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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启程

　　「喂，起床了。」
　　
　　当邱天在成都双流机场的大厅被踢醒时，刚好是下午六点。
　　
　　踢他的女人踩著一双夹脚拖鞋，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一脸「快站起来不然老娘打爆你头」的表情。
　　
　　「太后，你迟到了一小时。」醒来的邱天用哀怨表情做出无声控诉。
　　
　　「我有到你就该偷笑了。」被称为太后的女人不以为然的撇嘴。「走啦走啦，饿了吧，带你去吃传说中的麻辣火锅。」
　　
　　太后看了看堆在邱天四周的行李：「行李就这些？」，一个65升的背包，一个装了笔电的後背包，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今天早上才从台北买来的阿默千层蛋糕。
　　
　　「唉呀，这个看起来最重，我帮你拿！」太后快速的提起阿默蛋糕的纸袋，然後往出境厅的门走去：「走吧，打的回家。」
　　
　　干。邱天一边咒骂，一边捉起背包，急忙跟她後面，自动门一开，三月的成都天空向他迎面而来，空气依然寒冷，他连忙把厚外套从背包里抽出来。
　　
　　「熊猫耶！」邱天边穿边指著在停车场大钟上旋转的熊猫大叫。
　　
　　「喔，路上很多。」太后一脸淡定。
　　
　　「……熊猫会在路上跑吗？」
　　
　　「会。」太后依旧一脸淡定。
　　
　　「………」
　　
　　不用多久，邱天就知道太后的话永远是对的，熊猫在街上满街跑，在计程车上、在路边的招牌上，甚至是放在路边的工事用塑胶三角锥上。
　　
　　不过这是一个跟熊猫无关的故事。
　　
　　
　　两周前，邱天从待了五年的公司离职，原因之一是五年来他视为师父的主管跳槽了，原因之二是他30岁了。他在住处打了三天电动，对他的高中同学兼室友兼乾弟弟李以诚长嘘短叹。
　　
　　李以诚是个背包客，所以建议邱天：「出去旅行一阵子吧，旅行可以打开心胸跟思绪。」但邱天觉得这只是李以诚忙著谈恋爱不想理他，想藉机把他打发出去。
　　
　　「哼哼，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当年为你去打人，你就这样敷衍我，哼。」他碎碎念的继续用电动抚慰受伤的心，然後被李以诚从背後踹了一脚。
　　
　　
　　又过了几天，邱天在MSN上收到太后的讯息。
　　
　　「在干嘛？」太后问。
　　
　　「打魔兽。」邱天说。
　　
　　「有出息。」太后说。
　　
　　「过奖。」邱天说。
　　
　　「没事做就来成都呀，请你吃火锅。」太后下旨。
　　
　　「成都很可怕，小诚上次去遇到地震。」邱天抗旨。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孩子。」太后安抚。
　　
　　「那里有什麽好玩的？」邱天问。
　　
　　「没什麽好玩的，九寨沟、都江堰、青城山、大佛、康定、熊猫……差不多就这些。」太后说。
　　
　　「……喔，让我想想。」邱天考虑。
　　
　　
　　许多零碎的原因累积起来，最後促成了邱天动身到成都。李以诚和太后都对成都的火锅赞不绝口，他和太后很久没见了，他想当面请太后指点人生方向，他想离开台北四处走走，他想把生活倒过来摇一摇，他想看熊猫。
　　
　　
　　邱天跟著太后上计程车，太后用流利的四川话跟司机报完路名後，无视邱天的存在，打开阿默蛋糕开始吃起来。
　　
　　邱天无言的看著这个女人：「是说…太后，你至少要表达一些欢迎之情或是介绍些沿途风景的吧？」
　　
　　太后咬著蛋糕看他一眼，摆出营业用的笑容说：「喔，欢迎来到成都。」然後用拿过蛋糕的手捏了捏邱天的左脸说：「等下带你去吃火锅，人生的所有疑问都可以在麻辣火锅里得到解答。」
　　
　　邱天拿出卫生纸擦脸，心想：太后果然是太后。




第二章 太后

　　邱天生命里有两个很重要的人，一个是高中同学兼室友兼乾弟弟李以诚，他视李以诚为亲手足，两人是孽缘式的共生关系，他觉得李以诚是白痴，李以诚觉得他没脑子，两人互相作贱又互相扶持。
　　
　　另一个就是太后，他的诡异变态超合金版人生导师。
　　
　　高三那年，邱天会在课馀时连线到美国玩一款名为《EverQuest》的网路游戏，全英文介面，他每次上线都说服自己这是为了练英文。当时他身为新手，被怪物追著跑，眼看即将再度命丧哥不林之手时，一个名为「Taiho」的高大、肥胖、嘴角流著血丝、满脸狰狞的男巨魔救了他。
　　
　　「thx.」邱天脑中塞满英文，但最终只能挤出这个字。
　　
　　男巨魔打了一串英文，夹杂大量简写和俚语，邱天看的半懂，意思大概是在说这区不是他的等级该来的地方，问他是不是新手。
　　
　　「yes.」邱天脑中依旧塞满英文，但还是只能挤出这个字。
　　
　　男巨魔又打了一串英文，丢给他一些武器和装备，挥手准备离开。
　　
　　邱天满怀感激的挤出了两个字，「thx. 881.」
　　
　　男巨魔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来，「Taiwanese？」
　　
　　「yes!」邱天这次回答的很快。
　　
　　男巨魔又倒出一堆英文，意思是会说「881」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台湾人，另一个是被教坏的香港人，然後指著自己说：「taipei, and u?」
　　
　　邱天从此就跟这个男巨魔混了，他加入男巨魔的公会，跟著其他人一起叫男巨魔「tai」，翻成中文是阿太。
　　
　　那时MSN刚上市，所以他们交换的是ICQ，阿太大邱天7岁，在台北工作。邱天喜欢跟阿太聊天，阿太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别，常带给他新的思考方式，也不像其他大人一样，老是告诉他该怎麽做，而是把事情分析完，让他自己去想该如何做。他觉得阿太是个真正的大人，活在他向往的世界。
　　
　　那时邱天喜欢上隔壁班的男同学，他发现自己喜欢男生时，没经过什麽挣扎就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毕竟让他烦恼的是心中快要压制不住的感情，而不是对方的性别。
　　
　　阿太也发现了邱天的失魂落魄，在ICQ上关心的讯问，邱天考虑片刻，觉得大人阿太一定可以给他建议，於是他鼓起勇气说：「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在想要不要告白。」
　　
　　「喔，对方是男的女的？」
　　
　　邱天吓的跌下椅子。「为什麽这样问。」他抖著手回了讯息。
　　
　　「要先确定对方性别才能讨论下一步啊，我跟你说，这个世界很恐怖的，有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跟一堆你想都想不到的恋，所以你不能先入为主的把所有人都当成异性恋，你只能把人当成『人』，而不要擅自决定对方的性别或性倾向，懂吗小朋友。」
　　
　　邱天知道他问对人了，他看到明灯了，他把人生第一次的come out献给了阿太，他把对同学的爱慕和烦恼全说给阿太听。
　　
　　「你告白的目的是想对方在一起，或者只是想让对方知道你喜欢他？」阿太问。
　　
　　邱天想了一阵子：「我只是觉得喜欢他到受不了了，想跟他讲而已，没有去想在不在一起的事，而且他好像喜欢八班的一个女生。」
　　
　　「小弟弟，你知道吗，如果把『喜欢』这种情绪实体化，那你会看到一包垃圾，如果他不喜欢你，你却去向他告白，就好像把垃圾丢到他家一样，这叫爽到你，艰苦到他。你有没有帮他想过，现在都要大考了，如果他不喜欢男生，那麽被男生告白会对他造成什麽影响？如果他喜欢男生，但不喜欢你，那会对你造成什麽影响？如果你们互相喜欢，又会对你们造成什麽影响？」
　　
　　阿太的话让邱天想了三天，他想明白很多事，感情要两厢情愿，而非单向操作，一头热的把自己的感情掏给别人，其实很自私。他的感情观在这时大体成形，在後来的岁月里，若遇到有好感的，就尽力接触，确定对方也喜欢他，才提出交往的请求，对方若没那个意思，也绝不死缠烂打。
　　
　　「如果喜欢的具体化是一包垃圾，那爱的具体化是什麽？」邱天把事情想通後问阿太。
　　
　　「大肠头之类的吧。」阿太说：「还没煮的时候很大一盘，煮一煮就缩小了，如果没煮过头的话，会变的很好吃。」
　　
　　邱天觉得大人对事情的比喻都充满不可解的神秘。
　　
　　阿太从此成为他的爱情兼人生导师。在他上大学开始交男朋友时，阿太鼓励他多方嚐试，如果集满12星座跟12生肖，就请邱天吃高级牛排。
　　
　　「年轻时乱来一点没关系，老了才有故事回忆。」这是阿太给他的大学入学贺词。阿太还将自己的名言送给邱天，「有失败的经验才能造就手到擒来的技巧，有痛不欲生的过往才能珍惜永浴爱河的幸福。」
　　
　　「喜欢是一种消耗性的情绪，很快就会过去的。」他第一次分手时，阿太这样对他说。
　　
　　「那爱呢？」19岁的大一生，想的都是轰轰烈烈的恋爱。
　　
　　「爱是致命物质，这辈子碰一次就够了。」阿太说。
　　
　　所以爱是致命的大肠头？邱天觉得阿太的这行字里有种他不明白的隐约哀伤。
　　
　　「话说回来，你是1还是0，我跟你说，这种事是各有爽度的……」阿太接下来的三千字性事讨论让邱天觉得阿太不具备哀伤功能。
　　
　　邱天也问过阿太是不是gay，不然怎麽对这方面的事这麽清楚，但阿太对著三尺神明发誓「我真的不是」，邱天只好把一切归於「复杂纠葛又神秘不可解的大人世界」。
　　
　　
　　
　　邱天20岁生日时，阿太为了恭喜他有投票权，答应现身请他吃饭，他们约在敦南诚品门口，邱天左等右等，等到了一个穿著靴子的大波浪长卷发女人。
　　
　　「…你是女的？」邱天觉得他有点承受不住。
　　
　　「我说过我是男的吗？」阿太拿出菸，在楼梯上大咧咧坐下来。
　　
　　「你…我…你…你也没说过你是女的啊！」邱天觉得他对某些事物的认知发生巨大的崩溃。
　　
　　「我角色上的名字打的很明白，Taiho，太后，你见过男的太后吗？我当年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能把人当人，不要擅自决定对方的性别跟性倾向，有没有！」
　　
　　「…有！」邱天认输了。
　　
　　他终於知道了太后的真实身份。
　　
　　「我真的不是gay，我是bi，双性恋。」正名为太后的阿太说：「我们这种的处境比你们还惨，你们在柜子里的话，那我就是在柜子里的夹层。」
　　
　　从此他们的关系从虚拟世界延伸到了现实，他们不常见面，但太后永远在MSN上为他指引方向，从学业、工作、爱情……太后给的都是变态且不同凡响的建议，不过太后说性爱议题属於付费频道，想问的话要拿食物来换。去年太后被公司派到成都，算算他们已经十个月没见。
　　
　　「成都的麻辣火锅能拯救所有凡间生灵。」有次太后这样跟他说。邱天愿意到成都来，多少也是冲著这句话。

作家的话：




第三章 太后英明

　　到成都的第一个晚上，邱天彻底被拯救了，麻辣火锅里的花椒粒和辣椒将他从头到尾涮洗一遍，他觉得神清气爽满腹舒畅。
　　
　　「我们能每天都来被拯救吗？」他意犹未尽的问太后。
　　
　　「你罪孽深重，可以自己来求宽恕。」太后没有奉陪的意思。
　　
　　回到住处，太后拉开客厅窗帘，22楼的阳台外是一片展开的夜景。
　　
　　「这里是社区最旁边的一栋，所以没被其他的大楼挡住，漂亮吧。」太后丢了啤酒给邱天，又摆出许多凉拌菜，接著往沙发一坐：「有事上奏，无事閒聊。」
　　
　　邱天拉开啤酒，喝了一口，叹口气，开始把被麻辣火锅逼到嘴边的苦水全部吐出。
　　
　　「其实就是…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麽。我喜欢做企划，但这就只是个工作，不像小诚，他爱著设计，我有时真的不明白，他明明是没有热情的人…我想去做别的工作，又不知道要做什麽，我想找看看有没有能让我真正爱上的工作。」
　　
　　「本来还没想这麽多的，後来我家老大跳槽，他教我很多，我可以说是为了他才一直待在这间公司的…我没有喜欢他，他是我师父好吗！」邱天对太后的暧昧眼神提出抗议。
　　
　　「你知道吗，我每天在巨大的办公大楼里的三楼的某个小隔版里工作，进出门要刷卡，有个人电话专线，十秒钟没人接还会自动转语音信箱，每天要进会议室开一到三个会，小妹会泡茶和咖啡，部门秘书会问我便当要排骨鸡腿还是鱼排，要配汤还是养乐多，隔版後面的话题通常是老公小孩股票跟菜价，隔版左边跟右边则是衣服化妆品跟男朋友，有天我坐在位子上，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干嘛，有种被放错位置的感觉。」邱天一口气讲完，太后默默啃著看起来很像鸭头的东西。
　　
　　「…太后，我在讲话你要专心啊！我很郁卒耶，你是在啃什麽？」
　　
　　「五香兔头，来一个吧。」太后丢了一个塑胶袋过去，里面还有几个兔头。
　　
　　邱天看著一袋卤好的兔子头，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抚额继续说：「其实我蛮羡慕小诚的，你知道为什麽我跟他会合吗，因为我们的配备完全相反，我跟他是正反两面，所以搭的刚刚好。」
　　
　　李以诚性格淡漠，缺乏热情，却对事情极为专注，例如设计、旅行、爱情。李以诚稀薄的热情都集中在这三件事上，像走著羊肠小径，一往无回。
　　
　　邱天性格开朗，满腔热情，但对事无法专注，他喜欢所有事，但不曾爱上任何事，就像一脚踩进台北车站的地下二层，他没有迷路，只是找不到出口离开。
　　
　　太后把啃完的兔子头骨丢进垃圾筒，「小诚那个行业，没热情也做不下去，你不错了，至少你喜欢这个工作，个性又适合，世上大部份的人都把工作当赖以维生的手段，连喜欢都没有，而且你没找出工作的附加价值。」
　　
　　「附加价值？」
　　
　　「嗯，附加价值，例如我这工作的附加价值就是麻辣火锅和四周风光。」太后喝了口啤酒，继续说：「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家里穷吧，你知道我爸干什麽的吗？他是开垃圾车的，你说他喜欢这个工作吗？不可能吧，可是这工作的附加价值是让没念什麽书只会开车的他把小孩养大。」
　　
　　邱天沉默的把啤酒一饮而尽，捏扁了啤酒罐丢到垃圾筒里，太后的话让他有些模糊的想法。
　　
　　「说穿了你只是无所归依。」太后直接把他的想法拖出来。「这世界上没有让你愿意牺牲奉献的事，家庭爱情兴趣嗜好梦想之类的。」
　　
　　邱天沉默的又开了一罐啤酒，喝了好几口之後才开口：「太后，你讲到另一件让我觉得悲惨的事了，你知道吗，我交过16个男朋友，16个！每个都是我真的喜欢才交往的，我制造了16包垃圾，可是他们最後都变成了D槽里的一个档案夹，而我一个大肠头都没吃到…到目前为止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麽？」
　　
　　邱天把头埋在胸口，说不出来的沮丧。他知道喜欢是什麽感觉，他熟悉所有试探的过程，他能掌握两人交往时的节奏，甚至妥善处理分手後的细节。可是他没有真的爱过，他的历任男友都是用来填补寂寞的人形烟雾。
　　
　　「你可以改放在F槽啊…」太后嚼著金汤肺片凉凉的说。
　　
　　「太后！你…你知道25岁以後，我每年的新年愿望跟生日愿望是什麽吗？」
　　
　　「你想要爱。」太后吃著泡椒凤爪，非常享受。
　　
　　「嗯，我想看见爱情的样子，就算我会受重伤或结局很惨，我都想看。太后，你不是说爱是致命物质吗，我真的很想致命一次。」
　　
　　「这麽急著送死啊？」太后在一盆辣油里捞出棒棒鸡，边问边吃。
　　
　　「我30岁了，太后，认识你时我才18，我那时还幻想著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到现在12年过去了，小诚那种没什麽俗缘的人都轰轰烈烈两次了，我连影子还没见到，想哭都不知道找谁哭。」邱天的表情纠结。
　　
　　「像小诚跟他家那个混蛋，当年痛的要死，老子还为了他去打人，结果他们现在又爱成那个样子，我真的不明白。」
　　
　　「当年你去打那混蛋并不是为了小诚吧，还敢讲那麽大声。」
　　
　　邱天抖了一下看著太后，「你知道？」
　　
　　「呸！你那点脑子我会不知道，你觉得这都是你的错，你不跟那个男友交往，就不会生出这麽多事，虽然小诚那麽傻也是该打，可是你不能打小诚，也不能打自己，只好去打那个混蛋，你是为自己出气，不是为了小诚。」
　　
　　「太后英明，不过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了。」邱天跪下谢恩。
　　
　　「嗝…不过当年那个算命是不是算错了，其实你才是要出家那个？」太后终於吃饱了。
　　
　　「太后！」
　　
　　「唉别激动，很多事我都可以用自身经验给你意见，可是缘份这种事，我也只能说该遇上的总会遇上，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
　　
　　「我应该在家里看大爱台就好的。」
　　
　　「这就跟工作一样，能找到喜欢的人已经很不错了，你知道有多少人连喜欢的人都找不到吗？人要知足。」
　　
　　邱天知道太后说的对，从青春正盛的大一新鲜人开始踏进圈子到现在，和他同一个世代的同志，不管识与不识，都无可避免的逐渐老去，他沿途看遍圈内风光，多少人限於各种条件因素，连喜欢的人都找不到，人真的要知足吗？他不知道，他只是想看看爱情的样子。
　　
　　他想嚐试撕心裂肺的痛。他想明了爱里的孤独和寂寞。他想感受胸中充满饱涨幸福的滋味。他想走近某个人然後闻到爱情的味道，这样就好了，他要求的其实只是如此。
　　
　　他只是想看看爱情的样子。
　　
　　
　　
　　「而且，就算你遇到爱了，你知道怎麽去爱吗？」
　　
　　太后的话让邱天陷入完全停顿的无力。
　　
　　
　　
　　「你是来散心的，所以你什麽都别想，好好的玩一下，也许途中你会有新的体认，等你要回台湾时我们再来讨论吧。」太后最後下旨。
　　
　　邱天无奈接旨，於是两人开启閒聊模式，邱天向太后汇报李以诚的近况，他曾带李以诚见过太后几次，太后对李以诚的评价是「单行本」，太后当时解释：「所有的事对他都是一本书，看完就看完了，就算书里的角色再难过再开心，他也不会给你续集。」
　　
　　邱天汇报完後大胆质问太后：「你不是说他是单行本吗，那他跟那个混蛋重新开始怎麽说？」
　　
　　「这是作者外出取材後的作品，所以是新的单行本，不是上一本的续集，那混蛋再对不起他，就只能进焚化炉了。」太后轻描淡写的指出事情的关键点。
　　
　　邱天知道太后永远是对的。
　　
　　喝完所有的啤酒准备入睡前，太后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这个社区的对面有个公园，明天早上你去公园看看。」
　　
　　邱天无言的盯著太后，太后永远是对的，太后做的一切都有深意…大概吧。
　　
　　
　　
　　邱天回到客房入睡，棉被加了毛毯还是不够暖，他想著当年太后说李以诚是「单行本」时，他指著自己问：「那我是套书吗？」
　　
　　太后当时用高深莫测的眼神把他从头到尾扫描一遍，然後露出更高深莫测的微笑说：「不是，你就是秋天。」他缠著要太后说明白，太后丢下一句「很难解释，有天你会知道的」，就挥手示意继续下个话题。
　　
　　很多年後的有天他真的知道了，他就是秋天。不像夏天热的晒伤，不像冬天冷的死寂，不像春天暖的花开，他只是秋天，美好风景下深藏著其他季节不要的寂寞，不冷不热，多情无心。




第四章 阿发

　　第二天邱天起床时，太后已经出门上班，客厅桌子上摆了地图、简单的市内行程规划、公车卡、一只当地门号的手机，里面有太后的电话号码。
　　
　　邱天记著太后的吩咐，先去找公园，公园距离社区只有一个右转弯和一个二线道柏油路的距离，才右弯过警卫室，他就呆在原地。
　　
　　马路对面的公园种满了树，树上都是粉红色的花，层层叠叠，如巨浪从公园满溢而出，漫天盖地向他扑来。
　　
　　「那…那是什麽花？」邱天连忙问站在一旁的警卫。
　　
　　「淘滑。」警卫说。「这葛约淘滑开。」
　　
　　「淘滑？」邱天努力分办警卫的四川口音，「…桃花！是桃花吗？这个月桃花开？」
　　
　　「对头，就是淘滑哈。」警卫露出被理解的笑。
　　
　　
　　
　　邱天被盛开的桃花恍的失神，他将清淡的桃花香气连同冬末尚存的微弱寒意一起吸进肺里，柔和的粉色阳光照的他眼睛眯起来，他跌坐在步道旁的铁椅上，「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还没念完，就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太后是要我来招点桃花，太后做的一切果然都有深意。邱天拿出相机，摆出帅气的微笑自拍一张，笑容背後衬满桃花。这些桃花可以承载他的心愿和期待吗？他有种跪下磕头的冲动。
　　
　　接下来的三天，邱天在这个城市乱窜，各大景点轮著看一遍，四川口音也听出个六七成。他出门前总是先去公园看桃花，大吸几口桃花的香气，有时也在夜里八九点出来散步，太后认真的跟他说：「你要发正念，桃花神才会理你。」所以他每天站在桃花树下，呼吸著粉色气息，在心里默念「桃花桃花请给我真桃花」，念完又忍不住发笑。
　　
　　想爱想疯了，真是。他对自己摇头。
　　
　　
　　
　　到了第四天，周日下午，太后要他滚出去。
　　
　　「你当三天少爷了，这样什麽都体认不到，你没住过青年旅舍吧，先去给我住两天再回来。」太后凶猛的拖著邱天到武侯祠大街的青年旅舍，把他给丢进去。
　　
　　「只准住最便宜的多人间，明天找一个市外景点，看山看大佛看外星人都可以，自己想办法坐车去再坐车回来，除非遇到生死关头不然别联络我，你要靠自己活下去。」说完手一挥就走了。
　　
　　邱天想直接死了痛快，他听李以诚讲过很多住青旅的经验，怪味道啦、木板床啦、很多人挤一个小房间啦，他沮丧的在门口蹲了一下，又立即站起来推门进去。
　　
　　邱天的好处之一，就是在存亡关头，会有股啥米拢呒惊的气魄。
　　
　　他办好入住手续，住的是最便宜的六人男女混合间，拿著钥匙，找到213房。他在门口先深呼吸，然後推开房门，踏进他这辈子第一次住的青旅房间。
　　
　　房间里没有他期待的怪味道，反而有微寒空气流通的清爽，里面有三张上下铺的床，靠窗的右下铺有个男人正在整理背包，房间其他床位都是空的，男人看见邱天进来，抬头微笑的说了声「hi」。
　　
　　邱天马上回一声「hi」，看了下床号，他的床位在左下铺，他走过去放下背包，坐在床上开始发呆，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麽。
　　
　　先参观一下再去吃火锅当晚餐好了。他想。他对世界的想望，除了爱情，就只剩火锅。
　　
　　「刚到成都吗？」对面床位的男人突然和善的问邱天。
　　
　　「嗯，对。」邱天一时没反应过来，简短的回答。
　　
　　「成都蛮好玩的，火锅也很好吃。」男人差不多收舍好了，正在把主包的扣环拉上。
　　
　　啊还是台湾腔好听…邱天边想边回答：「火锅真的很好吃…咦，淡勒，哩歹丸郎？」
　　
　　那个男人迅速抬头，惊喜的说：「丢！啊哩厚哩厚！」
　　
　　邱天恨不得扑上去抱著男人哭，在被太后狠心抛弃後，竟然能遇到同乡的神仙哥哥或弟弟，他第一次明白他乡遇同乡，两眼泪汪汪的感动。
　　
　　「我叫小邱，台中台北人。」邱天连忙自我介绍，在25岁後，他觉得小天听起来太中二，从此对外改名叫小邱。
　　
　　「我叫阿发，台南台北人。」男人笑著套用邱天的说法，「我来好几天了，第一次遇到台湾人。」
　　
　　「对啊，我第一次住青旅，本来很担心的，没想到能遇到同乡，我都激动的想哭了。」
　　
　　「青旅很好玩的，要不要我带你绕一下，我在这间住三天了，绕完再一起去吃饭，你吃了吗？」
　　
　　「你真是个好人。」邱天眼眶含泪。
　　
　　「不是吧，来成都还能收到好人卡，我可以不要吗。」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阿发带著邱天把青旅从屋顶晒衣场介绍到一楼柜枱，并且立即取得共识，两人跨步并肩往左手边对街的火锅店走去，邱天个头高，182公分，阿发走在他身边，矮了半颗头。
　　
　　「啊停停停，慢一点。」阿发突然拉了邱天的手臂一下，「遇到同乡就忘了，我们要用成都的速度走才行，不然好像在快转。」
　　
　　「嗯，对，我也有发现，这里的时速好像只有60。」邱天立刻放缓步伐，「台北大概有90吧，台中80。」
　　
　　邱天最熟悉的两个城市，人们总是匆促的行走，眼神在柏油路和建筑物来回飘忽，互相用肩膀交谈，语气在客气和压抑间摆盪。说不上好或不好，他只是习惯了，像所有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人一样，不去质疑时速的问题。
　　
　　「台南70。」阿发接了句：「垦丁20。」
　　
　　邱天还来不及回话，他们就走进了火锅店，店员一人发一本菜单。
　　
　　「有什麽不吃的吗？」邱天边看边问。
　　
　　「我对黄豆过敏，所以豆制品都不能吃，真是抱歉。」阿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没问题，豆腐泡豆腐皮豆芽也都不能吃对吧，素鸡跟千张结也别点，那都是黄豆做的，牛肉吃吗？」邱天对於阿发不吃黄豆的事没有任何讶异或波动。
　　
　　「你不觉得对黄豆过敏很奇怪吗？一般人都会有点惊讶然後东问西问的，而且你对豆制品很熟的样子。」阿发有点讶异。
　　
　　「不会啊，我有个朋友还对奇异果过敏。」邱天的语气还是毫无波动，因为他的心思都在考虑要吃羊肉或牛肉，「我乾弟也不吃豆制品，他讨厌那个味道，我被他虐待久了所以知道。」最後他决定羊肉牛肉都来一盘。
　　
　　点完菜，邱天拿起纸巾把他和阿发的碗筷都擦了一遍，「垦丁不只20吧，至少有30，大家都急著往海边跑。」他继续进门前的话题。
　　
　　阿发倒了杯啤酒给邱天，点点头说：「对对，但跑到海边就紧急刹车变成0了。」然後向邱天举起杯子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多多指教。」
　　
　　邱天连忙举起杯子和阿发碰一下。
　　
　　这时邱天才仔细看了阿发的长相。阿发是鹅蛋脸，笑起来时，眼睛会变成两道洒了亮粉的弧线，隐约闪动。
　　
　　搞设计的。邱天瞬间在心里将阿发分类。
　　
　　邱天看人的方式很直观，例如李以诚是兵马俑，太后是武则天，那个混蛋是混蛋。他在阿发身上闻到跟李以诚一样的「奇怪设计人」味道，而且阿发还有一层邱天看不透的氛围，他在脑里翻找形容词，亲切？和蔼？是没错，但又不止这样；嗯，跟小诚有点像，淡淡的，又不太一样，也有点像太后，不过怎麽可能同时像小诚又像太后……算了，先吃火锅。
　　
　　邱天对人的外表没特别喜好，对他来说，在喜欢上对方之前，再好看的脸也跟身旁的云云众生没差别。太后曾说他的择偶标准是「男的，活的，会动」，他想想，好像也对。
　　
　　太后永远是对的。
　　
　　「搞设计的异性恋。」邱天最後直接在阿发额头上盖标签，阿发身上没任何妖气。

作家的话：




第五章 暂别阿发

　　阿发喝了口啤酒，接续刚才的话题：「讲到海，我前几天吃饭时，店里的欧巴桑问我是不是台湾来的，口音很像，我说是，她就说台湾真好，四面都是海，她从没看过海…」
　　
　　邱天的心剧烈跳了一拍，像是有人告诉他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没看过海。海不是四处都有吗？怎麽会有人没看过海。
　　
　　原来很多事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
　　
　　他在心里咀嚼著这个突如其来的震撼，那一刻，他想到李以诚说的「旅行可以打开心胸跟思绪」，那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狭隘跟局限。
　　
　　「…她问我实际的海看起来怎样，我想了半天也不知要如何形容，你有什麽好的说法吗？」阿发并不知道在这句话的时间里，邱天经历了一次巨大的成长。
　　
　　广濶的一望无际？可是没看过一望无际的人，如何能理解一望无际？邱天认真的想了一下：「呃，这个有点难，海通常被用来形容东西，要反过来形容海…我想想，有想到再跟你说。」
　　
　　「好呀，开动吧。」阿发笑著朝沸腾的辣锅进攻。
　　
　　
　　他们吃著火锅閒聊，邱天老实告诉阿发，他是被无情的长辈丢来青旅磨练，只要忍个两天就能回去那间豪华公寓，不过要先自力更生找一个市外景点去了再回来。阿发听了张口要笑，却被藏在肉片中的花椒粒呛了喉咙，邱天连忙倒啤酒，阿发喝掉整杯啤酒才停下咳。
　　
　　「那你打算去哪个景点？」阿发边咳边问。
　　
　　「嗯…长辈有提到外星人，那是什麽？」邱天有点怀疑他听错了。
　　
　　「三星堆的遗迹啦，回去青旅我再教你怎麽坐车，很简单。」阿发才说完，邱天又想给一张好人卡了。
　　
　　他们交换这几天的景点观光和食物心得，阿发特别推荐邱天去吃豆花，「里面加了辣油，成都人会当早餐吃，我好想试试，可惜不能吃。」阿发露出真诚推荐的表情。
　　
　　早餐吃加了辣油的豆花，这比卤过的兔子头更让邱天崩溃。
　　
　　「我在成都待五天了，四周的山啊大佛的都看完了，明天一早就坐车去康定，把握时间，我只有两星期的假。」阿发说。
　　
　　「康定好像不错，我在长辈的相薄里看过，不过我打算等长辈受不了把我踢出去时再说。」邱天还想多被火锅拯救几天，只是不知太后什麽时候会爆发。
　　
　　「我只在康定住一天吧，纯路过，我要去一个叫塔公的地方，那里风景很美。」
　　
　　「喔，我等下去估狗看，漂亮的话我也来去。」邱天想，反正閒著也閒著。
　　
　　「有风险喔，那里海拔快3800，很容易有高原反应，我吃了两星期的红景天，还买了一堆高原安，抱著必死的决心。」
　　
　　「那算了，我去调戏熊猫就好了。」邱天对拿命去旅行不具备太多热情。阿发听了一阵笑，开始告诉他怎麽去熊猫基地。
　　
　　
　　
　　他们从火锅店出来，迎著夜风、撑著肚子往青旅的夜色走去，空气冰寒，水漥倒映著街灯，有时听到四周行人传来的四川话，有时自行车辗过地面积水，溅起瞬间绽放的水花。
　　
　　回到房间，阿发详细的告诉邱天如何坐车去看外星人，然後两人穿著羽绒衣跑到屋顶，坐在微寒的风中喝啤酒，看著楼下流动的车潮。
　　
　　邱天听阿发说这几天的旅行细节，山啊大佛啊，怎麽坐车转车，遇到的趣事，如何把东西从180杀价到25，阿发边说边比划，两道弧线在黑夜中闪动，邱天笑了整晚，然後在半醉中和阿发一起回到213房，隔著一个窗子宽度的走道各自入睡。
　　
　　半睡半醒间，邱天迷迷糊糊的想：小诚应该也有遇到这些事啊，这麽好笑，怎麽从来没听他提起。在完全睡著前，邱天得出了答案：因为小诚不想跟他讲。
　　
　　哼，他一定有跟那个混蛋讲，有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当年为了你去打人…。邱天在一阵不爽中睡著了。
　　
　　
　　
　　第二天醒来，阿发已经离开了，邱天对著空空的右下铺说了声「bye」。
　　
　　邱天记得李以诚的叮咛，旅人处於和现实平行的空间里，旅人们不谈工作，不提私事，今夜倾盖相交，把酒言欢，明早起来各自挥手天涯，相忘江湖。於是阿发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名字，和发亮的笑眼。而他留给阿发的，恐怕是「被长辈抛弃的少爷」的搞笑印象吧。
　　
　　邱天心中有股惆怅，这不就跟一夜情一样吗。不过他没有惆怅太久，就去赶车看外星人了。
　　
　　邱天的好处之二，就是伤怀的情绪在他身上不会停留太久。如果说李以诚的情绪细如丝线，那邱天的就是雷龙尾巴。
　　
　　
　　
　　两天後邱天全身完好、抬头挺胸的带著外星人小礼物回去觐见太后，太后翻了翻白眼要他平身，问：「花多少钱买的？」
　　
　　「原价80，我杀到40。」邱天话中充满得意，他照阿发的吩咐杀对折。
　　
　　「我上次杀到20，哼。」太后一句话就让邱天开窗跳楼。
　　
　　「有没有体验到什麽？」太后再问。
　　
　　「有。」邱天从窗边爬回来，认真的说，「谢谢太后。」
　　
　　「好孩子。」太后拍拍邱天的肩，「要不要再去住三天？」
　　
　　「不用了。」邱天立刻回答：「我想承欢太后膝下。」

