，道：“门主，你可别这么说，小姐她从来都不愿逼你的。”
　　
　　林祈墨道：“她的确没有逼我，这好像是我心甘情愿说出来的。”
　　
　　说罢他看向苏纪白，却发现苏纪白也正凝望着自己。两人互相看了片刻，居然一齐笑出了声。
　　
　　有什么东西，好像也随之散落风中，飘荡无痕。
　　
　　自从发生了命案，华宜美便搬离了她长居的小檀阁，同林祈墨一样，暂时住进了别馆。
　　
　　她只住了普通的客苑，没有半点特殊。
　　
　　几盏清茶，几张软椅，几个面色凝重的人。
　　
　　华宜美的表情一如往常，但眼下的青痕掩不住她的疲惫。
　　
　　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最是风华正茂。她们会整天想着怎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用自己的青春美丽去吸引江湖上的公子侠客，以便嫁入个好人家。而她，虽令人艳羡身在豪门，却永远无法过上那样的生活。
　　
　　就连喜欢一个人，也只能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关怀。
　　
　　所以在林苏二人踏着黄昏最后一抹微光到来的时候，她也只是礼貌地笑笑，恭请入座。
　　
　　林祈墨坐下之后，朝厅内扫视一周。只见人虽比上次会议的稍微少了些，重要的却都还在。他本能地观察着众人的神色，目光最终放回身边的苏纪白脸上。
　　
　　那人正低着眉喝茶，侧面的轮廓柔和得泛着微光。秀气的眉头因为腾起的热雾而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竟显得十分天真单纯。
　　
　　林祈墨在心里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华宜美轻轻咳了一声，缓缓开口，道：“人既已齐了，我便也交待些事情。大家想必已经知道，别馆节外生枝，发生命案。且被杀的皆是各地显势，即便拿出最妥善的安排，那些人心里也是不满……不知各位是否有可行的方法，加强别馆的防范？”
　　
　　楚亦泽首先便道：“可门众十中有九都调了过去，人手方面已经再拿不出。”
　　
　　华宜美点头道：“人手自然是足够了，可惜几乎形同摆设，凶手照样能出入无人之境……门主，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这句如何是好问得恳恳切切，林祈墨不得不正面道：“这防范，必须有所针对。”
　　
　　华宜美道：“住进别馆大大小小的帮会何其之多，这针对二字，岂不是大海捞针？”
　　
　　林祈墨笑了笑，道：“你今日大费周章，只不过是想把这案子交给我，我知道。所以实不相瞒，我这里倒是有些线索。”
　　
　　众人皆眼前一亮，林祈墨却卖了关子道：“可这线索并不能与所有人道，所以……至于防范调配，我自有分寸。”
　　
　　华宜美静静看他一眼，并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眼中的光芒竟是信任。
　　
　　她既已完全相信了林祈墨，便不再过问，转了话题到即将开始的武林大会上。
　　
　　当今武林以洛阳为中心，又以四角之地为显势。中原一处，天若门卓然独立；西北大漠，漠雁门苍劲浑厚；东北京师，秋雨阁盛气凌人；江南之地，潜龙帮无人可撼；西南蜀中，唐门毒霸一方。
　　
　　不知是何人何时订了这样一个规矩：过于显赫的门派不允许参与武林盟主的竞争，以均衡势力，相互制约。自此以后，各大门派表面上倒是遵循，内地里却是各怀鬼胎，仍欲染指。是以拉帮结派之事，早已见怪不怪。
　　
　　华宜美当然也有自己的盘算，所以在这之前，她费心费力与其余几家暗中较劲，拉拢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帮派，厚积薄发，意欲在关键时刻，一举成功。
　　
　　林祈墨听着她与天若门几位长老的讨论，不禁心生感慨。一个本该吟诗作画，梳妆打扮的妙龄女子，却殚精竭虑，为了天若门，也为了她的家。
　　
　　在江湖人的眼中，林祈墨有一个很美满的家。所以他们也认为，他不是一个浪子。
　　
　　浪迹天涯的人，只身片影，永远没有固定的归所，永远没有能一直陪伴着他的人。
　　
　　林祈墨突然专注地看着苏纪白的侧脸，心中产生了一抹莫名的疑问。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完全是为了 提醒大家 时间 而产生的。。。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28

28、第八章 ... 
 
 
　　赵武灵走进华宜美所住的客苑时，其余的人皆已散去，只留下此间主人与林苏二人立在前院，仍在交谈。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甫一进门便有些慌张警惕地四处张望着。
　　
　　林祈墨皱了皱眉，华宜美却已迎了上去，道：“赵堂主？”
　　
　　赵武灵匆匆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在林苏二人身上绕了一圈，突然一抱拳道：“林门主……你一定要帮帮我！”
　　
　　他这话说得突兀，令三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林祈墨见他情绪莫名激动，不禁心中有所盘算，打了个手势让他噤声，举步便向房内走去。有些人，天生就具有一种领导的气质，让人不得不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一举一动。林祈墨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人便跟着他再次走进了方才进行会议的小厅。
　　
　　赵武灵越是急，林祈墨就仿佛越是不急。
　　
　　直等关婵端上了茶水，他慢吞吞喝了两口，才好整以暇道：“赵堂主，你可知道这两天这里发生的命案？”
　　
　　赵武灵忙道：“林门主……”
　　
　　林祈墨笑了笑，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道：“我实在不该这么问，因为这件事整个洛阳都已家喻户晓。”
　　
　　赵武灵面色一红道：“我知道……我正是为了这事来的！”
　　
　　林祈墨问道：“若是我没听错，方才赵堂主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赵武灵端起茶也顾不得喝，忙道：“哎！也是因为这事！”
　　
　　林祈墨心下通明，却装作不解道：“哦？”
　　
　　赵武灵哪里想得到那么多，道：“你可知这几人都是被谁杀的吗？”
　　
　　林祈墨道：“我还不知道。”
　　
　　赵武灵苦着脸道：“能一剑杀死江老帮主的，除了那白曌，还能有谁！”
　　
　　林祈墨心中好笑，脸上却肃容，道：“赵堂主的意思是……”
　　
　　赵武灵突然压低声音，道：“一定是白曌受了冤屈，化作鬼魂回来报仇了！”
　　
　　林祈墨道：“这世间怎会有鬼。”
　　
　　赵武灵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一剑是白曌毕生绝学，怎会有人随随便便就会？白曌是什么人，当初一共七人与他齐斗，短时间内也未见得上风！”
　　
　　林祈墨别有意味地看着他，道：“赵堂主倒是知道得清楚明白。”
　　
　　赵武灵面色更红，涨着脸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承认道：“不错，我的确参与其中。”
　　
　　林祈墨道：“你是想说，死者皆是当年追杀白曌的人，所以下一个很可能是你？”
　　
　　赵武灵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道：“对！”
　　
　　林祈墨微微颔首，道：“赵堂主可是想让天若门保护？”
　　
　　赵武灵亦点头道：“哎！这毕竟是你们的地盘，我只好来求你们。就这一夜就好……明日我说什么也不会留在洛阳了，这武林大会，哪里比得上命重要！”
　　
　　林祈墨在心里笑了笑，道：“不敢当，不过天若门定当尽力而为……但若真是鬼魂作祟，人又怎能阻止。是否身处洛阳，又有何相干？”
　　
　　赵武灵愣了愣，突然颓然瘫在椅中，道：“你……你说的对！当初，我就不该鬼迷心窍！如今……他来报仇……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林祈墨突然打断他，直接挑明了道：“赵堂主，有一件事，请你务必回答。”
　　
　　赵武灵面色如死，看也不看，只是无力道：“你说吧……”
　　
　　林祈墨道：“你们当时拿到的那七张羊皮纸，上面究竟有些什么？”
　　
　　赵武灵大吃一惊，道：“你如何得知……”
　　
　　林祈墨道：“赵堂主以为，谎言能够永远不被揭穿么？”
　　
　　赵武灵惨笑一声，不再掩饰，道：“是地图。”
　　
　　林祈墨皱眉，道：“怎样的地图，让你们花费整整一个月，也无法破解？”
　　
　　赵武灵颓然道：“没有任何标注的地图，叫人如何破解？”
　　
　　林祈墨心中奇怪，却是不再追问，换了话题道：“还有一事……赵堂主，今日你与唐二门主，究竟说了什么？”
　　
　　赵武灵怔了怔，闷声道：“我对你说了这些之后，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你们之间若是想结成一线，自然很好。”
　　
　　赵武灵突然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几乎有些精神错乱地来回兜着圈子，半晌才停下，口中连连叹气，最终道：“罢了……”
　　
　　一切终是报。
　　
　　送走这位怕死怕得精神恍惚的秋水堂赵堂主，林祈墨终于是呼出一口气，道：“总算走了。”
　　
　　华宜美皱眉道：“鬼魂之说虽不可信，但依此事暂时所知的来龙去脉，赵武灵的确很危险。”
　　
　　林祈墨道：“我已有打算。”
　　
　　华宜美叹了口气，道：“对于我，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束手无策……门主，辛苦你了。”
　　
　　林祈墨见她目光温柔，诚诚恳恳，心中一软，道：“宜美，即便你不说，我也是要管的。”
　　
　　华宜美眼中波光涟涟，道：“你果真还是放心不下……”
　　
　　林祈墨突然笑了笑，道：“是吗？”
　　
　　这句得不到答案的问话，显得极为奇怪，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自嘲自弄。
　　
　　就在场面突然变的有些沉寂的时候，一直沉默无言的苏纪白淡淡开了口，道：“天色已晚，林祈墨，我们走吧。”
　　
　　他并不等林祈墨回话，以眼神向华宜美道别后，径直走了出去。
　　
　　林祈墨叹了口气，脚下发力，不过片刻便跟上了他，与他并肩而行。
　　
　　苏纪白走得很慢，仿佛是清晨在林间散步。林祈墨跟着他的步调，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到别馆的门口。
　　
　　再迈出一步，便是里外之别。
　　
　　一袭黑衣的人转过身，停了下来。
　　
　　林祈墨不禁道：“今夜的上弦月很美。”
　　
　　苏纪白点了点头，道：“是。”
　　
　　他细长的眼中就映着那如钩的月，幽深得让林祈墨忍不住去凝视，去猜想。
　　
　　林祈墨突然道：“小白，这样的月夜，你会想些什么？”
　　
　　苏纪白微微低头，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着这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我想过很多，都是曾经，没有以后。”
　　
　　林祈墨笑了笑，道：“我也会想很多，尤其是孤身一人之时。”
　　
　　苏纪白漠不关心道：“嗯。”
　　
　　林祈墨并不在意，依旧道：“尤其是在月圆。”
　　
　　苏纪白淡淡道：“世人皆如此，看来你也有不例外的时候。”
　　
　　这话微有调侃之意，林祈墨不由得笑道：“小白……”
　　
　　苏纪白眼中亦含了浅浅笑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林祈墨心中感慨，道：“月圆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很多人来，然后从月亮里看到他们的脸。所以我发现，对很多事情，我都没有世人看到的那么豁达。”
　　
　　苏纪白目光微微一动，淡淡道：“这没什么不好。”
　　
　　林祈墨皱了皱眉，却又笑道：“所以，我也只不过偶尔想想。”
　　
　　苏纪白不禁笑了笑，抬头仔细看着夜幕中悬挂的那一道银钩，道：“林祈墨，你今次回天若门已经很久了，并且看样子，暂时还不会走。不知能否等得到十五，看看洛阳的满月。是否也想得起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林祈墨笑道：“小白。你这是在留我？”
　　
　　苏纪白似笑非笑道：“你当然可以这样以为。”
　　
　　林祈墨微微一笑道：“小白，你知道么。其实有些事我真的想过很多次。”
　　
　　但也只不过想想而已。
　　
　　月凉如水，清澈透明。
　　
　　苏纪白说什么，也不要林祈墨送他回天若门，林祈墨只好陪他在城里走了一小段，便回了别馆。
　　
　　这样一来，他的时间就显得很充裕，可以做的事情也就更多。
　　
　　他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当年七人中依旧存活的那三个人。他虽不能确定商向北已经遇害，但杳无音讯，与死又有多少差别？
　　
　　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唐啸，想起傍晚时赵武灵的那番话，林祈墨心中一紧，足尖轻点，便飞身纵越，很快来到漠雁门所住的小苑。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很多遍，还是悲催了。。赵武灵看起来真的害怕么- -？？




29

29、第八章（二） ... 
 
 
　　他并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直接落在院中。无声无息，却被秦漠风逮个正着。
　　
　　“林没墨，你这主人当得不好。竟溜进客人的住处，偷偷摸摸的，想干嘛？”
　　
　　话虽如此，语音却是带着笑的。
　　
　　秦漠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上抱着个酒坛子，地上还有好几个空的。而他对面坐了个深色衣衫的女子，坐姿挺直，背影清冷，有如冰山。
　　
　　林祈墨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口上却回应道：“我可是正大光明的站在这，哪有偷偷摸摸？”
　　
　　秦漠风笑道：“每次有好事时，你总能及时出现。灵薇说得果然不错，这人占便宜的功夫，天下一绝。”
　　
　　林祈墨皱了皱眉，笑道：“老酒鬼，我可不是来跟你抢酒喝的。”
　　
　　秦漠风笑道：“这当然不能算是抢。”
　　
　　林祈墨接住他抛来的酒坛，走近了放回石桌上，这才借着月色看清楚了女子的面貌。她肌肤如雪，面若冰霜，正用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看着他。
　　
　　林祈墨心中一跳，干笑了两声，道：“原来是秦妃，真是好久不见……”
　　
　　本是要下意识说两句对付女孩常用的奉承话，却生生吞了回去。
　　
　　秦妃面无表情道：“别来无恙。”
　　
　　林祈墨看着她身边的空坛，笑嘻嘻道：“想不到秦妃的酒量这么好。果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
　　
　　秦漠风在旁边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道：“林没墨，你这口气也太违心了吧。”
　　
　　秦妃更是不吃这套，仍是板着脸道：“林公子，你来找我哥哥，就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她尊尊敬敬称林祈墨为林公子，却又这样一番不留情面的言语，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林祈墨却像是早已习惯，讪笑一阵，拉着秦漠风便出了门。
　　
　　秦漠风手中还不忘抱着个酒坛子，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林祈墨道：“去找楚亦泽。”
　　
　　秦漠风一听，翻了个白眼道：“你要找他，干嘛拉上我。要去你自己去，本大侠可是要回去睡觉了。”
　　
　　林祈墨笑道：“小风，别吃醋嘛。”
　　
　　秦漠风额前青筋骤起，道：“林没墨，我吃你娘的醋啊！”
　　
　　林祈墨大笑道：“我娘可不卖醋。”
　　
　　秦漠风不得不叹了口气，道：“我求求你正经些。”
　　
　　林祈墨也懂得见好就收，言归正传道：“小风，你以为，楚亦泽这个人怎样？”
　　
　　秦漠风想了一想，道：“虽然我与他不熟，但印象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可以信任。”
　　
　　林祈墨点了点头，道：“我也很信任你。”
　　
　　秦漠风挠挠头，笑道：“这是当然，本大侠，光明磊落……”
　　
　　林祈墨连忙打住，道：“有一件事，我只能交给能够信任也能够胜任的人。”
　　
　　这件事，说来并不难，却极为费心费力。它需要一个人在整整一个夜晚皆处于全神贯注，高度紧张的状态，它也需要一个人拥有极强的判断与反应，它还需要这个人有着卓然不俗的武功。
　　
　　这件事，说简单些，就是盯梢。
　　
　　秦漠风守在正对着赵武灵房间窗外的树上，越想越忿忿不平。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答应林祈墨，来做这样无聊透顶、虽不损人却也绝不利己的事情。
　　
　　他在这儿已经守了大半夜，此时，东方天际泛白，半点动静也无。
　　
　　他站了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突然树枝一动，脚下一抖，险些掉了下去。
　　
　　“谁！”
　　
　　察觉到异样的气息，秦漠风稳了稳身体，一手探向背后，握住了那把天下人皆闻风丧胆的断沙刀。整个人亦如同拉紧的弓，即将出鞘的剑。
　　
　　天地又陷入寂静之中，寂静得可怕。
　　
　　漠雁门门主猎犬般警惕地嗅着即将可能发生的危险，心道：难道真有人来杀那老头？这略一分神，便有一股气息，自身后突袭而来。速度之快，足以令任何高手措手不及。
　　
　　但秦漠风不是普通的高手，他是连续六年兵器谱上位居榜首的高手中的高手。
　　
　　所以在没有人能做出反应的一瞬间，他却已拔刀转身，一股排山倒海的刀风劈头而下。
　　
　　这一刀，从他出道江湖到现在，整整十年，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地接住。
　　
　　但本应如巨石般砸下的势头，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只见刀身被一只充满劲道的手牢牢握住，纹丝不动。那只手硬生生接住了砍下的断沙刀，竟连一滴血也没有流。
　　
　　来人一身白衣在晨曦中飘然飞舞，正站在秦漠风面前，笑道：“小风，你怎么知道是我？”
　　
　　原来，断沙刀竟没有出鞘。
　　
　　林祈墨握住的，只不过是刀鞘。
　　
　　秦漠风嘿嘿一笑，道：“你没有杀气。”
　　
　　林祈墨料到如此，笑道：“不愧是刀口舔血的天下第一，老酒鬼，若是动真格的，你猜我能不能接下方才那一刀？”
　　
　　秦漠风自信满满道：“当然不能。”
　　
　　见林祈墨笑而不语的样子，不禁有点心虚，改口道：“方才那刀，我也没使出全力，你就算接下了，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林祈墨笑道：“我只不过问你一句，你何必解释这么多？”
　　
　　秦漠风瞪他一眼，道：“那你是不是想再试试？”
　　
　　林祈墨咋舌，继而笑嘻嘻道：“还是算了……”
　　
　　秦漠风得胜般看着他，突然皱了皱眉，道：“我听你的在这里守了一夜，除了巡逻的那群人，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现在本大侠困得要死，要回去睡觉了。”
　　
　　林祈墨道：“宁海角与唐啸那里也没任何动静。”
　　
　　秦漠风大大咧咧道：“这不是很好？这就证明他们还能多活几日。”
　　
　　林祈墨瞪大眼睛，哭笑不得道：“你这是什么道理？”
　　
　　秦漠风道：“这是事实。”
　　
　　林祈墨也以为这至少是暂时的事实。然而他们都错了。
　　
　　他突然发现，某些事情在某一条线上，越飘越远。
　　
　　很快，就传来赵武灵死于他自己卧房的消息。听到这样一个消息，秦漠风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祈墨也不敢相信。因为他相信若是有人潜入赵武灵的房间，秦漠风绝不会没有半点察觉。
　　
　　但这才是事实，也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他用最快的速度再次来到赵武灵住的小苑。此番南下，赵武灵并没有带上家眷，但秋雨阁商家一家子向来与他相处亲切，便派了些人过来帮他料理后事。
　　
　　这商家老夫人的迂腐迷信，可是比钟家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林祈墨小心翼翼朝厅内扫视一周，并没有发现商老夫人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调整步伐迈了进去，客套一番。随即进了自发现尸体之后，还未动过的卧房。
　　
　　从尸体看来，赵武灵死得极为痛苦。他浑身青紫，七窍流血，面目扭曲，一看便知是中毒极深之状。
　　
　　再以布掩手检查一遍，他发现死者身上，并没有任何外伤，心口却因为中毒的缘故，漆黑一片。
　　
　　奇怪。林祈墨心中纳闷，为何凶手此次并不用一剑封喉的方法，而是用毒？他不相信先前那些作为，不是蓄意为之。但这同时也能为这一晚无人前来做一番解释。
　　
　　他招来侍奉赵武灵的侍女，问道：“你叫什么？”
　　
　　侍女瞧他一眼，不由得低下了头，小声道：“奴婢阿喜……”
　　
　　林祈墨道：“嗯，阿喜，我问你，赵堂主昨晚几时入睡的？”
　　
　　阿喜道：“亥时三刻左右。”
　　
　　林祈墨道：“那之前是否有人来过？”
　　
　　阿喜摇了摇头，道：“自酉时起，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林祈墨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很久，弄得小侍女双颊飞红，几乎要逃。好半天，他才将目光转向床前案上，那里，有一盏银质的灯，完好无损。
　　
　　他忽然叹了口气，回到正厅，却见到了殷若潮。
　　
　　殷若潮穿了一身白衣，头系白色发带，就这么纤尘不染地望着林祈墨，目光清澈如水，带着一丝失去亲朋的真挚的沉痛。这一瞬间，林祈墨心中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30

30、第八章（三） ... 
 
 
　　殷若潮首先淡淡一笑，柔声道：“林公子，可有查到线索？”
　　
　　林祈墨看了看她身旁的商凛云，答道：“线索倒是有，只是不太明确。”
　　
　　商凛云叹了口气，道：“赵堂主向来平和有礼，鲜少招惹仇家。不知这凶手与他有怎样的深仇大恨，竟要取他性命。”
　　
　　殷若潮目光微微一变，死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林祈墨没有漏过她那张令所有女人都会嫉妒的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将这颗棋子毫发无伤地为己所用。有的机会，稍一犹豫，便转瞬即逝。有些言语，到了唇边，却反复思索。
　　
　　林祈墨虽怀疑她，想利用她，却也不想到头来真正害了她。
　　
　　所以他只是道：“江湖水深，仇恨这种东西，最难消解。”
　　
　　殷若潮喃喃道：“是么……”
　　
　　林祈墨突然嘿嘿一笑，道：“夫人似有所感？”
　　
　　殷若潮怔了怔，从自己的神思中挣扎出来，微带警惕地盯着他，幽幽一叹道：“谁又没有或大或小的仇恨……若潮不过以为，林公子方才的话，有几分道理。”
　　
　　林祈墨笑道：“有道理就好。”
　　
　　这句话说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不等殷若潮有所回应，他却又道：“仇这一字难解，情这一字也难消。想必华副门主稍后就到，还请各位节哀顺变，林某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苑，门外道上明明空无一人，他却忽然道：“下来吧。”
　　
　　一抹水蓝色俏影立刻从树梢跳下，蹦蹦跳跳地落在林祈墨跟前。小脸笑得纯真无害，不是萧灵薇又是谁？
　　
　　她跟踪殷若潮至此，不料遇见了林大门主。
　　
　　林大门主遇见她，却在意料之中。
　　
　　所以他笑着叹了口气，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道：“小丫头，你跟得这么近，她怕是会发现的。”
　　
　　萧灵薇打掉他的手，笑道：“你放心吧！她蒙在鼓里呢。”
　　
　　林祈墨见她成竹在胸，不禁道：“哦？何以见得？”
　　
　　萧灵薇道：“她武功底子差得很，怎么可能发现我？”
　　
　　林祈墨好笑道：“这就是你这小鬼的理由？”
　　
　　萧灵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林祈墨又道：“不过，从反应上看来，她对这事暂时一无所知。但你仍是要千万小心，毕竟她很可能是夜鹰阁的人。”
　　
　　萧灵薇眨巴眨巴圆圆的大眼睛，问道：“夜鹰阁？”
　　
　　林祈墨对这个不谙江湖世事的小姑娘头疼不已，懒得解释，道：“总之，你听我的话。”
　　
　　萧灵薇见他有心敷衍，不满道：“哼！嘴长在你脸上，不说便不说！耳朵长在我头上，我也偏不听！”
　　
　　林祈墨故作严肃道：“灵薇，你若不听，就别再插手此案。”
　　
　　萧灵薇虽是看穿，但见他难得装一回生气，扑哧一笑，乖乖道：“哎呀，我知道啦！”
　　
　　林祈墨无奈地笑了笑，道：“拿你没辙。”
　　
　　萧灵薇吐了吐舌头，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怎么也在这？”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我来这，自然是为了案子。”
　　
　　萧灵薇道：“哦？有什么新案情吗？”
　　
　　林祈墨道：“赵武灵被杀了。”
　　
　　萧灵薇一惊，道：“他死了？”
　　
　　林祈墨道：“嗯。这次是毒杀……灵薇，是怎样的毒，会造成七窍流血，胸前一片黑斑的死状？”
　　
　　萧灵薇面色更是难以置信，道：“难道他死后是这样？”
　　
　　见林祈墨点了点头，她瞪大眼睛，道：“我听爷爷说过，这种毒叫‘三更阎罗’。”
　　
　　林祈墨蹙起眉峰道：“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萧灵薇道：“你听过？三更阎罗可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毒药之一，很少有人知道的。”
　　
　　林祈墨道：“哦。”
　　
　　萧灵薇道：“首先，想要配制成这一味毒药，需要许多稀奇古怪的原料。其次，它无色无味，难以发觉。但它的‘气味’，却最致命。”
　　
　　顿了顿，续道：“最后，它的下毒手法，也可以千奇百怪。唯一的限制就是白日里需要一味马钱子做引服用。若是中了这种毒，三更之时，便如同万蚁噬身。紧接着感觉消失，甚至连喊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待人死后，毒便不再溶于血液，爬到胸前的皮肤里。所以才会有一片恶心的黑斑。”
　　
　　似乎想象到那炭灰般的斑点，萧灵薇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林祈墨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昨天他一定服用了马钱子。”
　　
　　萧灵薇道：“嗯。”
　　
　　林祈墨道：“我会去调查与他接触过的人。”
　　
　　萧灵薇疑问道：“不过这毒太过少见，又有谁能用得出来呢。”
　　
　　林祈墨摇了摇头，道：“灵薇，这别馆里善于用药的人并不少。”
　　
　　萧灵薇突然惊呼道：“会不会是唐啸！？昨天见他们在一起……”
　　
　　林祈墨道：“嘘……你小声些。”
　　
　　萧灵薇道：“你也在怀疑他？”
　　
　　林祈墨道：“唐门依靠火药和毒药闻名天下，他与赵武灵又有利益关系，怀疑他是情理之中。”
　　
　　萧灵薇道：“他们有什么利益关系？”
　　
　　林祈墨神秘兮兮道：“一张纸。”
　　
　　萧灵薇摸不着头脑，喃喃道：“一张纸？我好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林祈墨忍住笑，道：“就是要你什么都搞不清楚。”
　　
　　萧灵薇双眼一瞪，咬牙道：“林、没、墨！”
　　
　　林祈墨还是笑了出来，道：“嗯，我在这呢。”
　　
　　萧灵薇嘟起嘴，道：“把整件事情，详详细细地告诉我！”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灵薇，你别急嘛。”
　　
　　萧灵薇气道：“你总是这么说！”
　　
　　林祈墨忽然看着前方，悠悠道：“放心，不会太久的。”
　　
　　那眼里的光芒，萧灵薇看得呆了。只觉得如同深潭般安静好看，却看不懂更多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正思索着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咕咕几声，原来是自己肚子饿了。
　　
　　于是趁机敲诈道：“林没墨，你可得补偿补偿我！”
　　
　　林祈墨不是没听到她肚子的叫唤，是以故意笑道：“哦？你要我怎样补偿？”
　　
　　萧灵薇眼珠机灵灵一转，笑道：“都说洛阳洛神庄汇聚天下绝味，我正想去吃一顿哪。”
　　
　　林祈墨见她一心为吃，不由得大笑道：“好，我请客。”
　　
　　萧灵薇双眼发光，笑嘻嘻道：“一言为定。”
　　
　　林祈墨想了想，道：“时辰尚早，灵薇，你去把秦老鬼叫上，到洛神庄等我。”
　　
　　萧灵薇眨眨眼，道：“你去干嘛？”
　　
　　林祈墨微微一笑，道：“既然大家一起吃饭，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
　　
　　萧灵薇笑道：“哦！你一定是去找小白哥哥。”
　　
　　林祈墨调侃道：“我知道你很想见他。”
　　
　　萧灵薇毫不掩饰道：“嗯！”
　　
　　她停了片刻，又突然反应过来，笑道：“林没墨，明明是你自己的打算，还扯上我！”
　　
　　林祈墨一副奸计险些得逞却在最后一刻前功尽弃的表情，道：“我明明是为你着想……”
　　
　　萧灵薇笑道：“少装可怜。”
　　
　　林祈墨也不再费工夫与她开这些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却故意再次摸了摸她的头，大笑离去。
　　
　　




31

31、第八章（四） ... 
 
