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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子树 麒麟卷三冰天血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严正声明
本文从现在起，进入严重架空状态（当然之前也很架空），从此一架万万空，所有自文中出现的部队番号代号均属信口胡扯，任务内容亦不值得推敲，请勿对号入座。
 
目前决定，三天一更，不过一次四千左右，差不多是以前两章的份儿，足量……望天，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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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确一下时间轴：
　　 
　　第二章 快乐人生结束时间为2008年2月
　　番外 天堂太远的起始时间为2012年秋
　　第三章 冰天血地的起始时间为2009年2月
　　 
　　1. 
　　 
　　一年前陆臻一句自个都全忘光了的废话，一年后让夏明朗就那么的给成了真，年后的第一次全中队例会，夏明朗慢悠悠地开口说：“应陆臻副队长强烈要求，组织上决定今年的春训定在东北的大兴安岭。” 
　　刷的一下，所有的人目光集中到陆臻脸上，小陆少校茫然四顾，眨巴了一下眼睛，举手起立：“报告，我可以问一下组织，我什么时候提过这种要求吗？”
　　小夏队长笑容亲切可掬：“去年，抗雪灾的时候。”
　　“呃……哦…哦！”陆臻慢慢恍悟，咬牙切齿地坐下。
　　结果当天午饭的时候陆臻打回来的肉菜让同桌人强行瓜分，下午训练时各路人马都过来表达了一下对小陆少校这一年来格斗技巧突飞猛进的仰慕之情，以致陆臻两小时让人砸了十八下。没办法，兄弟嘛，哪能不欺负呢，巧立各种名目来坑害自家兄弟一向是麒麟最具人气的娱乐方式。所以陆臻不生气，陆臻咬着腮帮子看向某个善于栽赃嫁祸的白眼狼，夏明朗看着他乐，非常幸灾乐祸的模样，非常欠扁。 
　　 
　　晚饭后回办公室处理桌面工作，陆臻干着干着总觉得不爽，没头没脑地问一句：“你跟那边说好了？” 
　　夏明朗眉梢一挑，抬眼看着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压着笑，陆臻咽了口唾沫心想真TM丢人，老夫老夫了还这么小心乱跳的。夏明朗收手问：“跟谁说好了？”
　　“东北啊！我可提醒你啊，那可是沈阳军区的地方，东北虎也不好惹的。”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是麒麟，天上飞的主攻伞降的有朱雀，再往南边沾着海的是玄武，五大神兽各归各位。当然这些都是后来附会上去的玩笑，不过东北那边直属特种大队的袖标的确是虎，15空降特种的袖标也的确是鹰，倒是海豹那边没有给自己胳膊上整一乌龟，当然，那样的话整个海豹会炸营的。 
　　夏明朗听陆臻嚷嚷完了还是笑，末了拍拍自己的脸颊说：“你放心，就凭你队长我这张老脸，这点面子还是买得到的。”
　　 
　　陆臻切了一声，夏明朗叹气，索性免提拨号转内线，接线员转接了几通，期间还有一个亲切柔美的电子女声提醒通话全程录音，陆臻颇为诧异，心想部队工作什么时候搞得这么人性化了，跟中国移动查话费似的，直到对面一个炸火星的男声爆起来吼了一声：“谁？哪只犊子？”
　　陆臻松了口气，心想，正常了，2008年的中国整个就不正常，可是也不至于都了还邪门着吧。
　　夏明朗面不改声心不跳地说：“我！”
　　“嘿，我就知道是你这犊子，咋的啦，啥事儿啊？” 许航远的声音醇厚高阔，声音一拔，像军号一样，杠杠的。 
　　“没啥事儿，过两天，领点儿人过去你那走走。”夏明朗在第二句话就找到了调子，一口纯正的东北话，还带着点土音，简直就跟许航远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行啊，写个简报过来，看上面批不批。”许航远回答得极爽快，夏明朗颇为得意冲着陆臻一眨眼，陆臻抿嘴送上大拇指一个：果然牛！
　　 
　　“哎，我说，你这瘪犊子玩意最近挨哪旮猫着呢，咋的连个声儿都没了呢？上回你们严头过来，老子开四十公里山路去军区蹭饭，就为了灌你两碗老酒，你这犊子跑忒快，连边儿都没让老子捞着。”许航远爽快地说完正事，开始不爽快地算私帐，陆臻顿时反应过来，这两人交情不浅。
　　“哪能给你逮着呢？我还要命不要了！”夏明朗笑得毫无歉意。
　　“哎唷，兄弟哎，您是谁啊，您就不是人呐，亡魂一缕，死鬼一名，我打哪儿去要您的命去啊，我跟您比，那就是……”许航远话峰一转，就变成了标准的北京片子，连那个明褒暗贬的吹捧调调都十足十，好像打娘胎里就是皇城根长大的爷。
　　夏明朗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就跟着他变了调，陆臻错愕地呆在一边，听这两人极尽吹捧与罗嗦之能事地相互攻讦及随口敲定细节，诸如：
　　 
　　“哎呀，我是谁啊，我那内心阴暗得就像屋后那条沟，您是谁，您高尚，您纯粹，您比我这天山上的雪还干净，圈哪个山头演习啊？”
　　…… 
　　“我这边小猫三两只，就不入您老人家法眼，跟过去看看玩玩，长长见识，哎呀，您千万别惦记着，连我就87号人。”
　　…… 
　　“得嘞，您就是那天上的太阳，我就是那天 安 门边边角上夜里要亮不亮的小路灯，我怎么能跟您比呢？对了，回头帮我跟嫂子带个好，说我想她了。”
　　“夏明朗，我就知道你对我老婆贼心不死，成啊，下回她再跟我闹离婚，我就把她扔给你，呃……也不成，我这儿的毛病你都有，算了算了，还是我自个留着吧！话说……明朗啊！”许航远忽然声音一变，压稳了不再飘浮，“还没成家呢？”
　　“少管我的闲事。”夏明朗似笑非笑地看了陆臻一眼，陆臻小脸没红，镇定自若，兵痞气质已经更上一层楼。 
　　“抓紧点儿，老大不小了。”大约是这样伤感的话题不适合如此欢乐的气氛，许航远很快又拐了回去，一来二往，你吹我打，在一堆废话中精省地敲定了演习的时间、地点、人数、大概内容，各自写简报提交上级申请。
　　 
　　陆臻看着夏明朗最后按下通话键，伸手把水杯推过去，表情狗腿：“辛苦了！”
　　夏明朗喝口水说：“老许越来越能侃了。”
　　陆臻问：“北京人？”
　　“不是，东北的……”
　　陆臻正想说，我没觉得郑老大有这毛病啊！
　　夏明朗已经接了下去：“他老婆是北京人。”
　　“哦……”陆臻眨眨眼：“你认识？”
　　“还成吧！当年跟老许一起在北京做麻醉品耐受性训练，他老婆是跟这个项目的医生，唉……这么一想好多年了，老子当年也就是晚了一步下手啊，要不然哪轮得上许航远那小子。”夏明朗笑嘻嘻地瞧着陆臻，活生生就是逗他。
　　 
　　陆臻一口气没咽顺溜，傻不拉叽地问了句：“漂亮吗？”
　　“漂亮。”夏明朗笑眯眯的，索性再补一刀，“比你漂亮。”
　　陆臻登时哑了。漂亮吗？漂亮！跟你有个半毛钱关系吗？就漂亮了，比你漂亮，怎么了，你丫一个大男人跟一女滴比谁漂亮有意义吗？有吗，有吗，有吗？？
　　“夏明朗！”陆臻忽然大怒，拍桌子：“你TM让我赢一次你会死啊！！”
　　呃，这个……小夏队长特无辜特诚恳地说：“不会！”
　　陆臻继续哑然，愤愤然地把显示屏扳过去，挡脸。夏明朗摸摸手背，得，又让猫爪子挠上了。
　　陆臻嘛，就这气性，不相干的小事随便折腾两句，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眨眼就抛到了脑后。沙沙沙……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翻资料与敲击键盘的声音。
　　 
　　“队长，这里……”陆臻扳过屏幕指着某处刚想问，夏明朗忽然像个兔子那样一蹦三跳地扑了过来，站到陆臻身后。
　　呃……陆臻不解：“你过来干嘛？”又不是看不清。
　　哦！夏明朗点头，再度一蹦三跳地像只大号的兔子那样跳回去。
　　“你搞什么呢？”陆臻一头雾水。
　　“您招呼，我就过去，您嫌弃了，我立马就走，您看，这就是正宗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夏明朗一本正经地答疑。
　　哦，哦！陆小臻严肃点头灿然一笑，干脆利落地挥拳，正对着夏明朗那一白牙砸过去，夏明朗仰头只来得及避过拳风，连人带椅摔到地上。
　　然后……再然后呢？
　　当然是——打！
　　 
　　陆臻少校最近很有打架的欲望，无他，手痒而已，他现在的心态就像玩游戏的练到二十级出头，正是半上不下的时候，狂鸡血，特想练。夏明朗如今也不是很能抓得稳他，像现在这种失了先机的就更麻烦。唉，你说这老胳膊老腿了，还养一小老虎仔子，他容易么？
　　办公室里到底施展不开，毕竟东西砸了还得赔，夏明朗终于逮到空子托住陆臻一条腿，陆臻重心受制整个人往桌子上倒，千钧一发而已，夏明朗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你TM让我赢一次你会死啊！！”
　　呃……高手过招，胜负也就是那么一瞬两瞬的刹那，夏明朗手上略缓，陆臻已经翻了过去，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钢笔，单手弹开笔帽，文器变凶器。夏明朗急退，一下子被陆臻压到墙上，笔尖就离开右眼一个毫米，他不自觉眨眼，睫毛从笔尖上拂过，微微弯曲。
　　 
　　有一个成语叫迫在眉睫，即使理智分毫不乱，夏明朗后背上还是腾起了一层冷汗，迫在眉睫的那个东西，看上去模糊不清，背后是陆臻得意的笑容：“我赢了！”
　　他收手，笑得像一只骄傲的大白狗。
　　夏明朗呼出一口气，用力揉眼睛。
　　“没碰到吧！”陆臻慌了。
　　“没有没有！”夏明朗睁眼给他看，只是眼眶上有点红，自己揉得，没有真碰上。
　　“没碰到就好！”陆臻继续得意，清亮亮的大眼睛写满了期待。
　　“你刚才要问什么来着？”夏明朗指指屏幕。
　　哦，陆臻把笔帽从桌子底下找出来，有些失落地坐回椅子里。
　　 
　　刚才那一瞬间，夏明朗承认自己是不太舒服，可具体是为什么，他觉得需要想一想，像他这样的人直觉比什么都快，而思维却不一定能跟得上。陆臻讨教完了，工作继续，夏明朗偷偷看着他，很年轻的皮肤，搁了一整天了，额头和鼻梁上泛着油光，看起来就不是那么精明漂亮的模样，大眼睛里一行行地跑着数据与地图，嘴巴微张，有点傻乎乎的气质。
　　刚刚那一瞬间，有很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夏明朗揉一揉眼睛，还是觉得有点酸。
　　古人说杀气，现在说士气，其实都一个东西，气场这玩意儿谁都说不好，一瞬间能让人汗毛倒竖，那就是气势，杀气腾腾，气吞万里如虎。之前陆臻说他为人阴狠，像刺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当时的夏明朗笑着说那是你没见过更狠的，更狠的，连杀气都没有，就像最初的陈默。
　　陈默这人平时看起来偏冷，到了战场居然一分不变，结果就更成了异类，潜伏就像发呆，开枪有如打靶，你问他干掉了多少个，他一五一十地说，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如果是老兵，夏明朗还会感慨一句心理素质过硬，可那是彻底底的新人，夏明朗就只觉得后背发凉，心理工作倒着做：你其实可以慌，你应该有不忍。陈默很认真地懵懂：啊？为什么？
　　 
　　夏明朗心想，这几年他算是花了点心思去引导，总算是没把陈默往冷血无情上推得更远，可是陈默那样算是他天生的，拉着拽着还能拉回来，那陆臻呢？夏明朗深刻分析，这些变化要搁别人身上正不正常，为什么换了陆臻，他就这么心慌？有些心路其实是有共性的，人人都是那样过来，从害怕到不怕，从不怕到漠然。无畏与冷血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平衡，如何把握，是他最大的难题。
　　可是陆臻！可是陆臻？
　　关心则乱，世事就是如此，离得太近就看不清，就像刚刚迫在眉睫的笔尖。陆臻这小子学得太快，心思太活，出手够狠，这让他没有底，他这辈子没怎么接触过像陆臻这样的知识分子，他对这些人有戒心。 
　　 
　　“队长……回去吗？”陆臻绷直了身体伸懒腰，声音有些疲惫，软软的。
　　“好啊！”夏明朗收东西关机。
　　陆臻走到楼下一摸口袋：“哎呀，我又忘记带钥匙了。”
　　夏明朗失笑：“走吧，我有。”
　　陆臻嘿嘿一笑，看着四下无人，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真贤惠。”
　　“小兔崽子。”夏明朗飞起一脚直接踹过去，“你说，你那钥匙配着还有什么用？找坑埋了吧！” 
　　“那不一样，好歹我也在那屋住着，这是彰显主权与领土完整的原则性问题。”陆臻闪得极熟练，闪过后手臂一勾，又挂到夏明朗的脖子上。
　　三更半夜了还闹这么欢，的确军容风姿不整，只是稽查组转头张望了一眼，从前一个路口走过，心里有点羡慕：瞧他们行动队的人到底就是不一样啊，同生共死过的，感情就是好。


　　2. 
　　 
　　与普通乙类部队相比，麒麟的住宿条件要好得多，一水儿的双人间，坐北朝阳，贴墙放着两张单人床，对面墙放两张书桌连到顶的书架，门后藏着衣柜与储物格子，独立卫浴，每间房都有一个大阳台，十成十部队造房的通用风格，方方正正，宽敞明亮。这硬件、这水平着实羡煞旁人。整个中队只有正副队长住的是套间，在走廊的尽头打通了两个宿舍联起来，外间是一个小活动室，有电视，还有打牌的桌椅，群众工作，寓教娱乐。
　　不过，因为一些特别的历史原因，夏明朗一直一个人住。刚出事那阵他有祁队罩着严头疼着，麒麟的住房从来就不紧张，再说出了那种事，老队员不想触他心伤，新队员不敢碰他旧恨，就算是祁队一声号令想找个人跟他住一块，只怕也没人乐意。再往后祁队调任，夏明朗顶上，郑楷是那种做事一板一眼的实在人，只觉得无论如何怎么样也没有副队长住套间，正队长住普通宿舍的道理，索性挑了个夏明朗出去学习的机会把宿舍调换，他自个跟队员们凑一间，他生性好热闹，并不喜欢一个人呆着。 
　　夏明朗回来后见木已成舟，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请郑楷吃了顿好饭开了瓶好酒说了一句谢谢，类似这怎么行呢，你再搬回来之类的客气话一句没有，郑楷不介意，他们已经是可以包容彼此怪癖的那种兄弟。 
　　 
　　于是，夏明朗屋里还有一张空床，这个事实陆臻在入队时就已经发现，然后慢慢化为一桩心病，说实在话，他觊觎这张床实在不是一天两天。陆臻计划订了不少，方案一套一套，行动基本没有，总觉得目的太过明显，指向太过鲜明，简直欲盖弥彰，唯恐天下不知，就差在大门口挂上一联：此地无银三百两，门内夏陆无奸情！
　　陆臻很头疼，很哀怨。
　　某日云歇雨止，陆臻趴在床上支着下巴，睁着红果果的渴望的小眼神往旁边看，叹气：我要是能睡在那儿就好了！！
　　唔？夏明朗撑起头，看了一眼，低头吻上陆臻汗湿的脊背。
　　又过了几天，夏明朗下了训练没换装，一身戎装的去找陆臻，徐小花多么知情识趣，马上找了个借口遁去，夏明朗看着陆臻笑得纯良，说你也出去一下。陆臻心怀警惕地出去溜了一圈，回来后夏明朗已经不在了，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把屋子整个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可疑物品，于是疑疑惑惑嘀嘀咕咕地睡了。 
　　当天晚上，陆臻从床上跌了下来，床散了。
　　 
　　半夜三更的一声巨响连一声惨叫，整层楼醒了一半，陆臻狼狈兮兮地挣扎在被子里，睡眼朦胧地思考，我最近也没变重啊！闻风过来参观的兄弟们笑得放肆，陆臻心中不爽，夏明朗慢腾腾踱过来，说：明天的训练可不轻啊！
　　众人一听，顿时作鸟兽散。
　　陆臻从地上把自己收拾起来正打算和徐知着挤一张床先凑和着，夏明朗摆摆手说算了，还是卷被子去我那屋睡吧，陆臻糊里糊涂地就跟了他回去。
　　第二天，训练紧，忘记报修，自然又睡了一晚上。
　　第三天，直接卡到演习，风餐露宿去了自然更没人管这琐事，等回来看到一张破床，陆臻愤愤然卷了几件衣服走人，徐知着独自坐在自个床上若有所思。
　　再过几天，夏明朗说，不如陆臻就睡我这屋吧！反正他职位也到了，级别也够。陆臻这才蓦然醒悟，他们这就，这就算是……同居了？
　　夏队长看着他笑，乌溜溜的黑眼睛，狐狸似的光芒，他用鞋跟在桌腿上轻轻一磕。陆臻一愣，转瞬间大悟，狂汗不止。
　　什么叫牛掰，这才是真牛掰！
　　陆臻自叹不如！
　　 
　　夏明朗最近养成了冲冷水澡的好习惯，皮肤冰凉内心火热，这是很爽的刺激。且不论这习惯的起因有多么的阴差阳错，习惯就是习惯，冬夏不改。其实我们常常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养成一生的好习惯。 
　　浴室里有水声在响，陆臻正捧着电脑靠在床头盘腿看文献，他有一个ThinkPad的旋转屏，看文件的时候可以把屏幕180度旋转放平，捧在手里像看书那样。夏明朗冲完澡出来，拥了一身寒气坐在床沿擦头发，陆臻抱着本本像个小圆球佛那样慢慢慢慢地重心偏移，离开床头往旁边倒，偏过中轴线之后速度变快，夏明朗伸手接住他，陆臻把脑袋蹭了蹭在夏明朗肩上找到好位置。
　　一切的动作都极自然，陆臻连眼神都没飘开过，手里握着笔圈点勾画不停。夏明朗靠到床头，右手从陆臻的腋下穿过去扶在他腰际。床头的抽屉里放着烟，夏明朗衔了一支，单手划燃火柴，烟雾被缓慢地吸进去，在肺泡中慢慢地转动，他半合着眼靠在墙上，思维停止，岁月静好，窗外传来远处山谷中的林涛声。 
　　 
　　陆臻看文献的速度很快，十秒钟扫描一个标题，一分钟确定是否看全文，五分钟提练文章的要点和新意，中英文对他来说都像母语，于是他唯一的难题也只剩下：不够看！
　　一般纯技术的东西会多一点、新一点，略略涉密的那些就只有黄花菜，偏偏陆臻是那种把看文献当晚安KISS的人，吃不饱就放大网，与无线电子相关的最前沿都搜回来瞄几眼，PDF一开十几页，黑杆笔拿在手上圈圈点点，分门别类地保存。夏明朗偶尔遇上有兴趣的会陪着看两眼，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不是睡觉也没有思考，却是最放松的感觉，很奇怪。
　　夏明朗记得最初时他们都很焦虑，压抑不下的欲望，只要一有机会就想做 爱，可是现在不这样了，长久的拥抱，皮肤相贴，颈项交缠，却没有欲望的冲动。夏明朗抽完一根烟，低下头埋到陆臻的颈窝里，洗面乳清爽的气息混着些微汗味，陆臻的味道，很好闻。陆臻把本本丢开伸一个懒腰，愤愤然嘀咕了一声：垃圾！
　　这代表他今天没看到有用的东西。
　　 
　　夏明朗失笑，眼角生起一些笑纹，陆臻摸摸他的脸颊，忽然问：“眼睛没事吧？”
　　“没有！”夏明朗故意把眼睛瞪大一些。
　　“我就说嘛，我现在手多稳！”陆臻笑得很得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来夸我吧，快点来夸我！
　　据说高手，拈叶飞花都可伤人，那当然是夸张，但是钢笔绝对是日常兵器谱上排得上号的一种，最常规的杀伤方式为颈动脉穿刺与心脏部位穿刺，如果角度恰当利用耳部等头骨脆弱的地方穿刺也可以致死，说真的直接穿刺眼球倒不见得是个好办法，那么一下扎下去，当场死不了，垂死反击挣扎剧烈，有得你受的。 
　　夏明朗想了想，泼出一盆冷水。
　　陆臻笑得更神秘了，他摇摇手指说非也非也，只要角度能控制好，直接就能毁掉中枢反射区，瞬间致死。 
　　夏明朗怀疑地看着他。
　　 
　　陆臻把本本捡起来操作，全息立体的人体构图在鼠标点击下一层层放大，陆臻用黑杆笔在颅腔内拉了一个尖锥形的区域，敲着屏幕说：“就这样，这一块都行。”
　　夏明朗探头过去看，的确，都可以。
　　“这什么东西？”夏明朗退出去看图标，他对这软件更感兴趣。
　　“蓝田给的，我上次问他要脑区的解剖图，他就给了我这个。美国人做的教学软件，卖得死贵死贵的还是单机版，他一怒就把注册码给破了，不过破得不彻底，装两次又不行了，阿泰还在弄，等弄出来了我再汉化一下，给大家都装一个，一张盘要好几千刀，咱得值回票价，气死那帮美国佬。”陆臻双手抱着电脑习惯性地又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热乎乎毛绒绒的窝在夏明朗怀里。他一边抱怨一边给夏明朗演示功能，果然是非常强大的软件，皮肤、肌肉、骨骼、神经……层层剥离，层层放大，人的身体像机械模型那样被分解被拼凑。夏明朗注意到某些地方被陆臻标上了记号，他略做判断就明白了那是致死点，陆臻在旁边注释角度与力量，有些甚至还建议了武器类型。
　　 
　　夏明朗莫名觉得有点冷，胃里不太舒服的感觉，他忽然想起许航远的老婆谭悠，极柔弱的女孩子，长着雪白的圆脸，说话声音很低，不敢看人，安静而胆怯。往事的真相总会随着一次次的复述而改变模样，其实当时先下手为强的不是许航远是他夏明朗，彼时年少，轻狂散漫，所以极为吸引人。那个时候的夏明朗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样子坏坏的中尉，穿着笔挺的军服，说话与做事都很聪明。
　　他记得自己当时一有机会就去实验室里转，谭悠明显不讨厌他，发展前途一片光明。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那个柔弱的女孩用细白的双手从实验白鼠的眼底取血，很惨烈的画面，手法干脆利落，神色平和。夏明朗蓦然心凉，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但是站在门口没动。谭悠取完血，把用过的实验鼠全部断头处死，装进黑色的塑胶袋，转身才看到夏明朗站在门口，举了举袋子说我去扔一下。夏明朗看着她把走廊里的冰柜打开，尸体扔进去放好。
　　 
　　“装满了，会有专门的人来带走集中销毁处理，所以放心不会污染的。”谭悠发现夏明朗目光专注跟随，很贴心地解释。
　　夏明朗只觉得困惑：“你不是怕老鼠吗？”
　　夏明朗的记忆力非常好，已经发生过的事，都不会错，谭悠曾经被大排档的灰老鼠给吓到过，当时她尖叫着跳上椅子，完全不顾淑女风范，绝不是装的。
　　谭悠愣了一下，笑起来：“对哦！不过，那不一样的。”
　　“啊？”夏明朗一愣。
　　“工作嘛！我有个师姐怕蟑螂，结果毕业要用到蟑螂的神经索，还不是一样拿刀子剖，所以没关系的，别当它们是命就行了。”谭悠的乳胶手套上还沾着血，她熟练地把手套脱下来，扔到冰柜里。
　　 
　　男人之间追女孩子讲究个先来后到，一个退去一个马上顶上，交接班全凭默契，有时候就连当事人都不一定能感觉到。夏明朗为人厚道，把前期准备打听到的资源全盘奉送，许航远心里很识他的好，一年后修成正果抱着美人归，夏明朗也觉得特别高兴。
　　后来夏明朗偶尔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谭悠是好姑娘，可能一个行业总有一个行业的职业道德，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那种把活物当死物的工作习惯，这与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差了太多。 
　　陆臻邀功邀到一半发现夏明朗又走神，一天挫折好几回，再强大的神经也受不了，他郁闷地合上本本拉开被子准备睡觉。等夏明朗发现的时候陆臻已经窝在他胸口半梦半醒，半张着嘴，傻乎乎很无辜的模样。 
　　夏明朗看了一会，心想，这次其实也还是他自己的问题，有时候太过敏感，太多联想，太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这也是病，得改！
　　 
　　*** 
　　其实我就想知道为啥不显示，再加两个字能不能把他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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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抓头，发现大家好像对某个点很纠结啊！
其实没什么，真的就是个职业病，就像干护士的都多少有点洁癖，当财务的最受不了别人花钱没概念。
队长那性子，如果不是现在干这一行，估计也是杀鸡杀牛眼也不眨的主。
那谁让他现在干这一行呢？
于是，对于他来说，重点不是干掉什么了，而是个态度。

举个例子，如果哪天，队长把谁一枪灭了之后，特淡定的跟身边抖啊抖的新兵说，你看，没什么，没什么好怕的，别当他们是命就行了。
摊手……挺糁人了吧。
队长就是特别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这么想，所以也不喜欢别人那么想。
当然，这个事对谭姑娘也不公平，人家也没错，人面对的就是个耗子，你也不能硬把面对人的标准套着她，不过好在队长也知道这是自己太敏感。
反正，一点点职业性的敏感，不当回事儿的，爱干净的护士也常常嫁个脏兮兮的邋遢鬼，望天。


    3.

　　陆臻的呼吸渐缓，夏明朗收拾好心情推一推他：“去自己床上睡。” 
　　陆臻咕哝：“这就是我的床！” 
　　夏明朗一看还真是，索性再推：“那去我床上睡。” 
　　陆臻郁闷地睁眼：“凭什么呀？” 
　　“就凭我是你领导。”夏明朗指指衣架，两杠两星的常服里罩着两杠一星。
　　陆臻愣了一会，反身把夏明朗扑倒：我咬死你！！ 
　　夏明朗也不反抗，笑着说：“你小子以下犯上！”

　　陆臻撑在他胸口眉开眼笑：“老子年底要升衔啦！到时候就跟你一样啦！” 
　　夏明朗不屑，说：“愚蠢！”   
　　陆臻瞪大眼。
　　“谁告诉你，我就不会升了？”夏明朗挑一挑眉。
　　陆臻咬住嘴角，鼓着腮帮子。
　　“很不幸地告诉你，咱俩同一天，”夏明朗看着他笑，笑容越来越恶劣，“而且，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我在你前面那个……所以，你连一分钟跟我一样的机会都没有！哈哈哈哈！” 
　　夏明朗拍床大笑，神气活现。
　　陆臻愣了一会，默默地从夏明朗身上爬下去，坐在床上低头数手指。夏明朗笑了一会发现情况不对，这小子一没冲上来掐架，二没不屑一顾地表示淡定，安安静静永远不是陆臻的正常反应。夏明朗转头看到陆臻拥被坐着，表情很严肃心事很重的模样。
　　不会吧？真生气了？平常没这么小气啊？
　　“哎？”夏明朗抬手推他，真生气了还挺难办的，总不能再去跟严头说把授衔的顺序换回来，让陆臻享受一分钟跟他一样的机会吧？那也没什么意义啊！
　　陆臻顺势握住他的手，攥在手里握了一会才开口：“队长，你很介意这个吗？” 
　　“介意什么？”夏明朗反应不过来，这小孩一脸的委屈样，一脑门的官司，别提多招人疼了，夏明朗心想我介意什么，我啥也不介意，你要什么都给你，别拉这么个脸了。
　　“可我总是会追上你的啊，我说不定还会比你爬得高。”陆臻垂着眼睛。
　　“哦，这个啊！”夏明朗又笑了，“废话，你当然得爬得比我高。”
　　“呃？” 
　　夏明朗戳陆臻的脑袋：“那么多书白念了啊？最后跟我整一样你好意思吗？爬不到将军就不要你了！”
　　陆臻忍不住笑开，特甜蜜贼荡漾：“那爬不到将军我也不要你了。” 
　　“那可不行，那不行！”夏明朗马上摇头，“我这难度太大了，除非打仗，我这边太难了。” 
　　“也不一定啊！你这是……”
　　“行了，陆臻同志，一将功成万骨枯知道不？你说这和平年代你也不盼着点好，成天盼着打仗你这算什么呀？”夏明朗痛心疾首，一边脱衣服溜下床去关灯。
　　陆臻趴在床沿上，伸长手去捞他。
　　“队长，你真的不介意？”他仰着脸笑，眼睛发亮。
　　夏明朗把他拉过来顺一顺毛，说：“你小子心思真重，成天不知道想什么。” 
　　陆臻眯着眼，笑得很是满足。
　　天光清寂，月色正浓，陆臻趴在床上支着下巴，夏明朗已经睡熟，月光在他的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让轮廓更加深峻。
　　有些男人不喜欢被伴侣超越，有些男人喜欢控制一切。
　　夏明朗很霸道，骄傲又霸道，他习惯做领袖，像头狼，任何不被他控制的人与事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应该要跟随他划下的轨迹。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担心的问题没有成为问题？陆臻想了半天，慢慢翻过身。

　　可能，那是因为，夏明朗没有自卑感！
　　春训正式展开，各项工作开始向着林海雪原这个主题倾斜，从最基本的抗严寒到超低温环境下的枪械精度问题层层探索，传说中的万无一失永远都只属于那些精心准备着的人们，麒麟基地的生活总是这样枯燥而新鲜。
　　黄昏，食堂打铃通知各中队准备收队开饭，夏明朗集合之后原地解散，都是职业军人了，也没必要吃个饭都得喊着号子正步排队，发财在操场边上一看到人散了，马上撒丫子蹿了过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年纪大了还是春天来了，发财最近特别的狂躁，闲没事儿就在操场边上折腾自己，嗷嗷的，有时候晚上有训练，就听着它在那儿对月抒情，哼叽！
　　夏明朗站定了一伸手，发财三步起跳腾空扑到他身上腻歪，夏明朗撸着狗头说不错不错，我这儿子劲儿又大了。发财扑了两下，玩腻了，拧身又去跟陆臻腻歪。
　　陆臻家里的老人一直养狗，小鹿犬，又凶又漂亮，欺生亲熟，看到陆臻就粘在他身上拽不开。陆臻从小受此影响对狗都是一脉宠爱的心理，挠挠脖子，摸摸小脸，舔舔小手，再玩个亲亲……发财看到有人蹲下去跟它玩兴奋得不得了，亲亲热热地舔过来，陆臻衣领一紧，被夏明朗提了起来。
　　唉……连狗的醋都要吃！你说这人呐！  
　　发财舔到一半猛然发现人没了，心中顿时老大失落，抱着陆臻的大腿蹭来蹭去的，亦步亦随……" 
　　“招人就算了，连狗都招！”夏明朗鄙视之。
　　“干嘛？那是老子有魅力，你妒嫉啊？”陆臻下巴一挑，骄傲！
　　陆臻骄傲到一半，忽然发现发财咋咋呼呼的好像是有点儿不大对，再低头一看，囧了，扯了扯夏明朗的袖子说：“你儿子……呃？！” 
　　夏明朗转头细看，没忍住，狂笑。笑声中前前后后的队员们都转过来看，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拍肩膀：陆臻，行，你行！有魅力！
　　陆臻囧得整个人僵掉，再怎么觉得这事其实挺正常，公狗发情本来就抱着啥都乱蹭，可还是忍不住，一张小脸慢慢地飚上血，TNND，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夏明朗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形说：有魅力！
　　陆臻热血冲头，拆楼的心都有了，抬腿把发财踹开，扯着夏明朗义正词严：“队长，你这狗，年纪也不小了，你得给他做绝育手术啊，要不然这么乱发情……”
　　唔？这个……
　　夏明朗挑眉毛，一字一字地蹦出来一句话，杀气腾腾的：“你想阉了他？” 
　　陆臻一愣，感觉到方圆百米内敌视的目光。
　　“我这……我，那，不是……”陆臻张口结舌。
　　“哎哟，发财你咋就这么命苦呢！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长这么大都没跟姑娘亲热过，就得让人给阉了……”方进扑过来抱着发财的脖子不撒手，发财兄不明就理，哈皮地舔着方进的手背。
　　陆臻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这叫什么事儿？
　　阿泰抱着肩，很认真地犯愁，末了，言词恳切地看着陆臻说：“组长，挺可怜的，真的！” 
　　陆臻说：“噢！”他已经快被囧飞了。
　　“要不然，那个，咱大队长家那不是还有一个……”阿泰苦想冥想，拉郎配。
　　“那是只公的！” 
　　“那不是一个种！” 
　　方进跟陆臻同时出声，虽然不同内容，但是目标一致，阿泰那胆子本来就不大，马上脖子一缩，噤声了！
　　发财甚少遇到这种被众人环绕的待遇，自觉深受重视，心情异常激动，呜噜呜噜地舔着方进的手，蹭着他，别提多乖多亲热。
　　方进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睹狗思人伤情伤已，心想小爷我也二十好几了，年岁也不小了，连漂亮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呢！你说这鬼地方啊？方圆百里的连个适龄母耗子都没有，摧残人就算了，连狗都不放过。方进这么一想，顿时就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心，大有看着你能幸福，我也算欣慰，假如我的悲剧不可避免，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得到圆满的意思。
　　陆臻的眼睛虽然不算小，可还是在与方进的互瞪中败下阵来，夏明朗两眼望天，嘴角憋笑。
　　陆臻按了按太阳穴说：“侯爷，你说个意思。”

　　方进斩钉截铁：“不能阉！” 
　　“本来就不是阉！”陆臻头疼：“可你就让他这么乱发情也……得……”陆臻一拍大腿：“我再给他找个伴儿吧。” 
　　陆臻主意打定，某种温柔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心房，他弯下腰去摸摸发财的脑袋：“我给你娶个媳妇儿，你给我生窝小崽子。”
　　发财嗷呜一声，在层层拖把长条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舔一舔陆臻的手心。
　　方进是很容易被感动的人，于是他被感动了；阿泰是很容易被感染的人，心事重重地琢磨着今天晚上得给女朋友打电话；陈默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听到他们在闹什么，但是不参与；徐知着在跟郑楷开玩笑，说咱们发财都要娶媳妇儿啦，嫂子答应给我找的漂亮姑娘呢？
　　陆臻揉搓着发财那一身拖把长毛，直起身，看到夏明朗站在面前看着他笑，很无奈很可乐的模样，夕阳像画笔一样，给这笑容镀上鲜活的色彩。
　　方进今天显然被刺激得不轻，吃饭的时候还在鸡血上身，拉着陈默询问女朋友的问题，陈默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用眼神示意，我有没有女朋友你不知道？　　“那默默你有没有过女朋友？”方进于是更进一步。
　　“没有！”陈默简单直接。
　　“我也是啊！”方进如遇知已，“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女孩子？” 
　　“没有！”陈默直接简单。
　　“我也是啊！！” 
　　方进激动得鸡血满怀，就差拉着陈默共唱一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阿泰小小声地炫耀说：“我有女朋友。” 
　　方进拿筷子抽过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阿泰一缩头躲了，弯腰把筷子捡起来还给方进。
　　“都让人甩了，还有什么好得瑟的？！”方进呲牙，视线转了一圈落到郑楷脸上，嘿嘿笑得谄媚：“老大，结婚好不好？”
　　“结婚那当然好啊！结了婚那就有老婆了啊！”娶到个超出一般水准的漂亮老婆，郑楷在这方面的得意那绝不是一点两点。
　　“怎么个好法？”方进捏着筷子饭也不吃了。
　　“怎么个好法，跟你说是说不清的！” 郑楷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潮，笑得又磊落又猥琐，“回家，有人等着，有人给你做饭，还给我买衣服，呃……当然我也不怎么穿得上吧，不管……跟你说，就单单晚上抱着老婆睡觉，别提多美了，又香又软啊，那跟抱枕头是不能比啊……”
　　“真的啊？”方进露出很神往的表情。
　　陆臻噗的一声笑出来：“侯爷，我服了你了，他哄你呢，你也信？”
　　方进兴兴头上让人打断，十分不耐：“去去去，显得你多能似的，凭什么说老大哄我呢？人有老婆你有吗？” 
　　呃……这个！
　　陆臻瞥了一眼夏明朗，仿佛冥冥中自有灵犀在，夏明朗抬眸，嘴角勾出一点笑意，陆臻清了清嗓子说：“我有啊！” 
　　方进一愣，眼睛瞪成铜铃大；夏明朗抬起头，筷子插进肉里；徐知着把头低下，给自己夹了筷子菜；阿泰顿时好奇：“组长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陆臻说得淡然：“我的事也不用全让你知道呀！” 
　　“得了吧你！”方进愤愤不平地盯着夏明朗，“队座，我觉得你有空得管管他，就他那样儿还娶老婆呢，见天儿的瞎得得，当我瞎的啊！？”
　　“这个，方进啊！”夏明朗慢条斯理地把肉咽下去，“我觉得，咱们管天管地，暂时还管不到队员娶老婆的问题！” 
　　方进被夏明朗那眼神剜得一愣，后背上腾起一层冷汗，埋下头默默扒菜。
　　陆臻陪着笑说：“队长……”! 
　　“至于你，陆臻同志，即便是你真的对你的婚姻生活很满意，也麻烦你低调一点，也不用……”
　　噗……咳咳咳……"
　　夏明朗慢慢把头转过去看向徐知着：“有什么问题吗？” 
　　徐小花捂着嘴，脸呛得通红：“没没没，没事……让辣椒给呛着了。” 
　　“所以说，吃饭的时候就少说话，下连队那会儿班长没教过吗？呛着了吧？啊！都给我闭嘴，好好吃饭。”夏明朗拿筷子指了一圈，最后点到陆臻顺手给他一下，陆臻双手抱着碗，把脸埋到饭里。
　　全场气氛瞬间寂静，只有阿泰尚茫然不解，悄悄拉着陆臻问：“组长，你真结婚啦？” 
　　“我是不是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陆臻狠狠地瞪上一眼，偷偷瞥一下夏明朗马上又把脸埋回去。
　　阿泰释然，哦，我就说嘛，原来是开玩笑的。


   4.（H，夏陆）

　　陆臻在晚上训练的时候特别拼命，因为看夏明朗那脸色，他今天这祸算是闯下了。入了夜收队回寝，他抢在夏明朗前面冲进浴室，他嚷嚷着要先洗，其实是指望赶在夏明朗洗澡的时候名正言顺地睡着，夏明朗一脚卡进浴室门里，表情很淡，笑得让人没着没落的，他说：“一起吧！”
　　陆臻讪讪地笑出八颗牙。
　　水量很足，温差也大，水蒸汽瞬间氤氲了整个玻璃房，陆臻异常殷勤地帮夏明朗洗头，白色泡沫流过眼角的时候小心地帮他擦掉。夏明朗看着那昏黄灯光下红扑扑的小脸，蓦然心里就软了下来，刚刚积攒的一些怒气通通烟消云散了去。夏明朗抹一抹陆臻脸上溅的水：算了，还是个孩子呢！
　　看起来也就像个孩子嘛！夏明朗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我对他低标准，他们陆家人的长相都对不起年纪，陆臻20岁的时候还是一掐一汪水的包子脸，到了25岁婴儿肥是消下去了，也仍然是眉目青涩的少年模样。年少轻狂，谁没有那一阵儿呢？交个女朋友恨不得让全校都看见。夏明朗这么一想又觉得陆臻很招人疼了，他那么按捺不住，大约，也是因为爱自己。
　　想到这里，夏明朗老脸一红。
　　爱这个东西，简单又不简单，有时候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一句我爱你，只需要三秒钟的功夫，你只要足够的不要脸，每天都可以说上一千遍，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夏明朗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把陆臻拉过来。
　　唔，有软化的迹象！
　　陆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顺从地抬起手臂让夏明朗把泡沫涂在他的胸口和腋下，手掌磨过胸口的时候仍然有触电般的刺激感，陆臻不自觉瑟缩，夏明朗抬起眼来着他。
　　“队长……”陆臻嗫嗫低声，“我以后保证不那样了。”   
　　“不哪样啊？” 
　　“我保证以后会小心的，再也不乱说话了，不跟方进犯抽。”陆臻赌咒发誓，极诚恳。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没说什么，只亲昵地拍一拍陆臻的脸，把人转过去，帮他擦背。
　　爱是什么东西？那么神奇，让骄傲的人变谦卑，让无所畏惧的人踌躇徘徊。你得学会观察四周，屈服于你的环境；你得小心体会对方的喜怒，他的欢喜与期待；你得学会委屈自己……
　　夏明朗把花洒拿下来冲掉陆臻身上的泡沫，陆臻偷偷回过头去看他：“不生气了吧！” 
　　夏明朗摇一摇头，双臂收紧，把陆臻牢牢地箍到怀里。
　　因为，说一句我爱你是那么的简单，所以，我只喜欢与你做出来，比起舌头的一下轻挑来，是那么的隆重而有诚意，当彼此灵魂赤 裸而身体坦白，一切猜测与情绪都被淹没。
　　每一个动作都合心意，陆臻几乎马上就有了反应，他向后伸手想帮彼此一下，被夏明朗掐着臀尖拧了一把。
　　嘶……好疼！
　　陆臻于是明白今天的一切都不会由他做主。
　　身体的磨合并不比精神更轻易，你得保持热情并满怀渴望，你得时刻观察并用心体验，你得积极地要求主动并勇于放弃自我，你得……这是两个人的舞蹈。
　　有谁会记得你最不为人知的偏好？
　　他能让你多快乐也能让你多焦虑。
　　陆臻预感到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夏明朗咬着他的耳廓说明天休息，明后两天是演习前的最后一个休整期，而他挑选了这样的日子惹恼夏明朗，陆臻只希望至少明天晚上他还有力气能爬下床。
　　据说男人在十八岁的时候欲望最强烈，但其实年少轻漫，入口再烈也只是一杯烧刀子，辣过胸喉，转瞬而逝。夏明朗拥有普通三十岁男人不可企及的强健身体，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并不会让他感觉到负担，却只会，让他需要一次酣畅淋漓的彻底的疲惫。
　　那感觉太熟悉，太快，太不愿意去抵挡，身体像干裂的面包渗进黄油，浓腻的饱满的被充满了的感觉，却仍然饥渴。光滑的玻璃上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点，陆臻曲起手指划过湿硬的玻璃墙，两腿发软，被人扶住腰慢慢地跪倒。
　　热水停了很久了，空气却越发的湿热，汗水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涌出来，陆臻努力地大口呼吸，氧气不足以提供清晰的思维。快感太多，太浓腻粘滞，一层层漫上去，像奶油那样，甜蜜却让人恼火，这不同于射 精时的尖锐急促流畅的快感，好像整个身体都浸淫其中，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
　　又来了，陆臻想，又来了，你又来了… 
　　他摸索伸手着想给自己找一个出口，被夏明朗强行分开五指扣住，牢牢地按到墙上。
　　有的时候人们会想要探索极限的位置，像速度287码的狂飚，疯狂的速度感，让呼吸停滞，血液远离心脏，冲向身体的末端，冲进指甲与发梢，让所有没有知觉的物体变得万分灵敏。
　　身体被控制，从内部开始，被侵入被拆散被征服！
　　陆臻想，我不喜欢这样，然而无法抗拒，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措了，几乎想哭，然而眼泪流下去，与汗水混在一起，仿佛哀求的呻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应。柔韧的身体被更彻底地折叠起来，粗糙有力的手指的卡在牙间拨弄着他的舌头，不给他任何咬牙切齿拼命忍耐的机会。
　　于是疼痛变成身体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自主反应，然后过量的快感淹没过来。太激烈，每一次冲撞都像是凶猛的威胁却又让人欲罢不能，每一次退出都像在宣告小小的胜利，然后以此为起点继续积累。灵魂冲出身体在旋转，产生恍惚的幻觉，铁与血，混合砂砾与砂烟，从生存的幸福延伸到对死亡的隐约渴望，生与死被拉成一线钢丝，系在最薄弱的那一根神经上，被弹唱。
　　有什么东西太多了，碎了，从身体的内部融化了，不知道是快乐还是痛苦，层层叠叠连绵不绝，这是过量的快感，像潮汐的浪一下追过一下，单薄的木船被抛向空中，却永远飞不起来，空虚的坠落，仿佛从幻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压抑而不得发泄，陆臻被憋得全身发抖，他狂躁地想：给我一个结果！！
　　然而结果永远都在指尖边沿上划过，没有结果！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结果……没有功德圆满，没有胜利的号角。
　　陆臻忽然觉得这就像是他的人生，一场漫长的性 交，反反复复，快感叠加却深深的疲惫，纵然有起伏却终将归于平淡，没有，亦终将不会有真正最后的高 潮……
　　陆臻感觉到自己被翻过身，肩胛骨碰撞在坚硬的地砖上，明天早上这两块地方可能会出现淤青，然而很快的，他被人握着腰提了起来，全然无从着力的一个体位，他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双手往后撑，却没有找到足可以依靠的把手。
　　骑乘的体位，因为自身体重的缘故，折磨更深，让双方都觉得辛苦，然而快感加倍。在陆臻的眼中一切都开始变模糊，只剩下夏明朗沉重的呼吸与漆黑的瞳孔。
　　请给我一个证明！
　　证明你在这里，证明你在爱我，没有任何人与事可以否认。
　　陆臻喃喃自语，给我一个确定的，不可磨灭的证明，让你可以成为一个结果印刻在我的生命里。我们竭力抹去所有的痕迹，向所有人隐瞒，掩埋一切可以暗示我们在一起的证据，让这段感情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了无痕迹。
　　我们做得太完美，所以，我觉得害怕。
　　“对不起……”陆臻掐住夏明朗的肩膀，下巴磨蹭着他的头发：“对不起，我是故意的，我故意……”
　　有的时候会希望让更多人知道也好，索性闹大一点也好，不要只有我一个人，你一个人，寥寥无几的知情者都聪明而警醒，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夏明朗在不轻不重地咬着他，而后温柔地抚慰，陆臻闭上眼睛专心消化所有加诸他身上的感觉，疼的，痛的，酸的，麻的……他的仁慈的暴君最后总会给他一个出口，虽然那样的高 潮的宣泄并不足以释放所有累积的快感，然而，那毕竟不是他的错。
　　做 爱有时候就像一场战斗，有的时候你并不能准确地估计对手，陆臻过分激烈的回应引起了夏明朗更为激烈的反应，于是一切不可抑制，不过，好在也不用抑制。他看着陆臻精疲力竭地眩晕着靠在自己怀里，感觉心疼却又带着得意。
　　水闸被打开，夏明朗温柔地冲洗着陆臻身上的汗水和体 液，陆臻那副筋酸骨软的样子很乖也很诱人，夏明朗抽了条毛巾把他草草擦干，抱出了浴室。房间里有暖气开着，但是温度不高，十几度而已，光裸的皮肤直面冷空气，陆臻很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夏明朗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换做平常时候这小子打死也不会让他这么抱，不过现在他脑子不清楚，无力反抗。
　　这小子长了颗太好使的脑子，所以偶尔也会犯抽，得意忘形或者钻牛角尖，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还能制得住他，就像自己偶尔也会不冷静，会在瞬间愤怒，也会想放肆，但是没关系，陆臻足可以承受他，他会明白他。
　　那小子刚刚说什么？说对不起？
　　傻乎乎的！
　　你做错了什么呢？你什么都没有错！我不应该这样对你。
　　可是不这样，我又能怎么做？
　　其实我也知道，就算我给你所有我能做的承诺，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个社会的规则。可我总希望你能安心一点，再安心一点，什么都别害怕，什么都别担心，把一切交给我，交给我处理，可是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你永远都不会。
　　如果，不能让你放心，能让你空白一下也好吧！
　　夏明朗贴着陆臻身边躺下去，揉着他头发，很缠绵地接吻。陆臻渐渐醒过神，皱着眉露出痛苦的表情：“你差点弄死我！” 
　　“你死不掉的！”夏明朗的声音里带着笑，很温柔的吻，连同手上的力道也是，扎实而舒服地揉搓着酸痛的肌肉。
　　“也就是我了，再换个男的都经不起你这么来，要给你找个女人早晚死在你手里。”陆臻气呼呼地抱怨，身体却放松，贴得更近。
　　“所以我不找女人，我就只要你。”夏明朗从小撕咬着大块的烤肉长大，牙齿洁白整齐，笑起来的时候像狼。
　　陆臻看着他，眼神还是湿漉漉的。
　　“又怎么了？” 
　　陆臻咬住嘴角，很为难的样子。
　　夏明朗忽然抱住他，手臂用力，像铁钳一样收紧，陆臻马上咳了一声，只觉得肋骨都要被挤断掉，胸膛里最后一点氧气都消失。
　　“我，我我们，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陆臻说。
　　曾经多少困难都过来了，曾经多么甜蜜都经历了，总觉得所有的高 潮都过去了，情绪被抛到了顶点，却没有一个结果，于是一直一直地飘浮，再然后呢？我们是不是会开始走下坡路？
　　“什么叫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当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你就得走，打个长途还得担心录音，老子说不定就得憋得像老许那么贫，再过几年说不好咱俩还能搭伴干点事儿，再过几年我就老了，再过再过几年你就得老了，”夏明朗的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然后……我们住一块，我做饭给你吃。” 
　　陆臻笑起来，很神往的样子：“我想吃番茄炒蛋。” 
　　“您真好满足。” 
　　“可我喜欢吃番茄炒蛋，记得放酱油。”
　　“行，没问题。” 
　　陆臻拉过夏明朗的手按到后腰上，皱着眉头哼哼：“你他妈做上瘾了，拿这招整我。”
　　夏明朗手上控制着力道，咬着他的耳朵：“我整你了吗？我什么时候整你了？你敢说你没爽？就你那脑子，我跟你吵架吵得过来吗？你有哪次犯事儿是自己不知道错的？我跟你讲什么道理你不知道？我就想废了你这脑子让你别乱想。” 
　　陆臻默默地咬着枕巾，他心想你这样是废不了我的脑子的，不过，算了。
　　纠结吗？
　　陆臻想起他表姐说过的一句话：两个人的问题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不够相爱。
　　所以，没关系，反正他们两个不会一起溜号，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夏明朗会抽醒他；夏明朗焦虑的时候，他也能容忍，所以没关系，就这样吧！就这么纠结着吧，也不是所有的矛盾都要解开，所有的问题都得解决，过去了就过去了，过日子嘛，总是一堆问题再连着下一堆。
　　陆臻翻过身抱住夏明朗，刚刚洗完澡，淋浴露的味道还很浓，很香很软的感觉，他想起郑楷白天说的话，忽然觉得老大可能是真的没有在哄方进。
　　可能结婚就是那么简单的，娶个老婆挺好的。
　　晚上抱着老婆睡觉，别提多美了，又香又软的比抱枕头好多了。


    5.
　　
    那个腰啊！！是真酸啊！
　　陆臻一边扶着腰一边听阿泰解释构思，电子组的例会反正也累不着人，所以休整期也照常进行。陆臻坐着实在是不舒服，索性往后靠，两条腿架上了电脑桌，好在与会的另外三个都是科学工作者，带着科学主义天生的自由思潮，对组长大人如此军容不整的行为都视若无睹。
　　但是陆臻这么坐了一会还是发现不对，屁股是不疼了，可是腰疼，陆臻迫不得已把腿又放下来，心里指天划地咬牙切齿：夏明朗你他妈禽兽！！昨儿晚上整那么惨也就算了，大清早的还不放过我！
　　“组长，你腰怎么了？”阿泰看陆臻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好心关怀。
　　陆臻脸上微红，淡定地说：“老伤！” 
　　“哦，那你可得养养，过两天就得演习了。” 
　　“知道，过两天就好了。”陆臻一肚子火星，强行咽下，赌咒发誓：姓夏的，看老子演习回来整不死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任何战争如果能在一个月之前就知道时间地点与人物，那大约都是可以赢的，战争的可怕与残酷性，永远在于它的猝不及防。按常规，演习时间是在战备警报突然拉响的那一刻开始，演习地点只有上了飞机之后才会被告知。
　　陆臻他们眼下在敲定整个的行动组通讯系统，首选频道与备选频道，主干扰位与协助位，自然，这些都是常规科目，真正特别的地方总是要到战斗正式打响才能体会，除非亲身经历，没有人知道林区零下30多度的气温代表着什么，人们常常会被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所打败。陆臻记得有一次演习他被击毙原因是因为在近身遭遇战中夹腰急射，结果战术背心挂到了95的快慢机，子弹射不出去，被人一枪撂倒，回去写总结的时候自己都写不下手。倒是夏明朗看着报告研究了很久，回头专门抽时间组织大家伙培训了一番如何在夹腰射击中不要挂快慢机这类的囧事。
　　陆臻按常规分配任务，只是专门强调了一下保暖，虽然电波不会被气温所影响但是电器会，操作电器的人就更会。零下30度，陆臻在想象自己戴着厚重的手套要怎么干活。  
　　夏明朗其实今天可以轮空，只是陆臻走了，他一个人呆在宿舍里也没什么意思，索性也跟着过来，开了小会议室的一角投影仪看地图，演习的山头还没有定下来，他看的是整个大兴安岭林区的地图。
　　陆臻隔着一道玻璃看到夏明朗跷脚倒在圈椅里十足痞子模样，表情却极严肃，投影打出来的光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陆臻敲定完最后一个细节，宣布散会，阿泰很关切地提醒他晚上记得用热水按摩一下腰，陆臻硬着头皮说了一声谢谢，收拾完东西，拉开隔间的门。　　“歇了啊！”夏明朗正在给自己点烟，烟灰缸里已经七七八八散落了好几个烟头，这屋子没窗，烟味郁结，散不出去。
　　“散了！”陆臻从他手上把烟接过去，夏明朗瞥一眼空空的指间，轻笑，把烟盒揣进兜里，这就是态度。
:　　戒烟？
　　算了吧！
　顶风作案？
　　自然，也不敢！
　　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一是一二是二的，你来我往，你方耍赖我方作怪，都是个情趣。
　　投影上的地图又跳过去，旁边标着白字的注释：相思谷原始林风景区，位于内蒙古大兴安岭鄂伦春自治旗境内的奎勒河畔，隶属于内蒙古阿里河林业局，总面积10. 75平方公里……
　　陆臻笑起来：“好地方啊！” 
　　“是啊，演习完了带你去玩！”夏明朗说得挺放肆，陆臻进门的时候下了百页窗，这隔间虽然看着单薄通透，但是却是双层玻璃，隔音非常彻底。
　　“这么浪漫的地方，让你去就糟蹋了，相思……这么高级的情感，你……”
　　夏明朗曲起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猛然间伸手拽住陆臻的武装带，陆臻一时没防备重心不稳，一跤跌下去摔在夏明朗身上。哎哟……腰！陆臻心想我那腰！重*伤！
　　反正都轻薄了，索性就调戏上，夏明朗箍着陆臻不让他乱动，压低了嗓子威胁：“最近又抽什么风？啊？不教训你不安生是吧？
　　陆臻一愣：“我又不是第一天鄙视你！” 
　“别装，哦！你以前说话没那么酸，演习呢，没空烦你，有话就说，过期作废！”夏明朗掐着陆臻的下巴，陆臻吃痛，用力挣开了，嚷嚷着：“干嘛！凶什么呀？你审我呢？” 
　　夏明朗被他咽得苦笑，松开手：“行，你慢慢说。” 
　　“没什么事！”陆臻说，眼看着那狼眼睛又开始发亮马上转了个话题：“那个，老许跟他老婆是两地分居吗？” 
　　“是啊，他老婆在北京。” 
　　“哦，多少年了？” 
　　“快七年了吧，打结婚就一直分着，不容易。”
　　“七年了哦！”陆臻感慨。
　“哈，没发现就这么久了啊都七年之痒了啊，听着不是个好兆头！” 
　　“你也别这么说，七年也是不容易，有些人就是没有七年之痒的，因为根本就抻不到那时候……”
　　陆臻话音还没落就让夏明朗掐住了，夏明朗竖起三个指头摆在他眼前：“给你三句话机会，说一下重点。” 
　　陆臻说：“没重点！” 
　　夏明朗把一个手指曲起来。
　　陆臻说：“你简单粗暴。” 
　　夏明朗又曲起一根手指。
　　陆臻说：“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夏明朗第三根手指曲到一半，猛然间转头，眼神震惊。  
　　“我说说的，不一定！”陆臻倒是真生气了，“还没影的事，你非逼我说，你他妈有意思吗？” 
　　“严头没跟我说过。” 
　　“直线跟我接触的。”
　　夏明朗拍桌子，他把烟抖出来又点了一支，燃下半根之后冷静下来，眼神往上挑，陆臻正垂眸看着他，夏明朗扬起手，指腹贴着陆臻侧脸的轮廓划下去，拈到底，再微微一挑。
　　长得真漂亮，那么帅！
　　这两年晒得更黑了点，眉宇间有了一点风霜的痕迹，脸颊更瘦削，可是与身俱来的那种精致感还在，嘴唇的颜色尤其诱人，适合亲吻，而眉目永远澄明清亮。严肃时有着冰冷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欲感，可笑起来的时候却还像个孩子。
　　三年了，一晃这么快，夏明朗忽然觉得很神奇，三年前好像也是在这间会议室里，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陆臻的资料，他对这个男孩说希望你能挺住，那时候他对他的身体非常的担心。
　　他的身体……
　　灵敏的，强悍的，漂亮的，诱人的！
　　坐得那么近，陆臻马上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顿时恼火：“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就这态度？”
　　夏明朗眯起眼睛看着他，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欲念，疯狂的对掠夺与占有的渴望。夏明朗觉得如果需要分类的话，他首先应该是一种动物，在任何时刻，身体最直觉的反应都会在所有的知觉与思维之前告诉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夏明朗坐起身，把脸贴近陆臻的胸口，抱紧他。陆臻瞬间心软，伸手摩挲着夏明朗刺硬的头发。
　　三年，进步那么快，各方面都是，升职了，快要升衔了，战功赫赫，成果一打，这么出色的苗子谁不盯着？更何况本来就是过来寄养的，调教好了就得飞，外面那群兔崽子眼神都跟饿狼似的，先下手为强，不要白不要。
　　这事儿不是早就知道？当时不是想挺好的吗？现在这算什么态度？
　　是的，当然，今时不同往日！
　　++++++++++
　　*：重（chong 第二声）伤 

  “就为这事吗？这两天？”夏明朗闷声说。 
　　陆臻本想说我真没折腾，只是有点周期性的悲观主义与习惯地启动预警机制，可是转念一想，折没折腾大概还得夏明朗说了算，这家伙心思百结，敏锐之极。两个人在一起，如果让他觉得是困扰了，自己，也总是有点错的。 
　　“你在担心什么啊？” 
　　“怕跟你断了。” 
　　怕慢慢的就淡了，远了，忘了，就断了…… 
　　“你就这么没信心？”夏明朗有点烦躁。 
　　“我以前也很有信心，觉得什么都不会变，” 陆臻说得很慢，半吞半吐，“可是……远了，久了，也就淡了，说分就分了，难过也没有用。我挺怕的！让你碰不到我了，一年就见个一两次面……”

　　一年只做一次爱，你能不能受得了？我能够靠一句“我爱你” 就撑很久，可是你呢，你不安的时候就只想让我彻底臣服在你身下，你是连面对面看着都不放心，要脱光了抱着才安心的人。
　　 
　　“是什么地方要人？”夏明朗打断他。 
　　“军区……” 
　　“军区不去！” 
　　陆臻惊讶地看着他。 
　　“军区不去，”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来，原本极度暧昧的距离变成了光明正大，他努力平静地解释，“如果是军区，不用急着走，我还有东西没教给你，你还有得学。” 
　　“你留我？”陆臻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个什么心情，喜多还是怒多。 
　　“我没留你，换谁我都是这个态度，出了这个门，你就得自己能镇住场，军区不急着去，你还不够稳，见识也不够，再过两年我亲自送你走。”夏明朗帮陆臻拉平衣角，装模作样地像一个体贴的班长，可是天知道他还硬着，这真他娘的折磨。 
　　陆臻一言不发地跟他回宿舍。 

　　那天晚上，陆臻偷偷地溜进夏明朗的被窝里小声地问：“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办？”
　　夏明朗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忽然翻过身把人压住，暴风骤雨般的吻，陆臻舌头酸得简直要断掉，呛得喘不过气。 
　　“我就想不通了，你以前那些女朋友怎么能受得了你？！”陆臻好不容易挣脱开，甜蜜地抱怨。
　　“我以前不会这样！”夏明朗喑哑着嗓子，声音劈裂，“我只对你这样！”
　　只有你，你这个小混蛋小坏蛋，我以前从来不这样，我以前不知道多聪明多虚伪，多会卖弄口舌，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把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忽悠着别人一愣一愣的。我以前不知道多会说甜言蜜语、堂皇文字，说你是我心里的宝贝儿，相隔千里我仍然爱你不变…… 
　　没办法，有人说当兵的油嘴滑舌，那是真的没办法，既然不能鞍前马后伺候周到，那总得学点漂亮话哄得人心里舒坦，要不然哪有那么傻的姑娘倒贴着跑。
 
　　可是你不一样，你真的不一样，你给了我一种新的方式，只对你有效，只有你受得了，所以我现在不想去重复那些来来去去的模式，我不哄你，我对你说什么都觉得不够，我只想抱着你瞬间变老。
　　你让我充满欲望，只对你，爱你的欲望，想占有，撕碎，咬碎，吃下去，让你再也跑不掉。
　　夏明朗的喉头咔咔作响，那些心思太诡异，他说不出口，挣扎了许久，声音更哑了几分。
　　他说：“我只要你，明白吗？只要你！” 
　　陆臻看着那双在黑暗中闪亮的眼眸，呼吸炙热灼痛，隔着内裤按上夏明朗坚硬的□，一下轻揉，让他发出满足的轻叹，咬唇湿吻，彼此抚慰，□有很多种模样，可以抵死缠绵也能清爽快意，最重要的，是你跟谁在做。 
　　是谁说得来着？ 
　　性关系是维系两个人爱情的重要因素. 
　　陆臻自己唾弃了自己一下，他妈的真不高尚，真猥琐。 
　　夏明朗在黑暗中摸到烟，点上，一个小红点，明明暗暗，陆臻偶尔会接过去抽一口。
　　 
　　“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对了啊！你以前对我可比现在好！”那时候多体贴多温柔，多会为他着想啊，一句话让他又哭又笑的。 
　　“那也是你纵容的。”夏明朗大言不惭。 
　　“妈的！”陆臻笑骂。 
　　“我就不知道你最近纠结点啥，老许那两口子都能过那么久，我就不信了我们会比他们差？”
　　“人结婚了，有孩子！”陆臻一针见血。 
　　夏明朗一下哑了，这话，还真没法说，前几年去北京开会，受人之托还去看过谭悠，两三岁的小男生，正是猫嫌狗恨的年纪，皮得上天入地，可是在妈眼睛里就是个宝。 
　　长久不见了，都生疏了，夏明朗说着官话，您辛苦了，真不容易，老许这辈子娶到你算是烧香了。 
　　谭悠看着小娃那眼神，夏明朗到现在都记得，她说你放心吧，就当是为了这孩子，再难我也会把日子给过下去。  
　　当时要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也寻思着是不是给自己找个老婆，只是回基地一忙又丢脑后了，再后来就是阴差阳错，一切命中注定。

　　“说到底，我们两个，有什么？”陆臻坐起来捂住脸，“他们结婚，见家长，生小孩……两家就拼成一家过，多复杂啊，盘根错节的，离个婚都能离三年，有什么小磕小碰的，拖着不管说不定就好了。我们两个，你说，两个男人有什么啊，就只有感情，感情在什么都在，没有感情什么都是空的，没了就没了，什么都落不下。”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抬手捅捅陆臻：“那我把工资卡交给你管？” 
　　陆臻一下笑喷出来：“夏明朗，你真是个天才。” 
　　夏明朗把人拉到怀里按住顺毛：“越活越回去了。” 
　　“不知道啊……大队长跟我提的时候，哗啦一下，你知道那感觉吗？我整个人就裂了，一边说，得啊，像什么样子，还军人呢，儿女情长的，工作不做了啊？事业不要了啊？可我就真的特别舍不得你，我不是吃不起苦，也不是说每天都得跟你腻着怎么着了，我就是特别害怕跟你会淡了。”
　 
　　距离太远，连你说话的表情都看不到，大家的工作都忙，可能十天半个月也通不上一次话。问题就像骨头里的刺，出来一点，看见了，磨下去了，就没事儿，如果在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那就疼了。磕磕碰碰的十次八次都不算什么，可是日子久了就烦了，烦了就容易心冷，冷了就淡了，淡了就什么都没了。  
　　当年，当年也那么好过，那么多的真心，不掺假的真心，还不是一点点让距离给扯断了。
　　据说太过华美的爱情最后总会惨淡收场，因为开始得太美丽，胃口被吊高，可生活不像电视剧，不会永远起伏跌宕，再完美的情人都会有缺陷，相爱越深要求便越是苛刻，越容易为自己觉得不值，眼睛的一颗沙子看出去就大过骆驼。  
　　夏明朗的心情太复杂，于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你想得就不多吗？”陆臻感慨。 

　　夏明朗一想也对，我想得也多，只是我不像你会那么明明白白说出来，我放在心里纠结，这么看起来，我好像还不如你。夏明朗温厚的手掌一上一下抚着陆臻的脊背，很安定的力度与温度。其实有担心说出来也好，说过就好了，不郁着，不纠结，挺好的。 
　　两颗各自忧虑的心脏又慢慢地跳回了同一频率，陆臻抱着夏明朗的腰睡着，呼吸深沉。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陆臻在半梦半醒中半吞半吐。夏明朗喜欢他那是绝对的，他良心被狗吃了也不会再去怀疑这一点，可是最近这人越来越霸道越来越有占有欲。陆臻想，我在你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给我的方向，你指给我的路，我能接受的都接受，那没问题。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冲出去了，我跟你站到不同的地方，让你完全无法控制了，你会怎么想？
　　你会不会觉得失落，不满足？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再需要你给我那么多？ 
　　以前担心夏明朗会介意的军衔的问题，后来觉得自己真傻，夏明朗从来不关心那些虚名，他在乎的更实际。

　　事实证明未雨绸缪虽然是个好习惯，可是在未雨之前，那永远就只能是个绸缪。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把陆臻的整个心思都扭了过去，于是一切关于感情的绸缪都暂时先捆上堆柴草放着*。
　　陆臻昨儿晚上在散会的时候说让大家重点考虑一下仪器在超低温环境下的适应性问题，可是基地这地方最冷的时候赶到-10度怎么都到顶了，而且这几天一直就在零度徘徊，所以陆臻也就是那么一提。没想到冯启泰土人狠招，他把所有的电子仪器全扔到-40度冰箱里过了一夜，结果大清早试着开机，除了陆臻的臂上电脑，还有一个高端的精密卫星定位仪，寻常的GSP、掌上电脑全部花屏。 
　　
    ****** 
　　注：诗经?唐风——《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绸缪：音仇谋，缠绕，捆束 
　　束薪：捆住的柴草，喻婚姻爱情。有人考证，《诗经》中的“薪”都比喻婚姻：“三百篇言取妻者，皆以析薪取兴。盖古者嫁娶以燎炬为烛”。（魏源《诗古微》此用捆束柴草，比喻婚姻缠绵不解。） 
　　——引自百度百科


    6.