作家的话：




第六章 山城再遇

　　邱天在成都又看了三天桃花，每天早晚大口吸著桃花香气，终於心满意足了，桃花神被他密集的轰炸也会觉得烦吧，他决定离开成都去走走。
　　
　　「有没有什麽地方离成都不太远，风景好，交通方便，东西好吃，又不是穷乡僻壤的地方能去？」邱天这样问太后。
　　
　　「…你直接飞回台北如何？」太后爆著青筋想了想：「康定，被山包围的小镇，很漂亮。」
　　
　　康定？那天有跟阿发聊到。邱天拿起电脑查了一下，风景似乎不错。「好，就去康定。」
　　
　　「快滚吧。」太后下旨。
　　
　　
　　
　　隔天一早，邱天拜别太后，动身去了康定。长途巴士一路在群山间穿行，沿途美景让邱天的相机不离手，到康定已是下午三点，下车时，刺骨的风迎面而来，在走出巴士站的玻璃大门时冻住邱天的脸，他把羽绒衣牢牢拉上，夹著双臂捂紧自己，风却还是从衣领渗进。
　　
　　「妈的，臭太后，这麽冷还叫我来。」邱天其实很怕冷。
　　
　　他坐上计程车直冲青年旅舍，想快点找个暖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在柜枱登记入住时，邱天挣扎著要住多人间增加体验还是住单人间享受度假，几番考虑後，他丢了硬币，然後乖乖遵循天意住多人间。
　　
　　柜枱小妹被邱天逗的发笑，「旅舍里还有一个台湾人，自己住一间多人间，安排你住那吧，别间都住三四个，台湾朋友特别优待。」
　　
　　「谢谢！」邱天开心的道谢，然後想起了一个问题，「小妹，借我问一下，你看过海吗？」
　　
　　「电视上看过，挺漂亮的，」小妹笑著说，「我连贝壳都没看过。」
　　
　　「…我回台湾後寄一个来给你。」邱天是真心诚意的说，小妹的笑容纯真柔软，让空气中的寒风消失无纵。
　　
　　「真的？好啊，寄到这里来就好了，我叫志玛。」小妹把她的名字写给邱天，他小心的把纸条收好。
　　
　　
　　邱天进房卸下背包，台湾房友不在，只有一个被衣物层层盖住的大背包。邱天下楼问志玛哪里有类似咖啡馆的店，他打算先随便找个东西吃，然後坐著喝东西发呆，坐了六小时的车，风景再美也治不好快散开的骨头。
　　
　　顶著寒风，邱天顺著志玛指的方向走去，在路边买了本盗版的七剑下天山。「我好棒，我在寒风中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喝茶看武侠小说。」他想著想著都要为自己流泪了。
　　
　　邱天放慢速度沿著河边走，听著河水奔涌的声音，还没找到东西吃，就先路过了志玛介绍的茶店，店里微暗的光从临街的大片玻璃窗透出，映著窗上悬挂的七彩经幡。
　　
　　邱天被店里散发的藏式氛围吸引，专注的看著经幡飘动时落在窗上的七彩色泽，像是发亮的桃花花瓣在空中浮晃。突然间传来敲玻璃的声音，他往窗里看去，阿发在翻飞的经幡後对他微笑招手，脸上闪动著两道洒了亮粉的弧线，闪的他失神。
　　
　　「阿发？」邱天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早一步反应过来，脱口喊出名字，脸上拉出笑。
　　
　　阿发指了指门口，示意他进来，邱天推门，一股浓厚的酥油味扑面而来，阿发倚著褪色的红色梁柱而坐，对面的空位上有水杯，似乎是有人，桌上绘著鲜豔图案，一样褪了颜色，他站在桌边和阿发打招呼。
　　
　　「好巧，又遇见了。」邱天开心的说，手臂下还夹著一大本武侠小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刚好帮忙喝甜茶，太大壶了我灌不完。」阿发指著对面的空位。
　　
　　「这里没人坐吗？」邱天坐下，店小妹递上水杯和茶杯。
　　
　　「呵呵，没人，那是给我妹的。」阿发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甜茶给邱天。
　　
　　邱天觉得奇怪，说是给妹妹的，又说没人，「你妹也有来啊？」
　　
　　「不是啦，」阿发想了一下，才接著说：「我有个双胞胎妹妹，你也知道双胞胎…怎麽说，有时会觉得自己只有一半。」
　　
　　「我知道，我表姐也是双胞胎，什麽都要分一半，连踢我也是一人一脚。」邱天理解的点头。
　　
　　阿发笑了两声，推过桌上的饼乾，「我跟她有个习惯，也不知道怎麽来的，小时候就这样，就是想到对方或有事找对方商量，对方又不在，就倒杯水放著，假装对方在，只是去上厕所或在门外接电话之类的，这样的话，那种只有一半的感觉就会不见…这饼乾很好吃，来一个。」
　　
　　邱天伸手拿过，他真的饿了，阿发接著说：「我刚在市场那看到很漂亮的碎花戒指和一些藏式风格的首饰，买了一些给她，」说著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塑胶袋，里面都是色彩鲜豔的珠串，「我想她在的话，大概会说全部给老娘包起来吧，呵呵，所以就给她倒杯水，假装她去扫货了。」
　　
　　「有你这种哥哥真好，不过我比较想要妹妹。」邱天想起他那无良的大哥和无义的乾弟，哀伤的想流泪。
　　
　　「送你送你，那个败家女送你，拿去吧。」阿发的大方有种迫不及待。
　　
　　「欸你几岁啊，不要送个妹妹结果是姐姐，我不亏大了。」邱天已经将所有的饼乾一扫而空。
　　
　　「我29，所以我妹也29…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
　　
　　「对啊，我半小前才到，正要去找东西吃就遇到你。我30，虽然是妹妹，不过败家女就不用了，我承当不起。」邱天谢过了阿发的好意。
　　
　　「我也还没吃，来，把茶喝掉，喝完一起去吃吧，青旅的小妹说那边有一间饺子馆很好吃。」阿发朝著窗外的右前方指。
　　
　　「青旅的小妹…志玛吗？」邱天突然意识到阿发就是他的台湾房友。「我们又同房了，多指教。」他拿起杯子和阿发敲了一下，大口灌下，「喝完了，吃饺子！」
　　
　　
　　
　　邱天第二次和阿发并肩而行，两人沿著大度河边走边聊，邱天让阿发走在内侧，自己临著马路，阿发的步伐和速度都和他的节奏相当，两人保持同样水平的行进速度。有人并肩的感觉还不错，邱天心里想，不像李以诚，老是慢他三步，也不像太后，永远快他三公里，不像他那16个前男友…
　　
　　吃完饺子，邱天涌上一阵疲惫的睡意，六小时的长途山路对他这个少爷来说，还是相当吃力，他们在饺子店门口解散，他回青旅睡觉，阿发去采买礼物。
　　
　　他在睡著前，才想起忘了问阿发这几天去了哪，塔公美不美。




第七章 再见。再见。

　　邱天安稳的睡到晚上七点，醒来後有点恍神，他在木板床上滚了半圈，马上撞到墙壁。
　　
　　「……」，他终於想起他已经不在太后那间豪华公寓了，所以决定用大吃缓解心中无言的哀伤。
　　
　　他在离青旅一桥之隔的热闹巷道里来回穿梭，从小摊吃到店家，最後满意的回到青旅，点了一壶甜茶，悠閒的缩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武侠小说。要是被小诚知道，会被嘲笑到死。邱天心想，他默默下定决心，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看小说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去。
　　
　　等邱天从书里回过神时，已经快九点了，他回到房间，开门就看到阿发在整理背包。
　　
　　「咦，你回来啦。」
　　
　　「我八点多就回来了，看你那麽专心在看书就没叫你。」阿发浅浅的笑，努力的把买来的礼物塞进背包里。
　　
　　「你明天走？」邱天觉得奇怪，怎麽每次遇到这个人，都是隔天就消失。
　　
　　「对啊，明天一大早的车到成都，然後傍晚飞机回台湾。」阿发边说边把顶包扣上，拿起整个背包用手秤了一下，「希望没超重，礼物买太多了。」
　　
　　「还好没人知道我出来玩，所以不用买礼物。」邱天一阵庆幸，知道他来玩的李以诚跟太后都用不著他送礼。
　　
　　「你是潜逃出境之类的逃犯吗…」阿发斜眼看著邱天，笑里有种温暖的调侃。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差不多。」邱天有点无奈，「我去川烫一下，你吃了吗？等下要不要去吃烤肉喝啤酒？」
　　
　　「川烫？」
　　
　　「就是快速洗个澡。」邱天认真的说：「这里太冷了，没办法像在台湾用炖煮的。」
　　
　　阿发哈哈哈的笑了好几声，才说：「快去烫一下吧，我先继续塞行李。」
　　
　　
　　
　　烤肉摊在将军桥附近，他们踏过寒冻的石板路，羽绒衣磨擦著窸窣窸窣，空气很乾，除了偶而的车声外，只有河水奔流的声音，阿发走路的节奏还是用和邱天相同，他们买了些烤肉串，肉上的肥油在烤肉架上嗞嗞的爆出油花，邱天将阿发拉远了些。
　　
　　肉烤好後，两人拎了啤酒和烤肉，走到将军桥上，倚靠在半人高的栏杆上聊天。桥下是奔涌的大度河，而山城月明，满溢的岁月静好。
　　
　　邱天专注听著阿发这几天的经历，阿发从康定西行到新都桥，再往北到了八美，接著往东到丹巴，再往南回到康定，沿途那些枝微末节的琐事，在阿发的描述下，每一处转折都成了小风景，听的邱天乐呵呵的笑。
　　
　　「那盘炒饭看起来就像失败的劳作，胶水还漏到外面。」那是阿发在新都桥吃的午餐。
　　
　　「没加糖的牦牛酸奶吃起来就像把柠檬汁打到血管里。」可是阿发说感觉很爽。
　　
　　「风景美到你只能用三个字的脏话来表达心中的感动，而且要用台语骂。」这是阿发对塔公风景的评价。
　　
　　邱天听了大笑，「我帮你骂，X拎凉！」
　　
　　「我沿途把我这辈子的脏话额度都骂完了，而且我这样绕一圈，刚好一个方形，超完美。」阿发对完美方形的满意似乎远超过景色，「不过可惜，这不是风景最美的季节。」说完拿起啤酒大口喝著。
　　
　　「哪个季节最美？」邱天吃著烤肉发问。
　　
　　阿发又喝了几口啤酒才说：「秋天。」
　　
　　「嗯，什麽事？」邱天直觉的回答。
　　
　　阿发莫名奇妙的看著邱天，过了一下邱天才意识到，忍不住笑了：「哈哈，你是说秋天风景最美吧，我以为你在叫我，我姓邱，单名一个天字，就叫邱天。」邱天讲完後就等著阿发的反应，总之不是大笑，就是说好浪漫、好特别之类的，这30年来，他早习惯了。
　　
　　「这名字对你一定很有意义。」阿发继续喝著啤酒，伸手拿过一只烤肉。
　　
　　「怎麽说？」阿发不在预期的反应也让邱天出现不在预期的反应。
　　
　　「这名字应该给你不少困扰，现在改名字这麽容易，你又没去改，所以应该是有什麽原因，例如你敬重的长辈取的，你才没改。」阿发倚著栏杆喝啤酒，眉角带笑的看著邱天。
　　
　　寒风还是一丝一丝的透过羽绒衣灌进身体，可是邱天却躁热了起来，好像烤肉架上的油花在胸口迸裂，搞的他全身做痛，他放轻呼吸，害怕太用力的话，有什麽会从毛细孔溢出来然後溶解在空气中，他不知道为什麽这麽痛，脑子在发涨。
　　
　　直到阿发快把啤酒喝完时，邱天才开口：「嗯，名字是算命取的，说笔划合命盘刚好，我一直想改，但我爷爷很喜欢这名字，不准我改，我们还吵了好几次，後来他走了，我反而不想改了。」
　　
　　「这是个好名字，所以爷爷才喜欢，没有长辈会故意取怪名字来整小孩…」阿发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我在丹巴遇到一个驴友，你知道他叫什麽吗？」
　　
　　邱天小力的摇头，拿起啤酒喝，他的脑子还在发涨。
　　
　　「高潮。」
　　
　　「噗。」邱天一口啤酒喷了出去，他连忙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啤酒。
　　
　　「真的，我发誓，我看了他的身份证，湖南人，姓高名潮，一字不差。」阿发举起右手认真的说，脸上带著浅笑。
　　
　　邱天突然知道阿发那层看不透的氛围是什麽了。跟李以诚那种淡淡的感觉很像，但李以诚的笑容背後是荒原，只有那混蛋能忍受，而阿发的笑容後是开满小白花的大草原之类的，连调侃人都是浅浅的温和。
　　
　　但阿发有个地方很像太后，他说不出来，啊…这是什麽咧…他在心里快速的翻找形容词，开始恨起自己贫乏的辞汇。
　　
　　阿发从口袋里拿出面纸，抽了一张给邱天，两人就这样倚在栏杆上聊了快两小时，喝完一手啤酒。
　　
　　河水从桥下汹涌奔流而过，街灯映照著栏杆和河水晕黄，远方是黑色的山，衬著未隐的深蓝色天光，一座弧度和缓的桥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横越过河水，平和静谥，像在等待什麽。
　　
　　「你知道吗，前面那座叫彩虹桥。」阿发突然指著前面说。
　　
　　彩虹桥？邱天心里微微一跳，身为同志，对彩虹两字总是敏感的。「因为他的弧度吗？很漂亮。」邱天选了个无害的回答。
　　
　　「对啊，住在这真不错，能用比较单纯的角度看待事物。」阿发的眼里有种邱天读不出的表情。
　　
　　「啊，来拍一张。」阿发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拉过邱天，两人靠著栏杆，背景是远处的彩虹桥，肩膀稍微相叠，脸靠的极近。阿发拿出相机，快速的自拍一张。
　　
　　拍完後，阿发笑著说：「好了，走吧，都十一点半了，回去睡觉，我明天早上六点半的车。」脸上的两道弧线又闪了邱天一下。
　　
　　
　　入睡前，邱天用手机设了闹钟。六点半的车，坐计程车去车站不用五分钟，加上有的没有的时间，订五点四十五分应该很足够。他想在阿发离开前说一声再见，他可以遵循规则，不问阿发的联络方式，但至少让他说一声再见。可是当闹钟响起时，阿发早已离开，洁白床单上只有折好的被子。
　　
　　他的心底被凿了个洞，水满了又空。
　　
　　
　　邱天在康定住了五天，看完武侠小说，还和青旅的驴友一起包车，把四周左右的景点都玩遍，如梦似幻的美景让邱天惊叹连连，可是每当他在清晨醒来时，总是发现那句来不及的告别，在刚熄灭的路灯下盘桓不去。
　　
　　离开的那天清晨，山城起雾，邱天沿著街道走向车站，旅人和居民在街道来回交错，雾化做有形的水气向他扑来，钻进他的发隙、他的衣褶。
　　
　　阿发离开时一定有向沉睡中的他告别吧。邱天站在彩虹桥上看著河水想著，而他的告别皱皱的塞在背包里，找不到人使用。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旅行是在去过的地方留一些平静甘美的温柔记忆，即使在旅行结束後转身走入现实，他和阿发曾经贴近的距离，也会永远凝固在冬末的山城里，就算将来天地崩毁，也都无碍。於是他在心里，向这座山城说再见。
　　
　　再见。
　　
　　再见。
　　
　　再见。
　　
　　
　　
　　
　　
　　
　　
　　再见。




第八章 人肉搜索

　　回到成都，公园里的桃花开的更盛，邱天在太后的豪华公寓里又翻滚了几天，他的雷龙尾巴被来不及的告别踩了一下，所以这次惆怅停留的时间较长。
　　
　　「怎样，有什麽新的体悟吗？」後来太后问他。
　　
　　「不能算有。」邱天学会啃兔子头了，他边啃边说：「但比较不那麽烦了，我家老大不是跳槽了吗，他要我过去帮他，我打算先跟著他，边做边观察四周的各行各业，看到有兴趣的，就去试试，总比乱枪打鸟来的好，顺便再想办法培养些兴趣，打毛线或种花之类的。」
　　
　　太后听了狂笑，「那在世界末日前打条围巾给我吧。」
　　
　　「你等著！」邱天帅气的打个响指，「这世界上一定有什麽事能引起我的热情。」
　　
　　「也不一定要到有热情的程度，只要能让你开心的都可以，世界上没那麽好的事，让你长的又高又帅又有热情。」太后的安慰里常夹枪带棍。「那你想要的爱呢？」
　　
　　「随缘，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虽然不甘，但邱天不得不认同太后的话，柔软包容生命里的无可奈何。
　　
　　「你跟小诚不一样，」太后难得用认真的眼神看著邱天说：「小诚可以自己一个人在孤岛上活下去，你不行，如果没人愿意架桥到你的岛上，那你要自己架桥出去，懂吗？」
　　
　　邱天在心里消化太后的话。
　　
　　「可是你知道你哪里悲惨吗？」太后又来一记无情的打击。「在人群中你比较接近发光体，魅力无穷，可是魅力越高的人越寂寞，因为大家只看到你的光。」
　　
　　「你需要一个比小诚更能看穿你的人。」这是太后的结论。
　　
　　「嗯，我去跟X光交往好了。」邱天想起了阿发，「我在这里遇到一个很特别的人，像小白花一样，跟他讲话很舒服。」
　　
　　「中意人家啊？」
　　
　　邱天考虑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相处起来很舒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跟其他异性恋不太一样，不过回到现实搞不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我们也没留联络方式。」
　　
　　「他跟你说他是异性恋了？」
　　
　　「没，但一看就知道了，他没妖气。」
　　
　　「……你小时候我怎麽跟你讲的，不要擅自决定对方的性倾向，你怎麽这麽不受教。」太后拿了拖鞋丢过去。
　　
　　
　　邱天在太后拖鞋的追打下，在四月初回到了台湾。
　　
　　他带了两包麻辣锅底给李以诚当礼物，李以诚问他：「有遇到什麽有趣的事吗？」
　　
　　邱天想了想，回答：「我看到了小白花。」
　　
　　李以诚默默的看著他，然後把麻辣锅底收进背包，一言不发的出门去恋人家里煮火锅，邱天哀伤的说：「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当年为了你去打人，你就这样敷衍我，呜。」
　　
　　邱天在四月中重返日常生活，跟著以前的主管进新公司，抬头同样是资深企划，但是从制造业换到了文化产业，他很喜欢这个新工作，不用再穿西装打领带，周一到周四穿稍微正式的服装，周五穿休閒装，他开心的把西装全收到行李箱塞到床下。
　　
　　文化产业让他重新认识了台湾，他的房间多了很多小玩意，蓝染布的针包、木刻的小鸭、手编的毽子……，都是在工作中收到的礼物，他开始感性的对待这块生养他的土地，这个岛上四处都散发著微光，让他被深深感动。只是不同的产业有不同的潜规则和操作手法，邱天焦头烂额的忙到六月初才有喘息的时间。
　　
　　这两个月，每当他忙乱稍歇的时候，每当他等著过红绿灯的时候，每当他晚上九点独自在家乐福买牛奶的时候，常会想起彩虹桥，他也说不上为什麽，那座桥在远处静默的姿态，总是突然飞进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而阿发那种可有可无的浅浅风情，那句来不及的告别，也随著桥，一起进入他的思绪，像在夏天打开房间的窗，会想起海边的风一样。
　　
　　他还是常想起那个问题，如何向没看过海的人形容海，他没有答案，不过他在台湾问的每个人，都看过海。
　　
　　他一直记著要买贝壳，但台北的贝壳太俗豔，加上天气总是阴雨绵绵，所以他约了卖酒的小马，七月到垦丁看海晒太阳，再买个漂亮贝壳给远方山城里的小姑娘。
　　
　　偶而他会辗转在城市巷弄里的小咖啡馆里，像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守在角落里看书或发呆，看著其他客人上演的厮守或等待，但他的心眼里，总有些什麽胶著其中，不肯消逝。
　　
　　
　　当工作开始轻松，谜样情绪就开始滋长，阿发是把锯子，在他的雷龙尾巴上来回拖动，不痛，但总是不舒服。最後邱天终於忍无可忍，趴哒趴哒踩著拖鞋去找李以诚抱怨，「都是你，跟我讲什麽旅行的规则，我才没留下小白花的联络方式！」
　　
　　如果他有联络阿发的方法，就算阿发回到现实後是个讨人厌的异性恋，至少他可以去证实，而不是徒留些难以说明的惆怅。
　　
　　李以诚瞪著他：「你可以去八卦版贴文，求网友帮忙做人肉搜索啊。」
　　
　　邱天拍桌而起：「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当年为了你去打人，你就这样敷衍我，哼。」然後再度被李以诚踹了一脚。
　　
　　去八卦版贴文当然不可能，可是人肉搜索似乎是好主意，邱天从没做过这种事，想了半天，他把他知道的阿发资料全列出来。
　　
　　『阿发，台南台北人，29岁，双胞胎，黄豆过敏。』
　　
　　没了。邱天把头往键盘上撞两下，然後补上地点。
　　
　　『阿发，台南台北人，29岁，双胞胎，黄豆过敏，四川，成都，康定，塔公。』
　　
　　他把这些词交错搭配，不停的在网路上Google，直到oo两个字母的长度足以绕台北一圈时，还是一无所获，於是他再度趴哒趴哒踩著拖鞋去找李以诚抱怨，「你这主意烂透了，我估半天都是一堆垃圾！」
　　
　　李以诚用一种看著白痴的同情眼光看著他：「你可以用进阶搜寻设定时间范围跟地区，就不会有那麽多垃圾网页。」
　　
　　「喔，好吧。」
　　
　　邱天又趴哒趴哒踩著拖鞋坐到电脑前，把时间限定在这半年内及台湾的网页，他不停Google著，认真的背影感动了李以诚，於是李以诚跟邱天说：「加油，好吗，我去大武家吃牛排了。」
　　
　　「滚！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当年为了你去打人……」话还没说完，一双拖鞋就砸到他头上。
　　
　　「你可以换别的台词吗？」
　　
　　邱天拿起电话，掐出哭音说：「喂，乾妈，你儿子打我呜呜呜……」




第九章 是个痴汉

　　把无情无义的李以诚踢出门後，邱天回到电脑前继续Google，直到oo两个字母的长度绕了台北两圈时，他终於看到了一句可疑的内容：臭阿发竟然去四川玩，我要礼物！
　　
　　就是它！邱天抖著手点下去，连到一个部落格，那篇文章讲的是生活琐事，唯一提到阿发的，只有那一句。邱天立刻判定这个格主是阿发的朋友，部落格右方有一长串的友站连结，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Lily、Kaka、Alfa、Rube、Elize、Luna、蚵仔、大妹、小伟……」没有阿发，邱天沮丧的垂下肩膀。
　　
　　他无意识的看那一长串友站连结，认真的考虑留言给格主问阿发的联络方式，「唉，Lily、Kaka、Alfa、Rube……等一下！Alfa、Alfa、阿发！」
　　
　　「哈哈哈哈……」邱天狂笑起来。原来是Alfa，哈哈哈。
　　
　　他深吸呼一口气，不自觉坐正，抖著手点下去，网页被导向另一个部落格，浅浅的背景，浅浅的用色。
　　
　　他立刻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贴在最新的一篇文章里，标题是：秋天。
　　
　　照片晃动的相当严重，路灯的光影在画面拉出许多线条，只能隐约看出照片里有两个人，头靠的极近，被光影渲染的极模糊，但邱天知道那是他和阿发，因为彩虹桥在两人身後，明亮又遥远。
　　
　　他收摄心神，开始看那篇名为秋天的文章，只有一段话。
　　
　　『遇到一个温柔又风趣的人，笑起来像太阳一样亮，听故事又比小孩还认真。可是他走路的样子很孤单，我加快走路的速度，也只能陪他一下。我会一直记得他。希望他有收到我的告别，希望他能不再那麽寂寞。』
　　
　　邱天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他用手抹掉，没隔多久，新的眼泪又落下。
　　
　　「妈的，搞屁啊。」他一边骂一边抹眼泪，最後用手掌整个压住双眼。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放下双手，吸了一下鼻子，在椅子上呆呆坐著，萤幕字句变的灰蒙蒙，有什麽凝固在里面。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半杯白开水，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原来真的有用。他在心里想，一杯白开水瞬间就将某些无形的伤怀减缓。
　　
　　
　　邱天进浴室洗了个脸，深吸一口气，才回到电脑前。
　　
　　部落格的名字是「半边鱼」，邱天想起阿发说的，双胞胎觉得自己只有一半，部落格极度冷清，接近报癈，只有九篇文章，最早的一篇文章是2008年10月，每篇的相隔短则一个月，长则几个月，没有任何人回覆，没有任何对外的连结，相本和留言版也都是空的。
　　
　　他把卷轴拉到底，从第一篇开始看起，每篇都很简短。
　　
　　『我一定是类似中港转运站之类的东西，所有人都只是经过，然後往真正的终点站奔去。』
　　
　　这是整个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邱天看著日期，这篇写完後，整整五个月後才有第二篇，他琢磨这句话，这种自殇的感叹，怎麽看都是分手後写的。他在心里分析，这个部落格应该是阿发分手後新开的，为了切断一些人际关系，而且……中港转运站？阿发对台中很熟吗？
　　
　　
　　『清晨四点过後街灯会熄灭，七点麦当劳开门卖早餐，原来生活不过就是这麽回事，好好的睡去，好好的醒来，日子过的飞快，时间一层一层的剥落，不知不觉。』
　　
　　『今天早上五点起床，煮了咖啡和稀饭，七点多出门逛早市，买了一包手工做的无色素粉粿，提著塑胶袋在市场里穿梭的感觉真好，原来生命可以复原到这种程度。』
　　
　　『衣服刚刚晒好，闻起来有种乾净的味道跟阳光的温度，真舒服，希望阳光一直盛开过这个夏季，直到蝉声静止。』
　　
　　『用有冬瓜颗粒的冬瓜糖煮成的冬瓜茶配上手工客家仙草，很好喝，没有大冰箱真可惜，想煮满整个夏天的份量。』
　　
　　『买了一个蓝色烤盘，因为它在架子上看起来很漂亮，把吃剩的面包放进烤盘里做了面包布丁，结果面包跟烤盘都焦了，这就叫两败俱伤。』
　　
　　这五篇是2009年3月到2009年底贴的。邱天用李以诚的经验来推测，那空白的五个月是失恋期，这十个月则是恢复期，用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来说服自己和朋友一切安好。他无法用自己的经验来推测，是因为他的失恋期和恢复期加起来，通常不超过两星期。
　　
　　邱天做著笔记：1.买冬瓜糖跟仙草，叫小诚煮。2.查面包布丁的作法。
　　
　　
　　『蓝莓夜的老板说：蓝莓派没什麽问题，大家只是点了别的，你不能说蓝莓派有什麽不对，真的就只是没人点而已。所以我也是没人点的蓝莓派。』
　　
　　这篇是今年初写的，邱天查了一下，蓝莓夜是部电影，有出电影小说，作者是卜洛克，他立刻踹开李以诚的房门，果然在书架上找到蓝莓夜，他得意的把书拿走，心想：我就知道，卜洛克的东西小诚一定有，没人点的蓝莓派是指没人要吗，那我可以要吗？
　　
　　
　　『没有人咖啡馆总是没有人，老板说他也没想到会真的没有人，不如负负得正，改名没有没有人，可是没有人是好事，没有人抢我的窗边专用位。』
　　
　　这篇是三月初写的，看样子写完没多久，阿发就动身去成都，回来後就写了那篇「秋天」。邱天查了没有人咖啡馆，在城市东北，离他的新公司只一个大十字路口的距离，他抄下地址。
　　
　　
　　全部看完後，邱天盯著那半杯白开水，白开水後方的墙上，贴著他在桃花林微笑的照片。他问自己。然後呢？
　　
　　他能在这个冷清的部落格占上九分之一的版面，而且字数最多，表示他在阿发眼里很特别，虽然他始终认为阿发是异性恋，但太后的拖鞋又教诲他不要擅自决定。
　　
　　太后把人分成两种，会喜欢上同性的跟不会喜欢上同性的，每个人都有一半的机会，无关这个人是同性恋或异性恋，李以诚就是异性恋却爱上同性的好例子。
　　
　　无论如何，先见个面，相处看看，如果现实版阿发跟旅行版阿发是同一个人，那麽就算对方不会喜欢上同性，他也多会一个朋友，怎麽看都不亏。
　　
　　邱天在心里做下了决定，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今天是周五，他决定直冲没有人咖啡馆，出门前还不忘做一番沙盘推演，遇到阿发後要说什麽、做什麽。他不打算透过部落格和阿发联络，那九篇文章让他有种偷窥阿发秘密的罪恶感，他要装作从没看过，直接在咖啡馆里等一场偶遇。
　　
　　
　　往咖啡馆的路上，邱天忍不住把油门催了又催，车飙的极快，每个挡下他的红绿灯都被他问候三遍，到了咖啡馆外停车时，他才了解这就是迫不急待想见一个人的感觉。
　　
　　邱天深深吸一口气，探头往店里看去，大概十坪左右的方型空间，吧枱占据了三分之一，只有四张桌子，墙边有三个直达天花板的柜子，摆满了黑胶唱片和CD，整家店的颜色都是浅浅的，俐落淡雅，就像阿发一样。
　　
　　邱天推门进去时，老板从吧枱旁的位子抬起头来端详他一下，才起身招呼，选位子时他挣扎了一下，要躲在角落守株待兔？还是光明正大坐在窗边把自己变成兔子窟窿？最後他在靠窗的阿发专用位坐下。
　　
　　邱天的好处之三，大部份的时候都光明磊落不闪躲，除非有生命危险。
　　
　　那个晚上，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他看完那本蓝莓夜，还有店里所有的杂志，只等到了没有人。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时找机会从咖啡馆前经过，但每隔三四天才进店一次，他不想守在店里，这样过於明显，从部落格的文章来看，阿发跟老板应该熟识，他要避免重遇後被老板戳破意图的尴尬，他想要一个看似无心的「不期而遇」，就像他们在山城时那样，充满意外的美好。
　　
　　「我好棒，我是个小心谨慎的变态痴汉。」邱天对著自己握拳流泪。




第十章 依然是个痴汉

　　在接下来的等待中，邱天保持著无比的谨慎，虽然平时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但一旦有明确的目标时，他会变的极为有耐心。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失去耐心的只有李以诚，因为李以诚是个无心人，「跟无心人比耐心，一定输。」这是他高中还没毕业时，就得出的结论。
　　
　　虽然早已经把相片存在电脑里，邱天依然在睡前固定刷一次阿发的部落格，看他们停格在山城里的模糊笑脸，因为他想看的，是阿发部落格上的那张照片。他不敢再读文章里的字，开网页，把卷轴拉到相片处，看个几秒，然後关机睡觉，日复一日。
　　
　　偶而他会在桌旁的空位摆上半杯白开水，有时透过水杯看著後方的桃花照片，一片粉色盪漾。
　　
　　到了第三个周五，邱天下班後带著未完的工作，直接杀去没有人咖啡馆报到，依旧占据窗边的位子。
　　
　　「这鱼只有半边还这麽难钓，唉……。」他虽然有耐心，但眼看这个星期又要过去，碎碎念还是免不了。
　　
　　打开笔电，他开始全神投入在工作里，手指哒哒哒哒飞快的打著企划案。
　　
　　这个厂商费用报太高了我砍砍砍哒哒哒哒……
　　
　　扣扣扣扣。
　　
　　场地验收日再往前推一天逼死那些王八蛋哒哒哒哒……
　　
　　扣扣扣扣。
　　
　　这要补一篇采访稿哒哒哒哒……咦什麽声音？邱天从工作中回过神来，往左右张望了一下。
　　
　　阿发在他右手边敲打著玻璃窗，看到他抬头，立刻对他用力摇动手掌，脸上又惊又喜，堆满了笑。
　　
　　邱天的心抽了一下，身体比意识早一步反应过来，他也对阿发用力摇动手掌，脸上拉出开心无比的笑。
　　
　　阿发跑进店里在邱天面前坐下，他连忙把桌上散落的资料叠好，腾出阿发位子前的桌面。
　　
　　「好巧，你怎麽会在这。」阿发还没坐稳就迫不急待的开口，脸上都是笑。
　　
　　「我才要说这句，」邱天心里颇有几分心虚，「我公司在这附近，我有时会过来这赶东西。」
　　
　　「我公司也在这附近，以前怎麽没遇到你？」阿发拿过老板递来的水杯，转头跟老板说：「我跟朋友打个招呼而已，等等先去吃饭。」老板耸耸肩就走了。
　　
　　他们果然很熟。邱天在心里为自己的小心谨慎鼓了两下掌，接著说：「我从成都回来後才进这间公司的，最近才发现这间店，没人很安静，适合赶东西。」
　　
　　「因为这间就叫做没有人啊，所以一直没有人，啊，真的是太高兴了！」阿发脸上的笑还是收不住，眼睛闪的邱天心跳加速。
　　
　　「看来真的有缘，那边遇你两次，回来换工作竟然还跟你同一区。」邱天镇定心神，毫不羞耻的说。
　　
　　「没错没错，这阵子忙的跟鬼一样，都没空来，不然早点过来就早点遇到你。」阿发脸上的笑慢慢收拢成惯有的浅笑，然後向邱天伸出右手：「我叫林若晨，多多指教。」
　　
　　「我还是叫邱天。」邱天连忙伸出右手用力握住，两只手接触的瞬间，他的胸口传来「嗡」的一声，像是有东西引起的共振，扎实充满厚度。
　　
　　「林若晨，很好听的名字，你妹该不会叫林若曦吧，刚好组成晨曦。」邱天一下就喜欢上这个名字，若晨若晨，人如其名，小白花就像早晨的光一样，柔和清浅。
　　
　　「没错！你真聪明，我常想还好我是哥哥，不然我就叫林若曦了，那个曦有够难写。」阿发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写个曦字。
　　
　　「那我要叫你什麽，若晨？小晨？」邱天想叫若晨，家里已经有一个小诚了，虽然有卷舌音的差别，但念快了都一样，而且若晨好好听，若晨若晨。
　　
　　「你还是叫我阿发吧，我英文名字是Alfa，朋友们嫌难念，念来念去就变阿发了。」阿发的表情有点无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阿发不错啊，总比叫高潮好吧。」我想叫你若晨啊，邱天在心里哀嚎。
　　
　　「噗。」阿发直接把水喷到邱天脸上。
　　
　　邱天无言了。阿发慌张的拿著纸巾起身，他接过纸巾笑著说：「没关系啦，就当化妆水。」
　　
　　「真是太丢脸了。」阿发一脸羞愧的说。
　　
　　「遇水则发，这麽想就好了。」邱天开始把桌上的文件都收进背包里，「你刚是准备去吃饭吗？有跟人约吗？没的话要一起吃吧。」
　　
　　「我刚要去路口吃排骨饭，一起去吧，东西放这里就行了，老板会顾的。」
　　
　　「你跟老板真熟。」
　　
　　「你随便找家咖啡馆喝个两年，再不想熟也会被迫变熟的。」
　　
　　
　　邱天跟著阿发走出咖啡馆，他观察阿发的步行速度，不急不徐，比他的慢，原来在山城里，阿发真的是加快速度才能跟他并肩而行，他心里又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放慢自己的步伐，和阿发在巷道里走著，六月底的台北开始有些闷热。
　　
　　「你做什麽的？」邱天不著声色的做身家调查。
　　
　　「我做展场设计的，就是规划展场的空间，动线啦，展出品要怎麽摆，灯光怎麽打之类的。」
　　
　　「跟我猜的一样，你跟我乾弟都有奇怪设计人的味道。」邱天又开心又伤心，开心猜对阿发搞设计，伤心阿发是异性恋可能大概应该也许猜对了。
　　
　　「哈哈，什麽奇怪设计人，我才觉得你们奇怪，你做什麽的？」阿发笑弯了双眼，亮亮的看著邱天。
　　
　　「我猜你会千里迢迢捡个石头回来当礼物送人，对吧。」邱天有点无奈的说：「我是常在说气话的企划。」
　　
　　「对，不过只捡给很好的朋友。」阿发有些诧异的点点头，然後接著说：「我有猜你可能是做行销或企划类，因为你的反应很活，讲话又有趣。」
　　
　　「其实我很无趣，只是刚好专长是豪洨。」邱天的每篇企划案都是豪洨之作。
　　
　　「请问这种专长的主要作用是什麽？」阿发笑著问。
　　
　　「让听过的人都说『喔干，听你在豪洨』！」这是邱天家老大最常对他说的话。
　　
　　「这专长很好耶，你知道吗，我後来都学你，把洗澡说成川烫，我妹还骂我搞笑。」
　　
　　「尽量拿去用，那你知道我把洗温泉叫什麽吗？」
　　
　　阿发摇头。
　　
　　邱天正色的说：「爆香。」
　　
　　阿发用手撑著路边的摩拖车笑了一阵子，才说：「唉唷，能再遇到你真是太好了，以後可以常笑。」
　　
　　邱天突然又看见小白花开了满山遍野。
　　
　　
　　他们走进巷口的简餐店，老板很快的把排骨饭端上来，邱天看了菜色，跟阿发说：「你不能吃豆腐，我用排骨跟你换，你赚到喔。」然後自然的夹走阿发盘里的卤豆腐，又夹了自己盘里的一块排骨给阿发。
　　
　　这是邱天长期以来被李以诚虐待成习惯的结果，就算是帮对方解决不吃的食物，也要有来有往才公平。
　　
　　阿发微怔一下，然後笑著点头，「你真是好人，大部份的人都夹走就算了。」
　　
　　「哇靠，好人卡！」邱天痛心的抖著筷子，「你是报成都的发卡之恨吗，卡卡相报何时了啊。」
　　
　　阿发笑了两声，拿起筷子开始用餐，这是邱天第三次跟阿发吃饭，阿发的仪态优雅，自然大方，几乎不发出咀嚼的声音，永远保持桌面整洁，端汤的手势优雅，拿筷子夹菜的速度从容。
　　
　　阿发小时候一定不用跟妹妹抢菜。邱天在心里判定。他高中前跟自己大哥抢菜，高中後跟李以诚抢菜，从容自在的结果就是没得吃。还是妹妹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趁阿发去倒饮料时传了简讯给李以诚：找到小白花了
　　
　　李以诚回他：有花堪折直需折
　　
　　他回：尚未确定小白花能不能折
　　
　　李以诚又回：只有折不到的花，没有不能折的花
　　
　　他再回：那混蛋把你教坏了，快分手吧
　　
　　李以诚下杀手：可怜，折不到花的孩子
　　
　　他按出已存好的字词组：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当年为了你去打人，你就这样欺负我！