 
　　　　萧灵薇上一次见到苏纪白，已是三年之前。三年，十二个春夏秋冬，三十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们的交情并不深厚，甚至只能算浅。
　　
　　但每每见着林大公子，她怎么也会提及两句。
　　
　　所以当她坐在洛神庄楼上，从窗中看见那个被一袭素红衣袍衬得脸比雪白的人，自银装素裹世界中走来时，不由得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隔着街道便喊。
　　
　　午时人声嘈杂，自林祈墨这看过去便只见得到萧灵薇从窗里弹出大半个身子，正手舞足蹈地叫着什么。他不禁笑出声来，道：“这丫头，也不怕一不小心摔下来。”
　　
　　苏纪白亦淡淡笑道：“她一点也没变。”
　　
　　林祈墨笑道：“她还未走入江湖，自然不会变。”
　　
　　苏纪白笑道：“你这番理论，未必适合所有人。”
　　
　　林祈墨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是笑嘻嘻道：“小白，今日想吃些什么？”
　　
　　他这算是问错了人。
　　
　　苏纪白之前总共只来过三次，次次与他一同。总共只吃过十七道菜，道道是他所点。
　　
　　对美食向来不甚上心的人，别说菜名，就连味道，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知林祈墨有心讨好，淡淡一笑，道：“你还在想着要吃什么，上头那两位怕是已经吃饱了。”
　　
　　他说得不错，但也并不全对。
　　
　　两人到了楼上，便见着萧大小姐一边如狼似虎地啃着一只油光闪闪的鸭腿，一边含混不清地冲他们道：“这……洛婶撞（洛神庄），果嗯、果真……”
　　
　　说了半天，终是咽下一口，才松了口气，接道：“呃……名不虚传。”
　　
　　林祈墨有些目瞪口呆，片刻，才失笑道：“小丫头，这……”
　　
　　像看着白送出门有去无回的宝贝似地看着这堆得层层叠叠、已快挤出桌外的佳肴，他又吞了口口水，无奈笑道：“你存心占便宜也就算了，吃不完，难道要兜着走？”
　　
　　萧灵薇不以为然，笑道：“林大公子请客，当然多多益善。”
　　
　　秦漠风也在一旁帮腔道：“对对对，别告诉我堂堂天若门门主，还会心疼这几个小钱！”
　　
　　林祈墨瞪他一眼，连连摇头，叹道：“果然是天下第一墙头草。”
　　
　　说完也不管秦漠风充满抗议的哇哇乱嚷，拉了苏纪白坐下，换了一副笑脸道：“小白，这下也不必问你了，应有尽有，你只管敞开肚皮，吃个痛快。”
　　
　　苏纪白听他说得俗里俗气，忍不住微微一笑，执了瓷碗，夹上一片莹白的莲藕。
　　
　　萧灵薇满脸笑容，看他吃了一口，便道：“小白哥哥吃得真慢。”
　　
　　林祈墨笑了，道：“他这是不懂。吃菜，一定要眼疾，手快，才能吃得香。”
　　
　　秦漠风亦搀和道：“再加上一壶陈年香酿。”
　　
　　苏纪白突然停了箸，挑起长眉，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们一眼，却是不发一言，继续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块。
　　
　　秦漠风愣了愣，猛地大笑出声。
　　
　　林祈墨也愣了愣，却只觉脊背发寒，勉强挤了个嬉皮笑脸，凑上去道：“小白，喜欢这个？”
　　
　　苏纪白吃完整片，才有空答他，道：“还好。”
　　
　　林祈墨点了点头，笑道：“嗯，我记下了。”
　　
　　苏纪白看他目光不似玩笑，不由得淡淡一笑，道：“林祈墨，别只顾着说话。这满桌子菜，不费些力气恐怕连一半也吃不掉。”
　　
　　林祈墨苦了脸，道：“若是只需要费力气，倒还好了。”
　　
　　话到一半，停在喉间，却是目光一转，神色一霁，看见一位熟人。
　　
　　这位熟人当然很能吃，至少与林大门主不相上下。
　　
　　林祈墨常在洛神庄遇到熟人。比如哪位世家公子，或哪位江洋大盗。抑或是街对面“醉花阴”里的哪位粉黛佳人。
　　
　　但遇到萧映言，却是头一遭。
　　
　　来人锦服佩玉，气质不凡。剑眉星目，风采翩翩。想到前几日还与这人在长安十七阁内畅饮抒怀，林祈墨不禁勾起个笑容，起了身道：“萧兄！”
　　
　　萧映言本在随意张望，此刻目光一动，定定看了过来。
　　
　　他抱拳笑道：“林兄！”
　　
　　林祈墨请他近前坐下，笑道：“你我算不算朋友？”
　　
　　萧映言愣了愣，道：“当然……”
　　
　　林祈墨哈哈大笑，道：“既是朋友，那这个忙你一定得帮。”
　　
　　萧映言四下观察个人神情，又看了看满桌大鱼大肉，悬着的一颗心稳了稳，笑道：“林兄是要我来做个食客？”
　　
　　林祈墨笑道：“嗯。”
　　
　　萧映言摇头笑道：“无功受禄，在下惶恐啊！”
　　
　　林祈墨知他有意调侃，笑道：“哪里，你请我喝过酒，我又请你吃了肉，不刚好凑成一顿？”
　　
　　萧映言听了，不禁朗声一笑，道：“不愧是林祈墨，再没道理的话被你说出来，好像也很有道理似地。”
　　
　　秦漠风却撇了撇嘴，插话道：“少便宜他，不过是一顿饭，哪里比得上你那些好酒！”
　　
　　萧映言笑道：“都说‘断沙刀’秦门主爱酒成痴，看来果真如此。”
　　
　　秦漠风挠了挠头，笑道：“贪杯而已……”
　　
　　林祈墨盯着他脚下空空两坛，大笑道：“不错不错，贪杯而已。”
　　
　　秦漠风并不特别懂得‘贪杯’这个词所含的分量，只是想表达自己的确爱酒，是以随口邹来用用。见林祈墨笑得如此张牙舞爪，心里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继而招呼一桌人喝起酒来。
　　
　　酒席之上，几人谈得风生水起，笑声连连。惟独苏纪白一人仿佛身处无人之境，只慢吞吞吃着饭菜。
　　
　　林祈墨倒是在谈笑间隙时不时与他扯上两句，萧灵薇这小丫头偶尔也会卖卖乖巧。
　　
　　得知萧灵薇姓名，萧映言不禁笑道：“原来是本家。”
　　
　　萧灵薇笑嘻嘻道：“真好，我又多了位英俊潇洒的大哥。不知大哥年岁？”
　　
　　萧映言道：“今年二十有八。”
　　
　　萧灵薇笑道：“嗳，萧大哥看起来这么年轻，没想到竟比秦老酒鬼还大上三岁！”
　　
　　秦漠风闻言脸上一黑，道：“该死的小丫头，我看起来很老？”
　　
　　萧灵薇吐了吐舌头，道：“我可没说。”
　　
　　秦漠风实在很想抡起拳头给她一记，却是忍住道：“老就老吧，有什么关系。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姓萧的在一起同气同声，我才懒得多费唇舌。”
　　
　　萧灵薇索性笑得前俯后仰，上气不接下气。
　　
　　萧映言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从一开始便未曾与自己说过只言片语的苏纪白。那人略低着头，面色苍白，看不见神情，只有两片睫扇上下浮动。
　　
　　他并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但一席间若是一句话也无，不免失于礼仪。
　　
　　想到这般，萧映言便倒了杯酒递上，笑道：“这位是？”
　　
　　苏纪白微微抬眼，只看了看那只酒杯，道：“在下姓苏。”
　　
　　他已道出姓氏，萧映言就算再笨也能猜个八九，连忙更将酒杯往前递着，道：“原来是苏公子，久仰。”
　　
　　苏纪白淡淡道：“一介小卒，萧阁主言重了。”
　　
　　说罢他接过那酒。酒色清透，毫无杂质，一瞧便知是经过复杂工序的精致女儿红。
　　
　　苏纪白是不喜欢喝酒的。不喜欢，却不代表不能。相反，他酒量虽及不上秦漠风与林祈墨这两个怪物，但浅浅一杯浓度烧酒，也是醉不了他丝毫。
　　
　　所以他一仰而尽，干干脆脆，一滴不剩，给足了面子，不至于落下后话。
　　
　　萧映言愣了愣，盯着他优雅的脖颈，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道：“好。”
　　
　　苏纪白搁下杯子，淡淡道：“在下不胜酒力，仅此一杯，席间不能尽兴，还望见谅。”
　　
　　林祈墨明白苏纪白这个不喜予生人好脸色的脾气，是以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戏言道：“没关系，小白，你放心大胆的喝。大不了喝醉了我背你回去。”
　　
　　苏纪白冷冷看他一眼，一副你存心找茬的表情，道：“嗯。”
　　
　　林祈墨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来不及交待一声，便一个翻身跳下楼，一溜烟似地跑得不见踪影。
　　
　　萧灵薇张大嘴巴，道：“他、他去干嘛？”
　　
　　秦漠风懒得管事，信口道：“想必憋得慌，出恭去了。”
　　
　　萧灵薇一听，便忘了方才那茬，扑哧一声喷了饭。
　　
　　却见苏纪白起了身，微蹙着眉，凝视着淹没了林祈墨身影的人潮，片刻，便一言不发地走向楼梯。
　　
　　剩下萧灵薇与秦漠风面面相觑。
　　
　　秦漠风大为气愤，道：“这两人，要走也就算了，居然连招呼也不打。”
　　
　　小丫头挠挠头道：“小白哥哥又是去干嘛？”
　　
　　秦漠风咬牙笑道：“他难道也憋得慌？”
　　
　　萧灵薇与萧映言皆笑出了声，好似方才的疑惑都已烟消云散。但三人心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直到酒足饭饱——
　　
　　只听洛神庄里传来一声大叫，一阵大笑，以及一句大骂。
　　
　　秦漠风咬牙切齿道：“林没墨，你死哪去了！老子可没带银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由于考试月的来临，小酱的更文速度会大幅度减慢。




32

32、第九章 ... 
 
 
　　洛阳街道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林祈墨跳进了人堆，顿时失去目光的焦点。
　　
　　一位提着篮子出门买菜的大婶惊魂未定道：“好骇人！居然有个骑着猪满大街跑的老头子……”
　　
　　林祈墨顺着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提气疾行，追了上去。
　　
　　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懈怠。骑猪道长这家伙，一年到头难得撞见一次，却在这紧要当口露出个尾巴来。无论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这样的机会，实在稍纵即逝。
　　
　　他跑得当然比猪快，所以很快便再次看到了大花猪的屁股。
　　
　　这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已来到闹市之外，骑猪道长突然转过头来看了林祈墨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像被人揍了八十拳，仍不忘做个鬼脸，挥起猪鞭便没命似的向前逃。
　　
　　他骑的猪肥膘满腹，他自己也不比他的猪瘦多少。但这两头猪若是存心想甩掉某人，倒是比劲马还快上几分。
　　
　　林祈墨见他躲阎王似地躲着自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几句。
　　
　　骂归骂，追还是要追。
　　
　　见他一直“阴魂不散”，骑猪道长在前头倒是带着哭腔喊起来了：“林祈墨，林大门主，你好好的饭不吃，来找我做什么！我骑猪道长可真是倒霉透顶，就路过这么一次，都能被你给逮着！”
　　
　　林祈墨嘿然一笑，眼看便要追上。
　　
　　骑猪道长倒是毫不客气，一记猪鞭劈头就来，逼得他倒退两步。趁此机会，那头大花猪撒开腿便转进了一个小巷。
　　
　　无奈地叹了口气，林祈墨摇摇头跟了上去。
　　
　　骑猪道长没头苍蝇似地乱跑，他也只好跟着没头苍蝇似地乱追。经过之处虽已少有人迹，但偶有人看见，便是目瞪口呆吓得不轻。
　　
　　林祈墨本是势必要追上骑猪道长的。本没有什么能够使他停下来。
　　
　　但当他看见某个死胡同里站着的两个人时，脑中什么一闪而过，就这样顿住了脚步。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骑猪道长便拐进另一个巷道，再难寻觅。
　　
　　这两个人当然都与案情有关。
　　
　　林祈墨向骑猪道长消失的地方瞥了一眼，便退回到转角，贴着土墙，凝神细听。
　　
　　只听得其中一人声音沙哑得如同撕烂的麻布，沧桑可怕，道：“你怀疑我？”
　　
　　另一人声音倒有些尖锐刻薄，却道：“……只是他们都死了个不明不白，就剩下你我二人，为了保住这条老命，我才来找你商量商量。”
　　
　　前者正是唐啸，只听他冷笑一声，道：“说得倒是好听，你打了什么算盘，我会不知道？”
　　
　　后者则是那名单上除了唐啸之外还未被害的钱塘望海楼楼主，宁海角。他也冷笑一声道：“好，那宁某便不再拐弯抹角！因为宁某自知不是凶手，所以只能怀疑唐兄你。不过嘛……也只是怀疑，指不定这次与唐兄谈了话之后，这怀疑就变成信任了呢？”
　　
　　林祈墨心中骂道：“这只老狐狸。”
　　
　　果然唐啸会意，道：“好说好说，能消除嫌疑当然很好，却不知道宁兄想要怎样谈法？”
　　
　　宁海角笑道：“此事因剑谱而起，也得从剑谱谈起。”
　　
　　唐啸也笑道：“不错，当然得从剑谱谈起。”
　　
　　宁海角道：“当年我们几人约好今次武林大会对剑谱一事来个了结，想必唐兄还没忘。”
　　
　　唐啸阴森森笑道：“怎么能忘。”
　　
　　宁海角道：“如今他们五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看来这约定只有我们两能履行了。”
　　
　　唐啸冷笑道：“那是自然。”
　　
　　宁海角道：“宁某有错。”
　　
　　唐啸语气平淡不惊，道：“你有什么错。”
　　
　　宁海角笑道：“唐兄为人如此信义，宁某先前实在不该有半分怀疑唐兄的念头。”
　　
　　唐啸哈哈大笑两声，随即压下声音道：“宁兄守约之心，唐某定当奉陪。”
　　
　　说罢他拂了拂衣袖，朝外便走。林祈墨闻声轻飘飘一转，便躲在另一巷道中，无声无息，若同时有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绝不会被盖住。
　　
　　谁知他刚将头贴在墙上打算再偷听点什么，便感到背后一丝风起，正朝着自己而来。心中一凛，林祈墨转身便擒来人右手。
　　
　　顿时映入眼帘的冷清目光叫他方寸微乱。
　　
　　林祈墨听见宁、唐两人远去的脚步，这才呼了口气，望着面前一身红衣的人，绽开个笑脸道：“小白，你怎么也来了。”
　　
　　苏纪白并未刻意躲他出招，是以被按住手腕脉搏。此刻由于他力度不轻，有些吃痛，皱眉道：“我跟着你来的。”
　　
　　林祈墨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这才发现自己还像抓贼一般按着苏纪白的手腕。他只感觉到那腕上骨节分明，清瘦得几乎要握不牢，不禁心中微叹。
　　
　　苏纪白见他若有所思，一言不发，便道：“林祈墨，你看到什么，要追到此处？”
　　
　　林祈墨放开他，道：“一个朋友。”
　　
　　苏纪白淡淡道：“看来你没追上这个朋友。”
　　
　　林祈墨无奈一笑，道：“算了，就当在洛神庄便没见到他。”
　　
　　苏纪白淡淡道：“你追得这般急切，想必事关此案。”
　　
　　林祈墨道：“不错。”
　　
　　苏纪白道：“你说得豁达，心中仍是惋惜的。”
　　
　　林祈墨叹道：“不错，我该知道瞒不过你。这位朋友实在行踪无定，错过今次，就不知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苏纪白却不再问这位朋友到底姓甚名谁，只是微微一叹，道：“总是会见的……”
　　
　　林祈墨突然笑道：“我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想见他。”
　　
　　苏纪白亦微微一笑，道：“很像你一贯作风。”
　　
　　这句无心之言，让林祈墨皱了皱眉，却沉吟片刻，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甚至连自己是不是要反驳，也不太清楚了。
　　
　　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地沉默了半晌，只是面对面站着，探索般看着对方的眼睛。
　　
　　林祈墨长长叹气，道：“小白，洛神庄里剩下那两个呢？”
　　
　　苏纪白知道他指的是秦漠风与萧灵薇，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却道：“走吧，回天若门。”
　　
　　林祈墨将苏纪白送至暮十阁，再回到别馆，已是未时之末。天气并不很好，灰蒙蒙地看不清远方的物事，如同夏天瓢泼大雨打碎的池塘般昏沉。笼罩着各式院落，像披了一层黑纱，冰冷逼人。
　　
　　是以那一抹鲜艳明丽的水蓝，竟叫人心中莫名生出安慰。
　　
　　萧灵薇拉着秦漠风跑了过来，笑道：“林祈墨！你出恭便出恭，竟连饭也不吃了？”
　　
　　林祈墨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小丫头。”
　　
　　秦漠风抱着手臂，埋怨道：“我倒是头一次遇到说要请客却连帐都不付的人。”
　　
　　林祈墨搭上他肩膀，讪笑道：“谁说的请客一定要付账？”
　　
　　秦漠风白了他一眼，道：“若不是萧映言，我这个漠雁门主就要因为吃霸王餐而身败名裂了。”
　　
　　林祈墨“嘿嘿”一声，故作无所谓看向四周。
　　
　　似是懒得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秦漠风道：“小白呢？”
　　
　　林祈墨道：“嗯？”
　　
　　秦漠风道：“你刚走，他也跟出去了。”
　　
　　林祈墨笑道：“他刚才是跟我在一起。”
　　
　　秦漠风叹了口气，道：“他倒真对这个破案子不闻不问啊？”
　　
　　林祈墨笑道：“那是他的事。”
　　
　　秦漠风怪异地看了林祈墨两眼，突然道：“你究竟看到什么？”
　　
　　萧灵薇也插嘴道：“对对对，追得那么急，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林祈墨如实回答道：“一头猪。”
　　
　　秦漠风心下顿时明朗，萧灵薇却挠挠头道：“猪？……你品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33

33、第九章（二） ... 
 
 
　　月一日盈过一日，一日白过一日，与雪相映，枯影斑驳，冷色凄然。夜色既降，整座别馆之内便沉寂下来，间或一两个下人低头行在走廊中，夜路走得飞快。
　　
　　林祈墨即便回了天若门，也是早出晚归。是以下人在这夜里见了他，习以为常，欠身道一句门主安好，便忙自己的事情去。
　　
　　不过今次，林祈墨却并非刚回别馆，而是刚从住处出来。
　　
　　仍旧是一身白衣，由于步法轻盈，远远望去如仙如鬼，从容飘逸。两位才与他擦身而过的丫头不由得偷偷驻足，回头张望已走得快没影的自家门主。
　　
　　一人细细道：“门主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另一人轻声笑道：“瞧你脸红得。”
　　
　　前者头埋得更低，嘟囔道：“坏小婕，你干什么取笑人家。”
　　
　　唤作小婕的丫头笑道：“不取笑你取笑谁？虽说好多姐妹们见着门主都要红了脸，但你可是最红的那个……就像，就像猴子屁股！”
　　
　　红脸的丫头脸上更是发烧，又恼又羞地就要去打取笑她的小婕。两人笑着闹着，原本压着的声音也放开来，又渐渐远了。
　　
　　夜如此静谧，林祈墨在与她们相背的道路上，不禁微微一笑。顿了顿脚步，突然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扇冷月。
　　
　　他在唐门所住的苑外停住脚步，轻车熟路地跳上昨夜呆了一晚的树枝。正在他又打算轻车熟路地坐下来时，秦漠风竟出现在他视线中。
　　
　　林祈墨一下子跳了下来，道：“小风，你怎么过来了。”
　　
　　秦漠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你让我盯住宁海角的房间，但现在有一个问题是他根本没回去过。我想来通知你会不会更好？”
　　
　　林祈墨面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的。”
　　
　　秦漠风道：“他走的时候想必没打招呼，望海楼那群人正找呢。”
　　
　　林祈墨凝神细想，突然道：“去找唐啸。”
　　
　　说罢他一阵风似地便绕到小苑门前，象征性地扣了几下，便推门而入。里头一个守着门昏昏欲睡的侍卫激灵一下清醒过来，还未看清来人便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林祈墨又好气又好笑，道：“华宜美不是说严加看守吗，为何就你一人？”
　　
　　这侍卫擦了擦眼睛，脸色骤变。连忙将自己打盹之时随手丢在地上的佩剑捡了起来，不知所措道：“门主……”
　　
　　林祈墨摆了摆手，不欲追究，只道：“奇怪，即便我们的侍卫偷了懒，唐门也不该没自己人看守的。”
　　
　　侍卫忙点头道：“前两天倒有一两个守夜的，今天也都去睡了。”
　　
　　林祈墨道：“难道唐啸不在？”
　　
　　侍卫道：“是的，唐二门主今日一早出了门，便未曾回来。”
　　
　　林祈墨眯了眯眼，喃喃道：“不知道他与宁海角究竟谁能回来。”
　　
　　侍卫自然听不大懂。待两人出了唐门小苑，秦漠风却是凑上前来，拉着林祈墨道：“林没墨，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林祈墨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秦漠风道：“为什么？”
　　
　　林祈墨道：“因为我之所以追丢了骑猪道长，就是因为看见了他们。”
　　
　　秦漠风恍然大悟般道：“我明白了，你是怀疑他们之中的一个！”
　　
　　林祈墨摆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秦漠风道：“那咱们是不是要去找他们？”
　　
　　闻言林祈墨面色一沉，道：“恐怕，为时已晚。”
　　
　　饶是对案情本不甚关心，秦漠风也忍不住恼他一句，道：“骑猪道长没追上，看见那两人也跟丢。林没墨，你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林祈墨不禁在心里笑了笑，口上却认错道：“是我的疏忽。”
　　
　　秦漠风见他承认得爽快，略带不信任地瞥他两眼。忽又心头窃喜道：“是你自己说为时已晚的，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林祈墨瞪他一眼，笑得可恶道：“前头还有‘恐怕’两字。”
　　
　　秦漠风装作没听见，拔腿便跑。却被眼疾手快的林大公子一把拉住后襟。
　　
　　天下第一大酒鬼哭丧着一张英气勃勃的脸，道：“交了林没墨你这样的朋友，我秦漠风真是天下第一大倒霉鬼！”
　　
　　林祈墨知他辛苦两夜，满腹牢骚，忍不住笑道：“是你提议要找。”
　　
　　秦漠风认了命，没好气道：“找！”
　　
　　“找”仅一字。说来不过嘴唇一动，做起来却是没底。问遍两家亲属皆是一无所知，看来宁唐二人相约并非单方行事，而是两方预谋。秦漠风侧过头去看看身旁林大公子锁着眉头的面容，这才真正明白了那句“为时已晚”。
　　
　　两人正商量下一步如何之时，前面路上出现几盏淡红的灯笼，幽幽光芒摇摇晃晃，伴随着一众脚步声渐渐飘来。
　　
　　为首之人看身形是个女子。林祈墨只瞥一眼便认出是谁。秦漠风却是等近了看清面貌才喊得出名字。
　　
　　那女子首先问候了秦漠风，这才看了林祈墨一眼，道：“门主，事情越来越大。宜美……深感无能为力。”
　　
　　林祈墨心中一软，道：“与你无关。这种案子，并非寻常防范就能阻止的。”
　　
　　华宜美叹了口气，道：“能派来找人的皆派了，不知我能否帮得上其他？”
　　
　　林祈墨答非所问道：“此事怪我。只一心放长线，不肯打草惊蛇。如今……案情已不可控制。”
　　
　　秦漠风一听，咋舌道：“林没墨，没良心的！你连我都不告诉？”
　　
　　林祈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摇头道：“是我还未确定。”
　　
　　秦漠风直截了当问道：“你怀疑谁？”
　　
　　林祈墨迟疑片刻，道：“大鱼还未浮出水面，小鱼倒是抓到几条。”
　　
　　秦漠风脑筋转了转，道：“是不是唐啸？”
　　
　　林祈墨道：“我的确在怀疑他。但也只是怀疑。因为这前几例案子都做得十分神秘，惟独赵武灵这次，有迹可循。不得不让人深想。”
　　
　　秦漠风当然懂他言下之意。
　　
　　难道真凶故意下毒杀人，将众人怀疑引向白日里与赵武灵接触过的唐啸？
　　
　　抑或是，唐啸又是一枚棋子？
　　
　　这答案，恐怕要等找到宁唐二人之后，才稍稍明了。
　　
　　次日天明，晨曦微露，寒光扑面。林祈墨整夜未合的眼皮因疲倦而痉挛了几下。
　　
　　秦漠风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喝着清酒，间或打上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们都在等消息。他们已经在林祈墨住的地方等了四个时辰。
　　
　　林祈墨接过秦漠风递来的酒，狠狠喝了两口，后悔道：“早知道要等这么久，还不如回去睡一觉。”
　　
　　秦漠风发牢骚道：“我秦漠风真是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你这个人，这样我也不会在该睡大觉的时候，坐在这看早晨的太阳。”
　　
　　林祈墨道：“此言差矣，要不是我，你能有机会欣赏到如此美丽的日出吗？而且还是两次……”
　　
　　秦漠风像看怪物般看着林祈墨，道：“脸皮真够厚的。”
　　
　　林祈墨不以为然，道：“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
　　
　　秦漠风突然板起脸，道：“同样是朋友，为什么小白的待遇要比我好这么多？”
　　
　　林祈墨失笑道：“是么？若指的是这件事，他并没住到别馆来，我何必舍近求远。”
　　
　　秦漠风嚷嚷道：“不公平啊不公平！”
　　
　　林祈墨道：“你要的公平，还真是简单。”
　　
　　秦漠风不明所以，道：“啊？”
　　
　　林祈墨悠悠道：“这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死。很多人不想死却死了，很多人想死却怎么也死不了。很多人明明该死，却活得风生水起。很多人明明该活着，却死得不明不白。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会死，却在下一刻就死掉。很多人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死里逃生。”
　　
　　秦漠风听得不耐烦，道：“什么死来死去的？”
　　
　　林祈墨双眼直直看向门前，道：“因为她来了。想必带来的，就是一个死人的消息。”
　　
　　




34

34、第九章（三） ... 
 
 
　　不知道这叫不叫做“不负众望”。华宜美的确带来了一个死讯。
　　
　　她摘下深夜御寒的大氅，让关婵接过去。坐了下来，开口便道：“找到了宁楼主的尸体。”
　　
　　毕竟是娇弱女子，忙了一夜。华宜美脸色发暗，显得有些精神不济。林祈墨吩咐侍奉自己的丫头沏了茶送过来。待华宜美道了谢喝了两口，才道：“唐啸呢？”
　　
　　华宜美面色一沉，道：“未曾发现唐二门主行迹。”
　　
　　醉花阴是洛阳排行第一烟花之地。一排挂满红艳纸灯的精致楼房正对着洛阳食神之庄，说是为了嫖客大人酒足饭饱后便即刻能寻香软在怀。倒也方便。
　　
　　所以林祈墨很熟悉这里。这扇一入夜便大敞的朱漆之门后的姑娘，十之七八他都能叫上名字。
　　
　　他还记得去年此时，他拥着当时还是红牌的水绣，躺在软似云端的床上。独自醒来，头一次端详起那美人的面容，心中产生莫名惆怅。
　　
　　如今这种莫名惆怅居然重整旗鼓而来。
　　
　　林祈墨踏进醉花阴内，看见水绣那双受了惊吓，蒙着水雾的双眼。一年未见，她更显风尘，但那双眼中的纯真爱慕未曾改变丝毫。
　　
　　若此次不是为了办案，而是为了寻花问柳，他一定会与她好好叙旧。
　　
　　然而当务之急，是进客房察看宁海角的尸首。
　　
　　宁海角无疑是至今死者中，死得最难看的一个。
　　
　　他死前似乎与凶手有着激烈的搏斗，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外是擦伤与普通刀刃所伤，处处见血。血却是黑的，染在室内华美的地毯上，如同泼出的墨。
　　
　　真正致命的，就是那三更阎罗。
　　
　　林祈墨凝眸尸身，沉吟片刻，俯身闭了宁海角瞪视前方死不瞑目的骇人双眼，让人抬走。
　　
　　早已唯唯诺诺候在一旁的鸨母忙命几个小厮来此间清理现场。
　　
　　林大公子面色少有的深沉，走至窗边扶栏远望，眉间竟然微微郁结。鸨母仗着与他熟识，便上前道：“林公子，街坊传言您天若门里屡发命案，我还道是闲人碎语不足为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林祈墨侧过头来，笑了笑，道：“空穴来风，确是不假。”
　　
　　鸨母点了点头道：“您说得对……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林公子您愁眉不展。且听老妈子一句，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越是挂在心上反而越容易走偏呢。”
　　
　　林祈墨目光一闪，笑道：“多谢孙妈关心，我心里有数。”
　　
　　鸨母殷勤道：“不知能否帮的上林公子？”
　　
　　林祈墨道：“我正有话要问。”
　　
　　鸨母点头道：“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林祈墨道：“好。那请问昨夜死者是否单独一人？”
　　
　　鸨母想了想，道：“好像还有位爷与他一道。”
　　
　　林祈墨道：“那人什么模样？”
　　
　　鸨母眯着眼睛想了片刻，道：“那位爷个头不高，又干又瘦。一双眼好生可怕，瞪着我们这娇娇弱弱的姑娘，却像是索命似地。”
　　
　　林祈墨心里有了计较，又道：“他们几时来的？”
　　
　　鸨母道：“昨天夜里刚点上灯就来了。”
　　
　　林祈墨道：“可曾叫过姑娘？”
　　
　　鸨母摇头道：“这便是最奇怪的了，他们只顾找了间房呆着，没叫姑娘陪。但这种客人以前也不是没遇见过。只要给了银子，姑娘们还乐得清闲，就没多想。谁知、谁知这一大早就发现了尸体呢？”
　　
　　她已经浑浊的眼珠转了一转，道：“我看哪，怕是那位走了的爷下的手！”
　　
　　林祈墨笑了笑，道：“他是走了还是死了，还不敢肯定。”
　　
　　鸨母一惊，道：“林公子心思缜密，我这局外之人还是不与你谈案情啦……”
　　
　　林祈墨道：“无妨。”
　　
　　鸨母亦是讨好一笑，道：“无妨便好……其实老妈子更关心的，还是林大公子您的心情。这样罢，不如我叫水绣来陪陪公子，以解烦闷？”
　　
　　林祈墨下意识看了看门外，果然瞧见一缕水红色衣衫，小兔子受惊般躲在门后。他心中淡淡一笑，道：“水绣昨夜可有接客？”
　　
　　鸨母不知他何意，心中一惊，结结巴巴道：“林公子问、问这话，可是嫌了她？若是这样，我老妈子找位未曾、未曾接客的来……”
　　
　　屋外红衫亦是一阵发颤。
　　
　　林祈墨笑道：“我绝无嫌弃之意。只是昨夜一宿未曾合眼，若水绣她亦是疲倦，正顺便陪我睡上一会。”
　　
　　话音刚罢，门外水绣心中激动不已，竟径自现身进来。
　　
　　她本是与恩客欢闹到凌晨才躺下，不想才浅浅入睡便被天若门寻人的阵仗吵起。起时草草梳头，未施粉黛，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谁知竟托这死者之福，见着自己思念整整一年的人。
　　
　　当时她心中又喜又悔。欢喜自不必说，后悔却是自己竟未装扮整齐，不知林大公子是否还记得这个与他有几夜之缘的烟花女子？
　　
　　没想到林祈墨不仅记得她，还如此为她着想，叫她受宠若惊。
　　
　　水绣走近，仔细打量那人眉眼。眼中泛出滴滴泪花，却是笑道：“林公子还是那般好看。”
　　
　　林祈墨也仔细瞧她，笑道：“你却是憔悴多了。”
　　
　　此话一出，水绣泪水顿时决堤，倾入林祈墨怀中，兀自哽咽，柔软脊背不住抖动。林祈墨心中叹息，伸手抚上她纤纤细腰。
　　
　　直到正午已过，林大公子才睡饱。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极大的懒腰，吵醒了因为长时间作息颠倒而睡眠本就微浅的烟花女子。
　　
　　水绣一双桃花般的媚眼呆呆望着起了身背对着她更衣的人，唇角微微上扬，神色尽是满足。
　　
　　林祈墨知她已醒，便道：“你不必起来，继续休息就好。”
　　
　　水绣一笑，便躺在床铺中道：“林公子，你对任何人都像这般体贴么。”
　　
　　林祈墨笑道：“当然不是。我只对漂亮女人体贴。”
　　
　　水绣扑哧一声，道：“林公子说话真是讨人喜爱……”又想到什么，神情一黯，道：“林公子给予水绣一时的温存，水绣竟贪心得不想失去。”
　　
　　林祈墨默然片刻，道：“我还会来看你的。”
　　
　　水绣抬眼粲然一笑，道：“嗯，水绣会等。不过若水绣人老珠黄，美丽不再，还望林公子施舍几分体贴。”
　　
　　林祈墨知她借刚才的话打趣自己，不由得笑道：“你想要几分？”
　　
　　水绣笑道：“您是客人，水绣哪里敢向客人提要求！”
　　
　　所以她很识趣，并不真正挽留林祈墨留下。她自知自己不过是凡俗女子，力量微小，哪里留得住这注定天下漂流的鸿雁。
　　
　　所以林祈墨此刻又走进了洛神庄。
　　
　　但他刚走进洛神庄，却又飞快退了出来。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从二楼窗中呼啦啦跳下的大胖子。
　　
　　他知道那个人之所以要跳下楼，甚至跳得比他昨天还要急，正是因为见到了他。
　　
　　他心中既惊喜又紧张。没想到，骑猪道长竟然仍留在洛阳！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吃饭。那就意味着那头大花猪不在他身边。那么，把猪当老婆般看重的人，就算逃，也一定会去牵回它。
　　
　　虽然行动晚了一步，林祈墨仍有绝对的自信能在骑猪道长之前到达那头猪的身边。
　　
　　他提气疾行，穿越街巷如同无人之境。白衣翻飞不消片刻便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洛神庄背面的马厩旁。
　　
　　那头毫不知情的大花猪正嘟囔嘟囔地吃着美味草料，尾巴一甩一甩，极是悠闲自得。
　　
　　林祈墨抱着手臂，挑眉，笑嘻嘻地看着早走却晚来的骑猪道长，道：“看来没了这头猪，骑猪道长就跑不了那么快了。”
　　
　　骑猪道长自己肥得就要流油，此刻正扶着墙壁气喘如牛汗流满地。一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豆眼正瞪着林大公子，好似想用眼神将他褪一层皮。
　　
　　对于林祈墨这种拿脸皮当饭吃的人，就算褪一层，也还有几十几百层。哪里在乎这等伎俩。
　　
　　他又道：“我还是比较喜欢跑不快的骑猪道长。而且，这猪又肥有能跑，一定非常美味。”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凌空嗅了嗅，仿佛眼前已摆上了一大盘烤猪肉。
　　
　　骑猪道长一双又红又厚的嘴唇忍不住翻了翻，道：“林祈墨，林大公子，花姑娘这个年纪，烤出来已经不好吃啦。”
　　
　　林祈墨笑嘻嘻道：“那就炖，煮，煎，炒，蒸，炸。蹄子炖，腿子煮，肥肉煎，脯肉炒，脑袋蒸，耳朵炸。”
　　
　　骑猪道长垮了张脸，道：“我的灾星，你到底想干嘛？”
　　
　　林祈墨见他认了栽，不禁大笑道：“我想塞给你一个大麻烦。”
　　
　　




35

35、第九章（四） ... 
 