　　知识这玩意儿就是这样，平常时寄放在脑子里像图书馆的绝版书，不调不知道，一想自己跳：啊啊啊……这个这个，我知道是为什么啊！阿泰抱着花掉的GPS哭得肝肠寸断，天地为之色变。
　　液晶这种东西本来就怕冷不怕热，物理属性天生局限在那里，超低温之下显示屏面板里灌的液晶材料变性，轻则拖影，重则花屏。这问题要是平常提出来考，冯启泰铁定张嘴就来，说得一套一套麻利儿的，可是他把东西往冰箱里扔的时候就愣是缺了这根弦。
　　陆臻捧着自己的GPS脸色铁青，东西冻了一个晚上，虽说现在暖回来了，也能开机了，可是显示质量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阿泰瑟缩在他面前像一堆脆弱的泡沫，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也像个轻飘飘的泡泡那样一触即碎。
　　篓子捅大了，夏明朗与会列席，坐在长桌的一角，双手抱肩，表情半阴半晴，谁也看不出来他想什么；老宋让阿泰给毁了物件，心中愤懑，脸色多少都不好看，好在火爆浪子刘云飞因为这次不跟着出去，在家做技术支持，他的宝贝就这么苟活了，要不然……
　　陆臻用力敲着自己脑袋，心想，你真是不给我省心啊！！
　　冷静，冷静冷静！
　　要说重点别发火，就事论事，辩证分析，该夸夸，该骂骂……我操！
　　陆臻用力一拍桌子，心想，我踢不死你！还好老子的电脑够剽悍经折腾，要不然把你送给陈默枪毙一百遍啊！！
　　阿泰吓得一缩，大颗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又开始往下掉，恍然想起陆臻说过的：做人要勇于坚持自我，不能别人骂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得敢表达！
　　“组……组长……”阿泰哆哆嗦嗦地为自己分辩，“我就是想做个模拟实验。” 
　　“对，你有这个想法是很好的。” 
　　阿泰抽了抽鼻子，吐出半口气。
　　“但是你做个试验有必要把我们所有人的东西都扔进去吗？幸亏别人的你捞不着，要不然你是不是准备把整个中队的GPS全部冻花掉！！” 
　　阿泰呆呆地看了陆臻两秒，低下头唏里哗啦哭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陆臻看着他越哭越伤心，自己越站越尴尬，斜眼瞥一下夏明朗，夏明朗抱肩端坐，神色平静，目色沉沉。陆臻深呼吸，按住阿泰说：“你现在哭顶什么用？”
　　“组长！”泪汪汪的眼，圆滚滚无辜的脸。
　　陆臻心想算了算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这娃就这么点胆，成天鼓励成天鼓励也才拉扯出这么底气，再一吓，全回去了。
　　一个特种兵首先应该要有什么？
　　自信！！
　　上天入地我自横行的牛气！！
　　陆臻抬腿踹他一脚：“立正，再哭抽你！” 
　　阿泰紧巴巴地绷着，声音是没了，眼泪还在哗哗地下，陆臻叹口气把他脸上擦干净：“别哭了，我也不是成心要发火，但是你哭成这样我怎么……批评你？” 
　　阿泰抽抽鼻子说我不哭。
　　陆臻说：“你的想法是好的，思路也对头，但是你既然想到了这一点？你为什么不先预估一下结果？你不能说我先把东西扔进去，第二天早上看怎么样，遇上什么就是什么，看着结果想办法。不是这样的，工作不是这么做的！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先去想，我打开会看到什么样的结果，最坏会变成怎么样，万一真的这样了，我应该有什么补救的方式。东西坏了，不是重点，数据毁了怎么办？你之前有没有备份？我的电脑崩溃了怎么办？当然我每天都会备份，但是你的那些东西呢？” 
　　阿泰用力点头说：“队长，我以后一定记得备份！”
　　“不是记得备份，你要学习的是一种思维方式，做任何事之前，你都要先想到最坏会变成什么样，这样你才不会措手不及，明白吗？”陆臻用力敲着阿泰的大脑袋。
　　“明白！”阿泰眼睛里闪着光，很崇拜又很沮丧的样子，“组长，我什么时候才像你这样啊，从来都不出错。” 
　　夏明朗的眉头跳了跳，从来不出错的代价就是背后抽风，一个事想百儿八十遍，风还没来呢伞都备好了，脑子这么用，身体受得了吗？
　　自然，这里是陆臻的舞台，他一直没插过嘴，安静地旁观。
　　陆臻调教完阿泰分配任务，老宋过来狠狠地呼噜阿泰的圆脑袋，你小子闯大祸了你！阿泰两爪子捧在胸口默默垂泪。
　　阿泰虽然办砸了事儿，但思路是可贵的，发现的问题也是致命的，如果在茫茫雪原里忽然发现毁了GPS，这是个什么后果连夏明朗都心惊，他回去给老许打电话，许航远给他报了一个型号说我们用这个。夏明朗上网一查，果然是专供野外的特别版。
　　夏明朗敲着桌子说老伙计你真TM不厚道，也不提醒我一声。许航远无奈地说我们这边配过来就是这个，我哪能想到这一茬啊。夏明朗随手浏览介绍，工作范围-20到50，顿时诧异，说这也不够啊，你们那块冷起来可吓人。许航远慢吞吞地说所以啊，你得把这玩意儿揣怀里，不能扔雪地里。
　　夏明朗一拍脑门，得，傻了！他正打算给后勤上打电话，陆臻拿着一张表回来了，纸上排了七八个常用款的GPS，旁边是温度工作范围与售价。陆臻拿过夏明朗的杯子喝水：“催得我累死了，后勤上办事儿就是慢。” 
　　“挺快了啊？”夏明朗拿过来细看。
　　“你当我刚过去他就能给我啊？我一大早看到屏花了就直接催他们去查了，说得好听给传过来，就这么点东西查一上午了，我不亲自去跑一趟到现在都拿不过来。”陆臻头上还冒着热汽，看样子是跑了一路。
　　夏明朗探身过去拍一拍陆臻：“嗯，不错，干得很好！” 
　　陆臻笑出漂亮的白牙，小小得意。
　　夏明朗觉得挺好玩儿的，这小子在外面成天的端着架子扯大旗，一副四平八稳淡定从容样，转回头默默抽风，而且就像个小孩儿一样，大事小事都要夸一夸，当然，挺好的，挺可爱，他喜欢。
　　事到临头把GPS全换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财力物力跟不上，而且也没那个必要。夏明朗的打算是挑现货保证各小组行动单位至少一台，其他人都各自贴身揣怀里暖着点，这个计划在讨论时让陆臻给拍了回去，摆事实讲道理，给改成了各小组至少两台，保证组长与殂击手两个点不出错。
　　夏明朗发现早些时候陆臻初生牛犊还怯着点，讨论问题比较含蓄，反对之前还知道要先肯定，正反两面说得比较温柔可人，现在不对了，听他给个意见就像是三温暖，冰水几重天。
　　张口就是一句：优点不提了，缺点说一下。然后我觉得这个计划主要还有什么什么1、2、3……然后可以修改的有什么什么1、2、3……现阶段无法修改但还是有问题的有1、2、3……直听着你无地自容想撞墙谢罪。结果他最后话锋一转，笑眯眯的：所以综上，我觉得这个计划还是不错的，可以通过！
　　夏明朗简直怀疑啥时候让他给自己下个标语，估计也是优点不提了，缺点一大堆，最后，综上，夏明朗是个好同志。
　　都是自家兄弟是无所谓，说得越直接越好，省事儿，可是出去了还这样可怎么办？夏明朗一想就觉得挺犯愁，不过，演习就在眉睫了，这个问题到底不急，可以等到回来慢慢调教。
　　演习意向下达之后第七天早上基地内警报乍响，一架米－17披着晨光飞入基地上空，30分钟集合时间，从二级战备到战时，一切工作按预案进行，有条不紊。
  
    这次的任务主要是林海雪原地带的攻防战，95突击步枪与03式是主要武器，主力尖兵多配一支9毫米的02式微冲，主要火力支持使用轻机枪，枪上全部加装反射式瞄准镜、红点激光瞄准镜和战术电筒，尖兵多半还加挂了枪榴弹。因为是雪原区，战术护目镜非常重要，还领了小当量的定向塑胶炸药，用于在特殊时刻直接炸断树干搭设工事。
　　剩下的个人通讯及特别器材，战地监视雷达，单兵战术电台，红外定位仪，无动力伞等等，按各小组分配；另外夏明朗狐精鬼诈，除了正常的雪地迷彩和重型防弹背心，他还多领了一套森林武警的冬季常服，当时在给后勤下单子的时候陆臻就似笑非笑地拿眼瞅他，用口型说：违规啦！夏明朗笑笑，兵不厌诈。
　　当然，最后最特别的，基于上一次抗雪灾得到的经验，他们还特别配制了寒区保暖内衣、加厚的鸭绒睡袋和特制的防风帐篷，雪地靴用胶带封口确保不漏水，寒区战术手套每人备了三副。
　　于是，这一堆零零总总，除了直接在战士身上披挂的，另外又装了几个一立方米的储运箱。
　　
　　夏明朗与陆臻是第二批走的，米-17将他们从基地带到军区机场，一架图式运输机正在做起飞前的临检，头一批到达的战士们已经把物资搬进了机舱。机长拿着任务条与夏明朗核对目的地与时间，感慨着这年头做事越来越没个准备了，显然他是临时接到的命令。
　　突发，直飞，千里大运兵。
　　陆臻微微一笑，头头们终于也学会不放过任何一次考验部队的机会了，去年五月那场灾难完全突显了空军运兵能力的不足，
　　具体的演习地点已经随着警报一起到达，陆臻放大电子地图，阿泰开始在机舱里用喷塑制作立体地图，这种喷塑罐可以直接喷出极细腻的泡沫，在15分钟内有塑形的能力，15分钟后硬化，硬度与韧性都要好过一般普通泡沫塑料。
　　陆臻指着地图中的某一点问：“伞降？”
　　夏明朗摇头：“开车进去。”
　　这种天气，这种地貌，伞降会死人的。
　　陆臻笑了，说噢耶！
　　因为天气预报显示明后两天有来自西伯利亚冷空气入侵，狂风大作，北方的雪干，风扬雪，所以开车进去……也是会死人的。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虽然麒麟的根本在西南西北，主要的活动范围也那里，但是全气候、全区域、跨军种，这是梦想也是初衷。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一百次沙盘比不上一次演习，一百场演习拼不过一回实战，切肤永远是最有效的痛。
　　夏明朗简报上报是跨军区联合军演，一中队全员上报87人，正式命令下达核实出动两个中型作战单位，战场假想为一次综合型斩首计划。夏明朗需要在上万平方公里的山林草场区搜索敌军指挥部并摧毁，战斗指示极其简单却明确。己方人数自选，己方装备自带，物资补充无，信息支援全力；而与此相对应的对方的人员配比火力强度，通篇看下去也只有两个字，大概……常规战力约主力营级，另有团属侦察连，特种战力规模不详，是否有武装直升机支持不详……
　　夏明朗露齿一笑，白牙森森，说：够妖！
　　这个战场假想从骨子里就流着严正式阴损的血脉，当然还有其他诡异的火光。听说最近总参的作战指挥室里换了一批新血，新鬼代替了老鬼，现在看起来果然不错。
　　
　　演习绝不应该是演戏，这个谁都知道，夏明朗早年受够了那种炮兵轰完步兵冲，红军老大哥百战百胜，蓝军小弟弟灰溜溜看戏的老把式。麒麟从最初组建起，血管里就流着纯蓝色的血，一路拍碎了无数个万岁军的光荣传统。当年有人气得全身颤抖地追着严正问，你们是蓝军怎么能这么打？严正笑得阴损而从容，他说我们是蓝军才可以这么打！
　　于是，后来情况好一些了，两军相对时也能见点真本事，但是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号地区，X军X团与X军X团就某某方面进行战斗对抗，这样的战场假设其实也傻得很。
　　什么叫战争？
　　战争最残酷的，就是你永远都不能真正确定什么。
　　如果说常规军那些两年期的“老兵”实在不能让人们过多地指望些什么，可是对于麒麟这样的职业化军人来说，的确不需要那些花架子。
　　
　　陆臻在作战命令下达时就开始写简报，在米-17起飞之前第一份战斗简报完成，中间空开几个关键位置供夏明朗定夺，同时夏明朗与陈默一起敲定武器装备的行携量，郑楷负责指挥装箱。
　　两个中型作战小组，夏明朗挑了24个人，狙击组、电子通讯及爆破手、尖兵……各项目组混编。夏明朗这两年新改了训练模式，把手下的战士按职能分组训练，随时拆散随时组合，无论是单一职能的阵地化作战还是两人、三人、六人、十二人混合编组都应用自如。
　　以前特种小组牛，牛在单兵上也牛在整体默契上，几个兄弟绑成团地出生入死，情谊是在血与火里磨合出来的，各小组内部铁板一块，你咳嗽一声我就知道你要往哪儿打枪，当然默契，当然融洽。可是这样也造成了一个缺陷，那就是独，新人融不进去，老人拆不开，在战场上万一打散了，战斗力一降几等。
　　第一份战斗简报的批示在图运的飞行过程中利用机载电台传回到陆臻手上，陆臻输入电脑翻译加密电文，机组人员很自觉不探头看，却好奇地站在旁边问：“你们在出绝秘任务啊！”
　　陆臻微微笑，竖起食指贴到嘴唇上，眼神高深莫测。
　　机组人员噢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图运停在黑河市郊的一个小型军用机场，机场方提供给他们两辆卡车。陆臻一下飞机不自觉就打了个喷嚏，果然寒风割面，卡车司机笑着说：“冷吧，这个点儿还是最热的时候呢！”多功能腕表显示气温为零下31度，陆臻仰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夏明朗打算带领队伍从大兴安岭北麓东坡呼玛县附近进入林区，汽车会把他们送到林区的边缘，事先征调的摩托雪撬已经送到位。帆布篷的卡车完全不足以抵挡酷烈的寒风，开车的小战士很抱歉，他说通知过来的时候就说要车，没说是这么多人，早知道给你们找辆依维克了。
　　夏明朗笑笑说没关系，现在习惯起来也不错。
　　小战士听出他们要进山，惊讶得结结巴巴地说现在这时节，晚上林子里得有负40多度。
　　夏明朗张大嘴，做出很害怕的样子。
　　小战士叹气说你们辛苦了。
　　夏明朗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人民服务。后面车厢里听这两个人对答，在寒风中笑倒了一堆。
　　
　　老天爷不帮忙，一开始就是下马威，从下午三点多钟时就开始起风，太阳隐去，狂风大作，路边的雪被扬起来卷上半空，灰雾雾一片迷雾。小战士很好心地建议他们是不是跟上级领导联络一下，现在进山太危险了，能缓最好缓两天。
　　夏明朗按住小战士的肩膀语重心长，他说党和人民把任务交给了我们，这是一种信任，一种荣耀，不畏艰险遇强则强是我军的光荣传统，怎么能够遇到一点困难就跟领导讨价还价呢？
　　小战士臊得满脸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夏明朗听到双向耳机里传来两下刮擦声，夏明朗抬手弹一下耳机。
　　陆臻笑着说报告领导，我们在寒风中聆听您的教诲，感觉心中无比温暖。
　　夏明朗点头说很好，受点教育，后面的车子跟上，保持车距。
　　
　　车子的位置与GPS上的红点精确重合，夏明朗叫了一声停车，两辆车靠边停在林区的山路上。开车的战士擦了擦汗，说还好首长您到了，要不然这么个鬼天，您再让我往前开，我都不敢了。
　　夏明朗笑了笑，低头核对地址参数，发动机还在嗡嗡的响，不敢停，停了怕打不起火。
　　过了一会，方进绕过来两短一长敲了下窗子，示意，摩托雪撬找到了。 
　　夏明朗开门下车，门开处窜进来一股寒风，小战士怕车子熄火不敢下去，用力向夏明朗敬了个礼，大声说首长小心安全。夏明朗隔着窗子回礼，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过去身姿模糊。 


    7.

　　天已擦黑，雪末被风吹得反复扬起在半空中，迎面三米之外已经不见人影，给他们准备的摩托雪撬被埋在一个背风的雪包里，油箱已经冻死了，正在烤。夏明朗戴好防风护目镜把风帽扣死，整个人彻彻底底地被包成了一只粽子，不过，还是冷，寒气从脚底窜上去，像针扎一样，夏明朗用力跺了跺脚，知道那是因为他刚才一直呆在驾驶室里，还没有习惯这样的温差。
　　摩托雪撬按两人一组分派，轮流开车，各项物资已经被均匀地分配到了车上。天气恶劣，陌生的山路，陌生的代步工具，能见度差。虽然借助红外夜视镜还不至于走失人员，但是行进的速度实在让人不能容忍。
　　两个小时之后，凝固在寒风中的肢体开始麻木，头脑晕沉疼得发炸。
　　夏明朗听到电机里传来轻微的噪响，耳机传来陆臻的声音说嘿嘿！夏明朗笑道噢？
　　开始通话一般都习惯擦刮、弹指为号，两下，三下，长长短短。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耳机都被封在风帽里实在没这条件。陆臻在公共频道说咱们得找个新暗号了。方进问用什么？陆臻想了想说，以后我说噢，你们就说耶！方进想笑，嘴被风帽堵着笑不爽快，憋闷！
　　夏明朗颇严肃地说不错啊，挺好的。方进绝倒，嚷嚷着队长你是不是脑子被冻坏掉了！肖准抱怨，你们说笑话也提前通知一下，车都要开到沟里去了。
　　话题牵出丝来，队员开始小声地说一些闲话，消磨这可怕旅途的巨大压力，反正像这样的大风扬雪天气，敌对方的侦察机也很难起飞，而且这漫天的扬雪也是绝好的天然红外屏蔽层。
　　每隔小时换班开车，同时休息五分钟，GPS随时在校正方向，陆臻利用一次休息时间用猝发电台给基地发报，回复很快传来，陆臻拉出一条单线给夏明朗，因为是好消息，所以他有心情玩乐。
　　陆臻笑着说噢？
　　夏明朗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陆臻沉默五秒，夏明朗终于反应过来，苦笑：“耶！”
　　陆臻忍不住笑出声，的确是无聊的小游戏，不过会让人觉得轻松也很不错。
　　“有好消息，”陆臻说，“天气预报说明天凌晨一点左右风会变小，我的建议是我们现在提前休息，等风小了再赶路。” 
　　夏明朗沉吟：“天气预报可靠吗？”
　　“记录显示天气预报有80%以上的可靠度，我认为值得尝试。” 
　　夏明朗跳转公共频道，宣布暂时停下。
　　核对过地图之后他们选择了就近的一个背风面，大家把摩托雪撬围成一个圈，操起工兵铲开始挖雪。特制的高强度野外防风帐篷被展开固定，队员们又把铲开的雪码成雪墙砌在帐蓬上，既保暖又防红外辐射，这是最天然的保护。
　　夏明朗把立体地图拼好，坐在帐蓬里研究接下来的行军路线与备用方案。陆臻抖落一身碎雪从外面钻进来，打开电脑给他看整组立体防御。以这个宿营点为中心一公里半径的范围内已经尽在掌握，24个电子眼与48个红外感应器构成双圈，同时埋设了16组钢珠反步兵地雷。
　　夏明朗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探身过去瞄一眼，说你决定就好。想一想，又觉得好像有点怠慢，抬手抚过陆臻的后脑勺，说干得不错。陆臻微微一愣，不动声色地躲开一些，偏过头去看地图。
　　耳机里擦过两声，夏明朗两长一短弹回，陈默的声音里挟着风声尖啸，报告狙击手已经到位。夏明朗说很好，自行安排轮换班次。
　　长夜，却不寂静，有风在林间嘶吼！
　　虽然并不算劳累，但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身体仍然很顺利地进入了深眠，陆臻在睡着之前认真地听了几分钟风声，忽然想起曾经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句话——,
　　风，穿越荆棘，唯有风！
　　天气预报充分地显示了它80%的准确性与另外那20%的不准确性，差不多午夜12点的样子，风力开始慢慢变小，又过了半个小时，几乎毫无征兆的，狂风忽然就停歇了。周围安静下来，一直被呼啸声灌满的双耳几乎都有点不能适应，雪压得极厚，队员们在帐蓬门外用工兵铲挖出了雪道，陆臻从帐蓬里钻出来，看到天边一轮冰月。　　旷野空寂，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一丝的波动，也没有一点声音。高纬度地带所独有清凌高阔的天空好像水晶一样，有泛着硬质的剔透感。天光很亮，照着雪影，勾勒出远山的轮廓，柔光顺滑的雪，山林的阴影，安静而从容，像女人沉睡的胴体。
　　陆臻有微微震撼感觉，对自然的敬畏。
　　队员们在收拾打包物资，陆臻与阿泰在回收前一天放下的电子眼与红外感应器。
　　有一台雪撬的油箱暖回了，车手试着发动，轰隆一下大响，把枝梢上的积雪震下来一些。夏明朗忽然偏过头，抓起一把雪扬起，骂了一句：我操！
　　陆臻微愣，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他马上拿出电脑看地图，喃喃自语，完了！
　　他们犯了一个非常要命的错误！
　　进山的时候狂风大作没感觉，现在林子里静了，这样午夜根本没有一点点杂声，摩托雪撬发动机的噪响会在山谷的回响中被放大，足可以传到几公里以外，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在演习圈的中心位置之内，如果许航远放流动哨一听一个准，再利用山林地打伏击，天上压两架武直-10，他们直接就可以洗干净回家睡觉了。
　　一个简短的小会马上招集起来，陆臻第一个发言道歉，经验不足，考虑不周。夏明朗按下双手说算了，大家都没想到，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想一下怎么办。
　　陆臻嗯了一声，把调整过的路线图发到每个人的GPS上。原本他们计划利用摩托化行进，最快速地到达核心地带，先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建立前线支援基地，然后再分散作战，进可攻，退可守，方便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但是现在很明显的，摩托雪撬不能用了，行进速度大降，原定凌晨时分建立的支援阵地可能到晚上都走不到。
　　陆臻建议调整方案索性直接分散化整为零，由原来一个支援基地分开为两个，这样就能更快地进入状态，尽可能地挽回时间上的损失。
　　夏明朗神色凝重地考虑了一番问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但是从总整体上来说还是同意的人更多。这也是自然的，这群热血青年遇事总是奔着最大化战斗攻击力上去考虑，陆臻的新建议危险而有效，是他们会喜欢的样子。
　　夏明朗看着陈默说：“你带队？”
　　陈默想了想，看向郑楷，郑老大爽快地一笑：“我跟着你。” 
　　陈默点头说好。
　　夏明朗握拳伸出，白色的雪地防寒手套轻轻敲击在一起，擦过。
　　直接分组，陈默、郑楷、方进、老宋、阿泰等等十二人，分出一半装备直接进入4号区，剩下的队员跟随夏明朗沿原定路线前进。雪地摩托被留在了原地，压雪盖草隐蔽得一点不露，陆臻回收了8组反兵雷，把另外8组重新安排位置，同时在油箱下面贴了塑胶炸药，用诡雷引发，如果有人要动这个东西就直接飞灰。
　　夏明朗看着他忙碌，低笑，说：“你这就是最正宗的禽兽心理，老子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陆臻笑道：“我这人到顶就是个斯文败类，要说禽兽还是您最正宗。” 
　　陆臻把一切安放好，留下一个加密电波猝发器，这玩意儿可以隔一段时间发出一组猝发加密电波，这样即使相隔千里，他也能准确的掌握这边的动态。不过后勤上直接给的猝发器间隔时间是均匀的，陆臻又多加了一个元件让电波发射遵循某个特殊的算法，以免得被敌方探查到。
　　一切扫尾就绪，夏明朗一行人抽出滑雪板组装好，排成一字线形前进，黑子尖兵打头阵，常滨押后，夏明朗在倒数第二位。
　　出发时夏明朗安抚似的拍着陆臻说不关你的事，别多想。陆臻笑笑说我明白，队长您真像我妈。夏明朗作势想踢他，陆臻趁机跑在了前面。
　　明白？明白个头！夏明朗不忿。
　　明白归明白，想还是要想，这才是陆臻的风格，要不然怎么会大家都在回神，他连备用路线都定下了。夏明朗看着他的背影啐一口，心想老子要不是喜欢你……唔，老子才不用心疼你，老子一定用死你那小脑袋瓜子，用到你神经衰弱，嗯！ 

    月光如水，雪地反光明亮，能见度很不错，即使不用夜视镜也不会有影响。下坡时是最开心的，乘风而行，像御剑的少年。当然，上坡就极纠结，一脚踩下去，蓬松的雪直没到大腿根。天色渐渐亮起来，现在是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可是身体因为运动而发热，居然也不觉得，收缩肢体劈开冰冷的空气，有种横行于天地的畅快。
　　朝阳浸润着天空的青寂，渐渐映透东方一角天际，鲜艳欲滴，茫茫雪原忠实地反映所有落到它身上的色彩，天地融化，一片沸腾的火海。
　　陆臻站在山脊上回头看，扬起手，不自觉叫出了声：“哎！”
　　大家随着他转头，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速度，夏明朗越过两个人超到他身边：“真漂亮。”他开口，呼吸带出大团的白雾。
　　陆臻微微侧过脸，金红色的阳光镀在夏明朗脸上，勾出从额头到下巴的那条折线，鼻梁挺直，线条干脆而硬朗，与记忆中一分不差，仿佛永远也不会改变，如同这似火的朝阳一般。
　　
　　太阳照常升起，天光大亮，夏明朗指挥大家原地休整，补充食物和水分，同时换防风墨镜。
　　徐知着指着陆臻的脸鄙视之：“你小子又不用制式装备，哪儿搞的？”
　　陆臻得意地戴正自己的护目镜：“猜？”
　　这要是在普通部队，大到改枪，小到一双鞋，擅自更换了都是个罪名，但是在麒麟完全不用管这些，只要你能搞得到，自掏腰包，你想把自己打扮成“陆地勇士”*都没有问题
　　徐知着细看之下居然没认出来，怏怏地不爽：“要是老大在就好了。”
　　“郑老大在也没有用，拆了两个牌子三副镜改的。”
　　“折腾，”徐小花不屑，“强度有提吗？”
　　陆臻愣了一下，老老实实说：“这倒也没有。”
　　“那你折腾个啥！”
　　“嗯……好看点儿！”陆臻惭愧低头。
　　“我就知道！”徐知着感慨地拍着陆臻的脑袋：“你小子，死要好看！！”
　　
　　因为是事实，陆臻耷拉着耳朵，没怒也不敢言。耳机里传出几下轻微的爆响，这是雷达发现异常的警报，陆臻猛然抬手扣住徐知着的手腕，小花诧异地看着他，夏明朗偏过头看他神色。
　　陆臻迅速打开电脑联接小型战地雷达，一个微弱的淡绿色小点在屏幕上闪灭。
　　“无人侦察机！”陆臻低呼。
　　哗啦一下，四散的队员就地翻滚着寻找隐蔽位置，抽了工兵铲出来挖雪埋装备。陆臻抱着电脑跳开好几步滑到树下的一块断层后面，随手刨雪挖坑，把雷达埋到自己身下。电子仪器在工作时总会有些发热，平常温度下不明显，可是现在气温-30，零度都算是高温差。
　　电磁静默！
　　陆臻伸出双手打了一个叉，队员潜伏在各自的隐蔽点一动不动。
　　雷达屏幕上淡绿色的小点渐渐变得明亮，屏幕一角不断变化着的数字显示出彼此之间的距离，陆臻慢慢伸出手张开五指翻了两翻，然后牢牢握成拳。
　　
　　距离1000米！
　　900、800、700、600……陆臻慢慢地曲张着手指，无声地告诉大家侦察机的位置，手指在400到300这个距离上停了很久，似乎飞机正在调整航向要离开。即使近在咫尺，陆臻的手势在防寒手套完美的伪装下仍然难以分辨，队员们不敢错眼地分出一道视线牢牢盯着他，心跳压抑而沉重，呼吸深沉，尽数被埋在雪坑内。
　　陆臻的手指又动了动，竟然还是往下曲指，300、200、100……
　　陆臻再一次握拳，手势凝固着，一动不动，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缓，呼吸深而悠长，指尖上有微微刺痛感觉，冰凉的金属质的兴奋感像电一样传过全身。
　　一秒钟，一世纪。
　　陆臻的手终于又开始动，100、200……侦察机划着圈远离，渐渐飞远。陆臻再次握拳之后良久，手掌翻转，做了一个OK的手势，随手给身边的大树捶上一拳，枝梢微颤，积雪噗噗落下，在半空中就扬成了碎粉。
　　乱琼碎玉，落了一身。
　　陆臻翻过身缓慢地呼吸。
　　
　　在他身边，空茫雪原上原本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一个闪出了人影，夏明朗抹了把脸，问：“什么型号？”
　　“不清楚，看个头不大，控制半径在80公里以内。”
　　“靠，这个许大马棒，真他妈有钱啊！都用上这么高新尖装备了！”夏明朗指天骂地。
　　陆臻忽然笑开，清了清嗓子拿捏着拔尖：“剑波同志！万一有什么不幸，请千万要冷静。”
　　夏明朗微微一愣，转头盯着陆臻的双眼声音极为深情：“谢谢啊，亲爱的小白鸽同志。”
　　陆臻跳起来踢飞一捧雪：“什么记心啊，那是少剑波他姐说的！”
　　“得了啊，谁跟你似的，照相机记心，我看书就只记女主角，我就知道白茹那叫一个漂亮。”夏明朗埋头收拾装备。
　　
　　徐小花一边忙碌一边插嘴：“少剑波是谁？”
　　“《林海雪原》没看过？”
　　“听说过，没看过。”
　　“没文化！”陆臻白眼之：“《智取威虎山》听说过没？”
　　“那不是杨子荣吗？”徐知着诧异。
　　果然没文化……陆臻无语了。
　　说话间，队员已经调整好装备与滑雪板，常滨滑过徐知着身边时冲他嘿嘿一笑：“天王盖地虎！”
　　徐知着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宝塔镇河妖！”说完之后懊恼，感觉此行为颇傻。
　　
　　因为发现了无人侦察机，后面的进行变得更为小心，不过好在那飞机的搜索路线似乎与他们不相吻合，飞过之后再没有回来。老宋与陆臻一直用猝发电台保持两队之间的联系，对方拥有无人侦察机的新情况也第一时间通知了过去。
　　大约下午两点的时候，夏明朗一行安全进入预定区域。
　　从卫星图上看到的图像到底有偏差，夏明朗领着人绕山又转了半圈，终于确定了山阴背面断崖下的一个山洞。这种地方一天根本照不到几小时阳光，洞前的大雪积压了好几米深，四周高崖围绕，是天然的屏障，炮火死角。
　　徐知着与黑子搭挡，轻装去搜查刚刚那架侦察机的地面站。
　　陆臻在据点外的开阔地带加装电子眼和红外探测器，并且在容易被攻入的地带加了多道诡雷与钢珠反步兵雷，夏明朗领了人砍树劈柴，在山洞内烧化雪水浇在外面用雪砌出的工事上。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让冰雪迅速冻结，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连子弹都很难穿透。
　　
　　快入夜时，黑子带回来好消息，发现前线哨点。
　　夏明朗伸直脖子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进肚子里，端饭盒就着火边喝下一口热水。陆臻习惯性地双手抱着电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面容模糊，只有鼻尖和下巴上跳着一点火光，而眼神却极幽亮。
　　夏明朗微笑，声音极之蛊惑：“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打一仗！”
　　“噢！当然！”陆臻说。
　　
　　注1：“陆地勇士”系统是美国陆军的一套数字化单兵作战系统，由通用动力公司设计。将士兵与武器子系统、综合头盔子系统、计算机／无线电子系统、软件子系统以及防护服与单兵设备子系统等五个子系统整合为一个整体，目的是提高士兵的攻击力、生存力和目标捕获能力。
　　
　　注2：《林海雪原》，男主角分队长少剑波，女主角卫生员白茹，外号小白鸽，许大马棒是反派之一。杨子荣是侦察排长。如还有不解，嗯，外事不决请问摆渡 *^_^*
　　

　　8.
　　
　　天色已黑，风又起了些，倒没有昨天的猛烈，明月在云层中穿行。陆臻刚刚在山洞里暖回来，乍然出来，身体极为难受，指尖一胀一胀的痛，寒风割面果然像刀子一样。
　　红方的侦察机地面站设在暖阳面一个原木制的小屋子里，屋前屋后都是树。估计是直接借用了森林武警的巡逻站，在建的时候全方位地考虑了舒适度，却没有关心过攻守问题。
　　进入黑子来时用GPS校定的位置之后陆臻利用电台寻找徐知着的潜伏位置，耳机里很快地传来规则的弹击声，陆臻按预定弹回，徐知着开口报告方位，声音已经被冻得变了调子。徐知着就潜伏在他们身边两三米的地方，但是整个人都埋在雪里，天色昏黑，他不动根本就没有人能发现他。
　　夏明朗凑过去试了试他的体温，一片冰冷，马上捅他：“你先动一下，换个狙击位，动一下去。”
　　徐知着伸着僵直的手臂把红外扫描递给夏明朗，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悄无声息地退开，到底忍不住还是骂了一句：“这他妈的鬼天！”
　　
　　夏明朗操作红外扫描仪回放记录，没发现什么异常，屋子里大概有一个班的火力，屋前屋后有两个哨点，陆臻已经在夜视镜里找到红外感应器，随时都可以拆掉，但其实让那玩意儿开着也没有问题，他们现在穿的雪地迷彩有非常严密的防红外涂层。
　　“那个，许，什么？”徐知着问道。
　　“许大马棒。”夏明朗一本正经的。
　　陆臻憋着一丝笑。
　　“许大马棒知道我们到了吗？”
　　“应该没有！”陆臻说：“按照演习常规，给我们的信息这么不准确，给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最多知道我们已经动身了。”
　　夏明朗微笑，不能说不得意，从前一天早上7点到现在9点，38个小时，从最西南的边疆摸到最东北的边疆，一直摸到红方的鼻子底下，这种速度，也算是个壮举了。
　　
　　所以，摸过去看看？夏明朗做了个手势，压下！
　　陆臻与黑子点了点头。
　　轻装，把多余的装备交给徐知着，身上只留下微声冲锋枪与手枪，徐知着移到不远处设伏，再次报告进入狙击位置。三个淡淡的灰白影子贴着雪面滑了出去。
　　守夜的哨兵走来走去地跺着脚，哈气，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在抱怨这么冷的天还放哨位，真他妈有病。
　　夏明朗给自己跟黑子一人指了一个目标，陆臻会意，轻盈地跃出树林，贴到木屋的侧面，他抽出软管窥镜探向窗口，可惜窗玻璃上满是冰花，什么都看不到。陆臻摊开手，画了一个叉。夏明朗在自己耳机上一下轻弹，两条人影压着这一声轻响滑了出去。
　　夏明朗从身后接近哨兵，左手猛然捂住他的嘴，右手扬起凛利地下劈，哨兵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力挣扎，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刀光映雪，抹出一片炫蓝色的光雾，剖开冰冷的空气，刀风切颈而过的瞬间，夏明朗忽然顿住，轻轻在他脖子上抹一下。哨兵一下子瘫软下去，怔愣地睁着眼。
　　
　　“不许动，不许翻白牌，乖！”夏明朗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到他微笑时牙齿的微光与幽黑的眼。
　　哨兵哆哆嗦嗦地捏住自己胸前的死亡信号，点点头。
　　“真乖！”夏明朗赞许地拍了拍他，把人放开，看着他滑坐到地上。
　　可怜的哨兵按住胸口定神，大口地喘气，眼睁睁地看着夏明朗从自己身边跨过。
　　徐知着利用红外扫描仪向他们通报屋内的情况，有两个人坐在临窗的桌子边，另外四个坐成一排持枪警戒，不过看那个位置，估计同时还在看电视或者听着广播什么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不知道是否在睡觉。
　　陆臻溜到前面与夏明朗汇合，夏明朗做了个手势，拿出闪光弹，陆臻会意地退后两步，从地上捏了团雪弹到门上。
　　PO……
　　轻响，门内有人起身高声问了一句什么，陆臻又扔了一团上去。
　　
　　“嘛事儿啊……你小子，就你事儿多，老不好了……”门开一线，夏明朗的闪光弹已经扔了进去。
　　1、2、3……
　　陆臻张开嘴低头闭眼，眼前闪过一片红光，三秒钟后闪光消失，陆臻抽出军刺冲了进去。屋子里满是骤然被迷盲了眼不知道东西南北的士兵。夏明朗首先料理了持械的那四个，陆臻把工作台前的两个人拖离，一时间演习用的白烟四处腾起，灌满了整个小屋。
　　陆臻眼尖，看到床上那人就地打滚，撞开后门拔腿就跑，这人刚刚在睡觉，没有被晃到。陆臻大喝：“黑子，一个！”就听到门外扑通一声，逃窜的人影被黑子绊进了雪里，砸出一个很完整的人形坑，把人从里面提起来的时候还有头有脚的。
　　15秒，结束全部战斗，一枪未发。
　　
　　有两个直接让夏明朗给挂了，剩下几个算是重伤，闪光弹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失，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闭着眼睛正在骂骂咧咧，门外让黑子拎进来那两位骂得尤其凶。
　　你们什么单位的？
　　你们什么东西？
　　你们……
　　前门那位不幸让夏明朗吓唬坏了的可怜小哨兵终于回过神，探进头来张望，夏明朗冲他眨一下眼，右手划过自己脖子：“你现在可以翻白牌了！”
　　那架无人侦察机的陆地接收器就放在桌子上，陆臻踹了身边某只粽子一脚：“飞机呢？”
　　某粽子非常明显地冲他翻了一个白眼，理所当然地不告诉他。演习时的俘虏大都异常的坚贞不屈，因为知道你拿他没办法，因为知道回去之后会不好看。夏明朗走过来，打算索性就把他们翻牌了事，陆臻抬手拦住了他。
　　
　　他弯下腰，把自己那柄改装过的56三棱军刺扣在手里，戳戳粽子的胸口，笑眯眯的望之十分可亲：“嘿，兄弟，有药物过敏不？”
　　“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粽子顿时紧张。
　　“不干什么！”陆臻摸了摸刃口，56军刺原本的平口刀刃已经让他改成了斜角，看起来更加锐得吓人。
　　“哎哎，我警告你们……这可是演习哦！你你，你们现在已经违违违……违规了！”旁边同样被捆的粽子们开始挣扎着大嚷。
　　“烦死了！”陆臻忽然大喝，反手把军刺扎到桌上，山里的器具都是实木打的，一寸半厚的木板，噗的一声对穿，所有纷乱的叫嚷应声而止，红方的士兵惊愕莫名，像看怪物似的看着陆臻。
　　陆臻搓搓手，挑了个看起来衔最大的拎到一边，其余的捆成串扔到床上。
　　
　　“行了，别嚷嚷，叫得我头疼，干嘛呢，还怕我真弄死你们啊？咱们文明人干文明事……”陆臻从贴身的多功能袋里抽出一小卷针剂：“麻醉剂，我给你扎一针，过几分钟，我问什么你就得说什么，医生是跟我说没有后遗症啦，不过听试过的兄弟们说挺难受的，头得疼好几天。我这里手头还有5根，咱们打个商量，我把这一根给扔了，你把你能说的告诉我。咱们都是自己人，别看现在你红我蓝的，等演习结束了都是兄弟，我也不想为难你，你看怎么样？要不然，我就给你扎一针，你放心，兄弟我也是练过的，保证进针不疼，你考虑一下！”
　　陆臻蹲在地上侃侃而谈，又好像强压着火气不耐烦的模样。
　　黑子探身过来看，羡慕：“嘿，还真没你弄不到的东西。”
　　陆臻嘴角微勾，笑出三分得意：“快点，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1、2、3……”
　　“我不要打针。”
　　陆臻笑着一歪头，把针剂拗开一支，倒光。正常情况下大概都会选择不打针，毕竟保持着一个清醒的头脑更不容易坏事儿。黑子出去代替徐知着警戒，把人换回来暖和一下，陆臻和夏明朗准备搞审讯。
　　
　　毕竟是外围，真要从这几个虾兵嘴里撬到大东西也不可能，倒是再一次核对了红方的战场假设：守住指挥部及武器库。夏明朗若有所思，猜度这种战场假设的深层考量。
　　关于红方具体的人员配置，此蟹将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次演习除了有一个主力营镇守基地，还集合了森警与黄金武警的力量建立整体化的信息共享，像他们这群人其实是隶属森警的，演习时换了身皮，无人机平时主要用来观察森区是否有火情并及时发现盗猎者。
　　陆臻失笑：“本来还以为这担货是要送上□山的，没想到劫了威虎山的场子，少司令，你出师不利啊！”
　　“少司令，我还杨子荣呢！”红军的小士官小声嘀咕。
　　“行，别废话，兄弟，你知道那基地在哪儿不？”夏明朗揽上士官的脖子，极亲切。
　　红士官苦着脸说：“这我不知道。”
　　夏明朗严肃的：“这个可以知道！”
　　“这个真不知道！”红士官看着陆臻又比了比针剂，快哭了：“这你杀了我，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上面就没让我们知道。”
　　陆臻失望地放下手，说：“算了，那把飞机给我们。”
　　
　　侦察机就藏在地窖里，机长一米五，机翼可折叠，翼展宽度约3米，用一个两人小组就可以带走。虽然没有更大的收获，但是缴获无人机一台也算是战利品。红方士官最初很得意，大有你收了东西也不知道要怎么用的意思，没想到陆臻直接联上电脑，几分钟轰开密码防火墙。红方士官半是惊讶半是绝望，嘟哝着：“你有这本事，你还费事给我下药干嘛？”
　　陆臻背对着他闷笑，圆眼睛弯成月牙样，夏明朗不禁满腹狐疑。
　　好歹抓了个点，表面价值榨光了，也想着是不是能榨出点剩余价值，陆臻与夏明朗再加一个徐小花各自苦思冥想，用一种看肉猪的眼神审视来去，直看得对方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消失掉，桌子上的电台却忽然亮起来，有通讯请求！！
　　整点了，陆臻看了一下表。
　　“密码？”徐知着凶巴巴地用刀比着他，红小士官再一次露出坚贞不屈的表情。
　　陆臻忽然说：“把他的嘴堵上。”因为他已经发现这种通讯不是发报，而是直接对话。红方小士官被徐小花随手一只冷馒头噎得直翻白眼，神色却是很欣喜的，大有你们完蛋了！我军万万岁的革命乐观主义激情！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敌人总是狡猾的，意外是永远存在的！！
　　
　　陆臻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联接电脑，红士官诧异地看着他忙碌，陆臻很快地轻舒了一口气。
　　夏明朗分过一个耳机去听，对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06、06……收到请回话，我是01。06、06……收到请回话……”
　　陆臻把电台的话筒放到电脑的扬声器上，拿过电脑的话筒贴近唇边，轻声说：“01、01……我是06！”
　　红士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那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明明白白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徐知着冲他甜蜜一笑，极灿烂，梨涡荡漾，花儿似的。
　　“怎么搞的，每次都这么慢！”对方怒气冲冲。
　　“啊，不知道啊！刚才机子卡住了。”
　　“找借口！！”
　　“呃……”陆臻不敢狡辩不敢多言，闷闷地哑了。
　　夏明朗抿着嘴，脸上扬起一丝笑。
　　
　　天底下的领导训话的内容多半大同小异，训完话之后问情况，陆臻虚弱地说好像没有异常，领导抓住那个好像又是一通批评，类似说过多少次了，军人的辞典里没有好像，可能，如何如何……
　　陆臻只好马上表决心说，明天再去看看，一定给个准确的结果。
　　领导于是嗯了一声再教育一通：这次联合演习是对我们的信任，云云……一定要端正态度，踏实进取，云云。
　　陆臻好不容易关了电台，长吁一口气，看着夏明朗感慨：“队长，还好你不这样！”
　　如此大好机会夏明朗居然没有顺杆上，只是淡淡一笑：“你放心，如果你在他手下，他也不会对你这样！”
　　有些兵是不用教他上进的，有些兵只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太劳累。
　　
　　夏明朗他们把所有的“死人”请去菜窖，红士官很紧张地说你们到底想干嘛，夏明朗神秘地摇了摇手，不可说，不可说。掩上门夏明朗忽然想起来一事，拉着陆臻问道：“你那个诱供剂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臻闷笑，眼睛亮闪闪的：“队长，这玩意儿你也有啊，咱们这次带的强心针换牌子了你没发现啊？！法国货，一溜法文我估计你也没细看。”
　　“呃……”夏明朗感慨万端：“你小子现在太不好了，心太黑了。” 
　　陆臻说：“哪里哪里，都是跟您学的！”
　　夏明朗一愣，摸着鼻子说：“我有点冤啊！”
　　老子明明没你心黑。
　　当天晚上，自认不太心黑的小陆少校与自认不如他心黑的小夏队长联络陈默定了一个比较心黑的小阴谋，至于最后到底黑了谁，很难说。
　　
　　那天晚上，刘云飞等人在后方通过卫星照片推断出来的几个红方营部的位置全部扑空，原本夏明朗以为这会是一场以弱凌强的硬仗，可是没想到在打硬仗之前他还得首先找到自己的战场。
　　火爆浪子不忿地用猝发电台罗嗦，真不知道导演部是怎么想的，那么大的地方藏一个营，这么点时间到哪里去找！！
　　是的，导演部没有规定时间，但是他们的物资有限，时间的确拖不起。夏明朗言简意赅地暗示：如果有一天需要跨境追击，你要如何决定一个目标？刘云飞哑了很久才发回来两个字：明白！
　　既然找不到，不如引蛇出洞，陆臻利用手头的无人侦察机人为制造了一组值得深究的照片传给上峰，本以为像这样的跨界合作在信息的共享上总要打点折扣，先过来小猫三两只探探风头，或者顺藤摸瓜，或者让陈默吃掉他们一只小分队，总之他们都不会吃亏。
　　如果夏明朗是战神，那陈默就是杀星，夏明朗一点也不担心他。
　　
　　然而人们永远都料不到的就是敌人的反应，许航远或者还不知道他现在多了个狠毒的名字，然而他已经深具了这种匪帮的气质，比如说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老宋传过来的电文很简单，彻头彻尾的陈默风格，他说：“武直-10三架，米格-17一架！”
　　照理说就凭夏明朗那胆子，是很难被什么事儿给惊到的，当场还是与陆臻傻傻对了下眼。
　　真夸张，有必要吗？
　　然而很快地夏明朗反应过来老许在想什么，果然只有同类才更明了你怕什么，一群出色的特种兵不害怕复杂的地型与精细的战法，不害怕围追堵截与千里奔袭。他们害怕的是重火力，正面作战，瞬间倾泻弹雨。
　　许航远充分地最大化了已方优势，强火力，大部队，集中优势兵力，直接砸下去就是重拳，完全只为消耗对手的有生力量。夏明朗懊恼，早知道应该先搞个麻雀战，四面开花整他个措手不及，不过现在懊恼也没有用了。
　　他下命令给陈默说撤，能保往一个是一个！
　　
　　陆臻发射侦察机过去监测战局，夏明朗点齐人马按兵不动，许大马棒设下的就是一个打援的局，他手边人不多，死不起。
　　事后夏明朗与陆臻想了很久，许航远凭什么就这么认定那里会有人，到最后忍不住还是拉下老脸去问，许大马棒扬手指天。还是侦察机，低空侦察机虽然已经落在夏明朗手里，但是东北虎自己的高空侦察机还时时监控着动向，许航远收到森警那边传过去的消息马上派了侦察机过去……于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陆臻仰天长叹，果然，及时有效的信息可以敌过一切阴谋诡计，于是这也成为了他的毕生追求，自然那都是后话了。
　　陈默这次带出来8个人，分四组设伏，半架山梁的谷地，视野开阔。阵地雷达先听觉一步报告敌方动向，然而这个时候想逃已经来不及，三架武直-10呈品字型从林梢跃出，机身下挂的90毫米多管火箭与23毫米机炮杀气腾腾，一架米-17随之压后。方进怒骂：真他娘的财大气粗。不过此时电磁屏蔽，他也就只能骂给自己听听。三架武直联合造成的电磁干扰足可以屏蔽方圆三公里的范围，陈默只来得及送出最后一条指令：“撤！”耳机就只剩下混乱的爆响。
　　而另一边，陆臻很快就回报夏明朗，什么都探不到，侦察机进入屏蔽圈就有如石沉大海。
　　
　　实力对比太过悬殊，方进微微偏过头去找陈默，自然，陈默隐身在某一个雪堆山石之下，他并不能看到在哪里，但是，陈默永远会在他身后，对于这一点，方进很确定。
　　一直被屏蔽的单兵电台忽然清静下来，陈默直觉反应不对，一个队员已经呼叫下一步指示：打？还是不打？
　　陈默抿着嘴，一言不发，耳机里忽然一片寂静，老宋静默了电磁通讯。
　　两架武-10并排开路，7.62毫米的机枪子弹链状射出，形成交叉火力推过地面，一时间雪沫横飞，打到岩石上的空包弹溅起四散。这是个反地雷战术，但是用来犁人也不错，刚刚因为一句话暴露了位置的队员很快就被逼得逃窜，5.8MM的小口径子弹对武-10的被甲根本毫无作用。他连续地打出枪榴弹试图阻截直升机的进攻，武直的飞行员狡猾地侧过机身，把最牢固的底盘亮给他，同时23毫米机炮杀气腾腾地开始了轰鸣，扯出半米长的弹焰。
　　这简直就避无可避，同组的队员接连发空了一组六个高爆弹，可惜空中目标难以捕捉，弹片纷落成雨，也只把武直的外壳划花了一层。又有一架直升机加入战团，两条23MM的机炮链像火龙一样，瞬间终结所有的反抗，演习用的白烟混着雪沫腾起。
　　方进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扯着，突突地跳动，他不可抑止地兴奋了。
　　
　　**********
　　注1：56军刺：
　　全长：38 
　　刃长：32 
　　刃厚：1.8 
　　刃宽：1.8 
　　材质：合金钢 
　　此刀用合金钢锻压打造而成，钢材的硬度在60HRC以上。刀身呈棱型，三面血槽。整刀经过热处理，硬度极高，可穿透普通的防刺服。刀身带有枪环和底座，可上于56式半自动步枪和56-1、56-2全自动步枪上。刀身经过去光处理，刀身呈灰白色，不反光． 可以轻易的刺穿2个成年人的胸膛．
　　关于三棱刺，伤口是可以缝合的，三棱刺的优点不在这里，在于不吸肉和易于倒入空气。三棱刺，刺入人体以后，通过血槽迅速将空气引入，空气在体内形成大量泡沫，阻塞住血管，一般只需刺入人体任何部位8cm左右就可使敌手即刻毕命，而且在消除负压的体腔内将刺拔出，毫不费力。这是异常实用的杀人利器。江湖流传军刺喂毒，只是因为冶炼时出于金属性质的需要加入了一定量的砷元素(完整的成品军刺是无毒的)，在战场上表面的磷涂层磨损后暴露出含有砷的钢体，即使只擦伤敌人的皮肤也很难愈合
　　陆臻那把是改装过的，把枪环和底座去掉，加刀柄，用伞绳缠绕出刀柄，再加一个鞘。另外，对于陆臻把刃口切尖的行为，除了死要好看，我还真想不出别的理由，因为杀伤力不会有什么提高的，OTZ。
　　　　
　　注2：武直-10直升机
　　全长14.15米(旋叶转动时)，高3.84米，最宽处(包括短机翼)4.35米，后三点式防冲撞起落架; 主桨由5片全复合材料桨叶构成，直径约12米，尾桨为4片弹性玻璃纤维宽叶。
　　武直-10最大武器外挂约1500公斤，机身两侧的短翼约长4.32米，可挂载包括57，90毫米多管火箭，23毫米机炮夹舱，红箭-8反装甲导弹等武器。火控系统为类似法国星夜(StarryNight)的数字一体化设计。后座武控官可利用国产头盔瞄准具，结合机鼻球形FLIR，为机头下方的23毫米机炮和外挂武器标定目标。


    9.

　　米-17的机身吊舱开始掩护性射击，机口吞吐着炽热的火舌，弹壳像瀑布一样从空中落下来，弹雨交错成网扫过射程内任何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同时米-17与两架武直的舱门瞬间开启，东北虎们从两侧舱门同时垂降，首先落地的首批队员迅速散开，跪立姿立体环形防护，第二批队员握绳从舱门跃下……
　　方进听到身后极轻的一下爆响，这是加过消声器的狙击步枪的枪声，前方一名悬在半空中的东北虎身上瞬间腾起浓烟。
　　“距离1100米，西南风，风力三，修正三！”方进曾经给陈默当过观察手，条件反应的在脑海中报出参数。
　　另外负责警戒的那架武直马上调转机头追过来，方进看到不远处一下白影闪过，滚落山梁。武直已然杀到，一排溜火箭犁开雪浪，追着陈默的脚步打过去，烟火隐在飞雪中混成团爆炸开，像被甲的飞龙腾空而起昂头嘶吼。
　　方进用力捶一下地面，怒骂：“我X你大爷，要炸死人啊！！”他抱着机枪从隐蔽位置跃出，在翻滚中卧倒，88通用型机枪已经同时抵肩。他上了一个200发的长弹链，一扣扳机弹雨像泼水一样倾泄出来，在半空中扯出一张弹网罩向武直-10，从前风档一路扫至侧身被甲。
　　武直的飞机员手忙脚忙地调转机头侧飞，看着半幅风档上满满的弹坑干瞪眼，心疼得直滴血，陈默身上的压力顿减，再一次消失无踪影。
　　方进在三分钟内扫空整个200发弹链，从两个方向飞出四发高爆枪榴弹，齐齐在直升机螺旋桨的转轴附近爆炸。武直-10多面受敌，略略缓了缓，方进马上抱着机枪侧滚躲到一处岩石的夹角中，滚烫的枪管压到雪里腾起一缕白烟。方进失笑，总算发现在这鬼地方打仗的优点了，随时给枪管降温，都不用水。
　　战局一触即发，他们已然接触上，而且全面被粘住，天上有三架武直-10一架米-17，地上降下来24只东北虎，有一只在半空中让陈默取消了作战资格，此刻正满脸怒容地指天骂地，他的同伴正以三人一组的方式彼此掩护着包抄过来。很显然乔木林雪原战是他们的专长，战术动作熟悉，无懈可击。
　　方进抓了把雪咬进嘴里，极至的冰冷一瞬间冻得他舌头发木，雪水融化后咽下，喉咙口有浓烈的血腥味。
　　这帮东北佬真TM不是人，抄家底儿了这是？？窝里啥货都往一块儿招呼是吧？方进忽然想起东北名菜大杂烩，果然，就这么个习气！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饿了，方进按了按肚子。/
　　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方进想，那就让陈默逃出去吧！小爷我拼掉三个够本，干掉五个赚两个！管他娘的，干上了！
　　方进再一次检查枪械，转身刚一探头，密集的弹雨狂泼过来，几乎把他背靠的岩石都硬生生削下一寸，很明显，武直飞行员对他还压着火。方进被流弹擦过脸，疼得嘶嘶抽气。
　　“X你大爷的！”方小侯气得直骂，但是对方的火力太强大了，根本冒不了头。
　　反正大家的位置都已经暴露了，老宋冒险让通讯又恢复了半分钟，30秒钟在平时就是发个呆的功夫，在战时却足以传递重要情报。老宋嘶着嗓子吼叫：“掩护我，我有地雷！” 
　　方进大怒：“我操，你有地雷不早说。”其实他这邪火发得不地道，因为他知道老宋有反直升机地雷，当时他们在“毒刺”单兵火箭弹和反直升机地雷里做选择，最后到底因为一个毒刺太占地方，所以选择了地雷。
　　“C2就地埋雷，各单位全力掩护，先废他们一架，四散突围，三号方案路线撤退……”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力地盖过所有杂响，频道另一头的收到与明白都还来不及回复，通讯已经再次断开，这次是对方给出的电磁屏蔽，老宋百般努力也只剩下一片噪音。
　　C2就是老宋，任务前临时分了四组，目前B组已经全军覆没
　　陈默索性关低耳机，眼前是胶着的战事，指尖轻触在扳机上，一丝金属的冰冷感沿着指尖传入心脏，极静！  
　　从四号位射出连续的五发连击尽数击中武-10的油箱位置，C1开枪了，但是没有用，88狙5.8MM的子弹并不足以击穿武-10的油箱被甲。强压方进的飞行员只是略偏了一下角度，另一架武-10马上凶悍地追杀过去，23MM的机炮链像绞索一样，老宋被炸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狂奔，身后有一组东北虎已经咬上他，开始交叉射击封死他的退路，逼得老宋在情急之下连甩了四个塑胶炸弹，合抱粗的高大乔木被定向炸断，在他身后交错倒下。
　　武-10机敏地拉出一个仰角，躲过树梢枝叉。
　　陈默在瞄准镜里看到飞行员一闪而过愤怒的脸，对方显然已经气得发抖，这不是一个常规战术，这当然更不是一个演习战术，如果真让树梢绞进螺旋浆里那就绝不是冒一股白烟就能了事的。于是任C1不挪窝地开枪打得欢腾，被老宋气得五内生烟的飞行员还是坚定不移地咬上了他，与反直升机地雷错身而过。
　　方进躲在岩石背后气得又骂了一圈，从地上的宋立亚到天上的飞行员，十八辈男性尊长通通被问候到。
　　陈默开枪放倒了一个追着老宋的东北虎，对方在交叉掩护时慢了一步，被陈默一枪打到右肩，白烟浓烈，直接退出战斗，陈默收枪退走的最后一眼看到他愤怒地砸枪，三秒钟之后弹雨和炮火覆盖了陈默的狙击位。
　　但是方进已经抓住直升机分心去打陈默的这几秒钟的空档突了出去，默契是一种很难讲的事，在某一个点上你判断自己人会怎么干，而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最初会很不准，可是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然后在某个时刻，你会听到几百米外的人在你耳边说话。
　　方进上了最后一个200发长弹链，弹雨狂飚，密集的弹雨覆盖直升机另一面的前风档，一时间弹头硝烟横飞，划得防弹玻璃一片花，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气得捶墙，调转机头侧飞避开。
　　而同时，方进在余光中扫到，另一组搜山的东北虎已经向他举起了枪。
　　是继续火力压制这架直升机还是回头料理东北虎？
　　这个念头在方进脑子里闪过。
　　而陈默的子弹先他一步做决定，连续两枪，一枪白烟一枪黄烟，剩下那个缩回掩体暂时不敢抬头。对方有狙击手，而且是一个神出鬼没枪法恶毒的狙击手，在这样的枪口下，没有人敢乱动。
　　太棒了！方进把剩下的弹链甩到肩上，飞身跳下雪堆，一路端平了枪夹腰横扫，往宋立亚埋反直升机地雷的地方狂奔而去。
　　在与他相反的那个方向，老宋被机炮追上，浑身冒烟地扑进雪堆里。  
　　三发高爆枪榴弹在方进的前方开道，兄弟们在全力掩护他，一支88式轻机枪，两支95，两支狙击枪一齐开火，山坡上的东北虎被暂时压制住。
　　刚刚被方进打花了整个挡风玻璃的武直-10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90MM的火箭弹一组双发直奔着方进而去。
　　方进往旁边扑倒，被气浪掀出去三米远，而在此时直升机终于进入反直地雷的探测范围，声波探测器感受到螺旋桨的呼啸声，精确定位，雷体战斗部起爆，子弹药直接撞到机身上，爆炸声惊天动地，标记战火波及范围的荧光粉纷纷扬扬地撒下来，有两个东北虎倒霉的被波及，烟雾器自爆，气得他们直跳脚。
　　武直的飞行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好像还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刚刚料理完老宋的直升机立马调头回击，而一直守在外围随时准备痛击援军的米-17和另外一架武直-10也开始转向，麒麟们从各自的掩体中跃出，行进中两两掩护，一边倾泻弹雨一边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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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米-17
　　尺寸数据　旋翼直径21.29米尾桨直径3.90米，机长(旋翼和尾桨转动)25.35米，机身长(不包括尾桨)18.42米，机宽2.50米，机高(至旋翼桨毂顶部)4.755米，主轮距4.51米，前主轮距4.28米，客舱容积23米’。 
　　另外，忽然想起来，地震时掉下的那架直升机就是米-17-1。
　　注2.：声控反直升机地雷
　　作战时，根据需要在易遭直升机攻击的方向上设置地雷，只要声波探测器感受到直升机的声音，数据处理系统就开始用三角测量法确定目标坐标。当目标接近到一定地界时，地雷就会根据传感器的信号指导升空，并借助其红外自动导引头所确定的最佳爆炸条件将目标击毁。  

　　阿泰胆子小，撤退时也就最见功夫，狂奔时炸药横甩，身后的参天古木让他毁了一路，追击的东北虎被他拖得七窍生烟，或者听到有人狂骂，那是误中诡雷了。虽然地面受阻，天空的杀手还在，两架武直-10画着圈汇合，前后夹击，有了方才的教训，此刻的武装直升机更疯狂，却也更谨慎，23MM的机炮好像不要钱似的狂扫。D1被罩进射程扫到小腿，登时一跤扑倒，还来不及翻过身，空包弹就把他从脚到头砸了一遍，即使穿着防弹衣也疼得他差点儿晕过去。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天上有狼，地上有虎。方进略有一些绝望，可是又想陈默总是可以逃过去的，而算算，他虽然没有干掉三个，但是他约等于干掉了一架武直-10，也勉强算是够本儿。
　　方进回身卧倒长枪抵肩，抛出一记长点射，很有英雄范儿地狂吼：“你们走，这里有老子顶着。”陈默忽然从旁边雪堆里闪出来，飞身滑进他身边的掩体里，肩背相撞碰到一起，方进惊讶：“陈默，你？” 
　　“掩护我！”陈默横他一眼厉声低吼，方进发现他已经换了枪，JS 12.7MM重型狙击枪。
　　方进的眼睛迅速地发亮，他枪口上挑，密集的弹雨拉成一条长线锁定一架直升机，同时大吼：“枪榴弹！” 
　　阿泰一股脑儿地打出一组六发35MM高爆枪榴弹，白色的闪光接连在飞机螺旋桨附近炸开，拖住飞机不能上升，C1利用狙击枪精准的射击让地面人员攻势暂缓。
　　陈默抱着枪猛然闭上眼。
　　1……2……3……
　　连呼吸都停止，四周一片寂静！
　　再睁眼时，透过十倍的瞄准镜，穿过防弹挡风玻璃与密闭的头盔，陈默凝视武直飞行员的双眼。
　　距离1150米，西南风，风力三，修正四！
　　陈默开枪，三发子弹接连射出，他顾不上看结果就顺着12.7MM狙击步枪强大的后坐力侧身翻倒，方进在他开枪的瞬间窜出这处掩体。
　　12.7MM穿甲燃烧弹，如果是实战的话，前两发子弹足够在防弹玻璃上凿开一个洞，而最后一发子弹足够把飞行员的脑袋打得像一只爆炸的西瓜，同时子弹会穿过驾驶舱的铁板，爆炸，燃烧……直到直升机失去控制一头栽到地上。
　　当然，现在是演习，陈默进入下一个狙击点后，通过瞄准镜看到飞行员怔愣的样子，几秒钟后，他拉起操作杆，调头飞走。
　　不错，是条汉子！
　　“走！” 
　　陈默果断地弃枪，带领队员从直升机退开后产生的缺口中冲出。
　　阿泰再一次展示出了他在逃命这项非常具有前途的事业中的杰出天份，方进看着他一路飞速地逃窜，一路疯狂地抛出各式各样的反兵步雷、诡雷、C4定时炸弹、C4红外炸弹，炸得身后浓烟滚滚，鬼哭狼嚎，骂声四起。
　　方进刚想着回去要夸夸这娃到底有长进了，冯启泰已经像风一样的追上了他。
　　“方进！接着！”
　　方进只听得他一声嘶哑的惨叫，那表情活生生就是一只被吓惊了的兔子，忍着没哭纯粹是因为天太冷风太大眼泪被吹干了，而完全不是因为心很稳胆很壮他终于能像个麒麟的爷们那样办事儿了！！
　　方进骂了一声你大爷的，忽然觉得冯启泰就像那种传说中的变态杀人狂，一边乱砍人，把人砍得血肉模糊，一边哭着说：“啊啊啊——好可怕呀，好可怕呀！”走神半秒，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砸了过来，方进下意识地抄手，接到半截滑雪板，虽然暂时他还没能领会阿泰的精神，但是方进很有战场精神地把板子插到了自己背囊的夹层里。
　　第三号方案撤退路线，翻过山脊的棱线就是一大片的针叶乔木林，躲进树林里之后直升机的威力大减，他们逃出生天的可能也就更高，这也正是陈默会选择这条路线的原因。冯启泰一翻过山梁就把板子往雪地上一扔直接趴了上去顺坡而下，方进看得眼睛发亮马上有样学样。
　　有个板子，虽然是半截的，可也到底就是比直接打滚来得快。方进很快就追上了陈默，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拽走，助他一臂之力。
　　C1最后一个爬上山梁，左右回头看看，终于一咬牙，贴进一个适合的狙击点居高临下地狙杀。阿泰听到背后枪声不对，回头一看异常凄惨地大叫了一声C1的名字，跳起来就想往回跑，被方进一巴掌拍下去，你添什么乱啊，一个已经粘在那儿了，还想再倒贴一个过去？
　　不过，C1在山梁上听着那一声呼唤，心里也不能说不热乎的。
　　“拉住我！”陈默解开整个背囊扔给方进，翻身仰卧狙击枪已经抵在肩上。
　　事先没看过，这一块的山面居然颇陡，一晃眼的功夫就滑进了林子里，方进拉住陈默肩上的带子一路狂飚，人趴得低，那些个大树都像山似的直压着头过来，仿佛一不小心撞上了就会是个粉骨碎身，方进一手拉着陈默目标大难转向，一路与数棵大树擦身而过，惊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小侯爷汗湿重衣，倒是陈默背后没长眼睛横竖他也不知道，居然一点不着慌。
　　人东北虎到底是专业的，突破C1的防线之后马上有人踩了板子追上咬死不放，陈默在一路滑行中瞄准，接连放倒了两个，逼得东北虎离开他800米射程之外。
　　阿泰一路滑到底，拎起板子扑到雪地里艰难爬行，方进急得大叫：“方向错了！” 
　　“没错，你们跟着我！”阿泰大声吼回去。
　　陈默四面看山形居然颇熟，推了方进一把让他跟上。
　　且战且退，好在雪层深厚，上坡路段一脚踩下半个人都能陷下去，无论是逃的还是追的都跑不快，直升机在林间寻找他们的踪迹，但是隔着密密的枝杈到底对不准目标。方进只觉得喉咙极痛，冷空气吸入，喉底的微血管一根根爆开，满口的血腥味，东北虎仍然不依不饶地死咬着他们不放，而直升机的轰鸣声却渐渐远去了。
　　武直-10最大继航时间为3小时，时速200公里左右，这么算起来好像还没到他们需要返航的时候，陈默怀疑他们应该是回去装人准备到前面设伏击线。但是无论如何，没有直升机在天上压着，都是好事。虽然他们身后还死咬着差不多六个精通林区雪原地带作战的东北虎，而且大有不咬死你们绝不甘心的架势。
　　阿泰没有领着他们翻山，爬到小半的时候折转往背风面走，陈默看了一眼GPS恍然大悟，难怪这地方这么熟呢，原来这是他们第一个宿营点，旁边山拗里还埋着12架摩托雪撬。
　　当初临走的时候陆臻习惯性地设伏，埋了8组反步兵雷，这小子是技术流，手里有花活的人都这毛病，喜欢现。这8组雷与阿泰逃命时扔下的诡雷威力大不相同，协同作战，一炸就是一片，而且毕竟是精工细作的伪装，就连阿泰也得看着GPS上标明的亮点才引着陈默和方进安然穿过了雷区。
　　等到东北虎们付出一伤一亡的惨重代价穿过这一莫名其妙凭空而降的雷区，两辆摩托雪撬已经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天助我也！
　　方进乘风而行，吼得极为张狂，陈默据枪，守住后路射程之内。在他们身后是滚滚的浓白色烟雾，阿泰刚刚把陆臻留下的C4炸药由触发雷管改成了遥控雷管，电钮一按，两公斤C4塑胶炸药的理论威力足可以标记三个篮球场。
　　茫茫雪原，一旦脱离了望远镜视距的范围，再想把人找出来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陈默三人绕过几个山梁之后弃车步行，一路掩去雪地的痕迹。
　　终于安全了！ 


    10.

　　陆臻收到冯启泰发回的电文眉头打结，一脸的苦笑：“默爷很生气！”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后果好像很严重啊！” 
　　陆臻活灵活现地眺望了一眼远处山谷依稀仿佛激战过的地方，在公共频道里欢快地说：“兄弟们加把劲儿啊，太阳再次升起之前我们要给默爷报仇！！” 
　　“果子，啥时候你跟陈默这么好了啊，我咋不知道呢？” 
　　“干果儿，我怎么觉得你这人幸灾乐祸的呀……”
　　“臻子，我们都听出来了，你挺乐的，真的！”
　　呃……陆臻摸摸脸，有这么明显吗？
　　最近做人太失败了！
　　许航远很生气，这是自然的，作战帐篷外面风声鹤唳，气温比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还要低上十度，有人探头报告，说队长的脸色很黑，嘴在笑，具体有多可怕，自己看过就知道。伤了没伤的战士与飞行员都站在门外，飞行员们的脸色略和缓些，毕竟他们不是许航远的兵，目前只是陪骂的，正主儿在后头。
　　许航远咬着烟头在看作战视频，米-17有黑白视频记录的功能，反正不录白不录，他一边看一边在电子沙盘上划战损比。
　　红方：武装直升机-10三架，米-17一架，特种作战小队一队24人。
　　蓝方：从视频记录上看，应该为
　　战况——
　　红方：彻底炸毁武直-10一架，重伤一架，8死6伤。
　　蓝方，阵亡5人，逃脱3人。
　　“不错，不错！”许航远挑开帘子搓了搓手：“战损比还没到1比2。” 
　　眼前的一张张冻得通红的泥脸，瞬间黑得像炭。
　　“啊，不对！算上飞行员，那战损就到1比2了。”许航远敲了敲额角，眼前的黑脸黑气再加一层。
　　“队长……”领头的那位声音发虚。
　　“长眼了吧，知道厉害了吧！开眼界了吧！走的时候我怎么说的来着？让你们去见见世面，一个个横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特种大队，牛啊，全军区横着走。我说一定要跟陆航团合作，你们说我小题大做，今天要不是有陆航的兄弟撑着，你们都得让人围歼。”许航远嗓子一亮，几乎能骂出一里路去。
　　陆航的飞行员们马上推辞说哪里哪里，我们技战术水平不高，没有掩护好云云……
　　一个战士着急了嚷嚷这怎么可能，他们也就是会逃命！话音还没落就让老许一巴掌拍得差点栽倒，他指着不远处让陈默狙下的那架飞机厉声大喝：“这叫只会逃命？？” 
　　战士被吓着了，不敢再回口，支队长出来打圆场说那人枪法确实好，神出鬼没百发百中。
　　许航远挑眉看他一眼说那是，鬼魂听说过吗？人扬名海外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玩泥巴呢！
　　支队长讪笑，总算露出些神往的意思，许航远抬脚开始踹人，都他妈给我滚，该干嘛干嘛去，战斗才刚刚开始。东北虎们如临大赦，一个个逃得比魂都快。
　　兵都是自己的好，哪有不心疼的，只是站在中队长这个位置上，又不免比下面人看得更远一些，许航远站着看他们逃窜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抖了根烟出来点上，回去继续看视频。
　　老伙计啊，老伙计……这么多年，宝刀不老啊！
　　这是一次不对等的演习，非常规，而正是因此，非常的有趣。许航远在演习中尝试申请了各单位的配合，不出意外的，这些申请都得到了导演部的支持。那些被临时凑来的部队或者很有用，或者拉后腿，都需要通过一次战斗来实践，而各个部门之间的协调沟通，风格的磨合，相信也会留下很多问题可供日后参考。
　　这一次，任务有趣，对手老道，许航远隐隐的感觉到流淌在血液中的那种兴奋感，想好好打一仗的感觉，不像以往的演习那么假，又不像实战时那样惊心，于是……畅快！
　　他抽着烟，心情很好，想象夏明朗那杆老烟枪此刻在林间挣命，为保全程防红外万无一失，以那家伙的个性估计连烟都没带上。他这么想着，呵呵地笑了两声，陈默狙下直升机的片断又一次重复，许航远忽然感觉不对，暂停重播逐格放大。
　　这不是夏明朗！
　　许航远吓了一跳，烟夹在手上，忘记抽。
　　当然他也知道夏明朗不可能只带出来八个人，而且直接就上了家底，可是他也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一支由别人带队的替补阵容。
　　老伙计啊，老伙计！
　　许航远曲指敲击着桌面：你家底可真厚！
　　可是，如果这不是你，那么，你在哪里？
　　夏明朗在哪里，夏明朗无处不在。
　　临近午夜时分，前方忽然来报，森林武警好几个观察站与总部驻地全面被袭，森警中队的杨队长气急败坏地向许航远通报说我们全军覆没。许航远无奈地问那你现在还活着吗？杨队长愣了一下说我也死了。许航远苦笑，死了你还跟我说话？
　　砰的一声，对面传来砸话筒的声音。
　　杀人也是个技术活，都是练出来的，指望一个全年人均打靶量还不及100发的部队可以有效抵抗，那根本就是白日做梦。这样的战斗不叫战斗，那叫屠杀。
　　夏明朗啊，夏明朗！虽说柿子要挑软的捏，可是软成这样的柿子你也真捏得下手？
　　许航远哭笑不得！
　　副中队长曾柯迷惑不解，说他到底想干嘛啊？就算是人员无伤亡，弹药也是要消耗的吧，他们带过来多少弹药经得起这么玩？
　　许航远敲敲桌子说，森警也是红军，挂了红军的牌子，就是咱们红军的人，打死了，也是要计算战损比的
　　曾柯的脸一下就黑了。
　　下午时分，双方的战损比为2比1，现在变成多少了？他已经完全没兴趣去算了。
　　许航远也承认，最初他贪图森警完整的观察站体系与林区生活的经验，拉了友军入伙，集结那么多的人力去围歼夏明朗这么一支小队是有点卑鄙了。他本来想着，森警的战术水平不高容易被切入，所以单向信息流只进不出，就可以保证他们的核心不失。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夏明朗会直接下手去屠，这也太无耻了，人家一年打出去的子弹有你们一天多吗？这怎么好意思！
　　许航远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这叫什么？这叫卑鄙对无耻，人品无下限！
　　许航远收拾地图说准备准备我们得换驻地了，回去跟陈营长汇合，集中力量。
　　曾柯不相信，说不会吧，你真当他们是妖怪。
　　许航远抓起地图拍到他胸口，把他们当妖怪，你就不容易变鬼！
　　战局白热化，许航远心想我还是安份一点，回防守住根本，别再妄想能在野外灭掉那窝鬼魂了。原本他私心不想让夏明朗接触常规部队，想在外围利用特种战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他们，这样战损比就不会太难看，否则即便是演习赢了，也是个惨胜。不过现在嘛，破罐子破摔吧！
　　大功率的红外扫描仪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工作，陆臻把收到的情况编码，用猝发电台发给郑楷。他们已经到了，比老许想象中的更快一步。
　　这是夏明朗刚刚反应过来的误区，因为导演部的战场假设暧昧不明，所以他想当然地做了自己的理解，孤军深入到陌生的地带，斩首战术毁掉一个基地，这种假设怎么听怎么像那么回事儿……
　　但问题在于，他们这次要攻击的目标是一个营级单位，一个营级单位怎么也不可能没有痕迹的藏在深山里，总得有个像样的驻地。于是，再转念一想，站到红方的立场上，摆明了他夏明朗是恐怖袭击者。夏明朗思路豁然开朗，向严正报告下一步作战计划时严头感慨，我说你小子这次怎么打得这么不邪行，敢情是拿自己当红军了啊！
　　夏明朗惭然。
　　既然是蓝军，就别怨我卑鄙无耻下流无情……人多力量大，但是人多架子铺开难协调，夏明朗不用赌，他打的就是许航远管不住也罩不住友军。
　　常规军与特种大队骨子都有点互瞧不上，如何协调一向都是难题，演习开始到现在，传说中的目标一直被许航远藏在身后一枪没发，整个一陪太子读书，夏明朗可以想象那位年轻的营长心里得有多窝火。
　　森警的观察所其实挺好拔的，没什么防护，远距离打一发高爆，整个班都得冒烟，而陆臻就是等着他们求救，生怕他们会不求救。小型的无线电追踪仪虽然比不上追踪车那么功率强劲，但是少有干扰的情况下还是准确地锁定了目标，刘云飞核对最近的卫星照片，一切无误。
　　郑楷带上所有的重武器拦在外围，目的是拖住许航远，能拖多久是多久，而陈默也很快会去与他们汇合。至于A组，抄家伙算上所有重武器，毕其功于一役，他们要去打劫一个营部。
　　眼前是一个标准的战时野战营部，外围拦着铁丝网，门口有两个机枪巢，按制式配备应该还有一个榴弹炮连，营区四角都设有很高的哨岗，埋伏着狙击手与哨兵，而在营区中间偏右的地方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这里有一个假想的领导中心，炸飞它，演习就可以结束了。
　　“我想要空中支援，呼叫空中支援……一发导弹，哦，不，是两发导弹！！”陆臻小声嘀咕。
　　夏明朗指了指雪堆示意他把脑袋埋到雪里去清醒一下，小陆少校叹口气，把红外扫描仪记录的信息回放给夏明朗，夏明朗点头确定行动开始。
　　A组一共12人，按流水号编码，从0到11，以编号排定领导顺序，一个号牺牲了下一号顶上。夏明朗在公共频道里分配号码：夏明朗0号，陆臻1号，肖准2号，徐知着3号，严炎4号，黑子5号，常滨6号……陆臻忽然压得极低地笑了半声，总算他知道死活，手捏住了话筒没有把声音传出去。
　　夏明朗眸光一挑，杀气腾腾地横了他一眼，抬起右手在颈上划过，陆臻马上眨巴眼睛笑得一脉无辜纯良。
　　陆臻、肖准和常滨首先带上雷达占据至高点架设阵地雷达，虽然阵地雷达目标大容易被发现，但是扫描区可达三公里半径，非常实用，也就只能麻烦看守的同志小心，随时隐蔽。
　　陆臻很快溜回夏明朗身边。
　　“这么快？搞定啦？”夏明朗移开话筒。
　　“那是，我是谁啊？技术过硬思想进步，实乃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必备佳品。” 
　　夏明朗失笑，这么罗嗦，又兴奋上了。
　　凌晨两点，睡眠最熟的时候。肖准利用阵地雷达向夏明朗报告敌情。
　　走！
　　夏明朗在耳机上轻轻扣了三下，在一团浓黑中根本看不到的地方，一些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麒麟们各自分散开，按预定方案行进。
　　“见鬼，组合触发雷！”陆臻恼火的抱怨。
　　“拆不掉？” 
　　“来不及！” 
　　红方营区的正面是大片光滑的雪原，足有五百米纵深，人站在上面就是个靶子，夏明朗原计划先从侧翼突入，那里有树有灌木，但是陆臻突过去一扫，整个屏幕上红光闪烁，全是雷，拆之不尽，陆臻愤愤然地退走。
　　那怎么办？正面突进去，只怕还没有闯到指挥部，人就先死光了。
　　夏明朗拿着夜视镜观察营门的动向。
　　天很黑，几乎没有一丝的光，月亮在云层之后，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夏明朗笑了笑，想起陆臻那个罗嗦的小鬼最喜欢叨唠的耍赖托词。
　　他会说冤枉啊队长，那夜月黑风高，连我手上拿的牛奶都是黑的，你给我一瓶墨水儿，我都能给你喝下去。
　　夏明朗眼前一亮：“5号，跟我一起换装，换森警的制服，装备我放原地，1号帮我带走。” 
　　陆臻轻笑：“队长，兵不厌诈！” 
　　夏明朗迅速地换好了制服，领着黑子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跑出去。天太黑，一直走到离开营门200多米的地方才被岗上的哨兵发现，探照灯刷的一下转向，把夏明朗罩在光圈里。
　　浓黑乍亮，夏明朗迅速地闭眼，还是被晃得眼前发花，他马上就唱作俱佳地跳了起来，一口标青的东北话土得掉渣。
　　大意是你们这帮龟孙子不敢冒头的玩意儿把老子的兵顶在前面……老子现在折损过半了，你们人影儿呢……演习之前横得什么一样，到现在连枪都没开过！连个回音都没有！！老子信你个邪，把你们营长叫出来……
　　岗哨上的狙击手从瞄准镜里看到夏明朗肩上两杠一星，一时倒又犹豫起来，森警全面被袭的消息前半夜已经炸了一圈，战士们感慨之余，也对自己为什么一直藏在后方颇不能理解，现在人家三更半夜骂上门来了，刚一照面理上就先亏了三分。
　　夏明朗一边骂一边走已经闯到离营口100多米，话说，心里也是紧张的，森警的常服里面不好穿防弹衣，这么近的距离让空包弹打中了也是很疼的，关键是……还真挺疼的，可别因为个演习进医院吧！
　　50米，夏明朗左手垂在背后，做了一个手势，此刻机枪巢的哨兵们注意力也完全被他吸引了过去。在他身后200多米的雪地里匍匐着随时准备要出击的麒麟兄弟们。　　“前方50米，机枪巢两个，机枪手各一名，副机枪手各一名。前方100米，岗哨两个，哨兵各一名，狙击手各一名。前方80米，有半装甲越野车一辆，司机一人，车尾哨兵两人。”肖准简单明确地向夏明朗报告红方的情况。
　　距离20米！
　　狙击手报告就位，视野100%
　　准备行动！
　　单兵电台藏在口袋里，夏明朗用手指弹了三下，忽然弯腰抓起一把雪砸了出去，左侧的机枪手略一怔愣，加装了消音器的5.8MM手枪只是一下轻响，子弹就已经招呼到他身上；夏明朗直接飞身跃进机枪巢劈翻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副机枪手，顺势侧滚跪姿射击，把靠在陆虎车旁边的哨兵击倒一名。
　　同一时间，黑子得手，从远处两个狙击点发出的子弹击中了岗哨上的哨兵和狙击手。匍匐在雪地里的麒麟们跃起狂奔，夏明朗从机枪巢里跳出来，扑向越野车……
　　*******
    注：武警的军制和陆军不一样，武警的大队长是少校衔，就像陈默后来的职位。陆军的中队长是中校衔，例如队长。


    11.