第十一章 对称的阿发

　　回到咖啡馆，他们的包包安稳的放在椅子上，事实上从他们离开到回来，咖啡馆根本没别的客人，阿发直接说了声：「阿万，我要一样」，就坐回位子上，邱天则是对著蛋糕柜看了一阵子才说：「我要冰咖啡跟那个蓝莓蛋糕。」
　　
　　「为什麽这家店没有人还能一直开下去？」邱天入座後，压底了声音问。
　　
　　「阿万只让他看的顺眼的人进来，你能进来表示他觉得你是好人。」阿发也压低声音再发一张好人卡，「而且他主业是卖黑胶跟咖啡豆，开店是顺便。」
　　
　　邱天想起他第一次来时，老板仔细端详的眼神，原来是在考虑要不要赶他出去。还好我是个好人。邱天默默收下好人卡。
　　
　　「而且他在等没有事。」阿发依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没有事是…人吗？」没有人在等没有事？
　　
　　「好像是，阿万只提过一次，脸上还露出诡异的笑容，」阿发看见端了水杯走过来的老板，快速下了结论，「不要问，很可怕。」
　　
　　「喔好，那你为什麽想去塔公？」邱天立刻改变话题，提出这几个月来最想问的问题。
　　
　　「之前公司接了一个摄影展的布置，看到那里的照片，」阿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也说不上来，反正那个画面有事没事就在我脑里闪过，我刚好打算找个地方去玩，就去啦。」
　　
　　「我了解，我脑里也有个画面有事没事就闪一下，也不知道为什麽。」邱天心想，就是因为那个画面闪的太厉害，我才人肉你，你现在才会坐在我面前喝咖啡。
　　
　　老板在这时端来了阿发点的「一样」，大杯的热拿铁外加一杯奶泡。
　　
　　「那你为什麽跑去康定？」阿发伸手接过，在奶泡里洒了大量的细黑糖。
　　
　　「因为我问长辈有什麽地方离成都不远，风景又好，东西又好吃，她说康定，我就去了。」邱天说完，好奇的盯著那杯奶泡。
　　
　　「这麽说我们两次相遇，都是因为长辈的关系罗。」阿发拿起旁边没用过的小汤匙，挖了一勺给邱天，「熟客才有的，你来喝个两年也会有。」
　　
　　「好吃！」邱天又偷挖了一勺，阿发直接整杯推到他面前，他也不客气吃起来。
　　
　　「我那个长辈英明神武无坚不摧，我会接这个工作多少也跟她有点关系。」邱天边吃边说，虽然很想赞扬这位英明伟大的人生导师，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明天要干嘛，没事的话要不要来看电影？」
　　
　　邱天有一套挑朋友的理论，吃饭、喝咖啡、看电影，这三件事做完後，再决定要不要跟对方再联络。吃饭看对方的礼仪教养，喝咖啡看聊不聊的来，看电影看对方能不能安静两小时。
　　
　　饭吃过了，咖啡正在喝，目前看来，阿发的现实模式和旅行模式没什麽差别，他知道阿发一定能通过看电影这关，但还是得进行这个步骤。
　　
　　邱天的好处之四：他很实际。不现实，但很实际。
　　
　　当李以诚幻想驾驶机器人时，他幻想摇控肯得鸡上校，当李以诚梦想中头奖时，他梦想便当店多给一颗卤蛋。所以，即使阿发的出现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小白花上啪啦啪啦飞舞的小蝴蝶，他依然实际，因为美好的事通常只发生在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梦想里。
　　
　　「我明天一大早要回台南，下周吧。」阿发有点惋惜的拒绝了。
　　
　　下周？下周和卖酒的小马约了去垦丁……
　　
　　「好啊，下礼拜喔，别忘了，」邱天开心的说，然後立即进行下一个提议，「我们来玩问答游戏吧，增加一下彼此的认识。」
　　
　　从食衣住行开始，他们一问一答，水杯空的很快，老板静悄悄走过来帮他们加了几次水，最後直接把一壶水摆在他们桌上。
　　
　　「我喜欢咬起来脆脆的东西，像煎饼或鸡排。」邱天说。
　　
　　「我喜欢不用咬的东西，所以我不吃芭乐，吃完下巴会好酸。」阿发说。
　　
　　「我喜欢看料理东西军，但我选的那边通常吃不到。」邱天悲伤的摇头。
　　
　　「我也是！那些没吃到的人好可怜。」阿发也悲伤的摇头。
　　
　　「我喜欢蓝色跟横条纹，格子也不错，很讨厌小圆点。」邱天大概有20件横条纹的衣服。
　　
　　「我喜欢浅蓝色，最喜欢方形跟对称的东西。」阿发指著身上T恤的方格图案。
　　
　　「方形？」邱天突然伸手在包包里翻找，「这个送你，我今天做的。」他找出一个用小磁砖拚贴而成的方形杯垫，浅蓝色底，夹杂数个白色方格，看的出做工很好。
　　
　　「好漂亮，怎麽会做这个。」阿发惊讶的收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磁砖，然後笑著说：「谢谢，我本来就有收集杯垫，饮料或餐厅的那种，可是这个我真的很喜欢。」
　　
　　邱天被阿发笑得心停了一拍。
　　
　　「今天去拜访一个老师谈案子，她正在教课，就跟著做了，刚好是你喜欢的颜色跟形状，就当见面礼啦，我手工不错吧。」邱天一脸得意的说：「可惜没让白色方格对称……」
　　
　　邱天停了一下，才问：「你叫alfa是因为这个名字看起来很对称？」
　　
　　「答对了，你竟然能发现！你不觉得这名字的外形有种和谐的美感吗！」阿发很高兴的说。
　　
　　「……因为你是双胞胎，所以才喜欢对称吗？」邱天有抚额头的冲动。
　　
　　一来一往的对话和笑声，把原本冰凉的浅色咖啡馆慢慢变的温暖，阿发人如其名，如晨光慢慢烘热了邱天心里的秋色，而李以诚的叮咛也开始在邱天心里响起。有花堪折直需折啊……
　　
　　「喜欢怎麽样的人？」邱天若无其事的提出这个问题。
　　
　　「只要不讨厌的都喜欢。」阿发想都没想就回答。
　　
　　四两拨千斤，滴水不露，毫无破绽。
　　
　　邱天找不出任何破口可以接续这个话题，也不敢针对这点再问下去，怕太明显，也怕太超过，所以认输退场。
　　
　　「那你喜欢怎麽样的人？」换阿发提问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活的，会动。」邱天也想都没想就回答，只是把男的那两字去掉。
　　
　　阿发楞了一下，哗啦哗啦笑起来，邱天见机转移话题，「我有个性格很差的乾弟，无情无义又没心没肺。」他沉痛的控诉。
　　
　　「我有个败家任性的妹妹，装成小公主，其实是金镶玉。」阿发也沉痛的控诉。
　　
　　「龙门客栈那个金镶玉？这段数高，阿发哥哥，您辛苦了。」邱天抱予无限同情。
　　
　　邱天觉得和阿发聊天，就像阳光渗进梦里，很热很热，对话的频率相似，连笑声都起了共呜。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和MSN，输入阿发的名字时，邱天挣扎了一下，最後还是输入「若晨」。
　　
　　十点半咖啡馆关门，邱天陪著阿发去牵车，阿发住的更北边，在夜市那区，离邱天住处大约10分钟摩拖车的距离。他们在路过的社区小公园里，坐著小石墩又聊了半小时。
　　
　　「希望我们可以一直是朋友。」阿发笑著说，然後对他挥手告别。
　　
　　邱天看著阿发远去的背影，伸手揑了自己一下，排骨饭和咖啡都是真实的，刚才对他说话的身影也是真实的，重新相遇後的这五个小时，四周都开出奇异的花，挣扎著要灿烂。
　　
　　今晚的笑声在翻过就忘的日历里写下了注记，在摩拖车的发动声下，他们各自往同一个方向，平行而去，而未来能否交错，无人知晓。
　　
　　
　　回到住处後，邱天打电话给卖酒的小马，毫无愧疚的说：「我下周不能去垦丁了，我要跟小白花去看电影，改下下周吧。」
　　
　　「妈的！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
　　
　　邱天「喀」的挂掉电话。




第十二章 被花折

　　邱天加了阿发的MSN，阿发没有上线，太后却端坐在大殿里，他恭敬的汇报重逢小白花的过程，然後问太后：「小白花说『只要我不讨厌的都喜欢』，这我要怎麽回啊？」
　　
　　「你直接问他喜不喜欢你不就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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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告退。」太后也有派不上用场的时候，邱天决定睡遁。
　　
　　「慢著，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小白花是开在什麽东西上面？别只看到美好的部份，好了，跪安吧。」
　　
　　所有向阳的事物都有背光面，满山遍野的小白花底下又会是什麽？邱天想著太后的问题，心中是不停的问号，没有一个可以被解答。
　　
　　他摇了摇雷龙尾巴，反正想不出来，就别急著要答案，才相遇第一天，慢慢发展下去就会知道了。
　　
　　他在D槽新建一个档案夹，取名为「若晨」，再新建档名为「小白花」的word档，开始把今晚的收获填上去，稍做整理。
　　
　　
　　姓名：林若晨
　　腻称：阿发，Alfa
　　产地：台南台北人
　　年龄：29岁
　　家庭：双胎胞的哥哥，妹妹叫林若曦
　　其他：黄豆过敏
　　迷恋：蓝色、方形、对称
　　兴趣：自助旅行、收集杯垫、美食团购、看购物台
　　名言：只要不讨厌的都喜欢
　　
　　不吃：要用力咬的（ex：芭乐、甘蔗）
　　　　　吃起来麻烦的（ex：刺很多的虱目鱼、螃蟹）
　　　　　餐具太多的（ex：怀石、正式西餐）
　　爱吃：咖哩、马铃薯、炸酱面、羊肉炉、生鱼片、冰啤酒、麻辣锅、鸭血、
　　　　　冰仙草、粉粿、鸡排不切。
　　厨艺：炒饭、水饺、面、粥、蛋花汤、紫菜汤、蛋花紫菜汤、紫菜蛋花汤
　　
　　电影：最爱恐怖片，次爱美式喜剧片，不常看剧情片。
　　　　　人物超过五个就记不起来。
　　　　　通常只记主要角色，其他就替换成南瓜或植物。
　　
　　电视：Discovery都爱、料理东西军、关键时刻、老何、欧美影集
　　音乐：中文台语英文的抒情芭乐歌、Tom Waits、Neil Young
　　书籍：五花八门什麽都看，最近在看项塔兰
　　
　　性向：不详
　　
　　
　　邱天满意的点了点头，刷一下阿发的部落格，然後关电脑，上床抱著棉被滚两圈。
　　
　　懂专业建档的痴汉才是好痴汉，嘻嘻，而且不管小白花开在什麽上面，都一样可爱。这是邱天今晚的结论。
　　
　　
　　自从找到了阿发，在邱天的雷龙尾巴上来回拖动的锯子一下消失无踪，日子变的阳光四溢，他每天笑容满面，八点半准时上班，九点一到就守在电脑前，等著九点上班的阿发上线。
　　
　　看到「阿发刚登入」的小视窗出现，他就浑身充斥著满足感，但他会等个十分钟左右再用不经意的语气传个类似「啊，你来啦，早啊」的讯息过去。
　　
　　一上线就传讯，会有紧迫盯人的不舒服感。邱天表示，痴汉也要讲究技巧。
　　
　　有时阿发会先传讯给邱天问早，那他连脚指甲都会充斥著满足感。他的电脑桌面永远摆著阿发的聊天视窗，有空时就话题热络，忙碌时就零碎两三句，每过一天，word档「小白花」就会增加两页，只是性向那栏始终不详。
　　
　　阿发身上没有同性恋的妖气，但他又不想判定阿发是异性恋，矛盾。
　　
　　他很喜欢看阿发的个人讯息，一日数更，大多和当天发生的事有关，非常简短但充满想像。
　　
　　例如周一下午是「路见不平，快点逃命」，邱天探问的结果，是同事企图挖坑给阿发跳，还好阿发逃的快。周三早上是「不可以因为猪骨拉面卖完了，就随便点个酱油拉面」，阿发是在说做人跟吃面都要有原则。
　　
　　阿发看事情的角度跟太后很接近，都带点恶趣味。邱天观察数日後，得到这个结论。就像太后跟阿发都喜欢看购物台，太后的理由是「想看人类睁眼说瞎话的极限」，阿发的理由是「想知道他们倒底能多激动」。
　　
　　只是相较之下，太后在织女星系，而阿发大概在水星，所以邱天凭借著和太后过招12年的功力，可以轻易的把阿发逗的大笑。
　　
　　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的话，阿发应该会受到感召，全力朝著太后奔去。邱天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全身恶寒，一个太后就够他受了，再来一个？杀了他吧。
　　
　　绝对要誓死隔离这两个人。邱天下了决定。
　　
　　
　　今天阿发的个人讯息是「想吃排骨饭」，邱天不太确定阿发是另有所指还是单纯想吃，他考虑片刻之後，传讯过去，「阿发少爷今日想吃排骨饭？」
　　
　　「对，吃完晚上才有力气加班，要一起去吃吗？」
　　
　　「好啊。」邱天觉得心里的小蝴蝶又啪啦啪啦飞舞著。
　　
　　为了晚上能跟阿发吃排骨饭，邱天力求不加班，快速的使出豪洨功力掰了两个企划案大纲，再施展人格魅力把难搞的业务往来弄的顺利妥当，该请的款、该跑的签呈、该调的货，全在下午三点前处理完。
　　
　　「你又看上谁了？」邱天的老大终於忍不住发问。
　　
　　「没啊，强哥，我这一两年都很安份耶。」邱天嘻皮笑脸的回答。这一年多来他只交过一个男友，两个月不到。
　　
　　「少来，」强哥往邱天头上巴了一掌，「你只有在发情时工作效率才会这麽好。」强哥带了邱天五年，对他的性向和换男友的速度知之甚详。
　　
　　「真的没啦，等下要跟朋友去吃饭，他不是圈内人，我当他朋友而已。」
　　
　　「是不是圈内人都没关系吧，有些同志，你跟他再亲近也只能当朋友，有些异性恋，你光看一眼都会爱上，像金乘五之类的……」
　　
　　「那不是我的菜。」邱天迅速提出抗议，而且他不确定金乘五是……
　　
　　「不管啦，总之如果对方没那个意思，你就别自找死路，」强哥说完又巴了他一下，「都30了，人老色衰，找个人定下来吧。」
　　
　　自找死路。这四个字让邱天一下警觉，毕竟说他对阿发没意思是骗人的。
　　
　　「但是我还没有喜欢上他，应该吧，至少没有很喜欢。」邱天心想，这是他唯一的牌，起死无回。在确定阿发的性向前，不可以喜欢上他。
　　
　　「对了，下周一你跟我去三义出差。」强哥回过头补了一句。
　　
　　
　　邱天才走到对街，就看到阿发站在简餐店门口晃来晃去，穿著浅蓝色T恤，正面是素色，背後却有两个对称的泼墨印痕，邱天看了忍不住想笑，这人是有多喜欢对称啊。
　　
　　「别忘了周六看电影，中午一起吃饭吗？」等著上菜时，邱天提醒阿发。
　　
　　「好啊，我们去吃小火锅好吗，我看到有人推荐你家附近的店，说食材不错，而且老板长的像小胖老师。」阿发的另一个兴趣是看美食网志。
　　
　　老板把餐端了上来，今晚的配菜依然有卤豆腐，邱天点的是鸡腿饭，他主动用一截鸡腿肉换走阿发的卤豆腐。
　　
　　阿发正夹著菜吃，看到自己盘里的鸡腿肉，就咬著筷子，鼓著双颊开心的跟邱天点头表示谢谢，可爱灵动像只小土拨鼠，眉眼含笑却如初夏晨光。
　　
　　邱天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完了，完了，完了。他在心里哀嚎，在圈子打滚11年，交了16个男友，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什麽。不可以啊，至少要弄清阿发的性向啊，不要自找死路啊。
　　
　　但是迟了，死路瞬间在他眼前展开。
　　
　　在邱天绝望看著死路时，手机响了起来，萤幕上闪著「小宝贝」。
　　
　　「干嘛。」邱天没好气的说。
　　
　　「哇，亲爱的，你吃火药了？」李以诚说。
　　
　　「我被花折了，干嘛啦。」
　　
　　「哈哈小白花把你怎样了吗？哈哈哈有够可耻的，我以为你等级很高的，哈哈哈，好啦，阿瑞克回来了，约明晚吃饭，你要的衣服他都买了，记得带钱领货，哈哈，被花折了，哈哈哈。」说完没给邱天回话的机会就挂断了。
　　
　　阿瑞克是李以诚的恶劣师父，邱天很早就以极高明的交际手腕跟人家混熟，後来阿瑞克搬去上海，每次回台湾时，就被邱天当成代买兼送货。
　　
　　挂了电话，邱天只想把脸埋在鸡腿里，他本来打算约明晚小白花吃饭喝咖啡谈心的，唉。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吗？」阿发看著满脸黑线的邱天。
　　
　　「没事，朋友从上海回来，我托他买东西，明晚要去卖笑坐枱才能领到货。」邱天硬扯出个笑。
　　
　　「哈哈，那你被花折了是什麽意思？」。
　　
　　邱天抖了两下，「不要问，很可怕。」




第十三章 Diego

　　被花折的邱天一片混乱的回到住处，李以诚不在，屋子空盪盪的，他把自己丢到沙发上。小诚迟早会搬去跟那个混蛋住吧。邱天心里想。要快点习惯才行。
　　
　　这两三年，他不再夜夜笙歌，不混网路圈，也不参加各种聚会，只有偶而和小马去gay bar喝杯酒，也很少在bar里搭讪人或被搭讪，在圈子里玩这麽多年，他不累，他只是看清了自己的孤独，然後无可避免的被寂寞笼罩。
　　
　　更可悲的是，他在圈子里只交到小马这个朋友，其他人全是酒肉穿肠过，什麽都不留，连李以诚最後也朝那混蛋奔去，他的心里一阵空。
　　
　　11年了，他只是想谈个恋爱，遇到可以彼此珍惜的人，一起好好前进，偶而为了要吃什麽而斗嘴，或许会为了小事闹闹别扭，平淡却幸福的活著。怎麽转眼11年了，却还是一盏孤灯摆盪。
　　
　　他从沙发爬起来，进房开了电脑，太后不在，他发了离线留言，「微臣该死，什麽都还没探查清楚，就被小白花折了。」
　　
　　刷阿发部落格，关电脑，洗澡，睡觉。
　　
　　
　　隔天上班，开了MSN，跳出太后的回覆，「D槽空间够吧。」
　　
　　邱天看下硬碟空间，回覆：「够，70GB，而且我还有E槽跟F槽。」
　　
　　
　　周六的台北下了一夜雨，街灯亮了又熄。
　　
　　邱天十点多就起床，空气有雨後的凉爽，他开了电脑就去浴室打理自己，喜欢上阿发这件事，并没有带他太多烦恼，毕竟他喜欢人的次数，没一百也有八十，只是这次连对方性向都没弄清，而且交友第三步骤也还没进行。
　　
　　凡事都有第一次，这也算刷新人生记录。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握拳加油。
　　
　　换好了衣服，回到电脑前就看到太后的留言，只有一句话。
　　
　　「回头是岸。」
　　
　　这四个字像偈语贴在电脑上，邱天涌出一阵不详感，周六早上太后会出现，表示在加班，表示心情不好，表示会拿他开涮。
　　
　　「请太后明示。」邱天颤抖著请安。
　　
　　「你的过去是一笔烂帐，罪孽深重，真爱难渡，劝你勿再造业，回头是岸啊，哈哈哈。」太后狂笑的赐了三尺白绫。
　　
　　「……」，这三尺白绫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任何人听到他有16个前男友，通常就直接列入拒绝往来户了，翻身很难。
　　
　　「当年你的西文名字还真是选对了。」太后又赐了一杯鸩酒。
　　
　　邱天念的是西班牙文系，所以有个西班牙文名字，当年他闭著眼在名字表上乱点，点到了Diego，翻成中文是迪亚哥，简称迪哥，台语就是……
　　
　　「太后，你心情真的很差，对吧。」邱天想回头也不知道哪里有岸。
　　
　　「你周六一早来加班看看。」
　　
　　
　　邱天无力的爬去附近捷运站和阿发会合，阿发看到他来，微笑的挥手，他心里一阵热，脸上的无力却加更严重。
　　
　　「你怎麽了？」阿发看著爬过来的邱天。
　　
　　「长辈赐了我三尺白绫跟一杯鸩酒呜呜呜。」
　　
　　「皇上赐的东西一定要磕头接下，快领旨吧。」阿发笑著领邱天往小火锅店走去。
　　
　　「她不是皇上，她是太后，连皇上都玩不过她，她今天心情不好，拿我开涮！」
　　
　　邱天开始把18岁那年误入岐途的经过说给阿发听，不过略去了所有跟他爱情有关的部份，说完後看著阿发说：「她太狠毒了，一般人过不了三招……」话讲了一半突然停住。
　　
　　「怎麽了？」阿发疑惑的看著他。
　　
　　「我刚想通了12年来都没想通的事！」邱天语气里一阵激动。
　　
　　「太后会玩我，就是因为我的反应太好玩，什麽招都能跟她过，她是拿我来调剂生活！难怪她不玩我乾弟，因为玩没两下就死了！」他被玩了12年，拿三尺白绫跟一杯鸩酒，还真是不冤。
　　
　　「这表示你资质好啊，就像……嗯，就像神雕愿意教杨过练功一样。」
　　
　　「我会告诉太后说你说她是神雕的，你没好日子过了。」邱天认真的说，「而且我比较像韦小宝。」不过他交手过的人数比韦小宝的两倍还多。
　　
　　「哈哈，不要这样，那我以後叫你小宝，太后比较像白发魔女之类的？」
　　
　　「差不多，不过她说她等级低时，仆过很多次，而且她有死穴的。」
　　
　　「是什麽？」 
　　
　　「雕花鱿鱼。」邱天压低了声音，「不要问，很可怕。」
　　
　　
　　他们走进小火锅店，老板真的很像小胖老师，微笑的帮他们开火送菜，邱天用高丽菜和鱼板换走阿发的豆腐和豆皮，这次他低著头不敢看阿发道谢的笑容。
　　
　　能回头还叫痴汉吗？邱天心里怀疑。
　　
　　
　　看电影时，他们选了部恐怖片，剧情是发生在佛罗里达的杀人魔分尸案，邱天和阿发紧张的看杀人魔在阳光四溢的海滩上砍来抢去，被抢的南美游客大喊：「!Socorro!」，主角拉起游客说：lamame a la policía!
　　
　　萤幕上打出（西班牙文）
　　
　　「……」，邱天无言的看著那四个字，他花了两百多元不是来看这四个字的，片商难道不能专业点吗，回去要写信开骂。
　　
　　他稍微看了一下阿发，然後凑过头去，在阿发的耳边小声的说：「游客说救命啊，主角说你快去报警……。」
　　
　　阿发惊讶的转头要看邱天，邱天闪的慢，阿发的唇就从他的脸侧轻轻刷过。
　　
　　邱天的心「砰」的跳了好大一下，好像被阿发种了一颗种子，瞬间开出小白花。
　　
　　「翻译是小事，不用献吻感谢。」邱天镇定心神，拿出交了16个男友的调笑功力，在黑暗中用带笑的语气小声说，让困窘的阿发也拉出微笑。
　　
　　後来的时间，只要画面出现（西班牙文），邱天就会凑到阿发耳边翻译，翻译到第三次时，後排的观众对他说：「能麻烦你说大声点吗？」四周的观众纷纷同意点头。
　　
　　电影散场後，邱天非常满意，阿发在吃饭、喝咖啡、看电影全拿了满分，满分啊！史上第一遭啊！再加上那个吻，就像不小心转到第四台的色情频道时，发现他们没有锁码那种赚到的感觉，这跟便当店老板多给半颗卤蛋的赚到感是不一样的，那种刺激和满足感真是啧啧啧……
　　
　　「小宝，你懂西班牙文？」阿发问还在锁码频道神游的邱天。
　　
　　邱天老实回答：「我大学念西文的，基本对话还可以，再难一点就没办法了。」
　　
　　「那就够了，」阿发说：「以後我看欧美影集里有西班牙文，就打电话播给你听，你再翻译一下。」
　　
　　「我们可以一起看啊，现场翻译。」邱天打蛇随棍上。
　　
　　「好啊好啊。」阿发笑著说，「那你的西文名字是什麽？」
　　
　　「……不要问，很可怕。」




第十四章 走吧，去垦丁

　　雨後的凉爽已经过去，七月的台北夏天，空气开始燃烧，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他们在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路上缓步，往捷运站的方向走，路旁的招牌灯光开始亮起，山城里的夜晚并肩，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如此遥远，像在梦里载浮载沉。
　　
　　等著过红绿时，邱天听到阿发用很低的声音说：「唉，电影里的海滩好漂亮，真想去垦丁。」
　　
　　「好啊！走，下周去。」他立刻回答。
　　
　　「咦？去哪？」阿发一脸疑惑。
　　
　　「你刚不是说要去垦丁？」
　　
　　阿发突然一脸尴尬的说，「我刚在喃喃自语啦，有时我会不小心讲出来。」
　　
　　「可是你想去垦丁对吧，想去就去啊。」邱天用坚定的声音和笑容对阿发说：「周五晚上坐高铁到左营，再转客运，不到四小时就到了，走啦，我要顺便买贝壳给青旅那个小妹。」
　　
　　「你真有行动力，让我想一下。」阿发用手指扳算著什麽，算到两人进捷运站了，才说：「好，走！我把工作都挤在周四前完成，周五应该可以准时下班。」
　　
　　「吔！」邱天心里的小蝴蝶又啪啦啪啦的飞舞起来，可以去垦丁了，可以跟阿发去垦丁了，喔耶。
　　
　　阿发看著邱天的笑，也跟著笑，然後笑著说：「那我明天就要开始加班了。」
　　
　　「咦？」
　　
　　「我把下周的事全部往前移一天，明天在家把周一要做的模型先做起来。」
　　
　　「像建筑模型那种？我去帮你，我手工不错，而且我帮朋友做过。」所有的前任男友都是邱天的朋友。
　　
　　「好啊，来帮我打下手，那我先去公司拿点零件。」阿发答应的很爽快。
　　
　　「我陪你去，反正顺路，拿完要不要去没有人喝咖啡？」
　　
　　阿发看了看时间，「可以啊，不过只能喝到七点，我跟朋友约了吃晚饭。」
　　
　　小蝴蝶瞬间被拍死在墙上，但凭藉著深厚的功力，他神色自若的说：「没问题，喝咖啡杀时间，还有3分钟车才来耶，我唱个小曲给你听吧。」
　　
　　邱天清了清喉咙，「小～曲～～」他拉著怪腔调唱著，阿发被逗了一阵笑。
　　
　　
　　拿完东西进到咖啡馆，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没有人依然没有人，他们依然坐窗边位，阿发依然点了「一样」，邱天依然点了冰咖啡和蓝莓蛋糕。
　　
　　咖啡依序端来，到七点剩不到两小时，这个时间不长不短，刚好足够他们漫无主题的閒聊。
　　
　　「你记不记得在成都问过我的那个问题，怎麽跟没看过海的人形容海？」垦丁之约让邱天再度想起这件事。
　　
　　「记得，我还没想出来，你呢？」
　　
　　「没，下礼拜去了海边再看看吧，我四月刚回台湾时，看到活人就问这个问题，没什麽好答案。」邱天喝了口咖啡，「不过好处是，你不用跟任何台湾人形容海。」
　　
　　「真的蛮难的，就像跟没谈过恋爱的人解释爱一样，夏虫不足以语冰。」阿发点著头说。
　　
　　好吧，我不会形容海，也无法解释爱。邱天转头拭泪，换了个话题，「昨天料理东西军我又选错边了，牛排竟然输了，那些日本人倒底在想什麽。」
　　
　　话才说完，阿发就接到朋友的电话。
　　
　　「我朋友也在这附近，要过来找我。」阿发挂了电话之後对邱天说。
　　
　　邱天笑了笑没说什麽，对阿发的朋友和晚上的行程，他一个字都没问，虽然他想贴进阿发的现实生活，但也知道过多的热情和探问可能会让阿发困扰退缩，他们现在不止隔著一张桌子，凡事要谨慎小心。
　　
　　天生的本能加上社会历练，让邱天在人际关系里，从不会搞混自己的位置，可以问但不适合问的事，他心中自有一把尺，连太后也说他是做公关的料，但他表示平时跟男友公关已经够累了，才选择做企划。
　　
　　阿发在这方面也极有分寸，除非他主动提起，不然从不曾过问邱天的隐私，任何话题，只要他有闪避的意思，哪怕只是0.5秒的迟疑，阿发都能察觉出来，然後非常贴心又不著痕迹的换话题。
　　
　　这种高敏感度的精品，他生平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太后，但太后察觉出来後是继续往死里踩；另一个是李以诚，但李以诚察觉出来後是狠狠挖苦嘲笑，所以阿发的善良贴心，在邱天心里是加分直到破表。
　　
　　「我也选牛排，一样没吃到，唉。」阿发的声音把邱天从神游里拉回，「我前天才在购物台看到牛排西餐组合，看起来好好吃，不过是六人份，而且我家没厨房。」说完一阵惋惜。
　　
　　邱天考虑了一下，说：「我们可以合购，看你要几份，剩的给我，我这边有两个人跟一个混蛋，再多都吃的下，你来我家煮，反正我们住的也算近。」邱天从来不带男友回家，这是他和李以诚的默契，可是他想让阿发吃到牛排。
　　
　　而且……而且阿发目前是朋友不是男友。邱天心里又是一阵泣血。
　　
　　阿发想了想：「好，我去订，下周吃牛排！不过为什麽是两个人跟一个混蛋？」
　　
　　「我跟我乾弟两个人，混蛋是我弟的……家奴之类的东西。」邱天努力的控制住脸部肌肉，不让嘴巴裂的太大。
　　
　　阿发还没回话，手机就响了，阿发接起电话，「喂，怎麽不进来？……那我出去，等我一下。」
　　
　　挂断电话，阿发对邱天说：「我朋友来接我了，先走罗，明天你中午吃完饭再过来就行了，找不到路打给我。」说完笑著挥手就离开了，留下邱天倚著玻璃窗，一阵寂寞。
　　
　　他拿出电话打给卖酒的小马，毫无愧疚的说：「我不跟你去垦丁了，我要跟小白花去。」
　　
　　「妈的！你是不是人啊！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客串这麽多集了，就不能让我出场一下……」
　　
　　邱天「喀」的按掉电话。
　　
　　想了想，他传简讯给李以诚：我好喜欢小白花。
　　
　　李以诚回的很快：折啊。
　　
　　他遵遁太后的教诲：我不是乱丢垃圾的人。
　　
　　李以诚吐槽：你前男友们怎麽来的。
　　
　　邱天表示：我不想小白花变成D槽的档案夹。
　　
　　李以诚建议：你可以放在F槽。
　　
　　邱天无言：你是不是跟太后暗通款曲？
　　
　　
　　阿发答应去垦丁，邱天心里的喜悦如冰块透凉，可是心理又有奇怪的矛盾，他希望阿发是同志，这样他跟阿发也许能在一起，但他又不希望阿发是同志……为什麽？
　　
　　他买了街口路边摊的汤面和烫青菜，回住处连上MSN，又看了一集料理东西军才堵到太后。
　　
　　「太后，为什麽我希望小白花是同志，又不希望他是同志？」邱天恭敬请旨。
　　
　　「因为你太喜欢他。」太后回答的短暂有力。
　　
　　因为我太喜欢他……「请太后明示。」邱天一头雾水，再度恭敬请旨。
　　
　　「你脑子长去哪了，他是同志你就能上他，可是你太喜欢他，怕上完三个月後他就进D槽了，他不是同志，你们只能当朋友，就没这个问题啦。」
　　
　　邱天完全不知如何回话，他喜欢阿发，喜欢到只想当朋友……
　　
　　这种事他征战沙场11年从来没有过，他受到的冲击太强烈，只好拿了李以诚私藏的红酒，一口气灌掉半瓶，然後查了电影片商的网站，在留言版上用中文夹杂西班牙文骂一顿之後，逃避的去睡觉。