 
　　骑猪道长闻言捶胸顿足，道：“我就知道！”
　　
　　林祈墨笑得无赖，道：“知道就好！”
　　
　　骑猪道长情知无可逆转，突然眼珠一转，化悲愤为笑容，道：“林大公子，我骑猪道长接下这个麻烦，可是要提条件的。”
　　
　　林祈墨懒懒一笑，似是无意地揪了揪大花猪的大花耳朵，道：“嗯？花姑娘，你告诉我，你主人现在还有提条件的资格吗？”
　　
　　大花猪哼哼两声，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骑猪道长明知林祈墨不会真对大花猪不利，仍是急的跳脚，道：“喂！你别乱摸我们家花姑娘！”
　　
　　林祈墨笑道：“骑猪道长这般沉不住气，还怎么跟我谈条件？”
　　
　　骑猪道长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没好气道：“既然要谈，总得找个能谈的地方。”
　　
　　林祈墨笑道：“那是自然，走吧。”
　　
　　骑猪道长正要上前牵猪，那只肥猪手却被一把扣住。林大公子童叟无欺天真无害的狡猾笑脸放大在他眼前，道：“我说过，还是比较喜欢跑不快的骑猪道长。”
　　
　　骑猪道长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束缚，用那肥大的身躯一晃一晃地走在前面。
　　
　　林祈墨瞧着好笑，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两人像是互不相识般渐渐走入无人之境，此时天色也渐渐褪去午后的明亮，变得如烟如雾。压得低了，就像立刻要飘出雪来。
　　
　　林祈墨拍了拍骑猪道长浑圆的肩膀，道：“骑猪道长今次为何在洛阳逗留？”
　　
　　骑猪道长闷声道：“洛阳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好看的，我干嘛不留在这？”
　　
　　林祈墨目光微敛，一字字沉声道：“你不急着去为夜鹰阁的人传信了么？”
　　
　　他感到手下那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又平复正常。骑猪道长的神情似是听见一个笑话，道：“我干嘛给夜鹰阁的人传信？”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骑猪道长不老实。”
　　
　　骑猪道长嘿嘿一笑道：“骑猪道长还懂得如何保全自己，林大门主莫要相逼。”
　　
　　林祈墨道：“看来，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骑猪道长打了个哈哈，道：“骑猪道长什么也不知道。”
　　
　　林祈墨瞪他一眼，无奈笑道：“看来我是什么也问不出了？”
　　
　　骑猪道长眼珠一动，道：“那倒也不是。”
　　
　　林祈墨道：“嗯？”
　　
　　骑猪道长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道：“骑猪道长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林祈墨笑道：“若骑猪道长是要告诉我，别再探究夜鹰阁，那很可惜。”
　　
　　骑猪道长变了变脸色，道：“可惜？别怪骑猪道长没劝你，你若是再想深入了解夜鹰阁，很可能会因此丧命。”
　　
　　林祈墨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亮光，道：“夜鹰阁中有重要人物也在洛阳？”
　　
　　骑猪道长苦笑道：“你最好收了胡乱猜测的心思。”
　　
　　林祈墨朗声一笑，抱拳道：“肥猪道长，多谢了。”
　　
　　骑猪道长连连摆手，道：“你无缘无故谢我作甚。骑猪道长可不稀罕你这灾星道谢。”
　　
　　说罢他甩着满身肥膘一晃一晃地往回折走，步子虽慢，片刻却已经远得依稀。只剩下冷风中还传来的声音：“骑猪道长只是来看热闹的，骑猪道长什么也没说……”
　　
　　林祈墨满腹心思，踏进了清水茶楼的大门。
　　此时天色已晚，街头巷尾行人多处皆华灯初上。照得本就铺满雪的世界一片晃眼银白。林祈墨身后一圈浅浅光晕，莫罗冥不禁看得痴然。
　　
　　林祈墨朝她一笑，拣了位置坐下，凝神去听帘幕后幽兰犹若泉水细流的倩声。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蒿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忘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
　　
　　林祈墨笑道：“声声扣人心弦。”
　　
　　莫罗冥倒上他平素爱喝的茶水，放上他爱吃的点心，柔声道：“喜欢听，我就去让她再唱几曲”
　　
　　林祈墨似是被这婉约之调感染心绪，不禁叹了口气道：“不必……”
　　
　　话到一半，目光却是转向楼梯处，神色稍霁，道：“想不到萧兄也是好茶之客。”
　　
　　从楼上缓缓而下之人面色微有讶然。待看清楚坐在雾一般朦胧灯光中的林祈墨，不禁朗然一笑，大踏几步走了过来。
　　
　　这人一身墨蓝长袍，气度不凡。动作如行云流水，片刻便坐到林祈墨对面。剑眉星目，正是昨日在洛神庄‘帮忙吃菜’的萧映言。
　　
　　林祈墨想到那桌山珍海味，便笑出了声，道：“昨日真是辛苦你了。”
　　
　　萧映言笑道：“一百一十六两银一桌的饭菜，吃起来当然辛苦。”
　　
　　林祈墨大笑道：“结果到头来，不管是上次的酒还是这次的肉，都是你请的。”
　　
　　萧映言目光烁然，道：“林祈墨，那你是不是得欠萧某一个人情？”
　　
　　林祈墨道：“人情？”
　　
　　萧映言笑道：“酒肉皆人之所欲，这情当然是人情。”
　　
　　林祈墨愣了愣，哈哈大笑道：“不错！”
　　
　　萧映言又道：“人情这个东西，还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林祈墨笑道：“你放心，我绝不赖账。”
　　
　　萧映言也道：“你也放心，我绝不催债。”
　　
　　话音一落，两人互看一眼，竟是同时大笑出声，引得客人纷纷侧目。莫罗冥亦袅袅走了过来，嫣然笑道：“林大公子，小心把牙给笑掉啦。”
　　
　　林祈墨止住笑，道：“罗冥，这位是长安十七阁阁主，萧映言萧公子。”
　　
　　莫罗冥目光一动，仔细打量眼前这位青年才俊，不禁赞道：“萧阁主气宇轩昂，真是英雄人物。”
　　
　　她又冲林祈墨道：“比起某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不知优秀多少。”
　　
　　萧映言拱手道：“不敢当。”
　　
　　林祈墨用只有莫罗冥听得到的声音道：“是么？莫老板喜欢么？”
　　
　　莫罗冥双颊顿时生出红云，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什么话……”说罢她径自转身快步走了，头也不回。
　　
　　林祈墨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沉淀下来，灯影在其中闪烁跳动，一时无话。
　　
　　萧映言突然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两个人之间若是隔着这距离，那是最大的痛苦。莫老板是个很好的女子。你若有闲心摘花折柳，还不如怜取眼前之人。”
　　
　　林祈墨悠悠道：“她的确很好。”
　　
　　半句话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乌云蔽月，苍穹黑得森然，伸手不见五指。暮十阁在这样的夜里，寂静无声，与八年前那个荒置的庭院，几乎毫无差别。
　　
　　林祈墨看着手里那坛清酒，又看着一扇无声无息的窗，竟是少见的踌躇。
　　
　　夜这么深。
　　
　　他勾了勾嘴角，将酒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庭院之中的石桌上，自己则在一旁施施然坐下，拍开封泥。几乎同时，暮十阁一扇窗中燃起了微弱亮光。
　　
　　林祈墨心中一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扇窗在‘吱呀’一声后划出的一道圆弧。昏黄的光束夹带着夜空中细小的尘埃顿时洒了下来。
　　
　　苏纪白披着衣袍，散着长发，掌着灯，冷冷地看着他。
　　
　　林祈墨露出个笑容，道：“小白，还没睡啊？”
　　
　　苏纪白冷冷一笑，道：“你说呢？”
　　
　　林祈墨脸上毫无打搅人家美梦之后的愧色，避而不答，笑道：“我本来是要回去了，但总觉得什么不对劲。想了半天，才发现原来今天还没见过你……”
　　
　　苏纪白依旧是冷冷地，道：“你别说，你是来找我喝酒的。”
　　
　　林祈墨笑得可恶，道：“你错了，我是来找你看我喝酒的。”
　　
　　苏纪白淡淡看他一眼，转身便脱离了他的视线。林祈墨见他并未关窗，面上便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抱起酒坛，飞身而入。轻飘飘好似一缕白烟。
　　
　　刚落稳，就十分无赖地变本加厉道：“小白，今日我就不回别馆了，你不会不收留我吧？”
　　
　　苏纪白已经放下灯盏，坐在床头，闻言面色不善，道：“林祈墨，你觉得呢？”
　　
　　林祈墨故意皱着眉头，笑道：“不要总把问题反问给我嘛。”
　　
　　苏纪白道：“因为你总是明知故问。”
　　
　　林祈墨笑嘻嘻道：“此言差矣。但其实，问不问都没关系。”
　　
　　苏纪白怔了怔，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很自以为是，也有你自以为是的道理。”
　　
　　林祈墨沉默片刻，笑着承认道：“嗯。”
　　
　　苏纪白匆匆横瞥他一眼，道：“但我这里没客房。”
　　
　　林祈墨不以为意，道：“没关系，我看你的床也不小么。”
　　
　　苏纪白淡淡一笑，深深看他，道：“你千方百计留下，有何居心？”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这章结尾不要让人想歪才好。。




36

36、第十章 ... 
 
 
　　林祈墨愣了片刻，随即上前几步，笑得人畜无害道：“小白，你真见外。难道你要我喝醉了酒再摇摇晃晃地走回去么？要是路上摔断了胳膊腿什么的，该怎么办。”
　　
　　苏纪白丝毫不为所动，道：“那是你的事。”
　　
　　林祈墨锲而不舍道：“明天武林大会就开始了，比起一大早来找你过去，还不如就在这边睡了，你说是不是？”
　　
　　苏纪白道：“那就回你的幽情阁。”
　　
　　林祈墨屡败屡战道：“小白，以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苏纪白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祈墨顿感没辙，咬牙切齿盯了他一阵，才缴械投降般长叹一声。
　　
　　就着柔和的灯光，林祈墨看到眼前的人微带倦意地侧身坐着。水般青丝顺着白皙优雅的脖颈，乖巧地搭在肩上，落在床沿。蜿蜒如同河流的脉络。
　　
　　他心中顿时想起了许许多多。
　　
　　苏纪白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出神，心头微感。却是淡淡一笑，道：“林祈墨，这酒你还喝不喝？”
　　
　　林祈墨被他一语道醒，突然也似倦了，道：“小白，其实我是开玩笑的。”
　　
　　他是真的一时兴起，只是在言语上较真了几句。
　　
　　苏纪白目光微变，看向他的神色多了一分探究与怪异，道：“嗯。”
　　
　　林祈墨突然又嬉皮笑脸起来，道：“不过，你百般拒绝……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苏纪白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闷不作声地盯着他。
　　
　　林祈墨心中本有些郁郁不乐，此刻却一扫而空，大笑道：“我明白了！难道小白是个姑娘家？……我瞧瞧，倒还有几分姿色。”
　　
　　苏纪白听他言语轻佻，仍是面无表情，道：“林大门主谬赞了。”
　　
　　林祈墨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道：“小白，今次你是怎么了？”
　　
　　苏纪白心中一动，道：“嗯？”
　　
　　林祈墨拉起他一绺发丝，把玩着道：“这次我回来，就没见你开心过。”
　　
　　苏纪白笑了笑，道：“是么？”
　　
　　林祈墨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
　　
　　苏纪白拉回自己头发，道：“你看起来倒是很开心。”
　　
　　林祈墨对他再次地避而不答皱了皱眉，道：“你要知道，不仅仅是我，小风和灵薇他们也会担心的。”
　　
　　苏纪白打断他，道：“林祈墨，喝酒吧。给我一杯。”
　　
　　林祈墨定定看他，突然笑道：“好，难得见你破例。”
　　
　　苏纪白自结识林大公子之后，还未曾见他醉过。昨夜小小一坛清酒，当然也醉不倒他。但酒坛见底之时，外面居然下起雪来。雪花被灯光染上了浅浅的黄色，如花瓣般蹁跹旋舞，林大门主看着窗外胜景，嘴角扬起一抹沉醉的微笑。
　　
　　他笑眼如新月，道：“看来得借伞一用了。”
　　
　　苏纪白见他衣着薄薄两层，没有说话。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油纸伞。伞拿在手中，却迟疑了片刻，道：“外面很冷。要么，你别走了。”
　　
　　林祈墨笑道：“小白，你怎么不懂常识？都说下雪不冷，化雪才冻。何况我刚喝了酒。”
　　
　　苏纪白皱了皱眉，将伞塞了过去，道：“我出言留你，但不干涉你的选择。”
　　
　　林祈墨眼里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笑，突然道：“哎呀，我好像喝醉了。”
　　
　　苏纪白迅速地瞥他一眼，微微一笑道：“这个人明明装不像，还总是要装模作样。”
　　
　　林祈墨道：“这哪能怪我。”
　　
　　苏纪白没有接话，只是将伞放回原处。
　　
　　林祈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话到唇边却考虑再三，咽了下去。正要宽衣解带，脱鞋上床，却被苏纪白拦在跟前。
　　
　　那人一对幽深狭长凤目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道：“林没墨，不要忘了沐浴更衣。”
　　
　　林祈墨见他目光之中丝毫不松懈动摇，只好以理服人道：“小衿丫头都睡了，总不好叫醒她就为了烧桶热水。”
　　
　　苏纪白冷冷道：“要么你自己烧，要么就用冷的。”
　　
　　林祈墨惨呼一声，道：“小白，你也忍心……”
　　
　　苏纪白仍纹丝不动，道：“嗯。”
　　
　　于是林祈墨林大公子，这位从小住着雕栏画栋，穿着锦衣，吃着玉食，被众人捧在手心，被江湖少年视为仰慕对象的天若门门主，为了在离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的幽情阁仅仅半里的暮十阁中住上一晚，独自一人，深更半夜，劈柴烧水。洗了一个孤单寂寞的澡。
　　
　　当他换了苏纪白丢给他的单衣，擦着头发走进房间之时，那人已留着灯睡了。
　　
　　林祈墨轻手轻脚地靠近，站在床边，俯视着正熟睡的那张苍白的脸。
　　
　　就在下一刻，苏纪白却侧了侧身，醒了过来。
　　
　　林祈墨笑了笑，道：“小白，你连睡觉都比以前更不安稳了。”
　　
　　苏纪白就这么躺着看他，淡淡一笑道：“也有好处。”
　　
　　林祈墨心中莫名一紧，道：“那也要看情形。”
　　
　　他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凑不成话，说不出来。苏纪白专注地凝视着他，默然无语片刻，闭了闭眼，向里面让了让。
　　
　　林祈墨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外侧。卧榻宽敞，没有丝毫压迫逼仄之感。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良久，伴着徐徐清风般的淡香，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从耳畔传来。知道他已经毫无顾虑地睡熟了，林祈墨不禁微微一笑，渐入向来烟霞。
　　
　　次日清晨，睡得朦朦胧胧，忽然听得一阵衣袍摩擦之声。林祈墨警觉醒来，发现天色已然微亮。苏纪白穿了一身黑色衣袍，正立在窗边，凝神看雪。
　　
　　他脊背略有些单薄，挺得笔直。
　　
　　察觉到林祈墨注视的目光，苏纪白转回身来，不知是因为雪景还是什么，脸上浅笑盈盈，散发着月光一般的光芒。
　　
　　他道：“还早。你若是累，就多休息一会。”
　　
　　林祈墨道：“你呢？”
　　
　　苏纪白笑道：“我自然是要去会场。”
　　
　　林祈墨一跃而起，笑道：“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苏纪白轻轻一笑，在柜子里找了片刻，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丢在床上。林祈墨摊开一看，原来是一件长袍。
　　
　　他常年在外，风雨漂泊皆是常事，哪有那么讲究。是以他仍是穿了昨日那件素白的，就随便整理整理，倒有了些不羁风度，笑道：“人道换了衣裳如同定了终生，小白……”
　　
　　故意拖长了尾音，苏纪白却早已习惯般淡淡道：“你可以那么以为。但我只是嫌你臭而已。”
　　
　　林祈墨瞪了瞪眼，急忙将袖口递到口鼻间狠狠嗅了嗅，道：“臭吗？”
　　
　　苏纪白戏谑般笑了笑，道：“你穿久了，当然不自知。”
　　
　　林祈墨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很快又恢复平常，笑嘻嘻道：“总之不管臭不臭，我们还是得一起过去。”
　　
　　苏纪白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三声叩门，紧接着响起清脆一女声，道：“早餐来啦！”
　　
　　林祈墨神色怪异地看了苏纪白一眼，恰巧苏纪白也用相同的眼神看着他。
　　
　　苏纪白敛了敛心神，道：“怎么是关姑娘，小衿呢？”
　　
　　那女子立刻推门进来，果真是关婵。
　　
　　只见她端着个大托盘，上头放着一碗香粥，一杯浓茶，一个小盆，一套洗漱用具。显然未曾预料到林大公子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关婵诧异地盯了林祈墨一眼，随即甜甜一笑，道：“小姐托我来请左护法过去。我进了阁里，刚好见着小衿要朝里面送饭，就顺手接了过来……”
　　
　　她眼里透过一丝狡黠，冲林祈墨道：“次次来这，都能见着门主。倒也省了我去找您的心力。”
　　
　　林祈墨嘿嘿一笑，道：“关丫头是不是得多谢谢我？”
　　
　　关婵将托盘搁在小案上，笑靥如花道：“门主关心我们下人，不是理所应当吗？”
　　
　　林祈墨知道与关婵耍嘴皮子讨不到多少便宜，只得转了话锋，厚着脸皮笑嘻嘻道：“这些是招待我的？”
　　
　　关婵瞪他一眼，道：“谁要招待你。这些都是小衿全心全意为左护法准备的。”
　　
　　她在‘全心全意’几个字眼下了重音，林祈墨也会意般坏笑两声，故意道：“哦。”
　　
　　苏纪白冷冷瞥他一眼，却是一言不发。关婵笑道：“我去问问小衿，还有没有剩下的，给门主您讨些过来。”
　　
　　林祈墨望着她转身离开的亭亭背影，无语，差点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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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整章，小墨墨小白白两人几乎都在谈情说爱。。。




37

37、第十章（二） ... 
 
 
　　当关婵再次进来时，面带疑惑地看了看小案。洗漱用具倒是都使用过了，粥茶却是完好无损。她收了眼神，不做声地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摆在原先的托盘里，随后绽放笑容道：“我就不打扰啦，在外面等你们就好。”
　　
　　见林祈墨点了点头，她便退了出去。
　　
　　屋内林苏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将粥茶皆用银针试过，才面上一松。
　　
　　林祈墨道：“小白，你久不问案，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苏纪白淡然一笑，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林祈墨笑道：“她的确很奇怪，因为这几天实在太容易见到她。”
　　
　　苏纪白笑了一声，却不说话。
　　
　　林祈墨也不再废话。理了理衣袖，便拿起用具洗漱一阵。苏纪白就靠在窗边，静静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平淡。
　　
　　等林祈墨拿了丝帕将脸上抹干净后，他终是抿了抿唇，笑道：“坐吧。”
　　
　　林祈墨嘿嘿一笑，两人就对坐在案旁，准备用饭。
　　
　　粥是熬得烂透的皮蛋瘦肉粥，又香又软，入口即化。茶是煮得沸腾的普洱茶，淳净发亮，浓得清苦。
　　
　　林祈墨抬起眼皮，看着苏纪白舀起最后一勺，放入口中，咽下之后，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不禁笑道：“小白，想不到你平时过得这么滋润。可怎么还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苏纪白瞪他一眼，懒得理他，继续喝茶。
　　
　　林祈墨也两三口将茶喝完，站起身，满足地打了两个饱嗝，笑嘻嘻道：“走吧！免得关丫头在外面等急了。”
　　
　　城西会场，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热闹非凡。虽说纷纷雪落飘坠，但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仍闹闹哄哄地站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正中间被围着的，是个高逾一丈，长逾五丈的方形比武台。一个被漆得金光闪亮的“武”字气势非凡，耀人眼目。比武台的正北面是一排高阁，近百个席位置于其上，作为观战之用。
　　
　　林祈墨此刻就坐在这高阁正中左侧，翘着二郎腿，喝着悄悄从暮十阁带来的桂花酿。
　　
　　观战人群中不乏年轻女子，皆抬头仰视这位传奇般的风流人物。见他仪表不凡，举止洒脱，一双细长睿智的眼睛懒洋洋地笑着。不禁都看得有些发痴。
　　
　　她们继而又注意到他身旁那位女子。她一身淡黄衣衫，时不时与林大门主说着什么。似乎言谈甚欢，笑得端庄大方。
　　
　　她们知道这就是与林大门主从小就定下婚约的女子，当今天子宠妃珠妃的亲生妹妹，因为细心能干而担任起天若门大小事务的天若门副门主，华宜美。
　　
　　华宜美自然知道望向自己的羡慕目光，心中微微一叹。
　　
　　站在高处之人，免不得被人瞻仰，观想。假象迭生，有时几乎连自己都要相信。这种不自由，竟是比哪一种都还要来得无可奈何。
　　
　　林祈墨倒是没心没肺地，似乎什么也不多想，除了偶尔与她说上几句，便只拉着另一边的苏纪白喝酒玩笑。
　　
　　华宜美悄悄盯着那一身墨色衣袍的人。此刻他一手托着酒杯却不喝，一手掖在长袖之中。听到林大门主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亦只是抿了抿嘴唇，似笑非笑。
　　
　　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一颤。只觉得那两人与其他人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即便坐得如此之近，也再难容她靠拢一分一毫。
　　
　　正出神时，后背被人轻轻戳了几下。
　　
　　一直侍立一旁的关婵提醒道：“小姐，逍遥门的陆崇公子上比武台啦。”
　　
　　陆崇是华宜美一直很看好的人选。身为逍遥门门主，内功充厚，祖传逍遥掌法更是博大精深。为人方面，胸襟宽广，遇事冷静自持，恩怨分明。
　　
　　天若门于他私人有恩，亦是逍遥门联盟。若他当上武林盟主，天若门办起事来，定然不会如在现任盟主——秋雨阁亲信何朔寒干涉下这般顾忌三分。
　　
　　虽说盟主之位形同虚设，根本不可能决定得了各大显赫门派的所作所为。但既然承认有这个制度，或多或少都得给些面子，装个样子。大家心知肚明。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一身武艺。所以武林大会上的比武，亦是最重要的一环。
　　
　　华宜美心中微微有些紧张，只得掩饰般喊了林祈墨，道：“这陆崇，是我们的人。”
　　
　　林祈墨正与苏纪白讲他曾经的糗事，讲得哈哈大笑。被华宜美这样蓦然打断，颇有些不以为意，挥了挥手就当回答。
　　
　　华宜美冷了脸，道：“门主，这里可不是谈笑的地方。”
　　
　　林祈墨这才真正转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道：“哦。”
　　
　　华宜美为之气结，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瞧这一排的座上之宾，哪里有您这样还只顾着讲笑话的？”
　　
　　林祈墨看得出来她的阴云密布，风雨前兆，连忙收了笑容，道：“都心有所系，哪里会有人在意这个？”
　　
　　华宜美含笑看他一眼，转过头，专心关注比武台上情景，不再与他说话。
　　
　　林祈墨只觉得那一眼看得他莫名其妙，不寒而栗。
　　
　　苏纪白觉得有些好笑，道：“你还是安静些比较好。”
　　
　　林祈墨笑嘻嘻道：“小白，我不是怕你无聊么？”
　　
　　苏纪白笑道：“这个人自己无聊，还要把责任推卸在我身上。”
　　
　　林祈墨大笑道：“这样，岂非一举两得。”
　　
　　苏纪白摇了摇头，笑道：“我说过，你怎样都有自己道理。”
　　
　　林祈墨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突然揽着他的肩膀便道：“既然在这里我们两都无聊，不如走了好。”
　　
　　苏纪白心下一动，皱了皱眉，道：“我自然不介意。”
　　
　　林祈墨笑道：“我当然也不介意。”
　　
　　说罢他指了指身旁的华宜美，笑道：“介意的是她。不过与我无关。”
　　
　　所以，林大门主言出必行，真的带着天若门左护法一起大大方方地溜出了会场。
　　
　　就在他离开之时，台上陆崇战得正酣，引来一片叫好。华宜美虽心有不甘，但顾着比武，本欲干涉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两人并未走得很远，只是撑着伞，在会场外结了冰的小河边闲情逸致地散步。喧闹声犹在耳边，渐行渐远。
　　
　　苏纪白突然问道：“林祈墨，这案子的进展如何了？”
　　
　　林祈墨愣了愣，笑道：“可以说有，但也可以说没进展。”
　　
　　苏纪白也不追问，只是淡淡道：“嗯。”
　　
　　林祈墨却主动解释道：“很多都还是猜测。”
　　
　　苏纪白抬眼看了看他，道：“你不会胡乱猜测。”
　　
　　林祈墨嘿嘿一笑，并不接话。苏纪白也不再开口，气氛顿时陷入沉默。
　　
　　百无聊赖地仰起头，只见苍白无色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痕迹，几不可闻的扑棱声远远传来。林祈墨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
　　
　　苏纪白亦是见着，道：“严寒之中，单飞之鸟，想必有什么人在通信。”
　　
　　林祈墨知道他心细如尘，坦白道：“是长空寨的信鸽。”
　　
　　苏纪白淡淡道：“你知道。”
　　
　　林祈墨笑了笑，道：“与此案有关，说来话长。不过小白你要是想听，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纪白打住他，道：“不必了。”
　　
　　林祈墨带着一副像是早已料到般的笑容，道：“也罢。你现在不想听，以后总有听的时候。”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说不说是你的事，听不听是我的事。”
　　
　　林祈墨道：“那我就说一件事好了。”
　　
　　苏纪白看着他，眼神意味着听者有心。
　　
　　谁知林大公子好没正经地一笑，道：“我们两个这样溜出来，算不算私奔啊？”
　　
　　苏纪白脸色一青，知他玩笑，冷冷道：“你觉得呢。”
　　
　　林大公子无奈笑道：“又是这句。”
　　
　　苏纪白道：“嗯。”
　　
　　林祈墨道：“小白，我早该察觉，想逗你进到玩笑里面，简直比什么都难。因为你既聪明，清楚那是个玩笑，也狡猾，知道怎么才能让我哑口无言。”
　　
　　苏纪白含笑看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长篇大论，一点道理也无。这两点都错了。其实我只是不感兴趣。”
　　
　　林祈墨怔怔看他，良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38

38、第十章（三） ... 
 
 
　　苏纪白怔怔看着林祈墨飞扬肆意的笑容，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突然伸手朝林大公子跟前轻轻一抹，几乎就碰到脸颊。欣赏了那人受宠若惊的表情以后，悠悠道：“雪。”
　　
　　说罢他摊开与脸色一般苍白的手，指尖一只纤小雪花，几乎同色，触手未化。
　　
　　苏纪白并未注意林祈墨刹那间的复杂神情，仍淡淡笑道：“令人想起你那把佩剑。”
　　
　　林祈墨眉心微蹙，片刻，复又笑道：“那把剑上都是血，哪里有这么晶莹剔透。”
　　
　　林大公子闯荡江湖十余载，从未以剑溅血。
　　
　　雪剑，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绝世之剑。剑身如雪，火中依旧冰凉。挥舞之时，通体莹白，寒气逼人。
　　
　　数百年前，铸剑之人曾说，“雪”有灵性。见血则愈凉，浴血则愈白。嗜血之人若得此剑，如鱼得水。
　　
　　二十三年前，这把剑遇到了它最称心如意的主人。
　　
　　当年天若门“罗刹鬼姬”的剑下，数千亡魂，血流成河，成为江湖上不朽的传说。
　　
　　再当这把剑握在年仅十岁的林祈墨手中之时，无数以为这个传说将延续下去的人，却见证了这个传说的销声匿迹。
　　
　　林大公子说他不喜欢血溅五步，不喜欢打打杀杀，尤其不喜欢用雪剑打打杀杀。
　　
　　这是他十八岁时，躺在南京秦淮河畔销魂楼花魁柳阑珊床上，喝着最美的女儿红时说的。
　　
　　他不知道，数年之后，这把剑会因为一个人，再度尝到血的滋味。
　　
　　听了林大公子这句话，苏纪白专心地望着指尖，仿佛停在那里的不是雪花，而是那冷得锋芒毕露，足以蔑视天下的雪剑。
　　
　　他道：“没有血的剑，算不上是剑。”
　　
　　林祈墨亦凝视着那许久才渐渐化开的雪花，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也许是因为我还找不到出剑的理由吧。”
　　
　　苏纪白挑起眉，将目光移到林大公子脸上，淡淡一笑，道：“林没墨，有什么东西，是你看重的？”
　　
　　他的语气就像开了个云淡风轻的玩笑，却让林祈墨心头蓦然一紧，片刻才笑道：“我当然有看重的东西。”
　　
　　苏纪白眼神突然冷了下来，道：“嗯。”
　　
　　林祈墨笑道：“小白……”
　　
　　求饶般的谄笑并没有收获意想的效果，苏纪白仍是淡淡开口，道：“你心里也很清楚，只是不希望我说出来。但每个人都有对于说的执着，有时我也不例外。”
　　
　　林祈墨无奈笑道：“小白，你对我积怨这么深？”
　　
　　苏纪白笑了起来，道：“嗯。”
　　
　　林祈墨认命般长叹一口气，踱着步子走到河边，看着半透明的冰层，一向对世事皆漠不在乎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一种叫做五味陈杂的感受。
　　
　　他知道苏纪白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早就把他看穿成一副骷髅架子，有些事，想要掩藏，难免有自欺欺人之嫌。
　　
　　所以他也知道，他能够骗过所有人的自私，惟独骗不了他。
　　
　　那就是他所看重的，仅仅是自己的自由而已。
　　
　　他还知道，苏纪白绝没有半点埋怨之意。所以到最后，他也绝不会说个清楚明白。
　　
　　一层白纸，若是捅破了，岂不是连写字的机会也无？
　　
　　聪明的人，都会为自己心中想要的，留一条后路。
　　
　　苏纪白追上他，亦凝视河面，仿佛那里有什么美景，专心得令人不忍打扰。
　　
　　林祈墨见他果真什么也不再说，正如心中猜想，突然真正明白了心心相印这个词的意思。
　　
　　他突然笑了起来，道：“小白，你说这河上的冰有多厚？”
　　
　　苏纪白快速看他一眼，又重新将目光放到河面。
　　
　　林祈墨摇了摇头，笑道：“很多事情，就算能猜对，也不代表没有亲自探究的必要。”
　　
　　苏纪白目光一动，淡淡道：“林没墨，你……”
　　
　　见林祈墨话音未落就长腿一伸要往河上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阻止，却又在瞬间三思之后，收了回来。
　　
　　林大公子得意洋洋地站在冰面上，哈哈大笑。
　　
　　苏纪白也不再多想，索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道：“林祈墨，雪还没下几天……你是否要洗个冷水澡？”
　　
　　林祈墨刚想回答，却发现脚底一松，冰面瞬间变成个水窟窿。
　　
　　赶紧足下发力，提劲点水，一步飘回岸边。
　　
　　还好他是林祈墨，天下间反应速度无人能及的轻功高手。否则一定全身湿透。而现在只是湿了足尖而已。
　　
　　苏纪白微带黠意地看着他，道：“探究好了？”
　　
　　林祈墨死要面子道：“好了，冰厚未到一寸。”
　　
　　苏纪白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道：“辛苦你了。”
　　
　　林祈墨欣然承认，道：“当然辛苦，脚趾头就要结冰啦。”
　　
　　苏纪白笑道：“自作自受。”
　　
　　林祈墨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仍像是在散步似地，道：“有人跟踪。”
　　
　　苏纪白亦几乎同时察觉，跟在身旁，道：“气息收敛得极好，是个中高手。”
　　
　　林祈墨道：“他一个人恐怕不敢现身，但以防万一，不知道对方目的之前，小心为上”
　　
　　苏纪白道：“他好像只是盯着我们。”
　　
　　林祈墨笑了笑，道：“诱敌深入。”
　　
　　说罢，他气定神闲地继续跨步前行，苏纪白一言不发跟在身后。为了应变，两人挨得很近。
　　
　　天色明净，树多叶少，跟踪之人难以接近，天地间仿佛只剩一黑一白两个颀长身影，默默走着，静谧无声。
　　
　　两人离了河岸，渐渐走向人烟之地。炊烟袅袅，捣衣声声，在家门口摆着篮子择菜的妇女们皆仰起头打量着这偏僻角落的过客，脸上皆是淳朴的探究艳羡之色。
　　
　　林大公子一边笑嘻嘻地与盯着自己的人一一打着招呼，一边四处看着有没有什么巷道可以让他放线钓鱼。
　　
　　却见苏纪白拉了拉他的衣袖，道：“他走了。”
　　
　　林祈墨点了点头，确实是感受不到远远跟踪在身后的气息，道：“他倒聪明。”
　　
　　苏纪白道：“这人究竟有何目的……”
　　
　　林祈墨少有的想不清楚，道：“难猜！”
　　
　　苏纪白轻轻一笑，林祈墨又道：“猜不出来，想必是因为我饿了。”
　　
　　林大公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能将毫无关系的两件事情拼在一起，并且还能十分厚颜无耻地沾沾自喜。
　　
　　所以他找了这种毫无道理的借口之后，还真要照着做。
　　
　　可惜他死缠烂打，硬是磨烂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后，苏纪白还是不改初衷，不肯跟他去洛神庄大吃大喝，一个人回了会场。
　　
　　这样一来，林大公子好像也不太饿了，居然也一个人回了别馆。
　　
　　今日的别馆冷冷清清，人皆去了会场，剩下的只是些丫头小厮，扫地的扫地，收拾的收拾，偷懒的偷懒，百无聊赖。
　　
　　他很快到了长空寨入住的小苑，见着一个丫头端了一碗生玉米粒走在院子里。
　　
　　这丫头他恰巧认得，正是燕山雪的贴身丫头，便两步过去道：“小英子，你拿这东西可是要去喂小灰？”
　　
　　这个叫小英子的丫头猝然吓了一跳，手中的碗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她脸色灰白，睁大眼睛瞪了林祈墨半天，才回过神来，顿时红了脸低了头，道：“林公子……”说罢惊呼一声，又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地上的碎碗和玉米。
　　
　　林祈墨亦蹲下来，帮她捡了一阵。直到差不多，两人才站起身来。
　　
　　他道：“小灰能吃这么多？”
　　
　　小英子此时心悸已消，可爱笑道：“嗯，它可能吃啦……哎，林公子您知道小灰回来了？”
　　
　　林祈墨笑道：“碰巧见着，就过来了。”
　　
　　小英子笑道：“您真是好眼力。”
　　
　　林祈墨避而不答，笑道：“它带回来的东西呢？”
　　
　　小英子笑道：“是了，小姐吩咐过，一定要把那东西给您呢。”
　　
　　说罢她在腰带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系起的羊皮纸，递给林祈墨，道：“就是这个啦。”
　　
　　林祈墨仔细端详手中那卷长仅一指的纸卷，心中微澜，手心握起又再张开几次，慎重得仿佛不敢。
　　
　　但那也仅仅是仿佛而已。
　　
　　在小英子疑惑的眼神中过了许久，他才再一次地握紧，运气一个起落，人一晃眼便已不见踪影。
　　
　　小英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片刻才发觉林大公子已经远走高飞，心中不禁一番爱慕赞叹，喃喃道：“人长得又好，武功也这么高，要是谁能嫁给他，可真幸福唷。”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时 心里乱七八糟！哎，，这暑假过得真不爽。




39

39、第十一章 ... 
 