　　标记死亡的浓烟缓缓的冒出来，升到半空，陆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指天骂地，这是谁TM设计的演习标示，太不科学了，太不利于摸哨偷袭了！
　　夏明朗拿了副机枪手的95把司机撩倒，黑子抱着重机枪跳进车厢里。
　　“前方三点方向有小队集结。”肖准在报告敌情。
　　夏明朗发动车子方向盘横甩，黑子一拨子弹已经泼了出去，这种时候新兵与老兵的差别立马分了个清楚明白，新兵还慌慌张张扭头去找开枪的位置，老兵们就地一滚已经在给自己寻找掩护。
　　黑子一梭子放倒好几个，重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陆臻与常滨抓紧时间冲了过来，夏明朗直接开车门，让到副驾驶的位置，陆臻急跑了几步鱼跃跳上车，一古脑儿地把夏明朗的装备扔给他，抓过方向盘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在黑暗中发出响亮的轰鸣声，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从车门里探出来，持续不断地吞吐着火舌。
　　
　　陈立文收到前哨通报还在诧异，森警的大队长*怎么会跑到他的营部来？心里觉得不对头刚想让人把他们拦在营门外，警报已经呜呜地响起来。
　　靠！果然，真的来这一手！
　　陈立文用力一击掌，通讯兵把耳机抛给他，刚刚来得及说到一句各单位注意，整个频道内哗的一片杂音。
　　“怎么回事？”陈立文大怒。
　　“电磁干扰！”
　　“把频道找回来！”陈立文这下真着急了。
　　
　　夏明朗穿好装备之后又移回驾驶位，陆臻缩在副驾驶座的下面捣鼓仪器，过了一会儿超级耍帅地比了个OK，说大功告成，我要让他们指挥不力！
　　除了预留给自己的两个频道，方圆一公里以内的全部电磁信号通通被屏蔽。
　　夏明朗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小子果然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必备良品。
　　不过，到底是训练到位的精兵，预案做得好，即使通讯一时中断，各部门各司其职，还是迅速地动了起来。夏明朗车子刚一开走，营门的控制权就已经被红方夺了回去。
　　不过此时的麒麟们早已经冲到了营门旁边铁丝网架的下面，用尖嘴钳跳开电流，绞开铁丝网鱼贯而入。两个点同时夹击，轻机枪对班机，营门口又是一阵枪林弹雨。
　　肖准始终在跟着夏明朗的进度，徐知着的子弹从远处飞来，清除前方关键目标，陆臻整瘫了红方的电台之后马上拎枪加入战斗，短点射，零星的枪响在这枪林弹雨之中不明显，可是三发之后总会有一个人冒烟。夏明朗不用看也知道结果，这小子的枪法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然而毕竟是敌众我寡，红方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迅速地用哨音代替了电台通讯，前方架起工事与阻截阵地，从夜视镜里看过去，一片绿影闪烁。
　　黑子抱着重机枪与对方互射，都抢在第一时间倾泄弹雨，争夺火控权，夏明朗开着车急转急停，在营帐间穿行，演习之后陈立文大概得气死，经此一役这车起码得提前五年报废。
　　陆臻一手开着地图在看，声音焦急：“完了，闯不过去。”
　　“9号10号，报告你们的位置！”夏明朗道。
　　“B3。”
　　陆臻调出B3区域放大：“油库！油库在他们附近。”
　　夏明朗猛然一脚刹车到底，两枚枪榴弹擦着前杠飞过去，陆臻猝不及防，从座位上飞起来，差点撞到前风档上。
　　夏明朗厉声下命令，即使在这样的枪弹声中仍然字字清晰：“9号10号去炸他们油库，3号提供狙击保护，2号全线战场支援！”
　　“是！”
　　
　　少了一支狙击枪的远程保护，夏明朗这边马上吃紧，机枪弹像下雹子一样地泼过来，挡风玻璃终于不堪忍受地碎成了细小的颗粒，像雪崩一样倒下，夏明朗已经提前钻到驾驶座的下面利用软管窥镜开车。
　　耳机里传来10号焦急的声音说：“队长，我们被粘住了！过不去！”
　　靠！
　　陆臻心头火起，拉出一记长点射，没入红方阵地。
　　“全力掩护，不惜一切代价！”夏明朗声音如铁。
　　“明白！”
　　情况紧急，越拖越是不利！
　　陆臻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像要飞起，他难以忍受地闭上眼，心想，冷静，冷静，老子再怎么着也不会折在这里！！
　　用力把脸贴到车门上，林区的夜，冷得像地狱，把所有的金属都冻得灼热。贴上的瞬间居然分不出冷热，满是被灼伤的错觉，狂飚的心跳却止了下来，陆臻吐出一口气：行了！
　　再抬头时嘴唇已经被粘住，像小时候吃冰棒，太着急，白霜粘住了舌尖，要慢慢暖着才能化开。陆臻顾不及，用力一扯，有钻心的痛感，瞬间又麻木，腥咸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
　　
　　“人过不去！但是我们可以打别的过去！”陆臻忽然说：“我看到他们有坦克！”
　　夏明朗转头去看他，眼神幽亮。
　　他在想，如果不是在打仗，老子真想亲你一口！
　　夏明朗大吼：“常滨，准备接车！”
　　他猛然加速汽车狂飚，子弹打在车门上叮当作响。
　　夏明朗说：“手榴弹！”
　　三人三发三组，九个手雷好像没有间隔那样投入红方阵地，爆炸，触发浓烟滚滚。夏明朗忽然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狂奔中180度回转，手雷爆炸时产生的红光闪没，两个淡淡的人影从车里飞出来，车子却仿佛浑然不觉，一点没停留地开走。
　　
　　夏明朗伏在雪地里退走，到处都是人，追击的红方士兵也有些乱，三个地方在交火，总也有冷枪响起，已经有小分队出去搜索狙击手，可是放冷枪的频率却不见少。
　　夏明朗看到眼前有红军的士兵落单，马上从隐匿位置闪身扑出来，人到手到，红军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已经被劈晕，夏明朗再起身的时候已经给自己换了身皮，他把人拖到角落里藏起来，心想真是对不住了，我不敢给你个痛快的，牌子一翻我就得歇菜了。
　　夏明朗马上溜回去，黑暗中感觉到头皮发炸，好像被枪口盯到的感觉，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陆臻？”
　　“呼，你真牛！”陆臻收起枪，皮换得真快。
　　徐知着在耳机里通报最新敌情，9号与10号已经阵亡，不过11号目前已经机动到油库附近，有希望可以接替完成任务。
　　夏明朗深呼吸：“就看我们的了！”
　　陆臻看着他用力点头。
　　
　　车库那边倒还安静，大概是一时也没人想到去出动坦克围歼几个闯到自己营部里的单兵，不过守库的哨兵明显的心神不定。肖准向夏明朗通报了整个车库的人员状态，然后冒险提议，是不是让他开枪，开枪有可能会暴露雷达阵地，需要迅速的转移，不过……
　　夏明朗想了想，让肖准自行决定。他用枪油把自己的脸又抹黑了一层，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跑过去，哨兵着急地拦下他说前面怎么样了，夏明朗说不行啊，顶不住，营长让我过来开坦克。哨兵诧异，让你一个人？夏明朗已经亮刀子顶在他胸口，老规矩，不许出声，不许翻白牌，你已经死了！
　　哨兵愤怒地瞪眼看着他，背后有人过来张望，怎么回事？一阵浓烟腾起，“死人”顽强地给自己翻了白牌。夏明朗大怒，这怎么搞的，怎么带的兵？还有没有点诚信原则了？还有没有点演习纪律了？
　　跑过来张望的红军马上受惊，抬手就是一梭子扫上去，夏明朗一听这子弹声就知道是新手，搂火不放，一梭子到底。他心里火大，索性提着红军的“死人”挡在身前，可怜的家伙虽然穿着防弹衣也还是被打得惨叫连连。
　　
　　陆臻从后面送了一颗子弹出来，把搂火新兵打得冒烟，可就算是冒烟了他还想打，但是95没有空舱挂机他自己也没数，一扣扳机才发现弹夹已空，于是一时怔怔然，愣了。
　　夏明朗跑过去踹他一脚说：“这是我给你班长踹的！”
　　新兵茫然惊诧：“啊，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班长！”
　　夏明朗正在全速奔跑，左右手都扣了枪，在腿上蹭开保险边跑边射击，听到那小子的话差点笑出声自己栽一跟头，心想，见过二的，没见过这么二的，当他家班长真不容易。
　　
　　偷袭变成明劫，这让夏明朗非常地郁闷，然而让他郁闷的还不止这么点，红军建立阵地非常快，一眨眼，两架95班式机枪就架了起来，交叉火力，准不准的就再说吧，150米的距离需要什么准头，就看谁能更快地倾泻弹雨，夏明朗被打得连头都不敢抬。
　　在枪林弹雨中陆臻又报告了一个坏消息，陈默的B组没有能全面地拖住许航远，一架米-17已经强行起飞离开。夏明朗郁卒，问飞过来要多久。陆臻说考虑到夜间航行与风向，大概15到18分钟。夏明朗一阵沉默。肖准开枪狙杀了一个班机手，逼得整个红军防线退开转移。
　　夏明朗刚想反击，前方一辆坦克车突突地发动起来，转向，重机枪的枪口扯出半尺长的弹焰，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纵横交错的弹道，像盛世的烟花那样绚烂，夏明朗被逼得一路翻滚。陆臻接连扔了三组手雷想要吸引机枪手的注意力，没想到遇上了一根筋，大概深信那种面对敌人就要一口咬到死的战略，反正手雷对步战车没威胁就懒得理他。
　　陆臻见状索性豁出去，从隐蔽位置冲出来，贴地滚出两个遥控C4炸药包，他把C4临时粘在空的弹夹上，天冷，路面上被步战车碾过的冰面又滑又硬，悄无声息地滑出去老远。
　　夏明朗被机枪弹打出的飞雪溅得眼前一片迷蒙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凭直感在逃命，边跑边向陈默下命令，让他们尽快退走，保存实力，随时准备接替A组的行动。
　　
　　砰砰……两声巨响在近距离炸开，夏明朗迅速的卧倒闭目张嘴，心里咬牙切齿的，这浑小子一包放了多少炸药？
　　坦克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走，夏明朗马上大吼：肖准，灭了他！
　　三发子弹应声而到，可惜距离太远，7.6MM的穿甲燃烧弹没能打穿坦克车的油箱，不过总算是让坦克警觉了，一时间枪声止歇，炮塔开始旋转，夏明朗抓住机会贴过去，闯进射击死角。
　　第一发炮弹很快冲了出去，肖准在频道里骂了一句，我操！
　　背景是轰然的爆炸声。
　　夏明朗心凉，这炮撞得真准，他把C4贴到履带上，按下定时器，然后迅速地跳开，十几秒钟之后，坦克上炸开巨响，浓烟滚滚。
　　好像冥冥中有所感应，不远处开始传来连续的爆炸声，徐知着的声音兴奋：油库得手了！
　　
　　太好了！
　　夏明朗刚刚兴奋得精神一振，又一辆步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
　　我靠，不会吧！
　　又来？
　　夏明朗气得一拳捶到地上，张嘴咬了一口雪，倒是神清气爽……管TM的，来就来吧！
　　
　　夏明朗一路退，95一记长点射打上去，对方居然没反应，咔咔的一路开过来，忽然转向，停下，机枪居然对着红军横扫，红方战地猝不及防，一时间浓烟滚滚。
　　夏明朗吃了一惊，便听到耳机里有陆臻的笑声：“队长，进来吧，门没锁！”
　　我操！！
　　夏明朗气得差点跳起来：“陆臻，你信不信老子捏死你！”
　　“捏死我就没人给你开坦克了！”
　　夏明朗连滚带爬地扑进坦克车里，一脚把陆臻踹回去开车，自己抱起机枪压平了横扫。
　　最后的战役了！夏明朗心想。
　　
　　“各单位注意，报告状态，准备撤退。”夏明朗下令。
　　两个狙击位报告到位，常滨报告他们已经被彻底围粘，不必考虑营救，肖准报告观察手已阵亡，阵战雷达理论上已经毁坏。
　　陆臻忽然笑，说那实际上呢？夏明朗瞥他一眼，小陆少校马上乖乖地闭嘴。从理论上来说占演习空子的便宜是不对的，但是在关系到是否全军覆没的关键时刻……
　　毕竟在理论会毁坏的东西在实战中捣鼓捣鼓多半还能用，而理论上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在实战中多半不能如此热血；当然，在理论上如此锋利的麒麟们在实战中多半也不会这样张狂。
　　所以理论永远都是理论，实战也终归是实战！
　　陆臻操控坦克开出库区，夏明朗校准仰角纠偏，第一发炮弹已经出膛，虽然发炮不是夏明朗的专长，可到底是近，仍然正中目标，夏明朗连连打出三炮弹，把目标彻底摧毁。身后忽然又听到炸响，一辆红方的坦克冒着烟卡在库区门口。
　　
　　陆臻解释：“我在门口布了红外遥控双发炸点。”
　　夏明朗极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说：“过来！”
　　“我这开着呢！”
　　“我让你过来！”夏明朗放开滑膛炮，抱起 W85型的12.7毫米高平机枪狂扫，红军的战备做得相当到位，500发备弹只多不少，就是便宜了敌人。
　　“怎么了？”陆臻诧异，凭记忆寻找激光眩目干扰的键，98主战坦克备有ZM87激光眩目压制干扰装置，能够压制敌方3000米以内的观瞄器材。不过这项功能陆臻也只是在内部资料上读到，并没有实际操作过，他正全神贯注地摸索着研究。
　　“快点！”夏明朗的声音焦灼，炮塔两侧82毫米的烟幕弹发射器连连发射，整个坦克都隐在了浓烟里。
　　“怎么了？”陆臻嘀咕着，冒险按下。
　　
　　坦克中的空间狭小，不得站立，躬身略跨了一步就碰到了一起。
　　夏明朗放下枪低头逼视他，把耳机扯开，陆臻直觉地屏住呼吸，小声问到底怎么了……
　　下一刻，嘴唇被咬住。
　　俯身，牢牢地按住他的脖子，夏明朗一言不发地封住陆臻的嘴。
　　嘴唇干裂而粗糙，冰冷，味道咸涩，然而舌尖火热，滑腻强韧，夏明朗强行顶入他口腔的深处，勾弄舌根，纠缠吸吮。
　　呼吸炽热纷乱。
　　零下三十度的低温瞬间冲过爆点，陆臻看到眼前有白光在闪，空气里燃起细小的火花。
　　太激烈，刹那像永恒，一瞬间就窒息。
　　
　　坦克忠实地按照既定的线路冲开迷雾，炫目的光劈开夜的浓黑，灼伤所有人的眼，蚀刻在视网膜的深处。
　　
　　远近激烈的炮火与硝烟通通化为寂静，看不到听不到，连呼吸都休止，耳根轰然发烫，陆臻只觉得双腿颤软几乎站不住，踉跄一下退后，伸手撑住舱壁。
　　夏明朗放开他，喘息不止。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吻住这个人，直到气力衰竭。
　　陆臻忽然笑，咬住嘴唇说，你这个疯子，打仗呢！
　　脸红得诱人。
　　夏明朗忽然羞惭，手背粗鲁地擦过嘴唇，说滚回去开你的车。
　　遵命！
　　陆臻看着他，笑容灿然，眸光闪亮。
　　
　　陆臻坐回去操作坦克转向，低头问：“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干嘛？”夏明朗尾音上挑，似有不满的。
　　“出不去我就跟你死在这里吧！”
　　夏明朗一边操作机枪重火力压制红军，一边横过去踹他，却笑：“少TM跟我胡说！”
　　爆炸声接二连三，猛然又拔高，巨响！
　　陆臻略怔，叹气说：“老六也完了。”
　　“哦？”
　　“我在车里留了炸药，说撑不下去就直接炸。”陆臻有些黯然，忽然又深吸了一口气说：“队长我们走吧！”
　　夏明朗看方向觉得不对，连忙提醒他那边是雷区。
　　陆臻回头一笑，露出漂亮的小白牙：“你用机枪打出一条路来呗！”
　　夏明朗舔了舔牙尖，心想，太TM招人了，老子又想亲你了。
　　

    12.
　　
　　98型的主战坦克底盘装甲过硬，偶尔有几个没被机枪扫炸的地雷被压响，也只是一阵颤抖。除了徐知着距离太远够不着，肖准与另外一名狙击手严炎全力保护，定点清除持重武器的单兵，红军不习惯这样高水平的狙击战术，人力的优势发挥不出来，非常吃亏。一路开到雷区边缘，夏明朗打出数个烟雾 弹，戴上防毒面具与陆臻一起从坦克里爬出来。
　　陆臻手上抓了大把球蛋形的东西往雷区里扔，夏明朗不解其意，但还是接过来帮他砸。一路跑进灌木林区，陆臻拉了夏明朗潜伏下去，红军的战士们正沿着坦克压过的路线跑过来。
　　“不走？”夏明朗有点着急。
　　陆臻拽下防毒面具颇为神秘的笑了笑，抽出包里的脉冲扫描仪，按动按键，整个雷区忽然自爆，硝烟弥漫直卷上半空，红军战士的咒骂声也随之直上九层云霄。
　　
　　“耶！”陆臻极为兴奋地把扫描仪装回去，转身就跑，夏明朗有些哭笑不得地跟上，陆臻一边跑一边跟夏明朗解释，这是他最近发明的脉冲触发器，专门针对红外与感应器触发雷。他说得得意，笑容灿烂，让夏明朗几乎习惯性地想去摸摸他的头。
　　逃脱的过程比想象中来得顺利，因为在他们跑进林子里没多久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就吞没了大半个营区。夏明朗忍不住回望，惊讶地指着身后问：“你放了多少炸药？”
　　“算上车里的，我后来在营区按的，坦克上的，大概18KG吧！”
　　18公斤？
　　夏明朗惊得合不上嘴，这，这也太变态了，18公斤的C4放在那么点地方？
　　一公斤的C4塑胶炸药就足够炸平一栋七层楼！
　　18公斤，夏明朗又回头看了一眼，亏得是演习，如果真是实战，这会儿那下面就得是一片辉煌火海，半空中升腾着黑色的蘑菇云。
　　
　　许航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略被修整过的废墟，米-17带着他在半空中盘旋一周，许航远根本都不想降落了，直接就想追，导演部的指示先一步赶到，目的物已毁，演习结束！
　　许航远感觉一口鲜血郁在喉咙口，他就快要喷了！
　　这一仗，败的惨败，胜的惨胜，都是伤！
　　夏明朗连滚带爬地跋涉在黑漆漆的雪地里，陆臻喘着气紧跟着他一步之遥，忽然听到他兴奋的大叫，肖准与徐知着直觉反应是抬枪抵肩警戒，陆臻跳起来喊道：“我们赢了！演习结束了！没人会来杀咱们了！！”
　　呼！
　　“靠！三更半夜的，你要吓死人啊！”徐知着心里一下子松懈，气不过，抬腿踹过去，陆臻人在半空过于兴奋，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踹就倒，软绵绵地瘫进雪地里说：“噢，我受伤了！”
　　
　　徐小花气结，继续踹一脚：“给我死起来！”
　　陆臻顺势翻了几翻，有气无力地呻吟：“噢，你太坏了，你欺负伤号！”
　　这天寒地冻的本来就冷得够呛，徐小花让他寒得全身汗毛都乍了，一转头发现夏明朗正看着，马上聪明地向夏队长转移这人来疯的烫手大山芋。
　　夏明朗走过去单膝着地跪在陆臻身边，弯腰慢慢俯低，陆臻瞬间清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徐知着仰头望天，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肖准和严炎他们显然在疑惑，正放下头盔上的夜视镜想要细观察，他于是强烈地犹豫着在这种时刻是不是应该要嚷一声：啊！快看！天上有流星！
　　夏明朗慢慢俯到底，嘴唇贴着陆臻的耳边说：“你是现在给我爬起来走？还是我先把你的腿打断，然后背你走？”
　　
　　噗……
　　肖准笑道：“队座您还是一如既往的狠毒。”
　　夏明朗转头说：“谢谢啊！”
　　陆臻咕咕哝哝地抱怨着把自己撑起来。人啊，就是那股气撑着，刚刚在逃亡中，怎么跑怎么有劲，知道后面的子弹不长眼，可是现在一下子全没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呐！！
　　陆臻磨磨蹭蹭地撑到一半的时候，夏明朗的手仿佛无意似的抚过他的脸，拇指贴到下巴尖上微微抬起，嘴唇近在鼻息间。陆臻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身体顺着坐起的方向往上迎，仿佛求吻一般贴上夏明朗的双唇。
　　一触即收！
　　夏明朗腿上略一发力，已经站起身，这一切的动作都像夜风一样自然，毫无痕迹地消失在黑夜中，只剩下陆臻兀自坐在地上茫然地睁大眼，心脏跳得像是快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
　　
　　这这这……这个疯子！
　　不玩则已，要玩怎么就这么极限！？
　　陆臻欲哭无泪！
　　徐知着过来拉他，说：“你还不起来？真想等着队长敲你腿啊！”
　　陆臻借力站起来，一步一踉跄。
　　夏明朗忍不住笑得邪恶：“又怎么了？”
　　“脚软，”陆臻毫不客气地吼回去：“你得让我缓缓！”
　　“这就脚软了啊，就这么点小战斗，这才多大点事儿啊？你呀，到底还是不经事！”夏明朗闷笑。
　　陆臻气得五内升烟，恨不得冲过去捏死他，才开步就听到一声哀号，精神过于紧张造成肌肉收紧，天又凉，这一下踏得猛，居然……真的抽筋了！
　　
　　夏明朗看着陆臻抱着一只脚脸涨得通红，判断了一下，又权衡了一下，确定这是真的抽了，顿时哭笑不得。
　　“得得，我背你！”夏明朗认罪态度极好。
　　肖准打趣说：“不会吧，臻子你这筋抽的真是时候。”
　　陆臻一把把夏明朗推开，坐到雪地里开始掰脚尖，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咬牙切齿，双目喷火。夏明朗看着他只是笑，越看越觉得可爱。
　　也不知道怎么的，都是属驴子的，没人抽鞭子就跑不快，等他们拖拖拉拉地走回营地，天都快亮了。
　　郑楷与陈默一行人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反正现在也不用防什么了，山洞里嚣张地升着火，干燥而温暖。可毕竟还是冷，几个人把睡袋拉开连在一起，抱成团相互依偎着取暖。
　　
　　陆臻他们进去的时候正看到那一堆人睡得形象全无，陈默靠在郑楷背上，方进枕在陈默胸口，阿泰大约是尤其的怕冷，整个人扎在方进怀里，背上还压着个大字型的沈鑫沈少，他居然也不嫌累，睡得一脸满足。陆臻觉得那就像一群海象挤在浮冰上晒太阳，相亲相爱，每一个都压在另一个身上。
　　火堆上方还吊着一个大号野营饭盒，里面咕嘟咕嘟地熬了半盒浓稠得看不清原材料的汁液。
　　陈默听到声响首先睁眼，黑黢黢的瞳孔里映着火光，陆臻竖起食指贴在唇上摇了摇，陈默悄无声息地闭目再睡。郑楷挣扎着醒过来，眼睛也不睁地指着火堆说，还有汤，喝点！
　　陆臻顿时心里暖洋洋的，心想还是人楷哥知道心疼人，哪像那位呀！
　　夏明朗拿了个勺子搅了搅汤尝一口，从洞外挖了一小块雪回来添进去，熬太久了，干了。
　　
　　雪融化，破开，慢慢沸腾。
　　陆臻蹲在火堆边看夏明朗拎着小勺子慢慢地搅，火光映着他的面孔金红发亮，夏明朗舀一勺递过来说尝尝。
　　陆臻张嘴含进去，火热的，咸甜的滋味在冰冷干涩的口腔中扩散开，迟钝的味蕾费劲儿地分辨着……唔，牛肉、土豆，是土豆烧牛肉的罐头，还放了番茄酱。
　　“好吃吗？”夏明朗看着他。
　　“嗯！”陆臻点头。
　　“行，过来，都过来喝点……”夏明朗低声招呼着。
　　陆臻抿着嘴，慢慢地笑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
　　哈哈哈，有人给小花配了个图，话说，其实这个图昨天就做好了呢，不过为了不要伪更……
　　我坚强的忍到了现在……
　　我人多好啊！
　　
　　
　　
　　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冷的时候，一口热汤下去，每一个毛孔都觉得舒服。
　　喝完汤，夏明朗他们也借鉴了郑楷的经验把睡袋拼到一起睡，陆臻有榜样参考不再心虚，毫不红脸避嫌地趴在夏明朗肩上睡得香甜；徐小花心中有鬼，磨蹭着错开一个，倒是肖准同志浑然不觉，抱着陆臻呼呼大睡。徐知着自觉囧然，偷偷去看夏明朗的脸色，夏明朗看出他眼神有鬼，十分好笑地瞧着他，徐知着咳嗽一声，用力闭上眼。
　　夏明朗看一看对面，又看一看陆臻。
　　这小子仰着脸，傻乎乎的半张着嘴，就差在嘴角挂一滴口水。
　　夏明朗抬头又看看对面，不知怎么的，莫名还是有点心虚，总觉得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姿态由陆臻做出来就是不同。他叹一口气，沉沉闭眼，心想，这真是此地无银，三千两！
　　
　　陆臻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睁眼看，有些队友已经起来了，有些还在睡，方进和阿泰两人抱头挤在一起，像两只不知时日悠长的北极熊。陈默和徐知着他们靠在火边擦枪，陆臻忽然感慨，这次的任务太过惨烈，活下来的除了百战老兵就是狙击手，幸亏不是实战，否则过半数的阵亡率大概会让夏明朗发疯。
　　夏明朗正抱着卫星电话忙活，看到陆臻睡醒了便招手让他过去，陆臻拿起火边的温水漱口，含了一会，还是觉得嘴里有味道，从背包里撕了一片洁牙胶塞到嘴里嚼。陆臻拿着压缩干粮和水杯踱到夏明朗身边，夏明朗看着他笑笑，卫星电话终于接通。
　　老许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不快：“干嘛呢？”
　　陆臻的眉角跳了跳。
　　“老伙计，帮个忙，我这边有几个小兔崽子爪子都冻伤了，你带架飞机过来把他们接回去。”夏明朗口气轻松，温柔而亲切，就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忽然拍你肩，一转头看到笑容灿烂，他说嘿，晚上去海底捞，我请！
　　
　　不过，问题是……但是……
　　陆臻惊愕的看着夏明朗，就在八小时之前刚刚化身破坏狂，打得人家伤亡惨重，那人是谁？这，这这怎么好意思？
　　许航远说：“行啊！”口气淡淡的。
　　陆臻几乎就是感动了，看看，看人家这人品，这气度，这胸襟。
　　“不过，明朗啊，你也知道，我这儿的直升机都让你给打废了。你说，唉，你小子做事还是那么漂亮，都没给我留点儿，要不，您还是自个走出来吧！”
　　陆臻瞥嘴，这借口找的，也太TM扯了，演习报废和实际报废相差万里。
　　“哎呀，老伙计你少瞒我，我还不知道你嘛，家底殷实着呢！我不是还给你留了架米-17吗？足够了，我就这么小猫两三只，不会累着你，别闹了，来吧，啊！”夏明朗连消带打说得愉快轻松，一副老大哥哄小弟的腔调。
　　
　　陆臻捂着嘴闷笑，他可以想象许大马棒磨牙的表情。
　　可是许航远没磨牙，直接就是个抒情调：“你老兄的事儿，对吧？刀山火海，怎么敢说个累字呢？”
　　夏明朗终于自己也受不了，把话筒拿开，无声大笑，陆臻竖起耳朵听那个但是，他想知道一个人耍赖究竟可以耍到什么程度。
　　“但是呢，你也知道，我们这儿的天不好，这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眼看着就要过来了。你老哥我无能，治下不严，这好天开着还往下栽呢，那起大风了我敢载你吗？您是谁呀，您金贵着呢，我哪敢……”
　　“嗯！所以？”
　　“哦，为安全起见，您还是等风停了再说吧！也没多久，也就是个三、五天，不过明朗啊，你老哥哥我可想死你啦，要不然你还是自个走出来吧，这百、八十里地搁你那儿不就是个抬脚的功夫啊？”
　　“脚伤了！走不了了！”夏明朗眼都不眨地扯谎。
　　“哦，这样啊！”许航远颇惋惜似的：“那就没办法了啊，那你就等着吧，等着，我马上就过来。”
　　“行，我等你！”
　　
　　最后这一句，夏明朗那是用上了真功夫，极温柔而缠绵十足动情，那一般二般的人听了只怕当场泪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咔嗒一声挂牢，估计是连老许那强大的心脏与消化系统都已经无法抵受这样的恶心了。
　　夏明朗扔了话筒抱着肚子狂笑不止，陆臻默默地把洁牙胶吐在包装纸里，蹲下来啃野餐干粮，就在刚刚他见证了一个无赖与无耻的交锋，双方在有限的对话中不断地刷新着人品的下限。
　　陆臻喝口水，伸脖子把墙粉似的难以下咽的高蛋白饼干冲进肚子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陆臻想，貌似他离开拿证的日子也不远了。
　　唉，这世道啊！
　　
　　夏明朗询问大家是希望马上走出去，还是留下来在洞里住两天，物资还很足，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打点小猎。
　　群众们欢呼着要求冬令营，其中以方进和阿泰的呼声最盛，完全淹没了陆臻对热水温床的渴望。陆臻一看，得，再对抗下去他就要被树立为封资修典型了，于是两手一摊，随大流吧！
　　郑楷家是猎户出身，据说拿根绳子就能逮狍子，削根树枝就能叉鱼，方进和阿泰睡醒了之后抹抹脸，再拉上沈鑫欢呼着跟着一起出去了。肖准、严炎、徐知着三个人打赌用空包弹打兔子，陈默被拉走做陪。陆臻坐在火边捣鼓自己的仪器，身上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有点痒。天太冷，倒是没有出那么多的汗，只是硝烟的味道浸在骨头缝里散不去，总有一种剥筋蚀骨的疲惫。
　　陆臻呆呆的看着火说要是能洗个澡就好了。夏明朗闻言一笑，说您真敢想。陆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把东西放好，拆了个睡袋裹在身上。
　　
　　肖大哥与严小弟错误的估计了7.6MM狙击空包弹的杀伤力，本来以为是一定要打眼的，一个个都兴致勃勃的，说什么没打着猎物的就是给狙击组丢人，中午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可没想到子弹崩在哪儿都是个重伤，小白毛雪兔也就三个巴掌大，直接被子弹的冲击力带着飞起半米远，过去捡就成了，一准逃不掉。
　　可是这么一来，工作难度降低，工作乐趣也随之降低，而且又是冬天，林子里的活物本来就少，在这种时候比得就不光是潜伏与观察力，还要比人品……陈默其实是去做裁判的，结果就看着他走着走着抬手一枪，几百米之外炸开一小团血。
　　徐知着摇头叹息。
　　这人呐，命呐！
　　
　　夏明朗收拾完许航远又收拾装备，无聊了，翻出个强光手电试了试电量，如获至宝的拿在手里晃陆臻，陆臻还累在骨子里没脱出来，抬爪子把眼睛蒙上，以示拒绝邀请，夏明朗便拎着手电自己去探洞了。
　　陆臻趴在睡袋里眼巴巴的看着夏明朗矫健的背影，果然是狼一般的力量啊……可没想到没多久夏明朗就从里面出来了，陆臻诧异：“这么浅？”
　　夏明朗走过去像摸小狗似的摸摸陆臻的头，感慨：“果然，人只要敢想啊！这地就有多大产。”
　　陆臻从他手底下钻出来，一头雾水的瞧着他，夏明朗笑着挤挤眼，非常神秘的样子。

     
13.
　　
　　冬令营林区围猎的高手们陆续的回来了，郑老大下的套子里没逮着活物，声称全让那些放冷枪的给吓跑了，徐知着手里拎了七只雪兔，后面肖准与严炎削棍子扛着一只狍子。
　　狙击组颇得意，尤其是严小弟，这小子开局不利，半个兔子都没捞着见，陈默看着他说：“你算了，我分一只给你。”把严炎郁闷得不行。回程的路上他还是不甘心，一个人远远的挂在队伍后面走，走着走着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观察自己，狙击手本能的警觉一下子乍开了，起初还以为是狼，转身卧倒，瞄准镜里套进去一双黑溜溜正犯愣的圆眼睛……
　　狍子！
　　严炎心中大喜，一枪命中，扑过去手起刀落，完成了此行最大的猎物。所以说嘛，莫怨前因，开张晚不要紧，开张吃三年。
　　
　　郑楷没捉到四条腿的，不过呢，上帝如果关了你的门，总会在哪里又留下一扇窗，他们在山的另一面找到一个冰潭，在冰面上凿个洞，那些鱼都闷了一冬没透气，随便扔什么下去都咬钩，一条条膏肥油厚，放在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被背包绳串成一串。郑老大一边抱怨冷枪组惊动了他的猎物，一边得瑟自己的鱼，号称山鱼可比山珍金贵，那叫一个鲜！
　　陆臻吞着口水眼巴巴的瞧着他，夏明朗走过来指节捏得啪啪响，皱眉：“鱼不太会弄啊！”
　　夏明朗只对有腿的食物有重点研究，小于两条腿大于四条腿的都不是他的势力范围，郑楷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鱼，一出水就冻上的，生吃，绝了！”
　　“真的啊？”夏明朗两眼放光。
　　
　　野外生存可以磨砺一个人也可以改造一个人，有些人吃过生肉之后连牛排都要十成熟，还有一些，他们放开肚子和胆子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而夏明朗明显是后一种，陆臻看他笑出一口上好白牙，总觉得那上面泛着冷兵器的寒光。
　　郑楷把自己的军刀擦干净，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削平了一块冰面出来剖鱼，郑楷是刀客，最近娶了老婆之后更是从大刀转向小刀化发展（小刀方便耍，才能更有效吸引美人的注意力，常耍帅，随时随地，一生……），一把95多功能军刺刀被他耍的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郑楷操刀在手，除腮剖肚去内脏一气呵成，然后刀尖沿着鱼脊大骨一字划下去，最后切到鱼头处在刀背上轻轻一拍，整条鱼拆开成了两半。然后从背脊开始去骨，一片片削成薄片。
　　
　　阿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回头找了几个野战餐盒的盖子倒了层水，扔到外面冻着，没多久就结成了一个个冰盘，他把切好的生鱼片都码到盘子里放着。
　　郑楷很满意的拍一拍阿泰，好！这孩子极有主观能动性！！
　　另一边夏明朗领了人在剥兔子，也是从放血到剥皮一气，小砍刀嗖嗖的，均匀整齐的肉块码得像小山似的。
　　阿泰两边帮忙，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嚷起来：“哎，组长，你快点出来，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陆臻正在里面烧水（他只会烧水），知道这小子乍呼，任凭他叫得山响，还是慢慢悠悠的踱出来，阿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劈头就问：“组长，你最顺手是不是用56军刺？”
　　“干嘛？”陆臻顿时警觉，他那把军刺是从老仓库挑了新品改的，手上就这么一把，不能让人给觊觎上。
　　
　　“果然！”阿泰大喜。
　　陆臻看着他一脸的莫名。
　　冯启泰掰手指开始算，郑重宣布：“我发现，凡是用单边刃口的直刀和砍刀的，都是有手艺的，凡是用双刃刺刀的，都是不怎么样的，另外，组长啊，我们这就你一个用三棱刺的，你果然是只会烧水的。”
　　噗的一声所有人都爆笑，夏明朗笑得尤其夸张，一手撑腰简直喘不过气；陆臻恶狠狠的瞪着这两人，开始磨牙；刚好徐知着拎着餐盒从里面出来，肩膀撞过陆臻：“哎，跑什么跑啊，水要开了，看着点去！”
　　不行了，夏明朗抱着肚子笑倒在地，陆臻气结，指着阿泰说你等着。
　　“哎！”夏明朗扬声叫住他：“回家给你换把刀去啊！哈哈哈！”
　　陆臻抬手崩了他一枪，吹吹食指以示硝烟，夏明朗很配合的做出中枪的样子，笑声却更响亮。
　　唉，果然，已经输了人，只能不输阵，用临走时的耍帅来挽回面子，这就是落水狗的悲哀啊……
　　陆臻很悲伤的转过身。
　　
　　NND，做饭和军刺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吗？没有吗？
　　有吗？
　　难道说，就因为我潜意识里对割肉这种事情有排斥？？
　　陆臻坐在火边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水声大响，咕噜咕噜直冒泡，连忙站起来把烧开的水送出去。
　　得，别再连用军刺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午饭极为丰盛，郑楷的看家绝活生鱼片、鱼汤；四川佬严小炎神奇的利用餐盒爆炒了一盆辣兔丁；因为这次带出来的米实在是少，郑楷精省的熬了一锅粥，里面放了狍子肉薄片，老郑一边切一边还嘀咕，说这个狍子肉要干的才好吃，生肉煨上盐，然后收在阴凉地方晾几个月，干肉比鲜肉还要香。
　　夏明朗还是干他的老本行，烤肉！他切了一整只狍腿，剥了一只整兔，烤得黄金香脆，烤得冯启泰坐在火边粘住了不挪步，在短时间内连说了四遍队长你太强大了，我要是女滴我一定要嫁给你……
　　当他说到第五遍的时候，陆臻终于忍无可忍的暴喝了一声：“够了！”
　　夏明朗马上抬眼警告，提前瞪他，你小子别又给我犯抽！
　　
　　陆臻低咳，一把揽过阿泰的脖子做好兄弟窃窃私语状，夏明朗竖着耳朵听。
　　“为什么想嫁给队长？”陆臻严肃的。
　　“这手艺太棒了啊！”冯启泰星星眼状。
　　“嗯，你女朋友手艺怎么样？”
　　“很好耶，真的，我一开始都不相信这么好运气，但是小宇烧菜超一流……”阿泰速度的被转移了注意力，把对夏明朗的那点水性扬花的爱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嘛，看不出来嘛，傻人傻福哦！”
　　阿泰嘿嘿笑，居然脸红。
　　
　　陆臻揽得更紧了些，声音压低：“所以说，找老婆就得找个会做饭的，你看啊，我们在外面这么辛苦为什么？要是回家还没口热饭吃，对着老婆泡泡面，这也太冲击世界观了啊！生活都不美好了！哪儿还有干劲儿啊！”
　　阿泰猛点头，小鸡啄米状。
　　“陆臻啊！”夏明朗拉长声调：“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的世界观有问题！”
　　陆臻嘿嘿一笑：“队长，我保证您的世界观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这世界观整得真高……我说这啥事儿都让你老婆干了，那您会干点啥啊？”
　　“我养家啊！” 陆臻理直气壮的：“我这人花钱不多赚得不少，养老婆绝对没问题。”
　　夏明朗脸上一黑，心中默默呕血，又不敢说老子赚得比你多花得比你少，养你更没问题！！
　　“再说了队长，我也不是真的啥事儿都不会啊，好歹我也会炒个蛋炒饭吧，也能煮个白切肉吧……”陆臻继续厚颜无耻的给自己贴金：“其实理论上我做菜很厉害的，你给我菜谱我就能弄出来，味道应该也不会很差，主要就是……就是……厨房会一塌糊涂。”
　　陆臻抓抓头特别诚恳看着夏明朗，夏明朗苦笑：“我的世界观还是受到了很严重的冲击。”
　　
　　阿泰却忽然长叹气，一脸的心事：“那我就惨了，小宇赚钱比我多。”
　　“不会吧，她干什么的？”
　　“她在银行工作，很厉害的。”阿泰捧着脸。
　　“那简单啊，回头我跟你说哦，等你结婚了，直接把工资卡扔给她，跟她说，她再有钱，她的钱也是她的，你的钱是全家的，这家你养！”陆臻一本正经的挑着眉头支招儿：“我跟你说，女孩子嘛，缺点安全感，你让她手里有点钱，心里安定。”
　　阿泰两眼放光的说有道理啊！
　　说话间，夏明朗的兔子已经成熟，一刀划下去，香气四溢，成功的打断了陆臻少校的婚姻指导课，众人哄抢夺食。夏明朗在心里翻着白眼，称得你多能一样，好像跟女人成过家一样！（陆臻语：老子没杀过猪也吃过猪肉吧，我老妈不是女的啊！！）
　　 
　　酒足饭饱，一个个吃得肚皮弹出……陆臻看到火堆边又东倒西歪的倒下了一堆，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好像群居的海象。陆臻半闭着眼睛，枕在身后某位英雄的身上，小声的哼着歌，调子轻快而俏皮，好像青春校园舞会。
　　夏明朗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兄弟们想要洗个澡吗？”
　　哗啦一下，脑袋抬起来一片，不会吧？！
　　郑楷迟疑着：“这天太冷了吧？”
　　夏明朗气定神闲的一歪头，跟我过来。一个个都乖乖爬起来跟过去了，陆臻力排众人杀在最前线。
　　不会吧，难道在洞里发现了个温泉？没这么好命吧！！？？这里不是温泉带啊！陆臻像放资料带那样检索自己的大脑。
　　
　　走进去约八、九米，夏明朗指着石壁上的一个洞口说进去看看。
　　陆臻探头进去，强光手电旋散开白蒙蒙的光斑，四下里一扫，脑子里已经勾出整个空间轮廓，这是个天然石室，最高处约3米，大约4到5个平方。
　　但是……呃？
　　陆臻歪着脑袋看向夏明朗，无辜的大眼睛里眨着单纯的疑问，夏明朗一脚把他踹回洞口趴着，戳脑袋数落：“你先拿睡袋把这洞口给封了，在里面生点火烤上，要洗什么不行啊，你要洗桑拿都行！”
　　陆臻的眼睛亮了。
　　
　　郑楷一手托着下巴研究：“还差点。”
　　“哦？”
　　“你这里面是密封的，火烧久了人会缺氧。”郑楷指出重大安全隐患。
　　“没的关系噻，我有办法，我们把石头烧红了扔进去噻。”严炎插嘴：“我们老家有个菜就是用石头片子烤牛肉，肉都烤得熟！”
　　阿泰一听来了兴趣，兴致勃勃搭腔说那肉好吃不？
　　严炎一脸的骄傲，当然好吃！！
　　事实证明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在第一界洗澡政治协商会议之后，会议主席夏明朗同志根据具有中国特色的民主集中制原则，综合了与会各方的意见与建议，制订出一个周全的如何在零下30度的大兴安岭洗桑拿的策略。
　　
　　刚刚吃饱喝足的小伙子们欢呼着干活去了，砍柴的砍柴，烧炭的烧炭，烧水的烧水。小小的石室里生了好几堆火，烤得室内一片躁热，郑楷大笑着吆喝着说大伙悠着点，别等会出来，皮干净了，人熟了。
　　陆臻磨了磨牙冲他一笑，好吃！
　　郑楷指着他说你小子，好样不学净挑差的学。
　　夏明朗忙着把烧好的木炭拨出来，懒洋洋头也不抬的漫声说：“我又怎么了？”
　　陆臻正色道：“楷哥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怎么敢向队长学习呢？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峰啊！像我们队长这种人，在我们老家就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小荤苍蝇不吃，大荤死人不吃！’”
　　郑楷顿时就乐了，说：“你还真抬举他了，你就知道他没吃过苍蝇？”
　　陆臻的脸马上就绿了，胃里一阵翻腾，夏明朗踹他一脚，说滚，干活去！陆臻冲他一吐舌头，捂着胃跑了。
　　
　　郑楷心中一动，总是疑心自己刚刚目睹了什么，莫名的就感觉有点尴尬，看夏明朗低着头忙活，火光映在他脸上，额角生汗。郑楷忽然张开大手按在夏明朗的肩膀上，说：“他，他挺好的。”
　　夏明朗很明显的愣了一下方才笑起来，那笑容里有隐约的羞涩，语言却是一贯的厚颜无耻：“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郑楷哈哈大笑，手上没注意差点把夏明朗推火里去。
　　小石室里被烤得火热，撤了火堆换过新鲜空气，又把洞口再封上，他们贴着洞口旁边的石壁堆起高高的炭火，热力源源不断的传进去。防水袋撑开套在武器储运箱里面，烧开的热水灌进去，这就是现成的大水箱。
　　陆臻心中感慨，人类的创造力真是无穷的。
　　
　　硬件准备就续，小伙子们身上发痒，开始琢磨着宽衣解带，那里面地方不怎么大，一个人浪费三个人又挤，大家各自找对子结伴。陆臻拉着徐知着说我跟你一组，徐知着吓得都快哭了：“兄弟，你想找死啊？”
　　他心想不对，不是你想找死，你是想我死。
　　陆臻急了：“我就是不想找死才找你！”
　　徐知着满脸疑问的看着他。
　　“我不想跟他一块洗你明白么？”
　　徐知着继续满脸疑问的看着他。
　　陆臻深呼吸，闭眼，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要让你跟你老婆一块儿洗鸳鸯浴，你会不会有反应？”
　　徐知着嘴巴一张，震惊，不会吧！
　　陆臻非常严肃的点头。
　　
　　徐知着低头嘀咕：“那你看我没反应。”
　　“没有！我对你的身材没兴趣。”陆臻很傲然的摇头。
　　“我靠，为什么啊？老子身材很差吗？跟他能差多少啊！我倒不信了，你那玩意儿这么有节操，老子看片子么，也会……”徐知着忽然一顿。
　　陆臻囧囧有神的看着他。
　　徐知着一拍脑门，心想，我这是在发哪门子的神经……病！啊啊啊！
　　陆臻还在眼巴巴的等回话，领子上一紧，已经被夏明朗倒提着拎走，陆臻想挣扎：“我不跟你一起！”
　　夏明朗捏着他的后颈拧了一把，八分流氓，十足威胁，：“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陆臻怒了。
　　夏明朗遇强则软，压低了嗓子贴在他耳边：“你放心，我不动你。”
　　陆臻耳根一阵酥软，心头啼血：你不动我，我想动你啊，啊啊！
　　
　　刚被扯过去，前一批两个人顶着湿漉漉头发钻出来，谁，后面谁接上？
　　“我！”夏明朗高喊了一声，把陆臻推进去。
　　骑虎难下，陆臻撞墙的心都有了。
　　“你别碰我！”陆臻缩到边角，几乎贴墙上，一脸的戒备。
　　夏明朗满脑子的小情小坏被这一盆冰水泼了个通透彻底，顿时老大没趣，拉下脸说：“你放心，绝对不碰你！”
　　嘴里嘀咕着骂，妈的，别扭，娘们似的……
　　这里地方没灯，石头缝里插着一支强光手电，只有照到一个圆里是亮的，边上一圈儿的暗色，夏明朗脱了衣服裸身站在阴影里，身上沾了水，明明暗暗影影绰绰的水色……陆臻偷偷看过去，舌根里一阵阵的发痒，津液横生。
　　
　　陆臻的眼睛太忙，手里就慢了一步，最后拔了靴子赤脚踩下去，脚下一片火烫炽热，陆臻咝声呼痛，迅速的跳开去。夏明朗闻声伸手，把人抄到怀里。
　　陆臻抱着脚龇牙咧嘴的暗骂，妈的，真他娘的背运！他刚刚那一脚，正好踩到了最初生火的地方，别人都是围着水箱洗，谁让他窜那么边边角角去……妈的，还不是因为……陆臻义愤填膺！
　　罪魁祸首正抱着他闷笑，起伏的胸膛紧紧的贴着他的背，彼此裸呈，肌肤相亲，陆臻的耳根又烧起来了，心想，我终于知道男人是怎么死的了，淹死的，而且是在同一条河流里跌了淹死两次，一次不够，拼死拼活还要再去淹第二次。
　　“放开我！”陆臻挣扎着站起来，很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意志力太差了，太容易被挑逗了，妈的……老子都快硬了。
　　夏明朗慢了一步没拉住，怀里一下就空了，下一秒，想也没想的，手臂已经横到陆臻的腰上，他声音压低，气声而急促：“你想干嘛？”
　　陆臻在意马心猿中瞬间清醒，这不是半开玩笑的威胁，这是生气，陆臻安静着不再挣扎。
　　
　　夏明朗咬着陆臻的耳垂，舌尖灵活得像蛇，钻进耳朵眼里又滑出，陆臻的呼吸顿时沉重起来，他终于觉得满意，嘴唇轻啄着，低低开口：“你想干什么？嗯？老子说了不动你就是不动你！你把我当什么？干嘛绷这么张脸？我又怎么得罪你了？不想让我碰了是吗？”
　　欲望来得极迅捷，于是无可压抑，有如鬼迷心窍。
　　陆臻难以忍受的仰起头，吞咽唾液，喉结缓缓滑动，夏明朗搓揉着他的胸口，手臂收紧：“说话啊！”
　　陆臻忽然发力，这次用了真劲，夏明朗猝不及防的让他脱身出去，黑暗中更快发力的那个人占了上风，陆臻转身把夏明朗压制住，捏开下巴，几乎是有些暴力的吻，舌尖探入，一直深压到底，勾弄舌根。
　　夏明朗莫名其妙，却不由自主的随着陆臻的频率回应，呼吸灼热，脑中轰然一片，目眩头晕。


 14.

    陆臻放开他时自己的呼吸也不稳，背着光，他的脸失陷在幽暗的光线中，只有漆黑的眼眸与嘴唇泛着水光滟色，起伏不定的胸膛与遏制不住的剧烈喘息代替表情诉说心事。

    “知道为什么吗？知道吗？”陆臻低头咬住夏明朗喉结：“老子想上你知道吗？还没走的时候就想，在坦克里更想，昨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想，我让你别碰我别碰我……你非要招我，你让我现在怎么办？”

    夏明朗有点想笑，可是陆臻的牙间一紧，让他的笑声缩回了喉咙口，听起来仿佛呻吟，却更催情。

    陆臻的手掌向下移，擦过夏明朗精瘦的后腰，落到他的屁股上，扣住，微微往前送了送胯，把某个火热坚硬的东西顶在他腰际。

    夏明朗伸手握住他，嗓音喑哑：“我帮你。”

    掌心里一滑，人又滑了开去，陆臻掐着他的腰用力一推，自己退开了一步，手撑到水箱上。

    又怎么了？夏明朗困惑不解的看着他。

    光线从侧面射过来，照亮了他半个身体，明亮的白光在瞬间让陆臻的皮肤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算了，算了算了……”陆臻掬起水胡乱的往脸上泼：“射出来会有味道的，这么小的地方……”水太热，扑头盖脸的罩下去，在火热的皮肤上乱窜，火上浇油的感觉……

    陆臻恼怒的在水面上砸了一拳，水光四溅，有不真实的色彩，像玻璃做的人，头发湿淋淋的乱翘着，水迹凌乱。

    “算了，你洗吧，我走了。”陆臻颓然，转身去找三角巾，夏明朗挡在他身前，伸出手指贴在陆臻脸侧：“你这样怎么出去？”

    声音灼热暧昧，诱惑难挡。

    “裤子反正……也不紧。”

    陆臻半吞半吐的，眼眶烧红，僵硬着委屈而又挫败的神情，让夏明朗觉得莫名怜惜。再上前一步，抱紧，硬硬的顶在夏明朗平坦的小腹上，陆臻只觉得下身一热，迅速的咬住了嘴唇。

    夏明朗笑着眨了下眼，眼睛狡黠，忽然高声笑道：“我靠，你这么洗得洗到什么时候去？外面的别等了，这小子在摸骨头呢！”

    “哎，我说不会吧，臻子你当心火熄了冻死你。”外面有人抱怨。

    “很好啦！”徐知着口气很凉的插嘴：“那小子在家洗个澡得一小时，队长，你索性在里面也陪他摸一次骨头吧……我一直想知道他是怎么个洗法的！”

    夏明朗心想其实这时候我还应该再逗两句，才更真……但是陆臻没给他这机会。

    陆臻手指颤抖的插进他脑后的黑发中扣紧，深入的吻好像要把他吞没一般，从脖子到胸口，一片凌乱的濡痕，陆臻肆无忌惮的吮吸噬咬，留下暗红色的印迹，天寒地冻也就这点好，没有露出让人看到的危险。

    “帮我……”陆臻把头埋在夏明朗的颈窝里，嗓音沙哑黝暗，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就是……能不能麻烦你吃点亏……吞了它？”

    夏明朗伸手握上去，慢慢的套弄，曲起膝盖摩擦陆臻的腰际，声音里低低的压着笑：“你不是想上我吗？”

    陆臻整个人一僵。

    夏明朗一条腿抬高，缠到陆臻背上，后跟扣在尾锥最敏感的位置，轻轻磨蹭。

    “要不要啊？”略带沙哑的声线低沉的折转，无与伦比的华丽。

    陆臻在理智崩溃的瞬间咬牙切齿的想，老子死得真不冤，TMD，活生生的妖精！

    陆臻伸长手把自己的衣服勾过来，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挖出一个小小的扁圆盒子，夏明朗看过一眼说这是什么。陆臻俯身狠狠的吻住他的嘴，在舌尖的快速纠缠中昵喃着递出几个字：冻裂膏。

    夏明朗模糊的想，冻裂膏干嘛要带进来啊？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惦念着了啊……膝盖发软，熟悉的触感在身体内部摸索，陆臻的手指已经扣了进去。

    “唔？什么东西……”有点凉……不正常的凉，夏明朗低声问。

    “唔，大概有薄荷……”陆臻忽然看了他一眼，声音小小的里面藏着笑：“凉吗？我会让你热起来的。”

    呃……好像不是……凉意转瞬间即逝，辗转暧昧模糊。

    不对，是烫，太刺激的感觉，几乎有点疼痛，夏明朗有点抓狂的掐住陆臻的肩膀，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你小子为什么又不用制式装备！他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预感。

    陆臻已经换到三根手指探入，然而太紧，几乎不能转动，站立本来就是最不容易放松的姿势。

    靠……陆臻心里一阵焦躁，热血冲过头顶，手掌掐夏明朗大腿的根部用力往上掰，夏明朗登时脚软，重心全失，被陆臻抱住压倒。后背靠在水箱上，双腿被陆臻强硬的扳开，用膝盖抵住，身下只胡乱垫了几件内衣裤。

    夏明朗不喜欢后背位，他不喜欢所有看不到脸的姿势，这是仅存的可以足够深入并速战速决的选择。

    陆臻俯身压在他身上，光线被挡住，眼前是腻烦的浓黑，他只觉热得难耐，后背与胸前都是火，里里外外都在烧，手指在身体内部旋转插入，刮挠着，一下又一下。他拉过陆臻的脖子侧头咬上他光润的嘴唇，反复的吮咬，饥渴难耐……

    “快一点！”夏明朗低声喘息。

    陆臻咬牙抵了进去，一点一点，滑动着进出，缓慢的深插到底。

    长久的屏息，然后长长的叹息。

    结合

    夏明朗有时候觉得这个词比做爱更让人感觉悸动，毕竟做爱有很多种方式，而结合……只有一种。

    有些事永远都能不适应，有些感觉永远都不能无动于衷，插入的瞬间两个人的脑子里都是空白，忘记还需要呼吸空气。

    陆臻扣住夏明朗的脖子细致的亲吻，手掌在他光裸的胸口来回的摩挲，好像安抚又好像邀功请赏。

    队长，队长，队长，队长……

    他用带了喘息的声音小声的呼唤着他，事到如今，他仍然不习惯叫他名字，队长这两个字似乎更具催情的魔力。

    陆臻微微仰起头，开始率动，迎着光，灿白的灯光让他的面孔看起来几乎不像真人，好像陶瓷做的娃娃那样光滑而坚硬，泛着淡淡青色的白，而睁开眼，潮湿的眼眸里有无穷无尽的浓黑，

    十足迷恋的眼神，赤裸的，浓情的，几乎有些哀伤的，让夏明朗感觉心头有些什么地方隐隐的炸裂开。

    几乎没有什么过渡的，陆臻开始加速，毕竟时间不多……

    夏明朗用力咬住嘴唇，慢慢皱起眉，所有的呻吟与呼吸搅乱在喉咙口，头晕眼花的躁热，眼前只剩下明明灭灭的光感，他在水箱上用力磕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陆臻托着背把夏明朗抱起来，俯身堵住他的嘴，舌尖纠缠着绞在一起，彼此颤抖着抵消叫喊的冲动，终于可以放心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夏明朗慢慢把眼睛闭上。最后的冲刺中每一下都深入彻底，挤压敏感的肠壁，辗过某处深藏着难以触及的开关。

    通向极乐的门，快乐的顶端……那种悸动到抽搐的快感随着每一下准确的撞击，像过电一样传遍全身，身体不自觉的颤动，脚趾绷紧，有快要痉挛的错觉。炽热的液体终于喷涌而出，陆臻握着他的腰埋到最深处，一下一下持续了很久。

    夏明朗难耐的仰着脸，眉头紧锁，挑高的下巴上镀着一层光，陆臻凑过去咬住他的喉结，窒息与快感交织，难分难舍。夏明朗一声不吭的安静的承受，嘴唇咬紧，苍白失血，直到那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软下去。

    “帮我！”夏明朗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又骤然抽紧，因为陆臻已经滑下去含住他。

    “别，别往里吞，别咬着我！”夏明朗顿时紧张，男人那地方最脆弱敏感，一朝被人咬，足可以怕上十年。

    陆臻垂着头看他一眼，有些含羞又似恼怒，睫毛一飞一挑，转而又垂下，罩在这奇异的光感中，仿佛冰冷却又风情绝艳，夏明朗低声喃喃说算了，你随意吧……

    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动作，夏明朗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只是舌尖略做绕弄就已经射了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敢让陆臻做到最后，生怕呛着了这位祖宗，他下半辈子落叶都没得归根，只是这一次形势比人强，陆臻被射了满口，紧紧的闭着嘴，脸皱得像个大包子。

    夏明朗喘息着摸他的脸：“要不要吐掉？”

    陆臻眨巴眼睛：“我吞掉了。”他张开嘴给他看，鲜润的舌尖微微颤动着，夏明朗看在眼里，喉咙口又是一阵烧灼，真要命，没时间了……

    “味道有点怪。”陆臻皱眉。

    “你又不是没尝过。”夏明朗把自己撑起来，毛巾沾了水往身上泼，有些凉了，不过，倒是正好，血还热着。

    “我只尝过自己的。”陆臻也开始跟着洗战斗澡，微凉的水从头顶流过脚背，慢慢的流淌到地势凹陷处去。

    “难道会不一样？”夏明朗大奇。

    “不一样。”

    “那，哪个味道好一点。”夏明朗笑眯眯凑过去，呼吸热热的喷到陆臻脸上，又流氓又情色。

    “当然是我自己的！！”陆臻骄傲的。

    夏明朗马上免费翻出一个白眼送给他。

    时间就是那样神奇的东西，所以才会有相对论，有时候一分钟漫长得永远不会结束，有时候眨眼间苍海已变桑田。

    陆臻与夏明朗手忙脚乱的清扫战场顺带收拾自己，陆臻做贼心虚，临走时闻了半天，可奇怪的发现味道是有，可怎么闻都不是那个味。他陡然意识他们三天没洗的大头军靴是怎样的毒气弹，那些堆在角落里粘腻腻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臭袜子足可以掩盖一切奸情，陆臻长叹一口气，第一次发现原来脏也有脏得好处。

    可饶是如此，陆臻还是心虚，钻出去之后牢牢的盯着徐知着的脸，总觉得他眼神古怪。

    “我洗了多久？”陆臻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问。

    “20……分钟吧！”徐知着低头看表：“挺快的啊，耶？”

    这……这么快，陆臻诧异又遗憾，早知道再做久一点了……啊！痛心，夏明朗今天那么热情，妖得入骨……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陆臻赶紧深呼吸。

    “不对啊！”徐知着兀自嘀咕：“不对啊……怎么这么快？看队长那身胚不像这么不能顶的人啊！”

    陆臻的脸瞬间就绿了。

    “你小子想什么呢！”陆臻扑上去掐徐知着的脖子，你你你……你下流你，你龌龊，你俗气！！！

    “哎，哎，难道……”徐知着挣扎。

    “你想什么啊！！！”陆臻强力压倒，继续掐他脖子。

    “唔…，呃，不会吧，难道……那又久了点啊……”

    你……太他妈找死了！！！！

    陆臻瞪起眼，脸红脖子粗，嗷的一声又掐下去，徐知着终于被掐得愤怒了，翻身压上，两个人滑碌碌翻滚在地上，像两只蒙头撕咬的小狮子。

    “这，这，又怎么了？”大好人郑老大在义务给大家烧着水，夏明朗坐在他身边烤头发，淡淡的瞥一眼：“没什么，精力过剩。”后半句他咽回了肚子里没说——欲求不满！

    严炎跟他们后面一拨出来，四下望了望就笔直往陆臻那边走过去，陆臻顿时警觉，瞪大眼睛看着他心脏砰砰直跳，心想不会吧，明明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啊！！

    严炎在离开他三、四米远的地方凌空抛过去一个小盒子：“臻子是你的吧！落里面了。”

    陆臻心头一松，把东西抄到手里，圆圆的扁扁的塑料盒子，贴纸已经浸湿了，带着温暖的潮气，就这么握着它，指尖竟酥软，心潮起伏想入非非。徐知着拿胳膊肘儿顶他：“想什么呢，一脸淫荡的表情。”

    陆臻怨恨的瞪了他一眼，转回视线，瞬间又变得滚烫而热辣，颇珍视的摊开手，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不不不，不会吧！

    商标上虽然沾着水，可是三个大字仍然清晰可辨：冻疮膏！

    陆臻后背上冷汗都起来了，翻来翻去看了半天，确定自己不是老眼了昏花了，疯了呆了傻了……他真的就是拿错了！

    冻疮膏与冻裂膏虽然只差一字，看起来功能好像也差不多，然而……实际上天差地别。

    陆臻最近钻研纯植物配方药剂，治疗冻裂需要的是舒缓疼痛，镇定收敛，促进破损皮肤再生，想想看，这是多么不纯洁的疗效，这让陆臻在下单购买时心中荡漾良久，打算随时随地的揣在兜里，那叫有备无患。而冻疮……嗯，活血是主要的，发热……陆臻闭上眼睛回忆配方：甘油，芦荟，天竺葵……姜～～

    陆臻一拍脑门，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他旋开盖子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暖暖的，居然还挺舒服，心脏刚刚放下一寸忽然又想起粘膜的特殊性，索性狠狠心把指尖上剩下的那些全涂到嘴唇上……

    我靠！

    陆臻捂脸，惨了，果然是有点辣味的！

    嘴唇一涨一涨的发热，陆臻整张脸都红了，手忙脚乱的把赃物藏到背包的最深处，他发誓要把这玩意儿毁尸灭迹，好让它死无对证。

    唉，我说今天怎么就那么烫呢？都有点烧得慌！

    陆臻呆呆的放空三秒，年轻的身体又开始翻腾出躁热感，他忿忿，索性饿死也就算了，这么半饥不饱的更撩人！！他兀自这么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又开始担心夏明朗，马上搜索全场把人找着。

    夏明朗的头发已经干了，正靠在郑楷身上闭目养神，垂着头，火光拉长了头发的阴影遮了小半张脸。睁开眼睛再怎么坏，睡着的时候总是那么乖，瘦削的脸颊看起来几乎有些小，半蜷着身体，有精悍流畅的线条，像云豹。

    陆臻小心翼翼的偷瞄着他，喉咙烧灼着某种炽烈的感觉，总想再凑过去亲亲他，摸摸他，于是更不敢稍做动弹。夏明朗忽然睁开眼，眸光一闪，已经准确无误的看过来，陆臻一时屏息。夏明朗微微笑起来，眼神向洞外飘过去，陆臻会意的点头。

    不一会儿，夏明朗把帽子和风镜扣上，站起来伸个懒腰说，闷死了，出去走走。

    又过了一会，陆臻也偷偷溜了出去。

    陆臻一出洞口就忙着搜寻夏明朗，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一圈才想起来静下心找痕迹，从凌乱的脚印中找到夏明朗的那个码，一路追了过去。夏明朗走得不算快，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也没放慢速度，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压力起了变化，他条件反射的往旁边闪，陆臻已经飞身扑过来，手臂带到他的肩膀，把他侧身拉倒陷到雪堆里。防风墨镜磕在一起，嘴唇硌着雪粒在厮摩，极粗鲁，然而热烈。

    夏明朗有沉醉的感觉，下半身忽然发力，把陆臻掀翻压到身下。

    “你干嘛呢？今天，哦？”夏明朗低笑。

    刚刚亲吻过的嘴唇红艳艳的，前一天撕开的破口在激吻中又揉出了血，薄薄的凝着一层血色，陆臻看着他微笑，薄唇里冒出热气，夏明朗蓦然心动，有些尴尬的把自己撑起来，大张旗鼓的把雪花拍了满天。

    陆臻又凑过去吻他，夏明朗含糊着说，你也不怕有人。陆臻把他推到树后笑容得意的说我下手之前已经观察过地形了。夏明朗失笑。陆臻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冻得通红的鼻尖又湿又凉，摩蹭着颈边的皮肤。

    夏明朗想说你别乱撩，这天寒地冻的你想下手都没机会，可是又有点舍不得，抱着这么一个暖哄哄的小家伙在怀里，如此满足的感觉。陆臻的手臂扣在夏明朗的腰上，手掌向下移，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侧了脸，呼吸热热的凑在他耳边：“还疼吗？”

    夏明朗一愣，脸上止不住的红起来，灿黑的眸子火光跳跳的，陆臻顿时有点怯，转瞬间下腹火辣辣的炸开，夏明朗一下膝击准确的撞在他肋下。

    “咳……咳……”陆臻抱着肚子弯下腰去，抬起一只手指着夏明朗：“队长……，虽然有点，咳……找死，我还是想说，你害羞的时候好可爱。”于是，肩膀上挨了一脚，整个人栽进雪堆里。

    夏明朗扶着头，痛心疾首，心想老子真……他妈的！！没方向的转了几圈，从兜里把烟掏出来。

    “队长……林区防火！”陆臻慢慢爬起来。

    夏明朗劈头踢过去一脚雪，从盒里抖了根烟出来点上，抽了两口，忽然又燥热，有些事不提就算了，忍忍也就过去了，一撩火又起来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就是个难受。夏明朗心头火起，索性又扑过去曲起一条腿压在陆臻胸口，半跪在他身上，揪着衣领骂：“你小子到底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陆臻看着他笑，声调温柔而和缓：“还是不舒服？”

    我操你妈我！夏明朗绝望的闭眼，心想你信不信我捏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插一句文外话，另外文的话，推荐一个文，原名叫《TZ的悲剧》，听说这个故事是从六年前开始写的，写了四年，废了好几次稿，大修，精益求精，很久没有人这样写一本小说了，总觉得那个故事里包含了作者有很多期待，他需要写这个题材，这种人物，所以他就很努力的一定要写出来，这种情怀让我很感动，怎么说呢，我就觉得小杰是那种……把写作当成是自己生活需要的人，他写作的心态跟我们不太一样。

    六年了，这本书签过N个约，因为题材的缘故拿不到书号，慢慢的等着过期，再签下一个约。我也出过BL的书，我的运气比他好，我只等了一年。

    《TZ的悲剧》晋江网的地址（不怕死的嚎一句封面图配得好JJ）：

    我写的评的地址（评里涉及剧透）：：

    这本书我前后看过完整的两遍，我觉得很好，希望大家会喜欢。

    出版后的书名叫《勇气》，当当、卓越，全国各大书店有售，刚刚上架没多久，估计这书应该没有打手党。

    另外，小杰还有一本老书叫《漂洋日记》，是一本青春校园小说，很早之前出版的了，这个网上应该有全文，也是很好看的书。
    

15.