第十五章 模型日

　　周日是个有太阳可以晒棉被的好天气，中午过後，邱天照著阿发给他的地址，找到夜市附近的巷子，在楼下打电话给阿发，没多久阿发穿著蓝白拖叭哒叭哒的跑下来。
　　
　　「我顺便下来买OK绷，用完了。」阿发带著邱天往便利店走去。
　　
　　「还没开工就做好被刀割的准备了吗。」邱天手上拎著一袋红豆饼，温度印在手心上，还温热著。
　　
　　「这种事免不掉的。」阿发伸出左手晃一下，小指已经贴了个OK绷。
　　
　　「嗯，水土保持要做好，青山绿水永得保。」那个OK绷闪的邱天心有点疼。
　　
　　阿发一脸扭曲看著邱天，然後笑了出来，「唱个小曲来听听。」
　　
　　「小～曲～～」邱天非常配合。
　　
　　
　　阿发住的是三楼的套房，相当广敞，书柜把房间切成两个区块，外面是生活区，木质地板，摆设相当简单，角落有个小冰箱和电磁炉，能做简单的煮食。中间的大书桌摆了刚开工的模型，里面那区用挂帘遮挡，应该是卧室。整体的颜色都是白色或浅蓝色。
　　
　　「你很喜欢简单的东西对吧，看起来浅浅淡淡的那种。」
　　
　　邱天打量著屋子，很有阿发的样子，淡淡的却有一种沉隐感，不燥动，不轻挑，可是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这里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和气味，阿发就在这里一个人生活著，每天踩著楼梯，发出回盪的声响，静静的回家。
　　
　　「嗯，我不喜欢太麻烦或太雕琢的东西，人啊，食物啊，事情啊，简单就好，去餐厅吃装潢和精美菜色，不如去吃海产摊。」
　　
　　「喔海产摊！！改天来吃。」邱天瞬间从说不出来的感受脱身，双手握拳，双眼发亮。
　　
　　「好啊，我要吃炒螺肉跟三杯田鸡。」阿发开心的点著菜，打开了冰箱找饮料。
　　
　　邱天张望著书柜里的书，上半部摆的都是杂书，大多是旅游、艺文、小说、文化类。下半部摆的都是专业的硬壳书，还有些纸样跟板材的目录。
　　
　　这书柜的书，跟小诚的很像。邱天心想，原来奇怪设计人看的书都差不多，只是小诚喜欢鲜豔的颜色，阿发蛮开朗的，反而喜欢浅色，不过这两人真的有点像……
　　
　　邱天脑中闪过一个模糊而可怕的想法，他呆立在书柜前，把那个想法从意识深处慢慢拖出来，他的汗毛直竖，他的手脚冰冷，他的全身僵硬。
　　
　　阿发跟李以诚很像，阿发跟太后也很像……事实上，阿发简直就是温情版的李以诚加上善良版的太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邱天在心里哀嚎。难怪我对这个人一见如故，我这是斯什麽摩什麽的症候群吗？有没有这麽惨啊，老天爷！我上辈子欠这两个人什麽，你要这样整我！
　　
　　不对！阿发是不一样的！邱天大无畏的豪气又让他瞬间振作起来。
　　
　　阿发是不一样的！他在心里坚定这个信念，因为李以诚和太后不会让他的心跳漏一拍，不会让他胸口产生共振，不会在他心上种小白花，所以阿发是不一样的。
　　
　　邱天脑里的关键时刻还没播完，阿发已经走过来递了冰红茶给他，他连忙回神接过来，浅蓝色的大玻璃杯，上面印著相叠的方块。
　　
　　「我家太后跟我乾弟应该会很喜欢你，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邱天想看这三人碰在一起会不会导致世界末日，或是导致他的末日。
　　
　　「真的？他们都跟你一样有趣吗？」阿发拿了红豆饼，坐在单人沙发上愉快的吃起来。
　　
　　「怎麽可能，我是世上绝无仅有万中选一。」邱天认份的拉过小椅凳，蹲坐著看阿发吃红豆饼，心里有种满足感，「我没有买红豆的，我猜你也不吃。」
　　
　　阿发有些诧异的点头：「对，也不吃。」吃完後两手一拍，「开工！」
　　
　　
　　邱天能做的只有打下手，但他手工很细，割出来的纸版又直又利，尺寸分毫不差，阿发很满意的封他为割纸版达人。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他在话语间偷望著阿发的眉眼和微笑，阿发绑在脑後凌乱的发束，阿发专注抹树脂时不自觉抿紧的嘴唇，原本是云云众生的平凡相貌，突然变的好看而闪亮，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阿发会对著模型喃喃自语，邱天看的出来做模型这件事让阿发很开心，就像李以诚画画那样，真心的投入。
　　
　　「你很喜欢这个工作吧？」邱天话里不无羡慕之意。
　　
　　「应该说我喜欢这个行业，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常会有种心情。」
　　
　　「哪种心情？」
　　
　　「我本来是念财管的，而且是水源市场那家喔，」阿发看著邱天惊讶的表情，笑著说：「当初考上了就念，到大三才发现自己对这方面有兴趣，可是转系失败，乾脆重考，所以我大学念了七年。」
　　
　　阿发用树脂糊好墙面，放在一旁晾乾，然後起身走去靠墙的沙发上坐著休息。
　　
　　「所以我在做这些东西会有种『还好发现了』的心情，虽然浪费了三年，又放弃人人羡慕的学校，但我觉得值得，至少不是到老死前才发现，那就完全来不及了。」
　　
　　「你家人没反对？」邱天又拉过小椅凳，倚著沙发坐下。
　　
　　「当然有，可是我很坚持，我妹也帮我，最後他们让我自己做决定，我那时的同学很多进了金融业，顶著水源市场大学的名头，薪水高，年终多，买房子车子，只有我还在这小房间里割纸版，可是这种生活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所以我也不後悔。」
　　
　　邱天想说什麽但又不知该说什麽，他觉得阿发像庙里的纯金妈祖一样，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我不当痴汉了，对妈祖不敬。他瞬间决定。
　　
　　「再说，光是『对自己人生有选择权』这件事，就让我很满足了。」阿发继续说，话里有些感伤，「很多人没得选，或是没勇气选，不然就是来不及选，有部日剧『恋人啊』，有看过吗？」
　　
　　邱天摇头。
　　
　　「其实我也只看过最後一段，那时正在犹豫要不要重考，毕竟再一年就毕业了，我的成绩也很好，那时乱转电视，刚转到日剧台，就看到一句『请你鼓起勇气去做这件事吧』，我吓了一下，就继续看下去，总之是女主角死了，才29岁，跟我现在同年喔。」
　　
　　「我那时就觉得，如果就这麽把剩下的一年念完，然後过完一辈子，到死前才发现自己想做的事没作，应该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吧。」阿发说完，很满足的叹口气，「还好，真的还好有发现。」
　　
　　邱天被震的失语，完全不知如何接话，而窗边的阳光已慢慢消逝，影子落在白墙上，傍晚即将降临。
　　
　　「呵呵，」阿发没等邱天回话，自顾自的笑出声，「你会不会这样，常记得一些没头没尾的片段，可是那些片段不知不觉引导著你去做某些事，然後又引发其他的事。」
　　
　　邱天点头。例如彩虹桥的片段引导著我找到你。
　　
　　「你看喔，如果当初没看到段日剧，也许我不会重考，就不会浪费三年，不会走这行，也不会接那个摄影展，更不会看到那张照片，我也不会想去塔公，那就不一定会遇到你罗。」
　　
　　「所以，结论，那部日剧害我浪费了三年时间来认识你。」阿发伸出食指开玩笑的指著邱天。
　　
　　「嗯，呵呵，都是那部日剧的错，不过都浪费了，就要多多利用才不会吃亏，吃火锅看电影做翻译做模型玩垦丁，你看，我功用超多，任君使唤喔～」邱天挤出全身力气，眨了眨眼，嘻皮笑脸的回答。
　　
　　「不错不错，唱个小曲来听听。」阿发伸出食指勾了勾。
　　
　　「其实我也会唱别的，歌～仔～～戏～」邱天又怪腔怪调的唱了两声，然後站起来说：「我去上厕所。」
　　
　　邱天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他的心脏跳的极快，头一阵昏，有点喘不过气来。「怎麽回事，高血压？」他心里一阵不安，所幸症状很快平息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垂头丧气的自我嫌恶，阿发为了热爱的事而努力，那种一往无回的坚定，让他自惭形秽，就算阿发是同志，也不会喜欢他这种浮烂庸俗浅薄得过且过的人吧。
　　
　　他沉痛的把心里的血滴完，抽张卫生纸擦手，把纸团丢到垃圾筒时，他愣在当场，这个垃圾筒妖气冲天，因为用来充当垃圾袋的，是城南那间同志书店的塑胶袋。
　　
　　好，很好，非常好。虽然邱天心里的血滴完了，但存活的小蝴蝶开始唱起歌，这叫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天无绝人之路，一筒妖气万家飘香啊……
　　
　　邱天走出厕所时，阿发已经回到桌上切纸版，阿发让他把碎纸都放在一个桶子里，说是可以做小玩具，他收拾著桌面上的碎纸，忽然听见美工刀丢在桌上的声音。
　　
　　「割到了？」他看见阿发用右手紧捏著左手食指，眉头皱在一起。
　　
　　他急忙拆开新买的OK绷，捉过阿发的手指，心疼的看著鲜红色的刀口，刀口像划在他心上，给他不明白的情绪和滋味。他用力把血挤出来，贴上OK绷。他的注意力都在刀口上，也就忽略了阿发脸上的神情。




第十六章 两难

　　晚上七点多时，模型已做的差不多，阿发把刀一丢，说：「收工！剩的明天去公司做。」
　　
　　「耶，那我也该回去了，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不可以赖著不走，这点分寸邱天还是有的。
　　
　　「好啊，等下，我做个东西给你。」
　　
　　阿发在碎纸桶里找了些纸板，全部切割成方型和细细的长方型，每块纸板上各割出几道缺口，全部割完後，阿发拿起纸板，缺口对缺口的交叉组合，拼出了一张食指高度小椅子，无扶手的餐椅，造型普通，质朴清浅的纸色。
　　
　　「好了，送你，谢谢你上次送我杯垫跟帮我做模型。」阿发像小孩子现宝似的把椅子捧到邱天面前。
　　
　　「谢谢，我……很可爱，我很喜欢。」邱天的高血压又来了，头一阵昏，接过椅子的手都在发抖，「签个名吧，阿发大师，我要中文的。」
　　
　　阿发笑著跑去找了极细的原子笔，在椅脚上签下「若晨」，还画了半颗太阳。
　　
　　「另外半颗呢？」邱天眯著眼看阿发的字，小小圆圆的。
　　
　　「在我妹那。」阿发回答的理所当然。
　　
　　
　　邱天和阿发一起去夜市吃铁板面当晚餐，然後在夜市入口挥手告别。他捧著小餐椅回到住处，立刻开MSN堵到了太后。
　　
　　「启奏太后，我在小白花家里看到同志书店的塑胶袋，他应该是同志。」邱天恭敬而兴奋的上奏。
　　
　　「我这里有个阿默蛋糕的纸袋，你觉得是我自己飞回台湾买的吗？」太后一句话踹死他。
　　
　　「……好吧。」邱天并不失望，阿发可能是同志，也可能是有同志朋友，设计圈是同志大本营，有同志朋友很正常，无论如何，阿发对同志不排斥，不排斥就有机会。邱天得出结论。
　　
　　「小白花做了一张小椅子给我，超可爱的，我传照片给你看！」说完快速拍了照，丢给太后看。
　　
　　「这表示你在他心中有一椅之地。」太后难得和善。
　　
　　「我今天还发现一件事，小白花＝有血有肉版的你＋有情有义版的小诚＋金身妈祖。」邱天分办不出这件事是好是坏。
　　
　　「正常啊，我跟小诚这麽优秀，你自己想想，跟我们相反的人，你会喜欢吗。」太后依然大言不惭。
　　
　　优秀？呸！不过跟太后和小诚相反的人？邱天认真的想。
　　
　　行事正常跟说话正经的人，嗯，太乏味；个性不乾脆，别扭又傲骄，唉唷。邱天抖了一下。自怨自艾等别人拿宝剑来拯救的玻璃心，切，跟废物没两样。
　　
　　邱天知道太后是对的。
　　
　　太后曾说过，找对象就像吃火锅，汤头配菜各家不同，多吃几家，多试几种，总会吃到合意的，所以这些人种，邱天嚐试後的结果都是快速结帐离场，说到底，就是太后和李以诚对他的影响太深，最後只剩有点变态又不会太变态的独立坚强口味才能引起他的兴趣。
　　
　　「好吧，那妈祖又是从哪来的？」
　　
　　「你这个台中人，不是从小就去镇澜宫拜拜吗？」
　　
　　「……我还参加过绕境。」
　　
　　
　　阿发让邱天的心情快乐到变成粉红色小花漫天飞舞，但也让他陷入困境。
　　
　　在工作上，他可以处理相当复杂且耗时的案子，可是在感情，复杂和耗时的，他永远都搞砸，他习惯单刀直入，喜欢了就交往，不喜欢了、不适合了、不想要了，就分手。他的交往期最短两周，最长六个月。
　　
　　可是对於阿发，邱天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那些理所当然的步骤不能用在阿发身上。告白成功，最多也撑不过六个月；告白失败，连朋友也做不成；不论告白不告白，只要想到和阿发变成陌路，他就一阵恐慌。
　　
　　他喜欢阿发，所以只能当朋友；可是喜欢上了，怎麽可能只当朋友，这不合邱天的逻辑。
　　
　　稀哩哗啦，一桶浆糊。邱天在MSN的个人讯息挂上了这八个字。
　　
　　
　　新的一周开始於邱天和强哥的三义出差，中午时，他坐在饭馆里看著街景，稀哩哗啦一桶浆糊的情绪让切仔面变的索然无味。
　　
　　「你被甩了。」强哥判定。
　　
　　「并没有……」邱天无力的说，「事情很复杂。」
　　
　　「我以为你在情场里杀进杀出，没有搞不定的事。」
　　
　　「强哥啊，这个人跟以前的都不一样，不然我也不会把自己搞的进退两难。」
　　
　　「重点是你喜不喜欢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不喜欢的话就像关电视机一样啪的按掉就好，千万不要觉得可惜或怕电视机伤心，因为发展下去烦的是你自己。」
　　
　　「如果电视机开关坏了怎麽办？」邱天看著眼前这个感性潇洒的四十岁男人，强哥的战力似乎越来越强。
　　
　　「直接拔插头啊，小邱啊，你要知道，事情不是由你或他决定，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个结果出来，有些事就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事到临头只能两手一摊，不然还要怎麽办呢？」强哥翻搅了一下碗里的面。
　　
　　邱天看著强哥，如果说太后是白发魔女，那强哥就是……张三丰之类的吧，这两个人看事情都有点超然，只是太后刻薄，强哥宽容。
　　
　　「强哥，你现在有女友吗？要不要我介绍一个给你，你们两个相爱相杀起来应该很有看头。」
　　
　　「算了吧你，一般庸脂俗粉入不了我法眼，总之，是你的就是你的，好好过日子，一切随心就好，天意是很重要的。」强哥放下筷子，抬起头劝他。
　　
　　嗯，天意，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注定……。邱天顿时在心里唱起来。
　　
　　「强哥，我介绍你一个豪气万千铲奸除恶的女侠，你会喜欢的。」

作家的话：




第十七章 仙气飘飘

　　购物台的速度很快，没两天就到货了，邱天和阿发约了周三晚上吃牛排。他去家居卖场买了浅蓝色餐具和方型花纹的餐垫，做了一壶仙草冰，买了几包粉粿，再打电话给卖酒的小马：「你那里有什麽酒配牛排还不错的？」
　　
　　「呸，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这时候就知道来问我！」小马「喀」的挂掉电话。
　　
　　嗯，喝啤酒好了。
　　
　　他强烈要求李以诚不要凑热闹，但李以诚也坚持赖著不走要看小白花，对阵两日之後，邱天举旗认输。反正从高中开始，他也没赢过。
　　
　　周三那天，邱天回到住处时，李以诚正在摆餐具。
　　
　　「李以诚我警告你，讲话小心点，不要曝光我的身份！」邱天进门就对李以诚乱吼。
　　
　　「什麽身份？花花公子？种马？痴汉？嗤。」李以诚翻了翻白眼，看见邱天张口要说话，立刻用叉子指著他说：「停，你再说那句就休怪我无情！」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他不理李以诚，趁著阿发来之前，又把屋子扫了一下，地板乾净的发亮。
　　
　　「你可以嫁了。」李以诚坐在餐桌旁，喝著啤酒满意的说。
　　
　　邱天还没来的及回话，手机就响了起来，萤幕闪著「若晨」。
　　
　　「……小宝……我公司……等下……」阿发的收讯明显很差。
　　
　　「喂，喂，休士顿？有听到吗？休士顿？」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调收讯。
　　
　　「哈哈哈，休士顿，」阿发的笑声清楚的传过来，「我要等个快递，大概七点多才能到你那喔。」
　　
　　邱天才挂掉电话，就听见李以诚的嗤笑，「休士顿，这麽老的梗还在用。」
　　
　　「你懂什麽，小白花没听过的梗就是好梗！」
　　
　　
　　门铃七点多响起，邱天到楼下带著阿发进门，指著李以诚随便的介绍一下，「小诚，我室友兼我乾妈的儿子。」
　　
　　话还没说完就拿出一个木刻杯垫给阿发，「我周一去三义时，跟老师傅要了小块原木，现场做的。」阿发开心的道谢收下。
　　
　　邱天得意的一转头，看到李以诚瞪著他，脸上写著「王八蛋，为什麽我没有」，他立刻在脸上写著「哼，去叫那混蛋做给你」，然後头也不回的拉著阿发去厨房。
　　
　　李以诚跟进厨房，把邱天赶出去，「滚！你一进厨房，厨房就变灾区。」
　　
　　邱天无奈的站在门口，眼睁睁看阿发和李以诚表演甜蜜下厨乐，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阿发负责煎牛排，李以诚用烤箱和微波炉热菜，很快的香味就布满厨房。
　　
　　「天天，端菜！」李以诚豪气万千的吩咐下人。
　　
　　「喳。」
　　
　　「天天，这名字不错，那我不要叫你小宝了，有首歌就叫天天耶。」阿发把装了牛排的盘子递过去。
　　
　　「那马路上天天都在塞，而每个人天天在忍耐～」李以诚和阿发突然同声唱了起来。
　　
　　邱天端著牛排站在厨房门口，咬著牙说：「你们真有默契啊。」他第一次想叫武大郎把李以诚给带回去。
　　
　　阿发煎的牛排鲜嫩多汁，李以诚热的配菜普普通通，这是邱天的评语。只是说完後就收到李以诚警告的眼光，他只好抖著手默默喝啤酒。
　　
　　三个人吃喝到九点多，李以诚和阿发一拍即合，聊著设计相关话题，邱天大多时候被晾在一旁，偶而插上几句，但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愿意安静地听著别人的对话，因为李以诚很少对他喜欢的人那麽热络，因为阿发说话时的侧脸，清朗明净。
　　
　　「怎麽样？」送走了阿发，邱天立刻问正在收盘子的李以诚。
　　
　　「分数超高，你男友我看过差不多十个吧，全部加起来的分数都没小白花高。」李以诚把盘子放在水槽，推了邱天去洗碗。
　　
　　「小白花的心境很充足，就是……跟本人一样，洗你的碗，瞪什麽瞪，我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要什麽，不用依靠别人的感情才能活下去。」
　　
　　「那你看他是不是同志？」邱天乖乖洗著碗，李以诚果然比他会看人。
　　
　　「不知道，看不出来，但他也不是异性恋，这种什麽都感觉不到的感觉……我好像在哪看过，」李以诚想了一阵子才说：「太后！」
　　
　　「太后！」邱天想起来了，在四川遇见那两次，他察觉到阿发的氛围和太后有点像，在台湾重遇後，他只注意到阿发看事情的角度和太后像，反而忘了氛围这件事。
　　
　　「跟太后一样是双吗？我等下去问。」邱天把碗洗好，擦完手进房间开电脑恭候圣驾。
　　
　　「不管是同是双，小白花都没办法追。」李以诚倚在邱天的房门口说：「这种人，不是你死缠烂打送花送便当雨天接送耍浪漫就能追到的。」
　　
　　邱天盯著李以诚，「说中文，谢谢。」
　　
　　「刚才都说了，小白花跟我很像，知道自己要什麽，他会分办你适不适合他，不适合你再追也没用，适合的话不用追，他会自己靠过来。」
　　
　　「你看我适合他吗？」
　　
　　「我看是很配，你没注意到吗？他跟我讲话是不笑的，只是很普通的聊天，他应该是情绪起伏比较平淡的人，可是每次你开口，他就会笑。」
　　
　　李以诚这麽一提，邱天才惊觉，阿发明明是浅浅淡淡的小白花，却常在他面前笑的很开心，不像那种个性该有的样子。
　　
　　「唉，为什麽你跟太后都很会看人？」邱天有点懊恼，他能懂交际和公关，却不能懂人心。
　　
　　「越会看人的，跟人越疏离，因为不入局，才看的很清楚，我怀疑小白花也是，」李以诚一脸平静的说：「你跟这种人有缘，因为你很有人味。」
　　
　　邱天过了一阵子才说：「小诚，你可以搬过去跟那混蛋住没关系，你这种人能找到好好相守的人不容易，不用担心我。」
　　
　　「嗯。」
　　
　　
　　邱天等到了快十一点，太后才出现，他立即上奏今晚的事。
　　
　　「你是说小白花没同志的妖气，也没异性恋的臭味，跟我很像？」太后问。
　　
　　「对，所以他是双罗？」
　　
　　「不是，跟我很像，那就是仙气了。」
　　
　　「……」
　　
　　「我没唬你，真的叫仙气，你仔细想想，这种气你应该在一些修行之人身上看过。」
　　
　　「好像是耶，就那种世人一切平等的感觉。」
　　
　　「没错，因为我们不散发贺尔蒙，你感受到的是无欲之气，可以称为……光说不恋，简单说是把爱情从生命中隔绝出去了，热爱生命，享受生活，但是不要爱情，懂吗。」
　　
　　邱天看著这段话很久很久，他觉得心疼，送了个哀伤的表情符号过去。
　　
　　「等下，你该不会是在同情我或可怜我吧？天啊，我怎麽教你的。」太后看来很绝望。
　　
　　「我又说错什麽了呜呜呜。」邱天知道他要等著听训了。
　　
　　「我问你，如果你有人说他不结婚不生小孩，你会同情他或觉得他很可怜吗？」太后问。
　　
　　「不会啊，个人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那就是罗，我选择了一个人生活，为什麽你会觉得我可怜呢？」
　　
　　被太后调教了12年，邱天已经学会当太后问「为什麽」时，就要往自己的潜意识里挖，他挖了好一阵子，才想出答案。
　　
　　「因为我觉得你被伤的很重，才自我封闭说不要爱情，就像男同志是被女人抛弃，女同志是被男人伤害，没结婚生子是因为没人要，全都很可怜，对吧？」
　　
　　「还不错，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爱情，我是感性实践、理性判断，最後做出决定，我不是对爱情绝望，不是害怕受伤，不是期待有人拯救，事实上我比大部份人更相信爱情，理解吗？」
　　
　　「我知道，就像念了三年财管，发现不适合之後，就跑去念别的，不是被当，不是成绩差，就只是不适合，他也知道金融业比较赚钱。」邱天全身都在发冷。
　　
　　「你用的比喻很怪，但是没错，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过两人生活，我昨天看了CSI，那个凶手还爱上一头牛咧，这世界上什麽人都有，重点是，你要尊重别人的选择，不要拚命向人推销你的生活。」
　　
　　「嗯，就像那些拚命要你结婚的可怕亲戚或同事。」
　　
　　「切，那种等级在我手下过不到半招，我们这种选择非主流生活方式的人，意志比一般人要坚强，这样才能对抗那些负面意见，你别像他们那样，自以为是救世主，我教你12年不是为了让你变成那种人。」
　　
　　
　　那天晚上，邱天觉得身上都是细碎的异样感，不是痛，但也不知道是什麽，就像拿著一把针密密的刺著，让他在房里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的来回走动，打翻了那半杯水。
　　
　　他知道李以诚是对的，太后也是对的，连强哥都是对的。
　　
　　阿发知道自己要什麽。阿发知道自己不适合爱情，不是受伤，不是对爱情失望，不需要别人拿著宝剑来拯救。阿发活的比任何人都还要发光发热，只是阿发不念财管，不吃豆制品，不要爱情。
　　
　　人格圆满，心境充足，理性清楚，意志坚定。就像太后和小诚一样，嗯，还有妈祖。
　　
　　有些事真的只能两手一摊，关电视拔插头。阿发是不是同志不重要，他适不适合阿发不重要，反正他会跟阿发当很久的好朋友，而他本来就打算跟阿发当朋友，现在只是得偿所愿罢了。这是天意。
　　
　　他吃了16家火锅，第17家终於合意了，但店家不营业。
　　
　　「谢谢，谢谢光临，下辈子请早。」他听到阿发这样说。
　　
　　他们都是对的，只有他错了，不过没关系，喜欢是一种消耗性的情绪，很快就会过去的，喜欢是一包垃圾，总是会有垃圾车来收的。

作家的话：




第十八章 垦丁

　　不过是两周的光景，邱天就换了几种情绪，从等候到期待到欣喜到喜欢到混乱到坦然。其实还蛮刺激的，像坐了十次免费的大怒神。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还是喜欢阿发，但喜欢会随著时间的流逝，慢慢消耗怠尽，那些似有若无的哀伤，和他纠结的情绪，也会随著生活逐渐淡去，最终步回常轨，这个过程和速度他很熟悉，很快，不用急，过几天拍拍尘土又是好汉一条。
　　
　　为了排解这个过程中的产生的废弃物质，他隔天拖著李以诚去LB喝酒，这间店就像当年的BF，偶而用来冲掉他身上沾染的异性恋病毒，他现在抗体极强，一周顶多来个一两次。
　　
　　「这是西班牙文，嘴的意思，」他第一次拖著李以诚来时这样解释，「男人三十就只靠一张嘴了，就像我靠著豪洨谋生一样。」
　　
　　La Boca也有个阿瑞克，为了和上海的阿瑞克区分，他和李以诚私下称这个为「酒吧克」。
　　
　　他如同以往的摆出帅气的风流坐姿，像个人形立牌似的坐在橘色长椅上，对著李以诚抱怨：「我这种又高又帅的极品，火锅店竟然不做我生意。」
　　
　　「自作多情惹人伤。」送酒过来的酒吧克默默丢下一句。
　　
　　
　　自作多情的邱天毕竟是个实际的人，所以喝完酒受完伤之後，就实际的把心思跟期待都放在星期五的垦丁之行。
　　
　　千盼万盼的盼到星期五，他和阿发下班後就会合直冲高铁站，晚上十点半不到，两人已经站在民宿门口。
　　
　　民宿临海，他们的房间在三楼，邱天打开窗子，前方的海虽然只有蒙蒙的轮廓，却还是一望无际的广濶，海浪拍岸的声音有节奏的传进房间。阿发选了靠窗的床位，因为那张的床单是小方块，而靠墙的那张是向日葵。
　　
　　「向日葵配你刚好。」阿发指著床单对邱天说。
　　
　　因为我的笑容像太阳一样亮吗。虽然部落格里的文字邱天只看过一次，但每句他都记得。
　　
　　「因为我看起来很黄吗？」他把行李放下，找出夹脚拖鞋换上。
　　
　　「讲个黄色笑话来听听。」阿发也换上了夹脚拖鞋，拿起小背包站在一旁等邱天。
　　
　　「黄～色～笑～话～」邱天起身关灯，「其实我比较喜欢小白花。」趁著喜欢还没消耗完之前讲一讲。
　　
　　他们在垦丁大街上吃吃喝喝，享受迟到很久的晚餐兼宵夜。晚上入睡时，他看著阿发侧睡的身影，想著：第三次同房了，可惜这辈子没法同床。
　　
　　窗外偶有车灯闪动，一明一暗的经过天花板，天花板下的邱天黯然神伤。
　　
　　
　　第三次同房和前两次最大的不同是，邱天醒来後，阿发还在。
　　
　　他躺在床上，听著阿发进出浴室的声音，把房门口的早餐拿进来的声音，这些寻常不过的日常声音，竟给他奇异的幸福感。
　　
　　七月底的垦丁天空，晴朗发亮，天空澄澈，他们换上轻便的衣服，踩著夹脚拖鞋，保持著时速30的步伐，大叫著往海边去，海色一片沁蓝，夏天的海风，夹著会扑人的细沙，卷著咸咸的味道和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
　　
　　这也属於海的一部份吧。邱天心里想，要怎麽跟没看过的人解释这种视觉、嗅觉、听觉、触觉……
　　
　　他们租了一台车，沿著说不出名字的海湾开去，把车窗都打开，风很凉，又很热，一路听著芭乐歌，胡乱跟著唱，歌声和笑声都被海浪声卷走，躺草原，吹海风，等日落，交换视线间的笑意，夜晚来时，他们就摊平在岸边，抬头看星星。
　　
　　晚餐时，邱天特别带著阿发去屏东一个渔港吃海鲜，「行家推荐，神秘小店。」邱天这样介绍。
　　
　　後来阿发指著桌上的鱼说：「你知道吗，高中三年我看到的鱼都只有半边，因为我妹学校跟我不一样，比我早到家，她会把鱼吃掉半边，留半边给我。」
　　
　　半边鱼，原来如此。邱天把鱼往阿发面前一推，「这条你可以两边都吃。」
　　
　　从屏东回垦丁的路上，阿发看著专心开车的邱天打了一圈方向盘，又过了两个红灯，才开口说：「你对垦丁好熟。」
　　
　　「我每年夏天都会来个一两次，我喜欢这里的空气，在这里开车也很舒服，路又长又直又没红绿灯，跟异次元一样。」邱天的旅伴年年不同，只有山海不变。
　　
　　邱天其实不喜欢台北，台北的空气比垦丁的沉重，缺少自在的味道，每个人在小小的空间里各怀心事，每个人比邻而坐，却看著远方的云朵觉得寂寞，像失去了什麽埋在身体底层很深很深的东西。
　　
　　除了邱天，他埋在身体底层的东西不会失去，只是见不得光。
　　
　　「一定都是跟情人来吧。」阿发话里都是调侃的语气，把邱天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呵呵。」邱天尴尬的笑了两声，小心的变换车道。被看穿了，真糟糕，不过一般人都会说女朋友吧，怎麽用情人两个字……
　　
　　邱天突然踩了刹车，车子往前顿了一下。
　　
　　「怎麽了？」阿发吓了一跳。
　　
　　「没事，以为前面要换车道。」邱天继续稳稳开著车，心里骂自己白痴，以前只顾著猜阿发是不是同志，却没想过自己身上的妖气冲天，阿发一定早察觉他是同志，不过现在也没差了。
　　
　　「这种地方人多才好玩啊。」邱天采用不著边际回话法。
　　
　　阿发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的路，红绿灯读秒结束後，才淡淡说：「其实一个人来也不错，我很喜欢一个人过日子。」
　　
　　他知道阿发说的是『我要一个人过日子，你不要来喜欢我』。
　　
　　「一个人两个人，各有各的好处，为什麽会喜欢一个人过日子？」邱天不是个会闪躲的人，既然阿发开口了，他也不客气的拿铲子挖。
　　
　　「自由自在，无牵无挂。」阿发说的像念口号一样迅速。
　　
　　「你这是官方回答，毫无诚意。」邱天笑了两声，「看在你浪费了三年才认识我的份上，多给点内幕消息吧。」
　　
　　阿发斜眼瞄了他，「我做过评估，一个人的优缺点跟两个人的优缺点，一项一项的列表，一个人赢了。」
　　
　　「那，两个人的部份，你有设定明确对象吗？或者只是单纯用想像的？」邱天一副长官在审企划案的样子。
　　
　　「单纯用想的。」邱天的语气逗的阿发有点乐。
　　
　　「阿发同学，这样你的数据有错误喔，如果被我家老大看到，他会把数据钉在你额头上说听你在豪洨，回去罚写十遍，你看我头上这个钉痕。」邱天伸出食指戳了一下。
　　
　　「哈哈，我也要戳，数据为什麽会错？」阿发也伸出手在邱天头上戳了一下，手指温热如七月海风，邱天心里抖了一下。
　　
　　「两个人的部份，你要考虑变数呀，对象不同，得出来的结论也就不同。如果对象是我家太后，那优缺点都是零，但会多出一栏恶梦；如果是我那个乾弟，那优点也是零，缺点不重要，反正他有家奴；如果是在下敝人我，那缺点是又高又帅，但优点是吃火锅看电影做翻译做模型玩垦丁等等族繁不及备载一整包A4都不够你写。」
　　
　　邱天施展五成豪洨功力，连珠炮的讲了一大篇。
　　
　　阿发似乎没料到邱天会这样回答，楞了一下才说：「这麽说好像也对，不过优点多寡是其次，主要是我想一个人过日子，这种生活方式比较适合我。」
　　
　　「这样很容易错过一些美好的事。」邱天抿了下嘴唇才说。
　　
　　「有些事错过比较好。」阿发笑著说。那种笑看世事的潇洒自在，他在太后脸上也见过。
　　
　　邱天把车开到车行门口，熄了火，在阿发开门准备下车前才说：「那可以看在你浪费了三年才认识我的份上，回去後用我当变数，重列一份优缺点吗？」语气轻快，就像朋友间的閒聊。
　　
　　「好。」阿发回答的很快，像一个句点，无可回避的落在他们之间。
　　
　　
　　他们还了车，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閒逛，邱天进小店里挑选礼物，阿发去对街的饮料摊买青蛙下蛋。邱天最後选中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了原色的贝壳沙和小贝壳，乾净纯透，就像山城里的小姑娘。
　　
　　邱天从店里出来，站在门口等阿发，当他看到阿发从对街拿饮料，穿越人群的喧嚣声，笑著向他走过来时，突然移不开视线，山城里烤肉架上的油花从胸口一路迸裂到喉咙。
　　
　　他想要这个人，在七月的海风里，穿著蓝色T恤对他微笑的这个人。
　　
　　这个想法让他痛苦的闭上眼睛。