 
　　按照惯例，武林大会举行当晚，天若门须设宴一次，住在别馆的每一位远到之客皆受邀请。 
　　这是一个彰显人力财力的大好时机。
　　华宜美在一个月前，便已着手准备这次宴会。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连环命案让她不得不撤销之前计划好的张灯结彩，气势恢宏，换成一派庄严肃穆，毫不张扬。
　　
　　林祈墨虽是来迟，总算还不太晚。
　　整个大厅被布置成玄青两色，满满当当皆是人。江湖人大多不拘小节，大家喝酒吃菜相当风生水起，也没几人注意到林大公子。
　　林大公子大摇大摆走进大门，第一眼便望穿人群，竟直直对上正好也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目光。
　　
　　隔着人群，苏纪白竟是微微一笑。
　　
　　林祈墨愣了愣，随即笑意更盛。七弯八绕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
　　
　　华宜美见他举止太过随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终是忍在喉头，只道：“门主，怎的来这般晚？”
　　虽说这桌席上有秋雨阁、潜龙、唐门、漠雁门的龙头人物，还有隆重请来作比武公证的少林净空大师，武当修竹道长，以及丐帮资历最深的虫长老……林祈墨仍是厚着脸皮付之一笑，轻描淡写道：“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
　　此话一出，首先便听得一阵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大笑。
　　
　　这般情景，这种笑声，除了秦漠风秦大门主，还会有谁？
　　
　　秦漠风好半天才收了笑，擦了擦喷出来沾在嘴边的酒液，摇头道：“不愧是林没墨，只有你才能心安理得说得出这种跟狗屁一样无聊的话。”
　　林祈墨笑嘻嘻回馈道：“小风，注意用词。”
　　
　　他们都没看见华宜美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的脸色。
　　
　　华宜美咳嗽两声，十分有修养地没有发作，道：“罢了，您能在晚宴结束前过来，宜美就不该多此一问……”
　　
　　说罢她略带歉意地望着在座众位，像极了帮着自己不懂事闯祸的小孩赔不是的亲娘。
　　
　　净空大师、修筑道长、虫长老这几个熟知林大公子脾性的，皆摇摇头，无所谓地跟着秦漠风一齐笑开。像商凛云这样与林大公子仅有几面之缘的，亦是早有耳闻，是以被气氛感染。
　　
　　只有华宜美孤单一人，进退两难，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林祈墨装作没看到，却拿起酒杯对着众人扫过一周，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先干为敬。”
　　秦漠风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挑他刺的机会，笑道：“还‘先干’呢？你这小子没来之前，我都不知干了多少杯了！”
　　
　　酒席之上，少不得闲聊。
　　
　　虫长老是一个话匣子既容易打开，打开了也不容易收住的人。
　　
　　人皆有好奇之心，皆有求知之欲。
　　
　　虫长老是人，而且还是个爱管闲事爱听闲话的老乞丐。所以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了华宜美此刻深知难以避免，却最不愿人提起之事。
　　
　　他道：“林祈墨，你查的案子，进展如何？”
　　
　　华宜美脸色再次发白。林大公子却看见除了苏纪白，众人皆是一副若有所思，洗耳恭听的模样。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这个，不好说……”
　　
　　虫长老一张瘦黑老脸笑得斑纹密布，道：“林没墨，你卖什么关子？难不成你对着座上的人还有猜忌之心？”
　　
　　林祈墨在心中狠狠骂了一遍这把老骨头，眼珠转了一圈，憋出个苦笑道：“说实话，我还真的是一筹莫展，正想问问各位有何见解？”
　　
　　他丢问题丢得倒聪明。苏纪白含笑瞥他一眼，心照不宣。
　　
　　秦漠风却是丝毫不给面子，嚷道：“喂，林没墨，明明是问你，怎么问回我们头上了？”
　　林祈墨叹了口气，装作未曾听见，道：“小风，你知情较多，是否有什么想法？”
　　秦漠风瞪他一眼，倒也真皱着眉头硬生生憋出出一副吟诗作对的模样苦思冥想起来。
　　
　　虫长老却似早有准备，道：“依我看哪，还是得先找到唐二门主和……呃，传言中已经遇害的商老阁主！”
　　
　　他说这话时并未看商凛云脸色。
　　商凛云也并不忌讳他人提及自己生死不明的父亲，亦道：“虫长老所言甚是，家父下落，凛云可是担心得很！”
　　
　　林祈墨有意无意地看了殷若潮一眼。她安安分分坐在商凛云身边，端庄淑雅，好似对什么也漠不关心，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这时秦漠风开口道：“林没墨，你不是在调查白曌一案和夜鹰阁吗？”
　　林祈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一旁修竹道长道：“听闻潜龙江帮主死前写下半个‘夜’字，看来果真与夜鹰阁有所干系。”
　　净空大师也接口道：“白曌？难道当年……？”
　　
　　说罢他带着疑问，看向在座五大势力之中仅存辈分较高的唐门门主唐浩。
　　唐浩并没有遮掩之意，只道：“其余死者我不能确定，但二弟唐啸，确是参与当年一案。”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这夜鹰阁与白曌，又有何关联？”
　　
　　修竹道长接口道：“可白曌已去世十几年，那一剑封喉又是他的绝技……难不成他还能从阴曹地府回来报仇？”
　　
　　虫长老道：“当然不可能，你这个老糊涂虫。”
　　
　　修竹道长瞪他一眼，道：“谁是虫，大家心知肚明！”
　　
　　众人七嘴八舌，胡说乱猜，好似自己才是亲临现场，调查此案数日的人。
　　
　　直到话题越来越离谱，林祈墨终于才忍不住道：“夜鹰阁与此案关系，可深可浅。白曌之案中的疑点，说不定才是侦破此案的关键。”
　　他看向唐浩，道：“当事人皆已不在，我有个问题，恐怕得问问唐门主了。”
　　
　　原本众人停下唧唧呱呱的争执，皆睁大眼睛看着林祈墨。
　　
　　唐浩笑了笑，倒是大方道：“你问，唐某定知无不言。”
　　林祈墨也笑了笑，道：“当年皆闻白曌之子已被斩草除根……我想问的是，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唐浩一愣，道：“这等细节，唐某着实不知。”
　　沉吟片刻，林祈墨道：“我也不信什么鬼神转世之说，若说此事缘于报仇，倒是一个值得探究的疑点。”
　　
　　虫长老反应很快，道：“你是说白曌家那小子没死？”
　　
　　林祈墨笑道：“我可不敢妄下判断，若能找到商老门主和唐二门主这两个在场的人，才能确定不是？”
　　虫长老想了想，道：“那小子当年才四五岁，遇上唐二门主那样心狠手辣的人，哪里还有可能逃出生天？”
　　
　　净空大师附和道：“老虫说得不错，何况，就算那孩子没死，一定也离死不远……这样从小落下伤患，又怎可能使得出那样凌厉的一剑封喉？”
　　
　　虫长老道：“老和尚说得对。白曌那小子简直是个武学天才，当时除了你娘……”说着看了林祈墨一眼，“绝不会有另一人能与他的剑术抗衡。”
　　他犹豫了一下，才续道：“现在也未必有。”
　　
　　这样后辈不及前辈的话，席上几位年轻气盛的难免有些不服气，秦漠风就是那其中最不服气的一个。想他兵器谱上排行第一，并非浪得虚名。
　　所以他毫不遮掩地放大声音道：“我秦漠风用的虽然是刀，一刀封喉的时候倒是不少！”
　　
　　虫长老笑道：“秦大门主瞎凑合什么，难不成你想当嫌疑凶犯？”
　　
　　秦漠风一下子噎住，吹胡子瞪眼地看起了天花板。过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道：“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众人问道：“谁？”
　　秦漠风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他！”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只看到笑得非常悠然自得的……林大门主。
　　
　　林祈墨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的剑术很好？”
　　秦漠风道：“算不上好，但应该和那白老头差不多了。”
　　虫长老连忙纠正他，道：“白曌哪里是‘白老头’？人家去世之时不过廿八年龄，还是江湖上少有的美男子。
　　秦漠风笑道：“反正都化成了灰，老头不老头又有什么关系。”
　　
　　林祈墨笑道：“有秦大门主夸这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
　　秦漠风瞪他一眼，道：“为什么？”
　　林祈墨笑道：“你说呢？”
　　秦漠风没好气道：“你这腔调，跟谁学的？”
　　
　　林祈墨坏笑着看了看苏纪白，亦看到对方眼中一丝无奈笑意，不由得大笑道：“无师自通！”
　　
　　




40

40、第十一章（二） ... 
 
 
　　这场宴会虽然时机尴尬，但在秦大门主以及虫大长老的闹腾下，却也让心情沉重的几人感到了暂时的轻松。把酒谈案，时不时听上两句极不正经的插科打诨，几日里的愤懑不甘烟消云散大半。
　　聊到夜深，有几人早已离席，虫长老这等对案情甚为关心的人却是意犹未尽。
　　说过来说过去，还是各执己见。
　　
　　净空大师坚持因果报应之说，修竹道长怀疑鬼神附身报仇。虫长老一竿子打下他们两人，说是想为白曌复仇的亲戚，以迷药药倒被害之人，再做出一剑封喉假象。
　　秦漠风问他为何后来又以毒杀人，他便哑口无言，想了一阵毫无底气说唐啸是共犯。
　　唐浩倒是为自己的胞弟辩护，说他与诸位死者皆在一条船上，又为何会加害他们？
　　
　　林祈墨在一旁，笑而不语。
　　他从头至尾不提剑谱之事，亦不提他从小灰那里得到的线索。甚至没有直接说出他任何的想法。
　　他注视着苏纪白自斟一杯，送入口中。
　　苏纪白一饮而尽，也注意到林祈墨的明亮的目光，挑起眉看他一眼。
　　林祈墨见他一向苍白的脸颊居然有些微微泛红，明白是喝酒过量之故，不禁轻声笑道：“小白，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苏纪白搁下酒杯，淡淡道：“一去一回，没必要。”
　　林祈墨笑嘻嘻道：“住那边的就你一个，我不放心啊。”
　　苏纪白好笑地看他一眼，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祈墨愣了愣，笑道：“你喝这么多，我当然不放心。这几天洛阳城里的人太多，鱼龙混杂……”
　　苏纪白笑了一声，打断他道：“我没醉。”
　　林祈墨笑道：“走罢。”
　　
　　说罢他真的向在座道别，起身就走。苏纪白皱了皱眉，却话不多说跟了上去。
　　虫长老直勾勾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道：“林没墨这小子，说走就走，老虫我还没说够呢！”
　　秦漠风亦咬牙道：“林没墨最近不对劲！”
　　
　　华宜美听了此话，微微一震，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酒杯中透明的液体。
　　虫长老忍不住问：“他哪里不对劲？”
　　秦漠风想了想，道：“这几天总是神秘兮兮的不说，问他案子，他却屁也放不出来一个。你们说是不是不对劲？”
　　虫长老摸着胡须冉冉的下巴，道：“听你这么说，是不对劲。”
　　净空大师故作高深莫测，道：“林祈墨做什么，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我们胡乱猜测，也是枉然。”
　　
　　觉得林祈墨不对劲的，又何止秦漠风一个？
　　走出别馆，走过冷风肃肃的街巷，直到暮十阁的门口。一路上林大公子拉着苏纪白说东说西，侃侃而谈，对方却甚少回应，多是淡淡的一个“嗯”字。
　　林大公子也并不觉得无聊，仍是厚着脸皮自说自话。
　　
　　一袭黑衣之人停了下来，修长瘦削身影融入夜色，就这么背对着月，停在林祈墨面前。
　　他淡淡一笑，道：“林没墨，你停步吧。”
　　林祈墨也停下来，笑道：“小白，皆说酒后易多言，你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一双深邃明亮双眼映着这扇月，甚是好看。
　　苏纪白道：“言多必失。”
　　林祈墨笑道：“可总叫我一个人说话，简直累死人了。”
　　苏纪白闻言忍不住一笑，道：“累的是你不是我，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就连林祈墨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对劲。
　　他觉得最近，总有些惆怅。
　　别了苏纪白，一个人又回到别馆。此刻睡在一张柔软舒服的床上，想着令自己不对劲的那个原因。
　　林大公子绝顶聪明，其中一点就是清楚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还有一点，就是清楚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他现在需要充分的休息。
　　所以他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入梦境。
　　所以当他被吵醒的时候，忍不住用只有秦大门主才会用的口吻骂了两句。
　　
　　林大门主本想抱着被子捂着脑袋继续呼呼大睡，但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他心下突然莫名一惊，爬起来便三两下穿好衣服开了门。
　　骤然离开温暖被窝，林大门主映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打了个寒战。
　　门外站着个丫头，睡眼朦胧，看来也是被吵醒的。
　　她一瞧见林祈墨，便嘟嘟嘴道：“门主，您也醒啦？这外面是怎么的，吵成这般模样……”
　　林祈墨凝神细听一阵，道：“我去看看。”
　　丫头忙道：“小翠去为您提个灯笼。”
　　林祈墨笑了笑，道：“没必要，你回去休息吧。”
　　
　　他刚走出院子，就见着夜风中一个娉婷身影立在当前，正是关婵。
　　见到她，林大公子便知道心下猜测隐隐有数。
　　果不其然，关婵面色凝重地盯着他，道：“门主，找到唐啸了，小姐让我叫您过去。”
　　林祈墨目光一动，道：“就在别馆？”
　　关婵颔首，道：“是，可是……”
　　她话语未尽，林祈墨已经接口道：“可是，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关婵一惊，道：“门主料事如神。”
　　林祈墨又道：“走吧。”
　　
　　唐门苑内，灯火通明，哀泣一片。苑外围了一圈从睡梦中被惊醒来的局外人，正翘首看着热闹。
　　林祈墨从众人不自觉让出的过道中长驱直入，直到案发现场。
　　他蹲下，仔细查探起唐啸的尸体来。
　　唐啸的脸上有着一种难以置信、不甘却又狰狞的神情，死前痛苦不言而喻。他整个身子扭曲无状，口鼻渗出黑血，显然是中毒而死。
　　只是这毒并不是前几次的三更阎罗，而是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身体还未僵硬，想来是不久前才遇害。
　　林祈墨翻过他身体，只见后背右侧一枚极细小的飞镖深入骨内，几乎隐没在背部黑成一片的皮肤下。
　　想必这就是凶器。
　　
　　林大公子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再无其他伤口，才站起身来，扫视房内。
　　这房间与天若门别馆任意一间贵宾卧房无异，房内亦没有丝毫的打斗迹象，只有角落处香炉中燃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香味。
　　他皱了皱眉，问道：“这香是——？”
　　连忙有个丫头上前回答道：“这香是我们二门主喜欢的甘松香，二门主失踪之前未曾烧尽……今日应是二门主自己燃上的……”
　　她虽然略有一些惊慌，但口齿清晰，甚是机灵。
　　林祈墨点了点头，道：“你们唐二门主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丫头一愣，摇头道：“这……欣儿不知，您不妨问问最先发现二门主尸身的小寒，她是服侍二门主起居的丫头。”
　　
　　角落里一个绿衣丫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这等骇人场面，她哪里敢出来说话。
　　林祈墨注意到她，道：“小寒丫头，你可曾见到唐二门主回来？”
　　小寒低着头，半晌才怯怯道：“没……”
　　林祈墨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才自言自语般道：“他为什么会回来？”
　　小寒却以为是在问她，忙道：“小寒不知……”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林祈墨对这种一问三不知的小丫头并没有什么耐心，很快将她撇在一边。
　　这时一旁只顾着哭得呼天抢地的唐二夫人终于缓过气来，断断续续道：“林公子……我夫君死得好惨啊……”
　　林祈墨眉头皱得更深。
　　华宜美携着关婵上前搀扶唐二夫人，柔声劝慰，半拖半架地将她劝出了门。
　　
　　早已赶来的唐浩看着林祈墨，道：“林门主，二弟之死，想必与之前的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林祈墨缓缓摇头，道：“未必……”
　　唐浩叹了口气，道：“二弟他一生，毁在一个‘利’字。杀人偿命，理所应当。但他毕竟是我二弟，血浓于水，我始终是要为他着想。”
　　林祈墨点了点头，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道：“放心，唐门主，林某……会尽力让此案水落石出。”
　　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稍瞬即逝。
　　
　　唐浩见他有所保证，舒了口气，抱拳道：“多谢。”
　　林祈墨却之不恭。
　　唐浩默然片刻，突然道：“唐某突然想起一事，有些疑惑，或与此案有关。”
　　林祈墨目光一动，道：“什么事？”
　　唐浩道：“那日前来洛阳，半途许多门众突然抱恙，好似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便在城西一间客栈住了几宿。某日夜里唐某偶然见到二弟悄然出门，便觉有异，跟在后头远远看了一眼。见到他竟与一个女子一起，当时只以为是他在外偷欢，摇头便回了房。”
　　
　　林祈墨道：“唐二门主并不是那种人。”
　　唐浩道：“只怪唐某不够相信他，如今他已身死，倒才觉得有些不对。”
　　林祈墨道：“众人抱恙，恐怕并非偶然。”
　　唐浩点头道：“当时也是二弟劝唐某留在那客栈，唐某心想时间还多，小女又与那客栈老板似是熟识，相谈甚欢，便答应下来。”
　　林祈墨道：“那间客栈，名为阳关？”
　　唐浩面露诧异，道：“正是。”
　　林祈墨道：“那日与唐二门主私会的女子，是否有可能是那客栈老板？”
　　唐浩摇头道：“这……唐某倒没想过。”
　　
　　




41

41、第十一章（三） ... 
 
 
　　醉花阴里，灯红酒绿。这等深夜，反而是这里的白昼。人人尽欢，在酒□爱之中，将自己与其余世间，暂相隔绝。
　　林祈墨并非遇事找醉之人。
　　但他今夜还是来了。
　　此刻他坐在一间厢房的桌旁，喝着醉人心神的女儿红。
　　但他没有醉。酒于他，只是调情怡性，助长兴致的点心。
　　唐啸一死，虽然提供了一些痕迹，但明里能够把握的线索也立断。他心中纵有千思百虑，也还是差了几步，告诉自己不能妄下定断，就这样一句便能让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水绣走进房间之时，看见的便是林大公子眉头轻蹙，捏着酒杯却迟迟不喝的景象。
　　她将手中下酒菜搁在桌上，笑道：“这般晚了，想不到林公子还有兴致来这？”
　　林祈墨闻言一笑，道：“有多晚？”
　　水绣笑道：“寅时初刻。”
　　林祈墨笑道：“是挺晚的。”
　　水绣坐在他身旁，亦执酒一杯仰头喝下，道：“水绣见您愁眉不展，想必这次的案子，一定让公子您费尽心思。”
　　林祈墨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却转了话锋，笑道：“那就要看水绣能不能让我高兴一些？”
　　水绣瞪他一眼，笑道：“您还有心思说这些，看来也并没有那么糟糕嘛。”
　　
　　林大公子嘿然一笑，拿出风流本色，一把揽住她纤细柳腰，打横抱起，翩翩然一个转身，两人便坐在了宽敞舒适的床上。
　　水绣全身软绵绵地倚在他手臂上，妙目含情，隐有水光。
　　她一双细白素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凑到林祈墨腰间，祭祀般缓缓解开他的腰带。
　　林祈墨凝视着水绣一片红晕的面容，目光渐渐复杂难测。
　　
　　在面对自己心仪之人的时候，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风尘女子，心底那份真挚的羞涩都是那么美好，值得珍惜。
　　林祈墨明白，也懂得怜香惜玉。但他在伸手解开水绣衣襟的一瞬间，竟犹豫了。
　　水绣并未发觉，反而乖巧地自己褪去了衣衫。
　　
　　她雪白的身体，就这样□地，像一件稀世珍宝，陈列在柔软的被褥之中。
　　林祈墨抚上她如丝绸一般的腰间，听得水绣一声怕痒的娇笑，自己不禁也笑了起来。
　　却隐隐有些无奈意味。
　　
　　林祈墨并未与水绣缠绵太久，便抱着她在这个夜晚再次睡着。窗外夜早已不浓，雪映得天色有如前几日的晨曦。听见身旁之人毫无防备地呼呼大睡，水绣黑眸静静睁开，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专注地凝望着林大公子的睡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含着苦涩微微一笑，轻声道：“水绣始终，只是您路过的一间客栈……”
　　
　　林祈墨这一觉睡得云里雾里，次日醒来，天色大亮，枕旁人已不在。他抬手挡了挡有些不适应的光线，片刻之后伸了个又长又久的懒腰，才坐起身来，懒洋洋地穿着衣服。 
　　这时门开，水绣笑脸如花绽放，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笑道：“林公子，您还真能睡。”
　　林祈墨揉揉额角，道：“什么时候了？”
　　水绣笑道：“巳时过了一半啦。”
　　林祈墨懒懒哼了一声，道：“还早……”
　　
　　水绣望着他，眼底划过一丝心疼。将手中物事摆放在桌上，便走到床前为他更衣。
　　林祈墨任由着她忙，眼睛盯上了她送来的早点。
　　他不禁笑道：“金丝果，八宝酥，安阳血糕……我好像有些饿得慌了。”
　　水绣低头一笑道：“这些都是水绣今早去对面买来的，只怕您嫌弃呢。”
　　林祈墨大笑道：“我要是敢嫌弃洛神庄的早点，那洛大师傅绝对第一个跑出来跟我拼命。”
　　
　　水绣见他恢复以前那副没心没肺笑容满面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松，产生莫名暖意。
　　她为他系好腰带，打量一番，突然笑道：“果真是人要衣装，您穿上这身衣服，倒是看不出昨晚那流氓样。”
　　林祈墨听了这话并没有急着辩护，突然静静看她，继而一笑，道：“水绣，你有的时候，还真有一点儿像某个人。”
　　水绣心中一动，笑道：“谁啊？”
　　林祈墨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回答，只是拿起了一块可口点心，整块塞进嘴里。吃相……很不雅观。
　　
　　风风雨雨，似乎只有在醉花阴的屋檐下，才能消停。
　　但还好林大公子并不喜欢也不善于逃避。
　　所以他刚出大门，便遇到找了他半夜的关婵之时，只是笑了笑。
　　关婵支着腰站在已经熙熙攘攘的街道里，瞪了林大公子一眼，道：“门主，你倒好，事情撇下来这里快活，门里出大事了！”
　　
　　林祈墨承认自己并未料到楚亦泽的死。
　　若他能料到，他昨夜无论如何也不会上醉花阴寻欢。
　　
　　关婵刚说完，他就已经运气疾步，不消片刻便一个人率先回了别馆。
　　别馆里一片安静沉寂，大多数人仍是去了比武会场。林祈墨飞快到了楚亦泽所住的小苑，进了厅内，只见一口红木棺材，并未封盖，搁在正中。
　　所有侍婢小厮，皆着白衣黑带，脸上染满哀戚之色。
　　
　　楚亦泽是天若门右护法，也是这别馆日常事务的主要管理者。他进天若门已有十年，从一个初出茅庐的门众，直到现在的核心地位。靠的不仅仅是他兵器谱上第十的武功，还有他日积月累的威信与爱戴。
　　谦谦君子，温润如水，非他莫属。
　　除了有些没主见以外，人格几乎无法挑剔。
　　林祈墨对他，一向也是半敬半友，毫无猜忌排斥。
　　
　　这样一个人，看似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却在突然之间，毫无预料地死了。
　　
　　华宜美坐在厅北的椅子上，一身白衣，满面疲惫。一见到林祈墨，眼泪便突然涌了出来。
　　林祈墨心中叹息一声，竟不知如何开口。
　　华宜美低泣道：“门主，右护法他……这个案子，究竟是怎样……怎么能牵扯到这么多人……”
　　她话不成句，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林祈墨冷静下来，道：“尸首在哪里发现的？”
　　华宜美道：“会场以西，通向长安官道的那个林子里……若不是有人恰巧见着，恐怕谁也想不到……”
　　林祈墨想起自己前几天还从那里经过，是为了去奉剑山庄。后来还在官道上见着牡丹大姐的阳关客栈。
　　他又道：“昨日晚宴他还在。”
　　华宜美点头。
　　林祈墨道：“楚兄的死，想必与唐啸的死，关系甚大……说不定，他只是恰巧撞见夺路而逃的凶手……”
　　
　　说到此处，他仿佛不忍再说，只走上前去检查起楚亦泽的尸体来。
　　棺中之人面目和善如初，仿佛只是在睡觉一般。林祈墨面目平静地看着他，心中顿时涌上些许无可奈何，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不可捉摸，握了握拳。
　　尸体上有许多剑伤，但都不足以致命。真正致命的，却是一枚没入他腰侧的飞镖，几乎不见，与唐啸尸体上那枚，一模一样，甚至连涂在上面的毒所表现出来的症状，也完全符合。
　　
　　林祈墨用一块丝帕包着，将那枚太容易被忽略的毒镖取出。
　　银质，细小微长，如同柳叶。
　　




42

42、第十一章（四） ... 
 