    陆臻从他身下挣出来贴着后背把夏明朗搂到怀里，诚恳的道歉：“是我不好，我没注意，那里面有……薄荷，薄荷这种东西好像有人受不了，觉得刺激……”

    “薄荷？”夏明朗满眼狐疑。

    “真的，有些人真的受不了，你大……大概就是那种，你看啊，有些人连KY都过敏，我真的，绝对不是故意的！”陆臻赌咒发誓，心想我离通行证又进了一步，言之凿凿之后转而又柔情蜜意：“而且你看啊，我要是知道你对这个过敏，我怎么舍得给你用……你看我这么心疼你！啊，我我我这么喜欢你……”

    夏明朗摸着胃说：“得得，别肉麻了，我胃疼。”

    “别动呀！”陆臻垂下一只手滑到夏明朗腰上扣住，身体往后挪了挪，靠到树上：“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你看这太阳多好啊，现在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你睡一下，我陪你？”

    夏明朗虽然觉得莫名，可到底还是被这温柔的声音所蛊惑，慢慢合上眼。

    陆臻恍然发觉这是个陌生而少见的姿势，夏明朗靠在他的胸口睡着，被他抱在怀里。陆臻扯开墨镜，侧过头俯下去轻轻的碰他嘴唇，夏明朗闭着眼睛微笑，探出舌尖与他接吻。

    空气清寒，嘴唇冰冷而舌头火热，双唇胶着，缓慢的绞动，注意不让冷空气钻进去，陆臻退开一些，把夏明朗的雪镜拿开，左手从他脖子下面绕上去，蒙住他的双眼。

    “嗯？”夏明朗晃了晃头，有些不解。

    “别动！”陆臻又吻下去。

    别看我，别睁眼，你的眼神太可怕，连我的灵魂都戳穿，让我在你面前变得透明，无从隐藏。我总是浑身赤裸的面对着你的一身戎装，无比的羞愧与胆怯。

    陆臻轻轻吻过他的嘴唇与下巴，夏明朗大约是觉得痒，略略偏过头，把脸埋到陆臻怀里，陆臻忽然收起手臂抱紧他。

    其实我也想，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也想把你剥光抱紧你，让你怎样都逃不开，你像一头黑色的野狼那样危险而诱人，奇异的美丽……可是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你那么骄傲，强悍到纯粹，不可捉摸的神秘感是你生存的本能，我宁愿你保留它，我不想去征服你，在我面前你永远都可以自由。

    夏明朗困惑的睁开眼睛从陆臻手里钻出来：“怎么了？”

    陆臻笑了笑说：“我想应该没人跟你说过，可我真觉得，你真漂亮。”

    夏明朗直接扑到了一边，他扶着胃趴在雪地里咳了半天，抬起头时眼神哀怨：“我真吐了，不骗你！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你想谋杀亲夫也不用这样吧？”

    “那我以后不说了。”陆臻反常的乖顺，让夏明朗疑惑的挑起眉毛。

    不过，夏明朗暗忖，那是怎样的一种精神……病啊，居然会觉得我像个小姑娘一样害羞还漂~~亮~~？？

    陆臻站起来拍拍雪，把手伸给夏明朗：“走，我看地图前面应该有个地方会很漂亮。”

    夏明朗借力站起，乍然听到漂亮两个字又是一阵脚软，NND，太有伤杀力了！生化武器么这是！

    那个传说中应该会很漂亮的地方并没有辜负陆臻的期待，翻过一道山梁，下到谷底，再往前走了一阵，夏明朗看到一挂冰瀑嵌在山梁上，在阳光下流转七彩璀璨的光芒，有如水晶世界。

    哇哦……

    夏明朗吹了一声口哨，又觉得不够尽兴，索性把手套脱开，咬住拇指与食指，尖声清啸，对面的雪层里发出轰轰的回响，雷声越来越大，终于化成隆隆的巨响，滑下一大片雪。

    夏明朗愣住傻了会，陆臻踹他一脚说：“雪崩了，破坏狂！”

    夏明朗忍不住想笑，陆臻冲上去按他嘴巴，夏明朗拍拍他手背示意他拿开，小心翼翼的说我不动。陆臻忍不住闷笑出声。

    山谷里的雪层积得厚，两个人连滚带爬的相互拉扯着走，雪地靴的底面上有铁钉，真正踩到冰层上倒是不会滑，陆臻拉着夏明朗站在一面冰墙前，泛着淡淡蓝光的冰面上映出两个人影。

    陆臻轻声咳一下，昂首挺胸的站着，手指从头顶上平拉出去，夏明朗眼角斜挑，扫了他一眼，陆臻马上跳闪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被夏明朗一下抱摔结结实实的砸在冰面上。

    “小东西，要造反么？”夏明朗横肘压住他的脖子。

    “我，我就这么一点比你强，你也要允许我得意嘛。”

    “不允许！”夏明朗断然拒绝：“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说着就要去掰陆臻的大腿，两个人四肢纠缠着绞在一起从冰面上滑下去砸到下面的雪坑里。

    飞雪又扬起，散了满天，陆臻忽然拉住夏明朗往上指了指，天空清蓝，空灵而通透，鲜润无比。夏明朗松手在他身边躺下。碎雪在空中扬成细粉，飘飘荡荡的落下来，陆臻张开嘴接了一点，冰寒的化开在舌尖。

    冬日的天光收得早，太阳已经走到了山顶上，温暖的灿黄中融进了一丝带着红色的金，明亮的色彩在冰层上反复跳跃，被折射，被激发，融成一片辉煌的金色的光雾，好像河流、瀑布……浩浩荡荡的汹涌澎湃。

    陆臻慢慢坐起身，鬼迷心窍一般，冒险把雪镜拿开，光的墙扑面而来，穿刺双眼，让心脏停跳，呼吸静止，从来没有哪一种金黄这样闪耀，如此浓烈，有如神迹。

    陆臻的眼中滚下泪水，耳边响起嘹亮号角，手指摸索着在雪地里找到夏明朗的，分开五指牢牢握紧……

    夏明朗猛然扑上来把陆臻压倒，手掌按住他的双眼，声音里有明显的怒气：“你疯啦！眼睛会瞎的！”

    陆臻用力拉开夏明朗的手，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的，夏明朗的脸与金光融在一起，陆臻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在想，我是个唯物主义者，那肯定，可是因为你，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

    圣境总是转瞬即逝，太阳又落下一度，一切光的魔法都黯淡下去，陆臻被强制性的戴上黑镜，被刺伤的双眼还在不停的流着眼泪。夏明朗把他拉起来帮着拍身上的雪，看着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觉得怜爱万分，拍着他的胸口说：“好啦，不该看的东西乱看，现在变成个小瞎子了。”

    “真好！”陆臻说：“一辈子有这么一天都够了。”

    这种话夏明朗最不爱听，马上瞪他：“什么一辈子一辈子的！你今年才几岁啊，知道一辈子什么样吗？二十啷当岁你跟我说一辈子，你酸不酸呐？”

    陆臻很温柔的笑了笑，并不反驳。

    夏明朗看表说不早了，得回去了，还挺远的。他开着玩笑说为了照顾残障人士，允许你拉着我的手走，陆臻很乖的点了点头，走得一丝不苟。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到山脚的时候陆臻的视力已经逐渐恢复，而这时雪镜也可以收起来了。上坡时艰难，手脚并用的爬着，彼此拉扯。到下坡时轻松了许多，慢慢的往下滑，拉着树干平衡方向。

    夏明朗回头看到陆臻一个人默默埋头走得小心谨慎，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他于是便问了：“严头说调走的事，你考虑好怎么答复他了吗？”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吧！”陆臻随口回答，语调很柔和，却坚定的传达出一个意思。

    是拒绝！

    夏明朗顿时不快：“干嘛要以后？”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想好。”陆臻站定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夏明朗真觉得他想把陆臻的眼睛就那么给挖出来，那么黑那么亮，一眨不眨的看着你，目光像子弹一样，一发不会回头的那种坚定与执拗。

    “回去再说吧，你看这天寒地冻的，干嘛非得在路上说这事儿。”陆臻的态度已经软下来，脸上浮起讨好的笑，好像撒娇的小孩子的模样。

    夏明朗一把拉住他：“什么叫你还没想好？你是打算想好了再通知我个结果还是怎么样？”

    “我不是……我是还有点整体的地方没有想好。”陆臻被逼得也有些急了。

    夏明朗紧紧的盯着他，带着怒意的：“你他妈到底有什么好想的，就这么点小破事值得你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吗？”

    “我们今天不谈这事儿好吗？”陆臻脸色有点沉，仿佛哀求似的。可是他的态度越是软弱，避而不谈，夏明朗心里就越是没底，惊慌害怕，好像手中不再掌握，被挣脱。

    总是这样，该死的样子，乖的时候甜的时候让你恨不得揉到怀里去，可这小子从来不是颗糖，像刺猬……不对，不是刺猬，像风，抓不住。夏明朗几乎有点抓狂的想怎么会有这种人，迷你迷得跟疯了一样，让你看着都害怕，想劝他缓一点，可他仍然不是你的，抓不住。

    可怕的坚定与固执，用大脑过日子的小孩，好像他那么喜欢你都跟你没什么关系的无力感让夏明朗莫名愤怒。

    他扯住陆臻的领口拉近：“你到底想干嘛？我说过你走不了就是走不了。那地方我来之前打听过了。就那种地方你想走严头也不会放。他那是诈你呢，你明白吗？这老狐狸敲山震虎，他是看我们两个住一块了，他不放心，他就是想敲打你，让你别太得意忘形。否则他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我们俩什么关系？撇开别的不说，你是我直属、嫡系，你是我一手拉出来的，再亲也没有了，你要走，他会不通过我？他就是怕我看出来，才直接去刺激你，也就你小子傻乎乎的硬当成一本帐去算！”

    陆臻垂着头一言不发，白生生的牙齿咬在下唇上，刚刚结出薄翳的地方又渗出血。

    夏明朗开始觉得心里没底。

    陆臻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发红，前所未有的愤怒：“对，我是傻，我是笨，你可以靠直觉过日子我不行！我不像你有天分，一眼就能看出来什么是什么！我不行！我没你那么了解严头，我不能看眼睛就知道一个人的心，我不可能像你那样看着莫明其妙的半句话就知道别人想什么！行了吗？够了吗？你还想说什么？所以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么个人就不用去想什么了，烦什么呀，最后还不是听你的，你都把道划好了，我凭什么不顺着走？”

    夏明朗被他推得退了一步，他有些无措，恍然想起这些年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陆臻的愤怒，陆臻几乎是不生气的，他偶尔会在什么时候发一点火，那也只是因为他需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做错了，当年初训的时候他气成那个样子，说出来的话仍然条理分明，盛怒之中也有一个镇定冷笑着的陆臻镇在他的脑子里。

    可是现在这小子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急促，胸口急促的起伏。

    怎么了？夏明朗心想，这是怎么了？我想对你好都不行吗？

    “我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好歹？？你是不是就这么想的？是不是大家都这么想？要命的是现在连我都开始这么想！从一开始，到现在，有什么事情我能不听你的？就算是我开始不乐意，你也会把我拉过去，你想做什么会不成？你是夏明朗，你太灵了，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我就觉得我好像是被扒光的，我是你养的小孩儿。我知道我这人算是想法多的，可是人总有点自己的想法，想藏着的，还没想好的。但你不会让我想下去，你一定会感觉到，你一定会把它挖出来，然后我一定要按照你想的办。”陆臻用力敲着自己的脑袋，眼睛瞪圆，压着火。

    “我，我只是想帮你！”夏明朗着急的为自己分辩：“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太操心。”

    有些事我能做的我就想帮你做了，我只是不想你走弯路，不想你太费神，我只是心疼你……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陆臻把脸埋在手心，慢慢的蹲下去：“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先想？难道我会就这么走了，都不问问你的想法？这怎么可能！其实……其实是因为我已经开始变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不敢跟你商量，因为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觉得，你说的那个结果就是我最想要的，我知道的，你一定可以。可我现在不是在决定今天中午吃什么，或者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上个床，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选择，它可能要决定我未来几十年的工作方向。我需要认真思考一下我将来要走什么路，什么领域，哪些部门，我需要首先理清楚自己的思路，然后我才有那个底气听你的建议。”

    “所以你嫌我管太宽，你烦我了？”

    “我不是烦你！”陆臻急得嚷起来：“我是说你不能这样要求我，明白吗？你不能要求我把任何蛛丝马迹的想法都告诉你，夏明朗，我真的特别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喜欢一个人，我真的很想去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你要什么我都想给你，只要你能觉得满意，但是，你不能剥夺，我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

    陆臻用力握住夏明朗的手，仰起头：“你能想象吗？一个不再自己去思考的陆臻？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我就听夏明朗怎么说就怎么做，那就好了……的陆臻？这样的人，你还喜欢吗？”

    夏明朗有点无措，他想说其实我会喜欢的，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而且我觉得问题不会那么严重，让你不去想比要你死都难，可是这么说这小子大概会哭。

    “周国平说过两个人相爱就像在黑暗中并肩行走，我们不能无限制的去索求别人的灵魂，心灵也有外衣，我们不应该脱掉它。每个人对于别人来说都是一个秘密，可是在你面前我的灵魂总是赤裸的，你让我觉得很不安。你已经洞悉了我人生99%的秘密，然后还试图剥开最后那1%，如果我不给你，你就会生气……而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开口。夏明朗，你太有攻击性，你对我的影响从来不是太少，而是太深。”

    “周……周什么？”

    “周国平，一个现代哲学家。”陆臻忽然笑，很自嘲样子：“敢情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关心这个了？”

    夏明朗半跪下去用力抱着陆臻的头：“你说那么多，绕来绕去的，其实还不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你也是个爷们，得有自己的秘密，遇事得自己拿主意，我不能像个老娘们似的成天盯着你，啥事儿都要插一脚，不顺我意还特生气。”

    陆臻愕然的张着嘴，半晌之后闭上，苦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但，但关键不在这里。”

    夏明朗低下头，额角相贴碰在一起。

    “憋很久了吧，这些话？”

    陆臻慢慢点头。

    “我让你那么难受？”

    陆臻马上摇头。

    “气成这样，还说不难受？都没见你这么生气过。”

    “其实我早就想劝你，就这个问题好好谈一次，可是我舍不得，我总觉得你那么想……了解我，也是因为喜欢我，我觉得很幸福，我就怕跟你提了会让你觉得难受，想对我好点儿都不成，我这人真矫情是吗？”陆臻垂着头，说话的声音变慢，终于开始有了一些委屈的意思，像是在对着情人撒娇抱怨而不是在义正词严的论证自己的哲学观点：“这辈子，能遇上你，被你喜欢，是我最幸福的事。我老是跟自己说，别那么任性，还想要什么，把天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脖子慢慢把他拉到怀里，当满腔的怒火化为泪水从陆臻眼中滑落，夏明朗起初受到惊吓飘浮的心脏又落回了原处，无论如何他肯冲着他发火，抱着他哭，总好过干干净净的笑着说：夏明朗，我们两个需要谈谈。


16.

    “对不起，我不应该冲你发火。”陆臻深呼吸捂住鼻子和嘴，用力眨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你说过的，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谈，可是最近我跟你的沟通进行不下去，我一跟你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你就特别敏感。好像我一提我们之间有问题，我就要跟你散伙，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夏明朗忽然觉得愧疚，这两年，这些日子。小事陆臻不管，大事全凭自己做主，从来不发火，从来不生气，偶尔耍耍小性子也像情趣多过任性。大大小小的矛盾或者有争吵，最后总是陆臻先道歉。

    你就不会错吗？

    夏明朗扪心自问。

    就算真的从来没错过，你把他逼成这样……这两年回头去看，或者算不上百依百顺，可总是你夏明朗在当大爷，他陆臻在陪小心，真换个没主意的小姑娘也不见得能做到这样，可他是谁？他是陆臻，那身骨头硬得整个军区都硌得慌，连军长都敢瞧不起，他怕过谁？

    有时候我们在一个人面前一直赢，耀武扬威说一不二的占着上风，不见得你就真的那么能，也不过就是他不肯跟你计较，他怕你，怕你会生气。

    你也不过就是仗着人家喜欢你！夏明朗有点无语，心想老子怎么沦落于此了，占这小孩儿的便宜？

    “对不起！”夏明朗抬起陆臻的脸，摸索到嘴唇的位置吻下去：“对不起，是我……是我不好。”

    陆臻看着他眼睛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眼眶已经彻底的红起来：“其实你不用道歉的，我知道你没错，是我自己还不行，我太容易被你影响，可我不喜欢这样，可能再过些年，我更成熟了，我就不会再害怕这个……可是我现在我还不行。我已经很努力的去追赶你，可我真的还不够，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我只是比别人记性好，比一般人会念书。你……能不能原谅我，你让我缓一些。”

    陆臻的声音哽咽，眼泪流下来，被很快的擦去，雪地手套上凝着一层冰渣，将冬季干燥脆弱的皮肤擦出细小的血丝。

    “不不，不是的，是我不对，我以后不逼你，我以后保证不逼你了。”

    夏明朗总觉得无措，手忙脚乱的。老了老了，当年多剽悍呢，看着这小子筋疲力尽的趴在地上还能再去踢一脚，哪像现在呀，看着他眼泪珠子叭嗒一掉，心都疼得碎成八瓣儿了。

    是呀，你都把事儿做完了，你让他怎么办呢？总是说心疼他，怕他操心，可那就是个操心的命你不知道吗？你把十层楼都造完了，他要么承认自己没用，要么再造个第十一层。

    夏明朗心里百味杂陈，异样的酸涩，最近这一年，这小孩像玩命一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严正说你别这么逼他，当时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多委屈啊，心想我怎么逼他了，我对他那么好，我啥事儿都想为他干，我怎么逼他了，他自己乐意这么折腾能怨我吗？

    可是现在想想怎么不怨你呢，你都逼得他快跳楼了。

    陆臻！

    夏明朗觉得无奈又特别心疼，这两个字扔在地上都带响，硬邦邦的。

    就这么个人，这么傲气的，你想像个老母鸡似的把他护在羽毛底下，这可能吗？他在你面前那么需要夸奖，那么需要肯定，为什么？你把他做人的自信都压没了，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别擦了。”

    夏明朗抓住陆臻的手套慢慢拉开，眼角磨红了一片，有些地方渗出细小的血珠，融到眼泪里，凝成晶莹剔透的红，看来触目惊心。

    “我我，我止不住，不擦，冻在脸上更疼。”陆臻实在不喜欢自己现在这副脆弱的模样，想要转头，却被夏明朗捏住下巴。

    仿佛被蛊惑，鬼使神差的欲望与冲动，夏明朗探出舌尖抵上陆臻的眼角，太过明显的温差让陆臻的眼眶骤然发热，眼泪汹涌而出，沾在舌尖上满是咸涩的滋味。

    “哭吧，没事的。”夏明朗耐心的舐去陆臻眼角的泪水。

    陆臻张开双臂抱住他。

    “你老是怪我为什么不肯放心，为什么就不能把一切都交给你。可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放心？我为什么应该把一切交给你？我们是同行者，夏明朗，不记得了吗？我为什么就不能是跟你一起走，我为什么就不能跟你一起去承担我们的未来。我知道我不行，你信不过我……”

    “我没有！”夏明朗固执的反驳，我只是……

    “那你能不能对我多一点信心？你能不能相信我，就算你不拉着我跑，我也一定会跟着你，你能不能对我放心点儿？”

    陆臻的声音里带着潮气，软弱的哀求的味道。

    夏明朗移开嘴唇看向他，漆黑的眸子潮湿明亮，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面孔冻得苍白，只有眼眶是鲜红的，眼泪不停的滚下来，呼吸时带出的白雾让他看起来面容模糊。

    仿佛已经伤心到极点又好像全无意识，像一个设错了功能的娃娃。

    夏明朗真觉得你怎么能这么哭呢？祖宗，你哭成这样，你要我命我都给你，他胡乱的点着头，说我一定。

    陆臻努力笑了笑，说：“有时候，我会说你哪里不对，那不代表我想跟你分手。”

    “我知道！”

    “有时候，我可能会比较忧虑，说一些悲观的事，你知道我就是那种习惯，那……那不是说我觉得我们两个就过不下去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要正视那些问题。”

    “我我，我明白，我保证。”

    “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你都知道。”陆臻苦笑，忍不住又想去擦眼睛，被夏明朗一把拉住。

    “停不下来？”夏明朗忽然警觉，仔细看过去。

    “嗯。”应声含糊，哭得这么唏里哗啦一塌糊涂，让陆臻觉得非常丢人。

    “不对，是雪肓。”夏明朗瞬间反应过来，马上站起来翻身上的口袋：“有没有戴眼药水？”

    陆臻知道问题严重，从贴身的内袋里把药水找出来，夏明朗帮他把药水点上：“有没有戴眼罩？”

    陆臻摇头说没有，全身上下都翻过，只有用来缠枪的迷彩防红外伪装布条，出来的时候领错了的，或者说没注意，雪地装配了丛林迷彩，陆臻想好歹能捆点东西就放了一条在兜里。夏明朗对着光看了一下发现能用，仔细的蒙到陆臻眼睛上，在他脑后打结固定。

    “完了，这下真的成瞎子了。”陆臻伸出手感觉四下的空间。

    夏明朗连忙抓住他：“跟我走，快点回去。”

    陆臻猛然把手抽了出来：“我能走，我自己能走。”

    夏明朗倒吸一口冷气，憋住了吐不出，他狠狠的瞪了陆臻三秒种才想起他现在看不到。这小子倔劲上来了，他知道。

    算了，夏明朗望天叹气，他说他可以，你就让他疯一次不行吗？又不是什么需要出生入死的大事。

    夏明朗当机立断的转身开路：“那你跟着我！”

    “我知道。”陆臻笑起来，侧着头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片山坡也不算平缓，夏明朗手脚并用的往下滑，到底是不放心，滑下去几米就忍不住回头去看，陆臻一棵树一棵树的攀着滑下去，虽然有点慢，倒也稳当，偶尔茫然四顾，夏明朗马上出声提醒说：“我在这儿。”

    陆臻很快找到方向，冲着他笑得很灿烂，当然也有栽倒的时候，蒙头滚下去三米远，好在雪层厚，倒也不会真的受伤。

    人长得漂亮就是占点便宜，夏明朗心想，怎么折腾都好看，溅着一头一脸的雪也好看。蒙着眼睛，那无助的小样儿招得他只想扑过去把人揉到怀里去疼，一步一牵的带着走，可是不行，再心疼再心焦也不行。

    夏明朗！他对自己说，你应该清醒了！

    这不是一朵可以让你捧在手心里养的花。

    临到洞口的最后那几步，有一个陡直的断层，夏明朗助跑了几步冲上去，站在上面往下看。有人听到动静钻出来看，惊讶，臻子怎么了。

    “雪盲，晃到眼睛了。”夏明朗踩在边缘上，陆臻正在摸索着试探。

    “那我下去拉他上来？”

    “不用！”陆臻在下面吼：“告诉我几米？”

    “三米，有八个踏脚点……”夏明朗把地形描述给他。

    哟，嗨嗨……这下把洞里的兄弟们都惊动了，七嘴八舌的观望打气，一个说破里斯，狗昂……夜魔侠！另一个嚷着，什么夜魔侠，小米的东西有什么好了，盲侠知道不？盲侠？神州奇侠！

    陆臻把陡坡仔细摸了摸，数着步子退开，加速猛冲，一只手率先冲过崖顶，夏明朗一把拉住他，用力一拽，陆臻裹着一身冰寒气撞到他怀里。

    哇，不错不错，众人瓜唧瓜唧，夏明朗一个个踹过去，妈的，看猴戏呢？！

    先是被光刺激，然后又哭又揉的，陆臻那双眼睛跟着他算是彻底的遭了罪，拉到洞里又上了一次药，眼泪还在不停的流，陆臻呆在暗处半靠着背包休息，徐知着偷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指着他的鼻子说：“爱哭鬼！”

    陆臻迅速摸出一块石头砸过去，徐知着气定神闲的跳开，哈哈大笑着跑远。

    过了一会又溜过去，忽然跳起来大声喊了一声：“鼻涕虫！”

    啪，晚了一步，石子砸到地上，陆臻恨恨。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一个个歪着脑袋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着好戏。

    徐小花按一按手让大家安静，拿出狙击手接近预定目标的谨慎劲儿，悄无声息的向陆臻那边摸过去，堪堪就位，徐知着张嘴正想喊，夏明朗低低咳嗽一声，就听着徐知着啊的一声惨叫，仰面倒地。

    陆臻早就把石子扣在手里就等着他，横竖是看不见，只能凭上一次的声音来源做判断，歪打正着就弹在徐知着脸上，徐小花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号：“我毁容了！”

    陆臻抱肩挑眉一笑，十分傲然：“活该！”

    方进鄙夷的看向徐知着，一点不同情。

    哼，有队长在你还想欺负臻儿？太没眼色了，亏你还跟他一个屋里呆过，太迟钝了，感觉太不敏锐了。方进恍然有了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因为洞悉着人所不知的真相。

    陆臻被郑楷下了严令要瞎一天，夏明朗用饭盒盛了饭拿过去给他，陆臻听到脚步声转头笑道：“队长？”

    夏明朗在他面前蹲下：“我喂你？”

    “我自己来就行。”

    意料之中的回答，夏明朗用手背蹭一蹭陆臻的脸，把饭盒和勺子塞到他手心里。

    闭着眼睛吃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陆臻埋着头吃得很香。

    眼睛被蒙着，看不到黑白分明的执拗的眼神，也看不到透明的泪水，夏明朗觉得压力小了很多，他伸出食指抹掉陆臻沾了腮帮子上的一点汤汁。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话，我想过了，是我不对。”

    陆臻停下来：“我没有想指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绑住我……怎么样，你只是喜欢这样，你个性如此，我都知道的，所以你不用道歉。”

    “妈的，老子最怕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对我说话，我宁愿你发火冲我吼呢！夏明朗你他妈混蛋不是人什么的……”夏明朗挠着头发。

    “我这人不擅长发火，你也知道，没你那气势，桌子一拍气壮山河的，我要是拍桌子骂娘就是个被人调戏的命。”陆臻咬着勺子笑出漂亮的小白牙：“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你挺好的，只是我一时还没有适应。我不想改变你什么，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是自由的，你想怎么就可以怎么样，你喜欢什么就能去干什么，对我你永远都不必有愧疚。”

    夏明朗换了个姿式坐下来，脚软，真的，蹲不住。

    因为看不到陆臻的眼神，反而更能想象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在脑海里一点点的自动映现。夏明朗心想我也算是个能扯的人，酸溜溜的情话也张嘴就来过，不过从来没扯过这种，当然也没听过这种的，哄人都没有这么哄的。

    当然，他也知道陆臻不是在哄他，陆臻从来不说谎，真要命，夏明朗觉得自己脸上烧得慌，好像被人劈头打了两个耳括子。

    “队长？”陆臻等了一阵，没有听到回应，蓦然有点紧张。

    “我在。”夏明朗马上说。

    陆臻安心的笑了笑，捧起饭盒把剩下的那些汤喝光，夏明朗把饭盒送回去塞给方进，方小爷默默接手，一转头扔给了阿泰，于是食物链的最后一环乖乖去洗碗。

    夏明朗回去把陆臻移了一个位置，陆臻诧异的问他干嘛，夏明朗抚着他唇角的血印说这里没人能看到，我们聊会天。

    陆臻抱膝坐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啊，聊什么。”

    “你从来不管我，你这样我也很慌，我有时候宁愿你像别的女孩子……哦不是，别的男人那样。”

    陆臻闷声笑：“我管什么啊？我觉得你都挺好的，真的，除了有些时候对我有点蛮以外，别的都很好，我总不能给你管钱吧！”

    “对啊，我把工资卡给你吧！”

    “行！我回去下个会计学回来看看，保证帮你把账面做得漂漂亮亮的！”陆臻一拍脑门说：“搞笑了，我自己的钱还都在我妈那儿呢！”

    “那我养你啊！”夏明朗小声说。

    “好。”陆臻轻轻点头，耳尖上烧出一片红。

    夏明朗反反复复的抚摸着陆臻的脸颊与耳垂，想吻上去，可到底觉得不安全，还是作罢。

    “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陆臻问。

    “你不能这么纵容我。”

    “这不叫纵容，”陆臻固执的更正：“我不是怕你不爱我了，想讨好你什么的，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有人说一段长时间而保证质量的爱情，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你喜欢在他面前的你自己。我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我希望能够给你最好的爱情，在我面前的你是你最喜欢的样子。”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开始不喜欢在我面前的你自己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夏明朗抬手顺着陆臻后脑上硬刺刺的短发。

    陆臻一下愣了，过了好一会才说：“有道理。”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夏明朗学着陆臻的腔调问。

    陆臻有点犹豫，然而黑暗给了他力量，蒙住他的眼睛让他有勇气亮出自己的心：“我，我一直有种很怪的感觉……你好像有点怕我，我大概知道你怕什么，可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你有这种不安。”

    陆臻慢慢转头，看向他。

    呃……夏明朗张口结舌，真是邪了门了，为什么隔着一层布都会觉得目光逼人。

    “夏明朗！”

    呃？别叫名字，夏明朗一阵紧张。

    “难得今天话都说到这里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陆臻，可以现在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

    “行了，行了……别说了！”夏明朗扑上去按住陆臻的嘴，妈的，几辈子没哭过了，眼睛全湿了，东西都看不清了。

    陆臻一声不吭的让他抱着，不动也不说话，有时候看不见的人反而占便宜，因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所以一门心思的表达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实在的他是赌了气的，可是平心而论他做得到。

    “我不是说对你有怀疑……”夏明朗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如果说陆臻不容质疑，自己也没什么出错，那问题都出在哪儿了？

    “眼睛还疼吗？”夏明朗叹气。

    “好多了！没事儿的，多大的事儿啊！明天早上就好了。”

    毕竟几米之外隔着几块山石就是战友们，他心里再舍不得，也还是得把人放开。不知道是不是心态不同了，其实是就是同之前一般无二的模样，迷彩色的布条蒙在眼睛上，可是薄唇紧抿，神色安定，看起来一点也不迷茫，一点也不茫然。夏明朗甚至相信现在给他一个口令他马上就能拿起枪。

    “你最近很拼命。”

    “我想赶上你。”陆臻笑得很浅，几乎有点天真的味道：“我以为只要我能赶上你，我就能足够坚定到在你的影响力面前还依旧保持自我，我就能在我们两个之间找到某种平衡。”

    “小笨蛋。”夏明朗撸着他的头发，当然我更笨。

    早就知道家里养的是一头鹰，翅膀极硬，可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命呢？

    是鹰就得飞，就应该飞，直入云天，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翱翔，看不到他又怎么样，就算手上没有握着绳子又怎么样？只要吹声口哨他能落下来，他还是你的。这两年他收起爪牙像个小麻雀似的围着你转，就真拿他当麻雀养了，稍微扑腾一下就不放心。

    该知足了。

    我们两个，都一厢情愿的想给对方最好的，可最好的是什么样，你说了不算，要他说了再才算。

    夏明朗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吻陆臻的嘴。

    陆臻躲不开，又看不见，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微微紧张的抓着夏明朗的衣服。


17.

    林区的天气一日三变，后半夜开始起风，天亮时已经扬了漫天的雪。

    夏明朗给许航远打电话大骂你个乌鸦嘴！

    老许气定神闲的说，哥哥我早就说了飞机飞不进来，让你自己走，你还不信，我啥时候骗过你？夏明朗气结，劈手挂断电话，也好，卫星电话省着点儿用，资费也不便宜。

    只是这么一来人都被关住了出不了门去，冬令营成了大闷锅，麒麟这一帮人全是属猴子的，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无所事事。好嘛，本来还说好今天要结伴去游陆臻口中的圣地，看到底是哪位天仙迷花了他的眼，让他长泪满襟，湿了一夜，如今这大风一起，全歇菜了。

    闷着，不能动，一个个开始蠢蠢欲动的给自己找乐子，打架的，赌博的，用树枝在地上划道子下军棋、象棋、围棋、斗兽棋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睡了一夜，陆臻自觉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开了电脑看东西，夏明朗刚刚赢了严炎一局棋，得意儿的转着脖子，一眼看到陆臻，脸上就黑了大半。陆臻还没来及反应已经被夏明朗劈手抢过电脑，退程序，关机，睡觉……

    “暴君！”陆臻闭着眼睛小声嘀咕。

    呃……夏明朗一愣，抓了抓头发，脸上浮起暧昧难言的笑，弯下腰去尖着嗓子轻声细气的说：“陆臻哥，我们不玩本本，我们睡觉觉好吗？”

    唏里哗啦，叮铃当……各种各样的东西落了一地，其中包括三块用来当棋子的小石子与众人的眼珠子和下巴。

    陆臻的脸都绿了，眼睛飞快的眨巴着，按住胸口，心跳180了，真的！

    夏明朗笑眯眯的瞧着他，陆臻吞了口唾沫：“我有罪，我检讨！”

    夏明朗用力裂嘴，笑出一脸欠扁的讨好。

    陆臻诚恳的看着他：“我现在请求您恢复原样还来得及吗？”

    “陆臻……”

    夏明朗刚刚落下两字，远远近近的哀号声已经起了一片。

    “队长……您饶了我们吧！”

    “果子，你怎么得罪队长了，你领罪吧！兄弟们活不下去了！”

    “队长，您这是私人恩怨，您不能殃及无辜啊……”

    陆臻拽住夏明朗的袖子：“我求你了！”

    夏明朗收起笑，清了清嗓子，陆臻马上做猫爪捂脸状：“我睡着了。”

    夏明朗看着觉得好笑，拦腰把他扛起来，搬到更深处光线昏暗的地方去，陆臻感觉到自己背后来射来无数道同情的目光。

    到底还是无聊，夏明朗坐在陆臻身边把掌上电脑开到最低背光玩俄罗斯方块，夏明朗玩这个可以成精，速度开到最快，像下雨似的往下落，一般人看着他玩眼睛都发花，陆臻戏称夏明朗对所有动物神经直觉反射性的游戏都有狼的天分。

    陆臻睡了一整夜，一大早的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小猫崽似的乖乖趴着趴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偷偷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见夏明朗不理他，轻轻踹过去一脚，小声问：“哎，我这人是不是特难伺候？小人，近则不逊远则怨。”

    “还行啊，看跟谁比了，跟我比是好远了去了，”夏明朗埋头打游戏，手指按得飞快：“我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上人鬼就说胡话，别人退一步，我就进一步，您要是犯了急我再让着点。小人逐利，我这才叫小人，总得图点什么。你那不叫小人，你那叫没事瞎折腾自己。”

    “你也觉得我是没事瞎折腾。”

    夏明朗攒了四行连消，画面一闪一闪的定格，他连忙抓紧时间回头给陆臻笑一个：“您放心！我就算不赞同你的瞎折腾，我也誓死悍卫你瞎折腾的权利。”

    “想听我说小时候的事儿吗？”陆臻翻个身躺着，看着洞顶上嶙峋的石山阴影。

    “说，我听着呢！”

    “我小时候，我妈管我特别严……”

    “就跟我似的？”

    “跟您不能比，我妈是衣食住行型的，我小时候就特别烦她，她给我买什么衣服我都不想穿，她让我学小提琴我硬要去学钢琴。当然我现在不这样了，我现在特别听她的，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就想让她高兴，现在回想当年那种别扭真幼稚。”

    “都一样！”夏明朗轻笑。

    “那时候小，人小鬼大嘛，明明自己没主意，还特别喜欢装得自己有本事，就特别不喜欢照着大人说得干，干成了也觉得特没成就感。我爸说，人，我们，凭什么认定自己存在，因为有独立的，不可复制的人格，我一直记得。”

    “伯父活得可真学术。”

    “叫爹！”陆臻侧着身子踹他。

    夏明朗手上一抖一根棍子捅错了地方，他惨叫一声手指按得飞快，砖块纷落如雨，总算挽救了回来。陆臻把膝盖顶在他腰上，威胁：“叫爹。”

    “咱爹活得真学术！”夏明朗从善如流。

    陆臻满意了，又翻了个身回去仰着：“我小时候最恨别人说我聪明，谁说我聪明就不给好脸儿。”

    夏明朗低着头笑。

    “你别不信呐，真的，我跟蓝田还特别研究过这种心理，我们觉得夸我们聪明就是在抹煞我们的努力，聪明是老天赏的，咱也是自己一道题一道题闯出来的。”

    “你小时候就认识蓝田了？”夏明朗不动声色。

    “哦，十四……没有，十一、二岁吧！”陆臻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夏明朗的脸。

    “你这么小就认识蓝田了？”夏明朗震惊，猛一转头，砖块唏哗啦堆上去，瞬间堆满，GameOver。

    “想什么呢，一脸淫荡的表情……嗯，你怎么知道是他？”

    “有什么事我会不知道。”夏明朗怏怏。

    “成精了你！想什么呢，那么小懂什么呀，那会儿我都还在跟着同学欺负小姑娘呢！都是很后来的事儿了。”

    “这么久，这么好的基础，怎么没走下去？”夏明朗按着ENTER键迟迟按不下个开始。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不知道珍惜，他不懂得挽留，或者反过来说也是一样。”

    夏明朗找到陆臻的手用力握一握：“我一定挽留你，我拘留你！”

    陆臻反手扣住夏明朗的手腕，指上用力，几乎可以听到骨骼的轻响：“我昨天想了一夜，我自问现在可以做一个好的伴侣，我个性宽和，行为缜密，从不绝望，乐观向善，有耐性，有毅力，值得信赖……而且足够爱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你唯一需要容忍的就是，我终究没有办法真正对谁臣服，连你，也不行！”

    “傻小子，我干嘛要你……”

    “你别着急回答我，又说什么都可以，不可能什么都可以的，我以前也觉得我对你什么都可以……”

    “我我，我在想，我在想。”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胸口安抚他。

    “你以前说，我对你的那种相信就是个鬼，空的，我不是真的相信你，而是我认为你说得是对的，所以相信你。我是相信你说的，所以相信你；而不是因为相信你，所以相信你说的。”

    呃……夏明朗苦笑，这么绕的话，一定不是我说的。

    “这个问题我也好好想过了，然后我发现我好像不能做到你期待的那样，这对我说来很要命，我是个怀疑主义者，可恶的怀疑主义者，如果我对某一个事物失去自己的判断，那种感觉会让我很恐慌。”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从兜里把烟掏出来点上，抽一口，眼睛微眯着，仿佛某种攻击性猫科动物的神情，陆臻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知道吗？你不应该这么跟我说话，”夏明朗右手夹着烟很拽的指指点点：“你这算什么，一本正经的，说真对不住啊，我一定要这样，甭管你乐不乐意我就是要这样，你要是不同意啊，我们就分。”

    “我，我我不想分手。”陆臻一下子坐直了起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夏明朗亲昵的拍一拍陆臻的脸：“你就是吃亏在不够糊涂。知道吗，我现在都有点可怜那个蓝田了，他当年指不定就是被你这么一手给吓跑了。当然这样也好，就便宜我了。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被吓跑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不能这么跟我说。你应该要说，宝贝儿，我这人脾气有点硬，就这么个毛病，我争取改，你别计较。我要是不同意，你就得跟我急，你就应该指着骂我，说你这个混蛋没良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哇，我就这么点小毛病你这都受不了？你还是男人么，你要敢甩我，我整不死你……”

    夏明朗越说越得意，几乎眉飞色舞，陆臻已经趴在旁边笑成了一个团。

    夏明朗垂手顺着他的头发，像在抚摸一只猫：“我记得你们家老祖宗，姓苏的那个说过一句话。”

    陆臻一愣。

    “那话好像是这么说的，你要是娶到一个好老婆，你就能过幸福的生活，你要是娶了个坏老婆，你就能成为哲学家。亲爱的，你最近可是越来越哲学了，你这样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夏明朗手上忽得一紧，陆臻被他捏得吱嗷乱叫，远处火堆边的众人闻声看过来，夏明朗咬着烟头放过去一记眼刀，众人迅速回头，窃窃私语陆臻这次到底把队长怎么了。

    陆臻好不容易从魔爪下挣脱，小擒拿起手式戒备，夏明朗慢慢转过头去，微笑，眼角眉稍里都是温柔：“对不起！”

    陆臻一怔，这人变太快，他摸不着头脑。

    “对不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以为这是对你好，没想过反而是压力。但是你要原谅我，你是我遇上的第一个男人，我没有经验，以前姑娘们甩我，说我不够温柔体贴，我只想对你更好点儿。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争取改，你别跟我计较。”夏明朗顿了顿，眼中涌出顽皮的笑意：“不过你这混蛋真没良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就这么点小毛病你上纲上线的？你还是男人么，你TM敢甩我，老子整不死你……”

    陆臻仍然石化着，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过了一会儿，舌尖轻挑，声音俏皮：“宝贝儿。”

    “嗯！”夏明朗非常厚脸皮的答应。

    “我想写一个牛逼est的标语，贴在你脑门上！”

    “行啊！谢谢夸奖！”夏明朗笑容可掬。

    陆臻呆坐了一会儿，他想不通为什么在他深思熟虑引君入瓮，百万铁骑只差临门一脚的瞬间，那个根本就不占理，完全被压倒的家伙怎么就神奇般的，翻身了？？！！

    陆臻有点心酸，他心想，我好不容易鼓这么个劲，好不容易借此东风，好不容易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搞清楚了，来谈判……我后面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呢！

    陆臻挑了挑眉毛说：“亲爱的！”他表情正直，声音甜腻，轻飘飘的飘过去。

    “哎！”夏明朗头也不转，应得坦然。

    陆臻转了转眼珠，心一横：“小亲亲？”

    靠……胃里好不舒服的感觉！

    “怎么了！”夏明朗气定神闲。

    陆臻眼前一亮，压住了妖娆的鼻音：“明~明~~”

    夏明朗手上一抖，把一个L放倒了地方，落花流水，GameOver。

    “我认输！”夏明朗低头亮白旗。

    陆臻转过身，抱膝靠在夏明朗背上，肩膀相抵，头碰着头。

    “记得吗？最初，选训的时候，那就是一个战场，你把我们扔进去，站在终点上等我们，你看着我们挣扎，拼命，倒下，伤了累了逃了，不行了……你心疼，但你不管，你要我们自己走出去。”

    “我现在不可能这样对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能让你被淘汰。”夏明朗索性把游戏关了，握在手里。

    “你公私不分了。”

    “别傻了，我们俩现在这样，公私还怎么分啊？你觉得我因私害公了？不可能的，我们俩因公废私的时候更多，没我你会这么拼吗？凭良心讲，我要不是喜欢你，我也不会这么对你，我对别人也没那么上心。这都是人之常情，陆臻，我们没碍着谁的路，我没有为了你害过谁，我们没有黄了任务，我们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国家，我们对得起这身军装，就够了。”

    夏明朗垂下一只手，摸索着探到身后，陆臻张开五指握住他，好像基督徒祈祷时的握法，十分的牢固。

    夏明朗说：“我知道你想得比我多，我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你不是。我就是怕你太费心，压力太大，吃不住劲儿，我心疼你。”

    “我知道。”陆臻仰起脸看着洞顶：“可是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某一天早上醒过来，我被你抱在怀里，然后我发现我被你包围了，我在完全按照你划给我的轨道在前进。我相信，我完全相信你一定为我做了最好的选择，那甚至是我自己也无法看到的……高度！可是……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会羡慕我，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伴侣，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不应该对你有不满，我应该很愉快的接受这些，我不应该辜负你的心意。可是我最后发现……我做不到。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为什么，我自认不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也乐于接受别人的建议，我在想那有什么分别……我害怕了，因为我发现依赖一个人的感觉是那么好，好到让我忍不住想要再多依赖一点。”

    夏明朗本想说傻小子那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觉得不爽就是不爽了，这个理由才大过天，直接告诉我不就成了？

    转念一想，又闭上嘴，最近他是挺暴君的，对待问题简单粗暴，而且总觉得是小孩子欠调教。但是夏明朗咬着嘴角心中忿忿，他心想这也不能怨我呀，这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抢地盘么，你自己空一块地在那儿，我能不抢嘛！

    “队长？”

    “嗯。”

    “我们能不能还是回到最初那样，让我自己去闯，能不能……请你相信我，你只要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让我知道你在关注我，你对我有期待，我就……一定能闯过去。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能跟上你。”

    “不是跟上我，跟上我算什么本事，你要超过我，混不得好就不要你了。”

    “我不是指军衔这种……”陆臻忽然笑：“你敢不要我，老子灭了你。”

    夏明朗长长叹息：“我太欣慰了，你终于肯对我这么说了，以前尽听你说什么你去结婚没关系，我肝都颤你知道吗……”

    “我要说我现在还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又得揍我？”

    夏明朗声音微沉：“我不揍你，我毙了你。”

    陆臻移过脑袋，枕到夏明朗的肩膀上，夏明朗微微偏头，颈侧的皮肤擦过陆臻的耳根，脑中有轰然的错觉。能做的都做过了，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按说不应该还有如此的敏锐悸动，可是，总有一些事，一些人是不按常理的。

    他看到金色的光雾将他笼罩，流动着，像一条河，他听到两岸传来的号角声，仿佛晨歌。

    时间，最可怕的洪水，足以洗去一切的痕迹与曾经的悸动。

    然而，当你我携起手，或者真的可以抵御这漫长的……时光之变。

    “夏明朗。”

    “呃？！”

    “我爱你。”

    ……

    “噢……”夏明朗低头轻笑，耳根浮出一点点红。

    “我也爱你啊……”他轻声说。


　　18.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夕旦福，真理！
　　一天一夜之后风雪非但没有变小，反而是转大，郑楷大清早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活生生的就是一个圣诞老人。
　　许航远专门打了电话过来慰问，说兄弟哎，不是老哥我不救你，你看这天这天……西伯利亚啊，老毛子忒气人了，人不地道风也不厚道。所以啊，你就先等着吧！等风停啊，老哥我想死你了，唉，让你早点自己走出来吧，你要别扭，你这孩子……嘿嘿~
　　夏明朗捏着话筒牙咬得咯咯响，幸好物资还有粮草还足，否则真是要一头撞死血见五步。
　　做人悲摧的是什么？
　　在你精心策划步步为营，自以为胜券在握，天下我手之际，忽然发现作茧自缚。这叫什么？这叫赢了世人输了天！
　　
　　夏明朗气恨难挡，一身正压的缩在睡袋里睡觉，人人敬而远之。卫星电话又响起，夏明朗用眼神示意陆臻去接，陆臻嘴角含着笑，总觉得夏明朗这别扭的样子真是莫名地可爱。
　　电话接通，许航远劈头就是一句：“你们带了实弹了吗？”
　　陆臻一愣，招呼夏明朗说：“队长，有正事儿。”
　　“实弹？带了吗？多少？”许航远急得声音里冒火星。
　　“人均半个基数，怎么了？”夏明朗一听就知道不对，没打马虎眼，一五一十的报给他。
　　“我操X的，昨晚上有人把附近金矿劫了，黄金武警一死八伤。对方有枪有人质，已经逃了，做这么大的案子十有八九得过境，国际刑警已经通知了，对面的也打了招呼，不过你也知道，老毛子贼精滑的，别说赶上这么个破天，就算是风和日丽的也甭指望他们出全力。现场我已经派人过去了，看这天下午不知道能不能到，警方传过来的消息说得很玄乎，你也知道这年头人命最金贵，一个兵都死不起，所以上面的想法是让武警和边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正面对敌，让我们上。我操X的，这天飞机飞不了，我跟你差一天的脚程，你们先绕去边境上堵他们，我随后就到。怎么样？老伙计，帮老哥我一把？”
　　
　　夏明朗先回头看了一嗓子：“一级战备，上实弹。”队员们迅速的从各个方向回归自己的装备开始清点整理。
　　于是，这就是同意了！
　　许航远舒心的大笑：“地图，资料，他们在整，整好传给你，对一下电台，我做你的总后指。先说下人员配备。”
　　“除了我以外，电子对抗及爆破手两人，狙击手四人，突击手三人。”
　　“我靠，你小子狙击手真多……”饶是在这种危机关头，许航远还是忙里偷闲的表达了一下嫉妒之心。
　　“什么意思？老子尖兵让你给灭光了，你现在酸他哪门子酸？！手续你去补，我先出发。”夏明朗不甘弱的骂回去，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拿人的手短，许航远知趣的闭嘴。
　　
　　给水袋与水壶灌水，互相补充食物与弹药，十分钟以后，各单兵装备已经整理打包完成。
　　队员开了实弹包把原来的弹夹清空重新压子弹。每人每枪半个基数，合95、03枪五个弹夹150发子弹，88式通用机枪400发子弹，92式手枪两个弹夹30发，05式微声冲锋枪3个弹夹150发，88式狙击枪100发子弹。因为此行没有重装目标，12.7MM的重狙在大分解之后被分开埋藏，陆臻留下了坐标点与红外示警装置，方便许航远派人过来回收。
　　很快的许航远的地图已到，陆臻从洞外铲了一堆雪回来做沙盘，从矿区到边境线，对照地图与沙盘寻找歹徒最可能的逃跑路线，老许那边随地图也传来了他们的推断。而其他人则忙着泼灭明火，消除生活痕迹，在埋藏点撒上驱兽粉。
　　动若脱兔，静若处子，一动一静之间自如的转换，那才是一群优秀特种兵的基础素质。
　　
　　二十分钟之后，最新的地图与最新路线图已经发送到各个队员手上，大家哗哗的扯胶布封死身上任何一个可能会透风的缝隙，自然才是最大的考验。现在的室外温度是零下34度，而在风中，这个数字其实还要更低一些。
　　最近这几天，因为极端的寒冷与回暖，队员们多多少少都有点冻疮的现象。方进穿着雪地靴一边走一边跺脚，抱怨，这鞋还是不够保暖，郑楷感慨说应该给大家打双乌拉草的鞋子，陆臻忙着收拾他的电子宝贝，皱着眉头开玩笑，说我觉得在鞋子里装微电阻发热可能会更好一点。
　　玩笑归玩笑，夏明朗在洞口磕了两下鞋跟，一群人迅速站好，一排横队。
　　“任务都明白了？”
　　“明白！”
　　“走吧！”
　　夏明朗略一抬眼，尖兵沈鑫把风帽扣死，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
　　麒麟很少做战前动员，像严正说的，每个人全身上下一套装备好几万，全年经费十几万，国家花这么多钱养着这么个人，又不是养猪，养肥了还能宰来吃。不上战场不杀敌，如何对得起手里的枪，对得起每年从手里泄出去的那上万发子弹。
　　
　　外面就像一个冰雪的炼狱，大风大雪，能见度极差，几乎迎面不见人，即使近在咫尺也要利用单兵电台才能通上话。队员们首先以一列纵队急行军，进入指定区域之后拉开50米的散兵线全面搜索。
　　一个下午徒劳无功。
　　方进有点急躁，他建议回头搜索，天气太差，那帮人说不好还躲在金矿边上猫着。陆臻却不同意，很明显这样的天气虽然行动困难，但却是他们脱困最好的掩护，而且本地人对恶劣天气的耐受性是外人不可想象的，只要他们还能走，歹徒很有可能就能走。
　　夏明朗指了个方向，还是往国境线走，无论如何，劫了140多公斤黄金，出境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出境把黄金改炼分散，流入地下黑市，才有可能把黑钱洗白。
　　
　　临近傍晚时分，方进终于在一棵云杉的树根处找到新鲜的擦痕，狂风挟了大雪，雪地上的人迹被吹得一点不剩，可是树根擦掉了一块树皮，露出微黄的木质层，从擦口的形状来看像是雪橇。
　　他大声呼喊着，招呼人来看。队员们眼中闪出了兴奋的光彩，经过一整天的艰难行军累得几乎血肉凝结的身体又开始松泛起来。
　　然而严寒在狂风的配合下肆虐，小腿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好像血液流到那里就不会再往下了一样，风，从皮肤的表层一直吹进骨头里，层层冻结，行走变成了某种机械的反应。
　　夏明朗蹲下去检查树根的切口，心脏在飞快的跳动着，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窜到喉咙口。
　　太累了，几乎可以感觉到热量在迅速的离开身体，又饥又渴，水壶里的水早已经结成了冰，背裹里的水倒还能喝，可惜冰凉彻骨，吸一口全是冰渣，喝下去顶在胃里，久久不能回温。
　　
　　夏明朗扶着树杆休息了几秒种，手指指出了一个方向，尖兵已经闪出去走在了前面，已经进入敌情潜伏区，他们把散兵线收缩，改为三角型队型交叉掩护前进，尖兵方进，陈默与严炎拖后双狙击位保护。
　　对于实战来说，安全成了第一要素，因为此时流出的血，每一滴都是真的。
　　一路上不断的发现新痕迹，或者是背风面的小半个脚印，又或者是一根新鲜被碰断的树枝，然而很奇怪的，在如此严密的搜索之下歹徒仍然没有影踪，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夏明朗犹豫着，这一切只说明了一点，对方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并拥有相当成熟的反侦察能力。
　　夏明朗背上的卫星电话忽然剧烈震动，他把喉式通话器的开关接通到卫星电话上，老许的声音极分明简洁的撞进来：“沾上了吗？”
　　
　　“还没！”
　　“还好！”老许明显松了口气：“这伙人不好对付，职业的。”
　　“我知道。”夏明朗心想让老子追一天都追不到，怎么可能不是职业的？
　　“你知道？算了，转公共频道，有新情况！1、2……嗯，我的人刚刚到现场了，5.45MM口径，他们用AK-74，有消声器，没人看到歹徒的样子，TMD太有经验了，另外，在现场发现4.6MM口径的钢心弹。”
　　“MP7……”夏明朗咬牙。
　　“你们穿哪种防弹衣出来的？？”
　　“你说呢？”
　　“我靠……MP7我们玩过，95防弹衣防不住的，100米以内打爆，50米对穿，尽量在远距离灭了他们，不要贴近，他们有MP7近距离火力拼不过。”
　　陆臻感慨：“还好不是巷战。”
　　
　　“总之一切小心，实在不行，找到了先围上，我的人已经出来了，老伙计别急，咱们不能在阴沟翻船。”
　　夏明朗懒洋洋的哼了一声。
　　许航远也觉得无奈，苦笑着挂了电话。
　　夏明朗用牙磕了一下话筒：“有问题吗？”
　　“有……”方进笑。
　　“唔？”
　　“这风什么时候停啊？！我操！”方进实在是让风呛得难受。
　　“行啊，你把你那玩意儿埋雪里，就当你操过了！”夏明朗口气淡淡的：“继续前进！”
　　公共频道里传出压抑的古怪笑声，方进气得脸上发红，居然还觉得暖和了点儿。
　　
　　走出去不到一百米，陆臻忽然锤头，说：“我知道了。”
　　夏明朗诧异：“怎么？”
　　“那群人有制式装备，他们有电磁探测器。”陆臻懊恼之极。
　　“你这么容易让他们探到频道？”夏明朗不相信。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陆臻开群通：“停，大家先停，集合，我们需要重画路线。”
　　散在远处的队员们收拢过来。
　　“这个地方的背景太干净，只要一点电磁活动就代表我们到了。他们根本不需要探出什么频道，只要有！！我估计他们用的是三到五公里范围的捕捉器，所以我们一直跟着他们背后走。”
　　夏明朗恍然大悟，马上开了地图看，脸色更差了一分。
　　
　　“现在怎么办？电磁静默？”陈默问。
　　“只有这样了。”陆臻说。
　　夏明朗转头看了一下西方的天幕，最后一点日光把雪山染成金色的鱼尾，辉煌而隆重的落幕曲，风越来越大了，太阳下山之后气温还会再往下降，能见度这么低，断开通讯会有什么后果。
　　非战斗性减员……要是在这里冻死冻伤个把人，那就太难看了。
　　“怎么样？”陆臻问夏明朗。
　　“让我再看一下。”夏明朗握着电子地图半揣在怀里，不停的放大放小，所有人屏气凝神的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行！”夏明朗抬起头来，大家精神一凛。
　　
　　“作战方案更改，两人一组，分散搜索，发现目标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天气这么差，我不相信他们还能走一夜……”夏明朗在国境线上标出5个点：“在0点之前到达自己的潜伏位，我们在国境线上拦他们，到地方自己想办法保暖睡觉，轮流休息，战斗才刚刚开始。”
　　陆臻把猝发电台的接收频道通告大家，每隔一小时报一次方位，利用编码压缩之后用单兵电台发出，这种短时间低功率的信号很难被捕捉。
　　天越来越黑，很快的就像是跌进一团浑浊的浓墨中，全程防红外+电磁静默，夜视镜里绿汪汪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陆臻一脚深一脚浅的在跋涉，夏明朗就在他身边的某一个地方，他知道，能感觉到，但是看不到。
　　他们这一路过来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果然是狡猾的，可是再狡猾的狐狸也跑不过好的猎手，他坚信。
　　
　　夏明朗给自己留了最难走的路，过了零点才到达潜伏点，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长着一丛三棵白桦，背风面雪层积得很厚，夏明朗决定在这里挖雪坑，天太冷了，体温已经流失得差不多了。
　　陆臻拿了一包红外探测器出去架设，夏明朗在他身后吆喝了一声：“150米防御半径。”
　　陆臻挥了挥手，明白！
　　回来的时候雪洞已经挖得差不多了，防潮垫对折，在雪地上铺了两层。夏明朗猫腰坐在里面，把睡袋抽出来拍松，掰开一块固体酒精点火。陆臻马上拔下手套，把冻得紫红的手拢上去，火光微弱，离开寸许，就已经感觉不到热量。
　　“好冷！”陆臻呻吟了一声，原来零下30和零下40差这么多……
　　
　　夏明朗用小钢杯烧了小半杯热水，掰过陆臻的脑袋喂了两口，陆臻抿着唇一边眼巴巴的看着，推给他：“你喝吧。”还剩下最后一些，夏明朗一饮而尽，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已经不热了。
　　陆臻舒张着僵硬的手指把红外探测器的探头抽出来从透气口探出去，警报接在耳机上，面对如此雪夜，大功率的红外探测器比什么夜视望远镜都更管用。
　　“手指疼吗？”夏明朗在帮陆臻烤手套，防寒手套虽然防水，可里面还是有潮气，整个的翻过来烤，腾腾的冒出白烟。
　　“嗯！”陆臻很认真的给自己的手指做按摩。
　　夏明朗挑眸看他一眼：“手拿过来。”
　　陆臻迷惑不解的把右手递上去，夏明朗低头衔住他的食指，陆臻哎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回缩，夏明朗呲牙亮给他看，手指咬在牙间。陆臻的耳根轰然一热，还抽了出来，低头嗫嗫的：“别玩了，你这样会让我有不纯洁的联想。”
　　夏明朗不屑：“好像你的联想什么时候纯洁过一样。”
　　
　　“哎，还记得不，那次，你喝光了我一整瓶酒原那次。”夏明朗笑眯眯的。
　　“干嘛？”陆臻拆了一块高蛋白单兵口粮，小口一点点啃，这玩意儿真不是一点半点的难吃。
　　“那时候就喜欢我？”
　　“你说呢？”
　　“你那次真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呢？”陆臻笑眯眯看回去。
　　“我靠，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夏明朗把陆臻的爪子拉过去，蹭他的口粮吃。
　　“怕什么啊……我那时候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亲到就是我赚了，大不了就是让你揍两下，我一个醉鬼，你还跟我当真啊？？” 
　　“那后来我醒了不认账，你是不是特别难过？”
　　“怎么可能啊，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居然对我也有意思，我回去都是蹦回去的。”陆臻眼神狡黠，勾勾手指：“过来，让大爷我亲一下。”
　　夏明朗很自觉的贴了过去，舌尖扫过，扫到对方嘴里的干粮屑，味道似乎变得好了点儿。
　　陆臻笑得很满足：“还是现在好，想亲就亲了。”
　　
　　夏明朗拉开两个睡袋叠到一起：“你先睡，两小时之后我叫你。”
　　陆臻笑眉笑眼的看着他乐了一阵，有些贼兮兮的把夏明朗的衣服拉开，手探进去贴胸口放着，夏明朗失笑，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太累了，陆臻睫宇相交，就直接跌入黑甜乡。
　　陆臻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呼吸柔和，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睡得乖巧而依赖。夏明朗把睡袋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只手操作红外探头监视外面的环境。
　　风声尖啸，夏明朗偶尔低下头看看陆臻熟睡的脸，在零下42度的暴风雪中守着他的五月阳春，总觉得温暖并且满足。
　　两个小时之后腕表微震，夏明朗把定时器按过去，火早就熄了，陆臻的面孔模糊在黑黢黢的雪洞中，夏明朗摸索着找到陆臻的嘴唇轻轻碰了碰。
　　偷笑：亲一下，再帮你顶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陆臻被推醒，习惯性的看表，脸上黑了一层，态度强硬的拽着夏明朗的衣领把人拉进怀里，一声不吭的接过监视位。
　　
　　****
　　
　　过渡章过渡章
　　
　　昨天逛自己的专栏，发现有不少朋友问《妖猫》怎么不更新了，汗……其实人间界的故事后来还是有更新的，请还惦记着那对神魔的姐弟和那只千年的老猫的朋友点去《人间界》，当然已经看过的就算了……
　　


　　19.
　　
　　冬天的天光亮得晚，五点钟也是灰蒙蒙的，风倒是小了一些，不那么呼啸着可怕。
　　各小组已经整理好营地开始新一轮搜索，原则上是先境内，后境外。其实夏明朗也有些郁闷，这次任务还没开始就一直有种涩涩的不顺畅感，老天也不帮忙，毕竟是在自己不拿手的领域，超低温的雪原林地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工作已经做到足够的细，怎么都不可能没有结果，两个小时之后肖准与阿泰组在国境线以内一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新的痕迹，马上用电台猝发信号通告坐标。一路追踪出境，线索断了又起，最后追到国境外三公里的某处，那个地方显然已经做了很周密的清理，但似乎是他们在此地着实聚集停留过一阵，所以隐约还有些线索。而最奇怪的是从现场的脚印看起来，有一伙人居然是往回走了……这怎么可能？
　　方进和陆臻把方圆500米都扫了一遍，确定，真的有人又往境内去了
　　夏明朗埋首苦思不解，傻子也知道犯这么大的事，只有逃出境外才有生机，怎么会……事若反常，则近乎妖！
　　
　　“陈默！”
　　陈默马上转头看向他。
　　“你带点人追下去看看，我总觉得不大对，剩下的跟我往回追。”夏明朗说。
　　陈默点点头，经过方进时在他肩上一拍，方进嘿嘿笑，大眼睛闪亮。
　　夏明朗推着阿泰扔过去：“把这个也捎上。”
　　陈默一愣，方进已经嚷嚷起来：“干嘛啊，队长，我可没空带孩子。”
　　“带你个头！给你加火力的！”夏明朗瞪过去。
　　阿泰与陆臻的功能基本是重复的，有陆臻在冯启泰就没大发挥，可是放进小分队里去就不一样了，无论是通讯保障与安全防护立马就能提高一大截，而且这小子就算是不能杀，他至少也不拖累人吧。
　　方进还想争，陈默已经冲阿泰勾了手。
　　“陈默哥！”冯启泰心花怒放的跑过去。
　　方进忿忿的怒视：“我警告你啊！我警告你，子弹不长眼睛啊，老子可没空……”话还没说完就头盔上就让陈默给敲了一下，抬头对上陈默不耐烦你有完没完的眼神，知趣的闭嘴，灰溜溜跟着跑了。
　　
　　这次的任务有点邪行，透着古怪，可是此时此刻已经摸上了脉。分兵之后郑楷亲自做尖兵，追出去几公里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歹徒的真身，可是从望远镜里看到的结果却让夏明朗心生了疑惑。
　　这群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专业，当然，踏雪无痕或者更多的是缘于老天帮忙，而对恶劣天气的忍耐力也可能因为真的是本地人从小习惯了。
　　那么按说人就在眼前了，打就行了，可夏明朗却还是隐约觉得不对头。
　　肖准悄悄凑过去问：“交给我们处理？”
　　手头有三个狙击手，即使88狙精度不高只能算半把狙击枪，精确瞄准只有600米，也可以足可以在AK-74与MP7的有效射程之外解决战斗。
　　夏明朗按下手，再等等。陆臻疑惑的接过望远镜去看。
　　
　　夏明朗又想了一会，正想挥手指挥大家分散包抄，陆臻忽然说：“等一下！”
　　“嗯？”
　　“他们劫走多少黄金？”
　　“148KG。”
　　“那雪撬上的箱子没那么重。”陆臻把望远镜还给夏明朗。
　　单兵电台不能使用，人都集中在一起，有坏处也有好处，郑楷很快判断出箱子里东西的重量应该在40-80公斤，而且很可能不是黄金，因为80公斤的黄金不需要这么大的箱子。
　　夏明朗于是终于想通了他的违和感来自何方，按理说人都爱钱，非常爱，一大堆黄金堆着，就算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也会心生向往，不自觉的靠近、张望。可是眼前在林子里穿行的那群人完全没有，从望远镜中看到清晰的脸，那上面是戒备、惶恐与不自觉的回避。
　　
　　“那黄金去哪儿了？”徐知着不解。
　　“出境了！他们拿出去做了交易，把东西换回来。”夏明朗沉低声音，视线扫过所有队员的脸：“不知道是什么，148公斤黄金会换个什么回来？很可能有问题，开枪太远的话，枪声一响变数太大，我们要贴上去留下活口。”
　　陆臻把最新情况写成文字稿，压缩编码发给阿泰。
　　夏明朗已经在雪面上划地图，分配各组任务。在前面那道山梁上设伏，尽可能贴近，分割包围，用冷兵器逐一清理。肖准与徐知着双狙击位保护，目的是在战斗打响之初清除货物旁边的人，并保证不让任何人再去接近它。
　　歹徒正以一种近似于X双箭队型前进，夏明朗把伏击点设在前面山坳里，由突击手从身后接近，一人一个，分割清除，争取在枪声响起之前，先清除掉一批人。
　　
　　任务分配完，两个狙击手先行消失在林子里，夏明朗与剩下的队员们则轻装抄到歹徒们的前方去，每个人的伏击习惯都不一样，有人喜欢上树，有人喜欢入地，陆臻用工兵铲挖坑把自己埋进雪地里，雪层疏松，呼吸没有太大困难，贴着树根露出一点点软管窥镜来观察四周的目标。
　　第一轮的目标是伏击最后五个，陆臻的运气不错，刚好有人就从他的潜伏点走过，他看到夏明朗在树上利用瞄准镜的反光给他放了一个信号，行动开始。
　　夏明朗双脚勾在横生的树枝上倒挂下去，手中的静力绳准确的套住了一个歹徒的脖子，瞬间人就被拉起，在风雪中无助的挣扎，喉咙中被压抑的叫嚷在尖利的风声几不可闻。
　　
　　陆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蓦然间睁眼，从雪坑里窜起来，人到刀到，转瞬间手中的56军刺已经准确的从歹徒肩胛下刺入，直接贯穿心脏，鲜热的血从血槽中激射出来，飞溅在纯白的雪地上。
　　垂死的人体在陆臻怀中剧烈的挣扎，尖叫被死死的压在嘴里，眼神从惊恐万状直至黯淡无光。
　　陆臻是左手刀，虽然他用右手写字，但却是天生的左撇子，所以手枪可以双手开，而冷兵器更擅长用左手。一般说来擅用左手的人在仓促对敌时会占很大便宜，因为对方不习惯。
　　清除，清除，清除……
　　
　　战局一触即发，不等前面行进中的犯罪分子无意中回头发现异状，夏明朗已经将静力绳缠到树枝上打结，借力滑下，就地翻滚着卸去冲击力，再起身时已经把一名歹徒拖离了队伍。
　　95制多功能战斗刀尖锐而锋利，夏明朗捂住歹徒的口鼻把人往怀里一拉，95战刀刃口向外倾斜着捅进对方的脖子里，然后手腕微沉向外挥出，颈动脉、气管、声带齐齐断裂，大团的血液泼出来，染透前方的雪地，将积雪微微融化。
　　56军刺上的血槽在穿刺后导入的空气让陆臻可以轻而易举的拔出自己的武器，尚未冷却的尸体被小心翼翼的靠在云杉树干上，陆臻猫着腰，借着大树的掩护轻盈的扑向下一个目标……
　　不过，已经……晚了！
　　一直在旋转盘桓的狂风骤然转向，本应该被远远带走的血腥味又被卷回去。陆臻的目标噫了一声，下意识的转头，大惊失色。陆臻只来得及在他尖叫后按住他的嘴，把军刺扎进他的脑袋里，从柔软的下颚刺入，穿透中枢神经，瞬间致死。
　　
　　那声惊叫带来了连锁反应，歹徒们顿时四散扑倒隐蔽，成梭的子弹已经扫过来，太仓促，弹道拉得高，全部扫在树杆上。陆臻连续扔出四条C-4炸药，巨大的树干定向倒下，成为简陋的攻击阵地。从远处传来狙击子弹的啸叫声，一直守在雪撬边的两个歹徒应声而倒，颈椎被击碎，连挣扎都不必，直接死亡。
　　有狙击手！
　　歹徒发出绝望的悲鸣，倾尽全力的把自己藏在射击死角中，疯狂的倾泄子弹，试图从合围中进出去。
　　夏明朗听到耳机里传出嗡嗡声。
　　“试音，1号正常！”陆臻的声音在枪林弹雨中清晰如故，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没有必要再静默电磁了。
　　“2号正常。”
　　“正常。”
　　“正常……”
　　
　　“老郑，你跟我摸上去，其他人火力压制！”夏明朗把突击步枪扔到背上，换了微声冲锋枪。
　　“三明治，纽约套餐！准备。”陆臻低喊。
　　纽约套餐就是烟雾弹加手雷再加烟雾弹，三人三组，马上将对方阵地炸得浓烟滚滚，夏明朗和郑楷马上窜了出去，从两翼猛插。
　　陆臻他们利用长点射做压制性射击，同时开大红外探测器的功率把生命信号的位置通报给夏明朗与郑楷。
　　再专业的歹徒也只是歹徒，即便有一个两个资深军事人员也不足以应对如此严密的的战局：由徐知着与肖准构成远程狙击火力，由夏明朗与郑楷构成近距离击杀火力，再加上陆臻严炎与沈鑫的中程火力压制。
　　很快的，密集的枪声开始变得稀落，鲜血四下流淌，慢慢的渗入冰雪中，雪白殷红，触目惊心。
　　严炎继续留守，利用精确的射击压制火力，陆臻与沈鑫开始收缩包围圈，清剿战俘。
　　
　　“留活口。”夏明朗大喊。
　　陆臻看到右前方的大树后面伸出一段乌黑的枪管，他抬手对空三发短点射报告方位，拉了条单线给徐知着：“我前方120米，两点方向。”
　　“100%！”徐知着报出他的视野范围。
　　“帮我缴他的械。”
　　“没问题！”
　　徐小花声音刚落，子弹已经追到，重重的打在枪机上，AK-74脱手飞去，把那名歹徒惊得尖叫。
　　
　　“我的狙击手告诉我，第二枪打手，第三枪打头，投降的话，我们优待俘虏！”陆臻跪姿瞄准着随时准备击发，声音清朗。
　　“我我……我投降！”那人戴着灰白色的皮帽，从树后闪出来趴跪在雪地里。
　　“头抬起来，跪直！”陆臻微微皱眉，急步向前，忽然发现灰皮帽的右手往下垂，陆臻心中一惊，猛跨了一步跳起来，坚硬的军靴踢在那人的下颚上，强大的冲击力让他直挺挺的往后倒，连挣都没挣一下就晕了过去。
　　陆臻扑上去撕开灰皮帽的上衣，看到腰间长条型的塑胶炸药，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各小组注意，对方有自杀性塑胶炸药，安全范围十米。”陆臻马上开了群通报告最新情况。
　　“妈的，找死！”肖准怒骂。
　　严炎压低弹道扫出一记长点射，子弹凿穿树干，打得木片四溅横飞。
　　“交枪不杀！”
　　再平静的吼声在子弹的尖啸声中都令人胆寒！
　　
　　终于有人战战兢兢的把枪扔出来，沈鑫一脚踩住枪身踢起来，随手大分解，枪械散落了一地。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沈鑫逼得那人把衣服脱到只剩下最后一件，零下30多度的超低温，等他把衣服再裹上身时已经冻得基本没有战斗力了。
　　战斗已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几个顽抗分子依托天然地形的掩护还在做垂死挣扎。
　　陆臻靠过去顶上夏明朗的火力位置，夏明朗收枪，准备绕到上面去夹击，起步爬出去几米，无意中看到旁边树后微微露出刀刃的寒光，夏明朗不由得心中一凛。
　　他敢打赌这人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开过枪，老手，绝对的老手，在混战中轻易不使用火力的人最可怕，因为你会忽略他的存在，他会藏起来，而天知道什么时候他会从你背后伸出一只手，一刀割开你的喉咙。
　　任何人的喉咙都是那样的柔软，在钢刀面前毫无抵抗力。
　　
　　夏明朗小心的咽了口唾沫，观察地形，此人隐蔽的极好，绝对的狙击死角。夏明朗把95步枪斜插在地上，从弹药袋里拿出一发高爆枪榴弹，榴弹的落点在那人对面的大树，弹头撞在树干上凌空爆开，弹片四散激射。
　　夏明朗看到刀刃的反光连连闪动，细细的血沿着树根流下来。
　　清除！
　　夏明朗呼出一口气，沿预定路线爬到地势的上风处。
　　忽然出现在上方的精准火力让最后的抵抗者彻底绝望，一个歹徒像疯了一样站起来夹腰横扫，密集的弹雨穿透树干，郑楷猛得感觉到腹下剧痛难忍，好像一根红烧的铁条被直直的捅了进去，他瞄准开枪，三发短点射直接击中对方的头部。
　　“呃……”郑楷咳了一声，重重吐气：“2号挂彩。”
　　靠！
　　枪声骤然加疾，顿时有了一点杀红眼的味道，鲜血横流，飞雪沾着殷红在半空中翻滚，浓重的血腥味被盘旋的风裹住，不肯散去。
　　
　　然而，就在这垂死的呼喊与尖锐的枪声混杂中一记尖啸猛然响起，一直被子弹惊得四散乱窜结果反而被相互拖住动弹不得的雪撬狗忽然跳起来奔向了同一个方向。夏明朗直觉反应不对，猛不顾身的从掩体里冲出来，身后的雪地上一连串的子弹坑贴着他的身影追过去，身处绝望中的人总是疯狂的想要拉人下水。
　　陆臻的牙根骤紧，眉头拧起，眼中一片冰凉，仿佛修罗的杀气，跪姿长点射，强火力压制，几乎是把95步枪当机枪来用，对方的冒头火力顿时被他打了下去。沈鑫迅速机动到位，在陆臻弹夹打空之前顶上，88型通用机枪的强悍火力水泼不进，好像死神的镰刀那样收割生命，曳光弹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弹道，让对方缩成一团的躲避，不敢露头再开一枪。
　　夏明朗在翻滚中连连开枪，受到太大惊吓的狗群却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伤就停下，反而冲得更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家伙从树后跳出来跌落在雪撬上，侧身翻倒靠在箱子旁边，手中的MP7开始了疯狂的密集性扫射，夏明朗迅速卧倒，弹雨将他眼前的积雪扫得四下飞溅，碗口粗的小树被拦腰打断。
　　
　　“狙击手，干掉他！”夏明朗急得大吼。
　　“20%！我看不到要害！”肖准回复。
　　“被挡住，看不到！”徐知着回报。
　　夏明朗气极，强行抬头开枪，反击的子弹迅速回敬，擦着他的头盔扫过去。
　　他妈的！见鬼！夏明朗用力咬了自己一口，冷静！
　　这年头，横得怕不要命的，对方摆明了是垂死挣扎，找垫背，跟他斗气实在犯不着，口袋都已经做好了，冲出去马上就有狙击手会要他的命……
　　等一下！
　　那为什么他还急着冲？
　　
　　徐知着忽然开枪，子弹声密集，夏明朗正在疑惑间就看到雪撬转向笔直的向自己奔过来。夏明朗大喜，好小子，打不到人可以打狗，贴边打一排，足可以吓得这群狗转个方向跑。
　　这么近的距离，不用瞄准镜都可以看清对方绝望而暴虐的眼神，他忽然放开一只手去开身边的箱子，手脚并用的想把箱子推下去……
　　肖准兴奋的大叫：“80%”
　　一蓬血花从匪徒手臂上溅起来，MP7顿时哑火，夏明朗马上扑了过去，黑色的金属箱已经有大半个被推出雪撬边沿摇摇欲坠。夏明朗下意识的向前鱼跃，单手凌空开枪，在对方的眉心凿开一个血点。去势太猛，夏明朗收不住劲撞到雪撬上，金属箱从雪撬上滑下来，重重的压在他胸口，惊慌失措的狗儿们马上拖着空雪撬跑远了。 
　　咳……！
　　夏明朗下意识的抱紧箱子，被压得呼吸一窒。
　　金属箱忽然弹开盖，夏明朗扫了一眼，全身血液凉了一半。
　　
　　“队长，彻底清除！”
　　“清除！”
　　……
　　频道里，从各个方向传来队员们冷静的口令，激烈的枪声骤然休止。
　　夏明朗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心里有困惑，所以一动不敢动，着急的大叫：“陆臻，快点给我滚过来看看。”
　　“队长，什么好东西压得您脚软了啊？凭什么就让臻子过去看看，金山银山吗？见面分一半啊！”沈鑫笑道。
　　“我靠！沈少，您家大业大还在乎这么点散碎银两？”严炎一边清扫战场一边搭腔。
　　“吵什么吵！滚个犊子过来帮老子取子弹！”郑楷疼得狠了，火气很大。
　　“哎哟老大，您中气好足啊！”严炎连忙翻出药包跑过去。
　　
　　陆臻背着枪跑向夏明朗，脸上还带着激烈战斗后残余的紧张：“怎么了……”夏明朗躺在地上看过去，眼睁睁看着陆臻的脸色突变，声音骤然拔高：“你别动！”
　　所有人都让他吓得一顿：“怎么了，臻子？”
　　“怎么了？”
　　“咋了？”
　　……
　　“有炸弹！”陆臻用力吞了口唾沫，半跪到夏明朗身边。
　　

20.