作家的话：




第十九章 大肠头

　　隔天，他们在回台北前去看了灯塔。昨晚的对话之後，邱天察觉到他和阿发的距离有些改变，像是从玩乐区进到谈心区，但偶而又被丢回玩乐区，很微妙，就像岸边的岩石，被浪拍打的若隐若现。
　　
　　这样不行，要把它钉死在谈心区，就算当朋友也要当谈心的好朋友。邱天看著阿发被阳光勾出的侧脸，在灯塔前下了决定。
　　
　　
　　他们在傍晚坐上回台北的高铁，车厢空旷，细雨在玻璃窗斜斜划过，阿发缩坐在椅上，神情略显疲惫，跟邱天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车过台中，邱天想起阿发在部落格上提到的中港转运站，於是开口说：「对台中熟吗？下次带你去玩。」
　　
　　「熟的很，没跟你说吗，我後来在台中念书，百货公司旁边那家。」
　　
　　「没，怎麽会跑去台中念？」
　　
　　「我妹在台中念书，那间学校又不错，我也蛮喜欢台中的，就去啦。」阿发调了下位置，面向著邱天，「我妹毕业後就留在台中，我常去找她，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工作我很喜欢的话，我大概会搬到台中吧。」
　　
　　「嗯，我也喜欢台中，」邱天认同的点头，「小诚很喜欢台北，但我就看不出台北哪里好，鸡排又小又薄，珍奶也不好喝。」
　　
　　「对啊！我学校那里有一家，很好吃，比脸大，只要40元，你下次回台中可以去吃看看，」阿发开心的用手比了鸡排的大小，仔细告诉他鸡排摊的位置。
　　
　　阿发看著邱天很认真的把位置存在手机的备忘里，停了一下才说：「你会留在台北是为了陪小诚吧？」
　　
　　邱天呆了一下，才问：「你怎麽知道？」
　　
　　「因为这就是你会做的事啊，你是个好哥哥。」
　　
　　邱天突然一阵不自在，像做了好事被夸奖的五岁小孩。
　　
　　「你这个哥哥也不错，」他立刻转移对话焦点，「你们的个性是很像的还是相反的那种？」
　　
　　「还不到相反，但不太一样，你忘了她是金镶玉，我妹说她是率性妖婆，我是任性魔头。」阿发稍微抬头看他，「其实你们两个还蛮像的。」
　　
　　「我哪里像金镶玉了？」邱天有点无言。
　　
　　「哈哈，不是个性像啦，你们都是属於发光体那种，像太阳一样在人群里很亮。」阿发想了一下，说：「你有没有玩过三国志？你跟我妹都是魅力值80以上的人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邱天更加无言，「80也太夸张了，那你是多少？」
　　
　　「大概是曹豹之类魅力40以下的人物吧，用来摆在後方设成自动管理的，没什麽存在感，」阿发笑著说，「所以你们在我眼中，都跟太阳一样亮。」
　　
　　邱天的胸口被撞了一下，吸了气才说：「魅力值高也有很多的缺点，我反而羡慕你。」
　　
　　「各有优缺点，我很喜欢自己这个数值。你们太亮了，大家只看到光。」
　　
　　「可是你能看到底下的东西，对吧。」他知道阿发看的到，部落格上写的很明白，阿发看到了，他只是想证实，语气忍不住有著些微波动。
　　
　　「大概吧，我只能说你人如其名。」阿发的语气温和，像在哄著哭泣小孩的温和。
　　
　　人如其名。
　　
　　这句话撞的邱天脑袋发昏，眼眶一阵酸，他死命捉紧扶手，好半晌才用毫无情绪波动的声调说，「你也是啊，跟早上的太阳一样，啊快到了，我冲去上个厕所。」
　　
　　邱天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心脏剧烈的跳，耳呜头昏，上次在阿发住处也是这样，可是这次夹杂了别的，更加猛烈。
　　
　　他把手撑在洗脸台上，转开水龙头，用力而小声的呼吸。冷静！镇定！他看著镜子里的脸，冷静！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什麽状况，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无法思考，他只能先镇定下来，等回家再想，现在什麽都无法想。
　　
　　
　　邱天用意志撑著自己下高铁，和阿发告别，约定明天要传照片，然後淋著细雨回住处，脸颊很凉，行李都是雨的影子。
　　
　　李以诚坐在客厅吃卤味看电视，他进门後，把行李往沙发旁一丢，坐到李以诚旁边，开口说：「我好像生病了。」
　　
　　然後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就全身发抖，肩膀抽动，把脸埋在双手里，小小的，压抑的，低声的哭了出来，阿发的语气像一只耙子，直接的插入秋天的满地落叶，狠狠往上一翻，掀出底层早已腐烂的枝叶，哀伤瞬间倾泄而出。
　　
　　没事的，没事的，不淮哭，不要哭，不能哭，我只是生病了。
　　
　　李以诚一言不发，放下卤味，贴近邱天坐著，用手在他背上慢慢抚著。
　　
　　邱天很快止住泪，用手掌压著双眼，把头抬起来靠在沙发椅背上。
　　
　　李以诚抽了张面纸给他，「小白花？」
　　
　　「嗯，他知道我是秋天。」邱天恢复的很快，语气已经平静无波。
　　
　　「你不是邱天，难道是夏天吗。」李以诚有点无奈。
　　
　　「洗脸。」他深深的吸一口气，起身去浴室。
　　
　　他看著镜子里的脸。他就是秋天，这个秘密只有太后发现过，连李以诚都没察觉。
　　
　　你需要一个比小诚更能看穿你的人。太后说。而太后永远是对的。
　　
　　他神色正常的回到客厅，在李以诚身边坐下。
　　
　　「说来听听。」李以诚递给邱天筷子，把卤味盘推了过去。
　　
　　邱天把垦丁街上的油花迸裂和高铁上的心跳加速、耳呜头昏、喘不过气都仔细的跟李以诚说完，李以诚只是默默看著他，他也默默看回去。
　　
　　「你有了。」最後李以诚终於开口。
　　
　　「几个月了？」邱天从卤味盘里夹了个大肠头。
　　
　　「你爱上他了，你有爱了。」李以诚难得不跟他斗嘴。
　　
　　「嗯，我猜也是。」他把大肠头拿到李以诚面前晃了一下：「你看，大肠头。」然後一口吃掉。
　　
　　李以诚默默看著邱天的嘻皮笑脸，「你打算怎麽办？」
　　
　　「……先去请示太后。」没有什麽能动摇邱天对太后的信念。说完又夹起一个大肠头。
　　
　　「嗯，那先恭喜你，你看到它的样子了。」
　　
　　「我只看到大约轮廓，实际长怎麽样子还是不知道……等下，你手上那个是什麽？」邱天被一个东西闪到眼。
　　
　　「喔，戒指。」李以诚伸出无名指在邱天面前晃了一下。
　　
　　「哼！」
　　
　　
　　邱天一言不发起身进房，灯也不开就坐在床上，路灯昏黄的光透照著花纹玻璃窗，在书桌前散射成浅浅的影子。就跟他初次见到的爱情一样，模糊不真切，似乎用指尖一碰触就会消失无踪。
　　
　　爱情迎面而来，莫名其妙，猝不及防。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半杯白开水，回房放在书桌的空位上，旁边摆著阿发送他的小餐椅。
　　
　　「hi。」他对白开水打了声招呼，然後像绷紧的弦一样沉默。
　　
　　他带著对人生的困惑和对爱情的渴望去找太后，太后把他丢到青旅，他遇到了阿发，太后建议他去康定，他又遇到了阿发。阿发浪费了三年来认识他，而他怀抱著对爱的渴望认识了阿发。
　　
　　我是因为想要爱才爱上阿发吗？邱天在黑暗中问自己。
　　
　　不是。
　　
　　因为在山城的夜晚倚著月色时，阿发就在他心里爆起了油花，剧本在那个瞬间就已经写好，让他不知不觉遵循太后的吩咐，自己架桥出去，之後所有的情节，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而铺陈。
　　
　　他爱上阿发是因为阿发是阿发，不是因为他想要爱。
　　
　　所以他有爱了，但为什麽他感到悲伤？为什麽他觉得整个城市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悲伤？
　　
　　他起身走到客厅，问还在吃卤味的李以诚：「我有爱了，但为什麽我会感到悲伤？」
　　
　　李以诚咬著鸡卷看向他：「因为你觉得这份爱没有希望。」
　　
　　「喔，」他想了想，「那你觉得有希望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要给自己机会，不要自己乱下决定说没希望就放弃了。」
　　
　　邱天认真的点头，然後露出了笑。
　　
　　「小白花叫林若晨，很好听吧，若晨，像早上的晨光一样，嘻嘻。」说完就走回房间，留下头皮发麻的李以诚。

作家的话：




第二十章 一坨大便

　　邱天在电脑前蹲了两小时才堵到太后。
　　
　　「太后！」他见后如见娘，一股脑的把所有事全打出来，洋洋洒洒上千字，也不管太后有没有在看，打了十多分钟才打完，「你觉得现在我该怎麽办？」
　　
　　「啊？我刚在看电视，等我看一下。」
　　
　　「……」
　　
　　「看完啦，爱上了注定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去死吧。」太后挥手示意退朝。
　　
　　「太后，我会认识小白花都是因为你，你给微臣一点指示吧。」邱天求情。
　　
　　「唉，小白花很喜欢你，你从认识开始全想一遍就知道了，所以你可以报名当人形抱枕或人形按摩棒，心里不要爱是一回事，身体还是需要爱的。」
　　
　　「……你是不是接受过这种报名？」邱天在心里无言。
　　
　　「孩子，太后的世界很可怕的。」
　　
　　「总之我没希望就是了。」邱天只想一头撞死。
　　
　　「不一定，看你买便当是因为你想吃便当，还是为了拿发票对奖。」
　　
　　「便当……太后，你跟小诚可不可以尽量说中文。」
　　
　　「唉，你真是那个不可污的墙，你爱上小白花，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想找小白花谈恋爱，你分的出这两种的差别吗？」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刚想过了！」
　　
　　「唷，有进步，所以罗，你想爱就去爱，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没人能阻止你去爱小白花，只要不造成他的困扰就好，就像便当，买来就吃。如果你想谈恋爱，也不是不可能，世上没什麽事是绝对的，虚竹都可以还俗娶公主了，你去问小诚，他为什麽愿意跟那个混蛋重新开始。」
　　
　　李以诚已经不在客厅，邱天跑去踹李以诚房门，大声问：「亲爱的，你为什麽愿意跟那个混蛋重新开始？」
　　
　　李以诚拉开门，虽然睡眼惺忪，却还是同情的看著邱天：「太后又给你奇怪的问题了？」
　　
　　「对啊，你也知道，太后做的一切都有深意。」
　　
　　「先讲一下太后为什麽叫你来问我。」
　　
　　邱天直接把李以诚拖进房间看对话记录。
　　
　　「我大概知道太后的意思，」李以诚考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大武值得我给自己机会重来。」
　　
　　「你给自己机会？不是你给那混蛋机会吗？」
　　
　　「我要给自己机会给他机会啊，这句型结构听的懂吧。」
　　
　　「懂，我没那麽笨，你别忘了我联考考的比你好。」邱天不爽的瞪了一眼。
　　
　　「我那天拉肚子！」李以诚更不爽的瞪回去。
　　
　　「好啦，快点解释啦亲爱的～」邱天投降。
　　
　　「哼，我想太后的意思是，只要你值得，小白花也许会调整他的生活选择，就像有人会改吃素或转行之类，生活选择是会改变的，可是这要小白花自己决定，你只能尽量跟他相处，不要企图干涉他。」
　　
　　邱天想了一下。就像设计这行值得阿发用三年去换，阿发很理性，所以只要他值得……可是他这种人，这种交了16个男友的烂人，值得吗？唉。
　　
　　他心里一阵叹息，这个月情绪上暴起暴跌，真的只能用惊滔骇浪来形容。
　　
　　「我的人生如果没有你跟太后，大概会很惨吧。」只有他一个人，绝对无法渡过。
　　
　　「没有你的话，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李以诚很认真的看著邱天说，「像太后那麽超然看事情的人，心理上一定跟人群很疏离，就好像大部份人都是普通图层，但我跟太后是遮色版或特效图层之类的。」
　　
　　「你最近photoshop用太多了，那我呢？」
　　
　　「你是图层连结符号，因为你，我和太后才没飘的太远，所以我们是互相倚靠。」
　　
　　「嗯，谢谢，」邱天安静了一下，才说：「不过你真的可以搬去跟他住，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吵死了，我想搬就会搬啦，」李以诚伸手巴过去，「我搬过去的话，吵架了不就没地方跑。」
　　
　　「你们会吵架？」邱天颇惊讶。
　　
　　「目前为止没，他爱我胜过爱他自己，所以不肯跟我吵，你翻什麽白眼啊！」
　　
　　「你没事找人家吵架干嘛。」
　　
　　「唉你不懂啦，有冲突才有进步，」李以诚伸手戳了邱天的头，「总之，小白花一定也发现了你能拉住他，所以你大概有希望吧。」
　　
　　我去哄虚竹还俗大概还比较容易。邱天丧气的想。
　　
　　
　　把李以诚赶回房後，邱天跟太后禀报他的心得，太后满意的称赞李以诚的聪慧，然後挖苦自寻死路的邱天。
　　
　　「太后，上次忘了问，你决定一个人过日子的原因是什麽？」邱天被挖苦惯了，拍拍尘土继续别的话题。
　　
　　「爱情太无聊了，与其浪费时间跟别人玩无聊的游戏，不如自己去玩的风生水起。」
　　
　　「可是爱情不是很美好的东西吗，能跟爱的人互相陪伴，一起到老……」
　　
　　「我没说爱情不美好啊，超美好的，又致命又美好！只是引不起我的热情，热情，你懂吗，我情愿40岁时去爬山然後孤独的死在山沟里，也不想60岁时跟爱的人手牵手在公园幸福的散步，太无聊了，如果我60还没死，一个人孤单的活著也没关系，这种代价我付得起。」
　　
　　无聊……。
　　
　　「可是你以前说爱是大肠头，煮了会很好吃！」
　　
　　「那是12年前的事了孩子，现在我会告诉你爱是一坨大便。」
　　
　　大便……。邱天真的无法理解太后的论点，特效图层的特效太强大了，他资质驽钝，只好再换一个话题。
　　
　　「太后，如果出现值得的人，你会改变吗？」
　　
　　「会啊，如果雕花鱿鱼出现的话。」
　　
　　「为什麽？当初你们不是闹的很恐怖？」
　　
　　「就是恐怖才有趣啊，能让生活变的不无聊，光用想的都刺激，我不适合爱情，但我适合她，可惜当初太年轻没弄懂这点，现在能重来应该很完美吧。」
　　
　　这倒底是什麽奇怪的论点。邱天看著这句，心里又是五味杂陈，太后真是什麽问题都能答的莫名其妙……「那太后，我再问你，怎麽跟没见过海的人形容海？」
　　
　　「这什麽烂问题，就没看过了怎麽形容，而且每个人看到的海都不同，你只能叫他自己去看，如果没办法看到海，或是看不到想要的海，那就是命，你只能用海来形容海。」
　　
　　邱天呆住了，为什麽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为什麽他只想著解答问题，却没想过去否定问题。
　　
　　世上有些事就是无法形容，无法解释的，例如海，例如爱，只能用海来形容海，用爱来解释爱。
　　
　　要怎麽形容海？他突然想笑，阿发随意的问题，竟然从三月贯穿到七月，让他想了很久，就像他想念阿发的时间一样，那麽那麽久。
　　
　　他想告诉阿发他有答案了，可是说这个做什麽呢？有意义吗？
　　
　　邱天关了电脑，把和阿发相识至今的所有细节想了几遍，再把太后说的话想了几遍，直到所有脑细胞都死光怠尽，他才决定去睡觉，等脑细胞都活过来了再继续想。
　　
　　因为他的爱情脑细胞只比花生大一点，不能一次想太多事。
　　
　　那天邱天做了一个梦，他两手空空跳上计程车往阿发的方向去，车子在极窄的巷弄中前进，车身擦过墙壁，阿发在电话里笑著说「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他始终没有看见阿发的脸，只有笑声。
　　
　　
　　隔天早上醒来，阳光晒进房间停在书桌上，邱天起身在床边呆坐片刻，忽然间把一切都想通了。
　　
　　虽然他是个优秀的企划，但在感情上，他的企划能力趋近於零，既然如此，乾脆什麽都不要想，毕竟当初他想要的是「看见爱情的样子」，而不是「跟某某谈恋爱」，现在看见了，就继续看下去，看到没得看为止。
　　
　　至於阿发，姑且当成用来看见爱情的播放器，像电脑萤幕之类的东西。嗯，很好，他满意的大笑三声，跳进浴室梳洗，换衣服，出门上班。




第二十一章 迎面飞来的大便

　　七月底的台北，空气中总是溢满无形阳光，邱天的周一完全不忧郁，他有爱了，心中怀著爱，万世万物看起来都变得美好。
　　
　　他依然在九点等著阿发上线，约好下班去咖啡馆拷贝垦丁拍的照片，想到晚上又能看到阿发，他心中的幸福感让小蝴蝶长成了大蝴蝶。
　　
　　真是太幸福了，彷佛烟雨蒙蒙重现啊呵呵呵……「啪」，强哥终於受不了，给了他後脑勺一巴掌。
　　
　　「强哥哥哥～」他扑上去，笑咪咪的把事情说给强哥听。
　　
　　「送你五个字，很傻很天真。」强哥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有句名言听过没，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你把人家当电脑萤幕，搞不好电脑萤幕也装了摄影机在偷看你。」
　　
　　邱天呆住了。阿发既然能看见他的底层，那麽他这些爱啊播放器啊，阿发应该也能看见吧。算了，有些事情想了，只会自寻烦恼，与其如此，不如不想。这算鸵鸟心态吗？唉，别想别想。
　　
　　太后上线时，他又扑过去把事情讲了一遍，太后不表示任何意见，只说：「我懒得说你了，就押你八月底前阵亡吧，火锅，一赔十。」
　　
　　「阵亡？什麽意思？」
　　
　　「就是跟小白花形同陌路，不相往来，你会变成行尸走肉，孤魂野鬼，你没有过这种经验吧，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超超超爽的！祝福你！」
　　
　　「我不会输的！」
　　
　　「你跟我打赌，什麽时候赢过，我十月的返台假会回台湾，到时你就把火锅交出来吧。」
　　
　　「好，太后，我介绍一个人给你，你们过起招来一定惊天地泣鬼神，日月无光山川失色。」
　　
　　後来李以诚上线，邱天说了这个赌约，李以诚立刻说：「我跟。」
　　
　　这什麽状况。邱天相当无言，20份火锅，一份450来算的话……不行，说什麽也不能输！
　　
　　
　　下班後，邱天连忙往咖啡馆赶去，才走到门口，就看到老板在赶人。
　　
　　「抱歉，我们是会员制。」老板说，然後扯了一堆只能经由其他会员介绍入会还要缴年费的规矩。
　　
　　这人比我还会豪洨。邱天心里万分崇拜，他站在店外假装找袋里的东西，等人被赶走了，才随著老板进店里。
　　
　　「老板，请问我加入的是什麽会？」邱天鼓起勇气发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叫我阿万就好了，你目前待的是『没有人公会』，等级是『我看你顺眼』。」
　　
　　「那……我要待多久才能像阿发一样有奶泡杯？」
　　
　　「等你升到『我看你很顺眼』时，」阿万说完，仔细的端详他，「你再说一次阿发的名字。」
　　
　　「阿发。」邱天虽然一头雾水，却乖乖笑著说了。
　　
　　「嗯，也说一下他的本名。」阿万依然仔细的端详他。
　　
　　「林若晨。」邱天依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笑著说了。
　　
　　「哇，你入火坑了。」阿万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啧啧啧，可怜啊，我破格把你升级好了，一样吗？」
　　
　　「啊？对。」邱天完全不明白老板在说什麽。火坑？可怜？什麽东西啊，他身边难道不能有些说中文的正常人吗。
　　
　　空气中传来咖啡豆磨碎後的香味，没多久阿万端了冰咖啡、蓝莓蛋糕和奶泡杯过来，「很烫，要小心。」说完放下拖盘躲回吧枱去了。
　　
　　冰咖啡为什麽会烫？而且他有奶泡杯？这间咖啡馆真的太诡异了！
　　
　　阿发来了之後，针对他有奶泡杯这件事，向阿万提出抗议，「为什麽他才来两个月就有奶泡杯！」
　　
　　「他是个可怜人。」阿万回答。
　　
　　阿发摇著头说「不公平不公平」的耍赖神情，就像七月底的天空一样开朗，店里明亮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映在窗外的柏油路上。
　　
　　
　　爱让邱天在混乱中步入八月，他的生活开始夹杂著各种情绪，脑里常回盪些甜蜜的音符，他的雷龙尾巴变成了阿发嘴里的炸鱿鱼脚，被嚼来咬去，反覆不休。
　　
　　他对时间的感知突然变的敏感，五个小时的等待比一年还难熬，四十分钟的晚餐就像吃了半年，半秒钟的对望比一辈子还久。但他谨慎的控制主动约阿发见面的频率，有点黏又不会太黏。不过阿发主动约他，那就是另一回事。
　　
　　只要他们约好下班碰面，他便心浮气燥，坐立难安，强哥在他头上打巴掌的次数与日俱增，「你这次真的毁了。」强哥语重心长的说。
　　
　　「呵呵呵。」邱天也只能这样回答。
　　
　　咖啡馆仍是他们最常碰面的地方，他会故意晚到，这样当他远远的走近咖啡馆时，就能看到阿发坐在窗边专心看书的样子，整日悠长的想念会瞬间消失殆尽，只是不论他点什麽饮料，阿万端来时，一定会说「很烫，要小心」，然後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让他一阵发毛。
　　
　　「你是不是惹到阿万了？」有次阿发偷偷地问。
　　
　　「应该没有吧，他突然就把我升到『我看你很顺眼』。」邱天回想著升级的那天，找不出任何原因。
　　
　　「哈哈，你等级比我低，我已经升到『我看你非常顺眼』，加油，好吗！」阿发神色颇是得意。
　　
　　「你等著，本人魅力无穷，」邱天打了个响指，「饿吗？等下去吃排骨饭。」
　　
　　他已经把简餐店所有的餐都点了一遍，这样换卤豆腐时，阿发就能吃到不同菜色，後来他固定点鸡腿、瓜仔肉和鳕鱼排，因为除了排骨外，阿发最喜欢这三道。偶而他也自己去吃简餐店，只是少了阿发，排骨饭加再多的辣萝卜也索然无味。
　　
　　有时他会等阿发回家後，才打电话过去，短短几句，约隔日吃饭喝咖啡或是周末看展览，听著阿发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彷佛他也待在那间套房里，这种自得其乐的幻想让他有种飘飘然的幸福感。
　　
　　他现在已经是无魂附体的稻草人，阿发向他招手时，就有浪把他的意识卷走，阿发喊他的名字时，就像施了一个咒语，让他在深夜无法入睡，只好开窗吹热风发呆，风里都是无尽抽长的寂寞和爱。
　　
　　阿发的兴趣就是他的兴趣，於是同事都知道他最近以收集杯垫为乐，去餐馆会顺手帮他带回来，他累积到一定数量，就全部上缴，阿发每次收到杯垫开心的表情，都成了他继续压榨同事的动力。
　　
　　後来阿发又做了一张小椅子给他当回礼，这次是酒吧高脚椅，涂成粉红色，点上很多白色小圆点，椅脚上已经签好了名。
　　
　　「我知道你讨厌小圆点。」阿发坏心的把椅子递给他。
　　
　　「谢阿发大师赏赐，」邱天装出悲情的脸说：「哪里有小圆点？我没看见。」
　　
　　「好可怜喔，」阿发笑著戳他，「等下请你吃卤豆腐，不用换菜给我。」
　　
　　他立刻高兴的捧著小椅子，小心翼翼的怕压坏。
　　
　　邱天也许被爱冲昏头，但邱天毕竟是邱天，虽然他的过去是笔烂帐，却也代表他道行高深，所以他在面对阿发时，完全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不失方寸，不显心绪，不变呆傻，他的混乱都被妥善掩盖在美丽的落叶地毯下，连同那些腐烂。
　　
　　至於阿发有没有看出来，他从来不去想这个问题。
　　
　　他甚至成功把自己钉在谈心区，但在性向和爱情的话题外缘拉起警戒线，远远张望，好奇但不敢靠近。
　　
　　当胸中累积过多的爱意即将溃堤时，他就拖著李以诚去L*B，只是他不再摆出帅气的风流坐姿，而是在橘色长椅上滚动，对著造型怪异的宫灯傻笑，酒吧克送酒过来时，常会送一两句警世之语给这个大型的蠕动物体，助他把堤修的更高更厚。
　　
　　「你醒醒好不好？」有时李以诚会无奈且丢脸的说。
　　
　　「呵呵呵。」邱天没有醒来的意思。
　　
　　星八克振奋我的精神，酒吧克拯救我的灵魂。那阵子他的MSN个人讯息总是挂著这句话。
　　
　　
　　邱天在警戒线外认真看著爱情的样子，但他感受到的爱情，和电视里演的或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他恭敬的去请示太后。
　　
　　「你在电视里看到一坨大便，大便朝你迎面而来，把脸贴在大便上，这三件事是不同的。」太后解释。
　　
　　「所以我现在是把脸贴在大便上吗？」邱天完全不受太后的大便理论打击，爱提升了他的战力。
　　
　　「不是，你现在正在看著大便迎面而来，速度还蛮快的。」
　　
　　「如果大便砸到脸上会怎样？」
　　
　　「你知道恋跟爱的差别吗？恋是求回报的，如果你想要小白花回应你，你就完了，大便还是远远看就好。」
　　
　　「如果我想被大便砸呢？」他只是想对阿发好，想为阿发做很多他不会为其他人做的事，并不求回报；可是阿发偶而的回报，却让他不自觉想要更多。
　　
　　「多求是苦。」太后说完就退朝了。




第二十二章 冰山

　　八月中的台北盆地，热的让人汗水淋漓，许多事日复一日，就像吃饭睡觉看见阿发就微笑，当一切正常运作，邱天反而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好像忘了什麽，直到有天打开冷冻库时，才发现还有三份牛排组合餐没吃。
　　
　　他打电话给阿发，「我在冷冻库发现三份牛排餐。」
　　
　　阿发惊讶的「咦」了一声，隔了一阵子才喃喃自语的说：「为什麽我会以为已经吃完了……」
　　
　　他很喜欢阿发偶而的迷糊和喃喃自语，就像理性坚定的绝壁上，偶而窜出的小杂草，生机盎然，总是让他忍不住想笑。
　　
　　
　　这次邱天约了周五晚上，李以诚很识相的不凑热闹，事实上，现在李以诚有一半的时间住在恋人那，只有周二到周四会回来。
　　
　　「把小白花灌醉然後折了吧。」周四时，李以诚出门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资鼓励。
　　
　　「我又不像你家那个混蛋。」没等李以诚回话，邱天就把门给关了。
　　
　　
　　周五晚上，阿发一样七点多到，还带来一盒蓝莓蛋糕当点心。
　　
　　李以诚不在，邱天终於能进厨房和阿发一起下厨，不过他能做的，就是把东西丢到微波炉或烤箱，可是看著阿发站在炉边煎牛排，他心里就一阵甜滋滋。
　　
　　阿发讨厌麻烦的事，例如刀叉和吃虱目鱼，所以他们把牛排切成小块，连同其他配菜全部放在一个盘子里，端著坐在沙发上边聊边吃。
　　
　　「我明天要去看摄影展，要一起去吗？」阿发说。
　　
　　「好啊，顺便去敦南领我订的书，再不领会被退回去。」邱天转开电视切到音乐台。
　　
　　和阿发閒聊著日常计划，总是让邱天感到快乐，像是他们已经溶入彼此生命，在一起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把这辈子的快乐都预支，就算阿发不爱他，也可以。
　　
　　邱天把吃完的盘子收进厨房，拿出两瓶啤酒，心里叹了口气，卖酒的小马还在生气，为什麽一个不重要的NPC要气这麽久咧，不过就是被他放两次鸽子而已。
　　
　　回到客厅，他拉开啤酒递给阿发，电视被阿发转到了电影台，他看了一眼马上说：「哇，齐天大圣西游记，这部我不能看。」
　　
　　「为什麽？」阿发接过啤酒，仰头喝了好几口。
　　
　　「我看电影电视从来不哭的，只有这部，每看必哭，不行不行，换台。」邱天很认真的要抢摇控器。
　　
　　阿发笑著虚晃了两招，才把摇控器丢给他，「你是看哪一段会哭？」
　　
　　把电视转到美食节目，邱天开始连比带演的说：「就是紫霞飞走那里，孙悟空拉不住，他很伤心，动了七情六欲，金箍咒就缩缩缩，他抱著头用很压抑的声音啊啊啊吼了几声，大概只有两秒的画面，可是我每次看到就觉得好伤心，唉。」
　　
　　喝了几口啤酒，邱天才接著说：「其实这就是个分手的桥段，不知道实际上跟喜欢的人分手是不是这种感觉。」
　　
　　阿发有点惊讶的说：「你不是跟很多人交往过，怎麽会不知道分手的感觉？」
　　
　　阿发怎麽知道他跟很多人交往过？邱天的心脏瞬间停住，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他在圈子里混这麽久，只要阿发跟圈子有联系，很容易就能探听到他的事。
　　
　　「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什麽事？」邱天吸了一口气，抬头看阿发，镇定心神後才开口。
　　
　　阿发知道自己说漏嘴，面无表情和邱天乾瞪眼。
　　
　　过了一阵子，阿发才无奈的说：「嗯，知道一些。」
　　
　　邱天的心脏直接被揑爆，「哪些事？」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看电影那天，後来去没有人喝咖啡，朋友来接我，他带了另一个朋友，那个人看到你，所以才不进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邱天头脑一阵昏。看电影？阿发那时就知道他的底细了？他用力的吸口气，才说：「好，继续，那个人是谁。」
　　
　　「阿震，他说他是你某一任男友。」
　　
　　阿震？哪位啊？邱天垮著脸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他说过你可能会想不出来，因为不到一个月的你记不住。」阿发补了一枪，「他说你们是在彩虹梦的网聚上认识的。」
　　
　　彩虹梦的网聚？邱天想起来了，阿震，一个很秀气的男生……等一下，「你知道彩虹梦？」
　　
　　「知道啊，我是美工站长。」
　　
　　邱天忽然迅速站起来，拉开落地窗，冲到阳台「啊啊啊」的乱叫了几声，才神色自若的走回沙发坐下来，「没事，继续。」
　　
　　阿发先是目瞪口呆，然後笑了起来。
　　
　　「这不好笑好吗，等等，让我想想，」邱天把脑里的问题迅速的条列化，「你是站长，所以你认识小诚他家的武大郎？」
　　
　　「武大郎！」阿发很惊讶，「他跟小诚是一对？我跟他都是公事往来，关站後就没联络了。」
　　
　　很好，如果那混蛋知情不报，大家就走著瞧了。
　　
　　「那那那那那你知道我什麽事？」邱天不得不问，反正也逃不掉。
　　
　　「嗯，阿震跟我说你叫小蓝，我就想起来你是谁了，以前我听说过你，你还蛮有名的……」阿发看著又去阳台大吼的邱天，等他回来了才问：「邻居不会骂吗？」
　　
　　「不会，他们不知道是哪一户，继续。」
　　
　　「嗯，後来我们在L*B遇到阿震的几个朋友……」
　　
　　「等一下！L*B！」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对啊，你知道这家？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有两个跟你交往过，他们说了很多你的事，不过你跟他们说的不太一样。」
　　
　　这是什麽？血淋淋的六度分离实例？邱天前男友联谊会？邱天双手抱著头，这一切都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强哥那时怎麽说的？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这何只是凝视，根本是丧事！小诚救命！太后救命啊啊啊！
　　
　　「等一下，我……我去洗个脸。」他冲去浴室，快速发了简讯给李以诚：小白花是彩虹梦的美工站长！我那些破事他都知道！我快疯了！
　　
　　李以诚几乎在三秒後就回覆：哇靠靠靠靠靠靠靠！大武说请帮他跟发发问好。
　　
　　发发，发你个头，谁淮你这个混蛋叫这麽亲热了！
　　
　　邱天怒火攻心，正准备回简讯骂人时，又收到一个简讯：镇定！小白花知道还跟你做朋友，一定不在乎你的破事，别躲在浴室了，快出去。
　　
　　邱天无言了，果然是兄弟，连他躲在浴室都能猜到。
　　
　　他用毛巾抹了几下脸，准备出去时，简讯又来了：大武说发发是有名的神秘冰山美男，没人追到过，他看上你是你上辈子烧好香！
　　
　　呸，我上辈子有烧好香的话，这辈子就不该遇见你和太后！邱天在心里骂了一阵。
　　
　　什麽神秘冰山，神秘冰山……fafa！
　　
　　他想起来了，fafa是彩虹梦名人榜上的神秘人物，身为站长却从未公开露面，以冷冰冰的公告语气闻名，很多人追，但从来没人能追到。而他以小蓝之名高居名人榜之上，因为没有他追不到的人，当时有不少人怂恿他去追fafa，想看两人对决谁会赢。
　　
　　现在这是什麽跟什麽。他满脑子混乱，深呼吸几口气，结果脑部一阵缺氧，昏了一下，才抬头挺胸走出去。




第二十三章 桃花开遍

　　客厅里的阿发，喝著啤酒，电视被阿发转回了齐天大圣西游记，就快演到那个悲伤的桥段，邱天立刻冲过去，「阿发大人，请转台啊。」
　　
　　阿发哈哈笑了两声，转到日综频道。邱天在沙发坐下，拿起啤酒喝了几口，才问：「他们说了我什麽？应该都是坏话吧。」
　　
　　「没耶，都是好话，」阿发看著一脸惊讶的邱天说：「真的啦，都夸奖你又高又帅，温柔体贴之类的，不过他们叫我不要跟你走太近，你的传言太多了，还说当年他们要你来追我，结果你说你没兴趣。」
　　
　　「不是不是，我我我那时不认识你，去追你是污辱你，我不会做那种事。」他很紧张的跳起来解释。
　　
　　「污辱？怎麽说？」阿发有点惊讶。
　　
　　「太后说的，因为外表或名气就去追，是把对方当成物品，很没水准，做人可以风流但不能下流，」他考虑了一下，继续说：「我交往的那些人，不论在一起的时间长短，都是相处过，真的喜欢上了才去追的。」
　　
　　就算只交往两星期也是。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有兴趣了，你给不给追啊，呜。
　　
　　「太后把你教的很好，」阿发赞赏的点头，「你真的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倒底哪里不一样。」邱天好想哭。
　　
　　「你没有乱追人啊，这种不一样很好，」阿发又出现那种哄小孩的温柔语气，「我之前说的不一样指的是别的事，要怎麽说，嗯，那时阿震说跟你交往，就好像拿了他买不起的LV包包，另一个就说他是衣索比亚的难民，吃了你这块牛排会拉肚子。」
　　
　　什麽跟什麽，他连问这些前男友的名字都没力气。
　　
　　「呵呵，还有一个，说他看BJ单身日记时，看到了很好的形容叫『走错贵宾室』，你是贵宾室，他们是不小心推错门的平民百姓，总之他们都觉得你太好了，不是他们应得的东西。」
　　
　　阿发喝了口啤酒，才耸耸肩继续说：「可是你明明就只是讲话很好笑，连蛋都煎不好，看电影也会哭的普通人，所以我实在不知道LV包包跟贵宾室在哪里。」
　　
　　「没错没错，他们看错了，真的，我是个普通的黑色塑胶袋或候机室。」他急忙表示同意。那些人只看到他的光，只看到他高达80的魅力值，却没看到光是来自腐烂的沼气。「不过，你早就知道我的事，为什麽都不跟我说？」
　　
　　「那些又不重要，我是跟你做朋友，不是跟他们口中的小蓝做朋友，而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有什麽好说，交朋友也跟性向无关，更没必要说。」阿发说的理所当然，「我相信我看到的，你的心很美，很善良。」
　　
　　你的心很美。阿发的声音在他脑中回盪著，让他说不出话。
　　
　　「还有什麽要问的吗？不然我要回家睡觉了，都快十一点了，明天约十点好不好？」阿发看了下时间，双腿一蹬站了起来。
　　
　　「等下，我想想。」他舍不得阿发就这样离开，但脑子一片混乱，最後终於想出一个问题，「那个优缺点列表，两个人的，你有写吗？」
　　
　　「有，以你为对象去列的话，优点真的很多，完全打败一个人。」
　　
　　「但你还是选择一个人过日子，」他突然一阵无力，打败了又怎样，「因为你不适合爱情，你不是受伤，也没有对爱情失望，就像你选择做这行，比较适合你。」
　　
　　「对，你怎麽知道的。」阿发颇惊讶的回答。
　　
　　「太后说的，她十月放假回台湾，一起吃个饭吧。」
　　
　　「好，可是我没见过太后，她怎麽会知道。」
　　
　　「因为她是太后，她是特效图层。」邱天说完就看著地板，沉默无声的流动。
　　
　　「没问题了？那我回家罗，明天十点别忘了。」
　　
　　「嗯。」邱天起身送客，看著阿发在玄关穿鞋，一切彷佛慢动作，阿发的侧脸，阿发脖子的线条，阿发扶著墙的手指，阿发挥手告别时温暖而苍凉的手势……
　　
　　强哥说过的，有些人再亲近也只能当朋友，像李以诚；有些人只能用来陪伴，像他的前男友们；可是这个人，光看一眼都会爱上，也只能用来爱上。
　　
　　爱上，继续爱上，或者分开。
　　
　　「留下来好吗？」邱天冲口而出。
　　
　　阿发有点吃惊，抬头看著他。
　　
　　邱天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瞬间紧张得呼吸不过来，说不出第二句话，他把嘴唇抿死。
　　
　　「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就当我没听到吧。」阿发笑了笑，又挥挥手打算离开。
　　
　　邱天心里涌出强烈的不舍，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阿发，他的心脏贴著阿发的胸口，噗通噗通的响。
　　
　　阿发沉默的任邱天拥抱，两人用拥抱的姿态，静默在苍白的日光灯下。
　　
　　「重遇的那天我对你说，希望我们可以一直是朋友，到现在我还是这麽希望。」良久之後，阿发才开口。
　　
　　谢谢光临，下辈子请早。这是阿发的潜台词。
　　
　　「我知道，我们只能是朋友，」邱天的手臂又缩紧，闭起眼睛，他理解阿发话里的意思，但他拒绝去接受。
　　
　　「留下来好吗？」反正事已至此，他自暴自弃的又问了一次。
　　
　　「你知道这样，我们可能连朋友都没法做。」阿发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的起伏。
　　
　　「没法做朋友的话，我们就改做饭友或咖啡友，牌友也行。」阿发身上的气味让他一阵混乱，只好胡乱说些不相干的话。
　　
　　「你脑袋里倒底装什麽？」阿发忽然笑了出来，「为什麽你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跟我预设的不一样。」
　　
　　「我是第一次喔。」他听到阿发话里的松动，忍不住试探的吻著阿发的眼睛。
　　
　　第一次跟爱的人……
　　
　　「喔？你知道你那几个前男友怎麽说你的吗？」阿发挑著眉说：「他们说你是专家技巧，工业等级。」
　　
　　他傻傻而心虚的笑，「留下来好吗？」
　　
　　阿发没有说话，屋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好，」很久之後阿发才开口，「但我们就是朋友，好吗。」
　　
　　这不是邱天想要的，可是他无力控制，他想要这个人，即使只是一晚温存，即使只是阿发同情的施舍，他都想要。
　　
　　即使明天阿发的双眼不再为他发亮，手指不再为了拉他的衣角而弯曲，不再转头对他绽开清浅的微笑，就算是这样，就算阿发再度留给他一个来不及的告别，他也不愿在这一刻让阿发离去。
　　
　　
　　邱天熄了房间的灯，路灯昏黄，在房间四处拉出浅浅的影子，他见过这种模糊和不真切，在爱上阿发那天。
　　
　　他把花纹玻璃窗拉开一小道，房间瞬间被细长锐利的光切过，斜斜的停在床上，一个重量接续另一个，把床压沉，他们的肌肤停在光里，清澈透亮。
　　
　　「若晨。」他贴在阿发耳边小声的喊，心都在发抖。
　　
　　他小心翼翼拨开阿发脸侧的头发时，在左耳发现一个愈合的耳洞。
　　
　　「有一次失恋很难过，不是难过失恋，是难过我会忘掉这种难过，所以穿个耳洞当作提醒，後来我忘了有耳洞，它就合起来了。」阿发眯著眼睛说，任邱天以手指轻轻磨蹭耳垂上的痕迹。
　　
　　他吻过阿发的右腰侧时，看到半个欧式的太阳图腾刺青，只有左边，线条交缠如火焰，细致柔美，似乎年代久远，笔划不那麽清晰。
　　
　　「另一半在你妹那？怎麽会刺在这？」他细碎的吻著。
　　
　　「嗯，十八岁生日那天去刺的。」阿发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际，「她坚持要刺在这，说什麽穿低腰牛仔裤露出来很性感，她的在左边，我们站在一起时，刚好能合成一个太阳，就是我们的名字。」
　　
　　他从背後拥抱著阿发时，汗水浸入阿发脖子下方的刺青，看起来像符号，又像文字，他用手指滑过，感受墨黑色痕迹下的热度，「这个呢？」
　　
　　「那是梵文，六字大明咒的第一个字，『嗡』，我决定一个人过日子时去刺的。」阿发微侧著头，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这个字很漂亮，是宇宙的声音，呵呵，不用对称就很和谐，很圆满。」
　　
　　阿发微笑时，满公园的桃花都开遍。
　　
　　邱天从未经历过这种身体的燥热，光是轻触到阿发的发稍，都让他手足无措，心脏紧缩，排山倒海而来的不是情欲，而是情意。
　　
　　情意里的绝望和无助在他的胸口碰撞，百转千回，让他不得不将头埋在阿发的肩颈里喘息，让他不得不把眼睛闭的死紧，压回几乎涌出的泪水。
　　
　　他一生中，第一次在做爱时，明白了爱。
　　
　　他从台北车站地下二层找到的出口，是一条被石墙遮挡的小路，也许石墙厚重的无法翻越，也许翻越後是断垣残壁，也许最後会如同太后说的，变成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可是不翻，就不知道答案。
　　
　　努力翻吧，反正他没什麽能失去，在他的爱情背後，无非就是巨大的绝望。