 
　　林大门主到了会场，抬头看了看高阁上两个靠拢的空位，目光微变，也不管华宜美看向他的疑惑神情，转身便出了会场。
　　华宜美的脸色已经不再那般悲伤。作为一方势力的掌权者，她早已学会收放自如。
　　她知道林大公子是来是去，都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所以她只在背后柔声道：“林祈墨，我知道，你能给死去之人一个交代。”
　　
　　林祈墨身形顿住片刻，似有若无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轻声在笑，又仿佛低声说了什么。
　　华宜美不再叮嘱，带着关婵与其余几个侍从便上了高阁。
　　
　　雪是越积越厚，天也随着几日推移，逼近酷寒。西风只有缓急之分，从未有消停之日。林祈墨再一次站在暮十阁的院落之中，出神地凝视着如一张宣纸的雪地上，被寒风吹落零星的早梅花瓣。
　　若非这番寒冷彻骨，哪里有这幽香漫漫。
　　可这冬日落红，怎能化作春泥。
　　
　　林大公子静寂无声，孤零零地站了半天，未听着一丝自己想听到的声响。反而阁内小衿摔坏瓷碗的轻呼之声倒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刚笑了笑，那丫头便执了些碎片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远远见着林祈墨，小衿又是轻呼一声，道：“门主，您来啦。”
　　林祈墨笑道：“小衿，你又在弄什么好吃的？”
　　小衿因见着他而些许松开的秀眉立刻又深深皱起，道：“哪有什么好吃的？我这不利索的笨手，把刚煎好的药给摔了！”
　　
　　林祈墨问道：“什么药？是要给小白送去的？”
　　小衿一听，下意识应道：“嗯。”
　　话音刚落，杏眼突然瞪大，立刻捂住小嘴，道：“……糟糕！公子说了别让您知道的……”
　　林祈墨走上前去，道：“他怎么了？”
　　
　　小衿莫名其妙感到一股压迫，看林祈墨云淡风轻的脸色却又毫无异样，只好嗫嚅道：“公子他染了风寒……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想分了您的心神……”
　　林祈墨笑了笑，道：“小白也真是的，担心的是不是太多了？”
　　
　　小衿会错意，嘟哝道：“可不是哪，公子整日心事重重眉头不展的，除了见着您还能有些笑意……这不憋出病来了？”
　　林祈墨轻声一笑，道：“我去看看他。”
　　
　　不敲门就走进房间，林祈墨并未作声，坐在桌旁。
　　苏纪白原本睡着，此刻眉心一皱，仿佛被吵醒，缓缓睁开眼来，转头就对上林祈墨幽深的目光。
　　他坐起身来，依靠着床，淡淡一笑道：“你来了。”
　　林祈墨笑道：“小白，昨日差点落水的可是我，今日你怎么倒生起病来？”
　　
　　苏纪白道：“一点风寒，不碍事。”
　　林祈墨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道：“是不是我不来找你，就绝不会知道？”
　　苏纪白不说话，只微微闭了双目，避开他的目光，嘴角却是似笑非笑。
　　
　　林祈墨亦沉默下来，凝视着对方。
　　只见他一向苍白的肤色几乎透明，双唇毫无颜色，印堂之处隐隐泛青，神色之中尽是消沉疲倦。不禁伸出手便探向对方脉门。
　　苏纪白轻轻挡开他手腕，淡淡笑道：“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林祈墨皱眉道：“那些庸医，哪里管事！”
　　话虽如此，手却放回了身边。
　　
　　苏纪白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到他胸前，再移到他脸上，笑道：“林祈墨，今日只好让你一个人去会场了。”
　　林祈墨却突然道：“小白，楚亦泽被杀了。”
　　
　　苏纪白目光一动，神色之中闪过一丝极收敛的悲伤，顷刻消失。
　　他道：“什么时候的事？”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就昨夜，死于淬了毒的暗镖。”
　　
　　苏纪白淡淡道：“我听说昨晚唐啸死在自己在别馆的居所，似乎死因与之类似……”
　　林祈墨道：“小白，你的第一反应与我一样。”
　　苏纪白颔首，道：“同一时段，同样手法，难免让人往同一个方向去想。”
　　
　　林祈墨笑了笑，不说话。
　　苏纪白淡淡道：“恐怕是凶手杀害唐啸之后，恰巧被负责别馆事务的右护法撞见……在他追逐中难以摆脱，才狠下杀手……”
　　说到这，他闭了闭眼。
　　林祈墨接了话，道：“尸体是在城西林里找到的。”
　　
　　苏纪白幽幽道：“若真如猜测……楚兄实在不该贸然去追。”
　　林祈墨道：“情急之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冷静做出最好的应对。”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他本不必死。”
　　
　　林祈墨道：“……所以，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出真凶。”
　　苏纪白淡淡笑了笑，并不答话。
　　
　　林祈墨又道：“小白，唐啸的死，有一个地方我想不通。”
　　苏纪白看他一眼，道：“他为何回了别馆？”
　　林祈墨笑道：“正是！按理来说，若唐啸不回别馆，那么凶手杀掉他，岂不是更加隐秘？”
　　苏纪白道：“凶手既然选择在别馆杀他，必然有自己的原因。”
　　
　　林祈墨道：“所以，凶手一直知道唐啸的行踪。”
　　他顿了顿，又道：“小白，你应该也早就猜到唐啸和凶手之间必定有所关联，而且很有可能是同谋。”
　　苏纪白道：“嗯。若是他知道回别馆就是送死，他又怎会回去。”
　　林祈墨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道：“所以唐啸一开始，并不以为自己会死。”
　　
　　苏纪白闻言，淡淡一笑。
　　林祈墨道：“那个让他不顾被众人发现的危险回到别馆的原因，一定是个关键的线索。”
　　
　　苏纪白道：“人已死，线索已断。”
　　林祈墨笑着摇了摇头，道：“人是死了，但线索未断。”
　　
　　苏纪白淡淡瞥他一眼，目光中正是洗耳恭听之意。
　　林祈墨悠然自得一笑，道：“小白，你有没有觉得，这凶手杀人，一次比一次急？”
　　
　　苏纪白沉吟片刻，渐渐露出一副了然之色，道：“你想说，唐啸的死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林祈墨笑嘻嘻道：“小白你真聪明，一点就通。”
　　苏纪白看他笑得没心没肺漫不经心，不由得深深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一张口却是忍不住咳出声来。
　　
　　他下意识地以手掩口，极力隐忍。咳了几声已是双颊泛红。
　　林祈墨见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白得泛青。连忙坐下，一手伸至他背后扶住。
　　感受到手□体的微微发抖，林祈墨心中一惊，一股温热内力正要渡向前方，却被那人阻止道：“……林祈墨……不用这么小题大作。”
　　
　　林祈墨见他停止咳嗽，身体也放松许多。迟疑片刻，这才收了手。
　　苏纪白触及他眼神,淡淡一笑，道：“不必担心。”
　　林祈墨皱着眉，道：“小白，你在说笑，怎么可能不担心。”
　　
　　苏纪白忍不住笑道：“林祈墨，你皱眉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林祈墨怔了怔，故意板起脸来，道：“谁害的？”
　　苏纪白眯起细长双眼，道：“你好不好看，又与他人有何相关？”
　　林祈墨闻言一笑，深深看他，无奈道：“小白，我拿你没办法。”
　　
　　苏纪白神色一动，仍维持着淡淡笑意，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林祈墨这张世间绝无仅有的脸。
　　房内安静下来，仿佛听得见睫毛扇动之声。
　　
　　就在这时，叩门声突地响起。小衿在门外道：“公子，药给煎好啦。”
　　苏纪白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道：“你进来。”
　　
　　小衿应声而入，将手中药碗端至床前。
　　碗中汤药呈茶黑色，一看便知苦得难以下咽。苏纪白轻描淡写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便一饮而尽。
　　
　　林大公子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苏纪白将空碗递回给小衿，突然一阵倦意袭来，也不顾口中苦涩，双眼微阖。小衿见状，对林祈墨道：“门主，这味药里添了安神成分，公子他想必要再休息一会儿，您……”
　　
　　林祈墨知她言下之意，伸出手覆上苏纪白苍白却极为柔和的手背，微微一笑，道：“好好休息。”
　　苏纪白半闭着眼，笑容中平添一抹慵懒，却是不再说话。
　　
　　林祈墨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苏纪白摊开方才用来掩口那只手的手心，看见当中一抹发黑的血色。突然无声地笑了笑，拿了丝帕擦干净，便放任不管。
　　




43

43、第十二章 ... 
 
 
　　林祈墨其实并不想走，所以他在洛神庄吃了顿午饭之后，竟不知不觉又回到这门口。
　　
　　林大公子有些出神，却又突然无奈一笑，道：“灵薇，下次你能否藏得更隐蔽一些？”
　　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个水蓝衣裳的小姑娘，落在林大公子面前，嘟起粉嘟嘟的嘴唇道：“林没墨，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天下间能有几个人瞒得过你那贼眼睛？”
　　
　　林祈墨笑道：“这后一句话很中听，除了那个‘贼’字。”
　　萧灵薇笑嘻嘻道：“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林祈墨懒得再与他耍嘴皮子，话锋一转道：“灵薇，你怎么在这。莫非殷若潮在里面？”
　　萧灵薇道：“否则呢？你以为我吃饱了没事干来爬树？”
　　林祈墨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少逞些口舌之利，会死？”
　　萧灵薇瞪他一眼，道：“这句话你怎么不对你自己说？”
　　
　　林大公子很是无奈，下定决心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道：“她这两天可有什么动作？”
　　萧灵薇顿时小脸一红，支支吾吾道：“……能有什么……整天足不出户的……”
　　
　　林祈墨见她说得毫无底气，不禁笑道：“偷了懒还不承认么？”
　　萧灵薇憋了半天，灵机一动道：“你又不给我报偿，我凭什么不能偷懒？”
　　林祈墨愣了愣，大笑道：“当然可以，我并没有责怪你。”
　　
　　萧灵薇扬起头，道：“哼，今日能帮你看住她，就已不错啦！……只是我倒没想到，她竟与小白哥哥是认识的？”
　　林祈墨眼中没有一丝笑意，道：“想必不止认识，还是熟识。”
　　萧灵薇愣愣看着他，只觉得这表情异常陌生。
　　林大公子眼中划过一丝波澜，道：“我在这等她。”
　　
　　殷若潮过了很久才从暮十阁里走出来。
　　这位中原第一美人双眼发红，神色凄楚，显然刚流过不少眼泪。
　　
　　林大公子心中下意识有些发凉，又见美人梨花带雨之态楚楚动人，一抹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荡漾在心头。
　　他叹了口气，不遮不掩地迎面走了过去。
　　
　　殷若潮抬眼波澜不惊，仿佛有所预料，站在白衣胜雪的林大公子面前，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面无表情道：“林公子，好巧。若潮正有些事要告知于你”
　　
　　林祈墨突然觉得她如水的眼中其实正悄悄燃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火焰。
　　他却什么也不问，只笑了笑，道：“是很巧。”
　　
　　殷若潮冷冷看他一眼，绕到他身前。走在前头，撇下一句，道：“此处不太方便，还请公子与若潮借一步说话。”
　　林祈墨眼神不着痕迹地变了变，随即跟了上去，全身上下已是戒备森严。
　　殷若潮好似并未察觉，仍步履如莲缓缓走着。如同踏青时走在花间树下，摇曳生姿，几乎让人产生花香扑鼻的错觉。
　　
　　林大公子不由自主朝她素白裙袍下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与一扭一摆的翘臀看了好几眼。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天若门内一处僻静之地。在这种时候，绝不会有另外半个人过来惊扰。
　　石桌小凳，优雅楼台。若不是树枝、青瓦与地上铺盖般的白雪，林祈墨简直以为这是一个有蝉鸣叫的美妙午后，而中原第一美人要请他喝酒听琴。
　　
　　不过那也最多是以为。
　　因为一个有兴致请男人在幽僻无人之地喝酒听琴的女人，绝不会带着这样严肃而悲伤的神情。
　　
　　她幽幽道：“林公子，为何找人跟踪若潮？”
　　林祈墨并没有回答她，反而道：“是小白告诉你的？”
　　殷若潮娇躯微微一颤，轻声道：“公子他……果真没有说错……”
　　
　　话音虽小，林大公子耳聪目明却是听得一字不漏。心下一动，道：“什么？”
　　殷若潮轻闭美目，摇了摇头，道：“不知若潮究竟做了何事，令林公子起疑？”
　　林祈墨对她的避而不答皱了皱眉，道：“我并不怀疑夫人做了什么，只是对夫人嫁入秋雨阁的动机，与夫人的身份，有些好奇罢了。”
　　
　　殷若潮冷笑一声，道：“好奇是么？那么若潮可以一五一十说与你听。还望林公子不要疑心开闸收不住，以为这是若潮为撇清干系的胡编乱造。”
　　林祈墨听出她言语中的不卑不亢冷嘲热讽。但他不是尚未涉世的矜贵公子，他是与女人打交道如一日三餐般频繁的老江湖。这般口吻，早已听得司空见惯。
　　
　　所以他没有半点儿生气，反而绽开一个厚脸皮的笑容，道：“我不是笨蛋。是不是胡编乱造，还能想个清楚明白。”
　　
　　殷若潮嘴角颤动，目光一改往常谦顺优雅，一时竟有如利刃，剜着林祈墨。
　　林祈墨笑不出来了。这双眼比之秦漠风妹妹那刀子眼少了一分冷漠，平添几分恼恨。这恼恨从何而来，林祈墨心中隐隐有数。
　　她的样子就像只充满敌意的小猫。但看起来，仍是柔顺美丽多过危险。
　　
　　良久，这只小猫软了竖起的毛，悠悠长长叹息一声，道：“林公子，你实在是个世间绝无仅有的聪明人。但你错在太过相信自己。”
　　林祈墨盯着她，不发一言。
　　殷若潮又道：“这件事于你毫无影响，和何必不依不饶？”
　　
　　林祈墨很想反驳两句，却无话可说。
　　殷若潮道：“若潮与公子你讲一个故事罢。”
　　她也不管林祈墨想说什么，面色突然变得很平静很安详，甚至染上些红，带了丝笑。
　　
　　“十五年前长安城，那一年的雪比这里要大得多。有个仅仅五岁就失了爹娘的小丫头，抱着胳膊坐在墙角缩成一团。”
　　“她看着漫天无边无际的雪，既希望那是可以群暖的棉絮，更希望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若是有亲人在身边，一定会因为又饿又冻，嚎啕大哭。”
　　
　　“她那么小，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很孤单，不知该去向何方。”
　　“这时她就见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人。只比她些微年长，并未撑伞，穿着也很朴实无华，不像大户人家子弟。”
　　“他神情很是冷漠，走过她身边连余光也不看一眼。这样的人，也不像一个亲切和善的人。”
　　“可她偏偏像个小疯子般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脚，死死不放。”
　　
　　“这世间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发生了，叫做缘分。所以我想，可能就因为并非出自他本心，所以他们之间，至多算是有分无缘。”
　　
　　林祈墨心头仿佛有根弦被轻轻触动。
　　殷若潮继续道：“从此以后这小丫头日日缠在他身边，总算是得了一个家。”
　　“这个家里头，长辈只有个大伯伯。他对小丫头从来不甚理睬，只供吃穿用度，倒不吝啬。他对小公子却是嘘寒问暖，如亲爹般无微不至。”
　　
　　“小丫头在那里住得开心极了。但她看得出来，那小公子却从未真正开心过。”
　　“好景不长。大伯伯突然有一天就不行了。整个家里突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群下人。”
　　“之后小公子便常常外出，很忙的样子，很少再回家。一个冷冷清清的家，空空荡荡。这丫头就费尽心思缠着他教她几招几式。百无聊赖的思念之中，学了一手好琴。”
　　
　　“但终于有一天他再也不回那个家了。他住到了别的地方。聚更少离更多。她只能日日夜夜等他时不时传来的消息。”
　　“一个最害怕孤独的人，却偏偏为了另一个人，要忍受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与思念。”
　　
　　殷若潮顿了顿，一抹奇怪笑意更甚，道：“所以她十七岁那年，千方百计叫了他回去。但她一见到他，就知道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里，居然已不再是千里冰封。”
　　“她很惊喜也很害怕。第一次明白不可抗拒，无法逆转的无奈。所以她掐灭了原先烧着的合欢香，倒了原先准备的合欢散。只与他坦白一次，吐露爱慕之情。”
　　
　　“他听了什么也不说。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动。已经变成少女的丫头哭了一场。从此只默默站在他身后。”
　　“三年之后，她一曲脉脉琴音，嫁给了对她真情实意，发誓永远待她如珍如宝的秋雨阁少主。”
　　
　　殷若潮笑意变得凄然，道：“公子他，有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承受。这样的人，其实最容易在风雨中受伤。天下间，只有一个他……林公子，你其实明白。”
　　
　　林祈墨点了点头，说不出的神情，道：“我明白。”
　　殷若潮美目中浮起一丝更加异样的笑意，这使她精雕细琢的脸庞更加艳若春花。
　　她道：“既然如此，若潮便放了个心，告知林公子这一件关系甚重之事……”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一声利器尖啸。一支银镖就这么以惊险狠辣之势，毫不怜香惜玉地打入她脊背。
　　她甚至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就如一片落叶软软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雪白裙袍飘散，摊开，几乎成雪。
　　
　　林大公子不是不知道有人跟踪，他也不是看不到那枚银镖。只是殷若潮在言谈之中与他相隔甚远，他正要提醒，已来不及。
　　他不敢救她。因为他没带兵器，若要扑身护她，恐怕会殃及自身。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一瞬间睁大双眼，倒在自己丈许之前。
　　
　　他不再耽误，正要飞身去追，衣袍下摆却被一双纤细如葱失了血色的手扯住。
　　虽然她的力量消失殆尽，林大公子却并未摆脱。而是单膝着地，一手将她揽起怀中。
　　
　　殷若潮面若金纸，泪水成河而下。大口大口呼吸着，断断续续道：“林……公子……答应我……一定要让……公子……好好的……”
　　
　　林祈墨心中发沉，道：“夫人方才要说什么关系甚重之事？”
　　殷若潮唇中开始不断涌出黑色血丝，已经是进气不比出气。也不管林祈墨问了什么，只管交待自己所关心之事，道：“告诉……凛云……他的恩情……来世……”
　　
　　好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她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哼声，臻首一偏，玉手坠地。自此，一抹香魂飘飘散散，无影无踪，再难寻觅。
　　
　　痴情至此。林祈墨有些无奈地微微一叹。
　　他只是一时不忍，便放跑了暗器杀人的凶手。再追，为时已晚。
　　
　　他抱起殷若潮轻如柳条的身子，突然感慨般想起了许多事，许多人。仿佛回到了那个月下。
　　




44

44、第十二章（二） ... 
 
 
　　林祈墨将这句话转告于商凛云之时，秋雨阁少主并未流泪。
　　林祈墨看得出他的痛苦与哀伤，以及他正在极力隐忍的泪水。那泪水就在发红的眼眶中打着转，还在维护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尊严。
　　
　　他忍了很久，似乎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道：“我知道她心仪之人并非是我。”
　　他又道：“她能说出这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
　　
　　林祈墨坦白道：“我一直以为她动机不纯。”
　　商凛云愣了愣，道：“林兄为何……”
　　林祈墨并不回答，只是道：“在秋雨阁内，她是否有可疑之处？”
　　
　　商凛云突然就有些生气，道：“她一介弱女子，温良贤淑，怎么会心怀叵测？她与你单独相处，难不成就是为了这事？”
　　林祈墨张了张嘴，道：“她是知道此案秘密的。否则不会有人在她讲到关键之处杀人灭口。”
　　商凛云怒道：“知道又怎样？有什么比一条人命更重要。”
　　
　　林祈墨很是冤枉，可他不打算辩解。
　　他被商凛云说成了草菅人命。
　　
　　商凛云一字字道：“是你害了她。”
　　林祈墨承认。可他也不认为逃过此劫，殷若潮还能活很久。
　　
　　夜间躺在卧榻之中，林大公子闷了半晌，想起今日还忘了问殷若潮一件事。那就是她为何要将冷雷商向北身死的消息，散布得全城皆知。尽管他心里已有七成把握。
　　殷若潮因他而死。是以他虽然很想再去看看苏纪白，却仿佛有点心虚。
　　
　　他睡着之前，突然想起这几天被他晾在一边的莫罗冥。
　　眼下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夜鹰阁。
　　
　　夜凉得逼人。风吹得窗栏吱吱发响。屋内炭火烧得很旺，不时冒出些火星子，比昏黄的灯光亮得多。
　　小衿端了药进来，火光顿时照亮了她娇俏的小脸，照得红彤彤仿佛遇到什么喜事。
　　可她的神色是焦虑的，她将药碗小心翼翼端到自己主子面前。
　　
　　苏纪白半坐起来，将手从棉被里伸出。
　　小衿忍不住呜呜哭起来，道：“公子你骗小衿！还伙同那坏蛋大夫说是得了风寒……怎么这些尽是保命的药？”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你倒机灵。”
　　
　　小衿仍然呜呜哭道：“公子，你不要死……”
　　苏纪白哭笑不得，道：“放心吧。”
　　小衿摇摇头，道：“小衿不放心。”
　　苏纪白笑了笑，道：“别哭，难道要我哄你？”
　　
　　小衿的头立刻变成个拨浪鼓，道：“不敢不敢。公子喝药吧。”
　　苏纪白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喝得一干二净。小衿呆呆看着，只觉得自家公子胆量过人，这比黄连还苦上几倍的一碗黑汁，就这么空了。
　　
　　苏纪白喝完倒是笑了笑，道：“好苦……比上午那剂苦得多。”
　　小衿看着他笑脸，回了神道：“公子为什么不要门主知道？”
　　苏纪白淡淡道：“他迟早会知道的。”
　　
　　清水茶楼，门可罗雀，幽兰没精打采站在槛里。林大公子远远看见。心中咯噔一下，不详预兆更甚。
　　今晨就是她派人递了封信，说是茶楼里出了大事。
　　他刚走近，幽兰便一眼看到，急急拉他进了茶楼。
　　茶楼里与平时并无二致，无论是侍茶姑娘还是打杂小厮，都与往常一般穿梭来去。但林大公子一进门，就知道少了什么。
　　
　　那个每当他踏进一步就立刻笑意如花地迎过来招呼的女老板，不见踪影。
　　他压下声音问道：“莫老板呢？”
　　幽兰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顿时红了一圈，低声道：“林公子，老板她……失踪了。”
　　林祈墨心中一凉，道：“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幽兰带他走到个角落，才小心翼翼道：“老板她前日说她得了个重大消息，还没来得及对公子您说……昨儿一早，连声招呼都没，人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林祈墨问道：“重大消息？”
　　幽兰点点头，道：“好像……跟什么夜鹰阁有关。”
　　
　　林祈墨一听，心里更是凉了半截。
　　他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
　　幽兰道：“老板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们都不知道……不过幽兰也是心想老板会不会留下什么，便去她房里找了找……”
　　她纤纤素手在腰带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布条，上面似乎有字。道：“这字条幽兰没看懂，林公子您瞧瞧。”
　　
　　林祈墨铺平一看，只见“飞虹刀胡飞虹”六个娟秀小字。
　　他沉吟片刻，心下骤然雪亮。他当然知道胡飞虹是谁。
　　胡飞虹是上一代江湖中寥寥无几的高手。他的飞虹刀据说能斩断流水。所到之处，犹如长虹贯日，刚柔并济，落叶飞花。
　　可以说，他绝不逊色于当时更负盛名的白曌与林祈墨的母亲钟离稷。
　　更重要的是，他与白曌乃莫逆之交。白曌死后，他亦决然退出江湖，不问世事。
　　这样的人，若是夜鹰阁阁主，倒不会有人怀疑。
　　
　　林祈墨突然又想起殷若潮的那个故事。那个故事就是她自己的故事。
　　
　　幽兰见他沉默不语，不禁道：“林公子，可明白老板的意思？”
　　林祈墨道：“我明白……而且，罗冥她，凶多吉少。”
　　
　　幽兰一听，眼泪便断了线，道：“林公子，你知道老板在哪么？”
　　林祈墨沉声道：“幽兰，我会尽力去找。”
　　幽兰信以为真，抹了抹眼泪，道：“多谢公子……老板对您用情至深，为了帮您调查消息几日里坐寝难安，幽兰求您一定要找到她……”
　　
　　林祈墨见她悲痛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道：“是我的错。”
　　
　　能叫林祈墨真心实意地承认错误的人和事，在他活着这二十四年中，屈指可数。
　　就算错，也只错一步，绝不会步步都错。
　　但这一次，林大公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错了又错。
　　认清楚这一点以后，他突然深深吸气，弧线优美的唇紧紧抿了起来。同时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最后一丝平常悠哉玩味气息已收敛得仿佛从未在这张脸上出现过。
　　
　　可惜林大公子就是林大公子，这般神情注定在他脸上只是昙花一现。
　　下一刻他骑着马溜达在城西官道上，又变回了那副狗改不了吃屎的笑嘻嘻色迷迷好似游山玩水流连忘返处处摘花处处留情的模样。
　　
　　这模样是个姑娘看了都得动一动桃花心。
　　林祈墨要找的人不是一个姑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这个女人是绝不会轻易动容的。他做出这个样子，只不过怕她见了他板着个脸，就偷偷卷起铺盖走人罢了。
　　
　　不错，他要找的这个人，就是在官道附近莫名其妙默默无声开了间阳关客栈分栈的牡丹大姐。
　　
　　可惜林大公子最近运气不太好，总是想找谁的时候，就偏偏什么也找不到。
　　所以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大片雪白雪白白得让人眼前模糊的空地，喃喃道：“这算不算白来一趟？”
　　
　　阳关客栈就这么在林大公子的见证之下横空出世又横空消失，还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找不到。
　　林祈墨总觉得至少得有几根剩骨头或是几片碎碗。但整整这一块雪地里，除了雪、土地和落叶，向下三尺也再找不出任何人烟气息。
　　分明，是有预谋地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不知不觉这正午的天色已经灰灰暗暗有如染房里混杂着废染料的大缸，搅合搅合便昏天黑地，不辨本来色彩。
　　雪又像小姑娘踮脚尖似地细细小小试试探探地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快结局了。该死的都死完了。




45

45、第十二章（三） ... 
 
 
　　马儿突然不安分地前后踏了几步，在雪地上踩出了深浅不一的蹄印。林祈墨温柔地抚了抚它的鬃毛，它立刻乖巧地安静下来。
　　
　　就在林大公子扬起嘴角，似乎很满意地微微一笑的一刹那，天地之间阴风大作，肃杀之气暴涨。每根如风烛残年老人手掌般干枯的树干之后，都仿佛刺来一道麻木不仁的目光，瞬间将雪地上一人一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祈墨却仿佛浑然不觉，仍笑得若无其事。
　　敌不动，我不动。以少打多，最忌沉不住气。
　　
　　他知道这些人双目一定红得像血，看着自己就犹如看着一只伸着脖子坐以待毙的猎物。他还知道这些人一共十四个，而且个个身怀绝技。只要他们齐心协力想要杀掉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谁，恐怕都是手到擒来。
　　
　　可是林大公子自认为还没活够，还不想死。
　　所以他笑眯眯地拍着马背，突然叹了口气道：“好马儿，我实在对不住你。你不辞辛苦载我过来，还要受我牵连，可能小命不保。不过放心，有我陪着你，也不算亏。”
　　
　　他话一挑明，立刻不知从哪冒出个沙哑低沉声音，道：“林大公子对自己的处境倒是很清楚明白。”
　　林祈墨并不急于寻找声音来源，仍笑道：“夜鹰阁十四位高手在此，我还有不清楚明白的机会？”
　　那沙哑声音大笑三声，道：“没办法，我们这种做杀手的，接了任务就敛不了杀气。所以现在只好被林大公子牵着鼻子走，实在惭愧。”
　　
　　林祈墨听着这似是自惭实为自耀的话，仍是不动声色笑道：“阁下谦虚了。”
　　沙哑声音又道：“你既已猜到我们是夜鹰阁的人，就应该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林祈墨高深莫测一笑，缓缓道：“夜鹰阁什么时候开始做起不见血的买卖了？”
　　沙哑声音闻言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叹息一声，道：“林公子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聪明过人。”
　　林祈墨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沙哑声音道：“哦？”
　　林祈墨道：“你们十四人若真要杀我，又何必与我废话至此？这不像你们的作风。”
　　沙哑声音叹道：“林公子是天下间最难杀的人，没有之一。所以我们乐得退而求其次，难得做一次不见血的买卖。”
　　他又补充道：“没有人会为了钱而不要命。”
　　
　　林祈墨也叹了口气，道：“可惜。若你们是来劝我不要再插手此案，恐怕避免不了刀剑无眼。”
　　沙哑声音仿佛愣了愣，紧接着笑道：“早知林大公子如此通透，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林祈墨悠悠道：“若是前几天，你们得到的答案可能截然不同……”
　　
　　他说到一半，突然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片刻，苦笑道：“想不到……”
　　他的眼角浮上一丝极其温柔的神色，瞬间却又恢复了若无其事。
　　
　　沙哑声音会错意，道：“我们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与林公子交手。不过收人钱财，为人消灾，今日就算有所赔折，也不能坏了夜鹰阁的名声和规矩。”
　　他话音刚落，就有十几个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静悄悄出现在雪地上。十几个人皆面无表情，站得如一把剑。十几个人皆是出了鞘，散发着钢铁般寒芒的利剑。
　　
　　他们眼睛都如鹰隼盯着猎物般盯着林祈墨。
　　林祈墨下了马。面无表情，手心却已经捏上一把汗。这要是打起来，无疑是一场恶战。
　　
　　凝神聚气，他纹丝不动地站在中心，思量策略。
　　天地变色，雪絮骤然飞舞如水上漩涡，无论如何不肯落在地上。十五个人如同十五尊雕像。
　　
　　林祈墨知道自己虽然不是毫无胜算，但一番恶斗能免则免。现在他心底就只浮上来一个字：逃。逃讲求先机，所以他先动了。
　　只见他足尖轻轻一点，白色身影就如一缕轻烟般窜了出去。
　　
　　随着这缕烟雾而去的还有几枚飞刀，快得几乎只能见到一闪而过的寒光，直指林祈墨的背心。
　　林祈墨身形一错，一脚在树干上借力掠起，好似轻描淡写地躲过。其中险情，除了发出飞刀之人与他自己，无人看懂。
　　
　　看了看深深埋进树干，只剩下刀把露在外头的飞刀，林祈墨边逃边笑，道：“想不到，何氏飞刀……”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躲过了一套从侧面飞速而来的子母连环箭。
　　
　　他先是向后一仰，躲过了母箭。谁知子箭竟折返而来，刁钻刺向他太阳穴。千钧一发之际，林大公子沉住气伸出手指一拈，这肉眼难以看清的子箭竟然被他轻挑挑夹在指缝。
　　他就耽误了这比拍死一只蚊子还短的片刻，身后就已侵上一人，长剑在手，毫无任何修饰花招，简单明了就要刺他后背。
　　
　　林祈墨心中一沉。他只用听这一剑的风势，就知道这一剑的速度，看似直白，其实快如闪电。而这个时候，他却背对着这把剑。
　　
　　持剑之人眼看剑尖已抵住林祈墨，不由得露出个得意的笑容。这十四个人中，有八人用剑。要在雪剑林祈墨面前用剑，是需要勇气的。而能用这把剑沾染林祈墨的鲜血，是每个用剑高手的渴望。
　　他满心以为自己胜了。尽管有些胜之不武。但他是杀手，从不在乎江湖上那些所谓正派人士冠冕堂皇的规矩。
　　
　　在他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之时，他却已经笑不出来。
　　林祈墨就在他的眼前，凭空消失。
　　
　　谁都会在一刹那目瞪口呆。也就是这目瞪口呆的一刹那，林祈墨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掌风骤起，不轻不重地印在他右肩。
　　等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右臂一麻，整个人跌落在地。手中宝剑闷地一声掉落在雪地上。
　　他不禁恍然，呆呆朝天空望去，笑道：“林大公子好轻功。”
　　
　　林祈墨脚步不停，声音远远传来，道：“疾风剑岳含枫，果真名不虚传。”
　　
　　这时那个沙哑声音响起，有些心急道：“既然一个一个上行不通，那就一起上。”
　　一声令下，除了呆坐的岳含枫，其余十三只夜鹰拔地而起，长了翅膀般从四面八方追击而来。
　　
　　不断躲避袭来的明枪暗箭，林祈墨心中微叹，清楚自己已经摆脱不了。
　　他又一转念，突然灵机一闪。扭转身子便硬生生换了个方向，几个起落，便已脱离官道，依稀是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他很熟悉。前几天他还与苏纪白一起漫步其间。他还为了探明河面结冰深浅而弄湿了鞋尖。
　　
　　身边景物向后匆匆而过，风声呼啸耳畔，林大公子伸手又一次夹住一枚暗器，停了下来。
　　他一停下来，身后紧追不舍的十三个人仿佛是他影子似地也停了下来。
　　
　　这条弄湿了林大公子的鞋的小河，对岸上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正毫不知情地吐着阵阵寒气，正在冰面底下叽叽咕咕地欢快流淌。
　　林祈墨在十三个人步步紧逼的目光中，很是惋惜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道：“看来这次不只是鞋了。”
　　
　　众人面露疑惑，不懂他在自言自语什么。
　　下一刻，水花溅起迷人眼，林大公子已经消失在河面上。一个黑洞洞的冰窟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十三杀手面面相觑，终是一齐走到河边，直直看那窟窿里直直往上冒的寒气。
　　那沙哑声音开口道：“好了，任务完成。”
　　
　　他突然又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夜鹰阁第一次集结这么多人一起执行任务，只是为了逼走一个人。”
　　他并没再往深处想。他们这种人，从来只注重结果，不问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快结局了……




46

46、第十三章 ... 
 