　　“怎么回事！”虽然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可是有陆臻呆在身边，夏明朗莫明其妙的松了口气，肌肉放松下来，头枕到雪地里。
　　“别动！手扶住，千万别动！”陆臻急得大叫：“水平仪触发型，大哥！”
　　“知道！NND，老子长眼睛了，一惊一乍的。”夏明朗双手扶在箱子边沿。
　　陆臻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受伤了吗？”
　　“没有。”
　　“重不重？”
　　“还行，没你重！”
　　陆臻愤怒的瞪了他一眼，夏明朗知趣的闭上嘴。

　　“先想办法把你弄出来。”陆臻趴下去看。
　　徐知着和肖准已经绕到远处去帮他们拿背囊，现场没有一个工兵铲，陆臻只能先试着用手挖，沈鑫忙着捆绑战俘清理尸体，严炎帮郑楷包扎好也赶过去帮忙。郑楷的伤不太重，慢慢地走过来给陆臻打下手。
　　“伤得不是时候啊！”夏明朗冲郑楷眨眨眼。
　　郑楷怒目。
　　“没事儿吧！”夏明朗连忙亲切关怀。
　　“还行，有防弹衣挡着，伤口不深。”郑楷气恨难平，好不容易来一次家乡，本打算等演习结束了请两天假回去看看老婆，好死不死这个时候伤了，唉，娃他妈看到了得多心疼呐！

　　陆臻把夏明朗身边的雪地挖下去一尺才挖到冻土层，拔出军刺用力凿了凿，土层完全冻硬了好像石头一样，陆臻开始指挥大家砍柴烧水。他的打算是在夏明朗身边堆雪浇水，冻出坚硬的冰层支持住炸弹，然后让夏明朗可以脱身爬出去。
　　风太大，雪又急，队员们首先支了个帐蓬挡风，夏明朗扶着箱子苦笑：“虽然我现在躺着看你们干活我也很不好意思，可是，能不能麻烦快点，老子的手快冻僵了。”
　　陆臻指着炸弹怒骂，这箱子开了盖水平仪就开始起作用，鬼知道倾斜到什么角度就爆了，能不小心么？
　　陆臻才骂到一半，眼眶就要发红，夏明朗连忙闭上嘴，乖乖的等着。徐知着和肖准带着工兵铲跑回来，有了生力军，工程快了很多，没多久冰墙已经竖了起来，陆臻和徐知着一前一后的扶住箱子，夏明朗松开手一点一点把自己蹭出来。
　　不说怕，总也是有点怕的，胸口压着个不知道当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不怕？夏明朗爬出来，大气都来不及喘，马上铲雪回填，直到把箱子稳稳的冻结在一块巨大的实心冰雪块上。
　　陆臻松开手跌坐到雪地上，背上湿腻腻的，这么冷的天，居然也出汗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滚吧！”陆臻休息了一会，把背包里的工具掏出来准备拆炸弹。
　　“你小心点。”夏明朗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陆臻笑着躲，寒冰掌啊，冻死了！夏明朗心中一动，抓着陆臻的领子拉过来试图蹂躏，NND，老子刚刚死里逃生，都不给点温情脉脉，太伤自尊了。
　　“行行行行……知道了，反正实在不行我炸了它，荒郊野外的怕什么？”陆臻大笑着从他胳臂底下钻出去。
　　“小心点儿！”夏明朗捏着他的肩膀。
　　“一定，一定！”陆臻赔笑着敬礼，徐知着站在帐篷门边看着他们笑。
　　按照战术惯例，夏明朗与徐知着钻出帐外之后退开500米寻找背风面休息，沈鑫压着俘虏过来扔到夏明朗面前：“队长，要审么？”
　　“拉下去，先扔着！”夏明朗挥挥手，背着风点烟，明显没心情。

　　“队长……”频道里忽然传出陆臻惊慌失措的声音。
　　“怎么了？”夏明朗吓了一跳。
　　“脏弹！”陆臻的声音迅速的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声嘶力竭到最后的弥哑的破碎：“你们马上退，两公里……不对，今天这风，你们先退出去四公里。”
　　夏明朗顿时僵住，烟头从牙间滑落，跌到雪地里，兹的一声熄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你，确定？”
　　“我确定是脏弹，放射系数很高，我现在不敢碰它，我在呼叫云飞。”陆臻轻轻的抽气，呼吸声在寂静的频道中清晰可闻。

　　夏明朗感觉到强烈的后怕，连身上的冷汗都吓干了，他妈的，这群到底是什么人呐！！如果刚才他不是恰好接到了那个箱子，此刻方圆一公里以内已经寸草不生。
　　“俘虏呢！！谁来帮我看着，我有话要问！”陆臻在沉寂了十几分钟之后忽然喊道。
　　我！
　　频道里挤成了一堆，严炎已经跑过去。
　　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动，陆臻指点他，除非帐蓬忽然塌了，地震了，不要让任何东西碰到它。严炎知道厉害，郑重的点头。 
　　陆臻杀气腾腾的从帐篷里冲出来，夏明朗在半道上抱住他，按住他的脖子强行压到自己肩膀上：“冷静，先冷静！” 
　　陆臻紧紧的抱住夏明朗浑身发颤，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轻声说：“嗯！”
　　夏明朗放开手，跟在他身后，沈鑫把那两个人提过来，其他人已经四散警戒。

　　陆臻随手拎起灰皮帽，一拳捣在他肋下，灰皮帽痛苦的蜷起身体在雪地上翻滚，不停的咳嗽。
　　“跟我说实话！！”陆臻怒吼。 
　　灰皮帽费力的抬起血污斑驳扭曲的脸冲他笑，声音尖利：“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我操！”沈鑫气极了踹过去一脚，灰皮帽像一个滚地葫芦那样滚出去好几米远，尖叫着，暴怒着：“你们有种杀了我！” 
　　“想死。”陆臻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烟火气，好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小少爷。
　　夏明朗忽然觉得紧张，半挡在陆臻面前：“冷静点。” 
　　“我现在很冷静。”陆臻把夏明朗推开，舒张着五指一步一步走过去。

　　“想死是吗？”陆臻把防风镜移到头盔上，好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灰皮帽团蜷着，露出疑惑的表情。 
　　“跟我说实话，你们是谁，为谁卖命？东西是怎么来的，要运到哪里去，那里面是什么，谁做的……你说实话，我保证你马上可以死，不会有一点痛苦。”陆臻在他面前蹲下来。
　　灰皮帽狂笑，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杂碎，老子死都死了，还告诉你个操蛋玩意儿？妈妈的，老子就恨死鬼老王关什么保险，就应该一轰头，砰……炸死你们！同归于尽啦！”
　　陆臻偏头避开他四溅的唾沫，从腿袋里拔出军刺和95战斗刀排在他面前：“喜欢哪个？自己挑！” 
　　“你想干嘛？”灰皮帽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干嘛？你不会是想跟我说日内瓦公约吧？”陆臻微笑，指着漫天混沌的雪：“没用的，你在这里，天都救不了你，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看到……”

　　“你……你……你们？”灰皮帽吞咽着唾液，喉结急剧的滑动。 
　　“我们优待俘虏，不过你不是。”陆臻拿起战斗刀慢慢割开灰皮帽的衣服。
　　灰皮帽有些茫然不解的看着陆臻，好像完全不明白怎么会遇上这么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而他这么罗嗦的到底想干嘛。 
　　“你可能在想，你反正都会死，说不说都是死，可是……”陆臻冷冷的盯住他的眼睛：“如果你不让我满意，我会让你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活过。”肋骨以下，胃的地方，陆臻反握刀柄又一下重拳砸上去。 
　　夏明朗听到一声嘶哑的惨叫，旁边另一名俘虏挣扎着看过去，又在陆臻冰冷的目光下瑟缩着低下头，陆臻看着他笑笑：“不要急，一个一个来，马上轮到你。” 
　　万一他拆弹失败，夏明朗是否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他哪怕是一个细胞的存在？

　　陆臻脱下灰皮帽的手套，握住他的手：“我打算从手指开始一根根敲断你的骨头，我想看你能撑多久，你放心，我们有很多强心针，你不会很快就疼死……” 
　　“你，你……你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灰皮帽显然已经被吓到了，声音支离破碎，颠倒零乱。
　　“嘿，老兄，你在为我着想吗？你是不是想说这么干如果上面查起来，我一定会倒霉。真体贴，不过，”陆臻俯身逼视他：“谁告诉你上面有机会查下来，我会把你的骨头每一根都打碎，在你的心脏上划一个十字，然后把一公斤C-4贴在你的胸口，然后……你连渣都不会剩下，要试试吗？”
　　灰皮帽的喉头咯咯作响，眼球惊颤着：“你，你你……你疯子……混蛋……”
　　 
　　“这样就是疯子了？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还没开始呢！先来点开胃小菜吧！”陆臻忽然用力撕开他一半上衣，□的胸口在寒风颤抖，瞬间激起一层麻点。 
　　陆臻摸到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地方，从胸骨中线数过去四指宽，把56军刺慢慢的扎了进去，没有太多血，细细的流出来，在寒风中迅速的冻结。 
　　“你，你……咳……你……”灰皮帽的惊恐万状的看着他，牙齿不停的碰在一起，咔咔作响，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 
　　“疼吗？应该还好吧，呼吸放缓，不要太用力……”陆臻的声音冰得让人发抖。
　　灰皮帽忽然尖叫，陆臻笑了笑说：“碰到了？” 
　　陆臻慢慢松开手，56军刺笔直的扎在灰皮帽的胸口。

　　“有什么感觉？你的心脏外面有两层膜，叫做心包膜，现在已经被我刺穿了。因为重力的原因它会慢慢下沉，穿进你的左心房，压力会让你的血液从血槽里喷出来，你会有幸看到你自己的血做的喷泉……” 
　　灰皮帽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胸口急剧的起伏，眼神涣散。 
　　“别激动，千万别激动，呼吸慢一点，心脏别跳那么快，你会活着久一点……闭上眼睛，好好感受一下，你的心肌正在与刀刃做亲密的接触，随着你的心跳，一下一下，这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到的乐趣。”陆臻从多功能袋里抽出一支强心针，拔下针帽扎到他的手臂上。 
　　“我，我……”灰皮帽呻吟着。 
　　“别说话，你已经错过了坦白从宽的时机。”陆臻看着药液流光，把强心针拔出来，拿下针头：“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我们来玩个新游戏吧，我看书上说人的眼球是没有痛觉的，你相信吗？我们来试一下吧，右眼还是左眼？我是个很民主的人。”

　　旁边另一名俘虏忽然全身发抖，身前的雪地上腾起白雾，这个人已经被吓尿了裤子。陆臻皱了皱眉，站起来走过去。那人马上吓得尖叫，像一团稀泥那样软得连拎都拎不起来，闭着眼睛扭动挣扎。
　　陆臻看着沈鑫偏一偏头，沈鑫迅速的把人拎走。 
　　陆臻忽然觉得晕眩，眼前一阵发花，他按住额头退开一步转身，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别害怕！”夏明朗慢慢抚着他的背。 
　　“我没害怕。”陆臻反手抱紧他：“我差点失去你，看着你在我面前四分五裂，不过没关系，那样的话我很快也会跟着你一起走，可是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与这样的几个人渣在一起……”
　　“别害怕，我没事了！”夏明朗声音很沉，像江河平静的深流。

　　陆臻慢慢把夏明朗推开，努力笑了笑，走回去把军刺拔出来，抓起灰皮帽的手按住他自己的伤口。 
　　“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或者，我们可以开始进行下一个环节，我记得人的大脑皮层是没有痛觉的，我一直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不介意把你的头骨敲碎挖一个洞。”
　　灰皮帽气若游丝的说：“让我死。” 
　　“说了就让你死，决不食言。”陆臻帮他把衣服拉好：“所以，我不会让你现在就被冻死。”
　　灰皮帽慢慢抬起手指向夏明朗，陆臻微笑：“你要说给他听？那也好，我出去休息一下。”夏明朗马上走过去，陆臻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伸出手：“烟！” 
　　夏明朗从内袋里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掏出来给他。 

　　沈鑫那边的动作要更快一点，他押着人出来的时候看到陆臻坐在一棵白桦树下抽烟，沈鑫兴奋的跑过去拍他的肩膀，嚷嚷着：“臻子，你刚才真是酷毙了！” 
　　“那是，我是谁呀！”陆臻朝天吐出一个烟圈，又很快的被风吹走。 
　　“太牛了，我刚刚都差点让你吓死……你小子刚刚那简直就是，变态杀人魔的级别啊！！”
　　陆臻笑了笑，拍着沈鑫的后背说：“兄弟！” 
　　沈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总觉得陆臻的眼底似乎有点湿，过分明亮的感觉，好像有隐约的泪光，大概是风太大了吧，飞雪迷到了眼睛。 

　　事情证明一个骨头更硬更疯狂的家伙并不见得就能知道更多的东西，从夏明朗那边得到情报与沈鑫差不多，两相合并，归出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结论。  
　　脏弹，来源未知，目的地城市，具体到哪座城市就得看下游接手人的本事了，能到哈尔滨当然是好的，如果能运进北京城，那就更好了。爆炸由高能炸药引发，放射性物质为铯-137，爆炸当量未知，不过灰皮帽略带炫耀的一句话引起了夏明朗的注意，他说这枚炸弹如果爆炸的话，可以清空整个哈尔滨市，或者抹平北京二环线以内。 
　　陆臻相信他一定是把污染半径错当成了爆炸冲击波杀伤半径，然而即便如此，也非常恐怖，因为那仍然是成千上万人的死伤。 
　　夏明朗从匪首的尸体上找到了遥控触发器，多重触发引爆装置，陆臻利用软管窥镜把炸弹内部详细拍照发给刘云飞。水平仪，遥控，很可能还有定时器，这个是一个体制外的个人作品，天才的个人作品，见了鬼的天才。

　　许航远把情况上报军区，武警与陆军协作，以炸弹为圆心20公里为限，全线警戒。
　　刘云飞的第一通回复心急火燎，他几乎什么都不能说，只是一叠声的警告陆臻千万别碰它，这不是一个以他们的水平就能看穿的炸弹，他正在往军区赶，军区的拆弹专家已经在等着他。如果这些人还不行的话，严正已经在给总装与总后打报告，更专业的技术人员正在被征招。
　　全国一盘棋，两个小时以后，这枚发现在东北边锤的小小炸弹，已经牵动了中央的神经。
　　万一爆炸的话…… 
　　如果爆炸的话！ 
　　超过二十公斤的高能炸药足够把半径100米以内的物体化为灰烬，铯-137的粉末会被冲击波爆开，扬洒到高空，在风速5米/秒的情况下，造成长达5公里的放射性沉降物散落区，而此时此地的风速差不多有25米/秒！！
　　陆臻想，如果，万一……他拆弹失败，夏明朗是否还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他哪怕是一个细胞的存在？


21.

　　陆臻抽光了盒子里所有剩下的烟，烟头散落一地，夏明朗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刘云飞的电话他听了，蓦然心惊。陆臻忽然站起来，背过手笔直的向关着灰皮帽的地方走去，夏明朗没有迟疑的跟上，陆臻转身看了沈鑫一眼，沈鑫退开两步，说：“我警戒。”
　　有时候，兄弟之间会有一些外人不可洞悉的默契，一个眼神，半个手势就能彼此理解。
　　灰皮帽还躺在雪地里，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夏明朗并没有特别的看管他，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已经非常的虚弱，以他的肉体所受到的伤害程度来算，夏明朗更相信他现在这样子更多是被吓的。
　　发怒的陆臻果然非常可怕。
　　或者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怒气，而是冷静，冷静到几乎漠然的那种冰冷，让人完全不能想象他会做什么，让人完全相信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夏明朗承认他当时很紧张，全身的肌肉绷紧，一触即发，可是到最后也只是给出了一记拥抱。没有办法，彼时你只有相信他，相信他能控制，相信他有自己的分寸，夏明朗觉得自己应当如此。
　　
　　灰皮帽看到陆臻仍然非常惊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陆臻蹲到他的身边，看着他：“我来履行我的诺言。”
　　灰皮帽茫然不解。
　　“你说了实话，你马上可以死。”
　　灰皮帽张大的了嘴，大团的白雾喷出来，他的喉咙发出破漏风箱一样声响，他说：“你，你你……你，我操你妈！”
　　据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因为说了实话所以马上就能死……
　　“有什么身后事可以交待，最后的时间，我给你十分钟，我觉得你不必浪费在骂我身上。”陆臻低头似乎选择了一下，最后还是拔出了56军刺，灰皮帽顿时像被鞭子狠抽了一下那样尖叫起来。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看来他是已经决意要浪费在陆臻身上了。
　　夏明朗站在陆臻身边，在极近的距离观察他的表情，是否生气了，或者没有，他忽然发现对这个人的定义要再修正。那不是冲动的热血少年，也不是慷慨的爱国青年，那不是他养在手心里的麻雀，更不是他捧在舌尖上的花。陆臻对他温柔顺从，顽皮可爱，那不是因为陆臻本来如此，那只是因为他是夏明朗。
　　夏明朗忽然有了一种口干舌躁的感觉。
　　
　　陆臻低头看着表，有一个句子引起了他的注意，灰皮帽说：你们是无知的猪，你们什么都不懂……神会惩罚你们！
　　陆臻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扯住了灰皮帽的衣领：“那你懂什么？”
　　灰皮帽顿时哑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眼中有极致的惊恐，他怕他……非常，绝对！所有的狂妄在面对比他更强的暴力时一钱不值。
　　“你想说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了自由与和平？为了民主与公平？”陆臻眉梢挑起，有明显的讥讽意味：“拉倒吧，别这么不要脸的粉饰自己，从你们把那个东西拉进自己祖国的那一刻起，你们与那些美好的词汇再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什么祖国，我早就没有祖国了，你们这群拿着枪的鸟人，你们早晚会后悔的，拿着枪，帮黑心的政府卖命，你们占着我们的地方，你们早晚会滚出去……”或者是信仰被攻击让灰皮帽陡然拥有了更多勇气，他嘶声叫嚷着：“滚出去！！神会惩罚你的，一定会的！”
　　
　　“所以，你打算来拯救世人吗？”陆臻冷笑：“用这样的方式，把一颗脏弹扔到北京城里，用这样的方式来解放全中国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那些人犯了什么错？那些平民，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与你无怨无仇，他们每天努力工作好好生活，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承受这样的飞来横祸？除了残杀平民你们还会干什么？我宁愿你们把这玩意儿往军营里扔，我宁愿你来打我们这群当兵的人！不，你们不敢，你们只是无耻的懦弱的肮脏的小丑，你们只敢对着老弱妇孺耀武扬威，这就是你们的公道，你们的自由之路。踩着无辜者的鲜血，还厚颜无耻的谈论着什么理想……”
　　陆臻抓住灰皮帽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眸色沉沉，带着暗红血色的愤怒：“你想说什么？这世界不公平，政府是腐败的无能的，有钱人横行霸道，有权的只手遮天？对，太对了，我承认这些现实都存在，可那不是你们害人的理由！！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公平，所以我们抗争，我们努力好好活着！我们惩罚恶人，所以我们自己不作恶！别再扯谎了，用那些漂亮的句子掩饰自己，让我告诉你，你们是谁，你们是一群恶棍败类，唯恐天下不乱，控制不了自己欲望的无能人渣。别以为会叫几句口号，放几个关键词你们就正义了，你们根本不懂真正的正义是什么……它在守护谁！”
　　
　　陆臻忽然伸出手抓住夏明朗的防弹背心用力扯向自己，夏明朗猝不及防的跪倒，陆臻已经迎上去咬住他的嘴唇。夏明朗大惊，下意识的挣扎，被陆臻强硬的压制住，深深的吮吻，求索生命与灵魂的力度。
　　灰皮帽惊骇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呼呼的喘着粗气。
　　怎么了？
　　夏明朗用眼神询问，看着陆臻放开自己，沉重的喘息。
　　陆臻似乎有些恍惚，轻轻摇了摇头，看向灰皮帽。
　　“我爱他。”陆臻小声说：“是你这样肮脏暴虐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的那种爱。我想要陪着他直到老死，可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人的无耻欲望，我明天很可能会死在这里，我会留下他一个人！可这已经最好的结果了，毕竟我们在这里就把它截住了，否则呢？有多少人会死，有多少人要心碎？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如果你们的公道，你们的自由，要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决不允许！”
　　
　　陆臻反手握住军刺笔直的捅进灰皮帽的心脏里：“你应该庆幸我真的不是喜欢虐杀的人！你的神不会保佑你的，他也不会惩罚我！如果他真是神的话！”
　　灰皮帽痉挛着抽搐，军刺深深的扎到雪地里，鲜血沿着血槽渗入，留下碗口大的一团血迹。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紧紧的瞪着陆臻，那些话，或者他懂了，或者他不懂，然而那已经并不重要。
　　陆臻想，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他在想，我其实是不相信耳朵会被嘴巴所说服的，我也没有打算要说服他，所以……其实，我只是害怕了。不，我不是没有遇到过生死关头，我只是没有遇到过像现在这样，这么漫长的，拥有大把的时间能让我慢慢去想象今后的，这种生死关头。
　　这真是一种折磨。
　　夏明朗仍然半跪在他身边，眼神很谨慎，有些手足无措的味道，陆臻苦笑道：“队长，我，我失控了，我会冷静一下。”
　　“不……”夏明朗伸手揽住他：“我宁愿你别这么冷静。”
　　
　　夏明朗花了一些时间才确定陆臻此刻着实是在狂躁，然而这个发现却让他心里松泛了很多。好像一件精巧绝伦的瓷器崩坏了一片釉，他非但没觉得惋惜反而感觉到欣慰。眼前这个几乎失控的陆臻看起来如此亲切，这是个真实的会痛的需要珍爱的人，而不是某个人类理性精华的聚合物。
　　
　　森林武警迅速启动封锁这一整片山林，严密的封锁线在收缩，人员不出不进，防化兵二级战备整装出发，许航远领着他的先锋部队马不停蹄地在赶路。
　　刘云飞已经与军区的拆弹专家碰上头，两个拆弹专家，一个年纪大些，姓雷名振东，人称雷老虎，自称霹雳堂堂主；另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名叫吴鸣，年纪虽然轻，个性却要温和沉稳得多。刘云飞急得火上房，吴鸣第一次握手就跟他握了很久，因为总觉得掌心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停。
　　
　　他们仔细地审查着陆臻拍摄的炸弹内部照片，尝试制作模型试拆，另外还有三名国内顶级高手也参与了进来，利用视频做远程指导。拆弹专家们一致认为这是一种非常陌生的制作风格，制作者很明显的考虑到了炸弹被发现之后的拆除问题，绕开了常规的军用制式风格，还特别加了一道水平仪触发器。
　　任何事都是如此，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拆弹最怕的不是复杂而是陌生，那么多条线路需要逐一理清，分析它们是什么，干什么，怎么用，很多时候都是在赌概率，赌制作者当时的心情，偶尔的一下灵光。
　　拆弹是在刀尖上的舞蹈。
　　
　　相比较外围的人仰马翻，处于风暴中心的这群人却显得更为平静，如常地警戒，扎营，给罩在炸弹上的帐篷加固，在帐篷里小心地生火加热，避免在超低温情况下电子元件的忽然失控。
　　本来夏明朗已经下令陈默组回撤，但是陈默不同意。陈默的理由是粮草还够，没必要撤回，可是夏明朗知道他们是希望能抓捕到这个炸弹的提供商，找到更多线索，夏明朗默许了这个决定，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期待。
　　阿泰黯然神伤地把最新消息通报给陈默和方进，方进心事重重地愣了很久，忽然盯着陈默问：“你将来会结婚的吧！”
　　呃？陈默一愣。
　　“一定要结婚啊！要找个女的结婚知道吗？要生小孩！”方进忽然就急了，捏着陈默的胳膊，手劲很大，很用力。
　　“哦。”陈默一头雾水，但是方进眼中某些伤感的东西让他没有甩开他的手。
　　
　　“要生儿子，一个不够，要给我生一打，知道不？！要有儿子，得有后啊，还能留下个念想，要不然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看队长现在，多可怜啊，臻儿要是就这么没了，他什么都剩不下。”方进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防风镜里起了一层雾气。
　　陈默一时无措，老实讲他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方进哭了，这个一向粗枝大叶没心没肺的家伙站在他面前呜呜的哭得像个孩子。他曲了曲手指，有些笨拙地把手放到方进背上，慢慢拍着：“没事的，会没事的。”
　　方进把风镜移开擦眼泪，大眼睛里水光闪闪的，陈默轻轻踢了他一脚：“前进？”
　　方进点点头，抹干净脸，转身开路。
　　前进，眼前是异国茫茫的林海，前方，或者有一场激战，或者他们会徒劳无功，然而此刻他们仍然要前进，他们还有任务，只能心怀忐忑，在心中祈祷，祈祷皇天保佑，他们的战友会平安无事。
　　
　　卫星电话再一次响起，夏明朗几乎不错眼珠地看着陆臻。
　　刘云飞他们复制模型并不顺利，对方留下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电路，他们把炸弹分解为几个模块，触发引信模块，高能炸药模块以及最最关键的放射源模块进行分别复制，但无论是模块内部还是各组之间的联接上都还有很多问题，所以需要陆臻在他们的指导之下，对炸弹做初步的大分解。
　　陆臻听完指令之后沉默了一分钟，转头时微笑：“队长，带上兄弟们先撤吧，逆风五公里以外，我会用电台跟你们保持联络的。”
　　夏明朗垂下眼眸，走过去紧紧拥抱陆臻：“我等你。”
　　兄弟们都过来站成一排，逐一拥抱，把陆臻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都不想死，更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会去死，然而，有些事情总是需要人去做。
　　
　　陆臻在电话再次接通时开了句玩笑：“这月队里的电话费可要超标了。”
　　电波的另一头沉默了几秒，吴鸣轻轻笑起来，说：“我听说你们那儿经费挺足的啊。”
　　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开场白，原本紧张得几乎要爆火星的气氛毫无痕迹地转了个向，所有人的心情都缓和下来，刘云飞几乎可以感觉到手指有微微的酸痛，那是肌肉紧张之后放松的标志。
　　雷老虎看着放射性指标有点忧虑：“少校，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呃？陆臻一愣，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那么，没有别的人选了吗？其实更建议一位已经生育了的战士来做这样的工作。”吴鸣斟酌用词。
　　“为什么？”陆臻不解，从古到今敢死队都是光棍的专利。
　　“放射性隐患太高，万一出现什么问题的话，虽然说男性的生理代谢不像女性，三年之后应该可以正常生育，但是……”
　　“这样啊！”陆臻笑了：“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那真的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了，相信我。”
　　吴鸣苦笑，与雷振东对视一眼，他们都有点无奈，但是早就明白这样的战士是不会被任何风险所说服的。
　　“那么，我们开始吧！”吴鸣轻声说。
　　
　　风仍然狂暴，不过雪已经停了。五公里，夏明朗第一次感觉到这距离有多么的遥远，陆臻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无论怎样回头，怎样踮起脚，也再看不到。
　　沈鑫拉着唯一的俘虏走过来问这个人怎么办，夏明朗低头看了一眼，这家伙已经被吓呆了，眼神瑟缩而躲闪。
　　夏明朗很诧异自己为什么没有愤怒，反而是觉得悲哀。
　　何必如此？
　　他在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也难过，我也难过，可惜这世界，杀人放火金腰带，总有人前仆后继。
　　“还能怎么办？带回去给国安啊，关我们什么事。”夏明朗淡淡抛下一句话。
　　“那臻子……刚才？他会不会？”沈鑫压低声音凑在夏明朗耳边。
　　“你怕他反咬啊？让他咬啊，有证据吗？刚刚有俘虏伺机逃跑，按例击毙，就这样。”夏明朗眼神冰冷。
　　沈鑫点头：“对哦。”
　　
　　许航远领着先锋在下午天色擦黑时与夏明朗碰上头，而带着大量专业装备的后继部队还在近百公里以外，他们带了更好的防化服，防爆毯和更高强度的雪地帐篷。他们打算冒险赶夜路，因为如果万一拆弹不成炸弹爆炸，他们需要在专业的防化部队赶到之前冲进辐射区做初步的清理。
　　夏明朗看着许航远无惊也无怒，他把老许拎来的东西扒拉了一番，随便指了个人把装备给陆臻送去，然后大剌剌地从他内袋里摸走一包烟，扔下忙碌的人群，转到背风面抽烟。
　　许航远生平第一次看到夏明朗蔫成这样，愣了半天的神，好生不习惯。
　　那是谁？夏明朗？那头来自西域的狼？就算是身体累成一滩泥，眼睛也利得能杀人的夏明朗？
　　许航远走过去踹他：“老伙计？”
　　夏明朗转头看看他，眼神疲惫，有瞬间苍老的错觉。
　　“至于吗？喂，怎么了？”许航远不解。
　　
　　夏明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慢的嘴角浮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他侧身俯耳过去：“你知道那里面是谁吗？我老婆！”
　　许航远一下笑喷，胳膊肘一抬就捅上去：“我靠！你……我服了你了，什么时候了……你开这玩笑？得，算我白操心！”
　　“真的！”夏明朗淡淡地笑了笑，许航远看着他的神色，慢慢的，露出震惊的表情。
　　“真的假的？”
　　“真的，这次真的不骗你！”
　　“啊，怎么会，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记得你当年没这毛病啊，你，你小子当年花着呢！”许航远还是不能相信。
　　“花那么多不是都没成吗？”夏明朗说道。
　　许航远愣愣地点头：“也对，搞不好，你就应该这样！你……”许航远失笑，“好嘛，我就想说你小子……我就想，我每回都想说你小子这次总到顶儿了吧！总算是到顶儿了吧……不行，你下次还能给我再折腾点更大的事儿出来。”
　　“你看这世界太平淡了，需要我给你一点惊喜。”夏明朗笑道。
　　
　　他其实有点诧异，怎么会忽然想要说这个，可是那些话在他嗓子眼里拼了命地挠，极痒，一张嘴就一骨脑儿地蹦了出来，他想说，莫名其妙的欲望，无法抑制的欲望，让他想要说出一些事，向眼前这个人坦白。
　　这是个多好的倾述对象啊，他们绝对忠诚彼此信任，他们足够亲密又不必成天碰面相对尴尬，夏明朗心想，大约这本该如此，本来就应该要告诉他：我跟一个男人好上了，我们很相爱，我们很快乐。
　　否则上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许航远送到他面前？？
　　在那个瞬间，夏明朗发现他好像忽然就懂得了陆臻，懂得了他所有的惶恐与不安。不是对未来没有信心，也不是对自己有怀疑，那是一种单纯的不安，源于他们之间最根本的不容于主流的关系，这种隐藏极深的爱恋方式。
　　如果，如果陆臻真的不在了，他们的爱情是不是也随之消失了？
　　没有任何证明，没有任何证据，假如有一天连他都忘记了这些……
　　夏明朗忽然有点不敢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或者他应该要关照许航远，关照郑楷，关照所有了解内情的人，让他们千万要记得提醒他，时常地提醒——他的生命里曾经有过这样的美好，与这样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的讨论很多，其实挺好的，只是请大家不要吵架，任何观点都是可以讨论的，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心声的权利。
昨天看到有人说这篇文章在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人们的价值观，这让我很惶恐，也让我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观点系统地说一下。
关于这件事，当然，如果需要定性的话，这是一个错误，毕竟个人审判是不允许的，因为这对制度、对自己都不好。陆臻不应该去截取那个审判者的位置，因为那代表更大的权利、责任与压力。
所以陆臻的行为不应该被鼓励，也无所谓赞美与支持。甚至陆臻本人在他比较正常、比较理智的时候，他也是不会做这种选择的。
好吧，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往下说。

一、错误的性质

抛开之前刑讯逼供的部分，格杀本身与人道主义无关，也与是不是优待俘虏无关，更与公平无关，因为即使是优待俘虏，在最公平公正的法律面前，战犯也是会被枪毙的，而且灰帽子也不是战犯，他是罪犯。
我想这不是关塔那摩式的虐俘事件，虐俘是一群人无理由地以另一群人的痛苦取乐并发泄，而陆臻的行为明显不是这样。第一，他并不以此为乐；第二，他也没有真的虐杀。他的确有发泄愤恨的成份在，但是最主要的理由应该还是清除，就是那种所谓的替天行道代上帝行刑的心态。
所以陆臻的错误在于对审判权的篡越，他认为那个人应该死，于是他在愤怒中自封为审判者，独自判决，独自行刑。
那么，究竟谁才有权利做审判，有些人认为没有谁有权判谁死刑，圣经里说除了上帝没有人有审判权，而在当代的中国，普遍认为只有国家主体及代表大部分人民意志的法律有权审判，而陆臻，擅自截取了这种权利。
所以追到根源，陆臻冒犯的不是灰帽子，而是国家公权。


二、为什么招了还是死

我的感觉是，陆臻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这个人应该死，他在把他当成一个死刑犯在操作。其实，如果陆臻真的还把灰帽子当成一个平等的应该享有全部生命权利的人来看待，那么他就不可能对灰帽子做这么出格的刑讯，因为那也是不应该的。
回到开始，最初他们的战术应该是全歼，但是夏明朗要求留活口，于是这个人被留了下来，而且在留下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些危险。陆臻在发现灰帽子身上有炸药的时候就可以马上击毙他，没这么干不是因为什么人道主义原则，而是非常单纯的因为留下他还有用，这听起来可能很残忍，但却真的是事实。而这一情况，总是会对陆臻产生一些心理暗示。
然后，灰帽子的不合作与死不悔改让陆臻对他产生了一种仇恨心。
最后，灰帽子在整个过程中表达出来的那种攻击性，比如说携带自杀性炸药，坚决不屈服，这让陆臻潜意识中认定此人很危险，而刚好，陆臻当时正处于一种疯狂保护的状态，存在那种誓要清除一切罪恶的冲动激情。
另外，还有一个隐患，如果验伤的话灰帽子的伤口是很不正常的，所以陆臻很可能因此陷入一些危机。
综合所有的这些，其实我觉得无论最后灰帽子是不是会招供，陆臻在开始逼问他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没打算留活口。 


三、以陆臻的个性是不是真的会这么干

站在作者的立场上讨论这个问题很是牵强，而且，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陆臻，所以我只想扯些周边话题。
在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侠客崇拜，梁山上的杏黄大旗在人们心中飘了几百年；当然，欧洲也有他们的罗宾汉；而就算是目前号称最具程序正义与人道主义精神的美国，无数个蒙面或者不蒙面的超级英雄在漫画与电影电视中叱咤风云，被崇拜被歌颂；在日本，水冰月说我代表月亮惩罚你。
然而究其本质，这些人多少都犯过像陆臻现在这样的错。
自封为审判者，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判断他人罪恶与否，并行刑。
替天行道，这是一种古老而真实的欲望，很多人不做，只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有些人做了，但其实并没有那个能力承担这种责任。因为权力越大，则责任越大，所以行侠在有些时候也是不好的。


四、关于正义与公平

我发现有些人能够接受秘密刑讯却不能接受私下格杀，为什么呢？其实在我们心中，所谓的公平也不是一尘不染的，我们都会根据情况做一些倾斜。就像我们普遍能接受抓到小偷当场打一顿，却不接受抓到杀人犯就地干掉，但其实这都是一种位格的篡越，都是错误的行为。 
我常常想，是不是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绝对的公平，对所有人的公平，在越战后期战场上有不留俘虏的私下共识，前因后果在此不便累述，只是简单讨论这种情况，大家觉得这是对的吗？当然也是错的。它公平吗？很不公平！如果把人当成个体来看待，别人的反抗与杀戮为什么要由这个人来承担。
可是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因为绝对的公平总是不存在的。
可能对于当时战斗在那块土地上的人来说，敌人的生命怎么能与战友相比呢？杀错一百个俘虏也比不上不杀却害死了一个兄弟来得重要吧。
这是错的，然而这却是最真实的人性。

当然，如果陆臻最后没有格杀灰帽子，灰帽子被带回审问，判决死刑，而陆臻因为私下刑讯接受审查并处分降职……这样的情节确是更正义更公平的，我们以前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作品，只是看多了，偶尔我也会有疑问，真的全都会这样吗？
我们真的可以对敌人一视同仁吗？真的能把他们当成是与兄弟战友一样值得尊重的生命去看待吗？
对那些刚刚还拿着武器想要伤害你与你的兄弟的敌人，此刻不是因为他真的忏悔放弃，而只是因为你强大的暴力让他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的那些敌人，我们都能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态度吗？
我很希望我可以，但是我知道在某些时候我不能，如果有人要伤害我爸妈并且还洋洋得意地说他们该死，我大概会马上一刀捅过去。捅完之后我可能会后悔，但我不会对他忏悔。我想那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我们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把别人分个亲疏远近。我们都不是全然全知，超越无限的上帝。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个体的人，的确不应当做审判者，因为没有人可以永远公平与公正。


五、关于陆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臻已经把我拨到了一边，他有他的想法与价值观，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经历着成长着，心怀梦想痛苦挣扎，我无法像一个全知的上帝那样告诉他这样不好那样不对，因为他不会听我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他要的路。
我想我无法说陆臻干得好干得妙，也无法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可我也无法说你太让我失望，你太不应该，我鄙视你。
我总是希望他更好的，更完美，更理智。然而人都是有情绪的，我们可以在平静的时候想通道理，可真要做起来常常是另外一回事。陆臻当然比普通人更强悍一点，但是，他毕竟也只是个不足三年期的特种新兵，他正在面对他人生最大的危机。
如何想象他的愤怒？
他为之奋斗想要保护的人们受到了最严重的威胁，他刚刚和夏明朗达成谅解，两个人开始展望最美好的未来，忽然间，他要面对这种情况。
他说他失控了，很抱歉，他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冷静下来。

我想我能理解夏明朗的忐忑与无奈，基于那种感同身受的理解与痛苦他不想去指责他，因为道义他不能去支持他，于是他只能小心警惕着等待，警惕陆臻是不是真的会滑得更偏，等待他自己好起来。夏明朗说我宁愿你别这么冷静。或者就是因为一个冷静的陆臻如果这么干会让他觉得很恐惧，而一个狂躁的陆臻如此疯狂他还能理解并控制。
到最后他显然也不觉得陆臻做得很对，他只是经历了太多了，他太知道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反应，他可以容许陆臻这种失控，他也愿意保护他。
其实我一直觉得夏明朗是一个比陆臻更有大爱的人，因为他不偏执。可是如果问他们是不是可以把敌人的生命与自己的兄弟放在一个水平线上去考虑，陆臻没准还会思考一下，然后很遗憾地告诉我不能，夏明朗他老人家大概会直接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当然，只要别让他认定那人很危险，夏明朗不会干杀俘的事，因为他已经经历了太多，陆臻才干了两年多，而夏明朗是十年。他没那么容易害怕，也没那么容易愤怒，他也没兴趣去承担那些不属于他的权利与责任，他说我们是枪，他不说我们替天行道，永远正义。

很遗憾陆臻的不完美让大家失望了，然而我只是觉得我们有过很多道德无缺完美无瑕的英雄，然后我们仰望，我们膜拜，最后我们说那些英雄与我们无关，他们是圣徒。
而陆臻不是圣徒，他是我们身边的一个朋友，他有很多优点也同样有那么多的缺点。我钦佩他的坚忍不拔与勇敢无畏，也头疼他分明的爱憎与死较真。他遇到很多我们不会遇到的危机，他要做很多我们不必去想的选择，然而，他仍然不是圣徒，他像我们一样会惶恐，会犹豫，会犯错，会反省……可是小说不正是这样吗？
看着别人的人生，做自己的思考。
于是我也只能像看一个朋友那样默默关注着陆臻，记录他的每一个脚步，不过我想他会保重的，虽然他不能永远保有一颗公正正义的心，他可能偶尔会走错，但他总是会回来。


22.

　　徐知着把装备拿去给陆臻，相比较外面酷烈的狂风，帐篷里已经很温暖了，陆臻与千里之外的那群人正在讨论着，气氛融洽言语轻松。徐知着拉开帐门便听到陆臻轻笑，似清风过境，恍然有不真实的错觉。他记起小时候，初中或者高中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那里面有个句子很漂亮：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哎！风进来了！”陆臻转头看他。
　　徐知着噢了一声，把双层防风帐的拉链拉到底。
　　“你来得正好，没电池了。”陆臻把卫星电话挂断，埋头扒拉着，手指肿了一圈，像萝卜一样，泛着紫。
　　徐知着坐在一旁看着他干净的侧脸，皮肤很干，在寒风中被冻得皲裂，可是轮廓仍然清俊，隐在阴影里，像一幅精雕细琢的剪纸。
　　“他还好吗？”陆臻问。
　　“怎么可能好？连我都觉得很不好！”不必解释，徐知着知道是哪个他。
　　
　　陆臻抬起头，目光清亮：“我会没事的，所以让他别太担心。”
　　“可能么？”徐知着笑了。
　　“好像……是不太可能！”陆臻也跟着笑了，他最后用力一拍，把卫星电话组装好。
　　“挺难受的。”徐知着使劲皱眉头。
　　“是啊，这样，其实，最难受。”陆臻忽然间眉目宁定，仰起脸看着远方，好像塑像一般，阳光从帐篷顶上的透光膜里落下来，镀在他脸上，陆臻的鼻梁挺直，从侧面看过去亮起极漂亮笔直的一条线。
　　愣了几秒钟，他恍然回神，勾起嘴角溢出一丝笑纹，埋头开机，熟练地输入密码与相关指令。
　　
　　“把防护服穿上。”徐知着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挖出来。
　　陆臻看了一眼放射性探测仪，摆摆手说：“算了，辐射不高，穿上不方便。”
　　“你……哎！”
　　“倒是你，快点滚吧，啊……小心别沾上了，哈哈，你这三年就别想生了，生出来就是小怪物！”陆臻哈哈笑，表情很恶劣。
　　徐知着虎着脸踹过去一脚，忍不住又心软，折返回来从背后抱住陆臻用力勒了勒：“保重！”
　　“我会的！”陆臻轻轻点头。
　　卫星电话再次接通，基地那边讨论得很热烈，本来就是没有公论的事情，是死是活都带了三分不可明说的直觉与三分不可明说的经验，再要争个板上钉钉的结果来——
　　怎么可能？！
　　
　　陆臻听了一会发现自己插不上什么嘴，小心翼翼地坐到旁边绝碰不到炸弹的地方去，肌肉放松，立刻听到脊骨咔啦啦作响。
　　“少校？少校？”吴鸣敏锐地发现了陆臻的消失。
　　“嗯，我在，你们讨论好告诉我。”陆臻马上回答。
　　耳机里沉寂了几秒钟，吴鸣的声音带歉意响起：“真对不起。”
　　“没关系。”陆臻顿了顿：“少……呃……”
　　“少校，鄙姓吴，很荣幸能与你同级。”吴鸣说。
　　“吴少校，不必说对不起，尽力就好。我是一个军人，穿上这身军装就代表我能接受任何风险，我不会要求你给我万无一失……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陆臻道。
　　“嗯，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吴鸣轻声复述。
　　
　　多功能腕表显示室内温度零下24，金属箱被牢牢地冻结在它的冰雪底座上，雪里面加了水，冰结得晶莹，凝出不规则的冰花。陆臻强迫自己看着它，清空大脑，屏除杂念，他已经想得太多了，太多的负担让他开始变得忧愁，那种从心灵开始的软弱的味道，在身体里漫延，这很不好，非常的不好！
　　在吴鸣他们的指点之下，陆臻对炸弹又做了更进一步的分解，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开始剪断一根线，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非凡。那边的六个人又开始吵起来了，于是陆臻又开始等待。
　　时间从来没有变得像此刻这般地难耐过，陆臻屏气凝神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思绪，把那些跑偏了的神游分子狠狠地拉回来，然而一个恍念，脑子里又闪过鲜活的画面。
　　
　　刚过完年……又一年了，陆臻想，其实妈妈的口红快用完了，这次走得太急，忘记买。
　　还有那些书，他的那些书……他留在卧室里的，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好奇去翻看，会不会忽然间恍然大悟，明白他最近为什么孜孜不倦地与他讨论着同性恋、小众人群、人权与社会的话题。
　　他想起小时候，同学、朋友、念书、打球，那些惊心动魄的慌乱，那些迷茫与坚定……回忆像一个加长了摇臂的摄像机，盘旋着，角度诡异地在他曾经过往的生命中掠过，长出一个悠长的镜头。
　　然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渐渐清晰，忽然间一闪，看向他，似笑非笑的，不怒自威，温柔却暴烈，凶狠而柔软……狡诈到天真。陆臻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双耳灌满了呼啸的风声居然从极喧嚣中感觉到寂静，因为还没有进一步的指示，陆臻没开头灯，一切隐匿在黑暗中。
　　雷振东忽然说：“大家停一停。”
　　陆臻打起精神。
　　“少校，不如你今天晚上休息一下吧。”雷振东说。
　　呃……陆臻一愣。
　　“这个系统的电能看起来还很足，撑一两天没有问题。”吴鸣接上，“而且，我们也都觉得你需要放松一下，好好休息，无论最后提出什么样的方案，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是非常重要的。”
　　“这……”陆臻迟疑。
　　“我已经通知队长了，队长说他马上带人过来替你。”刘云飞最后终于忍不住。
　　
　　陆臻笑了：“看来你们就这个问题已经讨论出结果了。”
　　“抱歉。”吴鸣说，“我们也知道你现在很难熬，少校，我觉得你现在有些太紧张了，当然，我不应该这么说……”
　　“我好像没有反对的余地了。”陆臻开了头灯，用多功能电表又测了一次电压，电压很稳定，说明这个电路的供电正常。
　　“是的，我们会争取在今天晚上拿出一个方案来。”吴鸣看了一下表，“现在是晚上8点，到明天早上8点，您还有12个小时，吃一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
　　“手上的冻疮也可以处理一下。”陆臻笑道，因为帐篷里没有别人，所以没人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浮出血色。
　　“是的。”吴鸣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感慨：“少校，您真是一个……如果方便的话，回军区我请客，大家好好喝一杯。”
　　“没问题。”陆臻开始分门别类地收拾东西。
　　
　　没过太久，帐篷的防风门被人一下子拉开，陆臻猝然回头，头灯拉出一圈灿白的光随着他的视线转移，夏明朗原本轮廓鲜明的脸被打上分明的阴影，白得极白，黑得极黑，一瞬间凝定，好像舞台亮相时的定格，陆臻砰然心跳。
　　夏明朗往旁边让了一步，沈鑫从后面闪进来，笑容有点夸张，很热情洋溢的样子：“臻子，我来顶你的苦窖了。”
　　陆臻笑了笑，把地上的东西交待了一圈，夏明朗听他说完了转身就走，从头到尾一字未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沈鑫看陆臻发愣连忙用胳膊肘儿顶他：“哎，你别生气，队长心情不好，那不是怕你出事儿么，现在队里心情就没好的。”
　　“我知道。”陆臻苦笑，一边把防寒服的袖口收紧追出去。
　　外面暮色沉沉，黑寂的旷野中一个淡淡绰绰的影子走在前面，陆臻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奔跑，等他追上夏明朗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哎……”
　　陆臻一只手搭上夏明朗的肩膀，声音的碎片还在风中被撕扯着翻滚，他整个人都已经倒了下去，在天旋地转的瞬间陆臻还抓紧时间思考了一下，原来平时格斗的时候，这家伙果然是留了力的。
　　然而这样的思考只是被吞没前的最后一闪灵光，随后，他所有的思绪都空白了。
　　灼热、混乱、沉重……
　　陆臻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舌头都要断了，而他的手指却紧紧扣住夏明朗的肩膀，闭上眼睛，命令身体放松，让夏明朗可以更深入的吞噬他。
　　喜欢这种感觉，唇齿相依，骨肉相连。
　　……

    夏明朗吻了很久，反反复复，依依不舍，直到连舌头都冻得冰冷僵硬。夏明朗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在混沌的黑暗中他连陆臻的眼睛都看不见，索性闭上眼，却反倒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历历分明在目，微微翕动着，那翩然的蝶。 
　　“走吧。”陆臻说，声音含糊。 
　　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来，沉默的拍着雪，陆臻张开手臂揽住他，一起跋涉在这风雪的夜晚。
　　陆臻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下午，不过几分钟，他不想过来看，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般；现在，反正都要见到，所以早看见一秒钟都是好的。陆臻偷偷翘起嘴角，恍然惊觉之际无语地埋汰自己这脾性还真他妈的有特色……如此的，有色性，没人性。 
　　好像，只要能看见他，连死亡都不再有阴影。 
　　 
　　许航远极帮忙，大手一挥，指了个最大号帐篷，说：“英雄，今晚你就睡那儿。”
　　陆臻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啊，许队长。” 
　　许航远曲指在下巴上一磕：“那，没什么，好办哪，”他伸手揪着夏明朗的肩章往陆臻面前一推，“把这小子送给你侍寝了！”  
　　陆臻满头黑线到地。 
　　夏明朗整个人还是懒洋洋的，蔫蔫的像一只正在冬眠的豹子，他顺势靠到陆臻肩上，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星利芒，许航远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心中砰跳，哎哟妈妈，老子这心脏都被吓了一吓。
　　可是火堆前的众人大多不知底细，放肆地笑成了一团，陆臻微笑着一个个看过去，那些熟悉与陌生的人，参差坐着，他们眼中有明显的关切，他们的眼中没有怜悯，他们仍然可以纵声大笑，就像他们也会号啕大哭。 
　　这是一群汉子。 
　　不是练出一身疙瘩肉，摆个冰酷的表情就能被称之为男子汉。 
　　那些人，他们的血管里流着蓬勃张扬的血，他们的心脏强健而有力，他们的眼神凛利纯正。
　 
　　夏明朗把加热好的野餐食品递给陆臻，红烧牛肉土豆里拌了白米饭，在此时此地绝对是重量级的豪宴。陆臻吃得很唏嘘，这两天他一直吃野餐口粮习惯了小份冷食，乍然吃这么热乎乎的东西，胃里暖得几乎有点疼。 
　　陆臻吃完饭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火堆，旷野黑寂，没有月亮，天上看不到一颗星，耳边只有呼啸的狂风并漫天飞雪。陆臻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再回去时发现夏明朗已经在帐篷里面等着了，地上铺了厚厚的防潮垫，野餐罐头摞在一起，里面生着火。陆臻把帐门拉好看着夏明朗笑：“来侍寝的吗？” 
　　夏明朗抬头看了他一眼，陆臻就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乖乖地坐下去，乖乖地被他拉着伸出手，乖乖被人用三角巾沾水擦干净手指和脸。陆臻很想说，队长你现在真像我妈。可是偏偏又不敢。
　　他小心翼翼地瞥着夏明朗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有点担心，他，他他他，他不会哭吧？他，他如果哭的话，那我一定完了，一定檄械了。 
　　夏明朗给陆臻的手指抹药膏，捏住肿大的指节温柔摩挲。火辣辣的刺痛让陆臻几乎想呻吟，眼泪盈眶，一闪真掉了一颗下来。 
　　 
　　“疼？”夏明朗终于说了第一个字。 
　　陆臻马上点头。 
　　夏明朗想了想，低头含住陆臻红肿的指关节，双唇冰冷，翻翘着干燥的毛刺，而舌尖火热得惊人，柔韧滑腻，温柔地卷住刺痛的手指，轻轻滑动。 
　　陆臻一瞬间饥渴之极，喉节缓缓地滑动。 
　　烧灼…… 
　　炽烈。 
　　夏明朗似有所感，微微抬起眼来看他，极亮的眸，此刻半沉在泛着寒光的静水中，那是一种无可形容的夺人的黑。他慢慢起身，一只手撑到陆臻身后，慢慢靠近，慢慢接近，轻盈而缓慢，像某种优雅的猫科动物。 
　　陆臻连呼吸都失去，口中津液横生，不自觉仰起脸，把最柔软而致命的脖颈亮给他，夏明朗低头衔住陆臻的喉节，舌头卷上去，重重一吮。 
　　陆臻咳出一记呻吟。 
　　 
　　从喉间吻上去，夏明朗吻得极为彻底，用牙齿咬过，唇舐过，舌尖润过。陆臻的下巴上长着新生的青涩胡渣，夏明朗感觉唇下涩涩的，细致而磨人的刺痛，一忽而又跳转，变为光滑与柔软。
　　舌尖上带着辛辣的味道，香料的药味，陆臻忍不住挣扎，被禁锢，不得半分回转。
　　太火热的感觉，错杂，被束缚着，呼吸困难，陆臻有极恍惚的错觉，眼前半明半寐，这个男人在吸食他的灵魂，骨节被捏得生痛。 
　　却……不愿放手。 
　　想，把什么都给你，只要你要，但凡我有！ 
　　黑暗中专注的脸与沉醉的眼眸，那样强健的手臂，那样的火热唇舌，不正常的力量与渴望，带着野兽的气息。 
　　如妖似魔。 
　　陆臻忍不住想笑，那我是什么？ 
　　有了今日就没明日的书生么？ 
　 
　　夏明朗似乎发现了他不专心，眸光一闪，定住看了他一眼，陆臻有穿心之感，心火燎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用力扯开他的腰带就急匆匆往下，指尖一热，火热贲张的饱满肉感，光滑濡湿。
　　陆臻想也没想就握了上去，夏明朗一下闷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陆臻这才意识到他的手有多冷，连忙松手，冰凉的指尖又一次擦滑过，夏明朗被他逼得眼眶发红，不得已把人放开，仰面躺倒，粗重喘息。 
　　“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陆臻连忙把睡袋拉开来裹到他身上。 
　　夏明朗看着他摇头，背了光，面孔与眼睛皆模糊，手指温柔地从耳后梳进陆臻的头发里，轻轻摩挲。 
　　“算了！”夏明朗说，低哑的嗓音里还带着情 欲未尽的火，凝在这方寸之间。
　　陆臻从指尖开始颤软，心想，怎么能算了。 
　　 
　　陆臻拉开睡袋把自己挤到夏明朗身边，侧着身，用最亲密无间的方式抱着他。
　　“队长，我忽然想，如果我明天就这么死了，那你就是我的一生一世了，这辈子我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这么说起来，挂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闭嘴，再说我抽你。”夏明朗顿时怒了。 
　　“闭不上啊，你也知道我紧张就这样，事物总有两面性嘛，对吧，我现在鼓励自己……”
　　夏明朗一翻身掐住陆臻的脖子。 
　　陆臻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笑得安然：“你现在是不是特想拿什么堵住我的嘴？”
　　夏明朗立刻俯身压了下去。

　　窒息感又一次袭来，仿佛身在暴雨中，眼前灰蒙一片。 
　　陆臻用力抱住夏明朗的背，挣扎着，固执的回吻，对，就这样，不要停！
　　夏明朗慢慢往下移，缩到睡袋里面去，手指挑逗着陆臻湿润光滑的唇，森森白牙却咬上他迷彩裤的拉链……一格格拉下去，陆臻在寒风呼啸中仍然可以听到那种声响，惊心动魄的，极慢，于是更为撩人。他隔着睡袋按住夏明朗：“别用嘴了，三天没洗澡了，挺脏的。” 
　　夏明朗抬头亮出黑幽幽的眼睛：“我不嫌你脏。” 
　　陆臻笑道：“可我嫌呐，我还指着你拿这张嘴亲我呢。” 
　　夏明朗狠狠地吻他：“还有自己嫌自己的。” 
　　陆臻的笑声发不出来，呜咽在喉咙口，像呻吟一般。

　　手指还是冷的，冰凉，然而掌心已经隐隐有了火，胡乱拉扯着衣服，抚上彼此光裸的腰，皮肤骤然激起一阵麻点子。 
　　冷！ 
　　可是谁都不肯放。 
　　两个人凝眸相对，漆黑的双眼里都带着红，有血的颜色，有火的光彩。 
　　乱吧，乱吧……陆臻想，就乱了吧，今夜！ 
　　究竟谁是药引了谁的火，究竟谁是飞蛾扑向了谁的灰烬？ 
　　谁知道……


23.
    空气里有狂乱的气息，寒冷好像已经荡然无存，陆臻试探着想要掌握主动，作乱的手被狠狠地压制，夏明朗喘着气，火热的鼻息挲巡在他耳边……别动，不要动，让我来，这个夜晚，让我抓住你。
    激烈的亲吻，抚弄……知道怎样让你受不了，就是要让你受不了。
尖锐的，急促的，过分的刺激，排山倒海那样压过来，爆发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天鹅折颈，不堪承受的激烈。
　　陆臻想什么叫濒死的快感，这就叫濒死的快感！
　　晃晃悠悠地回过神，掌心一片火热湿滑，夏明朗动了动胯，顶着他。
    陆臻在恍惚中苦笑，手指发颤，居然握不起。
    夏明朗把手按到陆臻的手背上，勾住他的手指慢慢地动，渐渐加快，射在他掌心里。陆臻还在喘息，却笑开，看着夏明朗说：“队长，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什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夏明朗挑眉看了他一眼，眼中还带着情事未尽的水光和迷蒙，却又愤怒异常。
　　陆臻做捧心状：“队长，你这眼神太媚了，小生让你迷得魂都没了。”
　　
　　夏明朗哼了一声：“那就好好活着，我天天这么看着你。”
　　“好啊，”陆臻微笑，“那我会每天上你一百遍的。”
　　“我操你妈！”这小子也太扯了。
　　“别介啊，我妈老了，受不起，你还是凑合凑合操我得了。”陆臻就这么平躺着，安安静静的，笑。
　　带着虚弱的坚强，但总也是坚强的，虽然让人心酸。夏明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某种钝重的东西一下一下的在捶打着，连喘气都透不过来的疼痛，总是这样，事到临头就喜欢装痞子，可从来都装不像，不是说太多就是说过了，好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夏明朗偏过头去看他，眼眶泛着红，有泪，凝结着却没有掉下来，瞳孔越发黑得惊人，火光一闪一闪的倒映其中。
　　陆臻顿时惶恐：你会哭吗？从来没见你哭过，如果我死了……不，我希望你永远都不必流泪。别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我会答应你任何事，是的，任何！
　　好在，你不会这样要求我。
　　
　　陆臻翻过身抱住夏明朗，晃动中有一滴眼泪落到他的迷彩服上，因为毛细作用飞快地散开，化成一个淡淡的小圆斑。
　　“有些话我现在说，你又要揍我。”
　　“那就别说。”
　　“有些事，现在关照你，又显得我很矫情。”
　　“那就别说！！”
　　“所以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无论将来，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有你真心的愿望是我唯一珍视的，无论你想做什么，对我，你永远都不必有愧疚。”
　　夏明朗按住陆臻毛茸茸的短发，用力把他压到自己胸口。
　　“我明白！”夏明朗说。
　　
　　陆臻半蜷着身子侧卧，双手抱住夏明朗的腰。
　　“我现在觉得，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给你生个孩子了。”陆臻的声音被闷住，由夏明朗的胸腔共鸣，带着嗡嗡的杂响。
　　“胡说八道。”
　　“真的，真的，我不骗你，我以前从来没这么……觉得过，我以前觉得我这样特好，我很满意，可是现在我妒嫉她们。”
　　“傻乎乎的。”夏明朗看着自己眼中的火光一时模糊，一时又清晰：“咱们不能生，还不能养嘛，你想要孩子咱们去找一个。”
　　陆臻抽了抽鼻子，笑：“也对噢！”
　　“所以别想了，睡吧！”夏明朗帮他把睡袋拉好。
　　
　　在这样的夜晚还能睡着，算不算一种奇迹？
　　然而当陆臻合上眼，他很快就睡着了，听说只有心无杂念的孩子在他最放心的人身边才会如此。
　　夏明朗守了他一夜，陆臻的睡法太安静，呼吸柔和，心跳平缓，一动不动，隔了厚厚的衣物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好像尸体。
　　夏明朗睁大眼睛胡思乱想，恍然觉得现在是否也算是一场演习，让他有机会可以预演一下，怎样去面对一个不再鲜活的陆臻，怎样习惯，怎样克制。
　　可是……
　　夏明朗忽然捂住脸，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他的陆臻……他的陆臻如果有万一的话，他是没有机会去面对他的尸体的。
　　
　　清晨，陆臻朦胧地醒过来，空气里有极为熟悉的味道，某一个人的味道。
　　陆臻慢慢张开眼睛，嘴角带笑，很满足，昨天晚上发生了美丽的事情不是吗？
　　夏明朗的脸就在他枕边，一转头，鼻尖对着鼻尖。
　　眼圈很黑，皮肤很差，胡渣凌乱，倦极而眠的模样。陆臻痛心：我的审美真的已经很有问题，明明是一张车祸现场的脸，我居然也会觉得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完全无可救药。
　　夏明朗睡得不熟，一触即醒，他骤然睁眼，一瞬间四目相对，陆臻感觉到腰上一紧，人已经被箍住。
　　“Hi，早！”陆臻笑道。
　　“早~”夏明朗开口，声音很慢，目色浓沉，一个字吐得百转千回。
　　陆臻想我真不能死，否则做鬼都咽不下那口气，就这么个妖精，老子追上手容易嘛，刚刚享受了没几年就要撒开，小爷我不甘心。
　　
　　“6点了。”夏明朗看表。
　　“等会就出去。”陆臻说。
　　于是，四目相对，一眨不眨，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那样。
　　夏明朗说：“如果拆弹需要两个人就好了。”
　　“需要两个人也轮不上您呐，许大马棒还有比您更专业的爆破手在等着呢！”陆臻拒绝得干脆，“殉情这么不利于科学发展观又浪费国家财产的行为是坚决不能姑息的，中校同志，我党我军把你培养到这么大，不是用来跟我玩孔雀东南飞的。”
　　“别人的命也是命，凭什么我就不能陪你死？” 
　　陆臻看着他笑：“谁让你是队长呢？”
　　夏明朗神色一黯。
　　
　　陆臻顿时又心疼，安慰他：“别想了，什么死不死的，少咒我。老子身后有一票高工顶着呢，他们会教我怎么做的。”
　　“他们什么都会教给你？”夏明朗迟疑。
　　“啊……对啊！每一步都会有很精心的……所以你……”陆臻忽然变了脸色，因为夏明朗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一瞬间了然通透。
　　陆臻马上爬起来整理衣服。
　　“陆臻……我，”夏明朗用力扯住他的袖子，“能不能，其实我也受过……让我……”
　　“夏明朗！我只问你一句话。”陆臻低喝，他的目光清亮逼人，带着不可违抗意志。
　　“我的枪法也不差，你会把你的狙击枪给我吗？”
　　夏明朗一愣，慢慢松开。
　　
　　天已经完全亮了，陆臻拉平身上的衣角，半跪到夏明朗身前，低头吻上他……
　　清早的阳光从顶上落下来，这让陆臻的面容看来有些模糊，轮廓线镀着绒绒的金边。灰尘扬起在光线里，上下翻飞，像细腻的金粉。
　　天使无翼，流落人间。
　　“我会回来的。”
　　那声音轻柔而缠绵，细凉的手指从夏明朗脸上掠过，陆臻转身，拉开帐门，冲出去。
　　风倒卷进来，夹着雪。
　　夏明朗安静地看着陆臻的身影被拉链收聚成一条线，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有脱力的感觉，他松开手，躺倒。
　　
　　
　　
　　门外，是白雪茫茫的大地。
　　陆臻记起红楼最后一幕——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功名利碌皆粪土……当然，也不尽如此，然而只有爱是人们死后唯一会带走的东西，是它让我们离开的脚步变得如此沉重。
　　陆臻算什么？
　　他在想，陆臻算什么？
　　其实陆臻什么都不算。这世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会少。
　　“你的生命其实不值什么，可是，你会带走爸爸妈妈的儿子，麒麟的兄弟，还有……夏明朗的爱人。”陆臻小声对自己说。
　　
　　营地里已经有忙忙碌碌的战士，看见他时都顿一顿，微微点头，偶尔有人抬手敬礼，陆臻连忙绷直脚跟还回去。一位军官跑过来让陆臻去看新到的防爆罐等排爆工具，专业的防化兵来不及到位，许航远拉上了自己的爆破组，负责人看到陆臻的第一眼有点迟疑，似乎拿捏不好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陆臻看着他笑，笑容明媚，让人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东西都不大用得上，20KG的高能炸药，能封住这种级别的爆炸的防爆罐全世界都没有。可是爆破组的副组长还是异常热情地给他推荐最新的工具：这个带上，去年刚刚列装的；那个也带上，跟你说，队里特别买的，别的地方没有。
　　临走时陆臻七零八碎抱了一大堆，副队长在他身后看着，走出去好远，陆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同志，记得亲自还回来啊！”
　　陆臻眼眶一热，转身敬了个礼。
　　
　　回去换班，沈鑫仍然扑给了他过量的热情，虽然这样的热情多少有点假，毕竟沈少不是方进那种永远热血沸腾嘴里高喊着噢耶的少年。当他的嘴角上扬，眼角下垂，嘴边勾出深深的法令纹，这样深刻的笑容怎样都带着一点急切的味道——请给我一些什么！
　　于是，陆臻毫不吝惜还给他一个同样夸张的笑容与大大的拥抱。
　　“辛苦了。”陆臻说。
　　“切~”沈鑫不屑。
　　“没什么意外吧。”陆臻坐下来检查仪器准备开机。
　　“没有。”沈鑫坐在他身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要离开了，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
　　啪！陆臻与他凌空击掌，握到一起，用力紧了一紧。
　　“小心点儿。”沈鑫说。
　　“会的。”陆臻重重地点头。
　　
　　卫星电话通了，吴鸣开始招呼他：“早上好，少校！”
　　这声音是疲惫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听出一夜未眠的操劳。
　　“早上好！大家早上都好！”陆臻回应他，让人精神一震的清亮。
　　吴鸣一愣：“看来你昨天晚上睡得很好。”
　　“是啊！”
　　“少校……不得不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佩服的人。”
　　“别介啊，你现在才多大啊，说什么一辈子。”陆臻笑了：“情况如何？”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先说好的。”
　　“好消息是我们已经成功的分解出了整个电器结构，坏消息是，我们利用同样的物理电路复制炸弹，然后交换拆除，结果……”
　　“都炸了！”陆臻回得很平静。
　　“抱歉，干扰电路太多了，后来我们设计了一个软件分析各种可能的引爆方式，然后模拟拆解，现在服务器还在运算中。”
　　“没关系，我不急。”从不曾谋面，陆臻不知怎么的直觉认定吴鸣应该是个眉目柔和的人，现在一边说着话，一边在苦恼地按着眉心。
　　
　　“很抱歉我们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以往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去拆，直接引爆掉就算了。”
　　“上面给你们的压力很大吗？”
　　吴鸣苦笑：“我们的压力不算什么，您的压力才是真正的压力。”
　　“怎么说的？”
　　“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放射源不扩散。”
　　“嗯！明白！”
　　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就是不惜人员的生命，可现代战争不再是古早之前，不是有人愿意舍身，就一定能炸开碉堡，真无奈。
　　
　　“吃点东西吗？我去泡咖啡！”刘云飞忽然插进来。
　　“嘿，阿飞你诱惑我。”陆臻不满。
　　“我就诱惑你，怎么了？”刘云飞说话很冲，蛮不讲理似的，“哎，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咖啡吗？”
　　“摩卡，怎么了？”
　　“嗯，陆臻，记得我喜欢摩卡，是摩卡。”
　　呃……
　　陆臻疑惑，刘云飞喜欢喝摩卡，这一爱好曾经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集体鄙视，陆臻笑言阿飞是火爆浪子的表，纯情LOLI的里，还摩卡，你怎么不去喝星冰乐？刘云飞因为被鄙视，还发狠改喝过清咖，没几天就受不了，怒曰：老子爱喝什么喝什么，爱谁谁。
　　
　　摩卡是刘云飞最爱的咖啡，可是在麒麟内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他们通讯组内部，摩卡还有另外一种意思，一个电台加密频道。陆臻想了想，把猝发加密电台打开，调到摩卡那一档。
　　没过多久，一条通讯传入，笔记本自动翻译显示：“申请引爆，这申请我们不能提，但是你行。而且要快。电路已经在衰减，估计撑不过48个小时，那软件算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我中间提过一次数据，还没拆过半就已经只有40%可靠性。陆臻你不要傻，如果在城市里，就算搭上我这一条命，也要去赌，可现在不一样，就让防化兵干半年又怎么了，封上几十公顷山林就算了，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用加密电报打这么多字，可以想见对方有多激动。
　　陆臻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一边搭着耳机里的谈话，一字一字地输入回复。
　　
　　陆臻：“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这样的消息是锁不住的，如果爆炸，两到三天之后消息很快会传遍全国，被夸张，被放大，然后引起全民的恐慌。”
　　刘云飞：“这根本不是你需要去考虑的层面，这是军以上的老家伙们去头疼的，你需要关心的只有，你是不是能拆，有没有必要冒这种险。而且现在不是说你肯冒险，就一定能成，很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是白白赔上一条命。”
　　陆臻：“1%的可能，100%的努力，如果最后可能会被突破，是不是应该放弃阵地？如果最后可能会失败，是不是应该放弃抵抗？你我都是军人，云飞！别再说了，频道用得太勤会被发现的。”
　　陆臻又等了一会，没等到回音，吴鸣那边传来一些细碎的清脆微响，刘云飞泡好咖啡回来了，如果陆臻能够通过电流看到他的脸，就会发现此刻他眼眶微红，所以没人问起他为什么泡了这么久的咖啡。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陆臻在心里想过，但是没说。
　　可能，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坐在某个遥远的电话后面下命令——请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今天的陆臻不能逃避。
　　
　　最后的计算结果出来了，最优的拆解方式的总成功率为14.3%。吴鸣把一句话说得极度吞吐，他都不好意思把这个概率报出来，可平心而论这样的概率已经比陆臻预想的要高得多了，步骤太多，即使每一步都有九成把握又怎么样？十步之后就只剩下一成的安全性。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方案。”陆臻说。
　　“对，我也不接受。”刘云飞马上打断他：“所以我还是坚持认为我们应该引爆它，没有必要为了追求14.3%的可能，去牺牲一个战士的生命！”
　　“不，云飞，你听我说完，”陆臻顿了顿，深呼吸，“我刚刚发现我们犯了个错误。”
　　“呃？”吴鸣顿时来了精神。
　　
　　“从一开始，我们都在想着怎样把炸弹彻底地拆掉，不爆炸，但其实我们没必要这样，可以让它炸，只要能保证放射源不扩散。”
　　“你的意思是？”吴鸣疑惑。
　　“简化步骤，只拆出放射源，我这里有最好的防爆罐和铅盒，我还有很多防爆毯，只要给我两秒钟的时间，我就能带着放射源离开爆炸中心十米，我可以事先挖个掩体……”
　　“但是如果冲击波太强烈的话，你会被活埋。”吴鸣已经听懂了。
　　吴鸣果然是个温和的人，有种种危险的可能，他挑了最温和漂亮的说法，其实如果燃烧过分剧烈的话，陆臻会被烤熟；如果空爆气体耗氧太多，他会窒息；如果区域内瞬间气压过大，他的内脏会被挤碎，然而……
　　“这不重要。”陆臻说。
　　“不，这很重要！距离十五米，你去准备掩体，我给你最好的方案。少校，请记住我还欠你一顿饭。”吴鸣沉默了几秒，断然说。
　　“好的，到时不醉不归。”
　　
　　陆臻与夏明朗通话，报告最新情况并要求装备，他原以为夏明朗会对这个计划有所反应，无论是赞赏还是愤怒，总会有一些反应，然而，夏明朗听完之后很平静。
　　陆臻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么干？”
　　夏明朗说：“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良久。
　　陆臻也就没有再追问。
　　
　　是啊，这是个好办法！ 可正因为这是个好办法，所以……所以再无理由拒绝去冒这个险。
　　原来我一直都在期待着你能放弃吗？
　　夏明朗心想?……
　　
　　“要不要，换个人？”许航远看到夏明朗脸色惨白地移开喉式对讲器，如果最后就是比逃命的话，说真的，15米的距离，大家都差不多，搞不好还有人比陆臻更快点儿。
　　“换谁上？我？”夏明朗笑了笑，“谁的命不是命呢？”
　　这样的命令是不能下的，虽然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找到借口，他也一定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顶上去，可是，这样的命令是不能下的，陆臻也不会同意。
　　有些事，关乎原则和良心，你爱他，他的性命在你眼中千金不换，可是有哪个生命不值得珍惜呢？
　　每一具无定河边骨，都是春闺的梦里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H的问题，被迫要求大家自行脑补了……悲泪
同时请大家相信爪子的能力……