第二十四章 一个人

　　当阿发疲累的睡去，他小心起身，出门到附近的24小时超市，买了些阿发喜欢的柳橙汁和海苔饼乾，再买了一套浅蓝色的牙刷、漱口杯和毛巾。
　　
　　回到住处後，他坐在沙发上开了罐啤酒，今晚发生的事才慢慢有了真实感。
　　
　　他不想告诉李以诚，这种嚼舌炫耀，对阿发不尊重。
　　
　　但他想跟太后报告他当了人形按摩棒，用太后的奚落和挖苦来转移注意力。
　　
　　他知道阿发会答应，不过就是酒意加上他的死缠烂打，还有一些对他的喜欢，再搭配总是将情欲正当化的夜晚，这种事，他太熟悉了，但阿发和从前那些人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是後悔或什麽，只觉得自己做错了，而这个错误，似乎会把他轰杀到绝境，他不敢往下想。
　　
　　他还要扮演朋友的角色，拿揑好分寸，他现在不太肯定自己能做好这件事，阿发一次次轻易击垮他的防线，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全盘皆输。
　　
　　他还想问阿发很多问题，他想拥著阿发在床上叨叨絮絮一些不断滋长的话。
　　
　　邱天在客厅里满脑子乱想，阿发却从卧室走了出来。
　　
　　「怎麽醒了？」他立刻走过去想搂住阿发。
　　
　　「我饿了。」阿发微微笑著说，用的是朋友的态度和神情。
　　
　　邱天顺势停在厨房门口，「我弄给你吃，有泡面跟水饺，还是要出去吃？」
　　
　　「吃水饺好了。」阿发跟著他走进厨房，拉了椅子坐在一旁。
　　
　　「你是来监工的吗？」邱天有点无言，虽然他没半点厨艺，但煮水饺这种基本技能还是有的好吗。
　　
　　「我怕你把厨房烧了。」阿发啧啧两声，「小诚不是说你一进厨房，厨房就变灾区。」
　　
　　「那陪我聊天吧。」邱天拿了一小包海苔饼乾给阿发，「先垫一下肚子。」
　　
　　他开火煮水，然後拉张椅子坐在阿发旁边，「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吗？」
　　
　　「阿震说了我才知道。」阿发吃著饼乾说，「除非真的很明显，不然我看不出来。」
　　
　　「嗯，那为什麽想一个人过日子？」
　　
　　「因为适合啊。」阿发两三下就把饼乾吃光了。
　　
　　「有没有比较长或是未剪辑过的版本？」邱天哄著，「乖，我再用一包饼乾跟你换。」
　　
　　阿发瞄了他一眼，「水滚了，我吃15颗大概够。」
　　
　　邱天把整包都丢了进去，「吃不完的冰起来，要吃再微波，不然做成汤饺或煎饺也不错。」
　　
　　「你会做？」阿发讶异的看著他。
　　
　　「小诚会，只是他现在大部份住那个混蛋家里，很少回来。」
　　
　　「你之前说的混蛋家奴就是武大郎吧，他不是有一个交往很久的男友，怎麽又跟小诚一起？」
　　
　　「想知道的话，拿你未剪辑过的版本来换。」邱天扬扬眉，拿出专业企划喊价的气势，「我这是第一手报导喔，坊间你听到的版本绝对没我讲的真实仔细。」
　　
　　「水又滚了，你根本没在顾锅子！」阿发等邱天加完水坐回椅子上，才继续说：「不是我不说，是没什麽好说，你先说吧，等下我尽量说长一点。」
　　
　　邱天嘿嘿笑了两声，开始加油添醋的指控那个混蛋做的坏事，边说边把煮好的水饺端到客厅，说到结尾时，水饺已经吃了一半。
　　
　　阿发听完後一阵发楞，「这还真的是八点档。」
　　
　　「换你说了，不过不用太仔细。」邱天收了盘子，倒杯柳橙汁给阿发。
　　
　　「你不是想听比较长的版本？」
　　
　　「也不用太长，我只想知道你做决定的原因，时间很宝贵好吗，用来听你跟别人的故事，不如拿来聊天。」邱天笑咪咪的说，心想千万别说太多，不然礼尚往来的话，他讲三天也讲不完。
　　
　　阿发点点头，喝了几口柳橙汁才开始说，「其实就是嫌麻烦，讲完了。」
　　
　　「喂～」邱天慎重抗议。
　　
　　「呵呵，好啦，」阿发笑著踢了他一下，「我谈了几次恋爱，每次都很认真，两年三年的，什麽甜蜜幸福爱到想为对方死，或是分手的难过痛苦悲惨无望都有过，但是把每段爱情的枝叶都去掉後，只剩下四件事，相遇、相爱、相守、分离，每段爱情就是这四件事的循环，还蛮无聊的。」
　　
　　无聊。邱天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无聊，用来形容爱情。
　　
　　「我不是说爱情不好，世上没有任何事比爱情更迷人，但它就是麻烦，谈个恋爱，也许要搬家换工作换城市找新的咖啡馆，还要接触他的朋友家庭同事，两人的生活习惯个性脾气也要磨合，光用讲的我都觉得好麻烦。」
　　
　　邱天点头同意，他光用听的也觉得好麻烦。
　　
　　「更麻烦的是，所有事情都是对称的，恋爱时麻烦一次，分手时要再麻烦一次，我喜欢对称，但我讨厌麻烦，与其花时间去习惯两个人的生活，然後又花时间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不如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毕竟自己会永远陪著自己。」
　　
　　「大概就这样子，讲完了，没有很长吧，」阿发看著默不作声的邱天说：「当然这个决定也许让我错过很多美好的事，有时也会觉得寂寞，但这种代价我还付的起。」
　　
　　我付的起这种代价。邱天第二次听到这句。
　　
　　太后和阿发选择用自己的方法来面对生命，他们也清楚生命会还给他们什麽，即使要付出代价，他们还是坚定无回，不後悔。
　　
　　他喜欢阿发对事物的坚定神情，即使他因此被隔绝在外。
　　
　　「你做这个决定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阿发算了一下才说，「我很适合一个人过日子，真的，这几年我看朋友在爱里被困住，被刺伤，好不容易痊愈了，又再重来一次，这……我看了都累，就好像天竺鼠在笼子里跑圈圈一样。」
　　
　　「嗯，就好像一直看还珠格格重播。」其实这是太后说的。
　　
　　「你这形容比跑圈圈好玩，反正啊，跑圈圈有跑圈圈的快乐，我不跑圈圈也有我的快乐，所以人生没什麽好或不好，只要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好。」
　　
　　邱天不知该说什麽，他不擅长找漏洞跟人辩论，而且也没什麽好辩的，太后警告过他，不要自以为是救世主，对他人的生活指手划脚。
　　
　　所以就是这样了。
　　
　　「如果我们没在台北重遇的话，你会忘了我吗？」他只剩这个问题。
　　
　　「不知道，但我希望能一直记得你。」阿发的语气突然变的很温和，就是在高铁上打了他一耙的语气。
　　
　　他瞬间进入一级备战状态。不要又被弄哭了，都30岁了，丢不丢人。他用力掐了自己，用痛觉来分散注意力，镇定心神之後才问：「为什麽？」
　　
　　「就是不想忘记。」阿发咬著玻璃杯摇摇头说，「也许就是跟你有缘吧。」
　　
　　邱天认真的点头，「施主说的是，世事皆是因缘生灭。」
　　
　　「呵呵，你还会打襌语。」
　　
　　「小诚说的，他就是因为这句话才跟那个混蛋重新开始的。」
　　
　　「你这个心疼弟弟的好哥哥，」阿发笑著点头称赞，「不过你怎麽会不知道分手的感觉？」
　　
　　「因为我没有谈过恋爱。」邱天老实回答。
　　
　　「咦？一次都没有？」阿发有点惊讶。
　　
　　邱天的好处之五：他不说谎。
　　
　　有时考量整体情势，他会隐瞒一些事，或选择性的跳过不说，但就像电脑的隐藏档案一样，找对方法就能看的到。所以当阿发很明确的提出问题，即使说了会对情势有害，他还是会说。
　　
　　可是16个前男友这种事，他实在不知如何启齿，所以除非阿发很准确的提问，不然他打死不说，因为只要说了开头，阿发就会像所有的听众一样，开始问为什麽交这麽多个呢？为什麽不认真对待感情呢？为什麽要乱搞呢……想到这，邱天的心揪紧了一下，这种丑陋的事，他只想永远瞒著阿发。
　　
　　唉，前男友们说他太好了，那他究竟是一个很好的烂人，还是一个很烂的好人？
　　
　　「嗯，有一个还蛮深刻的，但也不算谈恋爱，我都是真的喜欢才交往，分手也会难过，但大概像便当打翻一样，半小时就好了。」这种说法大概会被打枪吧。邱天心里已做好准备。
　　
　　「那你也一定没有恨过人吧，其实这样不错，」阿发说完，把空的杯子递给邱天，「比较深刻那个跟别人不太一样？。」
　　
　　「……」，邱天乖乖的去倒柳橙汁，他知道自己又再度犯了一个错误，阿发人在水星，所以不是一般听众。
　　
　　「为什麽会说我没有恨过人？」他把杯子递给阿发时才问。
　　
　　「刚说了，所有事情都是对称的，有爱就有恨，没有爱就没有恨，不冷不热的，在某种层面上来说是好事。」
　　
　　邱天呆了一下，他还真的从没恨过人，最强的负面情绪只到讨厌，就算对那个混蛋，也只是讨厌中的最讨厌，真的是无爱无恨，不冷不热。可是他现在看到爱了，那麽也会看到恨吗？
　　
　　「嗯，没恨过，」他想了一下才继续说，「比较深刻那个，分开的原因是我去打他的换帖，就像饭才吃一半，菜就被收走了，觉得很惋借，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你怎麽老是用食物来形容，」阿发啼笑皆非的说，「我下次看到阿震一定要跟他说你把他当打翻的便当。」
　　
　　「不行啦，」邱天立刻苦著一张脸，「阿震这种一个月以下的是打翻的牛奶，两个月的才是打翻的便当。」
　　
　　阿发听了大笑，「你这人好坏，那三个月以上的呢？」
　　
　　「大概像被偷的面包之类吧。」千万别一直问到七个月，因为没有七个月过。邱天心里祈祷。
　　
　　「被偷的面包？」
　　
　　「有个晚上我买了一袋面包，放在摩拖车置物箱里，然後去看电影，」邱天露出沉痛的表情，「出来後置物箱被撬开，面包被偷了。」
　　
　　「哈哈哈，你好可怜喔。」
　　
　　「好啦好啦，睡觉吧，都快三点了，下午再去看展，早上多睡点。」邱天决定结束对话，他很怕下一个问题就是他前男友的数量，「晚上我们去吃海产摊好不好？」
　　
　　「不行啦，我晚上跟朋友约了吃饭。」阿发随著邱天往卧室走去。
　　
　　邱天心抽了一下，脚步也跟著呛了一下。
　　
　　「怎麽了？」阿发伸手扶他的手臂。
　　
　　「没开灯，绊到了。」邱天趁机握住阿发的手，拉著往床边走，「那看你什麽时候有空，我知道一家很好吃。」
　　
　　他们隔著一段距离并躺在床上，邱天不敢靠的太近，他能感觉到阿发表现出来的「朋友」态度，他甚至不确定今晚是只有一次的偶发事件，醒来就当什麽都没有发生过，或是可以成为常态事件。
　　
　　这一夜邱天安然入睡，反正事情就这样了，两手一摊好好睡觉，事情总有它自己解决的方式。
　　
　　桥到床头……不对，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睡著前他对自己说。




第二十五章 多求是苦

　　邱天醒过来时，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然後慢慢听到客厅的电视声，厨房煎蛋的油滋声和微波炉叮的一声，空气中隐隐传来咖啡香，阿发还在，这个念头瞬间给他巨大的幸福感。
　　
　　看了下时间，十点半，他起身走到厨房，阿发正在做早餐，咖啡壶里滴满咖啡，一叠烤好的面包，热好的牛奶。
　　
　　「土司夹蛋，有做你的，」阿发指了指锅里的两颗蛋，然後问：「那套浅蓝色的牙刷什麽的，是你买给我的？」
　　
　　「对。」这种太过甜蜜的生活场景让他只能傻呵呵的简短回答。
　　
　　「我就知道，傻子，还买全套，」阿发笑著挥手，「去去去，刷牙洗脸吃早餐，不然要变午餐了。」
　　
　　接近中午的太阳慢慢变的灼烧，从昨天晚上邱天大吼的阳台照进客厅，他梳洗完之後，先拉上客厅的窗帘，接著跑进自己房间拉窗帘，再跑进李以诚房间拉窗帘。
　　
　　阿发莫名其妙的看著跑来跑去的邱天。
　　
　　「小诚不喜欢太阳照进来，会把东西照的褪色。」他对阿发无奈的说，进厨房把早餐端到饭桌上。
　　
　　「你真的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阿发拿起咖啡壶和牛奶跟著走出厨房。
　　
　　「有吗？其实很多人这样说过，但我不知道我哪里体贴了，可以举例吗。」他去拉窗帘只是不想又被骂，跟体贴无关。
　　
　　「蛮多的，像是让我走马路内侧，帮我掰筷子，拿菜换豆腐……我想想，反正都是生活细节，你也很配合别人的生活习惯，」阿发在饭桌旁坐下，倒了杯咖啡给他，「而且你是天生的，不像有些人是装的。」
　　
　　「喔，原来我这麽优秀。」他有点楞住，原来这些理所当然的事，就叫温柔体贴。
　　
　　「不过你最体贴的地方，是很懂得尊重别人，不会对别人的生活比手划脚。」阿发接过他递来的土司。
　　
　　「这都是太后爱的铁血教育，她跟我说了一部日剧，嗯，又是日剧，美丽人生，看过没？女主角是坐轮椅的。」他嘴里塞著土司夹蛋，边吃边说。阿发点点头表示看过。
　　
　　「她跟男主角在看风景，男主角蹲下来，把视线调到跟女主角一样，然後说了一句，大意是虽然高度只差了100公分，但看到的世界差很多之类的。」他喝了口咖啡润喉。
　　
　　「我不记得这段。」阿发咬著土司说，「回去找来复习一下。」
　　
　　「反正，太后的意思是，要学著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事情，不可以用高高在上的优越姿态去告诉别人怎麽过生活，说完了。」他拿起另一片土司开始抹果酱。
　　
　　「太后说的好，十月一定要带我觐见太后喔。」阿发的双眼闪闪发亮。
　　
　　「一定一定。」见了之後你就往织女星飞去吧。邱天悲伤的想。
　　
　　「那等下我回家换个衣服，大概十二点半在你家捷运站等。」
　　
　　「你可以穿我的。」即使只是一个半小时，他都舍不得和阿发分开。
　　
　　「太大件了，而且我想换裤子。」阿发昨天下班後直接过来，穿的是较正式的合身牛仔裤。
　　
　　他们吃著早餐，聊著下午的计划，像一起生活多年的伴侣，不断有餐具碰撞和笑声传出，空气中都是这种随意而自在的细节，很容易让人滋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望，错以为能从此幸福。
　　
　　
　　吃完了早餐，邱天收拾盘子，阿发则背起包包在玄关穿鞋。
　　
　　「十二点半喔。」阿发穿好鞋，踏了两下，笑著伸出右手在脸侧挥了两下。
　　
　　笑眼洒著亮粉，手势轻快，就像火柴划过空气，在邱天眼前点起了火。
　　
　　山城里的油花、心中的小蝴蝶、垦丁的海风、心中的不舍，瞬间如山洪暴浪，蜂涌而出，淹没他所有的自制力，在还没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冲上前去紧紧抱住阿发。
　　
　　阿发明显的吓一跳，「啊」了一声，然後沉默的任邱天抱著，过了片刻才笑著说：「我们以後不要这样了，好吗？我想跟你当朋友的。」
　　
　　他听过这种语气，在垦丁的海风里，阿发用这种潇洒自在的语气说「有些事错过比较好」，他瞬间被撕裂，痛的眼前发黑，黑暗里都是火光烧过的痕。
　　
　　怎麽会忘了分寸？怎麽会失去控制？怎麽会误以为只要去倾听，去付出，去陪伴，就能得到回应？
　　
　　他是那麽努力，却如此无能为力。
　　
　　「好。」邱天说。简单的一个字，都是哽咽。
　　
　　「你不要这样。」阿发伸手回抱了他，轻轻抚著他的背，声音里都是哄著哭泣小孩的心疼与不忍。
　　
　　「不然我们暂时别联络，好吗？」阿发考虑片刻後才说。
　　
　　「不好。」他回答的很快，紧紧的抱著阿发说，「再一下，再一下就好，以後不会了。」
　　
　　以後不会了。
　　
　　「嗯。」阿发点了点头。
　　
　　太阳透过窗帘照进微弱的光，停在玄关通往卧室的过道上，过了很久，邱天才从阿发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神色自若。
　　
　　「十二点半，来不及的话再打给我，慢一点没关系。」他笑著跟阿发说。
　　
　　阿发微笑的挥手，打开铁门，走了出去。
　　
　　他倚在门边看著阿发下楼，楼梯间苍白的日光灯照著回盪的脚步声，他回房开电脑。
　　
　　如果你想要小白花回应你，你就完了。太后说的。太后永远都是对的。他第一次痛恨这句话。
　　
　　「我完了。」他发了离线留言给太后。
　　
　　他点开阿发的部落格，他知道自己全部理解错误，阿发两年多前就做了决定，所以第一篇不是自殇，而是听到前任的某些事之後，毫不在意还带点恶趣味的自我调侃，後来的几篇，是在描述一个人生活的满足和自在，空白没有文章的月份，就只是没什麽好写。
　　
　　而最後一篇，名为秋天的那篇，是在预言他的绝望和孤独。
　　
　　只能陪他一下。阿发这样写。
　　
　　阿发什麽都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多求是苦。
　　
　　多求是苦。
　　
　　多求是苦。
　　
　　撕心裂肺，原来是这样。
　　
　　他用双手抱著头，狠狠的哭了起来。




第二十六章 一路好走

　　昨夜和阿发相拥的房间里，只剩泪水落到键盘上的滴答声，和邱天搥著胸口闷撞声，空洞的回盪，震耳欲聋。
　　
　　心脏传出的剧烈撕裂感，无论他如何用力搥著胸口，也除不去。他喘著气，挣扎著要止住颤抖时，看见两张小椅子并排在窗前，摆放成静默的姿态。
　　
　　不可以哭，不要哭，不淮哭。
　　
　　他瞬间站起来，「唰」的一声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晒进房里，两张小椅子被照出短短的影。他把泪水从脸上狼狈抹去，拉起床单丢进洗衣机里，然後洗了个澡，阿发所给予他的所有善意、微笑、温暖、拥抱，都随著冷水一起淋下，毫不留情的穿流过他，却无法将他灭顶。
　　
　　撕裂感仍在，但他是打不死的。
　　
　　他是邱天，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将他打倒。
　　
　　他把床单拿出来晒在阳台上，回到房间看那两张小椅子，原本是一左一右，被他放在电脑萤幕两边的音箱上，现在却被并排摆在窗前，而且朝向窗外，像倚著窗口看风景。
　　
　　阿发摆的？为什麽？他无法明白。
　　
　　他看了下时间，才发现已将近十二点半，急急忙忙的跑去捷运站，阿发还没到，他坐在一旁的机车上等著。
　　
　　不可以再失控了。他对自己说。不可以做暧昧的举动，不可以提喜欢或爱，不可以让情绪波动，只要享受互相陪伴的时间就好了，只要能陪在阿发身边，就好了。
　　
　　一头热的把自己的感情掏给别人，只会造成别人的困扰，是自私的行为。从十八岁受到太后教诲後，这个信念从来没动摇过。喜欢对方就要为对方著想，所以不要再失控了。
　　
　　毕竟两人间的距离无法拉的更近了，无论如何，他还拥有一夜的温存可以回味。
　　
　　而且吃不到的比较可口。他对自己洗脑，吃不到的比较可口吃不到的比较可口吃不到的比较可口……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萤幕闪动的是「小宝贝」。
　　
　　「干嘛。」
　　
　　「昨天有怎样吗？」李以诚的语气是关心，而不是八卦。
　　
　　「就牛排吃一吃，大家互相come out一下，丢几个往事炸一下。」
　　
　　「嗯，你想说再跟我说吧。」
　　
　　「切，跟你一说完，你转头就跟那混蛋说了。」
　　
　　「随便啦，下周六我妈生日，要回台中吃饭，不要忘了。」
　　
　　「我应该周五晚上就回去了，看乾妈喜欢什麽你就买吧，多少钱再跟我说。」邱天话还没讲完就看到阿发走过来，他招了招手。
　　
　　邱天挂了电话，跟阿发一起走进捷运站，他神色如常，对话如常，阿发也如常。
　　
　　可是昨天已成为了一个断裂点，邱天心心念念的人和事，开始轻度偏移，角度虽然极小，但随著时间过去，终究会扩大到遥不可及。
　　
　　
　　周末看展的人多，挤热了空旷的展场，他们在展场里和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墙上挂著一幅幅的黑白照片，每幅摄影作品都像一个来不及的故事，他们都是故事外的路人，只能张望。
　　
　　他们在附近吃了迟来很久的午餐，再去敦南领邱天的书，六点多时，在书店门口挥手告别，邱天咬牙，不再使出「一路好走」，而是狠下心转身往捷运站的方向离开。
　　
　　李以诚和阿瑞克创的调情八招里，第七招「一路好走」他用的最好。当两人告别时，站在原地，微笑的目送对方的背影，如果对方回头，再抬起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弯，轻轻的挥两下。
　　
　　「重点要把深情、不舍跟贴心表现在细微的小动作里。」阿瑞克这样教导他。
　　
　　根本没屁用，我才是该一路好走的那个。他在心里暗骂，同时拿起电话打给小马，电话一接起来，他立刻说：「对不起我错了别气了陪我喝酒吧。」
　　
　　「男人又跑了是吧。」小马的声音非常幸灾乐祸。
　　
　　「错，是我跑了，九点半，光复南路那家L*B。」
　　
　　
　　小马是个早睡早起的好男人，凌晨一过就挥手走了，邱天独自坐在吧枱旁的小位子，偶而和酒吧克说上几句。
　　
　　「我早上翻墙的时候跌了下来，很痛。」他喝著第四杯酒。
　　
　　「墙上面没门吗？」酒吧克忙的没空理他。
　　
　　「没，还真的是……门都没有。」他又点了第五杯酒。
　　
　　到清晨四点酒吧准备打烊时，酒吧克才发现邱天醉在吧枱的最角落。
　　
　　「喂，打给谁？」酒吧克推了推他，找出他的手机。
　　
　　「嗯……小宝贝……」他含糊的说。
　　
　　「干，贱人，谁是你小宝贝！」酒吧克踩了他两脚，才明白要在手机里找小宝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怎麽了？」李以诚的声音有点惊慌，毕竟邱天不会没事半夜四点扰人清梦。
　　
　　「你好，我们这里是L*B，有个人醉倒在这，可以请你来领回去吗。」酒吧克摆出营业用的和善语气。
　　
　　「……抱歉，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後，李以诚和杨肖文赶到了L*B，邱天一看到杨肖文就大骂：「这是我的故事你来凑什麽热闹！滚！」
　　
　　「他不来，我一个人扛的动你吗。」
　　
　　「你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当年……」
　　
　　「闭嘴，要忘了你就不会清晨四点半来接你！」李以诚狠狠的踹了两脚。
　　
　　
　　邱天算是个幸运的人，因为他生活中某个部份出现混乱时，总会及时出现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就像跌落山谷时，山崖边会横出一截树枝。
　　
　　他睡到周日中午，被强哥的电话硬生生叫醒，「去过上海没？」
　　
　　「去过啊。」宿醉让他的头痛的快爆炸。
　　
　　「阿立在弄的那个案子你知道吧，後天上架，他明天要去，」强哥停了一下，然後开始狂笑，「但是他早上骑车摔倒骨折了哈哈哈……」
　　
　　「……你想叫我替他去是吧。」邱天对强哥的无情感到心寒，同事骨折耶。
　　
　　「对，我叫总务去弄机票了。」
　　
　　「等等等下，什麽时候可以回来？周六我乾妈生日耶。」
　　
　　「周四下午回来，等下三点到公司过资料吧。」
　　
　　这个时间长短刚好，名正言顺的给他四天时间冷静，周四晚上重披战袍杀回台北找阿发喝咖啡，周五回台中，非常好。邱天满意极了。
　　
　　我就说桥到床头……不对，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哈哈哈。
　　
　　「强哥，你救了我。」他赶在强哥挂电话前送上感谢。
　　
　　「不是吧，你又玩完了？啧啧啧。」说完就挂掉了。
　　
　　三个啧打不倒邱天，他欢天喜地的顶著宿醉的脑袋爬起床，按开电脑，出了房门，看到李以诚坐在客厅。
　　
　　「我饿了。」他丢下一句话就进浴室梳洗。
　　
　　电脑开了机，连上MSN，太后的回覆留言跳出来，两个字：「火锅。」
　　
　　火锅……喔干！邱天终於想起他身上背了20份火锅的赌约。
　　
　　
　　李以诚把上午买的广东粥和小菜弄热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一旁等著，摆明了要开堂审案。
　　
　　邱天在浴室门口考虑良久，最後肚子饿获胜，他乖乖走过去，喊了声：「威武。」
　　
　　「说吧。」李以诚拿起邱天的哀凤，当成惊堂木在饭桌上一拍。
　　
　　「啊，别别别……会坏的，」他急忙自动招来，「真的没什麽好说，他很明白的说他要一个人过日子，只能跟我当朋友，做不到的话，就别联络了。」
　　
　　「可是小白花喜欢你啊，大武说小白花对不喜欢的人，看都不看，当年多少人狂追死追都没用。」
　　
　　「我知道，但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他只是……唉。」这些事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好闷头吃粥。
　　
　　「那你要放弃了吗？」
　　
　　「没，太后说过的，爱是一个人的事，我只要不再失控就好。」
　　
　　「嗯，那，天天……」
　　
　　「干嘛。」
　　
　　「我想搬去跟大武住。」
　　
　　「滚吧。」邱天平静无波的说，「我一个人没事的。」




第二十七章 秋天的树

　　阿发不在假日开MSN，邱天也没打电话给阿发说出差的事，他们不是家人，不是情人，没有报告行踪的必要。
　　
　　周一晚上，直到十一点多回到上海的饭店，邱天才有空开MSN，阿发不在线上，他丢了离线留言，以无辜的姿态哭诉公司无情无义丧尽天良临时把他丢到上海出差，他忙了一天累的半死饿的要命到现在才有空上网。
　　
　　周二晚上，他八点多回饭店，成功的在MSN上堵到阿发，他立刻扑过去，再度以悲情的语气诉苦。
　　
　　「周四晚上来吃排骨饭好吗，这里的菜我吃不惯呜呜呜。」邱天不知羞耻的无视刚才阿瑞克请他吃的豪华大餐。
　　
　　「好可怜喔，周四请你吃卤豆腐。」
　　
　　「呵呵，好，有需要帮你带什麽回去吗？」
　　
　　「我要pockey！」
　　
　　「那什麽？」
　　
　　「就pockey啊，你去当地的超市看，随便帮我买几盒吧，除了玉米跟草莓，剩的都可以。」
　　
　　「好，我今天还拿到几个漂亮的杯垫……」
　　
　　巨大的空间距离，让原本会有的这样那样的尴尬或不自在，一下消失不见，四天的时间也让邱天习惯了胸口细微的异样感。
　　
　　那种感觉很怪，他还是无法仔细描述，有时是单纯的撕裂感，有时是心脏和肺一起在抽痛，有时像是心脏被揑住，有时又什麽都没有，只剩穿透身躯的一个大洞。
　　
　　其实……蛮有趣的，像出奇蛋，一次满足多种痛的感受，啧，我开始太后化了，看事情都没正经。邱天对自己摇头。
　　
　　
　　邱天带著杯垫和32盒pockey，成功的在周四下班前回到台北，八月过一半多，天气还是那麽热，他进公司晃了一下，就到咖啡馆等阿发。
　　
　　阿万照例的上下瞄了他一眼，然後端来他的冰咖啡、奶泡杯和蓝莓蛋糕，他也照例等著阿万说那句「很烫，要小心」。
　　
　　「一路好走。」阿万今天换了台词。
　　
　　邱天无话可说。
　　
　　他把奶泡杯和蛋糕吃完後，阿发才到，没想到阿发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星期一台北有下雨。」
　　
　　每次下雨，阿发总是用小孩子生气的语调，在MSN上对他抱怨。阿发讨厌雨天，因为下雨了很麻烦，「而且雨天让文章或流行歌有很多美丽的藉口，其实根本没那麽哀伤或幸福。」阿发说。
　　
　　「气这麽久啊，人家都下完三天了。」他笑著把杯垫和pockey递了过去。
　　
　　「你周一不在，这句话别著不讲很难过。」阿发说的理所当然。
　　
　　原来阿发在介意他周一没上线。邱天心里的细微异样感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原来如此。邱天明白了。如果这是让痛消失的方法，即使每周出差他都愿意，拉开空间距离，远离台北，远离咖啡馆，远离阿发，他们就能一直是朋友。
　　
　　「这给你当谢礼。」阿发的声音将邱天拉了回来。
　　
　　桌上多了一张双人公园椅，漆成了渐层的蓝色，画上白色小波浪。
　　
　　「这是海。」他肯定的说。
　　
　　「唉呀天天好聪明啊。」阿发笑著拆开香蕉口味的pockey，咔喳咔喳吃起来。
　　
　　他看著小海椅，想问阿发把小椅子摆到窗前的原因，但这样会连带提起那天的事，也许又引起情绪波动然後发生什麽见鬼的悲剧。最终他选择不问，继续无关紧要的话题。
　　
　　一切如常。
　　
　　可是这四天在异地的隔绝生活，让邱天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在重回台北见到阿发後，他察觉有什麽慢慢的错开了，像没对齐的图层，还看的见下层的线条对他招手。
　　
　　他知道有什麽正在远去，非常确切的，远去。
　　
　　
　　回到住处後，邱天把小海椅放在窗前，和另外两张并排。
　　
　　好可爱。他戳著小海椅。嗯，把你取名叫海海好了。海海，hi hi～
　　
　　他又戳了小餐椅。嗯，叫餐餐好了，不好，难听笔划又多，这把的颜色浅浅的像阿发……
　　
　　像阿发……
　　
　　「啊！」他瞬间恍然大悟，桌子一拍吼了出来。
　　
　　小餐椅就是阿发，酒吧椅是他，涂成粉红色是阿发偶而发作的恶趣味，而小海椅是垦丁，可是阿发把两张椅子并排放在窗前看风景，是……是什麽意思？
　　
　　「他想跟你一起看风景。」这是太后的回答。
　　
　　「太后……你也别为了火锅这麽不顾道义的敷衍我，你忍心吗！」
　　
　　「我是这种人吗！」
　　
　　「你不是吗！」
　　
　　「我是呀！怎样！造反啦！」
　　
　　「太后……」邱天送出一串哭脸。
　　
　　「我没唬你，他就是想跟你一起看风景，他喜欢你，不想失去你，才会一直警告你不要超过那条线。」
　　
　　「但他还是会选择一个人过日子。」
　　
　　「因为对小白花而言，有些东西比爱情重要，像那个林觉民，爱老婆爱的要死，还不是跑去革命，还有那句什麽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民国剧？」
　　
　　「答对了！不喜欢这个比喻的话，我还有别的。」
　　
　　「请太后开示。」
　　
　　「我前几天看大陆的访谈节目，鲁豫有约，采访张小燕，她说她想知道她老公过世後去了哪里，四处求神问卜，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後来她就不问了，因为再怎麽问，她老公也不可能回来了。」
　　
　　「敢问太后，这个的开示的重点是……什麽？」
　　
　　「很多事你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
　　
　　「这点我上礼拜就深刻的体认到了。」
　　
　　「不早说，打字很累的你不知道吗，去午门跪著！」
　　
　　
　　
　　周五下班後，邱天直接拎著行李坐巴士回台中，和阿发MSN上的对话如常，但彼此都没开口约对方周末出游，虽然自重遇以来，每个周末，他们至少有一天是一起度过的。
　　
　　也好，真的。
　　
　　邱天坐上巴士，拿出MP3，里面都是李以诚存进去的失恋歌。
　　
　　「以毒攻毒，」李以诚振振有辞的说，「鸡排连吃三十天也会变难吃，悲惨的歌连听三十天就会变不痛。」
　　
　　放屁！那我的悲伤还能打八折分批卖你。
　　
　　但他还是乖乖的塞著耳机听歌。鸡排，嗯，回去要去吃阿发推荐的那家比脸还大的鸡排。
　　
　　「我的爱，藏不住，任凭世间无情的摆布，我不怕痛，不怕输，只怕是再多努力也无助……」
　　
　　「心房像午夜地下铁站，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空盪盪，没有人等没有人，一切都只是虚无和枉然……」
　　
　　「若命运只想拿个梦，敷衍我太长的等候，那大可不用美丽到让我，以为这次心动会有什麽……」
　　
　　悲惨是很悲惨，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邱天在心里暗骂，连按掉好几首歌。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吓一跳，停了手。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安安静静守著小小疆土，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
　　
　　你的心很美。在那个晚上，阿发这样对他说。
　　
　　邱天坐在飞驰的巴士上，头抵著车窗，眼泪就忽然滑了下来，路灯照在往来的车辆上，拉出喧嚷的影子。
　　
　　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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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pockey。台湾的pockey是进口的，价格贵，口味少。
大陆有pockey的厂，口味众多，便宜。据阿发表示，他最爱香蕉口味，第二是红酒夹心。