 
　　夜初降，炉火烧得呼呼作响。苏纪白身着白衣，披了件暗红色袍子坐在案前，手中一页页翻着一本纸张发黄的《剪灯新话》，目光却显得心不在焉。
　　他今早便知晓了殷若潮香魂逝去的消息。眼前浮现出那个衣衫褴褛，小鼻子冻得通红的小丫头。过了一会又变成了一个双目含情，双颊绯红的绝世美人。过了一会又变成昨日那个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新嫁少妇。
　　
　　他垂下眼帘，浓密睫毛在苍白脸上一片剪影。
　　就在这时小衿敲了敲门，道：“公子休息了吗？”
　　
　　苏纪白收敛起漫开的心绪，道：“什么事？”
　　小衿道：“阁里来了个人要见您。”
　　苏纪白淡淡道：“女人？”
　　小衿道：“嗯，她只说了‘牡丹’两个字……奇了怪了，这大冬天的……”
　　苏纪白被小衿天真话语惹得轻轻一笑，道：“让她进来。”
　　
　　牡丹大姐只看了苏纪白一眼，便道：“公子，你清减了。”
　　苏纪白也抬眼看她。只见她一身普通麻布衣衫，背着个简单包袱。微微发胖的脸上未施脂粉，显出几分当年还在做丫头时的干净纯然来。
　　
　　苏纪白道：“你为何会来洛阳？”
　　牡丹大姐道：“我以为是公子您的命令……”
　　苏纪白又道：“我已捎信让你尽快离开，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到这里来？”
　　牡丹大姐一愣，道：“公子……”
　　苏纪白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道：“牡丹，你是不是已经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
　　
　　牡丹大姐浑身一颤，道：“公子，我知道你是不想牵连……”
　　苏纪白打断她，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欠了别人。”
　　牡丹大姐默然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道：“好，我这就回无锡……只有一事相求，那就是求公子，好好保重自己。”
　　
　　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来，面容莫名焦急起来，叫到：“哎呀！我怎的忘了这事！”
　　说到一半她声音蓦地又低了两寸，道：“公子……今日我见着夜鹰阁的十几个人……要杀林祈墨！”
　　
　　苏纪白已经开始继续翻书的手指停了停，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他脸上浮出一丝奇怪的笑意，淡淡道：“林祈墨是什么人。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牡丹大姐疑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懂……”
　　苏纪白道：“你最好不要知道，或者，以后还有机会……”
　　说到这他突然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也是以后了。现在，你赶紧走。记住，任何人，问你任何有关于我的事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引火烧身。”
　　
　　牡丹大姐眼里蓄满泪水，点了点头，道：“谨遵公子吩咐。”
　　
　　她走了，星夜兼程。在她走后很久，苏纪白仍然看着那本旧书，这次他却连书页也懒得去翻了。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某个字。盯了许久，那个字被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然后几乎认不得。
　　
　　雪还在飘，沙沙簌簌，温柔得让人心醉。
　　门口突然传来细微声响，苏纪白本来已经眯起的眼睛瞬间睁开，问道：“小衿？”
　　没有动静。
　　苏纪白眼神中顿时出现了一丝释然，缓缓道：“林祈墨。”
　　
　　林祈墨闻言推门进来，一反往常地没有一脸笑容，而是深深蹙眉，道：“小白，你……”
　　苏纪白抬手阻止他继续，道：“你不必问。”
　　
　　他看到林祈墨雪白的腰间，悬了一柄雪白的剑。剑鞘宽未逾寸，长逾四尺。剑柄与剑鞘相合之处掩不住的清辉流转。
　　剑无声，却仿佛听到了阵阵嗜血鸣叫。这就是雪剑，天地血红唯独一剑银白的雪剑。
　　
　　苏纪白定定看着那剑，合上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淡淡一笑。
　　林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小白，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苏纪白淡淡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林祈墨道：“对，已经不重要了。”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已经来了，我就不该让你失望而归。林祈墨，你可以问我问题，我绝不隐瞒半句。”
　　
　　林祈墨目光深沉，道：“白曌是你什么人？”
　　苏纪白看他一眼，道：“他是我亲生父亲。”
　　林祈墨道：“胡飞虹是你什么人？”
　　苏纪白目光毫无涟漪，道：“他是我的师长兼恩人。”
　　林祈墨道：“他是夜鹰阁阁主。”
　　这句话不是问句，或者说，林祈墨的问句，其实都不是问句。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就是他，将夜鹰阁阁主之位，亲手交给了我。”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殷若潮与牡丹大姐都是夜鹰阁的人？”
　　苏纪白颔首道：“殷若潮是胡伯父的养女，牡丹大姐是他的贴身侍婢。”
　　
　　林祈墨又叹了口气，沉声道：“商向北在哪？”
　　苏纪白摇头道：“他死了。”
　　
　　林祈墨目光突然染上一丝无奈，道：“莫罗冥呢？”
　　苏纪白怔了怔，道：“她……如你所想。”
　　
　　这句话让林祈墨不由得闭了闭眼。苏纪白看到林祈墨那张人见人爱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神色。这种神色让他心底发凉，凉到指尖。他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凉得麻木。
　　
　　他淡淡看他，良久，道：“从钟耀明死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林祈墨道：“不是。还在之前。”
　　苏纪白冷冷一笑，道：“哦？”
　　林祈墨道：“小白，你不知道，我在之前就与殷若潮见过一面。那时在清水茶楼，她点了你制的一种茶。也许你曾经煮给她尝过，也许她以为那是所有茶楼都有的茶。所以我故意让罗冥做错了一道程序来试探她。”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制新茶本是为人欣赏，没想到这倒成为你怀疑我的契机。”
　　林祈墨无奈一笑，道：“当时其实还谈不上怀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涉世尚浅，刚为人妇的女人，怎么会与你相交匪浅？”
　　
　　苏纪白淡淡笑道：“只允许你林大州官放火，不许我们百姓点灯？”
　　林祈墨忍不住笑道：“小白，你这是哪门子比喻……”
　　
　　苏纪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这么说，在奉剑山庄，你一定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祈墨笑到最后成了苦笑，道：“说来很巧，我那天晚上刚好住在你去奉剑山庄时住过的地方。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小白。”
　　
　　苏纪白目光一动，转瞬移开。
　　林祈墨继续道：“然后我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个空瓶子。之后我托灵薇写信问了萧老爷子，知道了那药的来历。那瓶子里原本盛的是‘迷影’香。它不是迷香也不是毒药，只是老爷子特制的一种有致幻效果的香料。只要将迷影撒入灯油之中，就能在不知不觉之中让人产生错觉。”
　　
　　苏纪白冷冷道：“为了从死者口中套出剑谱的下落，用这种药迷其心智，让他们以为是曾经被他们残忍杀死的白曌在与他们说话，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林祈墨笑了笑，道：“所以，冷雷那老头子胆子最小，很有可能是被吓死的。”
　　苏纪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林祈墨道：“他死得太快，从他口中根本问不出出什么。为了剑谱，你自己找到了那间密室。所以次日发现尸体之时，也是你发现了密室。”
　　苏纪白看他一眼，道：“继续。”
　　
　　林祈墨皱了皱眉，道：“至于商向北，你本不想在其他地方杀了他。但很不巧，他刚好受邀去找冷雷。你害怕节外生枝，是以半路将他截杀。”
　　苏纪白点了点头，道：“他毕竟是那七个人之中，最有脑子的一个。”
　　
　　林祈墨又道：“这整个案子之中，还有几个人，不得不提及。”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唐啸，关婵，骑猪道长。”
　　林祈墨笑了笑，道：“你与唐啸假意结盟，想利用他下毒杀人转移注意力。筹码想必就是剑谱。可惜唐啸这个人只有贪心没有头脑，事后被烹。”
　　苏纪白冷冷看他，道：“你说得对，他连半个脑子也没有。”
　　
　　林祈墨又道：“想要事先下好‘迷影’，的确只有在灯中做手脚。这种事情，只有作为丫头主管的关丫头能办到。她想必也是夜鹰阁的人？”
　　苏纪白道：“她是。”
　　林祈墨摇头道：“她已经跟在华宜美身边三年了……”
　　苏纪白道：“这个世间，想不到的事情本来就比想象的更多。”
　　
　　林祈墨道：“还有骑猪道长。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留在洛阳如此之久。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留在洛阳是为了待命。”
　　苏纪白淡淡道：“你想得不错。他在洛阳，只为等待一个逼你不再插手此案的任务。”
　　
　　林祈墨目光渐渐也冷了下来，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雪坠之声，声声入耳。
　　对于烤着炭火吃着宵夜听着雪声的洛阳寻常百姓家，这样的夜晚一定是静谧安宁的。
　　这种安静本来应该令人愉快。但林祈墨却感到令人难熬的漫长。
　　
　　片刻，苏纪白仍是笑了笑，道：“你是因何怀疑我的身份？”
　　林祈墨道：“小白，先前我就一直觉得，你之所以不开心，是与身世有关。”
　　他又道：“所以，免不了多想一些。那个时候，你当着钟老夫人的面仍执意要查看钟耀明的尸体。我知道，你不是不懂，而是要故意惹怒她。”
　　他又道：“因为你对他们本来就没有好感。”
　　
　　苏纪白一怔，随即颔首，道：“我娘姓苏。我原本单一个清字。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那件事后……便改了如今用的姓名。含义，你想必早就有所察觉。”
　　林祈墨神色突然柔和一瞬，道：“白清……”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笑道：“不管哪个名字，都还可以叫小白嘛。”
　　
　　苏纪白无奈一笑，不欲与他在姓名上再作话题，话锋一转道：“还有一事。林祈墨，你就如此笃定，夜鹰阁与此案不仅仅是雇凶杀人这般简单？”
　　林祈墨道：“自从知道剑谱一事，我就知道，这绝不是买凶杀人。但夜鹰阁又与此案千丝万缕。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夜鹰阁某位核心人物利用自己身份，使其牵涉其中。”
　　
　　苏纪白重复道：“核心人物……”
　　
　　他凝视着林祈墨，突然注意到他的疲倦，仿佛千里而来风尘仆仆。
　　于是他摇了摇头，道：“好，我想问的，都问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块结局了。




47

47、第十三章（二） ... 
 
 
　　他说完这句话，轻叹一声，不再看着林祈墨。目光毫无目的地流转。
　　林祈墨犹豫片刻，道：“小白，我本不愿问你。我从八年前，就希望能等你自己愿意说。”
　　苏纪白淡淡道：“但你已经问了。”
　　林祈墨目光一沉，道：“你知道为什么。”
　　苏纪白面上掠过一丝夹杂着疲倦的伤感，道：“我知道。”
　　
　　林祈墨眼中不忍之色一闪而过，道：“小白，殷若潮真心对你。楚亦泽一直对你照顾有加。你下手之时，是否有一丝不忍？”
　　苏纪白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
　　林祈墨又道：“小白，报仇和剑谱，对于你，比他们的真心重要？”
　　
　　苏纪白目光突然染上复杂，眼睫轻轻一颤。他闭上双眼，就像关上一扇门。门内一切无法捉摸的情绪，都被紧紧锁住。
　　他抿紧苍白的唇。几乎透明的脸上毫无表情。
　　林祈墨感到自己仿佛等了整整一个春又一个夏又一个秋又一个冬，才等到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眼再次睁开。
　　那双眼仍是那么乌黑如墨，一定要研磨上一生一世才能有那般纯净的光泽。
　　
　　这一生一世的眼此刻牢牢盯着林祈墨，看似平静无波却又波澜暗涌。
　　苏纪白开口，一字字道：“林祈墨，你觉得呢？”
　　他牵扯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继续道：“你觉得我，看重的是什么？”
　　
　　一时间，林祈墨竟无言以对。无法回答，他便不回答。他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千思万绪回转。
　　
　　又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缓缓道：“小白，你根本没有染上风寒，而是受了伤。是不是？”
　　苏纪白静静颔首。
　　林祈墨道：“你看起来，不太好。”
　　苏纪白挑眉，淡淡道：“无妨。好或不好，我们都是要一战的。”
　　
　　林祈墨点了点头，突然欺身上前，看不清楚他什么动作，就已经轻轻抄住苏纪白骨节分明的手腕。
　　看起来明明这般单薄，在手中的触感却是出奇的柔软。
　　苏纪白下意识微微一挣，对上林祈墨蹙起的眉头下的那双眼时，突然无奈地移开目光。
　　
　　林祈墨双指持住脉搏。那脉息每跳动一下，他的眉头就蹙得更深一分。
　　他面色凝重得化不开，道：“小白……你这是……难怪，你连我与小衿也分不清楚……”
　　苏纪白淡淡道：“有何关系？今夜过后，我们始终要你死我活。”
　　
　　他感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轻轻一震，随即变得与往常一样从容平稳。
　　林祈墨道：“不错，而且我是势在必得。”
　　苏纪白似笑非笑，道：“你还愿意与我公平一战，心理上已占了上风。势在必得，很好。”
　　
　　梨花般的雪，纷纷落下仿佛落花时节般凄美。夜色却神秘得让人瑟缩。风吹出一种尖锐的短啸，吹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被一根根无关痛痒却又不得不存在的小刺扎中。
　　林祈墨一寸寸抽出藏在鞘中的雪剑。
　　一瞬间，有如水银泻地。一片耀目光华，仿佛细小粉末，随着他手指简单的动作，重见天日，被风吹得散满整个庭院。又像极了夏日凉夜里惬意游荡的萤火虫。
　　
　　这把剑，就如同流动的水。
　　苏纪白看着剑尖跃跃欲试的寒光，脸上浮上一丝笑容。
　　他虽然不用剑，但也不由自主对这把似乎有灵魂的剑由衷赞叹。
　　
　　剑气，肃杀。
　　林祈墨极少用这把剑。因为剑是凶器，一旦出鞘，必然见血。而血与死亡相关，他不喜欢死亡。
　　他认为世间的一切既然存在着，就应该有他们存在的道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用这把剑杀人。
　　然而此刻，雪剑声声厉吟，已然出鞘。
　　他第一次，不甚清楚，不曾细想，是不是已经到了，万不得已？
　　林大公子处处留情，却最清楚，自己处处无情。
　　
　　白色的剑在黑色的空中划出了一道久久无法消散的白色影子，就像一块冰与生俱来的寒雾。
　　剑气破空，与风咆哮在一处。仅仅是剑气，就能将夜空笼罩，将人逼入一个身不由己的狭小空间。
　　林祈墨现在毫无平时的风流不羁，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利剑，专注而直指目标。
　　他沉静若水的眼眸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人，仿佛在等待他最后说些什么。
　　
　　然而苏纪白什么也没有说。他幽深眼中，无波无澜。
　　两人就这样对望。良久。雪声风声反而静谧得可怕。呼吸的声音都仿佛清晰起来。那是一抹不紧不慢，淡然若菊，带着清苦茶香的呼吸。飘渺在黑夜之中，缠绕上每一片雪的花瓣。
　　
　　突然，雪剑破空而出。以一种无法形容，无人看清的速度刺来。
　　这一剑，无招式，无变化，甚至连内力也未曾注入。
　　仅仅以速度，便冠绝天下。叫几代剑豪都要望尘莫及，抚掌兴叹。
　　
　　面对这样刺目的锐利光芒，苏纪白不禁闭上双眼。
　　他已在等待冰凉刺骨的雪划破自己的衣袍，划破冰凉刺骨的皮肤，再穿透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紧接着那刺骨的冰凉侵透血液流进五脏六腑，直到一切成冰。
　　
　　然而漫漫飞雪被斩断了一瞬间，一刹那。之后，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剑尖只是凝直、端正地抵在他心口。
　　雪剑与生俱来的寒冰之息抵触着同样冰凉的皮肤，不曾有过一丝颤抖，也不再深入一分，一毫。
　　
　　苏纪白叹息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对上林祈墨复杂的目光。
　　林祈墨从未想过自己的手也会在出剑之后停下。正如他从未感受过如此不忍、不舍。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人，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突然无法设想，若是苏纪白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往后时光该会怎样。
　　当他在每一个风雪季节回到洛阳，回到天若门，是否还能在暮十阁喝到一碗刚煮好，香气四溢的酒？
　　
　　雪色苍白，剑苍白，人更苍白。林祈墨凝视着苏纪白幽暗双眼。读着那双眼中复杂颜色。
　　他擅长思考。但他现在竟然想不出答案。
　　
　　紧接着他就想通了。紧接着他的手就再也无法向前。
　　“锵”地一声，剑已入鞘。饱含着未尝血腥的遗憾重新埋藏。本由于雪剑而光华流转的夜空，顿时形单影只，只剩下孤零零的苍白。
　　
　　林祈墨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微风般轻声道：“小白，也许我只不过是生气了。”
　　苏纪白垂下眼帘，亦轻声道：“相识这么些年，不曾见你有过生气。”
　　林祈墨转过身，抬头漫无目的地望了望正纷纷扬扬的天际，低不可闻地一叹，道：“所以，我应该道谢。小白，你让我有了这样一次经历。”
　　
　　他站立，如松如竹如剑般挺直的背影，在雪中第一次染上了无可奈何的色彩。他缓缓踏出第一步之后，便好似往常一般离开。
　　苏纪白定定望着那个即将走出暮十阁的背影。突然从心底涌出潮水般的复杂情绪如一座四面楚歌的监牢，将他团团围住。
　　
　　他深知这件事渐渐向着一个错误，而且越走越深。而林祈墨此刻若是踏出暮十阁，就意味着这个错误有可能将永久地延续下去。
　　
　　他从未后悔过。但他隐约感到，若林祈墨就这样走了，他一定会后悔。
　　所以他不禁道：“林祈墨。”
　　
　　林祈墨身形一动，似是迟疑了一瞬，随即站定，道：“嗯。”
　　苏纪白略一迟疑，还是道：“你……不要走。”
　　
　　这后三个字仿佛一根钉子，突然钉得他自己心口生疼。只说了这三个字，接下去的话便堵在喉里，无法吐出。
　　
　　林祈墨握紧手心，仍未转身，而脚步却也像被这根钉子牢牢钉在地上。
　　他仿佛也在问自己，究竟是否真的这么在意？究竟是否无法原谅？
　　
　　耳畔响起苏纪白一如往常般淡淡的话语，道：“其实有件事，我已不想隐瞒于你。之前只因我娘的事情而对他心存愧疚……”
　　风仿佛吹得更加凛冽，庭院外的老松顿时响起一片沙沙之声。
　　
　　林祈墨心中突然清明若镜，继而种种情绪如叠加之浪一层一层迎面而来防不胜防。他闭了闭眼，转身道：“小白，……”
　　
　　与此同时，庭外树梢一动，七点寒星骤然于夜空升起。电光火石，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既狠且准打向苏纪白后背。
　　暗器手法之精妙，腕力之劲道，使得暗器在风中，居然携不起一丝破空之声。瞬间，便不由分说地欺近那个雪中独立的白色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快结局了。。这文，除了我找的托，难道从头到尾就一个人在看吗。。。




48

48、第十三章（三） ... 
 
 
　　苏纪白从林祈墨瞬间变化的脸上察觉了危险的气息，但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林祈墨距他几乎三丈之远。贸然相救，也许会殃及自身。
　　但这一刹那，这向来冷静沉稳遇事三思的人，却赌博一般运足全力，身体快于思考，猛然扑了过去。
　　
　　就在他身体由于巨大冲力失去平衡的瞬间，这七点寒芒闪电般擦着他脸颊飞过。微小却尖利的声音刺得耳膜一阵震颤。
　　
　　一击不得，偷袭之人便知道已失了机会。
　　没有人敢在林祈墨面前失去先机，所以，树梢又是一颤，一个融入夜色的黑色身影，蝙蝠惊起般匆匆掠远。
　　
　　林祈墨护紧怀中之人，骨碌碌在雪地上翻滚了丈许距离，方才消尽余力，停了下来。
　　微微喘气，他突然发现自已已是冷汗涔涔。那暗器显然涂有剧毒，若自己再走远一步，或是再慢一分，便无论如何……也救不回身边之人。
　　想到那样的情况，他只有后怕。
　　幸好。
　　
　　林祈墨叹息一声，道：“幸好。”
　　
　　随即他放开手。二人自地上面对面狼狈坐起，互相看了看对方脸色，苍白无比。不由得皆是微微一笑一叹。
　　林祈墨心下稍安，便想起方才苏纪白未说完的话，追问道：“小白，你先前想说的是？”
　　
　　苏纪白愣了愣，突然答非所问道：“我明白了。”
　　林祈墨道：“什么？”
　　苏纪白闭了闭眼，道：“我明白了，若潮原来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林祈墨头一次一头雾水，道：“小白，什么事？”
　　
　　苏纪白轻轻一叹，道：“这原本是我家中难以言说的秘密。”
　　林祈墨若有所察，道：“她知道？”
　　苏纪白点点头道：“除了我家中之人，这世间，便只有她一人知晓。”
　　
　　林祈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道：“就是这个秘密，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苏纪白颔首。
　　林祈墨道：“小白，你想将这个秘密告诉我？”
　　苏纪白并不回答。
　　林祈墨笑了笑，道：“我当然很想听这个秘密。但我更想听这个原因。”
　　
　　苏纪白低下头，想了半晌，道：“林祈墨，你若下手杀我，我就不会有半分留念。”
　　他顿了顿，轻声道：“但……你没有。”
　　
　　林祈墨目光闪动，过了很久，不禁叹道：“小白，原来你也是舍不得。”
　　苏纪白迟疑片刻，再次颔首。
　　
　　他不等林祈墨再说什么，仿佛诉说般缓缓开口，道：“这个秘密……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我娘嫉妒心太重，是以看护得紧。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是我爹在与我娘缔结之前与一位青楼女子一夜云雨所出。”
　　听到这，林祈墨双眼亮了几分。
　　
　　苏纪白继续道：“我爹原本并不知道此事，直到后来我兄长寻亲过来，才知道那位女子居然为他留了骨肉。自己的骨肉，一旦相认，又如何轻易舍弃？……我娘亲一心认为这是家丑，自然从不疼爱这位兄长，也绝不许这事向外传一点一滴……”
　　他从未一次说过这许多话，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道：“我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愧疚之心却是有的。他实在受了很多苦……连我爹被那七人步步紧逼之时，也是他被我娘点了穴道，替我而死。”
　　
　　林祈墨目光一动，道：“那么他是死了？”
　　苏纪白道：“本该是死了，之前我也从未怀疑……斩草除根，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何况是那七个人？”
　　他又道：“但若有人刻意阻止这个秘密被你知道……我不得不多想。”
　　
　　林祈墨继续问道：“他长你几岁？”
　　苏纪白道：“五岁。”
　　林祈墨不禁叹息，道：“那也不过廿八年纪。若他未死。这一切……另有解释。”
　　说到此处，他眼神突然变得复杂无比，一种难言的情愫如同水流，流荡在他如海般深沉而温柔莫测的目光中。
　　
　　他就以这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苏纪白，渐渐变得像是在责备一个懂事也不听话的小孩。
　　苏纪白侧过脸，凝视着冰冷苍凉的地面。
　　
　　林祈墨眉头皱起又松开，叹了口气，道：“小白，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见苏纪白沉默不语，他又道：“你以为，你可以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
　　
　　苏纪白淡淡道：“我只是不知如何……对待你的不信任。并且，我也是直到若潮的死，才想到这个可能。”
　　林祈墨叹道：“我差些杀了你。”
　　苏纪白淡淡道：“死生于我，本不重要。”
　　
　　林祈墨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那声“你觉得我，看重的是什么？”犹在耳边。他不禁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实在有些自以为是。”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你有你自以为是的道理。”
　　林祈墨摇头道：“这次我一点道理也无。这次我只有关心则乱。”
　　
　　他看着自己余汗未消的手心，看着那一道道藤蔓般的纹路，道：“小白。”
　　苏纪白也盯着林祈墨的手心，道：“嗯。”
　　林祈墨依旧直直盯着自己的右手，道：“……从今以后，这只手所握之剑，绝不会再对着你。”
　　
　　半盏茶的沉默，苏纪白依旧只道：“嗯。”
　　林祈墨道：“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苏纪白抬眼看他，目光流转，苍白脸庞柔和得宛如今夜不曾有的月色。林祈墨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月光温柔环绕。
　　苏纪白轻声道：“你不必这样说……错不在你。”
　　林祈墨摇头道：“我们都错在没有给自己一个释怀的机会。”
　　
　　他的语气温柔而平静，他的目光宽广而明亮。
　　苏纪白突然想起，这样熟悉的目光，已在悄无声息之中，陪伴他整整八年。
　　心照不宣。
　　
　　林祈墨仿佛忘了两人还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他渐渐凑上前，淡淡地，用嘴唇触碰一下苏纪白湿发贴住的额头。
　　如同蜻蜓点水般轻巧，一切仿佛自然而然天经地义。
　　那触觉仿佛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又缓缓散开。
　　苏纪白并没有感到一丝的突兀和不解，相反，他只是用平静得冷静的目光直视着他。
　　
　　眼前，林祈墨发髻已经散落，漆黑如墨的长发瀑布般倾泻而下。将瓷器一般的脸庞半遮半掩，说不出的意蕴悠然。
　　这个无数女子口中最最风流的林大公子，正意犹未尽地望着眼前之人。
　　他突然就出手了。一手揽过对方的腰，另一手瞬间便松了苏纪白束发的白绸。
　　似有若无伴着一声摩擦，青丝已落，似云，似雾，被雪浸湿的更似海藻，缠绕在雪白的衣袍之上。
　　那张素来苍白冷清的面容，此刻柔和得就像一片雪白的光。
　　
　　苏纪白看着林祈墨越来越明亮的双眼，已经预测到林祈墨的意图。他没有任何动作，却道：“有人看着。”
　　林祈墨自然不会不知道，只是叹了口气，道：“为什么有人要来坏我好事。”
　　苏纪白淡淡一笑，道：“你不追？”
　　林祈墨亦笑道：“他们想耍一出调虎离山，我要是追上去，你怎么办？小白，你明知故问。”
　　
　　苏纪白突然笑得眯起了双眼，透出点狡黠的样子来，道：“不追就不追吧。反正你已经知道是谁。”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会觉得，知道太多，包袱也太重，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可今日我宁愿知道得越多越好。”
　　苏纪白道：“嗯？”
　　林祈墨专注地凝视着他，继续道：“即使那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
　　
　　苏纪白目光里闪动着某种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睫，沉思起来。
　　林祈墨情不自禁地轻抚着他丝绸般的湿发，道：“但，没什么事情会比我差点错杀了一个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更令我伤心。”
　　苏纪白仍未说话，他静静望着空中弥漫的雪花，望着它们被风无情地吹落地上。
　　他突然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什么也不必再说。
　　
　　林祈墨却拉他起身，搂住他道：“雪太大，我们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第十四章就会结局了。

额，这里不会出现H镜头的。。




49

49、第十三章（四） ... 
 
 
　　被叫醒的小衿看到两人满身是雪的湿答答模样，不禁被吓得扯开嗓子尖叫一声，道：“天呐！公子、门主……你们、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她语无伦次喊了一句，突然又似醒悟过来。俏丽眉头狠狠皱起，钻进里屋便扯了一件带着绒毛的大氅，撅起小嘴倒像是在教训人，道：“公子！你真是，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
　　
　　她说到一半，面露惊慌，张大了嘴，话音戛然而止。
　　苏纪白微微一笑，道：“无妨……”
　　小衿这才看到林祈墨一副了然的神色，放了个心，道：“门主已经知道了么？”
　　
　　苏纪白有些忍不住地笑了笑。林祈墨倒是也学着小衿皱眉头，将大氅披在他肩上，道：“赶紧去换身衣裳。”
　　
　　林祈墨也换了身衣裳，坐在床头，看着苏纪白正系着腰带的背影。他还是穿了白，他明白他是因为殷若潮的死而心有愧疚。
　　
　　从刚才开始，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林大公子这种情场高手，又怎么会放掉这样一个既适合亲近也适合赎罪的好机会。
　　所以他站了起来，手脚很不干净地从背后轻轻揽住苏纪白的腰。
　　
　　苏纪白没有半分反应，仍自顾自系着腰带。
　　林祈墨十分没辙，却依旧章鱼般缠着。
　　苏纪白冷冷道：“碍手碍脚。”
　　林祈墨笑道：“小白啊，你的小腰怎么这么细的？” 
　　
　　苏纪白仍是专心手中活计。这次却是无言以对。 
　　
　　林祈墨突然将脑袋舒舒服服放在苏纪白肩上，见好就收，转了话题道：“小白，你这伤……不对，是毒，怎么来的？”
　　
　　苏纪白在他几番干扰之下终于艰难地整装完毕，冷冷道：“你就这样听我说？”
　　林祈墨连忙站直，又一屁股坐回床上，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苏纪白忍不住笑了笑，毫不做作地便坐在他身边，道：“这毒唤作‘睡莲’……”
　　林祈墨道：“名字取得倒幽雅。”
　　苏纪白道：“你既然已经探过脉象，就应该知道这毒是怎样的。”
　　林祈墨道：“你的脉象颇似气血不足之症……却凌乱轻缓许多。其实是内力不继之故。” 
　　
　　苏纪白道：“嗯。在未找到解毒之法之前，我不得已要以尽可能多的内力将它压制住……否则，等毒素完全侵入五脏六腑之时，就算有解药也是枉然。”
　　林祈墨听得眉头大皱，道：“若我猜的不错，毒是唐啸下的？”
　　
　　他摇了摇头，突然道：“不对。关婵那天早上端来的粥茶里，就有问题。”
　　苏纪白颔首，道：“你猜的很对。她送来的不过是一味引子，是以你我银针试毒，并无所获。”
　　
　　林祈墨道：“明日我就找唐浩拿药去。” 
　　苏纪白笑了笑，道：“唐啸为了对付我费尽心思，其他人那里又怎么可能有解药？你何必自己骗自己，你明明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林祈墨沉吟片刻，道：“整件案子的真凶，既想将嫌疑指向你，又不想很快置你于死地……”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如你所想，他只是想从我这里知道破解剑谱的方法。”
　　
　　林祈墨道：“这实在是一个很聪明也很可怕的人。”
　　
　　苏纪白道：“林祈墨，我就将当晚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你。”
　　
　　两天前的深夜，林大公子还在自己床上酣然大睡之时，苏纪白正一身黑衣掠进唐门所住的小苑，凭借字条上的记叙，找到了唐啸的房间。
　　
　　原本应该由于主人的失踪而黑暗沉寂的房间，此刻竟然发出微微的光芒。
　　这光芒无疑是为苏纪白准备的，仿佛正朝他招手。
　　
　　苏纪白略一迟疑，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一双秃鹰般的狡猾眼睛，正意味不明地直视着他。
　　这个人脸上的皱纹一深一浅，沟壑纵横般遍布，在灯光照映下，折射出一道道微光，勾画成一道道阴影。
　　正是邀他前来的唐啸。
　　
　　房内一股烧了很久的甘松香味，显然唐啸已经等了很久。
　　等了很久的唐啸看着他很久，才用他那被百毒侵蚀得沙哑的嗓子干巴巴道：“长得实在不像白曌。倒是很像苏蕊那婆娘……啧，那婆娘长个什么样子，我倒忘得差不多了。”
　　
　　苏纪白并没像他想象中那样，听到这番话而气急败坏。相反，脸上连怒意也不曾出现。
　　唐啸见他如此沉得住气，不禁勾出个怪异的笑容，道：“你倒是聪明。”
　　
　　苏纪白面无表情，道：“唐二门主。你我不必多费唇舌。你找我来，所为何事，我心中有数。”
　　唐啸阴阴一笑，道：“哦？”
　　苏纪白冷冷道：“我恰好也有一事，需告知唐二门主。”
　　唐啸愣了愣，道：“好，唐某就听听苏公子……哦不，白公子，如何赐教？”
　　
　　苏纪白淡淡道：“唐二门主毕竟是前辈，就算赐教也是前辈优先。”
　　唐啸被他一句话堵个正着，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被吊了块大石头，不由得有些心不平气不和起来。
　　他沉声道：“罢了，既然你说你有数，唐某也不绕弯子，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请问公子，白氏剑谱，究竟如何破解？”
　　
　　苏纪白冰冷目光在唐啸老鹰般的面孔上一闪而过，道：“我若说我不知道，你恐怕不会相信。”
　　唐啸沙沙笑起来，道：“公子知道就好。”
　　
　　他笑了一阵，又道：“既然早说实话晚说实话都是说实话，那还不如早点说，不是么？”
　　苏纪白冷眼相对，道：“我已经说了实话，你相信与否，与我无关。”
　　
　　唐啸咬了咬牙，道：“小子，我劝你最好不要太固执，好好权衡一下性命与无谓的坚持，哪个分量更重？”
　　苏纪白冷笑一声，道：“你既然非问我不可，又何必拿性命之忧来吓唬我？”
　　
　　唐啸咬牙变成切齿，切齿又变成笑容，道：“唐某可没有吓唬你。你闻到这香了么？你以为它只是普通的甘松香不是么？若唐某不是知道里面烧了些什么，恐怕也会这么以为。”
　　他笑得颇有几分得意之色，道：“这毒叫做‘睡莲’……名字是不是很美？可偏偏一个如此美妙的名字，却是比蛇蝎还要可怕。它会一点一滴一分一寸耗尽一个人的内力，直到毒素侵入五脏六腑，油尽灯枯。”
　　
　　苏纪白仍是不为所动，淡淡道：“那就是说，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得比你更快。”
　　
　　唐啸面露异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道：“是么？”
　　
　　苏纪白却一点不像在开玩笑，道：“唐二门主就如此确定，与你合谋之人，不会在你失去价值以后，倒戈相向？”
　　唐啸脸色暗了暗，道：“你少挑拨离间。”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是否挑拨离间，今晚你就能知道。你以为，等你下了这味‘睡莲’，牵制住我之后。那人还能容得下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留在世间？”
　　唐啸突然紧张地朝房顶上看了看，干枯丑陋的脸上已然变色。
　　
　　他并不是没想过。但这些话由苏纪白的口中说出，莫名就带上了一丝蛊惑的意味，叫人不得不相信。
　　
　　苏纪白看准他的动摇，趁热打铁，道：“唐二门主，你仔细想想。现在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莫名失踪的你。但我知道，真正的主谋，在暗处从未出现，也许根本不会有一个人怀疑到他身上。”
　　唐啸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
　　尽力不讨好，到头来过河拆桥。
　　
　　他咬了咬牙，仍道：“你不过随意猜测，口说无凭。”
　　
　　苏纪白冷冷一笑，道：“唐二门主，你若执意自己骗自己，我无话可说。”
　　唐啸哼了一声，怒目而视。
　　
　　苏纪白又道：“不过，唐二门主若是能说出主谋究竟是谁，天若门可以确保你的安全，以及清白。”
　　他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诱人得唐啸几乎要一口答应。
　　但剑谱的秘密，仍让唐啸忍不住守口如瓶。
　　
　　苏纪白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房顶那人，真的能让你活着走出这房间？你为何不想想，他若真心与你同谋，又为何要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唐啸脸色彻底变了，变得又青又白。他的背佝偻下来，极不甘愿却又不得不妥协，道：“他妈的……你方才说的，果真算数？”
　　苏纪白淡淡道：“说到做到。”
　　
　　唐啸叹了口气，皱纹松松垮垮地，整个人又老了一圈，道：“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也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嘴型就定在了这个字上。整个人突然木偶一般没了生气，轰然倒下。
　　一枚银镖就这么从屋顶缝隙中，毫无防备刁钻迅速地嵌入他的后背。
　　
　　他鹰一般的眼睛瞬间干枯，布满一种愤恨不甘的红色，直愣愣地瞪住黑洞洞的上方。同样干枯的嘴张了张，却已发不出半个音节。黑色的血就这样顺着他张开的嘴汨汨流出，仿佛那是一汪泉眼，正泉流如注，生生不息。
　　
　　苏纪白咬咬牙，再不看唐啸一眼，飞身便追了出去。




50

50、第十三章（五） ... 
 