24.
　　“我知道……唉，别管我这馊主意了，我这个……老伙计，我主要是没见过你这样，怪吓人的。”
　　“真的？”夏明朗用力搓脸，最后呲牙，做出个凶狠的表情。
　　许航远用力拍拍他，挑起拇指，臃肿的雪地手套摆出一个同样臃肿的手势。
　　
　　天寒地冻，把土层冻得像岩石，不过这么小事还难不倒居家旅行杀人放火的一口良品小陆少校，他把燃烧弹的燃料倒出来烧，等土层回温之后再用小当量的C-4精确引爆，一层层炸下去，工兵铲不过是拿来清理浮土用。
　　雷振东在耳机里几乎听不到爆炸的声响，由衷感慨说陆臻在这方面跟吴鸣有得一拼，吴鸣的巅峰绝技是用C4炸核桃，陆臻听了笑道：“好吃么？”
　　雷振东登时就傻了，这一般二般的人听到这段逸事首先想到的厉害啊，膜拜啊，怎么可能……等等等。
　　“能吃。”吴鸣也笑：“回来给你炸几个。”
　　陆臻笑着说好。
　　
　　新的引爆方式出台，电脑模拟显示可靠性已经到了70%以上，然而这个安全性纯粹是考虑放射源。陆臻抱了块石头在怀里试跑了几次，风大，从启动到扑入掩体的最快速度为3秒零6。
　　陆臻安慰吴鸣，正式爆炸的时候他会跑得更快一点的，而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说不定还能推上一把。吴鸣说空爆在千分之一秒后你的身边就是一片火海。陆臻说那他至少能在3秒钟之内把放射源扔进去。
　　吴鸣听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叹息：“我们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做完了我们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似乎世事总是如此，人们努力挣扎，却让命运宣判。
　　开始吧！
　　
　　陆臻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心脏砰砰砰地乱跳怎么都停不下来，呼吸困难。放射源已经被尽可能地分离开，陆臻在上面包了好几层防弹毯和隔热垫，一个防爆硬罐开盖准备。
　　“开始吗？”吴鸣低声询问。
　　“等……等一下！”陆臻说，他试图深呼吸，可是张大嘴仿佛呼吸不到氧气，冷汗从头皮上一层层涌出来，把发根都打湿。
　　“行，你再冷静一下。” 
　　“我……”陆臻吞咽唾液，“我应该，再向我的队长报告一下。”
　　“嗯，应该的。”吴鸣很体谅。
　　
　　陆臻拼命在裤腿上擦干净手，指尖颤抖地打开通话器。
　　“哦？”夏明朗用了最常见的一个字打招呼。
　　“我，我，我要开始了！” 
　　“嗯，好的。”夏明朗说。
　　奇异的沉寂，空荡荡的，陆臻听到通话器里缓慢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而悠长，陆臻不自觉地跟随，深呼吸，氧气重新进入血液，将颜色暗沉的静脉血染上新鲜的色彩，带着蓬勃的生命的萌动从肺叶穿过心脏走向指尖。
　　陆臻闭上眼睛，清空大脑，感觉从这个世界脱离开，进入极静的黑暗。
　　陆臻说：“队长，我要开始了。”
　　“嗯，小心点。”夏明朗顿住。
　　“我会的！等我！”
　　夏明朗曲指，在通话器上敲了三下。
　　“我们开始吧！”陆臻用力睁开眼，眼前一下就亮了，前所未有的亮。
　　
　　他们给密如蛛网的线路编了号，吴鸣一步一步报出编号，或者截断，或者架桥，陆臻走了几步之后越渐纯熟，另一边吴鸣他们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
　　最后一步了……
　　“准备好了吗？”吴鸣下意识地用力握住手里的东西，脆弱的鼠标顿时碎裂。
　　“开始！”
　　1……
　　2……
　　3……
　　吴鸣诧异的顿了一秒，难道？奇迹？
　　千里之外，陆臻抱着放射源像出膛的迫击炮弹那样撞进掩体里，顺势翻滚，多层防爆毯与绝热垫已经披到身上。
　　时间像停止了一样，陆臻疑惑地弹了一下手指，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来得及惊奇，来得及听风声呼啸，来得及……
　　
　　巨大的爆轰声平地而起，挟裹着烈火的冲击波，好像来自远古洪荒的地狱咆哮，在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席卷整个天地。 
　　在这样的高温高压之下，呼吸变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事，陆臻感觉到自己被死死地压制住，身上压了一千吨的洪水，肺里残存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来，全身的骨骼在这样的压力下震颤、收缩、产生细微的爆裂感，好像有无数只暴烈的手撕开了他的胸腔腹腔，伸进去乱捏一气，内脏有生生碎裂的错觉，撕心裂肺一般的剧痛完全无可忍受。
　　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摇晃、碎裂，陆臻紧紧地趴在地面上拼命的忍受，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他用力张大嘴双手捂住耳朵，可是脑子里只有“轰轰”的鸣叫声。
　　炽热的火焰从他身上掠过，气浪疯狂地撕扯着防爆毯，最外层的一张被掀走，飞出掩体在半空招展，刹那间化为粉末。
　　什么都毁了，一点不剩下，吴鸣的耳边一片寂静。
　　
　　空气在急速膨胀后同样急速地收缩，在瞬间抽离，好像真空。
　　陆臻艰难地干咳了两下，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到他背上，陆臻麻木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足以分辨这种微小的疼痛。
　　他感觉到有粘稠的液体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喉头灼热，血色漫延了整个视野。
　　不能动，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唏里哗啦。
　　神志在迅速地消失，他用力睁大眼睛，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染上浓黑，混沌、模糊……失去边界，失去色彩，在漫无边际的浓黑中只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清晰之极。
　　陆臻疯狂地盯住他，拼命震动声带，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杂响，他想说队长……
　　队长！
　　救我，我现在还活着，别让我死，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
　　夏明朗微微闭眼，有沉醉的神色，低眸含笑，温柔而深沉。
　　那是陆臻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景色。
　　
　　爆炸声刚落全副防化武装的救援队就火速冲了过去，夏明朗当仁不让地呆在这第一阵营中。手拿放射性探测仪的战士们拉出散兵线在前面开路，夏明朗心急如焚，恨不得能飞。许航远一步不让地跟着他，心想，就这么一只成了精的妖孽居然也让人给收了，多少年了，就想看这小子失态一次，今天算是看够了。
　　至于另外那家伙，许航远很认真地回忆，说真的，还真是不特别，斯斯文文的，客气有礼貌，除了长得比一般当兵的好看点儿，真是一点不特别，不过……性格大概是很硬的，所以能克得住夏明朗这头野狼。
　　爆炸中心只剩下一片焦土，融化的雪水还没有凝结，冰渣搅在泥浆里，灰乎乎的，像可乐冰沙一样的质地。防化队员陆续做出手势表示没问题，放射源没有泄漏，许航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夏明朗根本连听都不听，抱着红外扫描仪满世界的找陆臻。
　　
　　明明事先给的坐标点就在这地方，可是炸弹一炸，地貌全变，红外扫过去各种各样的余烬显出深深浅浅的红，从中要找到属于陆臻的那一块谈何容易。
　　快，快点，好像听到陆臻的呻吟呼救声就在耳边。
　　夏明朗感觉到冷汗争先恐后的从皮肤里冒出来，心脏就跳在喉咙口。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在这儿呢！夏明朗拔开前面挡路的人影冲过去。
　　两棵烧成焦炭的大树带着未尽的火焰挡住了陆臻掩体的开口，就是这个给夏明朗的搜索工作带来了大麻烦，不过也正是靠它们挡往了被冲击波裹挟的泥土，让陆臻逃脱了被活埋的命运。
　　
　　救护兵已经下到了坑底，夏明朗飞身就想往下跳，被许航远一把拽住狠狠瞪了一眼：人家那是专业的，哪点不比你强，你凑什么乱？夏明朗烦躁地挥开许航远蹲在坑边张望。
　　陆臻把好几层防爆毯像裹春卷一样裹在身上，双肘双膝跪地蜷曲着。军医官小心翼翼地把防爆毯拨开，看到放射源被陆臻牢牢的抱在怀里，完好无损。防毒面具已经滑脱了，露出血迹斑驳的脸，也幸亏如此，要不然他一定会被自己吐出来的血呛得窒息而死。
　　底下有无数个脑袋瓜子在夏明朗眼前晃，穿过绰绰的人影他只能看到陆臻身上穿的鲜黄色防护服。事到如今他反而又不急了，呆呆地蹲着，微微张了张嘴，又牢牢咬死了嘴唇。
　　许航远在他头顶上吆喝：“哎，那个谁？还活着吗？”
　　夏明朗猛地抬头。
　　
　　“等一下……手僵了，摸不准脉。”
　　“我操！”许航远大怒。
　　“真惨，这简直是标准的七窍流血了……”有个救护兵小声嘀咕。
　　啊？？！！夏明朗想跳起，脚下骤然失了力道，重心顿失，一头栽下去。一个救护兵连忙挡住他，怒了，看也没看就发飚：“哎，你这人，砸着伤员怎么办？”
　　“我操你妈，混小子睁开眼睛看清楚是谁，人自己手下的兵在下面躺着，他能不急吗！”许航远指着救护兵的鼻子骂。
　　“啊啊，对不起首长！”救护兵看清了夏明朗的肩章，吓得连忙要敬礼。
　　夏明朗拉住他：“没，没关系。”
　　
　　刚才，晃到一眼，夏明朗以他精准的视力在瞬间看清了陆臻的脸，鲜血陆离，脸色苍白若死。夏明朗往后退，后背紧紧地贴在土石壁上，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不是心痛可以形容，好像灵魂被抽走。
　　军医官大声地指挥：“哎，两边，把人先抬上去。小心，不要二次伤害！”
　　“还，还活着吗？”夏明朗问。
　　军医官转过身来看他，眼前这个男人的悲伤浓重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还，还还，目前，还有气！”军医官结结巴巴地说。
　　“救他，别让他死，他才26岁，求你了！”夏明朗慢慢敬礼，每一块肌肉都绷起，整个人拉直，像风中的一杆旗。
　　军医官连忙回礼：“我我，我们一定会的！”
　　
　　野战医院的临时大帐篷搭在避风处，许航远和夏明朗两名中校蹲在门口，好像两尊门神，气压低得方圆几十米都是无人区。因为放射性物质没有扩散，还在路上的防化兵部队全部打道回府，这块地方的扫尾工作暂时交给许航远全权指挥。
　　老许此刻正抱着卫星电话怒吼：“妈的，老子这里人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道那人多金贵不！比你那破飞机值钱多了，我操祖宗，我告你，要是人死了，老子炸了你们陆航团！！！”
　　夏明朗抬眼看向他，老许挂了电话喘粗气，猛然发现夏明朗的视线连忙安慰他：“你放心哈，那帮混小子都是属驴的，不抽不跑，你放心，他们去军区调黑鹰了，一准能飞到。”
　　夏明朗点点头：“费心了。”
　　
　　“我草，你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啊？”许航远掏烟盒抖出一支来给夏明朗。
　　夏明朗点上火，吐出个烟圈：“一起扛过枪，一起销过赃。”
　　“就是说嘛，兄弟嘛！里面那位就是我弟妹了，我能不费心么？”老许压低了嗓子按住夏明朗的肩膀。
　　“改天让他请你喝茶。”夏明朗轻笑。
　　“那是一定要的，老子等你媳妇那杯茶等了多少年了，这都搁眼皮子底下了还能错过？阎王也得让道儿啊！”老许拿胳膊肘儿顶夏明朗。
　　“行啊，谁敢来勾魂咱就抽他，黑白无常算什么，照样抽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夏明朗扬眉。
　　“对喽，对头！就这调调！”老许揽住夏明朗的肩膀。
　　
　　军医官从帐篷里钻出来，夏明朗像豹子一样窜过去：“怎么样了？”
　　“内出血暂时止住了，但很可能还有别的出血点，骨折倒是不明显，但是他有大面积骨裂的现象，尤其是脊柱骨，好在没有真正断裂，应该没伤到脊髓，不过手提的X光机测不准，另外，因为暂时性窒息过，他好像还有点脑缺氧，我发现他的症状很像潜水事故，我觉得我们可以……”
　　夏明朗皱眉，此人罗嗦这半天，为什么还不讲重点？？
　　“我是问他还活着吗！！”夏明朗一把揪起军医的领子，咬牙切齿的。
　　军医官一愣，笑了：“他死了我还止什么血啊？”
　　呃！
　　夏明朗马上松手，脸上堆出僵硬的笑容，像拂拭瓷器一样殷勤地帮军医拉平衣角，恭恭敬敬地做出个请的手势。
　　
　　“高兴啦？嘿，看这脸，活过来了？”许航远故意不屑。
　　夏明朗嘿嘿笑，极傻，一点聪明相都没了。
　　许航远拍额头，痛心疾首。
　　“能活着就好！”夏明朗仰望苍天，只要他还活着就好，真的。
　　真的！


25.
　　即使是黑鹰赶上这种天也不能说飞就飞，陆航那边传来消息说时刻准备，许航远领了人去整停机坪和指示标，这工程倒也不复杂，反正这爆炸的大块黑焦土本身就是最好的地标。
　　郑楷过来给军医看伤，没想到那军医揭开纱布随便就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回去再说吧，反正现在缝了回去还要再包，现在这消毒条件不行啊。
　　郑楷顿时愕然，夏明朗看着他苦笑，他已经摸出这小子的脉了——天下除死无大事！
　　可生气又怎么样，陆臻的命还在他手里捏着呢，夏明朗只能低眉顺眼地给人装孙子。
　　陆臻伏卧在单架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在熟睡。天太冷，卫生兵给他从头到脚裹了一层电热毯。手提式的医疗器械与他脆弱的生命系在一起，夏明朗听着呼吸器呼噜噜的声响还有那单调刺耳的嘀嘀声，感觉比天籁还要天籁。
　　军医打发完老郑踱过去看陆臻身上插的各种各样的管子。
　　“他什么时候会醒？”夏明朗忍不住问。
　　“呃，这个嘛，如果我是你，我会期待他暂时不要醒过来。”军医很严肃的说。
　　“为什么？”
　　“疼！”军医精省地用了一个字，然后顺利地从夏明朗脸上看到惊愕、了然……到痛惜。感慨，瞧瞧人家那领导做的，那叫一个感性，哪像咱家那位老大，永远只会用粗暴的吼叫来表达关心和焦虑。　　
　　夏明朗咳了一声，换个话题：“他为什么一直趴着？”
　　“背上有点烫伤，不过你放心，不严重，这鬼天救了他一命。”军医顿住，似乎在思考。
　　是的，零下40度的超低温与一尺多厚的积雪消耗了爆炸时的大部分热量，而狂风让焰气团消失得更快。
　　“还好是这天啊，要换个夏天你看看，等咱们找着的时候，人都熟了。”军医思考完了，撇着嘴啧啧地感慨。
　　夏明朗听得一阵恶寒，终于忍无可忍地瞪住他：“我说，你应该没少为了你这张嘴挨过抽吧！”
　　“哪能呢？你看我跟你唠这么久了，您也没抽我啊！”
　　夏明朗咬牙：“我要不是看在他还有气儿……”
　　“那他要没气儿了，我也就不这么说了嘛！”军医嘿嘿笑，分明是一张忠厚的脸。
　　夏明朗眼前一黑，阴沟里翻船了。
　　强大的黑鹰终于在广大人民群众的翘首以盼中缓缓降落，黑鹰核载11人，所以麒麟的剩余人员全员登机，陈默分队的前场支持转交给许航远，夏明朗带领余部先回去休整。
　　为免在同一条阴沟里再翻第二次，夏明朗上飞机后就没有搭过军医一个字，他只是捡了个好角度安安静静地端详陆臻的脸。血污已经擦干净了，漂亮的面孔没有受到太多伤害，只是虚浮地肿着，好像骤然胖了一圈。夏明朗总觉得看了眼熟，而且莫名的心软和心疼，想了一会才想起，这张脸他见过的，曾经他念念不忘的还长着婴儿肥小包包脸的少年陆臻。
　　救护车就在停机场等着，一路绿灯有警车开道，如此流畅的衔接，这代表一定有军区一级的领导发了话。麒麟前期被俘或者演习阵亡的队员们悉数等在医院大门口，老宋一看到夏明朗就迎上去：“队长，组长怎么样？”
　　“还行！”夏明朗看着雪白单架床上静谧人体，他不能说有事，因为麒麟的规则与那位不着调的军医其实是一样的，天下除死无大事，可真让他说没事，他又不安心。
　　老宋马上松了口气，与夏明朗一道目送陆臻进手术室。
　　会没事的！夏明朗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老宋解释，更像在安慰自己。他靠边在墙壁上深呼吸，双手用力的搓脸，试图让自己的精神振奋些。谁都不愿意先回去，郑楷和另外几个有挂彩的战士去楼下急诊科做外伤处理，夏明朗领着人在手术室门口等结果，又累又困的战士们坐得一地歪七扭八，搭配那一身硝烟一头乱发，个个有如土匪形象全无。
　　暖气很热，室内外温差将近60度，战士们的防寒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已经有人在出汗，一些难闻的气味渐渐弥漫了整个走道。腥气……混杂着泥土、硝烟、还有血的味道，积腻在皮肤，头发与衣料的深处被发酵，非常难受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虽然他们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医生们不自觉掩鼻侧目，他们走得很小心，好像生怕沾碰到什么。
　　徐知着终于意识到自己燥热的来源，哗拉一下，撕开了防寒服的搭链，汗味混入原本的腥气里，被这空间过高的温度蒸腾得越发浓烈，掩鼻而行的路人有些已经开始露出不满的神情。队员们早就习惯了对路人视而不见，自成一国地在小声低语，或者抱着背囊抵墙而眠，现在这样的温度很适合晕睡，徐知着甚至已经有些睡着了，不自觉把腿伸直，横过走道。
　　一个护士模样的小姑娘急匆匆跑过，看到后愣了愣，抿着嘴跨过去走了；后面跟着的那位老大显然没有那么好的涵养，锃亮的皮鞋冲着徐知着的小腿踢过去：“哎……”
　　他本想说，哎，哪里来的大头兵啊，好狗不挡道！
　　但是半梦半醒中的徐知着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他还在战备状态里没完全脱出来，皮鞋触到他小腿的瞬间他已经醒过来，剩下的动作极度流畅，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纯粹是身体与视觉的连锁反应，等徐知着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一柄黑星九二已经保险大开的抵上了那人的额头。
　　呃……这个！
　　徐知着有点无措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俘虏，坦白说这个家伙长着一张看起来貌似很精英的脸，穿着大城市里30多岁男人总会穿着的衣服，戴着时下还比较流行的黑色细框眼镜，简而言之此人的形象很大路。
　　而此刻大路君正脸色煞白地瞪着他，他已经被吓坏了，吓到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做怎样的表情和举止。
　　徐知着越过大路君去看夏明朗，夏明朗垂着头，抬眸瞥过一眼，淡淡收回，意思很明显，自己搞定。
　　呃……这个这个……，徐知着舔了舔嘴角，微笑着把枪收回去，极大牌地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大路君僵硬地退开几步，好像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那人绝对不敢真的下手，他煞白的脸色刹时变得通红，他愤怒了……: 
　　“呃，这个……”徐小花冲他甜蜜一笑：“不好意思，我这人起床气重了点，吓着你了。”
　　“你！”大路君气沉丹田想吼，徐知着忽然抬手指住他，不笑了，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冰冷，这是警告，他现在手上没枪，但是眉心有杀气，大路君诺诺地退了两步，落荒而逃。
　　夏明朗冲徐知着勾勾手指，徐知着乖乖走过去。
　　“知道错哪儿了吗？”夏明朗沉声问。
　　“队长，我错了！”徐知着诚恳道歉，整个都错了。
　　“你没有注意周围有没有摄像头、手机和照相机。”
　　徐知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转头四顾。
　　“别找了，我帮你看过了，没有！”夏明朗摆摆手，示意滚吧，老子烦着呢！
　　要黑人可以，别落把柄，出来混这是第一条。徐知着在心里念叨着队长到底就是队长，乖乖地退下了。
　　手术进行了很久，医生换了一批又一批，骨科的外科的皮肤科的，胸腔的腹腔的颅腔的……夏明朗苦笑，敢情是把整个医院都给串上了。不过任凭医生们进进出出都皱眉，居然也没人真出面让他们收拾一下回避一下，夏明朗暗忖这次发话的人级别果然不低。不过管他呢，夏明朗自豪而又心酸，陆臻本来就值得最好的。
 
　　手术室的红灯还没熄，一个四十多岁看来很严肃的医生从里面出来找人：“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过来签字。”
　　夏明朗马上抬手说：“我！”
　　医生一愣，转而反应过来：“噢，你是他领导对吧！他家里人没在？”
　　“他爸妈暂时不方便通知，有什么东西我都能签。”夏明朗无比正直的强大气场瞬间压住了医生的犹豫。
　　医生点点头说你跟我来一下。
　　夏明朗紧跟上去一步问陆臻什么时候能出来，到底伤成什么样了。医生摇头叹息说人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已经送重症加护病房了。徐知着嗷的一声跳起来，嚷着，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到。有护士拉着他解释说从手术室内部就有电梯可以直达。于是一伙溃兵流匪直奔而去，夏明朗站在他们身后吼：别吵着人，看完回去休息。
　　可惜，没人应他。
　　如果说军医老大是浑不吝，那么眼前就位汪剑钊汪老就是太较真，夏明朗看着他刷刷刷……一字排开数张单子和X光片，开始从理论上根源上解释陆臻的病情。
　　夏明朗一看头都大了，首先盯住汪医生问最关键的，会不会死，有没有后遗症？
　　汪医生严肃地推了推眼镜，说这个问题嘛，从理论上来说，我们也不好确定……
　　夏明朗仰天长叹，他不过是想要句准话而已，没办法，这人是不会给他了，他怕担这责任。汪医生见夏明朗不追问了，又开始一点点一分分地解释陆臻的病情，说到骨骼问题时还专门分类细讲了一下。夏明朗看到X光片上淡淡的细小阴影非常地没有具体形象感觉，汪医生指着这里说裂了，那里也裂了。夏明朗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一道一道的从心尖上最软嫩的部位裂开蛛网一般细密的纹路，他觉得，这TMD简直疼得有点过分了。
　　夏明朗心想，如果这姓汪的是他手下的兵，他一定整死他，把他那满嘴的好像、如果、应该、大概抽成直角平面。拼命强调病情，强调风险，绝口不提康复结果。
　　正常，正常的……夏明朗自己在心里说医生就这腔调，可他还是止不住的烦躁。
　　好不容易从汪老头手上脱身，夏明朗拔腿就往特护病房跑，汪医生有些疲惫地叹口气，心想这次的任务真不轻松，上面压得紧，这位队长大人又太上心，这年头，真是没有一口饭能吃安稳。
　　陆臻的病房外面安安静静的，徐知着他们已经被护士们劝走，一个二等兵坐在门口守着，好像哨兵似的，一看到夏明朗就跳起来敬礼，把夏明朗唬得一愣。二等兵简单说明了一下郑楷他们的去向，交给夏明朗一支手机，方便他联络。夏明朗直接拨严正办公室，一连串的密码转接过去，熟门熟路的事还是做得一头火。
　　蓦然间夏明朗听到一声喂……一如曾经过往无数次奇峰突起时一般无二的平静与镇定。夏明朗顿时心静，心头燎原的火一寸寸熄下去，严正等了他半分钟才问：“陆臻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儿了。”夏明朗贴在陆臻病房窗户的玻璃上往里看，呼吸器遮了他大半张脸，他连他的面目都看不清。
　　“没事就好，给你们一周假，休息一下顺便等陈默。”
　　“一周之后，陆臻可能还不能转院。”夏明朗有点迟疑。
　　“怎么，你还想等他出院啊？”
　　夏明朗默不作声。
　　“明朗，陆臻有人照顾你放心，能动了再让他转回来，这对他也好。这次事情不大动静倒是不小，等那小子醒了告诉他，一等功有望。”严正放缓了声调。
　　“不会吧，这明明是特等功的款啊！”夏明朗打蛇顺杆上，习惯性地邀功。  
　　“行啊，回来睡后山我就给他报特等。”臭小子，你看见几个活人领特等功？
　　夏明朗也是习惯性叫嚣，倒是想起一事，半带别扭地说：“那什么，一等功批下来，就给陆臻升衔吧！别等年底了。”
　　“为什么？”严正诧异，今年好多人都得升一升，正打算热热闹闹地大办呢。
　　这个……夏明朗有点为难，其实没什么理由，只是那小子不是喜欢么，早点让他扛上两颗星，好歹也过几个月与他齐头并进的日子，也让他高兴高兴。
　　“也没什么。”夏明朗说，“不过，就这么办行吗，那小子成天盼着加颗星。”
　　夏明朗一手撑在玻璃上，陆臻的脸就在他的手掌之下，从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缝中可以看到他紧闭的双眼。
　　“行，没问题。”严正很爽快，在无关大局的事情上严正一向爽快，“另外，郑楷跟我说了，你的指挥权暂时顺给他。”
　　“这怎么好意思呢！楷哥还伤着呢！”夏明朗心中大喜，如此一来他就自由了，可以放心大胆的陪着陆臻。
　　“算了啊，跟我装什么装，老郑那点也叫伤？跟你这能比吗？”严正不屑。
　　“不是，大队长，这这这，这我多不好意思啊，你看……”夏明朗已经忍不住喜上眉梢，可是淡薄的道德心让他继续嘴上强辩，货真价实的得了便宜卖乖。
　　严正沉默几秒：“夏明朗同志，见好要收，请不要把我对你的宽容，当成你不要脸的资本。”
　　夏明朗一梗，乖乖地挂了电话。严正虽然已经久不习弓马，退出江湖不与毛头小子争锋，可是技艺尚在，仍可一剑封喉。夏明朗心想这才是最高境界啊！他不在江湖，江湖仍有他的传说。
　　其实严正也没怎么开解，可就是心定了，有些事，夏明朗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大约是看着他的脸色终于有了缓和，一个护士走出来很委婉地向他解释了一通有关环境卫生与病人休养的问题，夏明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这是嫌他脏了，不肯让他进门，他侧头闻闻，果然，好大味儿。
　　夏明朗转头又看了看病房内的陆臻，隔着一道水晶玻璃的墙，他仿佛正在抚摸着陆臻的脸，夏明朗隐约看到他的眼皮似乎在微微颤动，好像随时都会醒来的样子。
　　我真的连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你。夏明朗心想。
　　他向小护士打听医院周围的环境，然后用800米的速度冲出去闯进街口第一家专卖店，指着店门口一个男装塑料模特说：“就这套，我全要了。”
　　全要的意思就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包括内裤袜子和鞋。
　　店员们首先被夏明朗那无敌匪帮的一身行头给震了，然后又被他的生猛要求给再震一下，可是负负得正，这两震之间水乳交融奇异的和谐，店员迅速地从本质上理解了夏明朗的要求。" 
　　捏着内兜里放的一千块钱夏明朗很庆幸，还好最近限额提高了，要是还像往年那样出门就带两百块，他现在折腾上天也不能给自己整套干净衣服去。这家店倒是不贵，棉袄是买不起了，一路买到毛衣茄克，一千块还能落下点。夏明朗拎着大包小包冲回医院，向护士借了一个空病房匆匆冲洗了一番，给自己换上干净衣服。
　　许久许久之后夏明朗才知道他那天买的衣服牌子叫S&K，虽然起了个洋名，但其实就是个香港货。夏明朗能发现这一细枝末节主要是因为陆臻后来老是给他买S&K，夏明朗以为是陆臻特别好这一口还穿得很欢，可慢慢又发现陆臻自己好像也不怎么穿，诧异之下一问，陆臻说难道不是你特别喜欢这牌子吗？夏明朗感慨这乌龙大的。
　　陆臻偷偷红着脸点头不迭，他在想，那天当我从黑暗中苏醒，眼前人影模糊来来往往，只看到你站在我的床边，那一刻你帅得无可救药，所以我爱屋及乌。


26.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人家连衣服都全换了，还是新买的，再怎么配合工作也不过如此了，小护士虽然不乐意，也还是无可奈何地让夏明朗进了屋。    
    床前还守着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时不时有人过来探视，查看那些夏明朗不了解的仪器，嘀嘀嘀单调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夏明朗开始时站在床边两米之外，后来护士小姐看着他硕大的黑眼圈示意他可以坐到墙角的沙发上去，夏明朗折过去坐了，很安静，一言不发。可是进进出出的医生时不时都要回头看他一眼，以确定这人的视线没有聚在自己身上，太有存在感的人总是让人不舒服的。
    太劳累，最近这60多个小时之内夏明朗差不多就睡了两、三个钟头，眼前一成不变的景物让他头眼发花，脑子里糊里糊涂的，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们忽然惊呼，他看到汪医生从门外跑进来，夏明朗马上站了起来。    
    陆臻醒了。    
    
    呼吸器被拿开，汪医生弯下腰小声地询问着病情，陆臻的眉头微皱，眼神迷迷蒙蒙的，视线一点点的调转，从一张又一张的人脸上移过去，夏明朗看到他的瞳仁里闪着一点亮斑，那个亮斑慢慢慢慢地移动，最后移向他。    
    不动了！    
    队长！    
    陆臻的嘴唇微微颤动，那两个字吐出时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夏明朗可以从口型上分辨他的呼喊。
    “情况怎么样？”夏明朗充满期待地看着汪医生。    
    “还行吧！”汪老神色放缓，看得出来他也是一直提着心：“他思路还算清晰，没有明显的脑损伤，万幸！如果好好复健的话，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虽然汪老仍旧说得很有保留，如果、应该的，可是夏明朗的心情已经不同于当时，或者对他来说，只要陆臻还能醒过来叫他一声队长，可能别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    
    
    “嗯！那太感谢了！”夏明朗点点头，顿了一下，忽然说，“能回避一下吗？我跟他还有一些机密的东西要谈。”    
    站在病床前的医生们诧异地回头，怎么会有这种领导，太狠了吧，病人刚醒就赶医生走？有什么工作会这么急？汪医生倒是露出一脸了然，只是郑重其事地警告夏明朗不要说太久，十分钟。夏明朗点头不迭，好的，就十分钟。    
    他把房门反锁，窗帘拉上，再回头忽然不知所措，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就是莫名其妙地认定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应该独处，不容任何外人打扰。陆臻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眼睛很亮，彼此对视，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空气好像已经凝固。    
    沧海桑田过尽的感觉，就这么彼此看着都觉得是无上满足，真好，原来你还在这里。
    陆臻慢慢笑起来，嘴角弯起一点点，显出柔和的弧度，他一字一字地用微微颤抖气流说：“过来亲我一下吧。”    
    
    凝固的空气好像被一个咒语骤然打破，又开始流动，夏明朗恢复了行动的自由，俯身吻住他，极轻柔而细致，陆臻的嘴唇软得不可思议，牙关半开，口腔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夏明朗把舌尖探入缓缓地扫过一圈。    
    陆臻笑得更深了一些，眉眼弯弯的。    
    发声总是会不可避免的震动到腹腔和声带，陆臻在说出两个字之后终于吃不住劲，改用口型，夏明朗看着他的嘴唇小声跟读：“我记得啦，小时候看童话故事里，王子在披荆斩棘干掉恶龙重伤昏迷之后，公主都要给他一个吻，作为奖励……我操！！”    
    最后两个字是夏明朗自己加的，夏明朗哭笑不得，故意凶狠地瞪他：“别以为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敢揍你。”    
    说话实在太费劲儿了，陆臻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似的湖，波光鳞鳞地闪。
    
    夏明朗感觉无力，这小子也是个浑不吝，天下除死无大事的，一身骨头碎了个稀里哗啦，七脏八腑都见了血还能乐得这么神叨叨的。    
    汪医生在外面敲门：“好了没有？时间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夏明朗连忙过去开门。    
    汪医生一进门就看到陆臻的弯眉笑眼，惊叹：“哟，你可真有精神！”    
    现在是很精神，可是等麻药的劲儿过去，问题就来了。夏明朗眼睁睁看着陆臻的呼吸渐渐急促，瞳孔发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熬疼是最无奈的一件事，漫无止境，苦不堪言。
    
    老宋和徐知着在晚饭后过来探视，顺便给夏明朗带了份吃的，徐知着颇为诧异地看着夏明朗那身便装，很炫地吹一记口哨：不错，挺帅的。徐知着主动要求陪床，被夏明朗随手轰散，自然徐知着也不坚持。加护病房里还有一张空床专门是给家属准备的，老宋把夏明朗劝到旁边先去睡，好歹现在有他们看着，睡一觉晚上好顶班。    
    这几天心力交瘁，夏明朗实在是累得狠了，再怎么感觉不放心，一沾枕头还是昏睡过去，病人探视有时间限制，徐知着他们临走时陆臻拦着没让叫，夏明朗就一路睡了下去，陆臻微微偏过头看着夏明朗沉睡的脸，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从身体的内部咬出来，沉重的钝痛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陆臻心想这人啊，真是不能起坏心，当初他怎么吓唬灰皮帽呢，一转眼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心似莲花的人才能看到莲花开，老话说得有理。    
    
    灯没有关，陆臻看到自己眼前越来越黑，胸口好像压上了一块大石，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模模糊糊的好像失陷在某个梦境里。他看到熟悉的楼房和熟悉的街道，他看到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在他面前缓缓走过，回头微笑。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他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夏明朗向他狂奔而来，他的表情急切，动作却像被拉长的慢镜头，炽热的爆焰随着冲击波在他身后膨胀，穿过街道和楼宇，吞灭车辆和行人。    
    那些无数次在经典灾难片中看到的镜头被一帧帧重现。他看到高楼的玻璃碎成一场暴雨，在半空中支张着晶莹而尖锐的棱角。他看到父亲惊恐地抱住母亲，而炽流经过后他们的血肉被蒸发，只留下焦黑的骨架。    
    夏明朗终于跑到了他的面前，他的身体在着火，火苗从他的皮肤里窜出来。陆臻伸出手去，火焰从夏明朗的手掌传到他的掌心……被撕裂的错觉，炽热而疼痛，多么熟悉。    
    
    夏明朗在睡梦中听到陆臻沉重痛苦的喘息声，一瞬间被惊醒，翻身扑到陆臻床边。陆臻闭着眼睛在挣扎，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浊重，夏明朗不敢动他，拼命按铃。医生一溜小跑地过来看，陆臻已经自己醒了，眼睛茫茫然地张着。    
    医生拨开夏明朗好一通检查，最后半吞半吐地提议，看现在这情况，是不是给他打一针吗啡。
    夏明朗拿不定主意，只能看陆臻，陆臻愣了一会儿，极慢地点下头。    
    那得多疼呐，夏明朗难过地想，让他这么受不了。    
    打完针之后陆臻平静了很多，夏明朗看医生出门，拉凳子坐到床边握住陆臻的手，陆臻偏着头，用一种极乖巧的眼神看着他，无比的温润而依恋。    
    小混蛋……你就是爱逞能，然后让我心疼！    
    夏明朗小心地摩挲着陆臻的手背，血管还肿着，下午打了太多吊针。    
    可是，为什么你让我如此骄傲！    
    
    夏明朗坐在陆臻床边陪了一夜，天快亮时实在顶不住眯眼趴着睡了一会儿，陆臻缓慢地移动手指触摸夏明朗的鼻子和嘴唇，贪恋这种触手可及的感觉，所以舍不得让你回床上去睡，陆臻心想，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吧。    
    徐知着清早过来送洗漱用品，夏明朗刷完牙胡乱塞了点吃的，把陆臻托付给他，自己跳到隔壁床上去补眠，徐小花看着陆臻挤眉弄眼，陆臻实在不怎么说得出话，只能努力弯弯嘴角。
    大家都是养过伤的人，平躺时那么点焦躁的无聊感觉心里都知道，徐知着一边帮忙看着吊针一边絮絮叨叨，从某年某月某日狙击训练时看到一条蛇从鼻子跟前游过，到某年某月某日看到军区来了个新的女牙医，贼漂亮。    
    陆臻不屑地瞥他，意思是你就只看得到漂亮。徐知着同不屑，眼风一斜，从夏明朗身上扫过回来：“你难道不是看人长得帅？”    
    陆臻顿悟，点点头，不鄙视了。    
    
    陆臻一个早上吊了一大两小三瓶药水，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脸上惨白的颜色润泽了起来，细看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分别。陆臻的眼神渐渐尴尬，小小声的向徐知着表示人有三急，徐小花噢一声，囧了！    
    虽然这个这个，只是……眼下陆臻这全身石膏木乃伊的架式？？    
    这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才想起这里是医院，有事要找医生，值班医生匆匆跑过来问明情况后神色淡定地从床下拿出一个尿壶，徐知着退开一步方便医生干活，忽然觉得肩上一重，转头看到四个手指半截爪子，夏明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队长！”徐知着笑得极亲切。    
    夏明朗抬眸看着他，手上又加了一点劲儿，徐知着疑惑，放松身体顺从夏明朗的力道，于是顺极而流地被推着转了个向，徐知着顿时恍悟，狂汗不止……这醋劲儿，也太大了点儿吧！
    哼哼，俺跟臻子扒光了坦诚相见的时候，你们俩还没勾搭上呢！徐知着腹诽不已。
    
    “唔，队长……”徐知着听到背后传来陆臻微弱的带着气流的声音，肩上的手劲骤然就是一紧，嗬嗬，看这人紧张的。    
    “嗯，你这么盯着我……”陆臻尴尬地低咳一声。    
    徐知着噗的一下差点就笑声出来，哦……夏明朗怏怏然地转过身与徐知着站了个并排，徐小花实在是忍不住，捂着嘴闷笑抖个不停，一双灵活的桃花眼飞起来乱转，夏明朗气结，横肘夹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勒紧，徐知着哀号着求饶。    
    医生忙活完，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发疯的男人，陆臻红着脸向医生解释他这人硌应，被熟人瞅着就……就就！    
    值班医生苦恼地说可是我们这里没有男护士啊！言下之意，要么让女护士伺候要么就改改你那硌应的臭毛病，总不见得回回让我这医生来干这活吧？！    
    徐知着终于受不了，笑得一头栽倒在床上，于是，最后……这门生意还是着落在了夏明朗身上。
    
    徐知著陪了陆臻一个上午，虽然没进行什么有建设性的谈话，好歹絮絮叨叨地帮陆臻消磨了时光，下午夏明朗睡足了过来顶班，聊了没两句就觉得不对了，这一个气息奄奄一个柔情款款的，闲话说不了两三句连神情都开始跑偏。夏明朗咳嗽一声沉默三秒试图把情绪正过来，回头一看陆臻那苍白虚浮的小脸，水汪汪忍疼忍得明显很辛苦的眼，心尖尖上又是一疼，哗啦啦软下去。
    夏明朗心想不行，这样不行，再这么执手相看下去，全医院的人都得瞧出问题来。夏明朗找值班医生讨了一叠纸要了一支笔，高高举在手里，倍儿严肃地看着陆臻：“我们还是来做演习报告吧！”
    陆臻失笑，点了点头。    
    
    有点正事儿干，且不说最后能干成啥样子，好歹比较不容易出异样，倒是值班的医生进来查房时看到夏明朗三页纸排开，勾勾画画的，陆臻躺在那一脸的严肃若有所思……瞬间，医生的脸就绿了，出门时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夏明朗，夏明朗的感应一向惊人，诧异地回看过去，不过是一记误杀，打得小医生落荒而逃。    
    夏明朗后来出去打水抽烟的时候听到医生在值班室里跟护士聊天，什么？那个是中校？人好！？我操，你这什么眼神？……比汪黑还黑呐，那小子我看着就剩下半条命了，还……可怜呐……
    NND，夏明朗咬着烟重重地吸了一口，要不是碍着你们这群灯泡在，老子浓情着呢，蜜意着呢，我我我，我至于么？    
    夏明朗眼看着水快放满了，重重地吸了几口，把烟头按熄扔进垃圾筒里，提着水瓶往回走，走廊上一个人从他身边掠过去，擦身而过的千分之一秒，夏明朗认出这个人是冯启泰，心中一诧，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因为这一点点直觉的疑惑，他一把拉住了阿泰。    
    
    “队……队长！”冯启泰愣愣的看着夏明朗。    
    “跑什么跑？催命呐？这里是医院知不知道？”夏明朗皱眉，心想至于么，老子不过就是换了身皮，怎么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队……队长……”冯启泰哀哀地唤了两声，夏明朗眼看着不对还没来得及吼，哗啦一下水闸就开了，夏明朗瞬间黑脸，拎着他数落：“得得得，别哭了，我靠，你在外面给我注意点影响行吗？你们家组长又不是死了……”    
    阿泰被夏明朗训得条件反射式立正，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又忍不住抹眼泪，就像个受足了委屈的小学生似的。值班室的医生护士齐齐跑出来看热闹，夏明朗扫过去一眼，一排脑袋像收麦子似的被割没了。    
    夏明朗哭笑不得一头黑线，心想，得嘞，人漂亮小护士再也不会帮老子说话了。
    
    阿泰终于等到空档，嗫嗫开口：“可，可是队长，你真的不去看看陈默么？”
    “陈默？”夏明朗大惊。    
    “陈默哥受伤了！为了掩护我们……”阿泰眼泪汪汪的。    
    夏明朗立马把阿泰拉走：“在哪里？带我过去，我警告你，现在别告诉陆臻。”
    阿泰啊一声，愣愣点头，末了儿补一句：“那什么时候可以告诉？”    
    夏明朗出了楼道门远远的看到郑楷坐在走廊里，随手就把水瓶往阿泰怀里一塞拔腿就跑，低吼：“等两人都没事儿的时候。”    
    郑楷一看到夏明朗就皱眉，再看到阿泰脸直接就黑了：“我怎么关照的？怎么还是把人叫下来了？”    
    “行！”夏明朗抬了抬手，凑到病房前往里看，“怎么伤的？”    
    郑楷没理他，看着冯启泰偏偏头：“上去看着陆臻去，记得，这次别再把风声给漏了！！”
    阿泰点头不迭地跑了。    
    
    陈默的身边还围着很多医生，夏明朗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焦躁地一拍窗：“到底怎么搞的？不是让撤回来了吗？”    
    “还能怎么样，巧了呗，追出去几十里地没追到，回撤的时候撞上窝点了。”郑楷捏眉心。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所以你换指挥权？”夏明朗眼中火光一闪。    
    “让你知道有什么意思吗？”郑楷只淡淡看他一眼，垂头抱起肩。    
    “让他们撤回来，实在不行等支援，都说回撤了，陆臻不是没事儿了嘛！陈默这次怎么这么不冷静！”莫名其妙地内疚，于是莫名其妙地烦躁，夏明朗从裤袋里摸出烟，郑楷指指墙上的禁烟标志，他又只能再揣回去。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时机这种东西，转瞬即逝，这个你我都知道。陈默觉得可以打，他没听我的话，他也不会听你的话，明朗，这事跟你没关系。”郑楷声音沉沉的，“再说了，这次闹这么大，兄弟们心里都有火，就算陈默稳得住，那不是还有方进么，那小子，火里的肉都要捞出来吃的，那么大根骨头放在他面前，你不让他啃，可能么？而且那会支援已经到了，我们不打他们也得打，你那时候让人撤回来，咱们麒麟的脸往哪儿搁？其实他们打得挺顺的，但是对方居然放了两个狙击手，还一直藏着，打到一半才发现双狙位，陈默没办法，只能跟他们换条命。”    
    “方进呢？把那兔崽子给我拎出来！”夏明朗咬牙。    
    郑楷拇指往后：“失血过多边上躺着呢，让人挡了你看不到。”    
    “方进又怎么了！”夏明朗又是一惊。    
    “他没事，没受伤，就是失血过多，输完血再睡一觉就好了。”    
    夏明朗叹气，在郑楷身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大批的医生出来，还是那位汪老，双手握着夏明朗用力摇：“你的队员真是，太伟大了。”    
    夏明朗苦笑，心想我宁愿他们都别这么伟大。


27.
    挥手把人送走，夏明朗与郑楷推门进病房，留守的医生颇为不满地看着他俩，夏明朗自然无视了他，凑过去细细看过。    
    陈默的状态还算稳定，可是夏明朗就是心里提着总也放不下来。其实队员受伤的事儿年年有，然而这一次却格外不同，总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某一处缺失了一环，莫名的心慌，这让他站在床边不想离开，一恍神，前尘旧事都浮到眼前。    
    陈默是大三时第一次参加队里试训的，那时候麒麟想要提高队员的文化素质，特别从各大军校招了一批大三学生，学生兵的军事素养当然不能跟三年老兵相比，但是陈默在当时就已经很突出。夏明朗那会儿是他们的狙击助理教官，对这个人印象深刻，陈默从来不是一场里最出色的那个，然而他有让人崩溃的稳定，他的枪感甚至不太好，新枪磨合期也比别人久，但是他的状态让人迷惑，这是个没有起伏的人。    
    四个月的试训结束后，陈默的档案是圈在第一位的。夏明朗去爱尔纳之前还专门跟严头念叨，一定要把这只土豆要过来，他有预感，那是个天生的枪手。一年后陈默果然又来了，新一轮的选训，比原来更出色的成绩，陈默留下得毫无悬念。    
    
    当医生发现瞪着夏明朗完全不起作用之后转而开始瞪郑楷，老郑毕竟脸皮子要薄一点，拽着夏明朗的袖子把人拉到窗边，郑楷低声说：“今天已经开禁了，风声放出来了。”
    “要公开吗？”夏明朗眉梢一挑。    
    “估计不会，最多上到内参吧！听老许的意思边防上的驻军要调，今年的演习计划也要重新做。”    
    “果然闹大了。”    
    郑楷苦笑：“上面也怕么，你看这次，一不小心就……那就完啦。”    
    的确，谁也不能想象在城市的中心发现脏弹会怎么样，这样的责任没有人负得了，话题陡然变得沉重，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连百战的将士都无可奈何的，你永远都想不通，为什么最初时都是一些极美好的期待和期许到最后却会化为最残忍的暴力。    
    
    夏明朗记得陆臻曾经很痛苦地向他控诉过，在他看多了各种各样的人间罪恶之后，贩毒、走私、倒卖人口……    
    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人们总是在向往着美好与安宁的，即使是那些罪大恶极的人也不例外，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去破坏，难道说他们真的相信用罪恶可以换回幸福的人生吗？
    夏明朗忽然感到心酸，那个干净的孩子永远学不会习惯和麻木，他总是在困惑，带着焦虑与悲悯。    
    郑楷发现他走神，小声问他是不是回去陪陆臻，反正这两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而且一切有他在。夏明朗摇摇头说不必了，他在这里等陈默醒。    
    郑楷毕竟还有伤，在旁边坐着休息，夏明朗站在他旁边，方进和陈默睡得很安静，这也是两个干净的小孩，夏明朗心想，人年轻，骨子里都干净，一个够强硬，一个够二，所以不必学着失望与麻木。    
    
    “哎，还记得我刚回来那会儿，陈默那小子老是拉我比枪么？”夏明朗踢踢郑楷。
    “怎么了？”    
    夏明朗失笑：“那会儿我不是刚回来么，刷一下提那么高，都在你前面了，连我自个都觉得不能服众，陈默够狠啊光天化日下战书，能不比么，哎哟，我那次准备得呀，那叫一个充分。”
    “赢了啊？”    
    “赢了，陈默那混小子看看说嗯，这场你比我好，然后我特紧张，我想你打算怎么样，结果人就走了，该吃吃该睡睡，我心想就这么完啦？好么，过两月不到，他又要比，我想得嘞，这段日子练得狠吧，看老子再灭了你丫的。”    
    “你小子，死要赢！”郑楷唾弃他。    
    “对，我是死要赢，那还是赢了么，心里得意啊！结果他还是没啥反应，没声没息的就回去了，我心想这回你总服气了吧！其实那时候我就……觉得陈默这孩子挺好的，不骄不躁，输了就输了，输了回头练。”    
    
    “不对啊，”老郑诧异：“我记得你俩比了挺久的啊！哎，我一直忘了问了，你那会儿怎么会制不住他。”    
    “切，到鬼坟摊上有人治得住他！”夏明朗轻笑，“我不觉得没事儿了么，过两月他又来了，打呗！我就烦了，心想没完没了这都，再加上那会儿副队长当了有半年多了，威也立起来了，也不怕了，心里一放松，陈默手多稳呐，就让那小子给超过去了。我就觉得，行，输了就输了吧，好歹省心了。没想到，我操……还没一个月呢，他又来了。”    
    “这……”    
    “我当时就怒了，我说你干嘛呢，你不是赢了么？他说是赢了，可那是上回了。我就不明白了，我说你干嘛呢你这是，你这成天比来比去的，输了也不行，赢了也不行的，你到底想要点啥？他说我就想找个枪法差不多的打一场。”    
    郑楷噗的一声笑喷了出来。    
    夏明朗大笑：“丢人吧，瞧人家多单纯正直，哪像咱啊！那阴谋论，一套一套的。”
    
    “怎么现在不比了？”郑楷笑得扯到了腹部的枪伤，脸皱到一起。    
    “我后来不是提正了么，没空练了，打牌子拼不过他了，人不跟我玩儿了。”
    郑楷强忍着笑大力拍打夏明朗的脊背，脸上明明白白的写了一排大字：你小子也有今天！！
    夏明朗也笑，可是笑容中总有一点伤感：“你看，都是多好的战士，每个都那么好，每次出去，其实都挺心慌的，什么都不怕，就怕丢了那么一个两个的。”    
    郑楷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渐渐平缓下去，变得温和敦厚：“话说起来，方进还是你招来的呢！”
    “拉倒吧，明明是你招进来的。”    
    “人是我去领的，倒真是你招来的，那会儿卫戍区跟我们抢人，说北京人就应该呆在北京，我一看就急了呀，就赶着忽悠，把基地一通吹，吹到最后没话了，我问他鬼魂听说过吗？爱尔纳的鬼魂，鬼魂中尉！我们那儿的，你要是去了，你就是他兄弟。结果他一下蹦起来，指着我说我就去你那儿了，把卫戍区那孙子给气得……”    
    “我说呢，我跟他熟啊不熟的，怎么一碰面就称兄道弟了，原来在这儿就给卖了。”夏明朗摸了摸鼻子。    
    
    方进因为一直嚷嚷着不肯休息让人强行打了镇静剂，所以倒是陈默先醒。伤到了肺，医生明令禁言，夏明朗坐在他床边一条一条地向他说明了情况：陆臻没事，方进没事，放射源没扩散，黄金也运回了，任务完成了……总而言之你好好休息。    
    陈默微微点头，慢慢合上眼。    
    夏明朗叹气，对郑楷说这里都交给你了，你看着点，这不会叫的孩子，咱也得给弄点糖吃。郑楷说没问题，我老婆就在市里工作，昨儿跟我说在打报告请年假呢，今天晚上就能过来。夏明朗说那太好了，给兔崽子们都整点好的吃，记得开发票，队里报销。郑楷切了一声，说我那老婆是一般的老婆么？人家那是仙女儿，如花似玉的，老子都没舍得让她给我整菜呢，你也配用……
    夏明朗抱拳，得得，我不配，那陈默总配了吧，让嫂子给陈默熬点汤吧！
    陈默听了忍不住想说话，一不小心咳得动地惊天，值班医生冲进来把夏明朗扫地出门。
    
    当天晚上，楷嫂就施施然的来了，提着两罐飞龙肉吊的汤，当然对外号称是鸡汤，陆臻尝了一口眉毛都飞起来了，拼着老命狂赞，这鸡要都能是这个味儿，鲍参翅肚算个毛。楷嫂被捧得眉花眼笑，容光明艳。    
    不过一开口就把陆臻给郁闷了，楷嫂说怎么我每回见到你，你都是躺着的呀！
    陆臻悲泪，说这不是天妒了么，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您对俺这么好，哪能不遭点罪啊！
    楷嫂惊叹，这么会说话，这孩子太招人疼了，没说的，明儿给你熬狍子干粥去！
    这边厢打情骂俏的，顿时，门口俩男的脸都绿了。    
    郑楷看陆臻喝完了，领着老婆下楼去喂陈默，夏明朗眼见四下无人，关门落锁下窗帘，捧起陆臻的脑袋就是扎扎实实的一个吻，当然没敢吻深了，生怕他喘起来。    
    
    “小混蛋，胆肥了，当着我的面勾三搭四的。”夏明朗拨着陆臻的额发，汪医生一心求稳，给陆臻几乎上了全身石膏，夏明朗心想，我现在就算是想把你全身亲一遍都不可能了。
    陆臻嘿嘿笑，脸孔蹭着夏明朗的掌心，神情乖巧，像一只猫。    
    “还疼吗？”    
    陆臻说好多了。    
    骨伤最疼的就是第一周，熬过去就能好很多，夏明朗想到这个期限，又觉得小小失落。
    “听医生的意思，一个礼拜之后给你换夹板，到时候我们先回去，你跟陈默再养几天，队里会派专人来照顾你们。”    
    “嗯，好的。”陆臻点头，用那种好像在接受明天的天气是多云的表情极自然地接受这个事实。
    夏明朗想，真好，对他，我是真的永远都不必多解释什么。    
    
    严正的效率一向值得称道，麒麟过来接手后继事务的人员第二天就到了，来时还专门给陆臻带了一个包裹，外面贴了严正亲笔的一个字条：拆开查验时发现是这个，就让人特别带给你了，代我向你妈妈问好。    
    夏明朗一时奇怪，帮陆臻拆开了发现是两串佛珠，一串小一点的可以戴在手腕上，还有一串看着挺长，不知道怎么用。    
    念过信才知道这是陆妈妈去西藏旅行时专门找了上师念经开过光的，陆臻让夏明朗帮他拿近了细看，一一指明，小的那个是手钏，珠子是凤眼菩提，大的那个是念珠，珠子是龙眼菩提。
    “我妈妈信佛。”陆臻握了一串在手里，慢慢拨弄。    
    “你妈不是化学老师吗？搞科学的人也迷信？”夏明朗拿着那串念珠玩儿。
    
    “呵，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If there is any religion that would cope with modern scientific needs, it would be Buddhism.’爱因斯坦说的。”    
    “没，真的假的？”    
    “真的。”    
    “哇，这么说起来咱妈还真厉害，不光懂科学，还懂佛学。”夏明朗夸张地摆了一个手势。
    陆臻笑：“我妈不懂啦，她信佛，但是不懂佛学；我爸不信佛，但是他懂佛学。我家很奇怪吧……”    
    “是咱爸比较奇怪。”夏明朗开口咱妈，闭口咱爸说得极溜。    
    “我爸是挺奇怪的，他从小就教育我，恐惧这种心理它存在的唯一根源就是未知，所以不要怕，学着去了解。我大学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我很幸运，基本没受什么伤，但是同车的人死了两个。”内腑的伤让陆臻说话声音有点哑，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流淌的感觉，夏明朗安静地坐着。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我妈就跟着她那帮小姐妹去玉佛寺里上香，我爸很反对，他觉得这是乱搞，但是我爸的为人是这样的，他如果反对什么事，他会，先去了解一下，然后他就去找了一些佛学原理的书来看，结果后来他发现，虽然他不能百分之百的皈依信服，但是很多道理他都觉得很好。所以他理解了，他就不反对了。他说可能信仰本身就能给人以力量，所以能相信着什么是好事。”陆臻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明朗，眼睛亮闪闪的。    
    夏明朗直觉性地紧张，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以，队长。”陆臻慢慢地说，“你可以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们的关系，我这次回家跟我爸已经谈过很多，虽然没有点破过，但是我觉得他能理解，而我妈，你看，她足够爱我。”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手，光润的木珠子碰到一起：“又自作主张。”    
    “我只是希望不会有……从我这一方的压力，给我们的感情带来冲击。”陆臻很努力地勾住夏明朗的手指。    
    夏明朗把陆臻的脸拢在手里，低头细看那副清俊的眉眼。    
    “小混蛋。”夏明朗说。    
    陆臻笑了。    
    “你总是说我对你不放心，你呢，你对我放心过吗？你看你都喜欢想点什么，你净想着我的爹妈，我得结婚，我交待不过去怎么办……你怎么不想想，你结婚了我怎么办？”
    “可我不会……”陆臻诧异。    
    “为什么不会？”    
    “我不喜欢女人，我对她们没有爱情。”    
    “别傻了，陆臻，你对这……了解比我早，你见过多少死扛着不结婚的？有多少混日子就算了的？”    
    
    陆臻沉默了良久，微笑着说：“那是他们，那不是我。”    
    “那我呢？我是谁？”夏明朗忽然觉得有点想哭，眸光越发的闪亮：“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懂？我只要你明白吗？只要你，别的谁都不要，明白吗？”    
    陆臻半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他，惊呆了的表情。    
    “会念经吗？咱爹妈这么有学问。”夏明朗揉着陆臻的头发，温柔地帮他转一个话题。
    “不，不会，……哦，我会一个。”陆臻眨巴着眼睛，好像仍然回不过神：“我妈，当年逼着我背过一个，《佛说阿弥陀经》净土宗的，阿弥陀佛听说过吧，就是电视里随便哪个和尚都喜欢念的。”    
    “听说过。”夏明朗握着他的手，示意陆臻继续。    
    
    “嗯，其实净土是特懒的一个法门，就是说阿弥陀是一个佛，他发大愿建了一个世界，叫极乐净土，只要念着他的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的，死了就能进极乐净土，我妈觉得这个特别适合我，动动嘴皮子就有功德……挺傻吧！”    
    夏明朗摇头，听陆臻慢慢地逐句背诵解释经文，说那十万亿佛土之后的极乐世界，说那里的七重行树，七宝池，八样功德水，那大如车轮的莲花，那里天雨流芳，宝相庄严……
    夏明朗专注地看着陆臻，闪亮的眼眸和潮湿柔软的唇。    
    他在想，如果信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如果口诵佛号真的就是一种功德，那我也不介意相信他膜拜他，我可以念一万遍阿弥陀佛，我不用去极乐净土，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北国的春天呼啦啦的下着雪，朔风从西伯利亚的荒原中冲杀下来，无尽的白雪，覆盖无尽的鲜血。    
    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正在脚下，可天还是那么的冷。    
    然而那又怎么样？    
    如果雪是冷的，还有血是热的！    
    
    —— 《冰天血地》正文完 ——    

中秋开始更新番外。

麒麟有出人参加国庆阅兵，但是不在方阵里，具体情况还没有打探到，要等他们基地再说。
话说建国八十周年大庆，小陆应该够格可以搞到临时观礼台的票了吧，不知道能不能带家属……家属的级别差了点。
或者咱等百年大庆？？

代后记：

看完阅兵，心情久久八能平静啊！！
BOSS真有范儿啊，宝叔真是帅啊！
为了祖国的完全统一！！嗯，我完全同意您！！
看到特种兵、海陆、通讯兵、武警、空降……所有与麒麟搭边儿不搭边儿的部队方阵，心潮起伏。
二炮太有威了，一队一队的导弹，连核武器都出来了，我跟朋友聊天说往后你们站在小米的地头上就上赶着昂首挺胸吧，咱们C青年是有力量的。

刚刚看到一个贴子，北京的蓝剑派装甲车去街头值勤，全副武器的特警们被拦在隔离带的方框里，外面是无数围观群众，从小学生到非主流，从女白领到大和尚，大家欢天喜地的围观着，用手机相机拍照合影。
据说本来是没有隔离带的，只是围观的群众太热情了，所以……这很囧，可是这多么温暖。

这个国家的士兵手握刺刀站在街头，不是为了镇压，而是为了守卫。
这个国家的人民不畏惧军队，他们知道那些人手握着足以摧毁他们的力量，却坚定的相信自己会得到温柔与保护。
据说一个好人不害怕警察的社会是美好的，我想，一个人民不害怕军队的社会更是美好的。
人民子弟兵！
听说只有中国军队会有这样的称号，才有这样的期盼！