第二十八章 猪笼草

　　邱天睡到中午才醒来，饭桌上空无一物。
　　
　　「你晚上不是要去小诚家吃饭？饿久一点才吃的多。」母亲大人理所当然的说。
　　
　　全世界只有乾妈对我最好。他咬牙流泪，决定自力救济，去吃那个比脸大的鸡排。
　　
　　他骑著母亲大人的买菜用小50，在台中的路上慢慢滑行，前方菜篮的广告纸叭啦叭啦迎风掀动。
　　
　　他喜欢台中，昨晚下了巴士的瞬间，他真切的感觉到「回台中」这件事，多少治愈了他心中的幽暗小角落，但他无法把这种感觉说的更具体。
　　
　　李以诚已经不需要他陪了，他想搬回台中，可是他喜欢现在的工作，强哥对他而言就像太后二号，他没办法就这样走。无论如何先做满一年再说吧。他想，毕竟他是强哥直接带进公司的，不能做几个月就跑。
　　
　　他停好车，挤入人潮汹涌的商圈，找到了鸡排摊。
　　
　　「鸡排一个不要切不要辣。」他说，饿已经从胃爬到他的下巴了，等下再去买珍奶跟卤味，再吃个铁板面……
　　
　　「天天！」
　　
　　「有。」他直觉的回答，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转头看著拉他衣角的人。
　　
　　「你怎麽在这？」阿发一脸惊讶，旁边跟著一个长直发、厚浏海的女生，眉目间跟阿发有点像。
　　
　　「我肚子饿来买鸡排啊。」邱天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啦，你怎麽会在台中？」阿发好气又好笑的说，戳了他手臂两下。
　　
　　「喔，我乾妈生日，回来吃饭的，」他把震惊平息下去，「你来找你妹？」
　　
　　「对呀，」阿发指著那个女生，「我妹，叫她小若就行了。」
　　
　　他跟小若互相挥了挥手，他报了名字，小若对他微笑的点点头，看起来很文静乖巧，他还没来的及说话，鸡排已经炸好了，三人拿著鸡排，买了饮料，在街道旁找个栏杆坐下。
　　
　　「妹妹不是应该叫小曦吗？」邱天这时才有机会问。
　　
　　「曦很难写呀，反正我叫小晨，她叫小若，不会搞混，」阿发吃著鸡排回答，「好吃吧。」
　　
　　「好吃，等下要去吃铁板面吗？不够饱。」
　　
　　「好，甜点我要吃蔷薇派。」
　　
　　邱天和阿发漫无目地的閒聊，没人提出「为什麽不找我一起来台中」这种问题，而小若在旁边静静坐著，始终没开过口。
　　
　　「等我一下，我去上厕所。」吃完鸡排，阿发把饮料丢给邱天，跑进速食店。
　　
　　他在门口等著，小若弯腰系鞋带，短上衣被带起一截，露出了左腰上的整颗太阳刺青，跟阿发的一样，细致柔美，像火焰线条交缠……不对！
　　
　　「为什麽你的刺青是整颗太阳？不是应该只有一半吗？」邱天想都没想，冲口问出。
　　
　　小若直起身来，扬著眉，一句话不说的把邱天从头看到尾，然後狂笑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个人！妈呀，小晨有够惨的，跑来台中躲你还遇到你，哈哈哈……」
　　
　　阿发跑来台中躲他？小若的话让邱天一时反应不过来。阿发跑来台中躲他？阿发在躲他？阿发在躲他阿发在躲他……他痛的脸都扭曲。
　　
　　「啊讲错了，不是躲你啦，是来想事情，别难过，乖。」小若的安慰充满调侃，「你不错喔，从来没看过小晨这样魂不守舍。」
　　
　　阿发魂不守舍？为了他魂不守舍吗？魂不守舍魂不守舍魂不守舍……他开心的脸又扭了回来。
　　
　　小若踹人跟给糖的速度都太快，让邱天的脸一时无所适从。
　　
　　「身材体格都挺好的，多高啊？」小若满意的把邱天从头打量倒尾。
　　
　　「啊？182。」邱天乖乖的报出身高。
　　
　　「不错不错。」小若走近邱天，伸手摸上他的胸膛。
　　
　　「啊！干嘛？男女授受不亲啊！」邱天吓的跳开，他这辈子还没被女人这样摸过。
　　
　　「看你胸膛够不够厚啊，」小若露出挑西瓜的微笑，「还不错，尺寸多少？」
　　
　　「尺尺尺尺尺寸？」
　　
　　「喔，算了，反正又不是我用。」小若挥手示意放过他，拿出手机，「电话几号？」
　　
　　「啊？」邱天发抖的报出手机号码。
　　
　　呜，这女人太可怕了……金镶玉！他想起了阿发的形容。小若是双胞胎里邪恶的那个，什麽文静乖巧的其实都是在观察猎物。他全身冷汗。
　　
　　「好，我再研究一下看你是不是赝品。」小若快速的存好号码，独裁的说：「到你要去吃饭前，都好好跟著我们，不淮有意见。」
　　
　　小若话才讲完，阿发就出来了，接过邱天手里的饮料，跟著小若往铁板面走去。
　　
　　赝品？什麽跟什麽？阿发真的在躲我吗？刺青的事还没回答啊！喂！
　　
　　
　　铁板面之後的行程，阿发没意见，他不能有意见，一切以小若的意见为意见。
　　
　　「百货公司十楼逛书店。」小若说。
　　
　　进了书店，阿发在一头栽进书堆里翻书，邱天跟阿发说了声，就去自己要看的那区，偶而张望一下阿发的动静。
　　
　　「家乐福采买。」小若说。
　　
　　邱天自动推著车，陪阿发选东西，小若走在他和阿发身後，话很少，但邱天能感觉到自己被观察著，因为针芒已经刺到正面了。
　　
　　「你妹很安静。」邱天拿了包海苔饼乾把脸遮住，对阿发小声说。
　　
　　「那是错觉。」阿发也小声的回答，「她安静时都在打坏主意。」
　　
　　「她知道你的事？」
　　
　　「知道啊，我没什麽事她不知道。」
　　
　　小若什麽都知道，那阿发真的是跑来躲我的吗？真的为我魂不守舍吗？邱天心里乱纷纷。
　　
　　小若应该是猪笼草之类的肉食植物，他有种不知道会怎麽死的恐惧，而且，阿发能看出他的本质，那小若能看出他什麽？会直接把他溶掉吗？呜。
　　
　　逛到了五点多，眼看时间要来不及，邱天才不得不离开。
　　
　　「吃完饭打个电话给小晨吧，我们再一起去逛夜市。」小若甜美的笑著说。他头皮一阵发麻。
　　
　　邱天几乎是逃命的冲到李家，拉著李以诚躲在角落，「我买鸡排时遇到小白花跟猪笼草，猪笼草说小白花是跑来台中躲我的呜呜呜。」
　　
　　「你跟小白花真的有缘，不要放弃希望，加油。」李以诚和颜悦色的安慰他。
　　
　　「呸！少讲那麽空泛的话，没屁用！我需要的是实质的建议，实质的！我知道你想快点搬走摆脱我对不对，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邱天对李以诚做出狰狞的表情。
　　
　　「你不要以为我妈在，我就不会踹你。」李以诚皮笑肉不笑的说。
　　
　　「乾妈！你儿子欺负我呜呜呜～～～」
　　
　　
　　饭吃到快九点半才脱身，邱天急忙打电话给阿发，约了十点在夜市门口。虽然猪笼草很可怕，但为了阿发，他也会咬牙接受被溶的命运。
　　
　　周末十点的夜市比满山坡的猪笼草更可怕，人潮塞满街道，他们被挤著推著，只能跟著人群的流向，不由自主的被往前推动。
　　
　　「我要吃这个、这个、这个跟那个。」阿发很开心的指了几个摊子。
　　
　　邱天护在阿发身後，小心避免肢体碰触，陪著他一个个摊子吃过去，至於小若，他没空理她。
　　
　　阿发吃在嘴里，看在眼里，挤在人群里，手还不忘指东指西，不自觉地往对街走去。
　　
　　「小心。」邱天忽然伸手把阿发搂了过来。
　　
　　阿发有点惊讶的看著他。
　　
　　「差点被撞到，小心点。」他神色自若的松开手。
　　
　　「嗯，」阿发笑著叉起一块鸡腿排，送到他嘴边，「要不要吃？」
　　
　　他一口就咬掉了那块鸡腿排，心里如烟花炸开，碰碰碰的轰隆作响。
　　
　　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能陪在阿发身边就好了，只要阿发偶而施舍他一个微笑的眼神，一个亲腻的动作，就够了。
　　
　　他可以在自己的爱里爱著，这份苟且的爱没有实体，所以也不会死去，他会爱的比任何人都长久。
　　
　　非常好。
　　
　　吃吃喝喝到了快十一点半，一直不知道神隐在何处的小若才出声：「差不多饱了。」
　　
　　「那回去吧，我也饱了，」阿发转头对邱天说：「明天一起上台北吗？」
　　
　　「好啊，吃完晚饭，七点左右，再打电话约。」他笑著跟阿发挥手道别，阿发跟小若并肩过马路，小若突然转过头来，偷偷对邱天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邱天立刻点头，有种等待命运宣判的恐惧。

作家的话：




第二十九章 傻子

　　邱天等到了半夜一点多，小若才打来。
　　
　　「抱歉，我要等小晨睡了才能打。」小若声音压的极低，话筒里有些空旷的声音，像是在阳台。
　　
　　「不会不会，你说吧。」直接给我个痛快吧。
　　
　　「好，不要浪费手机钱。你很好，以小晨的标准来说，你逛书店逛超市逛夜市都拿满分，我第一次看到满分的，而且你也不是赝品，我会跟小晨说的。」小若的语速很快。
　　
　　他明白了，就像他的吃饭喝咖啡看电影一样，小若看人的方式就是逛书店逛超市逛夜市。
　　
　　「赝品倒底是什麽意思？还有那个刺青……」
　　
　　「赝品就是假货，你没上国文课吗？」猪笼草开始发威。
　　
　　「我知道赝品是假货，你的意思是指我是真货？」邱天都想哭了，他本来就是真货啊。
　　
　　「对，你是小晨的真货，我看的出来，你是用自己去爱小晨，不是用爱去爱，小晨跟你在一起时，很习惯，很自然，这种气氛，他跟从前那些人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因为那些人都是A货，那时跟他讲过，但他就是不听。」
　　 
　　邱天全身颤抖，阿发亲妹妹的认同，比太后小诚什麽的更让他激动，至於用自己还是用爱来爱，他听不懂，不过反正是好话。
　　
　　「我是真货，我是真货。」邱天开心的想哭，原来猪笼草能分办真伪。
　　
　　「别高兴的太早，不管你是真货假货，小晨都不想买。」小若一句话拍死他。
　　
　　「你能叫他买一下吗。」邱天话里都是无助。
　　
　　「你要创造需求让消费者买啊，我想他有动摇，才会跑来台中，结果竟然遇到你，哈，反正我只能提供意见，他对人生有自己的想法，别人管不来，而且他讨厌麻烦。」
　　
　　「我知道，他讲过，那刺青呢？为什麽你是一整个太阳？」
　　
　　「我们是异卵双生，可是我们从小就觉得自己少了一半，那种空洞的感觉很难形容，反正去刺青时我们有约定，如果遇到让我们觉得完整的那个人，就把另外一半补上。」
　　
　　「你遇到了！」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克住金镶玉……
　　
　　「对，不过没在一起。」
　　
　　「因为你也怕麻烦？」
　　
　　「不麻烦，是乏味，长相厮守什麽的不是我过生活的方式，」小若的话里有种无情，「你可能无法理解，总之，只要知道那个人的确存在，想到那个人能给我力量和勇气，这样就够了。」
　　
　　「我能理解，真的，像林觉民很爱他老婆，还是跑去革命送死一样，有很多事比厮守重要。」其实他全然理解，但也全然不能理解。
　　
　　「真奇怪的比喻，不过某个层面上来说是对的，」小若的语气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你蛮好玩的，不按牌理出牌，难怪小晨跟你讲话都会笑。」
　　
　　「我本来也是正经的好青年，只是後来遇到坏人，被摧残了12年。」
　　
　　「哈哈，你正经的话分数就低了，总之，小晨是双胞胎里善良心软的那个，所以你有机会，只是不知道机会在哪，小晨决定事情，需要一个契机，像日剧或照片之类的。」
　　
　　「我知道，恋人啊！」
　　
　　「没错，看老天给不给契机吧，我再给你些指点，不要跟小晨腻在一起，不要紧迫盯人，不要过问太多，他需要很多空间，就算他半夜两点说要去看海，没叫你跟，你就不要硬跟。」
　　
　　「因为多带一个人很麻烦，对吧。」邱天已经捉到了这对兄妹的思路，「我对每个人的独立性都很尊重。」
　　
　　「非常好，你明白就好，我想你分的清关心与过度干涉之间的差距，我对你还蛮有信心的，总之我会告诉他，你是个满分的真货。」
　　
　　「好，好，谢谢！我……我……你来台北我请你吃饭！」
　　
　　「嘿嘿，你等著吧，」小若算计的笑了一下，才继续说，「其实他也知道你是真货吧，毕竟连灵魂都振动的感觉骗不了人。」
　　
　　「灵魂振动……那种感觉是不是像烤肉或煎蛋时的油花在心里爆开那样？」
　　
　　「不一定，每个人的感觉不同，」小若停了一下，才用很认真的语气说，「我真的认为你就是让小晨把刺青补上去的人，希望有机会跟你当家人，叫你一声哥。」
　　
　　「好……好……」
　　
　　「哭什麽，傻瓜。」小若说完就挂掉了。
　　
　　
　　邱天不知道阿发在听了小若的话之後，心理上有什麽变化，至少在往台北的两小时里，他看不出来。
　　
　　他们安静的闭目养神，偶而讲两句无关的閒聊，阿发坐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灯光偶而滑过阿发的脸，忽明忽暗。
　　
　　「下周六我们去当代看展览好不好？」巴士进入台北市区时，阿发说，「游戏的影像美学之类的，有暗黑呆阿伯跟魔兽。」讲到暗黑，阿发眼睛闪亮，像个黑洞，把他拉扯进去。
　　
　　邱天忽然知道那错开的图层是什麽了。
　　
　　「好啊，等下回去我把暗黑挖出来复习一下，我的德鲁依很强喔。」他笑著说。
　　
　　
　　邱天打开住处大门，满屋子的沉默一涌而上，就像在清晨走进捷运站，只有空盪。
　　
　　他把自己甩在沙发上，看著李以诚房里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其实这几个月，李以诚的东西早已慢慢搬到那个人家里，这里只留下些衣物和书本，连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都塞不满，但完全搬走毕竟是另一回事。
　　
　　嗯，就像长期出租跟卖断。邱天心里有些黯然，可是他的生活不会有什麽不同，还是一个人洗衣服、跑操场、吃饭、关灯、睡觉。
　　
　　再过不久，阿发也会从他生命中消失，刚才在巴士上对话时，他明白了这一点，因为事情已经失控，无法挽救。
　　
　　那个周末，他就被轰杀到了极限，此後都是靠备用燃料支撑，可笑的是他没发现，还不停自我催眠「当朋友比较好」，他不是理智，而是尽力做著垂死前的挣扎，他根本没办法跟阿发当朋友，真的没办法。
　　
　　林若晨，只能用来爱上。
　　
　　只是现在连备用燃料都要用尽，开始闪著红光，他这个泪腺打结的人，平常三年也不掉一滴泪，这几日却轻易被一首歌一句话挑动情绪，就是身体在发出警讯。
　　
　　不要再掉一滴泪了。他对自己说。不要再为了不属於他的东西掉泪。
　　
　　虽然小若帮他说话，虽然他是满分的真货，虽然李以诚叫他不要放弃，可是这些加起来都敌不过太后的慧眼，太后永远是对的，才会赌他八月底阵亡。
　　
　　无关任何的外在因素，只因为太后知道他的电池容量，就算那个晚上的事没发生，也一样撑不到八月底，他没有办法默默的、不争不求的守著爱情，他不是那种人。
　　
　　只是……如果他消失了，阿发还会笑的那麽开心吗？还会把日子过的那麽有趣吗？还会记得他吗？算了，知不知道答案，结局都是一样。
　　
　　他起身进浴室拧毛巾擦脸，看见一把浅蓝色的牙刷，配上相同色系的漱口杯和毛巾，安静摆放在浴室一角。
　　
　　那时阿发还取笑他是个傻子。煎著蛋、在咖啡香里笑著说他是傻子。
　　
　　傻子。
　　
　　邱天对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林若晨，这个傻子用他自己爱著你，你为什麽不要，为什麽不要，你不觉得可惜吗，真可惜，真是可惜。
　　
　　窗外夜色如水，绝望曲折成径，如他不忍让阿发离去的那个夜晚。




第三十章 邱天的树

　　八月的最後一周，阳光和煦。
　　
　　李以诚在周三晚上七点多搬走，说是搬走，其实也只是拖著行李箱去坐捷运，杨肖文等在楼下，不敢上来。
　　
　　「他敢欺负你，我就再去打他，」邱天说，「吵架了可以躲过来。」
　　
　　「不用啦，我会自己打，」李以诚抱住邱天，用力拍了两下，「以前是暂住，现在是一起生活，两个不一样，要躲也是大武躲，我干嘛躲。」
　　
　　「哪里不一样？都是一起住啊？」邱天也用力拍了两下，大有看谁把谁先拍死的架势。
　　
　　「爱情简单，生活很难， 再伟大的爱情都会被琐事磨光，你别忘了小马的开心果分手事件。」李以诚放开邱天，踹了一脚。
　　
　　「噗……你跟那混蛋有那麽蠢吗？」小马和前男友爱的轰轰烈烈，淋雨下跪奔跑自残演了全套，後来一起出柜，得到各自家长的谅解，甜蜜同居，五年後却因小马吃开心果时把壳乱丢，引发争吵，最终导致分手。
　　
　　「很难说喔，好啦，大武在楼下等，走罗，」李以诚又上前用力抱住邱天一下，隔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你留在台北是为了陪我，谢谢，对不起。」
　　
　　「算你有点良心，那火锅的打赌可以算了吗？」邱天很实际的想减少损失。
　　
　　「哈哈哈，好啊，那你以後不要再去跟我妈告状了。」李以诚说完，挥挥手下楼。
　　
　　邱天走到阳台，看著李以诚和杨肖文牵起手离去，行李箱在柏油路上拖出声响，李以诚走到巷口时突然转过身来，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後继续往前，直到身影消逝。
　　
　　他转身进了客厅，拉上落地窗，走进曾经属於李以诚的房间里，现在里面只剩一张床和一张空桌子。
　　
　　「嗨。」他打了声招呼，声音在空盪的房间反弹，回音持续不断。
　　
　　剩下他一个人了。
　　
　　
　　阿发这周都在忙案子，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多，直到周四晚上才有空和邱天吃排骨饭，吃完又要匆匆离去。
　　
　　「辛苦了，那我回去喝啤酒看电视打暗黑。」邱天对阿发说，一脸欠揍。
　　
　　「啊啊啊！」阿发用力踹邱天一脚，「哼，我今天弄完，明早交完件就没事了。」
　　
　　「那明晚要不要来吃饭？」
　　
　　「不行啦，老板要请客，慰劳我们这群苦命员工，吃完还要去唱歌。」
　　
　　「那一定要去，对万恶的资本家不用嘴软，我找小马去喝酒，」邱天笑嘻嘻的说，「周六约下午一点好不好，我怕周五跟小马喝太晚。」
　　
　　阿发应了一声，就挥手回公司去。
　　
　　邱天看著阿发的背影，不著痕迹的眺望。
　　
　　虽然想永远和阿发开心的相处下去，但爱给他的绝望和痛苦，已经快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他再傻，再不甘心，也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无法握紧，所以他会平静的等最後一滴燃料用完，然後看结局降临。
　　
　　爱是一个人的事，那不要爱了，也是一个人的事。
　　
　　莫忘初衷。邱天对自己说。他的初衷是要看见爱情的样子，有勇气看，也要有勇气不看……嗯，不过离八月底剩五天，为了火锅赌约，希望能撑过去。
　　
　　
　　周五晚上邱天很节制，只喝到两点，而且没喝醉，小马凌晨走人後，他就坐在吧枱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酒吧克聊天。
　　
　　「我阳台对面住了一个常裸体走来走去的男人，我只要去抽菸就有可能看到他，有什麽好主意吗？」酒吧克有点烦恼。
　　
　　那个男人的身材一定很可怕吧。邱天心想，然後看了看酒吧克的身材，「你裸体去抽烟，跟他拚了。」
　　
　　酒吧克很满意的请他喝啤酒，他心虚的喝完就回家了。
　　
　　
　　八月的最後一个周六，这个夏天眼看又要过去，邱天近中午起床，照例开了电脑进浴室梳洗，回来後却看见太后在线上，他抖了一下，周六早上看到太后一定没好事。
　　
　　「太后早！加班吗？」再害怕还是要请安。
　　
　　「没，我在北京出差，等下要去玩儿～」太后看来心情很好。
　　
　　「太后，等下我要跟小白花去看展览，再四天我就赢了！」邱天决定无视太后装北京腔的那个儿。
　　
　　「喔呵呵呵，你跟本座打赌什麽时候赢过，看过歌仔戏没。」
　　
　　「啊？小时候看过。」邱天突然又有不祥的预感，很不祥。
　　
　　「每次杨丽花在演挣扎的内心戏时，都会低头沉默一下，然後啊啊叹口气，大喊罢了罢了，这叫转折，懂吧，转折，叹完气，剧情就可以往不同的方向演下去。」
　　
　　「你是说在这四天一定会有人罢了罢了，对吧？」干，超不祥。
　　
　　「不对，我是说凡事儿都有转折，有时只要啊啊两声，根本用不到四天儿，好啦，本座先出门吃烤鸭儿～」
　　
　　呸呸呸，啊你的头，儿你的头！邱天忿忿的关掉电脑。
　　
　　
　　当代的游戏美学展的确惊人，让邱天和阿发沉迷在一张又一张的电玩插画和设计手稿里，直到展场准备关门，他们才惊觉已经六点了。
　　
　　「我不要走呜呜呜。」邱天搞笑的蹲在门口的冰封王座旁。
　　
　　「那我先走了，bye。」阿发帅气的挥手。
　　
　　「不要啊，阿发大人，我们去吃饭吧，」邱天想了想，「海产摊！带你去我最爱的那家。」
　　
　　高架桥下的海产摊，数十年如一日的营业著，自从搬到城北，只有偶而想吃的受不了才会来，不过老板还认得他，亲切的招呼点菜。
　　
　　「炒螺肉跟三杯田鸡，蛤蛎丝瓜、炒龙珠、炒面一盘，」邱天指著冰柜里的食材，很随意的跟老板说，然後问阿发：「你想吃什麽？」
　　
　　「我想吃的你都点了。」阿发看了看花枝和虾子。
　　
　　「对啊，你上次说要吃的，这家螺肉很好吃。」邱天转头跟老板说：「再来个烫鲜虾好了。」
　　
　　他们入座後，阿发才问邱天：「我什麽时候说过要吃螺肉的？」
　　
　　「在你家做模型的时候啊。」邱天理所当然的回答，掰开筷子递过去。
　　
　　阿发还在回想中，没来的及说话，老板就送上炒面和虾子，邱天夹了一碗给阿发，「炒面要趁热吃。」
　　
　　他记得李以诚的比喻，炒面像幸福，趁热吃完，短暂却好吃；慢慢的吃，长远却乏味。他从来都是趁热吃的那种人，而且，搞不好这盘面是要送给隔壁桌的，在对方发现送错前快点吃，吃一口是一口。
　　
　　放下夹面的筷子，邱天把虾子整盘移到面前，快速的把虾壳都剥掉，放了一半到阿发的小盘子上，然後擦了手吃炒面。
　　
　　阿发默默看著他，等他的面都吃了快一半，才说：「谢谢。」
　　
　　「谢什麽，来，喝酒。」说完拿起啤酒和阿发撞了一下。
　　
　　「我昨天閒了之後有做一个新玩具，等下吃完手擦乾净再拿给你。」阿发神情有点开心，「这次不是椅子喔。」
　　
　　「呵呵，好，那庆祝阿发大师有新作，来个田鸡腿吧。」
　　
　　他们聊著刚才看的展览、最近看的书、一些彩虹梦的往事，还加点了三样菜，吃到九点半结束，才挺著过饱的肚子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要不要去L*B喝酒？」邱天试探的问，他还没和阿发一起去过。
　　
　　「下次吧，我想回家睡觉，」阿发摇了摇头，「这礼拜睡太少了，很累。」
　　
　　「好，那回去休息吧，新玩具呢？」
　　
　　阿发笑著拉开背包，拿出一个小纸筒，打开後倒出一棵树。
　　
　　一样是用纸片交叉组合成的，比小椅子高一点，翠绿色，枝桠分明。
　　
　　「我本来要做小椅子的，後来刚好在广播听到一首歌，就改做这个。」阿发小心的把树扶正，放到邱天手上，「这棵叫邱天的树。」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张雨生唱的那首？」
　　
　　「对对对，就那首歌。」
　　
　　「我前阵子也有听到这首，」邱天仔细看著手心里的翠绿色，像是在晨光照拂中初生的幼苗。
　　
　　「为什麽是翠绿色？秋天的树不都是黄色的吗？」
　　
　　「是邱天不是秋天，」阿发笑著说，「歌词里不是有唱到什麽最美的在心吗，我觉得你的心是这个颜色，单纯善良跟刚出生的小树苗一样。」
　　
　　别离，昭然若揭。
　　
　　「谢谢，」邱天小心翼翼的把树收回纸筒，放进背包里，「我会好好保存，等阿发大师扬名立万後，我再拿去现宝。」
　　
　　「拿去富比士拍卖吧，卖个几亿再分我一半。」
　　
　　他们说说笑笑的走进捷运站，上了车，快到邱天那站时，他才开口说：「我想去逛个夜市，好久没去了，顺便陪你回家吧。」
　　
　　阿发笑著说好，又拉著他说夜市里有家卤味很好吃，他认真的记下位置，漫步出了捷运站，走到阿发住处楼下。
　　
　　「好啦，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你去逛吧。」阿发挥挥手，拉开公寓大门。
　　
　　「林若晨。」邱天忽然叫了阿发的名字。
　　
　　「啊？」阿发有点惊讶的回头看他。
　　
　　「我们暂时不要联络了。」邱天说，声音里有些察觉不出的发抖，脸上却是平静的微笑。不要害怕，生命里没有阿发并不可怕。他对自己说。
　　
　　阿发的表情，从惊愕慢慢转为面无表情，良久之後才问：「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几天、几年，也有可能是这辈子，」邱天依然微笑著，「我知道你只能跟我当朋友，但我真的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我大概会死，对不起。」
　　
　　阿发把大门捉的死紧，却一句话都不说。
　　
　　「等我可以了，再跟你联络，希望你那时还愿意跟我当朋友。」邱天抬起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弯，帅气的挥了两下，「好啦，你快点去休息，我逛夜市去，bye。」说完转身就走。
　　
　　邱天知道阿发不会留他，阿发如果会留他，就不是阿发了，他们都不是把这种事挂在嘴上当成威胁的人，说出口就是决定了，他不知道阿发是不是在他背後目送他离去，但当他转身的那瞬间，却涌起一阵荒谬感，山城里来不及的告别，推动他找到阿发，最後却在台北，换来另一场告别。
　　
　　邱天没有去逛夜市，而是去L*B，这是他唯一的去处了。周末人多，他挤在吧枱旁的隐蔽的小位子，在酒里藏起和阿发有关的记忆。
　　
　　「我是个没人要的蓝莓派。」邱天跟酒吧克说。
　　
　　「小麦的苹果派也常卖不掉被丢到垃圾筒。」酒吧克喝著珍奶。
　　
　　所以不是派的问题，是机运的问题，但总之是没人要。
　　
　　「好，那我是没人要的派，心还破了一个洞。」邱天从善如流的修正方向。
　　
　　「再去找奥兹大王要一颗。」酒吧克嗤笑一声。
　　
　　「哇，在这污秽之地，你竟然用童话比喻法。」邱天万般佩服。
　　
　　
　　奥兹大王。回住处的路上，邱天想到就忍不住笑。他身边最像奥兹大王的就是太后，不对，太后应该是西方坏女巫……
　　
　　其实酒吧克说的也没错，会认识阿发，太后在冥冥中占了最大因素，那他再去找太后要一个新的，新的阿发，愿意和他在一起的阿发。
　　
　　傻子，怎麽可能。邱天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处，倒头就睡。
　　
　　
　　周日午後，邱天醒来时，台北正浸在暴雨里，空气里都是潮的味道，电脑旁不再摆放半杯白开水，窗前却还摆著三张椅子和一棵树。
　　
　　他吃著泡面，听著雨声，在MSN上堵到了太后。
　　
　　「你赢了，欠你十份火锅。」转折果然只用了啊啊两声，以後讲到太后要挪抬。邱天在心里决定。
　　
　　「乖孩子，需要太后用爱的抱抱送你走上行尸走肉之路吗。」
　　
　　「不用了谢谢，我会送自己一路好走。」
　　
　　「好，送你一句，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
　　
　　「……我会放下的，求　太后开示，我什麽时候会好？」
　　
　　「哈哈哈，你挪抬个屁啊，多睡一些就会好了。」
　　
　　「点解？」
　　
　　「冬眠对记忆有负作用，维鸡百科里面写的，所以多睡一些，把脑部的神经元断开，然後你会慢慢忘记这些痛苦，就好了。」
　　
　　太后永远是对的，但邱天还是去查了维鸡，确定太后所言属实後，快速把泡面吃完，乖乖的去睡觉。




第三十一章 麻烦

　　九月入秋，晨光来的越来越迟，树叶的露水越来越重，天气有时极为晴朗，邱天常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观音山和圆山饭店，偶而还能看到松山机场的飞机，用极倾斜的角度穿越云朵跟地面。
　　
　　他的意识变得相当迟缓，像宿醉後就不曾清醒，剩馀的力气只够支撑他做三件事，上班、L*B、睡觉。
　　
　　上班後的第一件事依然是开MSN，邱天没有封锁阿发，倒是阿发在MSN上消失了几天，再出现时，也只是安静待在他的朋友名单里，个人讯息一片空白，後来他开了一个名为「不要打开」的群组，把阿发放进去。
　　
　　他不知道阿发消失的那阵子，是封锁他，或是没上线，不管答案是什麽，对他都没差，日子一样继续，他一样花很多时间在睡觉，等著有天能忘记。
　　
　　连续两个周末，邱天都跑回台中，总以为长途巴士来回，可以治愈些什麽，但是每当周日夜晚回到台北，才发现故事还没翻页，入眼的一切都让他持续发痛，所以第三个周末，他去L*B报到。
　　
　　他不再去没有人咖啡馆和简餐店，L*B成为他新的栖息地，虽然阿发提过来这里喝酒的事，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总是坐在最角落，要走到他的位置旁，才会发现有人坐在那。
　　
　　每个晚上，他把自己藏在梦里，那些让他心碎的片段，在梦里流过他的意识，冰冷没有痛觉；那些给他幸福感的片段，却像超速而失控的车，让他被撞醒後，还闻得到烟硝味，而花纹玻璃窗却依旧映著路灯，在书桌前拉出细琐的光。
　　
　　邱天终於明白当年李以诚为何会得忧郁症，这种巨大的毁灭感，能够剥夺意志，连他这个打不倒的人，都几乎要承受不住，但他不担心，他这种性格，不走极端，而且当他完整的痊愈，会比谁都坚强。
　　
　　在等待痊愈的过程中，和邱天最亲近的三个人，用各自的方式照顾他，让他感到庆幸。
　　
　　「该来的总是会来，能有这种经历，对你来说是好事，可以增加你人生的深度。」强哥一如以往宽容，并且频繁的安排他出差。
　　
　　「都会过去的。」李以诚一如以往不痛不痒，然後花很多时间陪他喝酒吃饭。
　　
　　「这剧情烂透了，写成小说都没人要看。」太后一如以往的往死里踩，「至少要来些囚禁穿越失忆之类的，『暂时不要再联络』，你这叫什麽？虐肚脐？虐盲肠？」
　　
　　「不然要怎麽说？」邱天无法反驳太后，因为剧情真的太烂了，不过就是他爱的人不愿回应他，如此而已。
　　
　　「一句话，『干！老子受够你了！』，然後吐口槟榔汁。」
　　
　　「　太后，难道你会这样跟人分手？」邱天觉得这句是白问的。
　　
　　「会呀，蛮常的，大部份是说『干，老娘受够你了，跟你分手是给你面子，不要给脸不要脸。』然後再补个几句贱人、垃圾、烂货之类的。」
　　
　　「嗯，总之吐槟榔汁有碍市容。」邱天立刻转移话题，「我个人是对场景比较不满意，别人都有刮风下雨或灯火辉煌之类的，我只有普通的公寓大门跟天气。」他第一次觉得太后一踩再踩的方式比温情的安慰有效。
　　
　　「你这是小成本制作，烂哽烂对白烂场景，所以红药水涂涂，很快能结痂，给个豪华场景，你搞不好会得血友病。」
　　
　　「我这样算是小伤喔？我都觉得快崩溃了。」
　　
　　「崩溃才好，永恒的东西都会先死过一次，耶稣、爱情、股票，都这样的，你这辈子也许就痛这麽一次，要好好享受在谷底的时间。」
　　
　　永恒的东西都会先死过一次……如果死透了又没活过来怎麽办？但邱天不敢问。
　　
　　「我在谷底待了快一个月，非人生活啊。」
　　
　　「一个月你还好意思说，本座最长待过三年！」
　　
　　三年！强哥说受伤可以增加人生的深度，太后大概全身都是疤，难怪太后的深度像马什麽的海沟。邱天对太后的崇拜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我不想待那麽久，不过　太后，你为什麽都不担心我。」
　　
　　「有什麽好担心，你这种不冷不热的性子，顶多钻钻牛角面包而已。」
　　
　　
　　在钻牛角面包的时间里，邱天只动摇过一次，那是他从L*B带著几分酒意离开、在住处附近的超市看到海苔饼乾时，他心想就打一通电话，拨了就挂断也可以，像是被逼到绝境只好对自己让步，最後他死死盯著海苔饼乾，硬逼自己断念，不给任何机会。
　　
　　真的很麻烦。邱天终於承认。真的是无聊又麻烦。
　　
　　可是邱天再也没有掉过泪，一滴都没有，他甚至把齐天大圣西游记里，那个总是让他哭的片段回放几十次，却再也激不起他任何情绪反应。
　　
　　「我的泪腺好像死了。」有个晚上邱天跟酒吧克说。
　　
　　「你满脸灰败之色，所以我不会因为你没哭，就觉得你不悲伤。」酒吧克递了一杯翠绿色的饮料给邱天，「请你喝。」
　　
　　「这什麽鬼？」邱天心里一阵抽痛，翠绿色，不要又来了。
　　
　　「本店新品『摸了再插』，加了抹茶的调酒，可以解哀伤，」酒吧克露出一抹淫荡的微笑，「常喝还可以增桃花、散妖气。」
　　
　　邱天端详著酒吧克，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后的影子，太后异同双三道通吃，再根据六度分离理论……算了算了，好可怕，不要想，「来十杯。」
　　
　　
　　邱天停止计算和阿发失去联络的日数後，台北就常常下雨，当然这之间没什麽因果关系。这阵子的冬眠疗法颇有成效，他决定以後都要听太后的话，再也不要跟太后打赌。
　　
　　周四晚上，邱天顶著雨去参加大学好友的婚礼，这对他而言是难能可贵之事，至今他只参加过三场婚礼，都是挚交好友，其他人的则用各种理由躲开避开，连礼都不包。
　　
　　「台湾不让我结婚，包出去的收不回来，不合算。」他说，一如以往的实际。实际，但不小气。
　　
　　这个晚上，他的泪腺首度有松动的现象，也许是好友的幸福加上他的落寞，再混合些不知名的遗憾，配上喝不完的酒，让他眼眶有些发红。只是越喝，意识越清醒。
　　
　　婚礼散场後，邱天顺著仁爱路漫步，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想把冒出来的情绪沿途丢弃。他在和阿发重遇的城市像游魂一样走著路，雨还在下著，细细小小，淋不湿伞，只有痕迹浅浅，他乾脆折起伞，让细雨把他的手臂打的冰冰凉凉，看来就像电影镜头里失魂落魄的伤心人，他想起太后用超超超爽来形容这种感觉，不得不同意，真的蛮爽。
　　
　　原来我是个M。邱天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有点害羞。
　　
　　绕过了仁爱圆环，走到敦南书店的门口时，雨开始变大，邱天急忙跑上楼梯，打开了雨伞，准备再走进雨里。
　　
　　「天天。」有人捉住邱天的手臂，跟他的手臂一样冰冰凉凉的手。
　　
　　邱天认得这个声音，被夹在闷雷、雨声和车呜里的细微的声音，像迷路的初生小猫会发出的声音。
　　
　　「嗨，好巧。」邱天转头看著阿发，脸上都是惊讶，心里都是绞痛。
　　
　　阿发捉著邱天的手臂，也不放开，也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委屈，还有些他分辨不出来的情绪，另一只手里提著一袋书。
　　
　　邱天把眼前这张脸和告别那晚重叠，一阵心疼，「怎麽瘦了，都没吃？」，说著用手揑了揑阿发的手臂，「又买书买到忘记吃饭？」
　　
　　「嗯。」阿发终於放开邱天的手臂，低低的应了一声。
　　
　　「饿吗？陪你去吃好不好？」邱天的脑中闪过心疼和痛苦时，脸上却带著温柔的笑。
　　
　　邱天不知这是缘份的注定巧合，或是命运的恶意作弄，总之他无法在遇见後，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後沉默躲开，就算这会加重他还来不及复原的伤，就算会让他回到住处後，又紧捉著床沿来止住颤抖。
　　
　　阿发只是安静看著邱天，眼神没有焦距。
　　
　　雨水淅沥淅沥的落下，公车在敦化南路上飞溅水珠，广场开满伞花，车灯在前方游离，空气中传来隐隐作响的闷雷，他们之间的沉默却像泡水吐司般不停发胀发胀发胀。
　　
　　「不用了，雨太大了，我想快点回家换乾的衣服。」阿发终於开口时，闷雷在乌云里炸开。
　　
　　「那你要记得买东西回家吃，知道吗，有带雨伞吗？」邱天看著阿发点头後，才说：「那路上小心，我先去坐车了，要好好的，好嘛。」
　　
　　邱天在雨中撑开伞，对著阿发微笑著挥手，转身往捷运站走去。雨像疯了一样倾盆落下，闷雷在他心里炸开一道缺口，他要快点离开，在还来得及之前。