 
　　远远见着一人身着夜行黑衣，急速掠向别馆之外。那人轻功卓越超然，足以凌驾于当今江湖许多高手之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身畔景色呼呼向后飞逝，渐渐没了房屋，只剩下一株株在黑夜里显得异常神秘的树干。
　　
　　苏纪白素来少用武器，今日为了以防万一，却带上一把碧绿的短剑。说是短剑，实则与飞刀相差无几。无论近身偷袭还是远处伤人，皆用得上。
　　此刻他在心中匆匆权衡，短剑已经贴在手掌，像一支已经架在弦上的箭，随时等待射出。
　　
　　他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这个时机，就产生在黑衣人换足点地的一瞬间。
　　打他右腿。
　　看似简单，却一定要将那人落地的速度与短剑飞行的速度皆考虑在内，得到一个精确的点。
　　
　　苏纪白就在一瞬间出手了。
　　时间没错，连一息也没错。方向也没错，连一毫也未差。
　　但他还是失手了。
　　
　　在他气聚丹田之时，就已经料到了自己的失手。在那把短剑以绝对不俗的速度刺向黑衣人右腿之时，他就已经知道那人绝不会躲不过。
　　没有懊悔，也没有惋惜。苏纪白只是下意识感到自己气力一瞬间脱离身体，一种抽空血液般的晕眩感潮水般袭来。
　　
　　黑衣人身形停了下来，转了过来。他仿佛在用极为细致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不远处的人，仿佛正在鉴赏一幅值得珍藏的画作。
　　黑布蒙面，看不清他的面貌，却仿佛听到他是在笑。
　　紧接着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苏纪白很清楚，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人想致他于死地，却又想从他口中得知破解剑谱的方法。
　　他竭力支撑着自己失去力气而发软的身子，站得笔直。
　　
　　黑衣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一只布满剑茧的手伸了出来，钳子一般突然紧紧钳住苏纪白的喉咙。
　　无法呼吸立即变成了胸腔的疼痛，仿佛还带着呼呼的风声。即便如此，苏纪白仍睁大双眼，似乎想看清楚这人的轮廓。
　　他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将他杀掉。就连他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也不曾改变这样的想法。
　　
　　突然一道剑光从侧面破空而来，带着火花一般的炽热与灼烧，顿时映亮半边天空。映得蒙面之人一半脸闪出锐利的光芒。
　　紧接着他收了手，足尖点地匆匆连退十步。
　　
　　他这么一松手，苏纪白就如同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毫无重量地落下。却没有落在意想之中的冷硬雪地上，而是落入一个带着温润暖意的怀抱。
　　苏纪白半阖着细长双眼，不住急喘，索取着冰冷的空气。
　　他知道来人是谁，这样的剑气他很熟悉。这是楚亦泽的写意剑。
　　
　　楚亦泽来势极快一的剑，挥退了对他忌惮三分的黑衣人。他一手抄住苏纪白的腰身，另一手将‘写意’剑尖埋入雪地。
　　
　　他远远见着两人在别馆中追逐，察觉异样，便跟在后头。看到那黑衣人竟然要杀与自己共事多年的朋友，来不及多想便冲了出来。
　　此刻见苏纪白脸色白得雪色不及，双颊却一片潮红。这向来平心静气的天若门右护法居然怒由心生。
　　
　　他看着远处站定不动的黑衣人，沉声道：“阁下何方人士？为何蒙头遮面，不肯坦诚相待？”
　　黑衣人一言不发。
　　
　　苏纪白却是稍稍缓过气来，一手按住楚亦泽手背，道：“……不要……动手……否则……”
　　楚亦泽面色毫不掩饰的担忧，道：“你……伤在哪？”
　　苏纪白摇摇头，仍道：“千万……不要与他……动手……”
　　
　　他说完这几个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字后，再次沉重地喘了口气，双眼便倦极而眠般阖上了。黛青的睫毛还在不安地微微颤动。
　　楚亦泽对他的话虽然一知半解，却也明白了，眼前这个黑衣人，一定与案情有关。并且，关系匪浅。
　　
　　想到这一点上的他，已经将苏纪白方才极力叮嘱之事，抛诸脑后。
　　所以他放下怀中的人，拔起写意剑，直指前方，剑芒暴涨。
　　
　　讲到此处，苏纪白淡淡叹了口气，道：“之后情况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死……说到底，还是因为我。”
　　
　　林祈墨也叹了口气，道：“小白，你在自责。其实不能怪你。”
　　苏纪白淡淡道：“这是两回事。无论怪不怪我，此事始终因我而起。”
　　他叹息道：“所以，我欠了若潮，也欠了楚亦泽。”
　　
　　林祈墨听得心中打绞，道：“小白，这怪我。”
　　苏纪白挑起修长眉稍，含笑看他一眼，道：“我听错了么？不可一世的林大公子居然认错。”
　　林祈墨无奈一笑，道：“我就有那么独断专行？”
　　
　　苏纪白叹气，道：“我说过，你有你自己的道理。而且你的道理通常很有道理。这算不上是独断专行，是没有人跟得住罢了。”
　　
　　林祈墨突然就笑了起来，道：“小白，这话里怎么有点委屈的意思？”
　　苏纪白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有，就有吧。”
　　
　　林祈墨笑得更加大声，一把揽住身旁之人，道：“小白，你每次摆出这副模样，我真是忍不住想捏你一把。”
　　苏纪白仍是似笑非笑，道：“那你捏吧。”
　　林祈墨假装听不出他话音中的戏谑，应声就在那白得透明，泛着微光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说不出的挑逗意味。
　　
　　苏纪白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偏过头去。
　　林祈墨没有忽略他脸上突然闪过那一抹红，不禁笑得开心，道：“小白，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苏纪白闷闷道：“嗯。”
　　林祈墨无耻笑道：“那我是不是可以……”
　　苏纪白咬了咬牙，冰一般道：“得寸进尺。”
　　
　　林祈墨很是无辜地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想哪去了？”
　　苏纪白没辙，充满倦意道：“你说没说完是你的事，我说什么是我的事，相关么？”
　　这种腔调是林祈墨最无法应对，最无可奈何的一种。偏偏林大公子好似喜欢自找苦吃，听着还笑得脸上开了花。
　　
　　苏纪白无奈地笑了笑，转了个自己关心的话题，道：“若我没猜错，你在洛阳已经接触过骑猪道长了？”
　　林祈墨一愣，随即道：“是。”
　　苏纪白淡淡道：“你执意要住在暮十阁的那天，身上分明一股猪臊味。”
　　林祈墨又是一愣，忍不住笑了笑。
　　
　　苏纪白道：“我还知道，你那天晚上趁着烧水洗澡的机会，检查了暮十阁里的灯。”
　　林祈墨再次一愣，哑然。
　　苏纪白道：“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这凶手实在心思细密。”
　　林祈墨点了点头，道：“他的确将残留着‘迷影’的灯换在了暮十阁。”
　　苏纪白低头想了想，道：“林祈墨，暮十阁的灯，我的卧房一盏。小衿手中一盏，她走到哪带到哪。大厅里一盏用做夜间待客。除此之外没有多余。”
　　林祈墨目光一动，道：“但我在这里却看到多出来的一盏。”
　　苏纪白淡淡道：“两盏残留‘迷影’的灯？”
　　林祈墨突然笑了，道：“对。钟耀明，江九州。两个人，当然是两盏灯。”
　　
　　苏纪白好似也明白他为什么会笑，便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又道：“那，在洛神庄吃饭那次，也是因为看见骑猪道长？”
　　林祈墨叹气道：“小白，你有所不知。那天我不仅看到了骑猪道长，还看到了唐啸与宁海角。他们讨论之事正与案情相关，当时我正要继续跟踪他们，却被你给叫住了。”
　　苏纪白目光一动，淡淡笑道：“……我好像出现得不是时候。”
　　林祈墨笑道：“当时我的确以为你是存心阻挠。不过……你无论何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好像都不介意。”
　　他顿了顿，柔声道：“小白，其实若是一日不见你，我心里就有些不踏实。”
　　
　　苏纪白冷笑道：“重要嫌犯，还是盯紧点好。”
　　林祈墨笑道：“有点这个意味，但不妨碍我想你吧？借用你常说的，就是，怀疑归怀疑，想念归想念，有何相关？”
　　苏纪白忍不住笑道：“学得倒快。”
　　
　　林祈墨笑道：“那是自然……小白，你所以提及骑猪道长，是否觉得他有些可疑之处？”
　　苏纪白颔首，道：“在这件案子之前就知道我阁主身份的，也只有若潮、牡丹和他。”
　　林祈墨没好气道：“这老家伙。”
　　苏纪白道：“以你林大公子的能耐，想必在他那里也不是一无所获吧？”
　　
　　林祈墨道：“差别不大。当时他的意思是，有夜鹰阁重要人物在洛阳。我当时一心怀疑你，自然朝你的方向想。”
　　苏纪白淡淡道：“那时你虽怀疑我，但也一心想找到一个消除怀疑的理由。可惜……”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骑猪道长这头猪。”
　　他顿了顿，又道：“就连昨日，我都还没有摊牌的决意。那真凶想必早就料到，所以安排一出逼我勿要插手的假戏。实则其反。”
　　
　　苏纪白目光之中一抹异色，道：“从我发觉骑猪道长就在洛阳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这般情况……方才与你对质之时，只不过凭猜测歪打正着。”
　　林祈墨皱起眉头，却笑道：“小白，要是你猜错该多好。”
　　苏纪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中却浮上一丝柔情，一丝淡忘。
　　他道：“都过去了。”
　　
　　林祈墨轻抚着他的乌黑长发，深深看他，道：“难免介意。我介意。”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那是你的事。”
　　林祈墨听到这熟悉的话语，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这种情绪几乎无可发泄，像云雾一般若隐若现却又萦绕不断。紧接着他觉得，这就像是一种了解的信任，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感情，绝不仅仅止于他对眼前之人的爱惜与尊重。
　　
　　林大公子笑得很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面对所谓红颜知己，他的温柔是在眼里的，像漩涡一般让所有女人沉溺。而现在，却是从心底散发出来一抹绝对宁静的温柔。好似目光所见的，是一件连眼神都可以碰碎的瓷器。
　　紧接着这笑容又变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道：“小白，你不要骗自己了。从今以后，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51

51、第十四章 ... 
 
 
　　次日清晨，林苏二人一反常态，早早到了会场，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席位之上。
　　这让华宜美差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好在她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也确认了自己没认错人。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身后的关婵倒先笑着开口，道：“哟，门主今儿是怎么的，身上的懒虫被吃了？”
　　林祈墨笑如春风，道：“比武最后一日，我身为一门之主，怎么也得来看看不是？”
　　
　　关婵撇了撇小嘴，不搭腔。华宜美倒是暗暗吃了一惊。她从不知林祈墨还会以“一门之主”这样的词语来称呼自己。一时间摸不清其中意味。
　　
　　林祈墨此话谈不上刻意，但暗含的戏谑，苏纪白却是听得清楚明白。
　　他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端起一盏热茶浅饮。林祈墨见他笑得三分冷淡之外也有三分戏谑，不禁心中一动。
　　
　　华宜美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情绪暗涌，也并不清楚这两天究竟发生了怎样复杂的事情。她只是直观地看到苏纪白脸色苍白更甚往常，几乎与雪同色，如同毫无阳光的某个冬日的黄昏。
　　她轻蹙眉头，想问，看见林祈墨笑嘻嘻的神情却又没问出口。
　　
　　积雪又厚了一层，像重重的棉被盖在大地之上。盯着久了，眼会又酸又胀。华宜美现在隐隐就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又不知究竟哪里奇怪。多数人还没来，她此刻闲得无事，偏偏不愿与身边两人搭话，只好盯着一望无尽的白。
　　林祈墨倒是如往常一样，有一茬没一茬地拉着苏纪白说话。苏纪白也与往常一样，惜字如金地回应。看起来却是开心的。即便面容憔悴，也仿佛泛着奇异的微光。
　　
　　好不容易等到各门各派陆陆续续进了会场，看热闹的观众也渐渐围满了比武台三个方向。华宜美终于忙了起来。今日乃是天若门势力的陆崇与漠雁门势力的燕飞英决战之日。胜者，则荣登武林盟主，为自己所代表的一方挣得个在武林中的主动地位。
　　意义重大，足以决定整整二十年江湖的走向。
　　
　　林祈墨当然也明白。但他从不操这个心。
　　他远远的就看见秦漠风秦大门主，很不庄重地携着个大酒坛边饮边走地过来，就知道那人心里已被酒给灌满了。哪里还装得下什么门派胜负。
　　倒是秦妃，这个一向认为自己哥哥近墨者黑的女子，此刻面容严肃，目光如刀。冻得林大公子从头凉到脚，又从脚凉到头。
　　她倒是与华宜美不相上下。
　　
　　秦漠风走近，上下打量林祈墨一阵，又左右打量苏纪白一阵。笑道：“你们两个，倒是想起过来了？”
　　林祈墨倒掉自己面前的茶，笑意盈盈地看着秦大门主手中的酒坛子，道：“小风，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无聊么？”
　　
　　秦漠风很不乐意地将酒倒进林祈墨的茶盏中，接着挥了挥手让秦妃先去漠雁门的位置，自己留了下来。
　　他还想着案子，便道：“林没墨，那天你们两莫名其妙一走了之，整整两天不见人影，是不是在暗中调查线索？”
　　
　　林祈墨仰头喝酒，喝罢擦了擦嘴角。吐舌道：“好辣的烧刀子……”
　　秦漠风没好气道：“喂，问你呢？”
　　
　　林祈墨好似这才反应过来，道：“小风，你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做一走了之，不见人影？你没见到我们，难道我们就算失踪？”
　　秦漠风翻了个白眼，道：“林没墨，你简直奇怪。说说这两天到底干了啥，又不要你的命。”
　　林祈墨竖起一根手指，道：“小风，你又错了。有些话若是说出一个字，就很有可能就再也说不出来。”
　　
　　秦漠风忍不住随着他的口气朝四下狐疑地望了望，道：“喂，用得着这么疑神疑鬼的？”
　　林祈墨突然大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放心吧，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秦漠风只觉得他笑得找打，恨不得一拳头锤在林大公子挺直的鼻梁上。
　　但他还是记挂着案子，道：“林没墨，你这家伙没意思。总是吊着话头又不说，无聊不无聊？什么叫‘该知道’的？‘总’又是什么时候？你还把不把我秦漠风当兄弟了？”
　　
　　林祈墨叹了口气，笑道：“今日，一定会有答案。你满意了吗？”
　　秦漠风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
　　他又抱着坛子喝了两口，道：“还是够辣的酒最令人满意。”
　　
　　看见苏纪白见了底的茶盏，秦大门主笑了，道：“小白，来尝尝这酒。虽是路边小摊买过来的，倒是劲道得很。”
　　苏纪白淡淡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秦漠风好似习惯他冷冰冰的模样，笑道：“可别嫌弃。”
　　
　　说着他就要倒酒，却被林大公子用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扶住坛沿，一动不动。
　　林祈墨笑嘻嘻道：“他哪里爱喝这种酒。”
　　秦漠风嘟哝道：“还没喝过就说小白不爱喝，你林大公子还真是自以为是。”
　　
　　不过林祈墨并没有对他的话作出回应。因为他正忙着另一件事。
　　只见高阁之上，一位身着墨蓝衣袍的男人，正含着微笑走了过来。这是一个在人群中非常出彩的人物。丰神俊朗，成熟稳重。宽阔浑厚的肩膀使他看起来非常可靠。身后背着那把藏在剑鞘之中的“落雨”剑，更是让人安心。
　　也让人觉得，若与这样的一个人交朋友，则该庆幸。
　　
　　这人正是长安十七阁阁主，兵器谱第六位“落雨剑”的主人，萧映言。
　　他几日前曾与林祈墨在清水茶楼谈论人情，之前还曾与林祈墨等人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之前的之前还曾请林大公子喝了六坛世间绝无仅有，连皇帝也喝不到的女儿红。
　　
　　林大公子正忙着与他打招呼，笑道：“萧兄。”
　　萧映言笑得从容不迫，回道：“林兄。好久不见。”
　　林祈墨站起身来，笑道：“这就算久，莫非你们都太想我？”
　　萧映言闻言，笑道：“自大会起始，你这个最该在场的人，却只在这呆过不到一个时辰。如今突然出现，让人产生一种如隔三秋之感，也不为过吧？”
　　
　　林祈墨笑道：“这么说，萧兄与我，已经两日未曾见过？”
　　萧映言愣了一愣，道：“那是当然。”
　　林祈墨挑了挑眉，突然笑着叹了口气，道：“看来萧兄记性不太好。”
　　
　　这一句话语调虽似玩笑，却隐隐含有不寻常的意味。好似很惋惜，又有些责备。声音也故意放得不小，引周围入座众人皆侧目看向两人。
　　萧映言脸色不着痕迹的沉了沉，仍是一派和气，笑道：“此话怎讲？”
　　
　　林祈墨好似轻描淡写，道：“昨日才见过，难道萧兄忘了？”




52

52、第十四章（二） ... 
 
 
　　众人依然不明就里，萧映言却好像明白了。冷着脸，道：“还请林兄仔细想想。”
　　林祈墨闻言不语，好似真是在认真回想。
　　半晌，他拍了拍脑门，笑道：“也许真是我记错了。不过你我见面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萧兄何必如此紧张？”
　　
　　萧映言脸还是冷着，却是笑了，道：“林祈墨，你想说什么？”
　　林祈墨并不拐弯抹角，一语石破天惊，道：“我想说，你是凶手。”
　　
　　‘凶手’究竟何意，指的究竟是何事，在场众人当然明白。正因为明白这一层，所以越显得大吃一惊。正因为大吃一惊，所以一个个都牢牢盯着林祈墨，简直要把林大公子盯成个筛子。
　　
　　除了苏纪白。
　　他一直只看着茶盏中浅浅的水光。
　　
　　萧映言默然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道：“林兄，你在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是凶手？”
　　林祈墨不笑，道：“我像是在开玩笑？”
　　萧映言冷笑道：“你说这话，是要负责任的。”
　　林祈墨显然不为所动，道：“萧兄不必担心，我负得起。”
　　
　　林大公子这番话听得萧映言一股闷气直上心头，听得在场众人捏一把汗，听得苏纪白忍不住抿唇一笑。
　　林大公子本人倒未觉丝毫不妥，接着道：“你本姓白，单名岩，是‘凌霄剑’白曌私生之子。”
　　
　　此话一出，整个会场既惊又疑。仿佛水滴沸油，顿时议论嘈杂。
　　萧映言冷笑道：“你有何依据？”
　　林祈墨笑道：“萧兄莫急。”
　　
　　萧映言阴沉着脸，手心已然出汗，缓缓移向身后的‘落雨’剑，握住剑柄，这才找回一丝安定沉稳。
　　林祈墨暗自将他动作尽收眼底，继续道：“你乃一烟花女子所出，自小被白曌抛弃。生母死后，漂泊人世受尽苦楚。回到白曌身边，更是被他正妻苏蕊冷眼对待。是以对白家只恨无爱。”
　　
　　萧映言冷笑一声。也不知这声冷笑是冲着林祈墨这番话，还是那个曾抛弃他的家。
　　林祈墨又道：“就是这份只恨无爱，让你既觊觎白氏剑谱，也想将此罪嫁祸于人。”
　　
　　只听不知情众人道：“白氏剑谱？”
　　还有人嘀咕道：“嫁祸于人？”
　　林大公子全然不管，继续道：“你先是利用夜鹰阁人事职权，从‘北医圣’萧老爷子那里购来他研制的‘迷影’。做得如此毫无遮掩，分明有意引我猜测。”
　　
　　‘夜鹰阁’几字又是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萧映言依旧看似冷静，道：“世人皆知夜鹰阁中相互不识，就连阁主也不能随意调遣阁众，我又如何利用职权？”
　　
　　林祈墨笑了一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夜鹰阁杀手并非是为了杀人而活。加上职权便利，你想做什么岂不容易？”
　　萧映言冷哼一声。
　　林祈墨又道：“首先是秋雨阁阁主商向北。你本想先对冷雷下手，谁知商老阁主恰巧约见了冷雷。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在半途就将他截杀。也是你猜得很对，他身上果然携带着一页剑谱。”
　　
　　萧映言面无表情道：“商老阁主江湖经验极为老道，我怎可能是他对手？”
　　林祈墨从袖中捏出一枚细小若柳叶的银镖，在众人目光之下，好似专心致志把玩着，道：“这个东西，你可认得？若这之上涂有唐二门主所制毒药，是不是很可怕？要是用它来对付善使掌力近身攻击的商老阁主，是不是很方便？”
　　
　　唐门之毒，天下闻名。叫人想起死亡，想起三更阎罗，想起一张张七窍流血的面孔。其中就有唐啸那张被毒死的脸。
　　林祈墨这个说法，显然是指明唐啸亦与此案有关。
　　
　　萧映言仍是面无表情，道：“我不认得。”
　　林祈墨笑了笑，道：“接着是奉剑山庄庄主冷雷。你趁天若门左护法苏纪白仍在之时，利用你早已安插在那的侍女樱儿……不对，是假扮成樱儿的一位女子，杀人，取走藏于地下密室的一页剑谱。”
　　
　　萧映言道：“冷老庄主死时毫无痕迹，你倒是作何解释？”
　　林祈墨道：“这是案子一开始便出现的偏差。其实那位女子已经准备好用一剑封喉的方式杀人。但不幸且有幸的是，冷雷实在太过于胆小害怕，竟然在‘迷影’的作用下，被眼前的幻影吓死了。”
　　萧映言怔了一怔，随即恢复原样。
　　
　　众人听得甚奇，但大多屏了呼吸等待下文。只有秦漠风按捺不住，跳出来大声问道：“林没墨，那‘迷影’就是你捡的那瓶子？究竟有什么用？”
　　这一句话道出众人心声，一时无论高阁之上还是楼下围观群众，皆齐刷刷双眼放光。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这位女子在奉剑山庄实在做了很多事。她不仅找到了禅房里的地下密室，还成功利用那瓶空将我的注意力引到小白身上。那‘迷影’则是一味致幻药剂，仅有一丝淡淡的香味。燃在灯中，却会让人对眼前景象产生幻觉。”
　　
　　秦漠风抓住话中某点，听得心中一惊，愣愣看了一旁好似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苏纪白几眼，又看了林大公子几眼。直直道：“这么说，你一直在怀疑小白？”
　　林祈墨没想到他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十二分不想此刻回答。
　　
　　众人皆看向苏纪白，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尤其是华宜美，眼里突然就有了泪光。
　　苏纪白却冷冷淡淡一笑，看也不看这边，只是道：“没错。”
　　林祈墨连忙澄清，道：“是曾经，不是一直！”
　　苏纪白似笑非笑，斜着瞥他一眼。
　　
　　秦漠风开了窍。不知是不是脑子动得快了，嘴巴就动不快了，竟有些结巴道：“那、那小白你……你是……”
　　苏纪白面无表情，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道：“我是白曌与苏蕊之子。”
　　
　　一言既出，举众哗然。 
　　谁能想到白曌竟有两子，并且皆与此案有关？
　　秦漠风哑口无言，仿佛第一次见着苏纪白一般盯着他。
　　盯了好久，才感慨道：“你可真是沉得住气……”
　　林祈墨狠狠瞪他一眼，道：“小白这叫做谋定而后动，不到证据确凿之时绝不出手。”
　　
　　苏纪白听他扯得离谱，忍不住微微一笑，继续道：“我的确有一位兄长。在父母被追杀之际，被迫作为我的替身。我本料想，在那七位高手之下，必无活口，何况有人亲眼所见？但如今种种，让人不得不深想。”
　　
　　萧映言默然看着他，眼中神色渐渐复杂。
　　他道：“按照林祈墨的说法，我是故意将疑点引向夜鹰阁。之后他则疑你。那么你与夜鹰阁，有何关系？”
　　
　　林祈墨笑了笑。苏纪白轻轻触碰他手背，神色波澜不惊，坦然道：“你想必早已知道。此刻发问，无非是想让我当众难堪。但夜鹰阁并非什么邪门歪道，只不过谋生手段特殊了些。我从不刻意忌讳……”
　　他顿了顿，淡然道：“不错，我正是夜鹰阁阁主。”
　　
　　他又以目光指着萧映言，道：“你实在不该出此下策。这只会害了自己。虽然这身份之前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而此刻不再是秘密。但夜鹰阁阁主并无派遣之权，却是唯一一个知道夜鹰阁所有成员的人。”
　　
　　这一句句话就仿佛一个个惊雷，炸得在场听众体无完肤。谁会想到天若门左护法，这样一个不问世事，淡泊宁静的人，居然是天下最神秘莫测的夜鹰阁阁主？
　　秦漠风想不到，此刻呆若木鸡。
　　华宜美想不到，此刻双目微红。
　　萧灵薇虽然不太清楚夜鹰阁究竟是什么，但也想不到，此刻嘴巴大得可以吞下一个拳头。
　　
　　苏纪白仍是冷冷清清，道：“十七阁萧阁主，你也是夜鹰阁之中，掌管接纳人事加入退出事务的管事。有我作证，林祈墨便不再是有口无凭。”
　　
　　萧映言冷笑道：“就算是，但你既是夜鹰阁阁主，嫌疑岂不是比我更大？”
　　林祈墨笑了笑，道：“萧兄别急，听我继续。”
　　
　　一听林大公子又要叙述案情，还处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心中跌宕的众人赶紧安静下来。
　　好似他此刻不是在严肃办案，而是在闹市说书。
　　只听得林祈墨道：“后来钟老庄主的死，死于一剑封喉，则轻易将此事推向十八年前就已身死的白曌。若不是鬼魂作怪，那就是亲人复仇。但当今江湖，谁使得那一剑？”
　　
　　他摇摇头，道：“这就是萧兄的高明之处。嫁祸得不显山不露水。若太明白，则会令人起疑。若太隐晦，又无法令人起疑。所以明知这一剑无人用的出，却还要用这一剑。”
　　萧映言冷冷一笑，道：“你这句话自我矛盾。”
　　




53

53、第十四章（三） ... 
 