冰天番外

众生相
　　1．身材好
　　
　　好吧，有一句老话叫NPC也是有尊严的，更何况麒麟那旮瘩个个都是爷，正剧因为胶片景深镜头走位的问题没带到他们就已经很心慌了……花絮碟再不补上点，我担心沈少会用机枪把我从天上扫下来。
　　嗯，从什么地方开始八呢……好吧，MS同志们都对身高有疑问，我们先从三围开始，嘿嘿！
　　
　　整个麒麟最高的人是黑子，山东大汉身高一米九二，铁塔一尊，望之生威。但其实人长太高也不好，生这么大个儿，做尖兵不够灵活，当狙击手不好隐蔽，那架子放在那儿，就是重装机枪手的范儿。
　　楷哥也是很高的，188CM，膀大腰圆，夏明朗偶尔会阴暗的嘲笑他是柱形身材，楷哥就会告诉他上面的空气真是很新鲜，可惜了，你可惜了。虽然楷哥实在是很大一只，但好在楷嫂也是很高的，身高173CM，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威武女的美艳，绝对可以给部队当宣传画使——
　　“都来当兵吧！为了娶漂亮媳妇；嫁给军人吧，看他们多么英俊！”
　　
　　再往下就是我家默默，默爷身高185CM体重80KG，削长笔直，从正面看侧面看后面看都是三军仪仗队的范儿，被麒麟先下手为强的截杀了，捂脸！
　　其实185CM这一档的人还有不少，像沈鑫、常浜……基本上都在183-186CM这个范围内徘徊。
　　陆臻的身材很标准，180CM，体重一般维持在75KG左右。在麒麟180CM这个身高段的人扎堆，一大半人都在这块，阿泰、小花、肖准GG、老宋、刘云飞……甚至严头、谢政委、黄二队，全是这高度……
　　所以卡尺走到队长那里人其实已经不多了，虽然他可以掂一下脚，厚颜无耻的声称自己是180那一档的……-_-||
　　
　　方进身高174CM的样子，在麒麟里算是比较矮的，与他差不多高的有严炎，175-172CM的样子，你要明白一个男人，尤其是在麒麟这种高人林立的环境里生活的男人，当他的身高低于某一个固定值的时候你就不再能问出他的准确身高了……
　　但是同样的，你也要明白，事若反常则近于妖，一个低于麒麟正常身高值的男人是不可小视的，那说明他们通常都拥有非同一般人的天分。
　　方进出身军门，老方家世代都是武将，族谱可以追到明初，正儿八百的武将侯世封，清兵入关之后虽然被动解甲了，反清复明也没折腾成功，但是家传的功夫没丢，男人们一辈辈的还在练。方小侯总说他爷爷在抗日战争中意外死得早，要不然也得是位许世友级的人物。
　　
　　小侯爷从小是被他爹妈一点点悉心调教出来的，三岁扎马步，五岁跑缸边，七岁上房，九岁练拳……到十八岁什么刀枪棍棒全都耍得有模有样，基本功扎实的教官看着他都想哭。他那一批是全国征招的体育特长生，军委派了人蹲在各大体校的招生点上截人，看到好苗子就去忽悠。方进本来要考的是北体的武术专业，好嘛，上赶子一忽悠心就动了，回去一问他爹，他爹比他还激动，一拍大腿！去啊！特种兵啊！！！！
　　他老爹是老军官，本来就存着心思想让方进去当兵，只是方进的成绩一直都还好，不让他念大学又好像说不过去。
　　方进在特训营里表现就打眼，各军区特种大队过来看训练录像，一个个都指名要他。两年期毕业，过了关的队员服役分配，教官在中国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指着左边说，往西走，地图上自己挑。
　　双向选择嘛，于是西南西北各大小军分区开始斗智斗勇，本来这批兵是没有卫戍区什么事儿的，但是挡不住他们牌儿大上面有人，虎口拔牙的拔走了好几颗犬齿，而方进则被老郑用鬼魂中尉的传奇给忽悠了回来。
　　
　　而严炎同志是那种皮肤很好的，长着肉肉的长包包脸的四川人，成都边上某小村里出身，他从军的理由比较正常，但是入伍的之后的经历却比较传奇。新兵入伍之后几次打靶，连长发现他成绩很好，就送去练狙击，练了几天跟着去体检，结果大吃一惊，因为严小弟的眼睛异于常人。
　　这世上有人天生的近视远视，也有人天生视力比正常人好一点，而这种好与坏不同，平时没事儿是发现不了的，别人可以看三米外的字，你能看五米外的，别人测视力2.0,你撑死了也就是个2.0，但是进了狙击队用特殊的视力表一测，同样的2.0就分出了高下。于是严家小弟就这么被上报团部，重点培养，不小心培养得太好了，幸运的（？OR不幸）被麒麟挖脚……
　　
　　2.出场面
　　
　　麒麟，因为是精英荟萃之地，所以常常会有些外出授课或者训练的事儿。于是，某一次，某师要人，说去一文一武，帮助全面地改造一下。
　　武的嘛，不要说，方进全罩。
　　文的那位本来是点名要陆臻的，但是陆臻觉得吧，也就是一个师，不是什么大场面，而同时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锻炼阿泰的胆子，所以他强力要求阿泰过去。于是可怜的阿泰在被陆臻忽悠着你很强，你很强，你很强强强强之后，欣欣然地同意了。
　　陆臻还抽了好几个晚上陪阿泰练习PPT，陪他在家试讲了很多次，引得夏大人不满，说你自己去也不用耽误这么多功夫。陆臻不屑之，我这是在给我军培养人才，你懂不懂。
　　
　　好，到了日子一个大车把这两人拉上，过去了。那个师的师长当年跟夏明朗合作过，对麒麟那是相当地尊敬，而且他误以为来的是队长少校，于是集合了全师官兵站在门口迎接。结果，方进和阿泰一下车，望着乌泱乌泱的人头就傻了。
　　虽说这两人都是天然呆，但天然呆也是分品种的。方进在愣了两秒钟之后，露出了踌躇满志的表情，心想，算你们识货。阿泰则单纯地脚软了，哎呀妈啊……啊啊啊，为什么两杠四星要对着我鼓掌啊，啊啊啊~~
　　某师师长一看，噫？下来的人不如自己的想象。都到这份上了心里失望也没法儿了，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台子都搭起来了戏就要唱全套，要不然看着影响多不好。
　　于是师长还是很亲切地过去握手了，于是，哗，全场呱唧呱唧。
　　方进的胸挺得更直了，阿泰的脚更软了。
　　方进于是得瑟，话不多说，咱是过来练的，不是过来说的，所以……上操场。白天，方小侯技惊了四座。方进是那种越给他压力，他越能发挥型。
　　
　　好嘛，结果到了晚上就完了，本来阿泰的课是讲给通讯连听的。但是因为白天的方进太威了，太闪亮了，结果整个师部都被震动了，到晚上甭管他沾不沾边儿的都跑去听课了。教室里坐不下，临时给换了个大礼堂，下大银幕给他放PPT。
　　阿泰进场之后整个人就傻掉了。往台上一站，哗啦啦，一片掌声。阿泰两手撑着台子，颤抖……
　　主持人说，您开始吧……阿泰呆滞地看着他，说哦……脑中一片空白。
　　方进在下面急得要死，终于忍不住跳到台上去，帮他开电脑，放PPT。然后下面一阵大哗，哇，原来白天那个威得要死的中尉，还是这个人的跟班儿……
　　阿泰看到PPT页子，记忆总算是回来了一点了，一开口那嘴就管不住了，说得那叫一路狂飚，结巴又飞快，PPT按得忽闪忽闪的，刷的一张没了，刷的又一张没了……下面的战士心惊肉跳，想让他慢点儿，又不敢，心想，瞧瞧，人家那水平！！
　　
　　阿泰一路狂飚到最后一张翻完，啪，没了！于是他也傻了！原定是两个半小时的课，他只讲了半小时。结果阿泰发现他又闯祸了，于是站在台上手足无措之。这下连方进都没办法了，站在旁边瞪着他，阿泰垂着头，心想，这下无论如何不能哭。
　　台下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气凝神地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阿泰怯生生地张了张嘴，理由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只能敲键盘在最后一页开始写：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讲课，你们人太多，我害怕。
　　轰的一下，全场爆笑。
　　结果师长笑死了，政委上去亲切地拥抱他一下，说来大家给这个小同志鼓鼓掌。然后阿泰擦汗说，我能不能再说一次？
　　政委说好的，结果他翻到第一页，从头又开始说。前半程比较结巴，后半程比较流畅，勉强完成任务……
　　好在技术这种东西是硬的，那个PPT毕竟是陆臻一字一字改出来的，就算阿泰真的不开口，扔给他们一组PPT，懂行的人也还是能看出份量来。
　　最后回家阿泰一直说那个师的政委是好人。
　　结果后来有一次演习还遇到了，阿泰很纠结地把人灭了，就蹲在那拼命道歉。
　　政委很囧。
　　
　　3.女朋友
　　
　　方进没有女朋友，所以没得八，最多八一下他的梦中情人，他喜欢清纯美貌型的女子，比如喜剧之王里的张柏芝，当年的徐若瑄什么的，望天，这孩子品味真大众。
　　
　　话说，阿泰是个很苦命的孩子，他出身书香门第教师世家，小学班主任是他小姨，初中班主任是他干妈，高中班主任是他亲妈，一路就这么根正苗红地成长了起来，最后被养成了这么个乖巧谨慎的小性子。
　　阿泰的女朋友是高中同学，属于高中时阿泰同学小心动、女方无感觉的那种，因为阿泰很羞涩嘛。考大学的时候阿泰同学因为老是被人鄙视说很娘，一怒之下就去考了军校。
　　阿泰从小成绩很好的，很会念书，身体素质也好，属于比较能吃苦，比较会战斗型的学生，老师比较喜欢，所以他在军校中还是比较出色的。
　　大学毕业之后就下部队了，下过部队之后，某一年回家同学会，莫名其妙地就搭上线了。
　　
　　话说，这位女友姑娘的情况是这样的，她大学的时候谈过两个男友，都是猝死型，一个比一个开始看着挺美，相处之后发现人品铿锵不堪忍受。
　　当时阿泰已经毕业了，就是少尉了，下了部队当了半年排长，常服一穿还是很精神的，被人灌了点儿小酒就勇气了，冲上去表白说俺高中就喜欢你了，俺大学一直想你，你现在能不能考虑做俺女朋友……然后那姑娘就傻掉了，说考虑一下。阿泰欣然之，强行给了手机号码。
　　回家之后姑娘开始回忆阿泰，忽然发现这娃也是很有爱的嘛。
　　她大学的时候喜欢有男人味的，结果遇上的到后来过不下去，觉得粗鲁无礼，横蛮。然后就发现像阿泰小朋友这种也很好嘛，而且哈自己这么久，女孩子嘛，总是有点虚荣心，你说不开心那一定是假的。于是，她感觉阿泰温柔又专情，还听话好管。不会出现像前任男友那种，堂而皇之地向她宣布，有本事的男人就是要彩旗飘飘这样的BT囧事。
　　
　　然后这姑娘考虑好了，就电话了阿泰，说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交往下。
　　这姑娘人品很地道的，没拖，第二天早上就回话了。
　　当时阿泰宿醉未醒，电话拿起来一看，号码陌生。还在抓头，说，唔，你是谁……
　　姑娘瞬间囧之，强压心火说，我是某某某。
　　阿泰大惊，说啊，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姑娘愤怒了，说你昨天问我什么了，自己不记得了啦？
　　阿泰老老实实说不记得了。
　　愤怒挂电话。
　　
　　可怜的囧人坐在床上抓头，他妈一看，啊，醒了怎么不起来啊？
　　阿泰就哭诉了。
　　妈么，总是了解儿子的，说你个死孩子，你还不去解释啊！
　　阿泰哭泣说，我现在打不通她电话了，人不接。
　　阿泰妈妈说你这小子就是笨死的，她家我会不知道，我是她班主任，去人家里找……呼，如果没搬家的话。
　　于是，四年就搬家的人家，到底是不多的。于是，阿泰小朋友买上一大束花，把女朋友哄回来了……
　　这小子很会心疼人的，虽然人不在身边，但是平常时每天晚上发个小短信啊，说点小甜言小蜜语啊，去哪里都不忘记给老妈和女朋友捎礼物，人女朋友还是很满意的。
　　
　　4．有财兄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贫富，麒麟一队百来号人，家境当然也各各不同。
　　有拿了工资自己只留200，剩下的全寄回家供养一家老小，还得负责弟妹读书的；也有像沈鑫那样资产好几千万的大富之家，当然更多的是像夏明朗、陆臻、陈默那这种爹妈不指着他养活，赚多少都算的小康人家。
　　其实沈鑫的存在还真是一个异数，毕竟特种兵家里富成他那样的还真不多。沈少这个称呼应该算是他自己起的，每每在大家累得精疲力竭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的时候，他就会坐在那儿幽幽的说：“想当年，我在老家，开着车帮我爹送货，别人都要叫我一声沈少！” 
　　
　　起初大家都不知道沈鑫家里具体是干嘛的，后来有一次沈少回探亲带回来十几个小熊猫见人就发，兄弟们才知道他家是做毛绒玩具的，然后各自脑补扛着大枪的沈大少，开车被小熊猫淹没的模样……捂脸。
　　说到沈少就不得不说说他伟大的爹沈庆国。沈少本名沈有财，念小学的时候班主任是个女滴，此工程师实在是受不了如此恶俗的名字，本着对祖国花朵的未来负责任的态度（老师，拇指）把沈爹叫过来细谈。
　　国叔一口回绝，说这名字好，这名字妙，这名字绝对呱呱叫！
　　老师预感这娃大了将会遭受到怎样的嘲笑，一口鲜血郁在喉间，她含着热泪说要不这样吧，咱们叫这名儿成不成？你看三个金，比有财还有财……
　　国叔一看，哇，果然，于是大手握住老师的小手说，太感谢了……就这么定了。
　　
　　结果，就这么定了。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老师在起名字的时候是用写的，国叔在拍板子的时候是用看的，他俩谁都没有用普通话多念几遍……于是，沈鑫沈鑫……神经！！
　　从此，疯狗成了沈少从小学到高中不变的外号……（痛苦的扭头）
　　沈少入伍是被他老爹用钱砸进去的，他高中毕业时实在考不上什么大学，国叔觉得与其花十万二十万买个野鸡三本的文凭，还不如让儿子去当兵。要不然现在瞧着也就是个小混混，四年破大学一上，就成为了有学历有组织有同伙有经验的四有流氓了。进部队好歹还能上上规矩，撑过这两年雄性心理炫耀型不稳定期，敲打得威武强壮能吃苦一点，出来跟着自己学做生意，反正这年头当老板又不用有学历。
　　
　　国叔是生意人，应酬工作做得漂亮，招兵的军官实在是饭吃得嘴软，最后拍着国叔肩膀说你放心，反正你家公子长得精神，回去撑过新兵连，我找人把他弄到首长身边做警卫去。
　　国叔一听大惊失色，连忙摇头说不要不要不要……我这儿子太机灵，要上规矩，要好好上规矩。
　　老话怎么说得来着？吃人的嘴短，军官一听行啊！就这么点要求组织上完全可以满足你。于是新兵连一过，沈少就被派去了某个具有光荣传统的连队……
　　不得不说的是，有些人，他其实只是不会念书而已，国叔本来只是想让他锻炼两年，结果沈少当出激情来了……，这事他擅长，他能干好，觉得当兵王多威啊！！反正国叔正值盛年，又不指着他回家赚钱，沈鑫就一路打到麒麟来了……
　　
　　基本上这厮只要有高强度训练必然叫苦叫累，真挺过去了又那里倍儿得瑟倍儿骄傲，好像别人都不是人，就他一个英雄模范铁人。他可以一边叫苦叫累，一边勇往直前，然后一边还特自我陶醉。指点江山特豪气：你看看，想当年，那啥啥，爷都挺过来了，爷牛吧！
　　所以对于沈少来说，立功是很重要的，红旗也是很重要的，嘉奖更是很重要的！
　　所以队长专程去他家送过一次三等功的证书，沈少从此对队长死心踏地，然后此证书被他爹供在办公室的墙上，复印了无数份，全厂员工人手一张……据说每一个进办公室跟国叔谈生意的人都要先听一下他儿子的丰功伟绩。
　　年底，国叔大开宴席请八方，酒过三巡举着杯子吼：当年，某某某说我儿子要进班房！现在，我的儿子！三等功！
　　老泪纵横……




平凡生活(一）
1．
　　
　　陆臻全身上下那吓人的石膏在一周之后全部拆完，医生给他换了一批看起来比较轻便的夹板，当然……那也只是个比较而已，相较于原来铁甲骑士的模样。陆臻笑称自己现在就像个木偶人，给他全身的板子栓上绳他就能上台起舞了。
　　兄弟们按惯例在他右臂的石膏上签了大名无数，那块大白胖胳膊就这么让徐知着捧着千万里回了故土，成为严正变态战史纪念馆里的一个新收藏。
　　临走时徐知着与陆臻执手相看泪眼，一个说兄弟我先去了，你保重；一个说亲爱的，你就这样离开我……
　　沈鑫在旁边做呕吐状，方进止不住地诧异，徐知着平时瞧着这么聪明的一人，怎么就瞧不透人家的好事儿呢？夏明朗心里痒痒的，好生羡慕，这俩小狮子就可以你一拳我一爪你侬我侬恶心吧啦地玩成一团，他就是不行，说话声音再柔上两分自己都心慌。
　　此地无银啊，此地无银……
　　
　　兄弟们都走了，郑家美人的上好吃食也随着楷哥的离去嫁与了东风，郑楷还特别在媳妇家开了一次家宴，听说极豪华，陆臻自然是没捞着去，他一边听夏明朗回忆菜名，一边恨恨地吃着残茶剩饭。
　　陈默已经可以下地了，陆臻还被拘在床上不能动，这两人从加护病房里转了普通间，铺位安排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应。一般是生活尚能自理的陈默照顾全身不遂的陆臻，而陆臻只负责在需要的时候出一张嘴，帮本来就不乐意说话如今伤了肺更不乐意说话的陈默大爷与医生交流沟通。
　　养病的日子就是那么的枯燥乏味而无聊，好在夏明朗知情识趣，把陆臻少校的私人电脑加急快递过来，里面还放了最新的前沿文献与这次演习总结的初稿。陆臻收到礼物之后感动得眼泪汪汪的，真是太了解我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陆臻有时想，他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生工作狂，可以利用工作调节内分泌的那种。后来夏明朗听到陆臻这个理论时，差点又想把他给捏死，没见过比这更可气的人了，天生这么聪明一脑瓜子，愣是不许人夸他聪明，别人干活累死累活，他干活还调节内分泌，不抽死这丫装B犯，真是枉生为人呀！
　　
　　偶尔，实在无聊，陆臻掩卷沉思之后会跟陈默聊天，陈默虽然说话不多，但从来都是一语天惊，不死不休的级别。陆臻之前跟陈默交流不多，如今被迫朝夕相对，陡然发现这个硬邦邦的冰人着实有几分不自知的冷幽默，而且看着冷硬，其实骨子里不会拒绝人，对自来熟很没有抵抗力。
　　陆臻东拉西扯地跟陈默聊天，陈默虽然不一定搭话，但是家教太好，居然还听着很认真。陆臻最喜欢跟陈默扯夏明朗的旧事，陈默比陆臻的资历老，跟着夏明朗打天下的机会也更多，那些早年的任务，从档案上看到是一回事，听夏明朗自己吹是一回事，听方进吹是另外一回事，听陈默说才是最真真的那回事。
　　不添油不加醋，陆臻听得无比感动，心想，默爷，只有您是纪实报道，那两个是纯文学。
　　出任务的事扯多了，不可避免地总是要扯到伤亡，陈默说起陆臻入队前牺牲的一个战友，陆臻心中感念，默默无言。陈默忽然想起他受伤时方进反来复去地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 
　　
　　“他还没结婚呢！”陈默说。
　　“哦，啊，有女朋友了吗？”
　　“好像有，家属接待是队长去的，听队长说挺漂亮的……哭得……很厉害。”陈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了一种比悲伤更沉重的感觉，他以前并没有关心过一个人死去之后是不是有人在为他伤心欲绝，他没注意那有什么分别。
　　“那你有女朋友了吗？”陆臻问。
　　“没有。”陈默回答得简单坦然。
　　连害羞都没有，陆臻感慨，多么镇定的纯情少男。
　　“有空找一个，找个好老婆，结个婚，生个孩子，好好照顾他们，保护他们，守着一个家，这是一个男人天赋的幸福，别错过！”陆臻看着他微笑。
　　陈默点点头说：“好的，以后有机会就找一个。”
　　
　　“还以后呢，有机会……你们这些人还不如阿泰。”陆臻小失望，他现在有恋爱中男女的通病，希望天下美满，身边的兄弟都找着归宿。可惜陈默不是方进，他不会被激将法打倒，在他看来，在找老婆的问题上他不如阿泰，这是事实而不是羞耻，他接受得很自然，而且从来不明白方进为什么会因为这种话像火烧了猴子毛似的跳起来。
　　陈默的沉默让陆臻更失望了几分：“你看啊，像郑老大，小孩都会叫爸爸了，多好啊。”
　　“是挺好的。”
　　“觉得好就去找一个啊，我跟队长是没指望了，你们得加紧啊！”
　　陈默一愣，说：“你跟队长？”
　　“我和队长……”陆臻看着陈默的眼睛，有三分心慌，全压在镇定之下，他斟酌着字词说，“我和队长，这辈子没机会听人叫爸爸了。”
　　陈默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半晌没回话。
　　
　　陆臻等着等着倒紧张了起来，按说他不会看错人，他也承认自己的确存心不良，为人不厚道。阿泰是他门下走猫一只，可就是熟成这样，他也没对他点破那层柜子门，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面对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强求理解与包容怎么着都是一种冒犯。但是陈默不一样，陈默是靠谱的而且帮得上忙的人。陆臻以一种隐秘的罪恶的心态想把这家伙拉下水，用一个秘密逼他做共犯。
　　“陈默？”陆臻忍不住开口。
　　“嗯？”
　　“你不问点什么吗？”
　　陈默有点尴尬，脸上千载难逢地泛起可疑的红：“我应该问点什么？”
　　陆臻华丽地囧倒，竖起大拇指说：“你是爷！”
　　陈默颇诚恳地：“你们要小心点。”
　　“会的！”陆臻笑了，他是很容易就会被感动的人，他在想，要不是老子现在全身不遂我真想马上去拥抱你，好兄弟，太义气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当时在各方压力的摧逼之下，陆臻被放了破纪录的三个月的大假，消息传来，陆臻无力接受，满脸茫然地说队长你掐我一下吧！这世界太不真实了！
　　可是假都划下来了，总是要休的。起初夏明朗建议他索性回家，反正上海的医疗条件也挺好的，还可以顺便陪了爹妈，一举两得。陆臻听完立马一声惨叫，说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保准就回不来了，他妈一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他继续为革命事业奉献青春热血。
　　夏明朗想想也对啊，且不说人家那妈生得那金娇玉贵的，宠儿子宠得天上地下独一份，就是自己那位剽悍的娘，要是让她看到自己这么筋骨寸断的样子，只怕也有得闹。
　　这家，绝对不能回。
　　
　　于是这么一来就没悬念了，索性回军区医院里养着吧，闲时，兄弟们还能去看看。陆臻就有点意意思思的，小声嘀咕着，三个月呢，你能请到一次年假不？夏明朗一听心里也活泛上了，去年没回过家，假都在，要再往前数，那更是欠得海了去了，连严正都让他别算了，赶着退休时一起歇了吧，夏明朗当时还想，得，真他妈毒辣……这样你还能算我休假一年，少给我发一年退休工资是吧！
　　可饶是如此也没法打包票，春训过去了，夏训还没到，照理说是还有空，可是陆臻伤了，陈默也伤了，折了一个副队，一个准副队，他再走了队里就只剩下郑楷一个人，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陆臻一想也黯然，不过没关系，反正还可以提前归队的，没人说休假一定要休满。夏明朗看着那失望的小脸又觉得心疼，说我试试呗，说不定能挪出几天空来。陆臻笑眯眯地说好。
　　
　　因为存了这样的心思，转院的时候陆臻就没跟着陈默一起回军区总院，而是托高中一个学医的同学叫朱敏的在武汉找了一家医院，朱敏硕士毕业当了两年医生嫁了个有钱的老公又回头读博，考在武汉大学生命学院，各方面都熟。
　　陆臻只是打了个电话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手续就办了个周全。陆臻与陈默同一天转院，一个直奔军区，一个转战武汉。陆臻坐着轮椅上飞机，夏明朗以公肥私，全给订了头等舱。
　　难得看到这号阳光帅哥病美人，空姐们一律给了陆臻超水准的服务，陆臻错误地把这种差别全归在舱位上，心想腐败啊腐败。他乐呵呵地看着窗外白云朵朵，起伏群山……千湖之城，俺来了！各路大神发威，顺便把俺家男人也拎过来陪俺几天吧，俺不贪心，几天就好！
　　
　　虽然换了家医院，养病的程序总是大同小异，而陆臻忽悠小护士的水准也是一贯的高，但是医院住久了终究都是不舒服的，生活没有隐私的感觉，整个人展开暴露在无数人眼前，所以一听到主治医生松口，陆臻立马就想出院。朱敏的老公就托人在医院附近给他租了个房子，方便他每天下午回去做复健。
　　陆臻刚到的时候是朱敏带着老公全程接待的，朱敏老公起先还开玩笑，说什么男人让俺老婆这么上心，得见！可是陆臻从闸机口一出来，倒先把他唬了一跳，果然是重伤啊，一点没掺水。朱敏是做过医生的人，把陆臻带过来的诊断报告和各色片子摆开来看，长抽气，说你怎么可能把自己整成这样？
　　陆臻笑着说车祸。
　　朱敏不屑，我看你是被一百匹马给踩了吧！
　　
　　陆臻念书时年纪小，又讨人喜欢，全班人都拿他当弟弟看，后来念了军校进了部队黄鹤一去不复返，平常的同学聚会也总不露面，江湖上就只余下了他老人家的浮光掠影，段段传说。
　　朱敏收留了陆臻之后心中颇得意，在校内放了个留言，说近期来武汉旅游可以顺便参观班草。居然还真有几个得闲的跑过来看了，陆臻像吉祥物似的被人推出去吃饭，席间求爷爷告奶奶哀求大家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家中母上，众人当然顺势占了大把口头便宜。
　　挺好的，都挺好的！
　　陆臻小口喝着牛奶，听他的那些老同学们拉扯着如今又开始上涨的房价和一路崩溃又起又崩溃的A股，讨论着去哪里结婚去哪里蜜月去哪里旅行，朱敏和另外一位也已经怀了孕的女同学在私话妈妈经。席间有人站起来吆喝说陆臻来得来一杯白的，准妈妈们母性大爆发，帮陆臻把那不开眼的家伙揍得满头包。
　　
　　挺好的，都挺好的！
　　陆臻想，请就这样热闹地生活下去，有快乐，有抱怨，努力赚钱努力花钱，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没关系，但是，请都平安！
　　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建设我们的国家自己的家园，我会不惜一切的守住她！
　　
　　养病的日子是悠闲的，然而毕竟不利于内分泌。陆臻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了他各式各样的一闪灵光，大到军制改革，95枪械组抛弹口的设计图，小到背包行携具上的某一根带子是不是应该再移动个两厘米。
　　这些东西有很多都是随手一记，纷乱错杂而且不成体系，陆臻一直试图抽个空整理一下，如今刚好撞上了。就这么着上午工作，下午去医院做复健，吃过晚饭让护工带着去楼下转一圈，回去继续工作两小时。
　　十点睡，六点起，生活非常的有规律。夏明朗笑言他这是狗生过惯了，人生都不会过了。
　　陆臻却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是一场演习，他在学习着如何度过与夏明朗身体远离而心灵贴近的日子。然后他发现并不同想象中那般难熬, 他开始重复高中时的习惯，每天写日记，以一个身在远方的爱人为倾述对象，这种方式会让他内心平静。
　　
　　陆臻发现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在期待着生命中有那样一个人，能安静地听完他的全部心绪，并温柔地抚摸他，是的，所有的一切他都懂。
　　由于电话监听的问题，日记的内容陆臻只是含糊地提过，但是夏明朗很有兴趣，说有空要偷来看，陆臻在心里微笑，那本来就是给你看的。陆臻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为着每一个新奇的发现而兴奋不已，为每一点进步与尝试而雀跃，渴望分享，给生命中的那个他。
　　只是那时候，“他”是一个虚幻的代词，而现在成了有血有肉有温度的实体，那个人收藏着他所有的欢乐与忧伤，那是他的心灵所在。
　　
　　所有的恐惧，都将归结为未知，陆臻想，这是真理。
　　其实真实地做起来，电话监听也不是那么麻烦，人与人之间并不都是赤 裸 裸的爱欲纠缠，并不是每一个字都要泡在蜜里才能听出甜来，更多的时候，简简单单的几句关照，平平常常的几句近况都让人觉得充实。
　　这样也很好。
　　休假的问题暂时搁置，陆臻颇有所指地问陈默啥时候出院，夏明朗笑着说我不知道，要不然你问一下严头儿？陆臻寻思了良久，到底还是不敢。自从知道严头那块的柜门已破，陆臻面对严正就有了一种好像夺了人家十全好儿子的心虚感。
　　婆媳关系不好处啊！千古难题。
　　
　　陆臻给徐知着写信得瑟自己的悠闲生活，徐知着恨恨回信说老子在一百公里的越野和三天两夜的潜伏之后看到你小子这破信，我谨代表所有在泥巴地里挣扎的兄弟们对你表示十二万分的革命的鄙视，同时真诚地诅咒你回来后体能跟不上，被郑老大操练到死！！
　　陆臻拍桌子狂笑，欢乐地给徐知着敲回信，他原本是运指如飞的，只是最近上臂骨伤到了，手感顿减。陆臻向夏明朗感慨说以后真的要跟着他爹念念经养养性，再不能发那么大的火，说那么猛的话了，报应啊报应，全应在自己身上了，还好没真的从手指开始断起，要不然这病就没法养了。
　　陆臻敲完回信按发送，手机在电脑旁边响起来，陆臻看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队长二字笑得灿如朝阳。夏明朗临走的时候跟他约了暗号，如果在基地有监听就用座机给他打电话，如果是手机那就证明天下大吉，他在出差途中。
　　
　　陆臻按下通话键就开始酸，一声宝贝儿让夏明朗在明媚的春光中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夏明朗嘀咕着，见过肉麻的没见过你这么肉麻的。陆臻抱着手机笑得牙眼不见。
　　所以你看，幸福就是那么的简单。
　　陆臻敏锐地听到对面车声鼎沸，一时诧异，你在城市里？夏明朗说是啊，土包子进城了。陆臻琢磨着军区怎么又开会了。夏明朗嘿嘿笑，说这县城果然挺大的。陆臻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对面停车熄火，夏明朗东拉西扯又逗得他眉花眼笑去了。陆臻问他这么早开什么会滴干活。夏明朗说政治部开稳定后方的研讨会……陆臻又是一愣，想说啊？这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忽然听到门铃响，耳边和话筒里，同时的两声。
　　陆臻一下就惊了，你在我家门外！？
　　夏明朗嘘了他一声，会说话嘛，我在咱家门外。
　　
　　陆臻这下就彻底惊了。夏明朗嚷嚷着，怎么了，过来给我开门呐！哪有把自个老公关门外的啊，老子开了一夜的车，累都累死了。
　　陆臻急得大叫，你等一下我换衣服。夏明朗诧异，换什么衣服呀，你现在脱衣服比较靠谱吧！
　　陆臻顾不上跟夏明朗胡扯，伸长了手臂去够床角的便服。他转院过来的时候什么随身衣物都没有，这几套衣服都是托朱敏买的，朱敏一个快要当妈的人，当然满脑子都是妈的心态，给陆臻买了一套鹅黄色的抓绒睡衣，全身都是维尼熊，陆臻一看商标还是迪斯尼正版，当场人就傻了。
　　朱敏偏偏还一脸梦幻的笑，说穿上试试，多可爱啊！陆臻欲哭无泪看着朱敏的老公在旁边闷笑不止，心想可爱你个头，你一户口本儿都可爱。可惜腹诽归腹诽，穿还是得穿，谁敢拂了准妈妈的意呢。没想到童装就是有童装的好，上身质感极舒服，陆臻心想反正没人看，就穿着了。
　　可是这要让夏明朗看到了还了得？！！
　　
　　这手脚不灵便干什么都麻烦，陆臻几乎拿出了紧急集合的劲儿，用力过猛全身一起疼，夏明朗连忙哄他，您悠着点悠着点，不急，咱一点也不用急，您整好了吱一声就成。
　　陆臻穿好衣服趴在床上喘了好几分钟，心想，健康啊健康……老子这是提前体验50年以后了啊！我靠，77岁也不带这么虚的啊！
　　“好了吗？”夏明朗倒是有点慌了。
　　陆臻把自己搬运回轮椅上，抱着电话哀哀怨怨地开口：“吱！”
　　夏明朗笑道：“行了，开门吧，小耗子。”
　　陆臻把门锁打开，退开半米等着，因私出游，夏明朗穿的是便服，沾着凉气的外套在门口就已经脱下，夏明朗弯下腰去拥抱他：“想我吗？”
　　陆臻条件反射想说不想，可是一转念，矫情什么呀，多假呀！抽抽鼻子特夸张地吼了一句：“我想死你了！”
　　
　　夏明朗闷笑，掌心里握着陆臻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地看：“胖了！”
　　“真的吗？”陆臻大喜：“我最近的饭都是按菜谱吃的，我请到一个专业的护工。”
　　夏明朗笑着说：“那是，你看你那医药费贵的，严头说医保不包啊，大队付不起这一笔。”
　　陆臻一下就愣了，傻眼，临时找人本来就不好找，要么特贵要么特便宜，朱敏一开始找不到人，还开玩笑说要把她订的月嫂先转给他，唬得陆臻满头黑线如黑发。
　　“那，我自己付钱不成吗？”陆臻惴惴不安，他一路念书毕业出来就是校官，毕竟没在基层混过，之前也没怎么生过病，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是真的不懂。
　　夏明朗眨眨眼，推着陆臻进房间：“所以，严头让我先过来给你做两天饭，能省则省啊……”
　　陆臻黑线，TNND，老子下次再信他，我陆字倒过来写！
　　
　　陆臻给护工小刘打了电话，告诉他最近几天放大假，自己有朋友照顾。夏明朗全副家当就只一个包，里面东西挖出来一收拾就没了。陆臻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着他：“怎么过来的？”
　　“昨天晚上拿的假，去城里租了辆车，就这么过来了。”
　　“累吗？”陆臻看到夏明朗脸上斗大的黑眼圈，放一次假不容易，多少工作要提前赶出来，陆臻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挺那啥的，要求特多也不懂体谅。
　　夏明朗张嘴打了个大哈欠，一头栽倒在大床上，说：“困死我了，老子一晚上开了一千多公里地啊。”
　　陆臻摸了个什么砸在夏明朗身上：“去洗，有热水，洗完好好睡！”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真他妈矫情，腻歪死了，都老夫老夫了，还什么啥那啥的，跟这小子有必要嘛，要是现在情况换个个，自己还是不是千万里追逐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2．
　　
　　夏明朗半躺在床上转了转眼珠，随手拎了条八一大裤衩钻进浴室里，战斗澡，也不用洗多久，出来时就那么赤着膊，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肌肉，陆臻看着眼绿，扯了条浴巾扔过去：“披上！当心伤风。”三月的武汉还是很有几分料峭春寒的。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拽着浴巾蹲到陆臻跟前：“一起睡嘛！”
　　“老子刚刚睡了八小时，刚起！”陆臻嘴角抽搐。
　　“一起睡嘛！”夏明朗拖长了音不依不饶，他撒娇！
　　“行行行……”陆臻连眼角都抽了。
　　夏明朗眉花眼笑，像捧鸡蛋壳似的把陆臻捧到床上，陆小臻是好面子的人，夏明朗越是捧得精雕细琢，他脸上越是红，待放到床上时已是颊上飞霞，唇似滴血，恰是春光潋滟，人面桃花相映红。夏明朗看在眼里，自然俯身下去香一个，反正关起门来亲老婆，那叫一个不亲白不亲。
　　
　　陆臻被亲得眼珠子直转，眼看着要犯别扭。
　　“嗯，这被子不错！”夏明朗顾左右而言它，废话，丝棉被当然比军用的大棉被盖着舒服。
　　“唔，朱敏给的。” 陆臻一时不查被引走注意力。
　　“给的？你没给钱？这怎么好意思啊！”夏明朗一本正经的教训。
　　“她男人开厂就是造这个的，她说这玩意儿仓库里多得是，就跟自家地里的番薯似的，要吃刨一根拿走。”
　　“哦，哦哦，她男人什么牌子？”夏明朗恍悟，随手翻了翻发现果然是剪了标的。
　　“哦，嗯……”陆臻望天想了想：“忘了……她没说。”
　　“切！”夏明朗不屑。
　　
　　陆臻被噎得愣了三秒，末了离题万里居然还又让他给找了回来，不死心地嚷嚷：“我我我，我其实自己能走了！”
　　夏明朗如今最怕他逞能也最恨他逞能，这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心想你还没完了！！
　　“胡说！那为什么医生还让你坐轮椅。”夏明朗瞪着他。
　　陆葫芦顿时被锯了嘴，不说了。
　　寻常人受伤好歹腿断了还有手，还能拄个拐什么的，哪有谁像陆臻这号的，伤得如此均匀。你要说他伤得有多重吧，其实也不见得，总比那些个粉碎性骨折，开放性骨折好了点，可是四肢关节都压损得厉害，韧带也伤了，脊柱骨裂了两节，结果全身上下就没了一点可以承重的地方。
　　要当真按医嘱，那根本是连轮椅都不建议的，最好就是卧床静养，可是陆臻觉得他都躺了三个多礼拜了，再躺下去不说发霉，连蘑菇都要长出来了，所以一出院就开始过轮椅生活，唬得医生总追着他说年轻人悠着点，别硬来，年轻时不觉得老了有得罪受。
　　
　　陆臻心想老子要不是怕落病根，我现在就能归队了，我还养什么养？当然，气话而已，说说的，他没这胆子，万一有，夏明朗也会抽到他没有。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韧带上的病更不好养，万一有个万一陆臻自己也怕的，更何况他这次可谓元气大伤，恢复起来总是要比一般人慢。
　　夏明朗见陆臻哑火了，忿忿不平的心也就歇了，手指搭在腰上一寸寸往上移，一节节骨头摸上去：“还疼吗？”
　　他问得柔情，陆臻头点得粗鲁。
　　夏明朗又不满了，敷衍，逞强，爱显……总之就是一个不诚实，最后陆臻诚实地喘了口气说：“你别摸了成吗？老子至多也就是个全身不遂我又不是死了，你再摸下去我就要硬了！”
　　夏明朗一愣，随即抱着陆臻的腰埋头闷笑，不多时，呼吸均匀地缓下去。陆臻从床头拿了书摊开看，左手垂在夏明朗的脸侧脖颈上，呼吸热热得从手背上掠过去，一下一下的。
　　
　　夏明朗一觉睡过了12点，陆臻小心地移下床去给夏明朗弄吃的，丫一个没手艺的人只有泡面唯一能拿得出手。夏明朗敏锐地听到厨房里有水声，骨碌一下就爬了起来，蹿过去一看，果然，人在炉台前面站着呢。
　　夏明朗唬着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陆小臻尚浑然不觉，大气地挥手说你先去睡，睡完我把面给你拿过去，夏明朗顿时就爆发了，走过去拦腰抱起，陆臻号叫：火！还开着呐！
　　夏明朗充耳不闻把人一路抱到沙发上放下，以眼杀人，你敢下来试试，陆臻自然是不敢的，缩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那有手艺的人到底就是不一样的，夏明朗到厨房里捣鼓一会儿端出来两碗改良版泡面，汤水里卧了个糖心荷包蛋，筷头一戳，软颤颤的蛋黄儿破出来流到汤里，旁边摆上三颗碧绿的菠菜。
　　陆臻吞口水，谨慎地看着他：“我真的能站了，不走路就成，你不在那会儿，我都这么给自己弄早饭吃。”
　　夏明朗把筷子塞他手上。
　　
　　“真的，你别那么小心，我下午去医院还要学着走呢！”
　　夏明朗索性把面碗端起来做势欲喂，陆臻连忙接过去，一筷子插下去搅起来，塞了满口。夏明朗倒也没坚持，毕竟喂饭也是门技术活，他打小没操练过，别回头挂陆臻一脸泡面，那就不好看了。
　　陆小臻咽完最后一口面汤，用筷子头戳戳夏明朗的筷子尾：“不生气了吧！你看你，小气巴巴的。”
　　夏明朗冲着他偏了偏脸颊，陆臻一愣，转瞬醒过神来，扑上去亲了一口，夏明朗收了碗筷进去洗，陆臻喜滋滋地倒在沙发里翻滚，从茶几上摸出个小本儿举得高高的：“哎，晚上我们去吃好的吧！”
　　夏明朗洗完手出来冷不防看到一个本儿直戳过来，几乎打到自己的鼻子尖，那上面十七八家店名地址以陆臻的招牌大口幼稚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排着，登时就惊了。
　　“怎么了怎么了？”陆臻不满。
　　“我只是在惊叹你哪里来的这种吃冤家的胃口！”夏明朗失笑。
　　“你请啊！”陆臻嘿嘿一笑。
　　
　　夏明朗喜欢大车，习惯性地租了辆北京吉普，没想到歪打正着了，刚好空间大，把陆臻的轮椅放进去也不占地儿，就是底盘高了点，陆臻正欲自行奋斗，夏明朗已经轻轻松松地把他抱起放到了副驾驶座上，陆臻强撑着不脸红，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没人看到，没人看到，没有人看啊，啊啊啊！
　　到医院的时候还早，前面没排人，医生熟门熟路地把陆臻领进去，看到夏明朗时笑了笑，说：“之前没见过啊。”
　　夏明朗随口答：“我是他表哥。”
　　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了莫名又心虚，明明对方已经不看他了，还自顾自地加了一句：“刚好过来这边有空，他家里人托我过来照看一下。”
　　医生哦了一声，把陆臻推进复健室里，夏明朗站在门边摸了摸下巴，真觉得，嗯，挺的。
　　
　　都说三分治七分养，骨伤科的病人尤其如此，人体组织对筋骨损伤虽然有一定的自我修护能力，但是在损伤状态下的血流供应会不足，同时细胞新陈代谢活性减弱，自我更新与修补周期变长。所以为了更快地消除各种后遗症，就不得不依照组织部位的特性适当地做些理疗，好促进局部组织的血流供应，激发细胞生物活性，
　　只是复健这种事儿，是必要的，也是痛苦的，鲜嫩嫩新长出的筋肉骨头茬子就这么赶着用，把打歪的搭错的，撕撕拉拉地扯开，揉到应该的地方，这么个搞法儿，真是想想也疼。
　　夏明朗知道陆臻撑得住，干他们这行的，这样出身这样经历的人都特别能忍疼，别人咋呼得怎么样了，轮到陆臻也不过是白着脸滚汗。
　　活动，热敷，按摩，拉牵，还有最后的敷药，每个环节二三十分钟，中间还要排个队，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夏明朗站在按摩室中间，身边站了个紧张的爸爸，他家小孩贪玩摔断了大腿骨，此刻正在床上哭得声嘶力竭，这位是比较扯的，因为医生还没顾得上碰他。
　　靠墙边的床上躺了位壮汉，匀了三个医生按着他，一位主管下手，把那位爷整得是鬼哭狼嚎吼得上下三层楼都在颤。而陆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在夏明朗跟前，休养了一个月，白了，也胖了点，脸上长出软软的肉，随着紧皱的眉头与坚咬的牙一起颤动着，像一头呜咽的小猫崽，皮肤湿漉漉的。
　　
　　夏明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陆臻转过眼来看他，眼眶里沾了点生理性的泪水，漆黑的眼珠越发的光润，夏明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抬手抚了抚他汗湿的头发，又缩回去。他没法儿劝他哭出来或者吼出来，说这样会好点儿，因为他自己知道这样并不好。有节率的呼吸会让人的精神状态更稳定也容易抵受痛苦，而声嘶力竭的号叫会迅速地流失大量的体力，让人再也没有精力与体力去面对任何事。
　　旁边站着帮忙的助手也是个年轻小伙子，眼见陆臻这么带种首先就心生好感，再看看夏明朗那紧张的样子，就忍不住安慰他。先是从他们复健团队开始吹了一把，说他们军区总院的骨伤科是最牛的，全国都数得着，他们给的是全套方案，从骨骼、关节、肌腱、韧带到可能的神经损伤都做了全面评估，保管儿等你病好了，就跟原来一个样儿。
　　这小伙子正在吹，主治大夫额头冒汗地扫了他一眼，小伙子立马歇了，冲夏明朗嘿嘿一笑。
　　
　　夏明朗搭着话问起陆臻的病情，还有如何调理有何禁忌等等枝节。夏明朗心头一动，问小医生陆臻能不能吃辣，小医生皱着脸说那可不行，伤还没好利索呢，你看他内脏上也有伤，不能刺激，夏明朗回想起陆臻那长长的一溜儿菜单子，裂嘴笑得很阴。
　　折腾完了，医生和陆臻一道坐起来休息，主治大夫松泛着指骨说小子下回你吱两声成不成，那吼得按不住的是闹心，可你这一声不吭的我心里也虚，生怕捏死你。
　　陆臻扶着医生的肩膀嘴角带笑，夏明朗本以为陆臻会再次COS小耗子，没想却只是笑，缓缓点头，很虚弱的样子，再多吐一个字都艰难。夏明朗又觉得心里软软的，羊毛针一把，全扎在心尖上。
　　
　　陆臻一路转战，夏明朗就一路跟随，逮到哪个医生都捉着问近况，殷殷关切问得周全，有医生笑着说你这人倒是地道，陆臻着急赶着说这是我哥，亲的。医生哦一句，恍然大悟的样子。陆臻想想又再补一句，堂哥。
　　夏明朗略低了头，笑得有点浅。
　　不出来不见人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出来了，看人家父子家人情侣相伴，成双成对进出着总是有点眼馋，那是一种不太强烈的欲望，好像半夜里忽然想念一支烟，翻遍衣角却只摸到一只空烟盒的那种怅然若失。那感觉像烟雾，有事一闹就散了，静下来又看到丝丝萦绕在心头。
　　夏明朗心知这是不应该的软弱，无助于将来亦无助于当下，不宜放纵，于是他甩了甩头给自己抖出一支烟去窗边抽。
　　
　　陆臻把理疗叫上刑，不过上完刑他倒是兴奋得厉害，坐在副驾驶位上把手一挥，简直就是一副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豪迈模样，他说：“目标江汉步行街，咱们去吃好的！”
　　夏明朗把地图拿出来按在方向盘上看，眼角斜飞看他一眼：“这么高兴。”
　　“那是，你来了嘛！”陆臻在这早春三月笑得如同初夏一般灿烂，他掰着手指算，我们要去黄鹤楼，我们要去晴川阁，我们要去古琴台，我们要吃户部巷……
　　夏明朗一脚刹车说：“到底去哪儿，您报个准数，户部巷在武昌，步行街在汉口，您这意思是让我过江呢还是不过江啊？”
　　“过江！”陆臻笑得讨好，“户部巷是早点，咱们明天早上去吃。”
　　六点多，暮色西沉，正是这个城市归巢的时刻，夏明朗与陆臻被堵在二桥上缓缓地滑行，前后都是望不到底的车龙，两岸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一盏盏被点燃。
　　
　　陆臻兴致勃勃地趴在窗子上说：“长江耶！”
　　像个孩子那么开心，好像从来没看过。
　　“小生住了半辈子长江尾，今天终于前进到长江中了。”
　　“没出来玩儿过？”
　　陆臻摇头：“进出不方便，总麻烦人也不太好，我本来打算等伤好点再说，刚好你来了，嗯，真好！”
　　车子又停下了，夏明朗夹烟的左手靠在车窗边，夜风带走青灰色的烟雾，他转头看了看陆臻，忽然伸出手去抬起陆臻的下巴，凑过去轻轻印上一吻。
　　陆臻吓了一跳，脸上迅速地红起来，左右张望半天终于确定没人，心里又生出一些蠢动的意思。
　　
　　他们现在都是便装，呆在普通不起眼的车子里，开在陌生城市的陌生大桥上，脚下是奔腾的江水，抬头是万古浩然的天空。这个城市没有人认识他，这个城市没有人在乎他，这样的认知让陆臻有种偷情的快感，好像长久闭合的柜门被打开，长长地吸入了一口新鲜空气。
　　夏明朗看着他笑了笑，前面的队伍有所松动，他发动车子流畅地滑进那个空位里。
　　陆臻抄了一长溜的湖北小吃，可惜他忽略了一个要了命的问题，他现在禁辣。夏明朗极阴险地买了一份王记牛杂粉坐在陆臻的对面吃，陆臻搅着手里的豆浆问得很是酸楚：“我真的不能尝一口吗？”
　　夏明朗慢慢摇头，表情很傲慢，陆臻一头撞在桌面上。夏明朗大声地吸溜着粉条，热热乎乎的汤水淋漓，呼气滋声儿：“嗯，这味儿不错，伙计！再给我加份牛杂。”
　　陆臻捂着脸喃喃低语：“杯具呀！”
　　
　　这场悲剧似乎还要再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夏明朗显对这幼稚的游戏乐此不疲，他极精省地给了陆臻五颗辣炒花甲。陆臻眼含热泪地看着他把那小小的贝壳挑在筷子尖上递给他，在两双筷子相碰的瞬间，陆臻血泪控诉对于夏明朗来说，参观他憋屈受气馋死吃不上那眼巴巴的可怜样儿，远比监督他的健康来得更重要。
　　夏明朗摇头说非也非也，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我明明是两手抓两手硬的。陆臻犹豫不决，在拍案与不拍案之间徘徊，最后还是小拍了一案，他说：队长，我饿了！
　　于是，吃什么呢？思来想去，武昌鱼吧，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嘛……清蒸上一条大家都能吃，也算公平。
　　陆臻临时用手机上网查了一家店，就在附近不远处，看口碑也不错。夏明朗开车过去停在门口，与门童合力把陆臻连人带椅从车上搬下来推进门。等他倒头在外面停完车再回去……门内这架势立马就把他给惊到了，敢情那门口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一堆人，那不是吃完了赶着走，而是还没吃在等位子啊？！
　　
　　陆臻看着他挥手，乐呵呵地说：“我拿了个号。”
　　夏明朗一头黑线的问：“几号。”
　　“78号。”陆臻亮给他看。
　　夏明朗无语而凝咽：“那现在叫到几号了？”
　　“现在叫到75号，但是你不要觉得很开心，因为他们的号码是按一百位排的，所以我们前面还有100多个号，另外我刚刚问过那位美女了，她说两人位排在我们前面的还有34个号，所以我们再等上一个小时就能吃上饭了。”
　　夏明朗感觉现在轮到他想撞墙了，他特想说，老婆咱们不吃了成吗？俺去给你买条鱼，俺去学习怎么做，俺去攻克技术堡垒，咱就别在这儿为了那么一条鱼浪费人生，浪费生命，浪费党和国家对俺们的培养了成不？
　　车轱辘话在喉间滚了两滚，夏明朗又咽下去了，因为陆臻已经两眼星星地翻起了菜谱。
　　
　　要说这饭店的服务倒是真好，不一会就有服务员出来送茶水和豆浆，有个传菜的姑娘捧着一大把扑克走出来问：“哎，谁要打牌？”坐在陆臻身边的一个小伙子抬手要了一副，他女朋友看着他嘀咕：“两个人打么牌啊！”
　　陆臻自来熟地凑过去搭份子：“那加我们两个呗！”
　　小伙子大喜，拆开洗牌，四个人斗上了地主。
　　陆臻精明，夏明朗狡诈，没想到另外那两位也是百战老手，打了几圈那感觉就来了，棋逢对手啊，卷袖大战之，时间好像刷的一下就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报号的美女在前厅里走来走去了叫号：“56号，56号在哪里？56号……”
　　那姑娘在等人出牌的间隙抓紧时间思考，迟疑问：“我们，几号啊？”
　　小伙子从兜里挖出皱巴巴的小纸团一个，摊开一看，连忙高呼：“56号，56号在这儿呢！”
　　
　　夏明朗顿时不满了：“哎，兄弟，打完这局再走嘛！”
　　陆臻闻声仰起脸，眼巴巴地瞧着对方，眼看对男人放电无力，转而对付女性，那姑娘迟疑不决，扯着男朋友的袖子：“要不然……”
　　鱼很重要，但是老婆的意思显然更重要，小伙子挥手：“算了！服务员！给我们换四人桌，有号了再叫我们！”
　　夏明朗一拍巴掌：爽快！
　　陆臻竖起大拇指：够意思！
　　于是再战，小农民翻身斗解放，地主嘿嘿的狡猾狡猾……到最后四人拼了一桌，武昌鱼也点了，鱼糕肉糕、菜苔炒腊肉、莲藕排骨汤，本地人点的本地菜，陆臻吃得好生幸福。
　　
　　席间相谈甚欢，小伙子姓颜，姑娘姓阎，都是教大专的老师，都生着一张圆润如满月的脸，白白嫩嫩福气团团的夫妻相，一看就是很幸福的样子。陆臻最喜欢看有情人美美满满的成眷属，彼此留了电话号码，相约以后一道觅食。
　　阎姑娘一开始以为陆臻真的是残疾，说话都很小心，只是语气里透着遗憾，后来听说只是车祸，过上两月就能康复，这才长长了松了口气，开玩笑说人长得太帅啊，连车都上赶着要撞你。
　　陆臻的手已经恢复了三、四成力，拿筷子没问题，只是不太能承重，夏明朗看着陆臻夹藕块，连夹了三次都滑脱，顺手帮陆臻夹到了碗里，看看不放心，又用筷子夹开，碎成四块小的。
　　阎姑娘很羡慕地感慨：“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现在的亲戚都走得远，少有这样的了。”
　　夏明朗做不屑状：“这不是手伤了嘛，要是平常好着，老子才懒得管他。”
　　陆臻埋头吃菜，笑得很甜，只是没人看得到。
　　
　　吃过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夏明朗沿着滨江大道慢慢地往二桥开，陆臻探身指着江边的欧式建筑说快看快看，那房子跟我老家好像。夏明朗见他这么扭来扭去的总觉得心里刺着慌，长叹气：“敢情不是伤在我身上，你不知道心疼是吧？”
　　陆臻一听就乖了，夏明朗知道这小子闷了一个月闷得出霉，心野得很，就盼着出去放风。他在路边找到地方停下车，推着陆臻去江滩上散步。
　　晚上的江风里还带着水生植物的腥气，潮潮的，却也不难闻，浩浩的江水对面有隐隐的楼宇。
　　陆臻的骨伤还没好利索，受不得寒气，夏明朗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陆臻也没推辞，他知道这种天气对于夏明朗来说不算什么。
　　天冷，江滩上没有太多人，偶尔有一两对模糊的人影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背影总是情侣居多，大概是只有谈恋爱的人才会如此，在这清冷的早春来江边吹风，所谓浪漫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一种比较有情趣的无聊。
　　
　　陆臻指着江堤的台阶很是羡慕，说这儿比外滩好，黄浦江就那么窄窄的一条儿，外滩还不让人碰到水，哪像这儿就能一路走到水里去，还能在长江里游泳，大气！
　　夏明朗把烟头咬在牙间，卷起袖子下台阶掬了一捧江水送到陆臻跟前。
　　陆臻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冰凉的。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陆臻笑着说。
　　“黄河黄河，长江也黄了。”夏明朗也笑，声音有些含混，在夜色中看不清眉目，只有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江水从他的指缝里流下去，淋淋漓漓的打湿了一片。
　　
　　那天后来陆臻变得很乖，乖乖地让夏明朗抱进浴室洗澡，再乖乖地让他擦干净身体抱上床。夏明朗嗅觉敏锐地挖出了陆臻的鹅黄色小熊维尼睡衣，陆臻维恐被嘲笑，飞快地在夏明朗脸上亲一下，火速关台灯，光速睡着。
　　夏明朗慢慢在他身边躺下，光裸的皮肤沾着毛绒绒的料子，很软，很暖。
　　那个夜晚月朗星稀，月光落在陆臻的脸上，亮起极漂亮的银灰色的一条线。夏明朗在午夜惊醒，身边万籁俱寂，只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他缓缓地伸出手去，一寸一寸地移动，指尖触到柔软的唇，温热的气息从他指背上掠过。
　　泪水从夏明朗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无声无息，然而汹涌……
　　仿佛过了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他终于可以确定陆臻没有死，他还好好的，在他身边呼吸着。


3.    
    
    陆臻在睡梦中闻到带着咸味的潮气，睁开眼竟看到夏明朗脸上有水光，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开灯，床头柜上的药盒碰翻了一地。    
    “怎么了？”陆臻有种魂飞魄散的错觉，这是怎么了？    
    夏明朗抹了抹脸慢慢坐起身，却笑，张开手臂说：“没什么，让我抱一下。”
    陆臻连忙靠过去抱住夏明朗，忽然又不放心。    
    “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陆臻六神无主，“我求你了，你难受你告诉为什么啊，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这样。”    
    陆臻觉得他都快哭了。    
    “没事，我只是……很高兴。”    
    “高兴？”陆臻狐疑地想抬头，夏明朗手上加了一些力道，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心口上，陆臻安静下来，双手扣到夏明朗的腰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声很热烈，兴奋的，欢腾的。
    
    “我这是高兴，真的，很高兴，非常的开心。”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脖子，额头与他撞了撞，分开时各自顶了两团微红的圆斑，看起来很傻的样子，陆臻终于放心了，眯起眼睛傻笑。
    这些日子发生太多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像一直都不敢放松，一直都不敢相信真的结束了，一直都不敢告诉自己真的没事了，生怕还会有反复，而他，会经不起再来一次。
    再一次相拥而眠，呼吸乱乱地搅在一起。    
    陆臻碎碎地跟夏明朗说着话，没有提过去，只是在说将来，最细小的话题，家长里短，去东湖钓鱼，去长春观吃斋菜……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夏明朗把手放在陆臻的胸口，用指尖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听说佛历苦劫而重生，夏明朗相信就算是佛也不会喜欢苦劫，然而世事总是如此，只有死亡才能让人明白活着有多好。    
    只是活着，就已经足够好。    
    
    生活就这样开始，最平凡的生活。    
    小区的后门外就是菜场，夏明朗每天早上推着陆臻去买菜，那个乱糟糟的潮湿的地方总是喧哗而拥挤，空气里弥漫着蔬菜与肉类的腥气。    
    洗得水亮的番茄放在白瓷砖砌的条案上，一个泡沫板上写得大大的字：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土番茄！    
    陆臻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比耶，强迫夏明朗用手机给他拍照留念。    
    菜场外面是成片的早点铺，每天都可以换新鲜花样，两个人买两份热干面加一碗馄饨分着吃，芝麻酱微苦的香气浓郁诱人，这是一个平凡而世俗的都市，带着最简单的柴米油盐的气息，陆臻很喜欢。    
    
    他们俩结伴同行走遍了武汉所有的景点与非景点，陆臻指着樱园顶上的宿舍说想当年老子要是考武大了，我就住这里啦，窗子一推开，满眼的樱花树。    
    夏明朗闷笑，指着早起出门的姑娘们说这是女生宿舍。    
    正值花季，陆臻他们靠朱敏的消息大清早没进游人就偷偷溜进来，樱花大道上只有晨读的学生。
    三月阳春，正是花事最鼎盛的时候，一树香雪如海，没有风，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地上铺了粉白色的一层，可是树上的花却好像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陆臻静静地看着，花瓣纷落如雨，沾了他一身。    
    陆臻忽然觉得这花树就好像是夏明朗，那个人也是这样的，深不见底，繁花似锦。他的才能就像这缤纷落英一样随意地施展，无风自动，仿佛全不着力，只是蓄到极满时自然而然地溢出来，可是无论怎样落，仍有满满一树的繁华瑰丽。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多么令人神往。    
    
    夏明朗小声嘀咕：“这小日本是变态啊，喜欢的东西也变态兮兮的。”    
    陆臻囧囧有神地看着他。    
    夏明朗随手一挥：“你看这花，开的时候开那么烈，谢也谢那么烈，就跟犯了神经似的，不就是一花么，好好开着不成啊，非要搞得这么……这么……”    
    “悲壮。”陆臻抹汗。    
    “是啊！”夏明朗一顿，更感慨了，“有意思吗！玩什么深沉呐，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这开花上赶着往下落，这不是找抽么。你还别说，你小子有时候就跟这挺像的，做什么事儿都嘎嘣脆，烈得要死。”    
    陆臻欲哭无泪，一眼看过去，整条樱花大道好像瞬间失去了颜色，悲情不见了，凄美也不见了，他看到每一瓣落花上都画了张扭曲的陆小臻。    
    焚琴煮鹤啊！陆臻痛苦地捂住脸。    
    
    夏明朗是在西北边锤广袤的荒原上狂奔着长大的男人，他喜欢大块的肉，大条的鱼和足够暖的床，他不喜欢那个狭窄逼仄岛国上单薄残酷的华美，那些动人的颜色在他眼中就像纸片儿那样一吹就散。    
    他喜欢在东湖边钓鱼，那湖大，烟波浩渺。花十块钱向湖边的老爷爷租一根钓杆并三条蚯蚓，陆臻靠在他肩膀上睡着，被春风薰得微醉，朦胧中感觉到人动了。    
    “有鱼了么？”他睁开惺忪的睡眼。    
    有时候运气好，一个上午可以钓到四、五条，夏明朗留下最大的那个带走，剩下的分给湖边的大爷。熟了之后租鱼杆就不要钱了，再熟一些，大爷开始跟他们说当年打仗的故事，跟着张体学张师长南征北战，陆臻想说老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张体学这辈子就没离开过两湖，转头看到夏明朗听得津津有味，又想算了，显摆你多能呢。    
    
    夏明朗曾经人品爆发钓到过一条五斤的花鲢，回去本想学着本地人做鱼丸，陆臻背梁实秋他妈的鱼丸（-_-||）做法给他听，花鲢对半剖两片，去大骨，把刀斜斜地刮过去，用刃口刮鱼肉成泥。夏明朗刮了小半碗就烦疯了，叮铃哐啷改刀切大块下油锅红烧，最后上桌是一大盆小山似的红烧鱼块，并一小碗三颗鸽蛋大的鱼丸汤。    
    陆臻拿了相机给他，快快快……跟你的小丸子合影留念，我有预感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做鱼丸汤了。    
    夏明朗很郁闷，他仍然不会料理这没腿的生物，无论清蒸还是红烧，弄出来总是有肉味，吃着不像鱼。只有一次怒起像烤羊腿似的烤了再红烧，味道出人意料的好。    
    陆臻竖大拇指：“队长，要是哪天我军不要你了，你可以出来开饭店。”
    夏明朗好生得意。    
    然而这样的得意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天，陆臻无意中看到小区门口小川菜馆子的玻璃上写着斗大红字：烤鱼！    
    夏明朗与陆臻面面相觑，进去吃了一顿，囧然。    
    
    夏明朗很哀怨地解释，我我我……我真的没有借鉴，真的没有抄袭，我这是灵感撞车了。
    几年后陆臻挥师北上，这才发现原来那个大都市里有整整一条街都在卖这样的鱼，而且这风潮早已红了好几年。这些事儿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外面的灯红酒绿太远。
    因为夏明朗始终无法攻克技术堡垒，鲫鱼汤就成了陆臻唯一施展手艺的机会。巴掌大的活鱼买回来现宰，下油锅时还能跳，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交由陆臻接手，夏明朗始终不放心他一个人站着，空出一只手扶在他腰上。    
    加水、醋、黄酒、姜片、猪油……大火滚开，小火熬浆，起锅后放半勺白糖，半勺胡椒，整条的青葱理顺打个节放在汤面上，有薄薄的一层油托着，不会下沉，碧绿的葱叶被蒸汽薰得半熟，清香扑鼻。    
    这是终结陆臻厨房杀手历史的一道菜，他对此一直很得意。后来到了北京他也向新同事们炫耀过，把鱼买回来才发现不会煎。    
    
    晚上夜幕降临，小区的中心花园里全是散步的人，夏明朗每天绕着这里跑四万米，三天之后就出了大名，开始有FANS等在湖边跟着他跑，陆臻抱着水在路边等他，一边嘲笑夏明朗是阿甘。
    夏明朗跑完全身都是汗，深色的T-恤打湿了沾在身上，他打开水瓶边喝边浇在脸上降温，晶莹的水滴闪着莹光，陆臻暗地里观察，总觉得远远近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偷看他的男人。
    跑完步，陆臻喜欢在小区的广场上看着孩子们玩滑板，夏明朗用一条口香糖几颗水果糖跟男孩子们打赌耍诈，以一当十几，踩着滑板在广场上穿来穿去，像个孩子王，夜色中的滚轮流动着七彩的光。    
    夜到深时人散，比较有礼貌的那几个小朋友过来挥手道别。    
    哥哥，拜拜！    
    嗯！*^_^*    
    叔叔，再见！    
    嗯！……嗯？？-_-|||    
    
    老了么，老了么？夏明朗摸了摸脸，转头再看看陆臻，陆小臻叹息一声，借着天光细看。
    嗯……毛孔粗大，皮肤粗糙！！    
    陆小臻再叹息一声。    
    老了就老了吧，这皮相是老了点，咱内心火热啊！夏明朗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转天陆臻买回来一大堆瓶啊罐啊，这个是收毛孔的那个是除皱的……陆臻捏着说明书研究。    
    “趁现在有空保养一下吧！”陆臻挖出一大块灰白色的像墙灰的泥浆往夏明朗脸上抹，“别将来叫我叔的时候，就得管你叫爷了！”    
    夏明朗铁青着脸问：“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陆臻沉默了良久，长叹气：“是没什么意义，基础太差了……”    
    夏明朗顶着一张刷了半面墙粉的阴阳脸追着陆臻满床乱掐，陆臻鲜嫩嫩的鹅黄色维尼就此阵亡，被拿来当了擦脸布。    
    
    夜里洗完澡两人挨着看电视，陆臻若有所思地探手过去在夏明朗身上摸来摸去，嗯，其实……脖子以下的皮肤少经风雨，质地还是不错的，尤其是胸口那块，又滑又紧绷，柔韧的皮肤裹着扎实的肌肉，手感非凡。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啊，陆臻寻思着，别人能看到的地方不怎么样，怎么样的地方只有我一人能摸。    
    陆小臻眨巴眨巴眼睛，心想，我赚了！    
    夏明朗低咳：“这位，我现在既不是死了也不是全身不遂了，你再这么摸下去……哦不是，我已经硬了。”    
    陆臻转了转眼珠很无辜地看着他，低头却吮上夏明朗的锁骨。    
    “那就做吧！”他说。    
    夏明朗僵直了身体没动，陆臻湿濡濡地往下吻，舌头棉软而灵巧，移到胸口处略硬的突起，含住轻轻一吮。夏明朗双手托到陆臻的腋下，把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    
    
    果然是狼的眼神啊！陆臻暗叹，尽量让自己笑得更无辜。    
    夏明朗瞪了一会却也无奈，怏怏地把人放下，抱怨：“您看您老这身子骨，您是能在上呢还是能在下啊……就您现在这把骨头……”    
    夏明朗没忍心继续往下说，陆臻赖着蹭他：“做一半不成么。”    
    夏明朗的铁石心肠在陆臻炽热的眼神之下溃不成军，一个没忍住，俯身吮上了陆臻的下唇，陆臻从喉咙里轻叹了一声，多么令人怀念的滋味！    
    夏明朗匆匆跳下床去开暖风机，骨折的病人最怕着凉，保暖一定要做好老了才不会落病根，他披了整床的被子裹住陆臻的身体，抱在怀里反复地亲吻。唇齿落下时，陆臻才明白自己点燃了多大的火，那是多么饱满而热情的嘴唇，将他的皮肤吮出一块块鲜艳的红斑。    
    
    房间里的温度在一点点地上升，汗水慢慢从毛孔里渗出来，被子被掀开踢到床下。
    陆臻仰面躺倒，天花板上雾蒙蒙的，落到夏明朗手里就会有这种身不由己的恍惚，那种细腻的触感，极舒服的，好像在飘浮似的。他低头只看到夏明朗头顶一点黑刺刺的发尖，那发尖在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夏明朗分开陆臻漂亮的长腿，抚摸大腿内侧最细腻的那块皮肤，用牙尖咬上去。
    陆臻哼出一记呻吟，又习惯性地忍住。    
    夏明朗松开牙，舌头舔过浅浅的牙印，他微微抬眼：“别忍着，这屋子隔音不错，叫出来让我听到。”    
    陆臻通红了一张脸。    
    夏明朗生怕压着他，动作极尽轻缓，然而一下搓揉一记深吮，还是让陆臻喘息不止，手指紧紧地扣住床垫，神情迷醉。这些日子不见阳光，陆臻白了很多，也胖了些，原本瘦削的线条润泽了几分，光裸的皮肤上蒙了汗水，亮闪闪的，落到夏明朗的眼底，是最可口的食物，好像要一块块拆散了吞到腹中，每一寸都吻到，反复地啃咬，直到陆臻颤抖着泄在他掌心。    
    
    陆臻尚喘息未定，夏明朗坐起身愣了一下，匆匆跳下床去浴室，陆臻着急嚷：“天太冷你别冲凉水……哎你就弄出来算了！”夏明朗倒是速战速决，没多久就出来了，身上红通通的，绞了热毛巾来给陆臻擦身体，陆臻摸到夏明朗手臂上是热的才放心，小声嘀咕：“干嘛不让我帮你。”
    “得了啊，你饶了我吧，老子现在看你这样儿就难受，再让你帮我，我还活不活了。”这位祖宗他算是彻底没辙了，累了不行，喘了不行，咳着他更不行，他是说他没事儿了，可挡不住自个会心疼啊。    
    夏明朗唬着脸把被子盖回去，陆臻乖乖地窝在被子里不敢多声张，夏明朗铁青的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欲求不满！    
    他点了这一把火，把自己烧爽了，却把另外那位烤得更难受了，陆臻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不地道，他摸摸夏明朗被热气蒸过变得更为柔软的皮肤，觉得这人沉睡的侧脸真是帅得让人想尖叫。
    圣经上说这世间都是痴人，营营以求的不过是“肉体的情 欲，眼目的情 欲，并今生的骄傲”，陆臻想，如果那是真的，你就是我全部的情 欲，并今生的骄傲。    
    
　　4.
　　事实证明欲求不满的男人是很可怕的，无名邪火，连眼神的梢尾上都带着刃口。而偏偏，就在这当口上来了事儿，第二天他们做完理疗回去，正赶上一个快递员在楼下按门铃，陆臻眼尖看出那门牌号正是他们家，直接就签收了，挺大一个纸盒子，陆臻捧在怀里坐电梯上楼。
　　下午时分还没到饭点，电梯里空荡荡的，夏明朗好奇多张望了一眼，眼珠子就粘上不会动了，这寄件人的名字太熟了，熟得他简直要作恶梦，那是他妈！
　　这这这这，这算是什么事儿？他妈为什么有包裹要寄给陆臻？？！！
　　陆臻抱着纸盒子小心翼翼地看夏明朗脸色，进门后双手捧高把东西交给了夏明朗，示意，爷，您拆吧！
　　夏爷自然不客气，随手撕扯，三下五除二，把纸盒子拆散了架。里面有几包葡萄干，一大包杏仁，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装着看不出颜色的油，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陆臻解释，这油是你妹妹给我的，我跟她说最近车祸了，她说我给你配点活络油涂涂，对关节好。
　　怎么连小妹都扯上了？夏明朗脸上更黑了一层！
　　葡萄干是自家亲戚晒的，夏明朗尝了一个，满口沙，他抓了一包先去洗，洗完晾盘子里拿出来，就看到陆臻捏着信笑倒在沙发里，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美人照片。
　　“什么玩意儿？”夏明朗拎着照片一角。
　　“你妈给你介绍的女朋友。”陆臻笑得连说话都不清楚。
　　夏明朗眯起眼，他试图在陆臻的笑容中分辨这是强颜欢笑还是幸灾乐祸，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是前一种，可是他的直觉斩钉截铁地提醒他其实是后一种。
　　夏明朗一拳捶在沙发上：“你他妈笑什么？”
　　真见鬼，天知道他这么高兴为什么？
　　“没没……没有……我就是真觉得，你妈太神了，哈哈哈！你妈说话真逗乐。”陆臻那叠照片里挑出一张给夏明朗看，“美女吧？”
　　“嗯！”夏明朗瞄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照片上的姑娘混了维族的血，端地是挺鼻深目，轮廓柔美，属于无论站在哪儿，人都要低头叫一声漂亮的级别。
　　“你妈真是，太有才了，你什么时候跟她说你要找个美女来着？”
　　“我什么时候都这么跟她说，老婆要找漂亮的。”
　　“那我漂亮不？”陆臻嘻皮笑脸的。
　　夏明朗咬牙切齿地捏他的脸：“说正事儿！！”
　　“好好，正事儿就是，你妈，也就是我丈母娘，因为您老要美女嘛，她给你操心那么多年，她也烦了，就想毕其功于一役，玩一场大的，所以上穷碧落下黄泉给你找了这么三个如花似玉的天仙，并且，本着红花还要绿叶配的原则，搭送了七个一般中下姿色的姑娘寄给我看。她让我给把个关，她说我俩成天在一块比较了解你，见天套个话，看喜欢什么样的，然后把你最可能喜欢的那位，与最不漂亮的那几个寄回去给她。”
　　夏明朗扶额，这果然是他妈会干得出来的事！
　　“对了，你妹妹还让我提醒你，说老太太这会儿可生气了啊！甭管人家姑娘有没有意思，她把伊宁城里最水嫩的姑娘都给你奉上了，您要是再看不中，就等着一辈子打光棍儿吧！”陆臻指着其中一张，“你还别说，队长！不是小生瞧不起你，这位是真漂亮，这得去考中戏啊，做你老婆真糟蹋了。”
　　夏明朗不说话，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的。陆臻让他看得不好意思，咬着嘴角停下来。
　　“不生气吧？”夏明朗说。
　　“生什么气啊！犯得着嘛！”陆臻笑了，“我这是年岁还没到，再过两年等我妈醒过神来，也得有一扑克牌。”
　　夏明朗抬手揉着陆臻半长的短发，坐到他身边去：“来介绍一下，怎么跟你婆婆搭上线的。”
　　“就那会儿我不是去你们家嘛！回头我给她寄了一份土特产，感谢她老人家的盛情款待，然后你妈多热情啊，再给我回点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么。然后去年你家的表弟也不知道什么，考研……我让我爸给他弄了一份历届考题，好像是考上了，你妈挺高兴的。”
　　夏明朗叹气：“我说呢，我妈为什么跟我打电话老提你，夸得花也好月也好，懂礼貌又规矩，要不是小妹连闺女都生了，恐怕早就扯着你进门当女婿了。”
　　“那现在不还是进门了么，一样的。”陆臻奸笑。
　　“干嘛不跟我商量呢？背着我讨好我妈，没这必要的。”
　　“什么话？哎！跟你商量什么呀！”陆臻一下就急了，“你自己打电话都说不清什么，让你隔俩月写封信三四页纸，还得想配点什么刚好能送的，你有这闲心吗？再说了，我也没成心想讨好谁，你妈人挺好的，对我也好。我是这么想的，虽说现在不准备出柜吧，这种事也没有能瞒一辈子的，我家现在差不多了，就你那边……我就是觉得让他们先跟我熟起来，觉得我这人不错，还靠谱，总比忽然从天上掉下个陌生人好一点。”
　　“还有啊！”陆臻往夏明朗怀里窝了窝，“你刚刚那话说得真难听，你妈现在不也是我妈了么？我也不是成心要背着你什么的，就觉得个人做个人擅长的事儿呗，你又没我那么讨中老年妇女的欢心，反正这事儿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你知道了吧，你又要……”
　　夏明朗默然无言地看着陆臻一个人唠唠叨叨，忽然想起徐知着说的，你得对他好点儿。当时，陆臻不动声色地摆平了自己的朋友，却被他的兄弟一拳打到医院。现在，似乎又变成了这样，陆臻几乎不动声色地摆平了自己的父母，然后开始细水长流地感化他的爹妈。
　　未来，谁都不愿意说，可是谁都在关心着的那个未来。
　　他是如此不可抑制地想要将陆臻的人生与自己绑到一起，试图完全彻底地了解他控制他，制造那种不可分割的系绊来保护他们共同的那个未来。
　　而陆臻，他换了另一种方式，他一手一脚地，想把这条路上可能的障碍都搬开。
　　很难说谁高谁下，很难说谁比谁看得更远，人们永远都只关心自己心中觉得重要的那些。或者真的像陆臻说的，不过是个人在做个人更擅长的事。夏明朗把手臂绕过陆臻的脖子，抬高他的下巴吻上去，陆臻被他亲得一愣，一时间丢了话头，忘了还有什么话需要说。
　　“吃饭吗？”夏明朗看着他。
　　“哦！”陆臻傻愣愣地点了头。
　　夏明朗把葡萄干递给他：“先吃会儿，我去做饭。”
　　陆臻再点点头。
　　夏明朗一边开油锅一边探头出来张望，陆臻捧着葡萄干吃得正开心，从茶几下面抽了张白纸，一笔一画地开始写回信。
　　都说大树底下没好草，这小孩长在自己这棵大树下大概也挣扎得挺辛苦，不好意思争阳光雨露，偷偷开出一朵花都想藏着，生怕被自己看到了，非得到花开了花谢了，结出了大红果子才肯拿出来给自己看。
　　争强好胜的，这么别扭！
　　夏明朗下了葱姜炝锅，把自己呛了一喷嚏，听到陆臻在客厅里幸灾乐祸地笑……
　　可是，却又那么的可爱！