 
　　林祈墨好似料到他有此一问，笑得胸有成竹，道：“这就是如何杀人的问题了。很简单，你利用事先燃在灯中的‘迷影’，让心中本就有鬼的钟老庄主误以为是已经死去的白曌。面对曾经被自己冤杀之人，钟老庄主一定心中惊慌，几乎毫无反抗之力。杀死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普通的用剑能手，一剑封喉亦不在话下，又何况你‘落雨’剑萧映言。” 
　　他又道：“当然，杀死江九州江老帮主，也是如法炮制。”
　　他又道：“至于剑谱，既然这几人相互约好，就一定带在身边。你用‘迷影’的另一个好处，则正是便于盘问剑谱所在。”
　　
　　萧映言拍了拍掌，好不讽刺地道：“精彩。但我想问一句，为何后来的赵武灵，宁海角，又是因为三更阎罗而死？”
　　林祈墨道：“这很简单。因为那日唐啸与赵武灵秘密谈话被我撞见。你知道以赵武灵这等胆小如鼠之人，一定会求助于我。而你想必也知道，我当时已经弄清楚当年追杀白曌究竟是哪七个人。我一定会亲自看守，这样你想再潜入房间杀人就不太可能。所以何不利用唐啸这个有头无脑却又野心勃勃之人，下毒作案，也顺手大摆迷局，让我怀疑小白。因为赵武灵来找我之时，小白也在场……至于宁海角，则是此人太不识时务，看不清形势，竟然要挟起唐二门主，也想分一杯羹。”
　　
　　林祈墨叹了口气，接着道：“说到此处，我不得不提及几个与此案极为相关之人。”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他的叹气声竟显得十分飘渺。
　　他道：“第一个，正是唐二门主，唐啸……从‘三更阎罗’开始，我就对他有所怀疑。但从未想过他是幕后之手。因为种种迹象表示，幕后真凶是一个极其聪明细密之人，不可能是他。想必萧兄只是利用他的野心与毒药，假意与他共分成果，实则事后灭口。唐啸死前曾找过苏纪白，以毒要挟他说出剑谱破解之法。他怎可能知道小白就是白曌亲子，除非他与已经加入夜鹰阁，并且密谋数年的萧兄相谋。”
　　“唐浩门主曾在城西官道阳关客栈之内，见到唐啸深夜与一女子密谈。如今想来，这位女子很可能就是假扮成樱儿的人。几日之内杀害商向北与冷雷，取得的两页剑谱，应在当时交在了唐啸手上，以表合作诚意。”
　　“所以，唐门门众为何会上吐下泻，在阳关客栈居住了如此之久……我先前曾以为是那女老板牡丹大姐搞的鬼……”
　　说到此处，林祈墨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看了苏纪白一眼。
　　苏纪白立时察觉，亦回望于他，轻轻一笑。
　　
　　林祈墨笑了笑，道：“现在看来，想必是自家二门主唐啸所做。”
　　他不给任何人任何说话的机会，又接上道：“第二个，则是骑猪道长朱七。他告诉我很重要的一件事，但却有不同的方向。很可惜我之前想错了。”
　　“他说有夜鹰阁核心人物在洛阳。”
　　“他之所以逗留于此，则是因为等待一个任务的传递。这个任务就是集结夜鹰阁十四位高手，只为逼我不要插手此事。萧兄看准我不想与小白翻脸，是以安排此出，让我不得不直面于他。”
　　
　　秦漠风听得明白，忙问道：“这么说，林没墨你……”
　　林祈墨还是笑，但谁都能看出那笑中的苦涩味道，道：“是。我还差些杀了他。”
　　秦漠风脸色一变，有些气恼，有些急躁，仿佛林祈墨差些杀掉的不是苏纪白而是自己，道：“林没墨，你太不够意思。退一万步，就算小白真的是凶手，你也不该这样对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他从小爹娘被害，一个人吃尽苦头？”
　　
　　林祈墨被秦大门主教训一顿，并不反驳。反而将这番话咀嚼一遍，非常诚恳，非常认命地道：“小风，这还是你第一次说了这么有道理的话。”
　　秦漠风气结。
　　苏纪白却看似毫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漠风这样一打断，群众其实有些不耐，但又顾忌他在江湖中的地位，不敢发言。这时他犹自气恼不说话，就有人小声催促继续。
　　林祈墨知道这些听众大多数抱着怎样的心态，却也无所谓，继续道：“第三个，就是无锡阳关客栈老板，牡丹大姐。之前我前往奉剑山庄之时，却在城西官道上也见着一间阳关客栈，而老板也是牡丹大姐。她说她是来洛阳凑凑武林大会的热闹，但未免太过于牵强。”
　　“我之前也曾以为当晚唐啸密会的女子就是牡丹大姐。但后来发现，她只不过是受了他人命令到此。其一，为了混淆迷局。其二，也为了唐啸方便联系那假扮樱儿的女子。”
　　
　　“第四个，是商少阁主的夫人，‘妙音琴’殷若潮。”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一位很善解人意的美人。但我一开始则误解了她。之前冷雷，商向北身死之事是个秘密，但一日之间传遍洛阳。坊间有人指认是她所散布。而她与我见面也总是目光闪烁，仿佛藏有心事。不得不让人起疑。”
　　“她虽是夜鹰阁中人，但武功低微，不像是杀手。隐藏身份，嫁入秋雨阁，有何目的不为所知。”
　　“那散布谣言之说，其实是有人引我怀疑于她。但这件事做的不够高明。这几人死讯传出，对当时受我怀疑的小白，有何好处？这也是我一直不想摊牌的原因之一。小白是极其聪明的人，怎么会做一件对自己毫无意义的事情。”
　　“直到那日她正要与我说一件重要之事被凶手暗镖杀死，我才明白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单纯善良的女子。单纯到被人利用而毫无自知。”
　　
　　林祈墨很是惋惜地再次叹了口气，是真的惋惜。
　　众人也似乎跟着他在叹气，不知是否想起了那位绝世芳华的美人？
　　
　　萧映言倒是一直没再搭话，却也维持着同样的站姿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
　　秦漠风还在气鼓鼓。
　　苏纪白不紧不慢地添了茶，继续喝。
　　林祈墨看着那茶，静静道：“第五个……关婵，关丫头。”
　　
　　只听得一声茶杯碰倒，华宜美有些惊讶地望着林大公子，道：“关丫头？”
　　林祈墨叹了口气，直视着正直视着他的关婵，道：“除了能随意调遣下人的关丫头，谁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换了死者房中燃有‘迷影’的灯？”
　　
　　关婵一双眉目一眨不眨，嘴角却是笑的，道：“门主可不要乱说。除了我，真没有其他人能办到？”
　　林祈墨看着这副娇俏美丽的笑容，眼底却泛起一丝冷光，道：“没有。”
　　关婵变了脸色。不是因为林祈墨毫无回绝余地的话，而是因为他脸上陌生至极的表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冷。让她突然觉得，林大公子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其实比谁都冷漠。
　　
　　林祈墨根本不管她的反应，继续道：“除了你以外，没有别的丫头进过暮十阁。我现在很确定，此案绝不会是小白所为。那暮十阁里被换的灯，作何解释？”
　　关婵无声地张了张嘴。
　　林祈墨道：“你想说小衿？若你真说出来，那是自欺欺人。你也知道小衿一心一意侍奉小白，这几日除了为他抓药，再未出过暮十阁。”
　　
　　秦漠风又很不合时宜地插嘴进来，道：“抓药？”
　　他的反应与当时的林祈墨一样，伸手就要去抓苏纪白手腕。
　　不过这次挡开他的人不是苏纪白，而是眼疾手快的林大公子。林大公子不停地给秦漠风使眼色，示意他收手。
　　秦漠风很是费解地望着那张此时此刻在自己心目中十分欠扁的脸。他当然不知道，林祈墨只不过是害怕他发现苏纪白内力尽失而乱嚷嚷，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好不容易平息了秦大门主，林祈墨才继续道：“而且，那日清晨，你送来的早餐里，究竟有些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关婵勉强笑了笑，道：“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难道门主你想说那里面有毒药？而您和左护法都中了毒？可您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我们面前么？”
　　
　　林祈墨冲她一笑，紧接着摇了摇头，道：“你不承认也罢。关丫头，你怎样也好，只是不该伤了小白。”
　　关婵心中一震，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她突然就有些害怕。没来由的。明明林祈墨的语气这般温软。
　　
　　说罢，林祈墨就不再看她一眼。
　　关婵却再也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身前的华宜美。华宜美脸上已经恢复平静，但她的手却在袖中微微颤抖。关婵低着头，看得一清二楚。
　　
　　场面仍是一片寂静。没有人想起来比武早该开始，也没人想起来燕飞英和陆崇。却也没有人想起来催促林祈墨继续。每个人心中都在转，转得越来越快。
　　
　　林祈墨终于再次开口，对着雕塑一般的萧映言。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很缓慢很缓慢，仿佛一个字就成了一句话，道：“最后一个。也是我最不愿意说，但必须要说的一个……她就是萧兄你的同胞妹妹，清水茶楼老板。也是假扮的樱儿姑娘。莫罗冥。”
　　




54

54、第十四章（四） ... 
 
 
　　远到之人可能不知莫罗冥究竟是谁。
　　但高阁之下，看客之中，不乏许多洛阳本地江湖小卒。这些人就算没有去过清水茶楼，也一定听说过清水茶楼的名字。这些人就算没有见过莫老板，也一定听说过莫罗冥的风情。
　　当然他们也一定听说过莫罗冥与林祈墨之间的“关系”。
　　他们甚至以为，林大公子众多情人之中，她是最受喜爱的那一个。
　　
　　但无论他们如何认为，如何错。有一点还是对的。
　　那就是，林祈墨看似平静，说出这个名字，其实心中并不好受。
　　
　　会场维持着方才的安静。有人安静是因为不明缘由。有人安静是因为无法反应。还有人则是因为太静，无从做声。
　　直到萧映言脸色彻底一变。
　　
　　萧映言在听到莫罗冥三个字时，脸色陡然变得异常低沉，那低沉中，有隐隐一丝被人发掘最隐秘之事的恼怒。
　　他双唇一动，仿佛有话要说。但始终吞了回去。
　　
　　这表现林祈墨看得分明。
　　他叹了口气，道：“你一定以为，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她。”
　　萧映言闻言看他一眼，依旧沉默。
　　
　　林祈墨笑了笑，紧接着又叹了口气，道：“你估错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只要能找到一点理由，我就会毫无动摇相信小白……所以，将一切推翻，重想之后。她的失踪，是不是有些刻意而为？”
　　“这本来是为了激我出手，她知道我并非对她毫不在意。”
　　“这本来也成功了。但你们实在不该以为能够一劳永逸。”
　　
　　萧映言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明明忍不住的阴沉，却还在强撑着故作轻松。
　　他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与清水茶楼莫老板不过一面之缘。”
　　
　　林祈墨冷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了。看来你还是懂得狡辩的。”
　　他不等萧映言继续，又道：“你们杀死真正的樱儿，让她假扮樱儿。只因冷雷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绝不会出席武林大会。而且你们也知道天若门一定会在武林大会之前拉拢奉剑山庄，只要去的使者是小白，你们就有了第一个下手的好机会。”
　　
　　萧映言冷冷道：“她是清水茶楼的老板，又怎么当樱儿？”
　　林祈墨道：“这就要问幽兰了。问问她平时是找谁易容成莫老板的？”
　　萧映言嗤笑一声，道：“易容？别人面前也许能蒙混过关，但你与她相识多年，难道分辨不出？”
　　
　　林祈墨淡淡一笑，道：“这就是你那天晚上请我喝酒的原因。”
　　萧映言愣在原地。
　　林祈墨轻描淡写道：“我当时就想不通。你为何会找我喝酒。为了留住我，让我当晚不要回到洛阳，因为那时莫罗冥正在作案，还未来得及回去……你竟不惜如此好酒。”
　　仿佛回味般摇头轻笑。
　　
　　他又道：“之所以想到樱儿就是莫老板，还是因为樱儿房中那些茶具。那实在是乍一看很普通的茶具，但其实非常讲究。一定要爱茶懂茶之人，才会明白。我也是在莫老板的影响之下，才懂得这些。”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是莫老板告诉我，她拿画像与人指认，说散布消息之人是殷若潮。对于此案，这本来就是非此即彼的事情。若非若潮，必是有人造谣。”
　　“还有一事值得细想……那日我与小白一起去了清水茶楼，莫老板于是态度大变，变得十分冷淡。当时我还以为……如今明白，她只不过是因为身世关系，而对小白含有敌意。”
　　
　　“昨晚萧兄以暗器偷袭小白之时，隐蔽在暮十阁屋顶那人，想必就是她罢？”
　　
　　林祈墨问过之后，并不期待有人回答。继续道：“至于你还有一位同胞妹妹之事，是我昨日深夜去醉花阴问鸨母之时，偶然得知。这事小白不知道，甚至白曌也不知道。若除了这一点，她所做之事有何动机，倒真不好解释。”
　　萧映言咬了咬牙。
　　林祈墨拍了拍手，道：“这位鸨母恰好认识萧兄母亲，想必她也会有认出你的方法。”
　　
　　话音落下，拍手声却借助内力传入所有人的耳中。这时高阁之下，群众之中，突然潮水般让出了雪白的一条道路。只见一位身形微福的红衣妇女提着裙摆，在这条道路款款而行，直到上了高阁。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很多人认出了她。
　　她已不再年轻，笑起来却仍隐约当年风情。
　　她正是林祈墨口中的“鸨母”，醉花阴二十年前红极一时的头牌孙月鸿。
　　
　　这等大场面，她自然有些胆怯。走上来小心翼翼冲着不太认识的众人笑了一番，这才将目光定在萧映言身上。
　　她定定看了萧映言好一会，突然点点头，道：“眉眼真是神似。”
　　
　　林祈墨道：“不知孙妈可否辨认此人是否宋新雨之子？”
　　孙妈连忙笑道：“新雨的儿子右手臂上有一道月型胎记，若这位公子肯揽起袖口让我一见……自然能够辨认。”
　　
　　萧映言闻言冷笑道：“那是否天下所有有着月型胎记的，都是你口中那位新雨之子？”
　　孙妈愣住，随即讪讪一笑，转头求助于林大公子。
　　
　　林祈墨笑道：“萧兄大可放心，我并没有那个意思。辨认胎记只是一个过程，并非是一个证据。”
　　萧映言被这句充满自信与不留余地的话堵得一肚子气，脸色更青。
　　林祈墨又是笑了一声，道：“孙妈不必害怕，尽管上前查看。”
　　
　　孙妈却挪不动脚步，只因萧映言此刻足以杀人的阴沉眼神。看得她浑身发软，心中恐惧。
　　萧映言看出孙妈不会走上前来，却是冷哼一声，带着一丝讥讽，笑道：“不错，我的确是有个月型胎记。但这是个巧合。并且，退一万步，即便不是巧合，即便我真是白曌之子，那也不能代表林兄之前的话都成立？”
　　
　　林祈墨笑道：“萧兄说得有道理。”
　　萧映言眯了眯眼，不知林祈墨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林祈墨又道：“萧兄如此说法，可是要证据？”
　　萧映言道：“林兄如此说法，可是有了证据？”
　　
　　林祈墨竖起食指，道：“其一。武林大会第一日，巳时，你究竟在何处？”
　　萧映言并不回答。
　　林祈墨道：“你身为长安十七阁阁主，此次亦有你们的人参加比试。于情于理，你都该留在会场。而那个时候，你却在跟踪我与小白。”
　　
　　萧映言冷笑道：“可笑，我为何要跟踪你们？何况林兄你身为天若门门主，不也应该留在会场？”
　　林祈墨对他的后半句话选择了充耳不闻，避而不答。继续道：“你跟踪我们，只为了观察，小白是否将有关于你的事情，告知于我。若是那样，你也好适时应对，改变策略。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好像以为自己很了解小白，毕竟你早已在夜鹰阁观察他很久。”
　　
　　萧映言道：“哦，那林兄是否见到跟踪之人的面目？”
　　林祈墨道：“不曾。”
　　萧映言笑了几声，道：“不好意思，我当天恰好只想呆在别馆休息。”
　　林祈墨也笑道：“哦？萧兄辰时二刻到了会场，巳时又回到别馆休息？……若真是疲累，大可不必如此辛苦。”
　　
　　萧映言冷笑道：“林兄也许觉得这有些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
　　林祈墨不慌不忙，云淡风轻，好似友人劝告般，叹气一声，道：“看来萧兄是不撞南墙心不死，一定要等到最后？”
　　
　　萧映言铁青着脸，道：“不错，我等着林兄结尾。”
　　林祈墨道：“你实在很沉得住气……钟老庄主、江老帮主死于一剑封喉，也可以说是‘迷影’。‘迷影’要发挥作用，一定要借助点燃的灯。而若不想让人发现‘迷影’，就一定要换走那盏灯。所以，被换走的一共是两盏灯。”
　　
　　萧映言额头微汗，问道：“那又如何？”
　　
　　林祈墨道：“天若门及别馆的灯皆是定制，数量上不可翻新。所以说，换走几盏灯，就一定得用几盏灯来填补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萧兄为了让我疑心小白，刻意让关丫头将那两盏残留‘迷影’的灯换进了暮十阁。但你没想到，小白那只有一个丫头，而一盏灯在小白房中，不可换。另一盏灯则时常被那丫头带来带去，也不可换。剩下只有一盏，你只好以双换单。”
　　
　　萧映言握住剑柄的手更紧，仿佛要生生捏断一般。
　　林祈墨好整以暇般笑了笑，道：“你用两盏灯换走了钟老庄主与江老帮主的两盏灯，又用换来的两盏灯换走了暮十阁的一盏灯……所以，萧兄所住之处，是否少了盏灯？”
　　




55

55、第十四章（五） ... 
 
 
　　萧映言冷汗沿着线条明朗的脸滑下，道：“这等鸡毛蒜皮小事，我如何得知？”
　　
　　林祈墨道：“无妨，差遣个小厮过去数数便可。想必萧兄之前并不当回事，也未曾补上一盏？”
　　
　　萧映言默然片刻，双唇微微发颤，道：“不必了……”
　　林祈墨故作讶然，道：“为何不必，莫非萧兄肯承认自己就是杀人真凶？或者萧兄要说这又是一次巧合？”
　　
　　场面气氛看似安静，实则紧张，几乎一触即发。而无论有心无心的听者，关键时刻皆揪起了这颗心，望穿秋水等待着萧映言的答案。
　　
　　萧映言手指倏而发动，将鞘中‘落雨’剑拔出一寸。
　　他很快，但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关婵飞身而出挡在他面前，已是泪流满面。这平日里娇美俏皮的女子梨花带雨，竟无比凄然，令人恻隐。
　　
　　关婵不住摇头，泣道：“门主，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根本不关萧公子的事……是我处心积虑……我才是宋新雨的女儿……”
　　见林祈墨丝毫不为所动，关婵由低泣，渐渐转为痛哭。一声声如诉，引得众人心中隐约不忍。
　　
　　华宜美看不下去，只得将目光移向别处，幽幽一叹。
　　林祈墨仿佛未曾见着挡在萧映言身前的关婵，只道：“萧兄，你不会让一个女子为自己承担责任。”
　　
　　萧映言目光复杂地看着关婵，半晌，“锵”地一声抽出整把剑来。
　　关婵听到剑鸣，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泪如雨下。
　　萧映言道：“你让开。”
　　
　　关婵咬住下唇，不住摇头。也不管发髻被摇得乱成丝絮，垂在脸颊。
　　萧映言叹了口气，终是柔声道：“婵儿，你让开。”
　　
　　关婵突然就像散了架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是我！是我……你不要……”
　　
　　萧映言也不再看她，直视着林祈墨，持剑身前。落雨剑，挥舞如同漫天落雨，令人眼花缭乱，难辨虚实。是谁也不敢小觑的对手。
　　他沉声，缓缓道：“林祈墨，我一向当你是个难得的朋友。”
　　林祈墨亦道：“我也一样。”
　　
　　萧映言冷笑道：“很好。看来我没有交错朋友……事到如此，我无话可说。只求与你单独一战。”
　　林祈墨觑起狭长双眼，道：“怎么说？”
　　萧映言道：“若我胜，放我走。若你胜，随你处置。”
　　
　　林祈墨笑了笑，道：“我想萧兄弄错了一件事情，这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希望萧兄伏罪……不过，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就发现手心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攥住。
　　他微微回头，只见苏纪白目光如水，轻声道：“小心有诈。”
　　
　　本应是陆崇与燕飞英大展拳脚的比武台，此刻却迎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高手。
　　萧映言持剑，指向前方，剑尖稳健，连一丝颤动也无。
　　林祈墨却并未持剑。
　　他只是如平常一般站着，玩世不恭，脸上竟还有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在场之人，几乎从未见过林大公子的出手。是以皆伸长脖子，怕自己看不清楚。更有些一向视他为目标的江湖小卒，脸上竟是膜拜一般的陶醉神往。
　　
　　秦漠风不禁嗤之以鼻，嘀嘀咕咕道：“什么玩意。如果本大侠亮出断沙刀，那你们岂不是要流口水？”
　　
　　突然，眼前景象模糊一片，有如落雨纷纷。众人一片惊呼，知道这是萧映言出手了。
　　只见剑花四处闪动，人影鬼魅难辨，身法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苏纪白冷冷看着落雨剑舞起的一团迷雾，道：“招式过于繁杂，华而不实居多。对付一般高手游刃有余，对付林祈墨，则太过。过犹不及。”
　　
　　事实印证他所言不虚。只见林大公子准确辨认出众多虚晃中为数不多的实招，用几个悠悠闲闲的闪躲，轻而易举地破解。
　　其实在很多人眼中，根本看不懂。只觉得台上是一片迷雾，萧映言的动作快得只剩下影子，而林大公子的动作连影子也没有了。
　　
　　林祈墨清楚，这并不是萧映言的所有实力。这漫天落雨，虚虚实实，都是障眼法。为的则是最后的一击必中。
　　用剑者，求的，始终是快，始终是致命的一剑。
　　
　　秦漠风看着场中变化，突然道：“有点意思。”
　　他看出萧映言落雨剑挥舞出的漫天落雨，竟隐隐有聚拢之势。很快，这虚虚实实的雨点竟围成漩涡般的黑色乱影，挟带着摧枯拉朽的龙卷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些风皆是萧映言孤注一掷的剑气。
　　他致命的一剑，就这样，从四面八方袭向林祈墨。
　　
　　仿佛有成千上万从树梢砍断，又被风削得尖利似箭的枝条，铺天盖地而来。比起昨日那场大雪，更胜一筹。
　　最可怕的，则是，几乎无法判断，哪支利箭，才是真正致命的。
　　
　　林祈墨突然闭上双眼，凝神细听。
　　苏纪白在高阁之上看得分明，淡淡一笑。但这笑还未伸展开来，就停在唇角。
　　落雨剑最具威力之处，就是这虚实变换的眼花缭乱。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引发防守之人的一个破绽。只要这个破绽足够致命，萧映言就会毫不犹豫地变虚为实，一剑穿刺。
　　
　　而为了不受干扰，闭上眼睛，实在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谁知林祈墨刚一闭上双眼，便感到四周气息骤变。原来萧映言趁他闭眼的一瞬，已经化零为整，整个人如一道迅速汇集的光束，斜冲而下。
　　
　　他的剑尖到达林祈墨身边，只不过用了后者上眼皮搭在下眼皮上的时间。
　　若林大公子此刻选择睁开眼睛，那等待他的只有自己的鲜血。
　　
　　但若林大公子此刻选择睁开眼睛，他就不是林大公子了。
　　他并没有没有下意识地睁眼。他能够在最快时间内做出准确反映的头脑，告诉他绝不能忽视哪怕生命最短暂的尘埃也不能忽视的一瞬间。
　　
　　所以他向着反方向，游鱼一般滑溜溜地浮空掠出数尺，堪堪闭过这一剑。
　　攻防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杀人者若不成功，很有可能就成为被杀的对象。
　　所以林大公子在接下来的另一个瞬间，点地而起。
　　这时萧映言一剑刚刚刺偏，由于冲力而稍稍前倾，脑中还来不及有任何反映。林大公子反映却快得惊人，突然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凭借武者本能，萧映言向前略一俯身，躲过林祈墨平平一掌。不忘回身又是一剑。
　　然而这支撑这一剑的，是他由于惊慌而不稳的下盘，与失措而僵直的腰。
　　所以这一剑的力量只传到了手臂，消失在手腕。
　　毫无威力。
　　
　　林祈墨胜券在握，轻松躲过这剑，收了些力道，一掌平推，直指萧映言右肩。
　　萧映言毫无防御，也无法防御。
　　一败涂地的人，本来就很难应付乘胜追击。
　　
　　众人眼睛瞪得像牛眼睛，嘴巴大张得像驴嘴巴。说期盼也不是，说兴奋也不算，说紧张也不全对地盯着林祈墨平稳无一丝颤抖的手掌。
　　一掌看似缓慢，实则让人无可抵抗地拍下。去势难收。萧映言的右臂，想来一定会被废。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萧映言突然裂开嘴唇，极为诡异地笑了一声。
　　
　　伴随这声极为诡异的笑，一枚快得难以看清的银镖自他左手袖口破风而出。
　　这变动仅在一刹那，所有人都还注视着林大公子手掌的一刹那。
　　所以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枚银镖。
　　只有林祈墨。以及被这枚银镖直指之人。
　　
　　高阁距离比武台，有数丈之远。林祈墨心中一沉，抬头，目光如箭般随着那枚银镖的轨迹而行。
　　紧接着，他看到苏纪白仿佛事不关己般端起茶盏。
　　林祈墨就忍不住笑了。
　　
　　大多数人只见林大公子迟迟不下这一掌，而萧映言趁此机会从地上一弹而起，闪身避到一旁，重新持剑而立。
　　一阵惋惜之声响起，以为林大公子错失良机。
　　
　　除了坐得较近的几个人，也没人注意到一枚小小的银镖，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直直撞在苏纪白端起的茶盏上。
　　“叮”地一声，茶盏应声而碎。银镖也因此失去了力道，泄气般反弹，掉下高阁。
　　
　　秦漠风骇得不浅，他根本不会想到，萧映言拼死也要杀掉苏纪白。
　　不禁骂道：“这该死，心肠这么歹毒？”
　　
　　林祈墨也听到这番话，不禁冲萧映言微微一笑，轻声道：“好一招趁人不备。不过萧兄千万不要以为，小白内力无法施为，就连这样直击面门的暗器也应付不了。”
　　
　　此刻萧映言脸上哪里还看得到谦谦君子模样。只有怒气横生，扭曲狰狞。他握着落雨剑的手，因为颤抖得无法自持，竟将剑滑落。
　　一个剑客，平生不离的剑，居然在无人抢夺的情况下，自己落在了地上。
　　
　　林祈墨叹息道：“这难道真是抹不平的仇恨？何必带着仇恨，活得如此辛苦。你以命换命，又能真正得到什么？”
　　
　　萧映言喘气起来，道：“林祈墨，你根本不懂！你从小锦衣玉食，享尽荣耀关怀。你哪里知道，整天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受尽欺辱的生活？罗冥她与我失散，为了生活进教坊学艺的艰辛，又岂是你能想象？”
　　
　　林祈墨仍旧叹息，道：“你如此，罗冥如此，难道小白过得就很快乐？你们迁怒于他，根本毫无道理，只为了发泄你们心中不平罢了。”
　　萧映言冷笑一声，道：“他过得不好？胡飞虹待他有如己出，他至少不是无家可归。”
　　
　　林祈墨亦冷笑起来，道：“世间令人痛苦之事，并非只如萧兄所理解。”
　　
　　苏纪白闻言，心中一动，目光直直看向比武台上的林祈墨。
　　林祈墨看着那双含着些许惊讶的眼眸，微微颔首一笑，神色温柔至极。




56

56、终章 ... 
 
 
　　萧映言恨声道：“是，我是不能理解。成王败寇，如今我已败了，错的当然是我。”
　　
　　林祈墨摇头道：“萧兄为何还不明白。不是因为萧兄计谋的失败，而是从一开始萧兄就错了。十条人命，就算我不愿杀萧兄，想必死者亲属也不肯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高阁上就跳下一人，矫捷落在比武台之上。正是秋雨阁少阁主，商凛云。
　　他冷冷瞪着萧映言，道：“不错。正因为你，我失去父亲与至爱，所以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说罢他自身后抽出佩刀。刀身亮得刺眼，大力挥舞两下，气势恍如千军万马。‘破军’之刀，名副其实。
　　秦漠风啧啧称赞，道：“刀倒是很漂亮……就是不知用起来如何。”
　　
　　商凛云远远应道：“用起来当然也一样漂亮！”
　　秦漠风大笑几声，拍手不止。他看得出商凛云的自信，也看得出商凛云对手中佩刀的热爱。只有尊敬自己武器的人，才能得到秦大门主的赞赏。
　　
　　商凛云又对着萧映言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战凛云必将全力以赴，还请萧阁主交出项上人头！”
　　
　　萧映言冷冷看他，对他此番挑衅之言一无所动。反而只是看向林祈墨，话音中突然带上些许请求之意，道：“林祈墨，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林祈墨愣了愣，想起了清水茶楼中两人的对话，心中顿时明白他此时此刻要说什么，道：“我记得。”
　　萧映言沉默片刻，道：“我只望你不要再向罗冥追究……还有，原谅小婵。”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我只答应你，可以确保她们的安全。”
　　萧映言仿佛松了口气，面色也和缓了许多，道：“也罢……这就够了。”
　　
　　商凛云却是已等不及，待林祈墨走下比武台，便拔刀而起。
　　他不像林祈墨那样一味防守，出手便是凌厉杀招。一时间逼得萧映言有些措手不及。两人战局几乎是一开始便不可开交。商凛云勇武，横冲直撞，却莽中有巧，不可小觑。萧映言应敌经验更为丰富，无奈落雨剑法最是怕对方攻势太猛。
　　两人各有千秋，武功又难分高下，这样一战，自然让人目不转睛。
　　
　　林祈墨抬眼望向高阁，发现潜龙少帮主江溪云亦是跃跃欲试。
　　他不禁低声感慨道：“看来这里没我什么事了。”
　　
　　他这个破了案的大功臣，很快由于那两人的殊死搏斗而被遗忘。以至于他慢悠悠回到高阁之上，竟似不知不觉。
　　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看着他，一步步地踏上台阶，一步步地绕过身旁的人，一步步走近。
　　
　　林祈墨便也只看着这个人。连经过哭得几乎昏厥的关婵身边时，也只不过一声轻叹。
　　就算他之前常常与她眉目传情，常常与她暧昧不清。现在也只不过一声轻叹。
　　
　　关婵见了林祈墨的神情，心中瞬间片片成灰。她在那双眼里，看不出一丝留给她的希望。
　　
　　林祈墨坐回原位，翘起腿，喝口茶，仿佛刚才没有破案，没有打斗，只是出去溜达了一圈。
　　苏纪白叹了口气，道：“林祈墨，谁允许你瞎猜的？”
　　
　　他并没说瞎猜什么，林大公子却明白。不过此刻他好像没听进去，只目不转睛盯着苏纪白袖口，盯着雪白袖上几点发暗的红。
　　林祈墨扯过来，仔细端详，道：“小白，刚才伤到手了？”
　　苏纪白淡淡道：“不是那枚银镖，是瓷盏的碎片。”
　　
　　林祈墨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
　　苏纪白忍不住轻轻一笑，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林祈墨开玩笑道：“这叫内敛，深藏不露。”
　　
　　苏纪白突然似笑非笑，道：“嗯，很好。深藏不露。”
　　林祈墨知道他在介意什么，也明白他为什么介意。
　　所以林大公子轻轻攥住身旁之人的手，用只有相互之间能够听见的声音道：“小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就算被提起，也只当过眼云烟。当日在河边，你手上的雪久久不化，我很心疼。”
　　
　　这句话明明前言不搭后语，苏纪白却听懂了，听得很深。
　　他沉默片刻，道：“林祈墨，我并不是放不下，只是这种事不太容易忘得掉。”
　　林祈墨愣了半晌。
　　苏纪白又道：“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你一定没有猜得很准。其实在当时……痛苦谈不上，更多的是害怕……”
　　
　　林祈墨恍然大悟一般张了张嘴，出口却道：“小白，咱们走吧。”
　　苏纪白点了点头，又道：“你不想问他剑谱在哪？”
　　
　　林祈墨道：“剑谱在哪我已知道。所以这里既没我们的事，也没需要我们的事了。”
　　苏纪白道：“那是你自己以为。”
　　林祈墨道：“结局已定，看不看又何妨。”
　　苏纪白道：“我没否决。”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走吧。我带你去找剑谱。那是你的东西。”
　　
　　时隔一日，清水茶楼仍是那般平平静静，淡雅宜人。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人愿意在品茶之时想道听途说某些不快之事。
　　幽兰迎上前，面色有些不自然，道：“林公子，怎么这时候来啦？”
　　林祈墨笑了笑，道：“这时候我是否不该来？”
　　幽兰连忙低头，道：“幽兰不是这个意思……”
　　
　　林祈墨道：“有莫老板消息吗？”
　　幽兰摇头道：“没有。”
　　林祈墨叹了口气，道：“随意上一壶茶，我就在这里等她。她会回来的。”
　　幽兰吃了一惊，道：“公子……”
　　林祈墨抬手打断她，道：“茶就送到那一桌。”
　　
　　幽兰面色有些发白，转身准备茶点而去。步履竟有些漂浮，想来是心中颤抖之故。毕竟林祈墨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他什么事都知道了。
　　落座之后，苏纪白突然叹息道：“你说她还会回来，是因为剑谱还留在此处？”
　　
　　林祈墨目光赞叹，道：“小白，你真聪明。”
　　苏纪白道：“还不是经你林大公子提点？”
　　
　　林祈墨笑嘻嘻道：“剑谱应该就在这里。”
　　说罢他将手放在窗台之上。窗台看起来用料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厚重沉实。苏纪白目光凝视着林祈墨开始敲击的手指，听到手指之下传来硁硁之声。
　　他突然笑了笑，道：“这的确是一个不太会吸引注意力的地方……你又是怎么注意到的？”
　　林祈墨笑得得意，道：“起先并不觉得异样，直到明白真相，才想起这个可能性来。这算是我记忆超群？”
　　
　　苏纪白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道：“那……你认为她何时回来？”
　　林祈墨笑不出来了，道：“很快。她一定就在洛阳。”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断断续续的。。悲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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