　　三天之后，主治医生终于崩溃在陆臻绕口令似的强大理论攻势与小动物一般纯情无辜的眼神安抚中，这种神经分裂似的待遇让他鬼使神差地松了口：允许短距离的行走与一定强度的体育运动。
　　陆臻心满意足地露出诡奇的笑容，这让医生直觉性警惕：你你，你到底想干嘛？
　　陆臻摆摆手，放心放心，我只是想恢复生活自理能力而已！
　　嗯，X生活自理能力。
　　那天下午陆臻强烈要求去沃尔玛，他们需要补充一些生活日用品，夏明朗在盘算着牛奶要买了，酸奶一定要买了，盐还有吗，是不是该给家里备着点，将来他一个人过来买东西不方便……陆臻看到杜蕾丝搞促销，不动声色地顺走了一盒，结账处看到架子上成排的冈本，一张爆炸似的鲜黄色描红边的招贴挂在上面：特价！
　　陆臻掩面，今天真是个荡漾的好日子！
　　结账时陆臻因为强作镇定而面无表情，夏明朗因为浑然不知而面无表情，超市扫描的姑娘因为太忙而面无表情，三个面无表情的人顺畅地收拾清点付钱，与平时一般无二。
　　夏明朗埋头装袋，忽然手上一抖，把那一大盒颜色俗艳与那两小盒颜色素净抖进了塑料袋的最底层。他使劲使劲地瞪陆臻，陆臻佯装看不见，一步一步像个儿童那样慢慢地往前走。
　　回程的路上陆臻端坐副驾驶，他捧着袋子迎风流泪——咱们终于可以进行健康卫生的X行为了！！
　　在基地里垃圾集中处理，TT用过了不好藏匿，只能相互安慰反正彼此都没病，KY在最初的时候买过一瓶，提心吊胆地藏在润肤露的瓶子里生怕被人发现。一瓶还没用完就觉得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陆臻在收集前人经验的指点下换用强生婴儿无泪，那玩意儿其实挺好的，味道舒服也不刺激，放在浴室里最多看着娘一点，至少没有穿帮的风险。反正床单洗太勤也要惹人怀疑，真要那啥那啥，浴室的利用率比床还高。
　　一大盒杜蕾丝买六送三共计九枚，冈本买一送一共两盒共计六枚，整个通算下来，两个牌子共计十五枚。夏明朗坐在床上拨拉着那些小盒子，囧得嘴角直抽。他说老大你这也太扯了，就您现在这半身不遂的架势，买这么多您用得完嘛？
　　陆臻嘿嘿一笑：用不用得完那是您的能力问题，不是我的能力问题！的258be18e31c8
　　夏明朗一个翻身把他合到身下……
　　是的，此刻，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实际意义上这都算是压上了，可是然后呢？夏明朗低头看，陆小臻粉面含春，羞涩期待。
　　可是，呃……
　　夏明朗手里握着陆臻的手肘，总觉得那骨节纤细脆嫩好像新生的藕，一折就断。夏明朗闭上眼睛回想往事一幕幕，那一幅幅画面有如春宫，可他完全没有从前事之中提取任何适合的方案，倒是把自己彻底给搞燥热了。
　　陆臻轻轻地蹭着他说：“要不然我在上面？”
　　夏明朗一巴掌按住：“都什么时候了，你争这上下左右的，就凭你现在这……”
　　“那个，我是说，那个……那种……”陆臻张口结舌，脸红了，但是夏明朗却忽然会意了，他顿时感觉到陆臻是多么神奇的生物，居然可以这样有机地融合情 色与羞涩，求欢求得这般道貌岸然，害羞害得如此理直气壮。
　　夏明朗一时间愣了，不晓得应该咋办，几秒钟后叹气，抚着陆臻的腰侧温情脉脉：“那你也受不了啊，你腰上全好了吗？”
　　“那怎么办啊？”陆臻也燥热了。
　　夏明朗低头亲下去：“凉拌。”
　　船到桥头自然直，爱到做时自然顺……凉拌吧，时髦点，咱也跟着感觉走一把。
　　陆臻很满足，热情而乖顺，夏明朗于是更满意，肢体绞缠在一起，抱着磨蹭着，干净的皮肤上散发出好闻的沐浴露的香味儿，被汗水蒸腾着，潮湿而温暖。夏明朗因为心里总有顾念，下手太重了马上又轻起来，吻得太急了又缓下去，太细致太轻柔，从胸前吻到背后，这让陆臻都觉得太慢了，慢得让人心里发慌，他勾起脚蹭夏明朗的大腿，不能……来点实质的吗？
　　夏明朗拥住陆臻侧卧，火热的胸口紧贴着光滑的背，他分开陆臻的双腿挤进右侧膝盖，陆臻轻哼了一声，某个熟悉而火热的东西硬硬地顶着他。
　　这样呢？可以吗？
　　夏明朗小心舔弄着陆臻圆润的耳垂，陆臻闭着眼睛点头，肤色透红，汗水将鬓角沾湿，黑得发亮。
　　“快一点！”陆臻咕哝着。
　　夏明朗失笑，但是完全没有快一点，前戏做得冗长而细致，陆臻感觉到自己连心脏都被狠狠地揪起来，他扭头吻住夏明朗，微微颤抖地纠缠地吻，好像在汲取氧气，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身体被分开，一寸一分地，直到全部没入，陆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五脏六腑像一团揉乱的丝绸被慢慢地抹平、舒展、理顺……
　　“舒服吗？”夏明朗吻着陆臻的发尾。
　　陆臻慢慢点头，又噫了一声。
　　“怎么了？”夏明朗撑起半边身体，凑到他耳根处吐气，几乎把陆臻整个拢在怀里。
　　陆臻微微皱眉，犹豫……
　　半晌，慢慢摇头：“算了。”
　　唉……怎么又没用套套，不过都到这份上了再让夏明朗退出去，陆臻简直觉得都有点对不起自己。
　　这是一种无法激烈的姿式，一切都很慢，抱着，慢慢地蹭，全然陌生的感觉，新鲜而温情。
　　他们过去所有所有的体验都不是这样的，过去只要进入之后就好像坠入异度空间，没有思考，没有理智，时间与空间凝缩成一个点，只有你与我，别的什么都不存在。
　　而现在的一切都很清晰，所有的感觉，触觉，视觉……没有被放大也没有被异化，真实的肉感，柔软而温暖。手指擦过皮肤的细微涩动，触到汗液时滑腻的流畅。
　　我又被他包围了，陆臻心想。
　　而这一次，不像幻梦也不曾神魂颠倒，这一次分外真实，被他的气味与身体完全彻底地包裹住，不愿放开，不想逃避，如此依恋。陆臻扣住夏明朗手指抚摸自己，让结合更为紧密。
　　灯光在墙壁上勾出暗色的剪影，轮廓起伏，像一个被放大了的人，分不出彼此的界限。
　　陆臻出神地看着那幅剪影，那“个”人在动，像一幕生涩的皮影戏，臃肿而缓慢，如此的笨拙。他无法从那条轮廓线中分辨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又代表着夏明朗。他动一动腿，把自己的那部分找到，夏明朗的手掌跟着滑下去，抚摸他腿侧的皮肤，同时取代了那条线。陆臻试着把手臂往后伸，扣住夏明朗的脖子，身后的人顺着那力量的方向探过来，挡住他的视线，同时吞噬他的嘴唇。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吗？
　　当他感觉到被包围的同时，那个人也向他弯曲了，契合着他的棱角与弧度，在改变，都在改变……无论他的初衷如何，是不是愿意，是不是欢喜，都变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陆臻在极近的距离凝视那张脸。
　　漆黑的，陶醉的眼眸，含笑的唇，亲吻着，轻轻碰触。
　　“喜欢你么！”夏明朗轻笑。
　　“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对我好啊！”
　　原来是这样吗？他曾经想过很多，很多很多，想到头都疼了，脑子都要炸了，他想到很多理由，说服自己，说服别人。可是理由永远都只是理由，不是事实。理由需要用很多语言来编织来构建，而事实，总是那么简单到好像不需要任何形容。
　　曾经，他希望给他最心爱的情人最完美的爱情，他希望夏明朗可以自由地享受他给他的爱，永远无罪，永远无疚，可是那终究是不可能的，无论他用多少理由与决心去打造那样完美的爱情，然而那终究还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不是事实。
　　陆臻慢慢地笑开，弯眉笑眼，如春光般灿烂。
　　他忽然想起中国人是不说情爱的，从古至今，中国人，是不推崇情爱的，我们说恩爱。
　　恩与爱，揉在一起，不可分舍。
　　大约相爱到尽头也是一种恩，那是郑重的沉甸甸的存在，不像情那么自我，可以不知所起不知所终，飘忽忽来去无踪。人们在恩爱中相望，你施给我，我若受了，我当感恩，我再还给你……施与受，反反复复地轮回。
　　两个人，在时光中打磨着自己，也磨砺着对方。
　　相濡以沫，恩爱缠绵。
　　——平凡生活完——

　　夏珍
　　念头这玩意儿，就像墙角的蘑菇，平时好像都看不到，可是一场透雨浇下，“嗖”的一下就冒出来了，还白生生的一簇接着一簇地长，让你想忽略都忽略不成，非得去拔了它，才能好好安下那个心。
　　后来夏明朗回头想，自己也有些搞不清那一时的冲动从何而来，是因为白天在湖边陆臻逗那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娃逗了太久？还是晚上与小朋友们挥手道别时他的眼神太过留恋……又或者更早一些，在那个寒风呼号有如炼狱一般的冬夜，唯一温暖的他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
　　他说，我们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夏明朗沉默地看着陆臻站起来开窗，扑面而来的夜风中挟裹着孩子们的喧闹与家长的呼喝，他看到陆臻脸上有隐约的笑意与温柔。
　　是啊！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该有多好？他长着我的眉毛与你的眼睛，他会有你的嘴巴和我的鼻子，他一定会很帅。
　　夏明朗有些索然无味地把PSP扔到一边，陆臻已经再次进入了工作状态，对着电脑，心无旁鹜。夏明朗歪着脑袋胡思乱想，想了半天又笑了，颇有些自嘲的：得嘞，别说生不出来，真生出来了要怎么带呢？那是个人又不是一条狗。他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皱眉，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忽然跳下床，拿着手机跑到客厅里去打电话。
　　北京时间九点，夏小妹正在做晚饭，听到客厅里手机响，她急匆匆把耳机翻出来接听。
　　夏明朗喂一声确定是本人，声线放沉直截了当地开口：“手上的活停下来，有要紧事！”
　　夏小妹切了一声，把油烟机关掉，继续切她的菜。
　　“听妈说你还想再生一个？”
　　“哦！”
　　“那正好，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想结婚了，你把小女过继给我吧！”
　　“呃……啊！！！”夏小妹手上一抖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头剁下一截，她伸手扶耳朵，把耳机拼命往耳朵里顶，妄图以此证明自己其实是幻听了，夏明朗却不耐烦了。
　　“怎么样？行不行给句准话！”他像个人口贩子那样镇定从容地讨价还价。
　　“喂……哎！这个……夏明朗，你要死啊！你今年才几岁啊，你现在跟我说一辈子不结婚？？！！”夏小妹终于醒悟，一声怒吼，把菜刀牢牢地钉在案板上，夏明朗失笑，把手机拿开半尺。
　　“老妈会弄死你！”
　　“她弄不死我！”
　　夏小妹沉默了一会，慢慢把菜刀从木板上拔下来放平。
　　“为什么呀？是不是妈催太紧了，烦着你了？我也觉得她这么闹腾是不成，可是你也得体谅她，你看我们这边结婚都早，你的那些同学小孩都上小学了，她看着能不急吗？你别跟我乱来，我回去劝劝她……”夏小妹头疼地揉眉心，都说姑嫂关系不好处，可要愣是没有这不好处的关系，也是一种烦恼啊！
　　“别，甭劝，我不跟你开玩笑。”夏明朗声音沉沉的。
　　夏小妹一下又静了，掌心在出着汗，心跳开始加速，她是知道她那个哥的，满不在乎的笑容，过分明亮的眼神，决定之后再也不会更改的强硬。
　　“可是为什么呀？！”她长长叹一口气。
　　“不为什么，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老子这辈子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老了老了还得看小丫头片子的脸色赔小心，我受不来那个气……”
　　“夏！明！朗！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要漂亮，要学历好……花儿好月也好，还得围着你转，得捧着你！你他妈是神啊你！！”夏小妹勃然大怒，夏明朗听到对面咚的一下闷响，偏头看到卧室里漫出的晶莹的光，笑意在眼中流转，如斯甜蜜。
　　“所以啊……”夏明朗拖长了声调，“所以我不找了嘛！”
　　夏小妹重重地哼一声。
　　“你也别说我，咱凭良心，你看啊，要找个好的，把人忽悠结婚了往家里一摆，一年回家看上个十天半个月，这不造孽么？咱亏不亏心呐？可要找个不怎么滴的，别说我了，就你看着，你能乐意么？”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你老婆关我什么事？”
　　“夏明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谁往人包里扔死耗子啊！”夏明朗提声。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儿！”夏小妹大囧。
　　“那你现在大了，懂事儿了？……帮我吗？”夏明朗说得轻柔，沙沙的，有勾引人遵从的魔力。
　　夏小妹默然不语，斜倚在厨房的长条案上，只觉得身上有些软，她一路想着，夏明朗你他妈混蛋彻底没救了，自己家里人玩这手攻心为上的；一路却又想着那是她哥，是啊，那是她哥，那个只用一双似笑非笑的利目就可以让她身边所有的混小子都肃立的哥，她英明神武的大哥，无所不能，纵横捭阖，她少年时全部的自豪与光耀……。
　　“你说你这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想结婚就不结，阳奉阴违的事儿你干得还少了啊？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急什么呐你？”
　　夏明朗沉默长久，缓缓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沙哑：“我就是想，万一怎么样了，还有人叫声爹。”
　　夏小妹摊开手看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屈服了，虽然这事儿听起来荒唐无稽。
　　“行吗？这孩子就算我们两家养，对外面就说是跟你姓夏，你要是同意，明天去银行开个户头把账号告诉我，我每个月往里转2000块钱……”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夏小妹捂住嘴，眼泪热辣辣的流过手背。
　　夏明朗心中大定，他笑笑地说：“先收着。”
　　“改个什么名字？” 
　　“哦……”夏明朗一愣，转瞬间醒过神，说：“叫夏珍！”
　　“哪个zhen?”
　　“珍宝的珍。”
　　他微笑，眉目宁定，脸上有不自知的欢喜，视线穿过客厅，穿过半开的房门，他看到陆臻一线狭长的背影，灯光在他头发上镀出毛茸茸的金边。
　　夏明朗收起手机回房，精神抖擞志得意满，陆臻好奇地问跟谁打电话聊这么久，夏明朗一脸严肃地站在他面前说：我娃她妈。陆臻登时笑喷，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神极之促狭。
　　夏明朗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半眯的眼眸似笑非笑半假半真：“我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刚刚电话跟我说生了。”
　　“哦！”陆臻做恍然大悟状：“男的女的？”
　　“女的！”
　　“我不喜欢女儿，我要男的，让她再生去！”陆臻一挥手，豪迈大气。
　　夏明朗到底忍不住掐他，人给你生一个就不错了，还挑男挑女的……
　　“哎……哎哎！”陆臻忍着笑挣扎：“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真在外面生了个娃，早点带回来，趁还小我跟他还能培养培养感情。要说这人吧，有了感情什么都好办，我不说视如己出吧，好歹也不能亏了他。你要拖到个十五六，猫嫌狗不爱的再往我眼前领，这事儿就不好说啦！”
　　夏明朗笑眯眯地逗他：“连妈一起领回来？”
　　“行啊！您老受得住就行啊！”陆臻斜着眼睛瞄他下三路。
　　“哦……哦……”夏明朗看着他笑，手上忽然发力就要把人往床上抱，陆臻连忙挣扎按住他：“别别……我干到一半，我靠，别闹了，思路断了得回头找！”
　　夏明朗停下来埋在陆臻的颈边，声音闷闷的，呼吸灼热：“早点休息。”
　　“嗯……这块弄好就睡。”
　　陆臻抚过夏明朗头顶刺硬的发，发现满屏的字母符号都在裂嘴大笑。夏明朗放开他独自爬上床，随手拿过PSP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打，战到正酣时忽然听到陆臻问：“哎，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夏珍。”夏明朗头也不抬。
　　半晌，再没什么下文，夏明朗心里奇怪，一关闯过去抬起头。
　　他看到陆臻抿着嘴角无声笑得灿烂，那笑容如此明亮，好像恍然间天就亮了，地也宽了，窗外的春光漫进来，满屋子都是青葱的香气，带着所有三月烟花的旖旎……
　　P．S．
　　补充一个花絮背景，夏小妹的老公，也就是队长的妹夫，是维族同胞，而且是比较少见的维族独生子，所以……按规定可以生二胎……
　　至于正式收养，按我国法律，估计队长他们前半辈子都没指望了。
　　另外，虽然少校是不懂什么叫CP攻受顺序，可我还是对他这么大意地就把户主姓氏给定了下来……感觉到强烈的……扼腕，-_-||
　　******
　　还有，考虑到我家的房子已经完全被你们拆光了，我已经坐在连一块砖都不剩下的某地儿抱着小电迎风流泪，所以好吧，印啦印啦，只要预订量够，我们就再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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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手指，其实我主要是觉得以我这种BT个性，一个事你不让我沾手就好，一沾手就很执着。更何况最近纸价疯狂的上涨，再版印量变小单套的成本增加，赠品再也不能豪迈的送，非常的不符合我土财的白菜人个性……
　　而且前些日子有朋友提出了时间轴上的一些偏错，第一版出来后在众多火眼金睛之下，又找出了几个校对时没看到的BUG。这些东西，我索性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让我就这么留着不管，那简直太难受了。所以再印势必就是从头再来，除了封面现成估计别的工作量也差不多，于是……我这不是刚休息了一阵，有点懒么。
　　乌龙了……流泪……
　　之前因为邮箱忽然爆出很多垃圾邮件，然后就设置了自动过滤，我明明记得关了，结果它它……它还在。
　　所以，请11点10分之前发了邮件的，没收到自动回复的再发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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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我们尽量不要出现遗漏。

战争与和平(1)
　　为免再次出现类似让严正的宽容变成自己不要脸的资本的嫌疑，夏明朗决定他这一次要急领导之所急，想领导之所想，再不让领导主动多操一分心。所以两周的假期一到，夏明朗立马灰溜溜地开拔回基地。
　　陆臻送人出门时恋恋青山脉脉含情，用深情的眼神述说情深：为夫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夫人先行一步，少则一周多则半月，一定速去与汝相会。
　　夏明朗用力撸着他的脑袋说：“嗯，头发长了，归队前记得剪一下。”
　　陆臻倒地不起。
　　夏明朗这厮没有别的特点，最无敌的莫过于野兽的直觉，他刚一归队就发现风向不对头，众人的表情有异。严正作为麒麟人品的下限居然面露不忍，而郑楷身为队中最后一个义人竟然眼怀狡色，而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小爷如今畏怯如鼠，永远笑颜如花的徐知着则神情肃穆。
　　夏明朗偷偷拉走郑楷细问，这才知道原来就在他走那两周，陆臻的一等功和陈默的二等功还有一中队的集体二等功已经批复了，刚好赶上军区政治处组织全军英模巡讲，任务下放到麒麟，政委没办法就只能找陈默上了。
　　当然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陈默都是当仁不让的人选：第一，占着个人军功；第二，尚在恢复训练期，任务不重，空闲较多。
　　但是，问题是……就像郑楷说的，那是陈默啊！
　　夏明朗痛苦地捂住脸。
　　“其实明天还有一个会，陈默本来应该去，可大家都说你不在我也有事，队里要留人就把他留下了，结果现在，你看？？对了，老子怎么想你小子也得再磨叽两天，头儿还没开催呢，你回来干嘛啊？”郑楷非常不满。
　　夏明朗懊恼地搓着自己的脸颊心想：老子回来干嘛？
　　郑楷喃喃自语：“这都第十场了……”
　　呃……连夏明朗的肝都颤了。
　　是的，在麒麟基地，比严头更可怕的生物是存在的，那就是谢政委。虽然麒麟的政委不像别的野战部队那么有影响力，毕竟麒麟是以军事技能为先的，而且能进到这个基地里来的人多半八辈祖宗都让国安查了个底掉，老话说根正苗红，政治过硬。再加上谢蒿阳与严头合作多年，红脸白脸唱得欢乐，对上对下也玩得周转。
　　所以麒麟平时的大会小会，红头文件学习本来就比一般普通部队少得多，夏明朗记得早几年麒麟基地还是要做政策学习的，他这辈子最烦这个，捏着文件念得磕碰，到后来跟谢政委熟了，摆了明地耍赖，人也不计较。
　　可是这一次很明显老谢自己也没办法，所谓政治任务，天大一顶帽子罩下来，那就没小事儿。听郑楷说陈默所有的讲稿都是谢政委一手操办，饶是如此大家也都捏了一把冷汗。毕竟，那是陈默啊……
　　陈默第一次上路就连转五场，回来后脸色之黑，三米之内飞虫勿近，连严头远远地看到他都绕着走。方进到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台风尾的气场，主动向谢蒿阳要求替代，老谢斜眼看之：“你有受伤吗？你有二等功吗？你是狙击手吗？……”
　　方进吐血。
　　一周之后陆臻打电话给夏明朗要求归队，夏明朗说你得想清楚再回来，谢夫子正满大街地找人去做英模开报告会呢！陆臻大惊说难道要我去？夏明朗不屑之，你老人家又是一等功又有伤在身，边说边养伤多好？你不去难道还让我去？
　　陆臻沉默良久，问，那我不回来这事儿着落给谁了？
　　夏明朗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陈默！
　　陆臻扶额。
　　夏明朗慢悠悠地说别怪哥哥我不提醒你，陈默已经讲了十二场了，你回来，再往下那十场就全归你了，除非你有本事撞枪眼，让陈默代你去开报告会。
　　陆臻痛苦地捂着脸说默爷我对不起你，不过您既然已经说上了，就从一而终吧！
　　夏明朗嘿嘿一笑。
　　就这么一折腾，等政治处那群人消停了已经是五月初，陆臻少校乘着春风归队，看到队友们兴奋得不能自已，抱着徐知着狂呼，兄弟们，我想死你们了！而兄弟们则纷纷表示诧异，您老是谁，您老贵姓，您老如此白白胖胖，哪里来的小白脸？
　　当天下午陆臻就被郑楷拖去操场试训，成绩惨不忍睹，晚上在基地医院接受全面检查，从内脏透视到肢体力量……郑老大眉关大皱地站在军医边上频频点头，陆臻强烈地预感到徐知着的乌鸦嘴已经显灵，他将被郑老大操练到死。
　　夏明朗瘫在桌上耍赖，把陆臻的整个恢复训练工作扔给郑楷，郑老大强烈地不忿，您老倒是会做好人。夏明朗长叹一声，说兄弟啊，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这看着心疼，眼不见心为净呐。
　　一边是小量多次花样百出的密集型训练，一边信息组还有拖下的工作要接手，再加上陆臻这几月来整理的资料有很多还要交给专业人士审核……如此强大的工作量汹涌而来，连陆臻这种工作狂都有点受不住的意思，真正达到了睁眼干活，闭眼昏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革命最高境界。
　　是的，夏明朗心情复杂地想你都回来好几天了，居然连跟老子K一个的功夫都没有，这是怎样的一种……敬业啊！
　　这期间应军区广大青年干部的强烈要求，陆臻被迫从天昏地暗中抽出半天时间跑去跟吴鸣吃了一顿饭。
　　说到这饭吧夏明朗起初是打算陪同的，同时以麒麟大队一中队队长的身份，向军区技术骨干表示感谢，可是后来听说人吴少校小孩都会打酱油了，夏明朗又觉得哎呀老子最近真是太忙了，这喝酒的事儿咱不擅长，您老自个去吧！
　　陆臻被灌了酒，乖乖地在军区招待所呆了一夜，大清早的开车回来赶晨训，他看着夏明朗摇头说，吴鸣这人啊，看着倒是斯文，睡着了可真不消停。
　　夏明朗一呆，瞬间脸绿，半晌叹气。

　　操劳的日子总是哗啦一下就过去了，一转眼就到了陆臻生日，当然，他自个是不会记得的，晚饭时全中队忽然站起来敬酒，把他刺激得又是笑又是哭，抱着徐知着哗啦啦的，酒到杯干。
　　敬的人多，一会儿就有些意思了，陆臻刚要起劲，夏明朗站起来力排众议，说够了啊，人伤还没好透呢！就此散席，把这个兴奋孩子领回家。
　　陆臻关门落锁，后背顶在木板上，笑微微地说：“礼物！”
　　夏明朗挠挠脑袋：“您还真好意思开口！”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礼物搁这屋里都搁十几天了，你也没睁眼看一下！”夏明朗做哀怨状。
　　陆臻配合地做出兴奋的模样冲过去抱着他：“就是你么？你打算把自己送给我？”
　　夏明朗囧然，嘀咕：“早知道你这么容易满足，老子……花了我大半月工资呢！”
　　这下子陆臻倒真的诧异了，这么值钱啊，那是什么东西？他四下张望，看到窗边的桌子上蒙了一层布，布下隐隐的凹凸好像藏着什么，陆臻指了指桌子：“那个？”
　　夏明朗沮丧地点头。
　　陆臻走过去深呼吸，把架式搭得足足的，把惊喜的表情备份到脸皮下，就等着幕布一开，说一声YOYO，吼一句哇噻，也让夏明朗平了那口心气，可是真揭开时他倒又愣了，二乘一的大桌上放着一个兵团，18比1的标准比例军模，有直升机、坦克、步战车……和许许多多的兵。

战争与和平(2)
　　于是，开打！
　　两个人一起动手，把桌子椅子都清到墙边，陆臻提着半袋白米站在中间空地上歪着头：打什么呢？
　　半晌，他歪腰画出一个长条形有如番薯的物体。
　　“嘿嘿！不和谐！”夏明朗跺脚。
　　陆臻仰起脸笑得极为诚恳：“咱玩一次大的，战役级别的！要不然，您再给提个点？”
　　夏明朗一想也笑了，挥挥手让他继续，沿着国境线走一圈，的确也就只有这东南海上的一块会有战役级的战情出现。陆臻画完整个台湾岛，贴着又画出一条海岸线，他画得标准而自如，乍一看过去简直像地图上扒下来的，这一手太帅，夏明朗吹了声很炫的口哨，竖起大拇指。
　　
　　“谁攻谁守！”陆臻问。
　　“当然是我攻！”夏明朗理直气壮地说。
　　陆臻笑着抓起一把兵偶的小头盔问：“单还是双。”
　　“单！”
　　陆臻张开五指，一双一双地拔下去，夏明朗很不幸，是双，于是陆臻占了祖国大陆，执兵先行。
　　夏明朗抱着陆臻的大腿说这不公平啊不公平，实力悬殊啊实力悬殊，陆臻慈爱地抚着他的脑袋：“您不是还有米国盟友么？”
　　夏明朗啐了一口：“小米最靠不住了！”
　　抱怨归抱怨，仗还是要继续打的。
　　
　　陆臻从柜子里找到一小包去年夏天买的本想偷偷煮绿豆汤的豆子和一些八宝粥原料，他数了五十几颗绿豆撒在台湾以东洋面，这是我军的潜艇。他还特别挑了几颗花生混在里面，神情严肃地说，这是核潜艇。
　　夏明朗囧囧有神地看着他，您这是货真价实的撒豆成兵啊！那俺家盟友呢？
　　陆臻想了想，在第一岛链附近与台湾以南洋面撒了一把红豆，另外在八宝粥里拨拉了半天，找出两枚红枣郑重其事地摆在外太平洋洋面，敲一敲地面，曰：航空母舰！
　　PU……夏明朗差点让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好了，排兵布阵已完，下面就得见真章了，怎么打？
　　
　　“您先请！”夏明朗难得彬彬有礼地伸手。
　　陆臻张开五指：“政治施压，舆论造势，经济封锁，军事威慑……闪电战！冻结所有台商在华资金，海空协防封锁台岛物资流动，在福建金门地区进行大规模联合军演，并且随时准备接收归逃的岛民。”
　　夏明朗冷笑：“老子不会封锁海路么？看谁能逃出来。”
　　陆臻笑了：“那更好。”
　　夏明朗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民意如川，想走的你不让他走，只怕后院先起火。
　　“然后！”夏明朗很憋屈。
　　然后，陆臻把两辆伞兵突击车从空中放进台南的高雄与台北的基隆，夏明朗眯起眼睛：“你用空降兵。”
　　“对，一边两个团！”陆臻往每辆车里放了四个兵偶。
　　
　　夏明朗每车拿走三个兵：“伤亡75%，老子的防空火力是过饱和状态，地对空导弹密度全球第一，你们落地集结后一边还能剩下1000人就不错了。同时……”夏明朗指挥坦克逼近：“重装旅！伞兵的单兵素质是好，但是没有足够的重装武器，我用装甲重装旅来对付你，1000多人的残部，假设你战死至最后一人，两个小时！”
　　“不对！”陆臻每车又放回一个兵：“我会先用火炮炸平整个海岸线；二炮会同时定点清除总统府、国防部、一些电视台等政治标志；岛内间谍与前期投放的特种分队联合二炮跟空军可以毁掉7成的防空火力与声纳雷达群，海军足够拖住你们的舰艇。所以空降兵的登陆损耗应该可以控制在50%；我会征集全国八成的武装战斗机群全力保往制空权，同时用石墨炸弹催毁所有电力设施，在空降兵全军覆没之前，我认为他们可以支撑三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你干什么？”夏明朗仍然坐得很不正经，可是眼中已经隐隐有了血光。
　　
　　“我用两个陆战旅分别在金门与澎湖列岛两个点同时进行抢滩，别忘了你的重装部队还在本岛被空降兵拖着，只靠外岛的驻军是不够的，我跟你拼人多，在同一时间开辟四个战场。只要陆战队抢滩成功，马上会有两个装甲师跟进，这样就可以在台南台北同时开辟跳岛平台！从第一发火炮开始发射，到空降，到跳岛平台建立……十个小时以内，我要让装甲步兵的双脚站上本岛。”陆臻一边说一边排兵布阵，失去了所有士兵的伞兵突击车，只剩下七成人员的陆战冲锋舟，还有气势汹汹的步战车和坦克。
　　台北、台中、台南，阿里山，阳明山……陆臻指出一个又一个导弹发射点，隐藏的永备工事，他张开双手从两头往中路穿插：“只要台南台北两边的重装步兵能在台中汇合，战局就没有悬念了。我会选择一个周末夜晚的开始作战，你的小米盟友应该会连夜开会，但是十个小时应该不够他们做出一个战与不战的结论，日本和澳大利亚都没有独立出兵的实力，现在……”陆臻低头逼视夏明朗：“该你了！”
　　“拖！”夏明朗干脆利落地弃子，“放弃前沿阵地，把人收进深山和城市，我跟你打游击，我们打巷战，我是困兽犹斗鱼死网破，而你要君临天下，不能死人，老子跟你耗！”
　　“我投十万兵力上岛，速战速决！”陆臻把所有的士兵都放进了台岛以内。
　　
　　“打巷战吗？城市平民是很容易被误伤的！”夏明朗目光炯炯。
　　“不，老家法，从农村包围城市，我会从山上开始扫荡，对城市围而不打。另外大量支派政工干部下基层做说服工作，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了，但我军的群众工作还是世界一绝。我会保护普通民众的人生安全与战前财产，把人打散分割开，进行战时管理。台湾不是阿富汗，想象一下，如果像台北那样的大都市被切断水电煤气，所有的通讯与电视电台广播一切资讯完全封锁，那会变成什么样子？”
　　“暴动！”夏明朗动容。
　　“还有逃亡！”陆臻微笑，“台北没有城墙，他们留不住那些只想要活命的平民老百姓。”
　　“你这是打算在桃园开粥厂引诱流民吗？”夏明朗也笑了，歪歪斜斜地躺下去，一挥手……陆臻画的样版地图毁了一半。
　　“哎……你作弊！！”陆臻抢救不及。
　　“哟……啊呀！”夏明朗做惊讶状，眼神无辜得滴水，“我真不是故意的，哎，你看，这鬼地方惯常地吹台风，你就当是起飓风了！”
　　陆臻翻白眼，那是什么样的鬼风能吹掉半个岛？
　　
　　“输不起！”陆臻小声嘀咕。
　　夏明朗做道貌岸然状：“你小子没事怎么净想着打仗呢，情况太熟了，老子这是在跟你打无准备之仗。”
　　陆臻嘿嘿一笑：“还记得我毕业论文什么标题吗？”
　　“在现代战争中的……”
　　“硕士的！”陆臻继续提示，嘿嘿，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村长不当干部，军事学不当学历！！
　　夏明朗两眼一黑：“我靠！”
　　陆臻的军事学硕士毕业论文就是——论台湾战役！
　　“你，你小子，太不和谐了你！”夏明朗指着他。
　　“这也不能怨我吖，”陆臻有些委屈，“我念书那会儿正是冰点期，我们班十二个战友，有七个人写了台岛作战，从宏观到微观，海陆空全有，方方面面层层深入，我导师审稿都审出审美疲劳了。”
　　
　　夏明朗特忧国忧民地摇头：“你看你……啊！你看这小马哥都上台了，老扁都进班房了，台海都蜜月期了，一切就有得谈了，好好的和和美美的有什么不好？怎么还能净想着打自己兄弟呢？”
　　陆臻笑：“你也觉得不能打？”
　　夏明朗伸脚勾他的腿：“哎，你当你这就赢了啊！这刀子捅出去容易，抽回来难，你捅这一刀两边都要放掉多少血，算过吗？抽回来哗啦啦一个大血口子，这不是敌人，不是那种可以一刀干掉，连埋都不用埋的敌人。这是兄弟，兄弟知道吗？一个家拆开了打完了还是兄弟，你得给他治，得止血，得长新肉。在愈合之前，这伤口会不停地疼，都很疼，反反复复地作祟。你以为改了天换了地就是你赢了么？早着呢，零零碎碎的有得折腾！”
　　陆臻叹气：“你果然没有好好看过我的毕业论文。”
　　“我看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最后那段写得很好！”
　　
　　当时，陆臻在军事学的领域中像他的同学那样论证完他们所有的战略战术之后，另起一章，从政治、经济与文化的角度重新论证了这场战役，最后的结论是：不战！我们能赢，但是我们不战，因为没有必要！
　　他在文中提出一个观点，局势不会坏到不得不战的地步，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利用政治与舆论的方式施压做引导，让表面矛盾不至于激化。当时夏明朗看完这一段觉得这小子果然很闲，不是他的那一亩三分地也管得起劲，如今再回想，心境变了很多，忽然又想把陆臻抱到怀里揉头发了。
　　夏明朗琢磨了一下，去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摸出一瓶酒。好酒，伊利特，十五年醇！
　　“来，我敬你！”夏明朗扬着酒瓶。
　　陆臻的眼睛亮了。
　　没有杯子，就用平时喝水用的茶杯，没有菜，用天下佐酒。
　　
　　藏南、钓鱼岛、珍宝岛、第一岛链……陆臻收拢零散的白米，肆意挥洒画出一张张新图，两个人沿着国境线一路打过去，你攻我守，你守我攻，撒豆成兵，翻手为雨，十分的豪情！
　　夏明朗输多赢少，仗着醉意耍赖把地图抹得一团乱：“不打了不打了，你看外面，春风怡人，春色盎然，这世界如此美好，而你我却如此暴躁，不好不好！”
　　陆臻大笑，仰头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夏明朗喝得慢，十分慷慨地倾身过来把酒分给他。陆臻顺势把他抱进怀里：“你醉了吗？”
　　夏明朗思考了一下，诚恳地回答：“还没。”
　　陆臻失笑：“你到底多少的量？”
　　“一杯。”夏明朗嬉笑，露出雪白牙齿，狡猾的狼似的微笑。
　　
　　陆臻却忽然有些恍惚了：“那你醉过吗？”
　　夏明朗一愣，眼神沉下去，深邃而悠远，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沉醉在一个人的呼吸里，至今未醒。
　　夏明朗于是笑着说有，陆臻问什么时候，他笑而不答。
　　时间过得多快，一转眼沧海桑田，连心境都全不同，那时候他是他的下属，队员，学生……暗自爱慕的对像；而现在，他是他今生的奇迹与不可分割的爱人。
　　陆臻低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他说：“我没醉过。”
　　夏明朗笑了，说：“那是，您千杯不醉。”
　　“不，”陆臻郑重其事的，“我真的，从来没醉过。”
　　夏明朗哦了一声，他发现陆臻想要告诉他的似乎并不止这些。
　　
　　陆臻紧紧地抱住夏明朗慢慢地平躺到地上，他的眼神很专注，从侧面看过去，眼珠像深茶色的水晶那样剔透而明亮。
　　他说：“我小时候看三国，记得一句话：诸葛一生唯谨慎。鲁迅说孔明多智而近乎妖，可我觉得谨慎才是他最大的法宝，那时，他是我的偶像。我没醉过，因为醉不了，喝再多酒都没用，我总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人觉得我很狂妄，也有人认为我活得潇洒，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很谨慎。如果生命是一场赌博，我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压上最后一堆筹码的赌徒。我好像时刻都在提醒自己，如果下一秒一无所有会怎样？所以，无论何时我都能比别人更从容。”
　　夏明朗沉默地翻过身把陆臻合到身下，他温柔地亲吻着陆臻的嘴唇，陆臻仍然专注地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他全部的梦想。
　　“曾经，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失去，除了我的头脑和身体……而现在，还有你！”
　　夏明朗一时僵住，他慢慢抬头，眼中有不可置信的疑惑，忽然又微笑，挑一挑眉毛，十分得意的样子，而心底却唏嘘，他本来是打算放弃这些的，他本打算宽容这个怪小孩所有的怪癖与坏毛病，就像陆臻包容着他一样。
　　
　　陆臻垂眸看向他，微笑：“你走了之后，我拿着严头开的介绍信去广州军区那边蹭训练作交流，在那里遇到以前带过的一个排长，现在已经做连长了，看到我很兴奋，他们要参加国庆阅兵式的军区选拔，大操场上全都是踢正步的军人，那气势排山倒海。我看着他们训练，在领子上扎大头针，在背上绑T字架，我说这简直劳民伤财。队列队形的确在塑造新兵集体感上有非常好的效果，可是，何必要搞成这样？我的老兵没有不高兴，但是他说，他要禁止我接触他的士兵。”
　　“怕你带坏人家吗？”夏明朗眨眼。
　　“他说我会毁掉一段美好的回忆。他说每个男人都应该当一次兵，感受两年最纯粹的日子，在那里，输和赢是那样的明明白白，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的争取胜利，最彻底的热血，最彻底的刚强，不计得失。那才是青春，那是永不凋谢的鲜花之海。这种日子，不是苦，是享受。人会老，会变，会开始变聪明变世故变得不敢放肆，然后再也回不去。可是那段青春的日子会永远留在心里。”
　　
　　陆臻抱住夏明朗的肩膀笑得明亮又冒傻气：“所以，小生白活了这么多年，刚刚发现我原来还没有青春过。”
　　夏明朗失笑：“现在开始也不晚。”
　　陆臻抱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里间翻书柜，他找出一个大红封面的本子，这是陆臻军事学硕士毕业论文，陆臻翻到最后一页，在所有的引用文献最后用黑色的钢笔写了四句话——
　　最好的抵抗是威慑。
　　最强的战略是拒敌于国门之外。
　　最高明的战术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仁慈，是死神的执照。
　　
　　夏明朗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默念，感觉震撼而动容。
　　“这是我原稿的最后一段，后来被导师删掉了，他说太文艺。”陆臻笔直地站着，“可是前两天我整理资料又看了一次原始文档，忽然发现原来我想做的，从来没有改变过。”
　　夏明朗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他，神色郑重。
　　陆臻慢慢抬起手，敬礼！
　　“您的少校陆臻！将以毕生心血，为中国的不战而奋斗！”
　　陆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明朗，他的身姿笔直，每一条肌肉都绷紧，昂扬向上，像暴雨中生长的竹，有直刺天幕的锐利锋芒。
　　
　　“好，很好！”夏明朗很慢很用力地鼓掌。
　　他的眼神温和，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那么，就让我做你一击必杀时最锐利的武器。”
　　陆臻笑起来，紧张绷住的身体逐渐软化，他用一种近乎感激与崇拜的眼神看着夏明朗，那个男人半躺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样子，却有无可比拟的庄严气势， 
　　他曾经想过夏明朗会用一种怎样的姿态来支持他。
　　他也曾经犹豫过，他如果决意追逐理想不顾一切会给夏明朗造成怎样的压力。
　　可是夏明朗又一次轻而易举地超越了他所有的预计。
　　
　　陆臻忽然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当洪水泛滥之时，耶和华坐着为王。
　　
　　——《战争与和平》完——
　　
　　单篇小后记：
　　
　　原本，冰天血地这一章，到此就已经要完结了，只是时逢国庆大阅兵，我会多加一个番外《国庆日》以示庆贺。
　　我想，我是一个从骨子里厌恶战争的人，而且看了越多越讨厌，了解越多越心惊。
　　早年，当我还是一个热血LOLI的时候也曾经喜欢在网上乱转，看着愤青与精英的混战，认识一个朋友每次出什么事儿都特别激动，成天叫喊着打吧，战吧，说民族说骨气说血性。终于有一天我问他，你知道战争是什么吗？你知道一发子弹的造价吗？你知道95的成本吗？你知道一个巡航导弹需要多少人力吗？你知道一发火箭弹值多少钱吗？
　　你知道战争会让经济倒退多少年吗？你知道那种创伤需要用多少年去平复吗？
　　一场战争，有多少人要牺牲，有多少人会残疾，有多少家庭将破碎，多少国民财富在瞬间蒸发？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曾计算过，就别那么轻易的把那两个字吐出来。
　　
　　我想战争可能有很多理由，但总不应该只是为了让人们觉得爽快，古时有太多为意气面子好修边攻的帝王，结果如何大家都能看到，军人与民众的鲜血不应该只是为了让人觉得帅气而流，战斗永远都不应该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的方式。
　　在如今这个世界上，撑出一个二流国家就可以避免被打，撑成个一流国家就可以不用打人。所以就让我们都更努力一些吧，为了中国的不战而奋斗。
　　那么，总有一天可以重现天朝盛世，不战而威，万邦来朝。
　　我们可以把这当成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无论如何，唯愿我的祖国平安康泰！
　　 
国庆日(上）
　　( 本故事纯属虚构，绝不涉及任何机密内幕，如有雷同，那就是大家想到一块儿去咧！！）

　　1.
　　北京时间，10月1日，0点13分，北京。
　　陈默垂眸看了一眼腕表，淡淡的荧光一闪即灭，此刻他在北京的夜空之中，眼前是暗夜流光的长安街。夜半更深，但是这里不寂寞，北京的夜晚从来不清冷，尤其……是今夜。
　　陈默微微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细响，他偏过头去看身边的方进，那小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功率红外探测器的显示屏，半径一公里，逐片扫描，黑底上跳跃着深深浅浅的红与明黄，有汽车的发动机，对面大楼上窗边的一杯咖啡，以及，人体……
　　方进感觉到视线的压力猝然回头，窗外的车河拉出流动的光映到他脸上，方进眯眼一笑，用嘴型问：“饿吗？”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方进站起身去拿干粮，陈默一只眼睛又贴上了瞄准镜。
　　牛肉干是沙嗲味的，巧克力有黑巧和牛奶的两种，压缩饼干今天领到的是香葱味，方进一边看着显示屏一边撕牛肉干，把牛奶巧克力扔给陈默。
　　味不错，鲜美！方进嚼得很有劲，城市任务就是这点好，物资充裕又上等，早上还有人给送牛奶，这简直是在度假。
　　陈默等方进把宵夜吃完才放开狙击枪，他站起来活动身体，撕开一块巧克力吃，墙角边的睡袋里有个黑影探起身，陈默冲他竖起三根手指，意思是你还能再睡三小时，黑影又蒙头睡下。
　　陈默吃完两块巧克力，伏回狙击位。
　　整个房间又归于平静，一切如常，如同这个城市的外表看起来那样的如常。

　　2.
　　标准太平洋时间，9月30日，9点46分，洛杉矶。
　　蓝田走进实验室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积着20多封未读邮件，他首先挑出学生报告实验进度与求助的邮件看完回复，然后略带期待地点开来自基金会的邮件。
　　匆匆扫过一眼之后他自嘲地笑了，被拒绝，果然……不过没关系，已经习惯了。他站起来大声说，麻烦谁给我来杯咖啡！然后思考，下次应该换哪家基金会申请资助，或者，索性找一家药厂？他点开工作文件夹浏览标题，琢磨着手头哪部分的工作可以去引伸一下，挑逗制药公司的兴趣。
　　许智强把咖啡放在蓝田桌上，搓着手紧张地对蓝田说：“教授，刚刚收到邮件，我的那篇文章，被NEURON接收了。”
　　“唔？！”蓝田顾不上喝咖啡直接站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蓝田用力握许智强的手，还觉得不尽兴，用力拽了一把，扎扎实实地给了一个拥抱。
　　许智强一愣，有些尴尬，也有些感慨，蓝田虽然算年龄大不了他几岁，却是真正的导师，真正在他的科研道路上指过方向的那种导师。他这一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导师，他知道这样的人这种机会不多，他真心感谢。
　　“行，这样的话，打算什么时候回国？”蓝田问。
　　“哦，祁红那边博士课程还没结束，我打算等等她，而且我现在手上做得东西还有得挖，我想再搞篇大的。”许智强微红着脸，有些兴奋的。
　　“别挖尽了！不过，你那个，在这里收掉也好。”蓝田眨眨眼，压低声音侧耳过去：“开个大课题带回国，你也知道现在国内竞争多激烈，手上没点东西回去了也站不住。”
　　“唔，唔……”许智强没料到蓝田说得这么直白，把自己那点小心思抖得干干净净，脸上红了个透，吱唔着说：“晚上您有空吗？祁红说今天高兴想请您回家吃顿饭。”
　　“哦，有好吃的吗？”蓝田笑道。
　　“有有有，她老家刚刚寄来的榛蘑。”
　　“行！”蓝田翻了一下记事本，答应得爽快，许智强乐呵呵地离开了。
　　很好的一天啊！蓝田心情舒畅地坐下来，MSN上有消息弹出——
　　霍德华：晚上我们去吃牛排吧，最近都没机会好好吃一顿。
　　蓝田失笑，回复：不好意思，晚了三分钟，晚上有约了。
　　再看完一封邮件发现对面没说话，回复的小人头像很失望的样子，蓝田只好又多加了一句解释：我有个学生今天投中了NEURON，晚上请我去他家吃饭，听说他老婆手艺很不错。
　　霍德华回复一个笑脸说，恭喜了，玩得开心点，把明天留下给我。
　　蓝田回复说好，他挑了挑眉毛把咖啡喝完，换上白大褂去操作室。

　　3.
　　北京时间，10月1日，1点33分，北京。
　　夏明朗走进监控室发现里面灯火通明，雪白的墙面上贴着三行红字：时刻警惕，万无一失，忠诚卫士！
　　靠左边第一个是陆臻，他习惯性地托下巴咬住左手食指，前面并排放着三台液晶显示屏。夏明朗不太看得懂那些复杂的仪器与数据，但是这个地方承担了整个天 安 门的秘密通讯与警备公开频道的中转继接，以及全频道的扫描与监控，可以说方圆几公里的每一缕电波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像筛子那样被筛过。　　很不容易，这世界上最累的就是时刻警惕，最难的就是万无一失，最怕的就是忠诚卫士。
　　夏明朗走过去把手放在陆臻肩膀上，掌心里握着两颗闪亮的金色星星，陆臻仰头微笑，眼中隐现细密的血丝，他把休息铃按下，移开了耳机。
　　“开工了？”他小声地用口型说。
　　“嗯。”
　　“这班到几点？”
　　“一直到晚上庆典结束。”
　　“哦，”陆臻了然，“那到时候你在哪儿？”
　　“广场上，我们跟蓝剑的便衣上广场做快反。”
　　“真好！”陆臻羡慕的：“你可以近距离看到BOSS阅兵的英姿。”
　　“滚！”夏明朗笑骂：“老子分那块儿连天安门都看不见。”
　　“那也好，你至少可以呼吸广场上狂欢的空气，哪像我啊，身在咫尺心在天涯，咫尺天涯……空余恨呐，这么说起来还是小花最幸福，他可以看到BOSS的车从他眼皮子底下开过。”陆臻摇头叹气。
　　“那你索性跟他们去走方阵吧，我听说特种兵还缺人。”
　　“行啊！”陆臻笑眯眯的：“好歹我身高还够！”
　　夏明朗微微一笑，两只手指捏住陆臻的肩窝略一使力，陆臻咳了一声，无声地张大嘴，抱住肩膀。
　　小混蛋，不收拾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休息铃在屏幕上弹出窗口，提醒一分钟之后重新进入工作界面，陆臻拎起耳机冲夏明朗呲牙：“滚吧！”
　　夏明朗慈爱地抚了抚陆臻的头发：“老子现在要上长安街扫荡去了，有什么话捎给兄弟们吗？”
　　陆臻眨了眨眼睛说：“帮我提醒小花，别再吃了，已经很胖了。“
　　“行，一定带到！”夏明朗忍着笑拍拍陆臻的脑袋。

　　4.
　　巴黎时间，9月30日，19点28分，巴黎。
　　苏会贤走在巴黎的地铁中，身边是匆匆而过的异国人，白色的耳线从线帽下面一直沿伸到风衣的口袋，一色一样apple为各色各样的人打造各自的空间。
　　音乐声忽然弱了下去，提示有电话接入，苏会贤随手按开了通话键。
　　“我！”苏嘉树特有的简洁明快自信到狂妄的开场白。
　　苏会贤微微笑起：“您哪位啊！”
　　“少啰嗦，我跟永宁现在去找你。”
　　“喂？什么事这么急？”苏会贤一惊。
　　“看阅兵啊！今儿国庆你不会忘了吧？他妈的，米兰这种乡下地方，酒店里居然没有中文台！！”苏嘉树咬牙切齿的：“马上要登机了，在家等我们，唉，记得买点啤酒！”
　　哦，不是吧！
　　苏会贤痛苦地扶额，她老哥以为这是在干嘛？世界杯么？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国？”
　　“废话，你才知道啊！老子最爱国了，机票都是自己买的，你看这觉悟，自费爱国啊！！你应该奇怪杨永宁为什么跟着我跑才对。”
　　“永宁我倒是很好理解的，她要看帅哥。”苏会贤慢吞吞地说：“另外，我在巴黎也就是落个脚，我还没开通有线电视，所以……我也没有中文台，其实你们在米兰可以用电脑上网看直播的。”
　　“我靠，你干嘛不早说？”苏嘉树囧之。
　　“你没问啊！”苏会贤气定神闲的。
　　“算了算了……上都上来了，反正欧洲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一会儿就到了，起飞了，落地再给你电话。”
　　苏会贤关上通话愣了几秒钟，失笑，回家之前还真去走了一趟超市，啤酒熟食七七八八买了一堆，路过加油棒的时候恶趣味地拿了一对。
　　嗯，谁规定只有世界杯可以狂欢呢？

　　5.
　　北京时间，10月1日，3点整，北京。
　　卫立煌被腕表震醒，猛地从睡袋里坐了起来，陈默头也不回地抬起手，示意他可以清醒五分钟。卫立煌与他的同伴站直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伸展四肢，倒水出来扑在脸上。
　　五分钟过后，他抱着枪站到陈默面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默提枪站起，把狙击位让给他，另一边的方进在小声地介绍情况，卫立煌看着陈默冷淡的背影微微一皱眉。
　　两个月前，这批人被大队长借通天手请调入京，是协防是补充力量也是学习切磋，这两个月彼此之间都学到不少，可能只有他比较倒霉，磕上这位爷，五十多天没看到一个好脸。当然或者就像方进说的，陈默不摆黑脸的时候就好脸。
　　陈默在黑暗中分解枪支擦枪养护，卫立煌竖起耳朵听那些细微的轻响，心中判断他干到了哪一步。那是个极爱枪的枪手，值得尊重，虽然他第一次试图借此套进乎就吃了一鼻子的灰。
　　那时候卫立煌举着自己的爱枪说，他叫铁花。你的呢？陈默平静地看了他几秒钟，说：这个，叫枪。
　　半个小队的人站在他旁边笑得前俯后仰。
　　卫立煌愤愤地扯动嘴角，转而也觉得有些好笑。
　　等陈默养完枪方进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陈默挑起睡袋一角，把方进往里面踢了踢，空出一个位置来抱着枪合衣睡下。
　　长街对面的另一幢大楼的另一个黑暗的窗口中，刚刚换班的徐知著把脸贴上冰凉的枪身让自己更冷静。在他眼前，圆形的视野中掠过一个个明亮的窗。长安街开始变得喧闹，群众演员与待阅士兵渐次入场，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马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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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T_T，我估摸着主编大人临时接手对我这人这书实在不熟，以致无从把握，一天抽我三遍，头疼宣传事宜。在经历了原本那么笃悠悠的责编之后，陡然遇上个如此雷厉风行的编辑让我好生不适应，他前天说你应该给自己一个定位，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向别人介绍你。
我心头一惊。
比如说，打通言情与军文的作者……
我囧，大哥，你是想说我铁骨柔情么？
或者，最佳DM作者……
我一口鲜血覆盖了整个小电，好吧，考虑到他的性别以及他是真的不懂啥叫DM，我决定原谅他，我说大哥容我考虑一下，他欣然允之。可是这做人最难的是什么？认清自己啊！
所以，诚请广大人民群众帮我考虑一下，给本桔总结一个标签定位，与众不同的特色……另外，诚请群众仗义出手，帮默爷吆喝几声，让它尽快走完首印，不再成为主编大人的工作负担。在书名已经被恶搞过了之后，我实在不想有一天看到桔某头上挂着铁骨柔情的最佳DM作者如此囧囧有神的头衔招摇过市啊……我的天……

国庆日（中）
    6.
　　标准太平洋时间，9月30日，16点14分，洛杉矶。
　　蓝田坐在肖恩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位长着灰白头发目光炯炯的倔老头。平心而论这是位好前辈，公平爽朗，而且目光敏锐，虽然个性有点生硬，也有点……嗯，大美国主义，但是，平心而论，他仍然是位好同事。
　　蓝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时钟，呃……原来已经半小时了，蓝田换了一个坐姿直起后背。
　　“蓝，不要找借口离开，蓝！”肖恩指着他。
　　蓝田苦笑说：“我没有。”
　　“我要再重申一点，这是我，一个朋友对朋友的真诚劝告，你应该结束你现在的工作状态，你在中国分设实验室，这样对你的发展会很不利。”
　　“我还能顾得过来！”蓝田有些无奈，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老美的固执。
　　“不是这个问题！”肖恩瞪着眼：“你现在这样很难申请资金，你明白吗？那些基金会的混蛋根本看不懂你的价值，但是他们会觉得他们把资金投给了中国！”
　　“总会有懂行的人。”蓝田笑道。
　　“噢，蓝，有时候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们中国人的道理。”肖恩伸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像你为什么坚持说你叫Lan，而不是Blue，可我知道蓝就是Blue。”
　　“不，我叫蓝田，我姓蓝，我不Blue。” 
　　“OH，shit！”
　　“相信我，我会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亦不会背叛我的道德观与您的立场。” 蓝田笑容淡淡，极具耐心地解释，像个老派的绅士，虽然他并不见得真诚。大国的狭隘是种很没有办法的事，蓝田无法向这个倔老头儿解释他在国内能得到的资源足可以弥补他在此地的损失。肖恩不会相信，他同情地看着你说，哦，蓝，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太爱面子。
　　好吧，蓝田挑了挑眉毛，就让他觉得我是个义人，这也没什么坏处。
　　“好吧，霍德华很希望你能稳定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希望我能说服你，但是……你看。”肖恩无奈地摊开手：“你知道那孩子对我很重要，他是我的教子，当然，我也非常喜欢你，我希望你们能快乐。而且，我感觉他在准备跟你结婚。”
　　“呃……”蓝田一愣，抬手按住眉心说：“但是我没有美国国籍。”
　　“啊？”肖恩大吃一惊：“可是你来了那么久，应该早就可以通过了。”
　　“我有绿卡，但是一直没入籍。”
　　“哦，天哪，那你应该快点去解决这件事。”
　　“是，是，我考虑一下。”蓝田又看了一眼时钟：“抱歉，实在不早了，我还有学生在等我。”
　　蓝田一边走一边摇头，失笑，许智强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抬头看到是他，一阵惊喜：“教授，什么时候走。”
　　“现在吧！”蓝田笑道。
　　“行！马上好！”许智强跑回实验室换衣服。

　　7.
　　巴黎时间，10月1日，1点08分，巴黎。
　　苏嘉树想砸电脑，苏会贤在防着苏嘉树砸电脑，杨永宁在打电话，你很难想象一个像她那样的美人会用法语跟人吵到如此声色俱厉。
　　气氛很紧张，因为网络忽然断了。
　　“还没好？”杨永宁重重地把手机砸到沙发上，探身过去看屏幕。
　　“没！”苏嘉树怒气冲冲的：“宽带公司怎么说？”
　　“三更半夜就一个白痴在值班，我跟他说什么都不懂，我问他到底怎么办，他让我等明天，说技术人员没上班。我说请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会，你呆在那里的价值是什么，这跟放条狗有什么分别？”
　　苏会贤失笑：“他会告你人身攻击的！”
　　“他敢！”杨永宁目光一敛：“我跟他说我是中国人，我现在等着看自己国家的国庆日庆典，而你们居然在这种时间断我的网络，你们这是民族歧视，我要去打市长电话，我要投诉！”
　　苏嘉树竖起大拇指说：“亲爱的，我支持你。”
　　苏会贤冷静地提醒：“北京快八点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嘉树与杨永宁面面相觑。
　　你巴黎还有熟人吗？
　　没了……
　　苏会贤叹气，心想有熟人也不管事啊，现在是凌晨一点。
　　杨永宁忽然站起身说：“我们去酒吧！”
　　“亲爱的，这是国庆不是世界杯。”苏会贤扶额。
　　“不，我们去酒吧！”苏嘉树眼睛一亮：“这时候只有那地方有人，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一个家里能上网的。”
　　苏会贤无奈地看着这两位尤物相视一笑，眼角眉梢都是钩子。开车到最近的酒吧，苏嘉树与杨永宁各点了一杯酒，苏会贤抬手说我开车，这种事让我出马是二位的耻辱。杨永宁大笑，拉着苏嘉树消失在人群中。

　　不一会儿，苏会贤就看到她哥于光影暧昧中拉出一位身材高大，五官却清秀的小男生。苏会贤嘀咕：“两条腿的女人半屋子，你干嘛找个男的？”
　　苏嘉树微笑，俯耳过去大声说：“他说他室友是中国人，客厅的电视有CCTV新闻台。”
　　苏会贤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杨永宁眼观八方，一眼瞥到这边有结果了，马上抽身就走，她眼前的男人不明所以跟过来看，被门口的月光一映，肤色白净眉目柔和，戴一只黑色细铁框眼镜，倒是个相当悦目的帅哥。
　　“日本人？”苏嘉树大剌剌地用中文问，眼镜帅哥下意识地皱眉摇头，不太高兴的样子。
　　“哎呀呀，兄弟贵姓？”
　　“萧然。”
　　“一起一起。”苏嘉树顿时大喜，挟了那人的肩膀就往车里推。杨永宁在身后踢他，小声说：“台湾人你带着他干嘛。”苏嘉树一愣，转眼灿然而笑：“那有什么，咱爹做寿摆酒，十里八乡的都来看个热闹，我堂姑奶奶家的小儿子反倒不能来喝口酒了？”
　　杨永宁一时无言，瞪着他，苏嘉树比出OK的手势，拉开车门坐到台湾帅哥身边。法国小男生转头去找苏嘉树，有些依恋又不太开心的模样。苏会贤偷眼看到小男生困惑的眼神，心中偷笑。
　　一路上苏嘉树声情并茂地向小男生阐述了他们一路而来的艰辛与爱国热情，直听得人家脸上发红，深深羞愧，由衷地感觉到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个干净俊朗的男人面前是多么的龌龊。
　　倒是萧然渐渐听明白了这群人到底是要去干嘛，眼镜下的长眉皱起一点，有些错愕尴尬的窘迫。
　　进门后萧然踌躇着怎样开口说走，苏嘉树倒给他一杯红酒：“好日子，莫谈国事，陪兄弟高兴高兴。”
　　苏嘉树一双浅色琥珀眸子溢彩流光，萧然被人看穿了心事有些窘，碰过杯，低头笑了笑。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苏嘉树触觉敏锐。
　　“你们在炫耀武力，原本我也觉得与有荣焉，可是再想到我的家乡很可能就是被炫耀的地方，就蛮难觉得很开心了。”萧然倒是坦然。
　　“别说你们，说我们，你会开心一点。”
　　“但是那样很难，而且……”萧然皱起眉头：“你看我总不能那样，一会说你们，一会说我们，你明白，觉得好的时候就说我们，觉得不好……”
　　“对，有道理，”苏嘉树压下音量笑道，“其实你们丢人的时候，我也挺……不能感同身受的。不过，人多力量大嘛，一起看国庆？多个节有什么不好。”
　　萧然失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倒是没再动心思要走。

　　8.
　　北京时间，10月1日，9点整，北京。
　　天空中郁积的云层仿佛神迹般的破开，露出蓝得耀眼的晴空与新生的朝阳。金黄色的阳光从天的尽头倾泄下来，在琉璃瓦上碎成一团光的雾。
　　天安门广场上花团锦簇，人如海洋。保安、公安、武警、特警还有隐匿在种种人所不知的暗处的狙击手、观察手、便衣与特工们结成无形无迹的网，此时此刻好像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罩，扣在古老的皇城上。
　　被罩在其中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激情，他们的表情被电波传递到神州的各个角落，传递着平安与欢喜，安宁与富足。
　　于是这样美好的时刻不容许任何一点点丑恶来影响，中国人，从古到今都是那样一个为礼仪声名所累的民族，这么久，一代一代地传承，却乐此不疲。
　　五千年！
　　多少曾经灿烂辉煌过的文明消散在岁月的风烟中，被取代被磨灭，只有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还一脉相承着古老的文明与秉性。
　　这个苍老的民族，这个年轻的国家，浮躁而又保守……

　　夏明朗听到耳机里一阵沙沙的微音，一个电子音响起：“各分队注意，各分队注意，最后一次对表试音，请报告你们的状态与位置。”
　　“编号4811951，J16区，一切正常。”
　　夏明朗懒洋洋的视线掠过眼前一张张新鲜的面孔。
　　……
　　“编号89178687，M2区，一切正常。”
　　徐知著略降了一下枪口滑过路面，在那里一队一队的士兵已经在肃立。
　　……
　　“编号87950311，N3区，一切正常。”
　　方进折腾着手里的激光测距仪，虽然这几天的观察下来，方圆1.5公里内的每一个窗口每一块墙砖都让他给标记过了……
　　……
　　“编号53485913，JC101，一切正常。”
　　陆臻抿起嘴角微笑，我的国家，既然宇宙中某种神奇的力量把我投生在这里，就让我为你的生日做点什么。
　　……
　　“编号87190400，N3区，一切正常。”
　　陈默平静的视线中不带一丝温度，瞄准镜平滑地套进一个个假想狙击点。
　　……

　　千里之外的江南，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一只巨大的书包在狂奔，她拿出手机看时间，拼命按门铃。
　　苗江摘下话筒问：“谁呀！！”
　　“开门！！！门门~~”苗苑大吼。
　　这么早？
　　苗江暗自嘀咕，打开门看着女儿风尘仆仆地从楼道里冲上来……
　　“呃……这么快。”苗江惊叹于他素来懒散的闺女这难得的光的速度。
　　“让开让开……”苗苑很没良心地把自己老爹一把推开，视线已经穿过客厅落到了电视机的屏幕上。她激动地冲过去，连书包都来不及脱就直接从沙发背上爬过去，何月笛皱眉说你的鞋！
　　苗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感动地流泪，还好赶上了！国庆的车票太他妈的不好买了，害姑娘我大清早赶六点的车回家，我容易么我！！
　　好帅！好帅好帅！
　　苗苑脱了鞋把书包扔到地上，凑到电视前去抚摸英俊笔挺的兵GG，镜头拉起大航拍，一路掠过繁华的长安大街，苗苑痛心疾首地在电视机前跺脚，说特写！我要特写！我要看人我不要看帝都的观光片啊，死导播，我要杀了你！！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在那条长街两边的高楼中，有一双眼睛将来会属于她……

国庆日（下）
　　9.
　　标准太平洋时间，9月30日，18点42分，洛杉矶。
　　蓝田坐在许智强家的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许的儿子许国栋难得严肃的小模样，这是个七岁的小男生，非常好动猫嫌狗不爱，刚刚还在家里翻江倒海，让祁红尴尬不已。可是刚刚电视换到中文台，他忽然就不动了。许智强好奇张望了一眼，惊呼：天哪，今天是国庆啊！
　　在国外没有那种万众期待的气氛，许智强一直记得10月1日是国庆，却不知道原来今天已经是了。他这一吼，所有人都围到了电视机旁，祁红把饭菜在茶几上摆了一圈。

　　很是和乐融融的样子，让蓝田有些感慨。
　　很好，这才像是个过国庆的气氛，他开始庆幸今天晚上没有答应霍德华去吃牛排。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国庆，也是大庆，也有华丽的阅兵，那时陆臻的导师去国防大学出差，带了他一起过去。那孩子兴奋地打电话向他炫耀，一时冲动，买了30号的红眼航班从上海直飞去北京。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一瞬间的狂热感，只有年轻才会有的狂热感，当时太晚了根本买不到火车票，从学校打了车去虹桥。从柜台上售出的票只有半夜，到北京已是凌晨，陆臻在接机口等他，空荡荡的大厅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靠在一根柱子上睡觉。

　　蓝田至今都不能理解自己当时怎么会如此疯狂，可是他仍然庆幸，人生总得有那么一两个时刻放肆一回，这是宝贵的记忆。可是天亮了进城后才知道原来不是呆在北京就能上□广场跟着看阅兵的，他们坐在出租车里听着那位侃叔乱侃，信誓旦旦地把他们放在某个陌生的路口，据说呆在这里就能看到退走时的坦克。
　　蓝田很有些怀疑，然而陆臻很兴奋，抱着肩在金秋凉寒的北京街头跳来跳去。蓝田从上海过去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陆臻脱了外套给他穿，不一会儿自己也冻得受不了，又再穿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到最后两个人居然没感冒也是奇事。蓝田认真回忆当时的情景，可是脑海中只有空荡荡的北京、空荡荡的街与头顶白杨树叶哗哗的声响。他记得自己当时一直在犹豫，犹豫应该用怎样的理由来拥抱陆臻，与他分享同一件外套，这其实是最顺理成章的思路，可是直到太阳升起，他都没能想好。
　　路边的人渐渐多起来，淹没整个街口，陆臻拉着他占据有利地形，蓝田终于相信在这里可以看到些什么。
　　人群中有人带了收音机，国歌声就那样响起……

　　10.
　　北京时间，10月1日，10点00分。
　　夏明朗听到不远处传来国歌声，身体不自觉地转向，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心想，小子，你现在离国旗比我近，忽然又想，近也没用，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方进小声地跟着熟悉的旋律哼唱，陈默眼角的余光扫过他，平直的嘴角柔和了些许；卫立煌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枪，心潮起伏；徐知著眯起眼睛看瞄准镜外的世界，像是在看心爱的恋人。
　　电流在流转，一瞬间传递到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苗苑泪流满面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升旗手最后的那记扬臂，鲜艳的红旗冉冉升起，眼泪流进嘴角时才惊觉怎么哭了。好帅好感动，不是一般的帅与一般的感动，那心情复杂极了，她形容不来，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却只觉得温暖。
　　苏嘉树打着节拍大声歌唱，加油棒在他手上哗哗的响，苏会贤偏着头掩面，很想假装不认识他，却听到嘉树冲着法国小男生吼：“看，看……这是我们的军人，我们的……哈哈！你不懂，你们都是雇佣军。”微笑，不自觉的微笑爬到她脸上。
　　严正集合麒麟所有不值班的队员在礼堂集合，一行行英武的士兵肃立着敬礼，眼前的大屏幕上，鲜红的国旗在杆顶定格。
　　蓝田猛地松了一口气，诧异地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呼吸困难。

　　万众期待的阅兵式正式开始，陈默听着耳机里的提示判断阅兵车经过自己管区的时间，眼前只剩下纯粹的单色；徐知著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紧，他略略垂下左眼往下一瞥，浮光掠影的瞬间，只看到模糊的黑色车影。
　　事隔多年之后，他们各自与人说起这次阅兵，一个被扼腕，一个自己很扼腕。
　　夏明朗被淹没在人海中，那样的狂潮，与无数人擦身而边，他心怀警惕却仍然被欢乐所感染，脸上扬起笑意。
　　而陆臻却沉浸在电波与图形的世界里，外面的盛典仿佛与他无关，那样的群情激昂那样的满心欢喜都像是隔了时空的存在。这是他参与最深，却也最最虚假的一次国庆。他忙碌、他寻觅、他等待……然而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连他自己亦没有真实的触感，所有的纷烦都好似一场演习。
　　他只能用时间表感知外面的世界：分列式，嗯……特种部队已经走过去了……
　　
　　在遥远的异国的屏幕上，蓝田看到海军陆战队踏着整齐的方阵走过，心中有些微的恍惚，仿佛能从那片海蓝色的迷彩中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骄傲而明亮地微笑着，有夺目耀眼的光彩，他曾经深爱过的男孩。
　　然而最后他还是离开了他，尽管彼此都留恋。
　　因为那个孩子有着太过丰盛的灵魂，却渴望被引领被覆盖，如此矛盾，让他像一个迷幻那么动人。可是那种丰盛让他没有了缺失感，他总是可以失去任何人，因为他的生命不必依赖任何人就可以独自完整。
　　于是，当陆臻决定离去时，蓝田没有试图挽留，只因为他也没有寂寞感。
　　因为他们都是太忙碌太有野心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更渴望能留下一些真正的痕迹。

　　苏嘉树如数家珍地报着各种导弹的型号与参数。苏会贤由衷感觉到她哥真是个奇才，天上地下居然没有他不知道的。萧然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有些复杂，不算舒服亦不是愤然，不算羡慕亦不是淡然。杨永宁则在抱怨领导人的镜头太多而军人的特写太少，她感慨说回家应该换个当兵的男朋友。
　　苏会贤说我谨代表中央军委请求你放过咱们的子弟兵。杨永宁看着她笑得妩媚，她说那我代表总政治部请求你好好安慰咱们的子弟兵。苏会贤爽快地点头说好……
　　那时年轻，不知道冥冥之中，有谁在接收着你的承诺。
　　法国小男生窘迫地看着这三个中国人肆无忌惮地说着中文在法国的凌晨三点狂欢。
　　嗯，这房间的空气里满是狂欢的气息。

　　苏嘉树给他全球各地的朋友打电话，他说快点快点，咱妈六十大寿，喊你们来家吃饭，那场面那阵仗，没见过吧……气派！某个蒙城的小子不开眼，结结巴巴地说：“啊中国，对了，我们这里最近来了个中国的和尚。”苏嘉树连眉角都没动，轻淡地说：“哦，他哪，怎么连你们那块小地方也去，沦落了沦落了，得，随他吧，都忙着看阅兵呢，没空理他。”
　　杨永宁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轻声说：“国家还是强一点好。”
　　萧然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她，杨永宁微笑，像一只毛羽轻软的猫，呵气如兰似的轻声道：“过来一起要不要？”
　　萧然登时笑了，笑得很有分寸而文质彬彬，他说：“中国人有句老话：儿不嫌母丑。而且……你看，我并不欣赏这个，太形式化了，太生硬。”
　　“可是我喜欢。” 苏嘉树扬眉而笑，全然是逼视的目光：“土是土了点，但是够威，反正咱中国人好热闹，你看去年我家老头子做寿还摆80桌呢，这就是个气派，震死那帮土包子老外。改明儿咱们去跟人谈生意都能站得更直点儿。”他抽出名片递给萧然：“苏嘉树，进出口食品贸易，有生意请多照顾，一起发财，别便宜老外。”
　　萧然失笑，双手接过去，又递回一张，说一定一定。
　　“有麻烦也可以找我，能帮的尽量帮。”苏嘉树低头一扫，把名片收进夹子里。
　　萧然愕然，抬头看着那双过分漂亮的含笑的眼睛实在辨不出真假，只能笑着说，客气了。

　　苏嘉树忽然抬手指向屏幕，说：“看到没，核武器出来了。”
　　他转过眼温柔含情地看着法国小男生，用法语说得婉转：“你看，我们的核导弹，很帅吧！我很不喜欢你们现在的总统，原来那个多好。”
　　又来了，太幼稚了……苏会贤闻言痛苦地捂住脸，可怜的男孩子惊愕地傻愣着，半响终于闷出一句：“我不是投的萨科奇的票。”
　　苏嘉树一愣，转而大笑，眉目间有轻狂的意气，清峻逼人。在他身后，电视屏幕上走过更为宏大惊人的群众方阵，有极缤纷的色彩，连绵不绝……
　　如果目光也有力量，如果目光真的会有压力，那个时刻那片巨大的广场大约也无法承受，那是钢筋与水泥无力撑起的一种沉重，因为同一时间有太多人怀着太多复杂的情怀在看着它……那些视线凝聚在一起，让人战栗心悸。

　　11.
　　标准太平洋时间，10月1日，6点16分，洛杉矶
　　蓝田坐在床上看晚会，伴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屏幕上金色的烟花像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好像那种金黄从电视漫到了房间，从海的另一边，流到了这一边，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临走时许国栋对祁红说的话。
　　他说：妈妈，我们不改国籍好不好，一辈子都做中国人。

　　——国庆日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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