第三十二章 肚子饿

　　浑身湿透的回到住处，邱天赶紧洗澡换衣服，现在一个人住，他不想感冒。
　　
　　洗完澡，把衣服丢到洗衣机，泡了热茶，连上MSN，太后端坐大殿，他立刻上奏今晚之事。
　　
　　「老天爷终於给我比较有戏剧张力的场景了，打雷下雨耶，啧啧啧。」他对於告别那天的场景过於平凡始终很介意。
　　
　　「富奸有次说要开新连载，那天也打雷下雨。」
　　
　　「　太后之意，莫非是我和小白花要进入新连载？」
　　
　　「很难说，富奸又去打电动了，这回合结束，下一回合可能在几年後吧，或者根本休刊了。」
　　
　　「那我也去打电动，　太后，你几号回来啊？」
　　
　　「下周五晚上，周六吃个饭吧，不要火锅，最近吃太多了，也不要川菜，你再看看。」
　　
　　「我怎麽可能蠢到安排川菜，海产摊好不好？」
　　
　　「很难说，我上次回去，有个朋友就蠢到请我吃川菜，你们两个智商差不多。」
　　
　　「……微臣告退去杀联盟了。」
　　
　　「如果开新连载了，就把小白花带来给我玩，跪安吧。」太后退朝。
　　
　　雨断断续续下著，云层压的很低，空气里都是分崩离析的味道，他开魔兽砍杀联盟，两个多小时之後，心中翻涌的情绪还是无法压制住，於是他连喝两瓶啤酒，改用冬眠疗法。
　　
　　
　　邱天从梦中惊醒时，一时没意识到发生什麽事，过了一阵子才想起，刚才梦见阿发。梦里的阿发挂著微笑，站在梦的远处，而长路迢遥，细节他已经忘记，只记得他是被遗弃和绝望吓醒，「我无能为力了。」他醒来之前对阿发说，话才开口，便心魂飞裂。
　　
　　拿起手机看时间，清晨四点多，窗外的雨声如河水奔涌，路灯昏黄，就像那个山城夜晚的奇异氛围，彩虹桥静默在远方的姿态忽然又在他脑中闪过，那个画面，和阿发重遇後，就不曾再出现过。
　　
　　雨声穿堂而去，他却还在眷恋。
　　
　　白痴。他骂著自己。应该让这一切都留在那个山城里，留在那张照片里，把一切定格在那个瞬间，就好了，架什麽桥呢，架到连自己都快灭顶。
　　
　　再看一次那张照片吧，最後一次。他起身打开电脑。
　　
　　跟阿发告别後，他就不曾再看过阿发的部落格，将近一个月之後，再度连上部落格，入眼的却是一篇新文章，他吓的深吸一口气，文章没有标题，日期是阿发在MSN上消失的那几天，他稳著手点下，心中都是巨大的不安。
　　
　　
　　「我曾希望生出翅膀带他走，却又害他那麽悲伤，是我的错，我不想改变自己选定的方向，又贪恋他的陪伴，都是我的错。」
　　
　　
　　「不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邱天突然拍了桌子，在深夜里大喊。
　　
　　他明明知道阿发心软，明明不想让阿发为难，明明不想干涉阿发的生活方式，却愚蠢的以为他的爱和阿发无关，不会对阿发造成困扰。
　　
　　难怪强哥说他好傻好天真，难怪太后懒得发表意见，对蠢人有什麽好说，他跑进阿发的生活，把水搅浊了又自私跑掉，自以为帅气，却让阿发自责难过，白痴，白痴，到底还能多蠢，为什麽要用伤害阿发的方式来看清自己的愚蠢。
　　
　　他悔恨交加的把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把眼光停在第一句。
　　
　　我曾希望生出翅膀带他走。
　　
　　邱天缓慢的眨著眼睛，虽然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却感到一股巨大的温暖，眼眶开始出现热度，封死的泪腺被慢慢融化，泪水终於从眼底崩落，浸湿他的脸颊，打湿他的衣角，让他不得不用手背拚命抹著下巴和脸颊。
　　
　　有这句话就够了。邱天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其他都不要再奢望了，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让对方去过想过的生活才对，初衷，初衷，他真正的初衷是想和阿发做朋友，怎麽最後会走叉方向，蠢，太蠢了。
　　
　　邱天抹乾了泪，呆坐片刻，莫名其妙呵呵呵笑了几声，隔没几下，眼睛一酸，泪又哗啦哗啦涌出，他跑去浴室拧了毛巾把脸捂住，直到泪都流乾，才进房间快速的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他要多睡一点，快点用冬眠疗法把自己医好，才能和阿发进入下一回合，继续用朋友的身分往前走，好好过日子。
　　
　　
　　隔天的周五晚上，邱天依惯例九点就到L*B报到。
　　
　　「摸了再插来两杯，」邱天对酒吧克说，「我快破关了，要快点把剩的哀伤解掉。」
　　
　　「别高兴太早。」酒吧克不以为然的说，「大魔王都是最後才出现。」
　　
　　「少乌鸦嘴！」邱天抖了一下，「我跟你无怨无……」
　　
　　话都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邱天掏出手机，瞬间呆住，他望著手机萤幕里闪动的名字，望进组成字型的格点缝隙，直到缝隙成为黑洞，黑洞里是若晨两个字，他把大拇指贴靠在绿色接听键，忘记了呼吸。
　　
　　「大魔王出现了？」酒吧克看邱天那个死样，幸灾乐祸的嘲笑。
　　
　　邱天根本没听到酒吧克的话，突然站起来往外面冲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抖著手按下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发抖。
　　
　　「天天……我肚子饿……」阿发说的断断续续，声音都是虚弱。
　　
　　「肚子饿？你在家里？怎麽回事？」邱天的心整个揪起来。
　　
　　「我发烧……」
　　
　　「我马上过去。」邱天关上手机，冲回酒吧里把剩的半杯摸了再插一口气喝掉，对著酒吧克骂一声「乌鸦嘴」，然後在酒吧克的狂笑声中冲出L*B拦计程车。
　　
　　
　　邱天著急的按门铃，隔了一阵子门才打开，阿发整个人都在摇晃，开完门就坐在门口的鞋凳上，邱天把东西往桌上一丢，伸手扶住阿发。
　　
　　「有没有吃药？」邱天摸著阿发滚烫的额头，心一阵阵抽痛。
　　
　　「有吃红包，刚才量38度，」阿发半闭著眼，声音委屈，「我肚子饿。」
　　
　　「先去床上躺著。」邱天把阿发半扶半抱的拖到床上，上次他来，这区被挂帘遮住，但其实就是一张单人床和两人宽的走道，床边的边桌上放了一叠书和药包。
　　
　　邱天让阿发半坐半卧的靠在床头，拿了刚才在楼下买的粥，小心的吹凉，拿起汤匙要喂阿发。
　　
　　「我自己吃。」阿发伸手想接过汤匙。
　　
　　「不行，」邱天瞪了一眼，「弄倒怎麽办，洗衣服洗床单很麻烦。」
　　
　　阿发毫无气势的瞪回去，最後才「嗯」了一声，乖乖的让邱天一匙一匙的喂，一碗粥的时间里，没人说话，阿发吃完後在床上躺平，邱天弄湿毛巾，放在阿发额头上。
　　
　　「谢谢。」阿发小声的说，没多久就睡著了。
　　
　　邱天坐到床边地板上，看著阿发睡著的脸，心里又开始绞痛，阿发睡的很沉，左手的手臂跟手背、右手手背都贴了酒精棉花。
　　
　　药包上面的日期是今天下午，邱天推测是昨晚阿发淋雨感冒，拖到下午才去看医生，回来後开始发烧，但身体虚弱的无法下楼买东西吃，才会打给他。
　　
　　想到阿发打了三针又饿著肚子，邱天就一阵心疼，但瞬间又高兴起来，这种时候阿发是打给他，不是打给别人，哼哼。
　　
　　邱天就在又绞痛又心疼又高兴的情绪间来回摆盪，摆盪，摆盪……
　　
　　这种被反覆辗压的感觉比行尸走肉还爽，我真他妈是个M。他最後得出结论。




第三十三章 优缺点

　　摆盪了快半小时，邱天终於从地板上爬起来，换了阿发额头上的毛巾，看下时间，才晚上十点半刚过，一个多小时之前，他还万分得意的说自己快破关了，现在却来这麽一招。都是酒吧克乌鸦嘴。他在心里咒骂。
　　
　　邱天放轻动作，走到客厅，正中间的大桌上散落著杂志和一本被翻折的线圈素描本，他把东西堆叠起来时，发现素描本上非常整齐写了几行字，第一行写著：缺点。
　　
　　邱天呆了一下，先将素描本放在旁边，把刚才买来的五碗粥都打开盖子，放在大书桌上等凉。
　　
　　收拾完之後，邱天坐在沙发上，拿著素描本开始仔细看，他很确定这份「两人生活优缺点列表」写的是他，因为缺点的第一行写著：前男友很多……
　　
　　邱天在心里乾笑一声，继续看下去，总共只有六行。
　　
　　1.前男友很多，有几个我还认识，感觉不太好
　　2.孩子气，不成熟，天塌下来好像也无所谓的样子
　　3.明明不笨，却又很傻，做事缺少全盘思考
　　4.脑袋不知道装什麽，逻辑古怪
　　5.冲动！而且发现自己太冲动後会继续冲动！！
　　6.没爱过，容易对爱有太多幻想
　　
　　嗯，无法反驳，所以来看优点列表好了。他逃避的翻到下一页，却看到满满的字，他又翻一页，写了半满，他翻回去，开始仔细看。
　　
　　1.温柔体贴，把我放在第一位
　　2.能逗我开心，幽默风趣却不低俗
　　3.很注意食物成份，不用担心吃到豆制品
　　4.虽然傻，但我说的任何小事都记得
　　5.不会把事情放在心里，有话直说，好沟通
　　6.……
　　
　　一行接著一行，大部份的内容他认同，因为那就是他和阿发相处时的方式，也是他愿意为阿发做的事，但有几点他实在不明白。
　　
　　15.可以附带跟太后和小诚做朋友
　　
　　太后跟小诚有什麽好做朋友的。他的眉头纠结，这叫买一送二吗？
　　
　　27.不会太黏，甜而不腻，香Q绵密
　　
　　这是在形容麻糬吗？或是在说他不会太黏太缠，给阿发足够空间的意思？他的肠胃纠结。
　　
　　32.像秋天的雨，凉的刚好，可以一直淋
　　
　　没事为什麽要一直淋雨？他的汗毛纠结。这句他不是很懂，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45.可以陪小若玩，而且玩不死
　　
　　这个优点是什麽意思啊啊啊！他的心肝肺都纠结了，就算他是个M，也不能这样玩啊，太后、小诚、小若三人联手，他下半辈子就不要活了！
　　
　　唉，想这干嘛。他又对自己叹口气。优点再多，都改变不了阿发想要一个人过日子的决定，无能为力的事，就不要再做梦了。
　　
　　邱天起身换了阿发额头的毛巾，把凉掉的粥放进冰箱，走到书柜前，打算找本书来看，却看到他做的磁砖杯垫和木头杯垫，靠著书背，被陈列在书柜里。他戳两下，拿了书，陪他度过漫漫长夜。
　　
　　两点多，阿发的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拿起毛巾，在浴室洗手台上搓洗，水龙头的水，凉的刚好，很舒服……
　　
　　邱天突然明白阿发的意思，和他相处，像秋天的雨，凉的刚好。
　　
　　太后说他是秋天，不冷，不热，不疯狂的爱，不绝对的恨，满腔热情却不会沸腾，没心没肺却不至无情，不朝夕阳热血奔跑，也不淋雨黯然游荡。
　　
　　他想舍弃的个人特质，阿发却觉得刚好。
　　
　　秋雨微凉，温柔宁静，愿能长驻。
　　
　　「呵呵……」邱天忍不住笑出声，前所未有的充足感，随著微凉的水，慢慢从指尖渗入邱天的四肢百骸。
　　
　　小若说过：「知道那个人的确存在就好了，想到那个人会产生力量和勇气就够了」。
　　
　　邱天终於真正理解了这句话，那个人真的存在，也给他力量和勇气，这样就够了，不要再多求什麽，多求是苦。
　　
　　我破关了。邱天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又呵呵笑了两声。我在洗毛巾时破关了，这不就跟阿基米德泡浴缸一样，我太强了。
　　
　　浴室里回盪的笑声还没消散，邱天就听到阿发那边传来声音，连忙往床边跑去。
　　
　　「我要上厕所。」阿发撑著床坐起来，身体明显有了些力气，不再摇摇晃晃。
　　
　　邱天把阿发扶到厕所，丢了两碗粥到微波炉里，又扶著阿发回床，然後把粥端过来。
　　
　　「先别睡，吃几口东西，然後吃睡前那包药。」他拿起汤匙又要喂阿发。
　　
　　「我自己吃，现在有力气不会弄倒了。」阿发小声的抗议，邱天笑了一下就把汤匙递过去，跑去把另一碗粥也端过来。
　　
　　「你吃我也吃，」邱天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看见阿发咬著汤匙，把贴在手上的酒精棉花都拔下来，抽血的针孔还留著红点在手背。
　　
　　「怎麽会打三针？」
　　
　　「没啊，只打一针，」阿发的声音回复了些元气，「我血管很难找，常会白挨针，这次只多打两针，其实还好。」
　　
　　「还好？」邱天有点傻眼，「那不好的状况是几针？」
　　
　　「不好喔，直接割手指啊，」阿发吃了几口粥，才接著说：「高二去东南亚玩，结果整团食物中毒，医院要验血又找不到血管，直接割我手指挤血。」
　　
　　「不痛吗？」邱天完全傻眼，想到都痛啊。
　　
　　「肚子比较痛，」阿发说完，把碗递给邱天，里头还剩小半碗粥，「饱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等下钥匙给我，我出去比较方便。」邱天看见阿发要开口，立刻抢先说：「别想叫我回去，你明知道那不可能。」
　　
　　阿发默默看著邱天，最後才说：「嗯，柜子那里有个睡袋，我要吃蛋饼。」
　　
　　「好，来，吃药。」邱天满意的递水递药收碗找睡袋，拿著睡袋回到床边的走道时，阿发已经睡著了。
　　
　　邱天小心的摊开睡袋，睡在床边的走道上，刚才和阿发说话时，心里依然充满对阿发的爱意，但不再有心痛或绝望，反而回到了最初的自在，还有不同於以往的幸福感。
　　
　　过去他讨厌秋天，因为人们赞叹秋天美丽的景色时，内心却怀念能去海边的炙热夏天，期待吃火锅的寒冷冬天，等待花朵盛开的温暖春天，每个人都是路过，或急或缓。
　　
　　现在他明白了，秋天就像中港转运站，有人路过，也有人留下。秋天没什麽不好，蓝莓派也没什麽不好，只要遇到懂得欣赏的那个人，就好。
　　
　　打雷下雨，连载再开，可以带小白花去给太后玩了，明天一定要跟太后报告。邱天闭上眼睛，笑著入睡。
　　
　　
　　周六的早上八点半，邱天被阿发砸醒。不是阿发拿东西砸他，是阿发拿自己砸他。
　　
　　「怎麽了？」邱天反射性的伸手抱住跌在他身上的阿发。
　　
　　「口渴，下床时腿软就跌倒了。」阿发也不挣扎，就让邱天抱著。
　　
　　「喔，再借我抱一下。」邱天还没有醒，只是依靠本能在行动。
　　
　　「嗯。」阿发低低的应了一声，头枕在邱天的肩，额前的发散了一部份在他脖子上。
　　
　　邱天老实不客气的抱著阿发，手还不自觉上下摸了几把，两分钟後他才清醒，抱著阿发的手慢慢僵硬，背後冷汗直流，脑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反正阿发生病中，踹人不痛，而且没生气也没拒绝，意思是可以继续下去吗，好想推啊，不过推倒病人不道德，而且会传染感冒，可是等病好了还有机会推吗，呜……
　　
　　「好了，要喝什麽？我拿给你。」邱天若无其事的拍拍阿发的背，「然後买蛋饼给你吃。」
　　
　　「果汁。」阿发撑著手，慢慢坐回床上，「还要红糖馒头跟米浆。」
　　
　　邱天起身去厨房拿果汁，沿路转臂伸腰舒活筋骨，地板睡得他全身酸痛，阿发的住处真的只适合一个人住，连沙发都是单人的。他出门把早餐买回来，伺候阿发吃完药。
　　
　　「想睡吗？」邱天问，阿发摇摇头。
　　
　　「有体力走动吗？」邱天又问，阿发点头。
　　
　　「那去我家吧，」邱天对惊讶的阿发说，「你这里不适合养病，我家有大沙发跟大电视，还有厨房，坐计程车过去不用十分钟，走吧。」
　　
　　看阿发还在犹豫，邱天补上一句：「我电脑萤幕21寸，用来打暗黑很爽喔。」




第三十四章 见山又是山

　　周六的早晨，阳光耀眼。
　　
　　邱天带著阿发回到住处，在沙发上把阿发安顿好，拿出摇控器说：「你看看电视或书，想睡就睡一下，我去洗个澡。」
　　
　　「嗯，等下我要打暗黑。」阿发躺在沙发上，露出了好久不见的浅浅笑容。
　　
　　洗完澡出来，阿发已经在沙发上睡著，邱天进房开电脑上网，立刻看到太后。妈呀，周六早上，看到太后没好事。他抖了一下。
　　
　　「　太后，加班吗？微臣有要事启奏。」他决定速战速决。
　　
　　「有屁快放，我等下要出门买伴手礼，有要什麽土特产吗？」太后的语气相当慈祥，看来心情超好。
　　
　　「赏我几包麻辣锅底料吧。」邱天快速的把这两天的想法和心情变化全部上奏。
　　
　　「恭喜你开悟了，进入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的阶段。」
　　
　　「求详细！」
　　
　　「唉，以前你的爱依附在小白花身上，是爱在消耗你，现在你因为爱的本身感到幸福，是你在享受爱，不过这层次太高了，我知道你听不懂。」 
　　
　　「不是很懂。」
　　
　　「好，你打魔兽对吧，有人为装备吵闹翻脸，生气伤心的砍游戏，这叫被游戏玩，有人钓鱼看花四处探险，想玩就玩，不玩也没差，这叫享受游戏，这样懂了吗？」
　　
　　「我之前砍了游戏，现在在享受游戏，你在说事情的本质，对吧！」
　　
　　「没错，爱真的是一个人的事，只是你之前水准太低，被爱耍著玩，伤人又伤己，现在你『似乎』慢慢进入心境充足的层次，如果你一开始就有这种水准，我会赌你撑到年底。」
　　
　　「我之前真的很蠢，没替小白花想过，现在不会了。」
　　
　　「每个人都蠢过，你悟性算高，至少没像张无忌蠢一辈子。」
　　
　　「　太后……你最近改看武侠剧了？」
　　
　　「对啊，邓超好可爱，总之，你升级了，过不过关也不重要了，把小白花带来给我玩就好，本座要看看是哪家少爷把你这家伙逼上梁山。」
　　
　　梁山，是刀山吧。邱天在心里苦笑，不过他终於懂得享受游戏了，那麽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太后就是他的外挂，史上最强大的外挂！
　　
　　
　　接下来的时间，阿发大多躺卧在沙发上，邱天有时陪著阿发漫无主题的閒聊，有时整理家务、准备食物，阿发小睡时，他就安静的看书上网，两人的相处自在，像是不曾失去联络。
　　
　　晚上十点多，阿发占了邱天的床熟睡，邱天在卧室留一盏晕黄的夜灯，回到客厅看书，整间屋子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偶而他会放空，想著这24小时发生的事，直到卧室传来的细微呓语声打断他的思绪。
　　
　　邱天急忙走进卧室，阿发做著恶梦，眉头紧皱。
　　
　　「阿发？」邱天坐在床边，轻轻摇著阿发。
　　
　　阿发从梦中惊醒，睁大了眼看到邱天，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上。
　　
　　「怎麽了？」邱天有点惊讶，立刻回抱住阿发，语气温柔。
　　
　　「梦到你又不见了。」阿发的语气都是委屈。
　　
　　「没不见，我在客厅看书。」邱天轻轻拍著阿发的背，阿发没说话，却把他抱的更紧，「怎麽了？不舒服吗？睡前那包药还没吃，吃一下好吗？」
　　
　　邱天拍了拍阿发，但阿发还是抱著他不放开，没多久，他觉得有液体滴在脖子上，像雨一样滑进衣领，顺著背脊滑下，渗进心底。
　　
　　「对不起，我知道你看到我会伤心还打给你。」阿发终於开了口，声音都是哽咽。
　　
　　「不对不对，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蠢，」邱天紧紧抱著阿发，「我没有伤心，能看到你，我很高兴。」他的声调发抖，阿发的眼泪在他背上烧出焦痕，这次在心里碰撞的不是绝望，而是心疼和後悔。
　　
　　「有啦，你在书店的时候就很伤心，你明明不想看到我。」阿发开始低声啜泣，「可是我真的很怕发烧死掉就看不到你了，才打给你。」
　　
　　「不是，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而你发烧又肚子饿，当然要打给我。」邱天已经不再执著那些细微末节的事，能陪著阿发，又何必计较形式。
　　
　　「我没有很饿，我只是怕你不想理我。」阿发吸了吸鼻子。
　　
　　「呵呵，就算不饿也要打给我，」邱天轻轻来回抚著阿发的背，「我巴不得天天看到你，别哭了，先吃药，吃完我陪你，好不好？」
　　
　　「嗯。」阿发松开了他，眼眶泛泪的躺回床上，右手却拉著他的衣角。
　　
　　邱天笑著拿过桌上的水和药包，让阿发吃完，然後在床上躺下，试探的伸手搂过阿发，阿发全身松懈，闭起眼睛任他抱著，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渐渐入睡。
　　
　　照在天花板上的月光，让邱天的眼眶微微发酸，生病让阿发像孩子似的无助，却让他清楚看到彼此的脆弱和阿发的情意，原来他在阿发的心里有位置，原来幸福的感觉是这样真实刻骨。
　　
　　这样就够了。邱天对自己说，就算此刻拥抱的身躯，明日又变的遥不可及，他也不会埋怨，因为现在，他真正想要的，是阿发能好好过生活。
　　
　　「若晨。」邱天把心里的情意化成两个字，散在月光里。
　　
　　「嗯……」阿发模糊的回应。
　　
　　「若晨。」邱天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嗯……」阿发把头蹭了两下。
　　
　　「若晨，你想我吗？」邱天在阿发耳边小声的问。
　　
　　「想……」阿发轻易在情绪脆弱又意识模糊时被套话。
　　
　　「若晨，你为什麽想生出翅膀带我走？」邱天觉得热度从脚底一路向上窜。
　　
　　「很可怜……不要吵……」阿发想挥去邱天的声音。
　　
　　「讲一下就好，讲完就不吵你。」邱天轻轻抚著阿发环在他腰上的手，语气温柔，小声的哄著。
　　
　　「你在哭，很可怜……」阿发的话都在嘴里，含糊不清。
　　
　　「啊？我没哭啊。」邱天有点莫名其妙。
　　
　　「有啦……你在哭，你自己没看到，别人也没看到，好可怜……」阿发的声音很低，几乎完全睡著。
　　
　　油花又在邱天的胸口爆了起来，前所未有的猛烈，将他挫骨扬灰。
　　
　　「我爱你，」邱天贴著阿发的耳朵喃喃的说，声音发颤，他无法想像有一天能将这三个字说出口，「我爱你……」
　　
　　「嗯，我……」阿发还没说完就沉沉睡去，只剩下平稳的呼吸。
　　
　　天花板的月光微微摇晃，邱天听著阿发绵长的呼吸，眼里泛出的泪沿著脸侧滑落到耳朵里，无声无息。
　　
　　今晚夜色又如水，像那晚的山城月明，满溢的岁月静好。




第三十五章 十足真金

　　早上醒来，房间只剩邱天一个人，房门没关，客厅或厨房也没传来任何声音，他吓得跳起来冲出去，却看到阿发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喝牛奶。
　　
　　「吓死我，以为你跑回家了，」邱天走过去抱住阿发，「只喝牛奶？我去买早餐给你。」
　　
　　过去邱天一直避免和阿发碰触，怕控制不住自己，也怕阿发不高兴，可是现在，去他的肢体距离。
　　
　　「冰箱里的我都不想吃，」生病的阿发让邱天抱著，有点任性的说，「我要吃烧饼夹蛋、红糖馒头跟米浆。」
　　
　　「好好好，小的马上去买。」邱天有点啼笑皆非，生病的阿发好可爱，而且以前都没发现阿发喜欢吃馒头沾米浆。嗯，因为他们只一起吃过一次早餐，还引发了悲惨的结果……
　　
　　阿发仍有些无力和疲倦，吃完早餐和药，躺在沙发上看书，邱天则抱著笔电坐在一旁。
　　
　　「下周太后回来，我上网跟太后约吃饭时间，一起去，周六晚上好吗？」邱天这样跟阿发说，阿发双眼发亮，嗯了一声，然後继续窝在小说里。
　　
　　当著主角的面谈论八卦，让他有点罪恶感，可是难得最近太后心情大好，要捉紧时间把有的没的都拿出来问，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他控制脸上的表情，以免阿发看到他露出诡异的笑，劈哩叭啦把昨晚的事对太后讲了一遍。
　　
　　「好不容易从粪坑爬出来，小白花又对我丢一坨大便，但我不会再多求了。」
　　
　　「口嫌体正直。」
　　
　　「如果小白花愿意把墙敲掉，来和我一起跳粪坑的话，我当然体正直！但这希望不高，所以我就顶著大便趴在墙头上看他在夕阳下奔跑，反正我这辈子赔给他。」经过昨晚之後，邱天就完全认栽。
　　
　　「爱的比较深的人是输家，愿赌服输是好品德，不过墙是什麽东西？」太后竟然意外的和善，嗯，不太对。
　　
　　邱天把台北车站地下二层出口处的石墙解释了一下。
　　
　　「哇，本座真是何德何能教出你这个难得一见的白痴。」太后还是好和善。
　　
　　「求　太后开示。」邱天在太后的和善里抖了一下。
　　
　　「墙翻不过去，你不会挖吗？刺激1995看过没，再厚的墙挖个17年也会通，安迪葛格这麽伟大的人物，你竟然不懂得效法，我都不想说你了。」
　　
　　「啊！！」邱天突然吼了一声。
　　
　　「怎麽了？」阿发吓的从书里抬起头来。
　　
　　「太后说要买麻辣火锅的底料给我，我太高兴了。」邱天在脸上堆出笑，阿发看看他，眼睛转个两下。
　　
　　「到时一起煮火锅吃。」邱天连忙补上一句，阿发才满意的埋回小说里。
　　
　　邱天偷瞄著阿发看书的侧脸，心情激动。原来过去的付出不是徒劳，也许从初见开始，他就用汤匙，一小勺、一小勺，挖出了无人知晓的密道，偷偷摸摸，安静无声，直到生病的无助将阿发压垮，密道才轰然显现。
　　
　　「我有挖，我只是不知道我挖了！而且挖通了，我他妈的竟然挖通了！！」邱天将心里的激动压制下去，继续不动声色的打字，手指异常平稳。
　　
　　「挖通了又爬不过去。」太后踩人就是带劲。
　　
　　「爬不过去没关系！这区的风景也很好！」邱天气势满满。
　　
　　「那你搬张椅子慢慢看吧，本座要去抢机票了。」
　　
　　「抢机票？不是下周回来吗。」
　　
　　「下周这边放十一长假，我有香港回台湾的机票，成都到香港的没抢到！杀！」太后大吼一声闪人，瞬间空气里都是腥风血雨的味道，邱天明白了，太后今天在杀别人，没空杀他，难怪这麽和善。
　　
　　
　　关了电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邱天继续他的男仆生活，伺候茶水汤药陪看电视，偶而聊些琐事，下午吃完药，阿发跑回床上躺著，初秋的周日，阳光依然温热，透过雕花玻璃窗，洒进房间，邱天拉上窗帘，准备走出去。
　　
　　「陪我。」阿发突然开口，语气是撒娇和任性。
　　
　　「好。」邱天忍不住露出笑，在床上侧躺下来，和阿发面对面，靠著极近。
　　
　　「睡吧，我陪你。」邱天试探的把手放在阿发的腰上，轻轻搂著，阿发没有拒绝，只是看著他的脸。
　　
　　隔了一阵子，阿发才开口：「你交过几个男朋友？」
　　
　　该来的总是会来，这个问题像召魂符，直接把邱天引向毁灭的地狱。
　　
　　他咬牙豁了出去：「……16个。」
　　
　　「喔，那还好，比我猜的少。」阿发的语气平静，像在菜市场问菜价。
　　
　　邱天不可置信的看著阿发：「你猜几个？」
　　
　　「30个左右，大学到现在11年，扣掉空档和有的没的，以你的速度来看，至少有30个以上。」阿发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计算买三把菜能送多少葱。
　　
　　「没那麽多啦，有13个是在26岁之前交的，26岁之後就没那麽乱来了，我不是要为自己脱罪，但我真的很後悔。」
　　
　　「嗯，我知道，你只是太寂寞，又找不到别的方法。」
　　
　　「一大半是，另一小半是被太后骗，」邱天看著阿发疑惑的眼神，苦笑著说，「太后说年轻时乱来一点没关系，老了才有故事回忆，我那时只有19岁，太后说什麽我都很相信。」
　　
　　「呵呵，你怪罪太后，我要跟她告状，」阿发调侃的说，「你明明是拿太后的话当藉口。」
　　
　　「小诚也说没太后那句话，我还是会乱来，」邱天点头承认，他不介意把自己的底都刨出来给阿发看，「你说你只有一半，那我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又找不到补满的方法，我试过各种运动跟艺文活动，连打毛线都试了，嗯，冬天时我打条围巾给你，反正，没办法就是没办法，而且我也没双胞胎妹妹。」
　　
　　「好，那小若送你，当围巾的回礼，」阿发非常大方，「为什麽26岁之後就不乱来了？」
　　
　　「那时小诚有个朋友突然走了，我跟那个人也很熟，我们是第一次碰同辈的朋友过世，小诚受到的冲击比较大，直接重开机，我则是忽然想通了，既然填不满赶不走，不如和平相处，反正人生就这样子。」邱天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装做没看到心在哭，只要把腐烂用美丽的落叶盖住，别人也就看不到。
　　
　　阿发静静的看著邱天，过了一阵子，突然往邱天凑过去，邱天连忙伸手把投怀送抱的阿发搂住，心跳一下飙高。
　　
　　阿发像昨晚一样，安静的把头枕在邱天的肩上，就在邱天以为阿发已经睡著时，才听到阿发开口：「小若说你是真货。」
　　
　　「嗯，十足真金，童叟无欺。」邱天连忙握住阿发放在他胸口的左手，听到阿发低低的笑，四周充满温柔宁静的气氛，像微凉的秋雨，细细淋在他们身上。
　　
　　「我以前交往的人，她连看都懒得看，可是竟然帮你讲话，」阿发的声音里有些不以为然，「还说你调戏起来很好玩。」
　　
　　「能被金镶玉调戏是我的荣幸，」邱天玩著阿发的手指，「可以问吗？你以前那些人，小若为什麽不喜欢？」
　　
　　「嗯，她看人很凭感觉，」阿发想了一下才开始说：「我之前跟三个人交往过，每次都很认真，可是小若说他们是假货，不想浪费时间理他们，结果她每次都说对。」
　　
　　「小诚说过，不入局，就能看的很清楚，」邱天说，「小若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知道你需要什麽，你自己在局内反而看不清楚。」
　　
　　「……有点道理，」阿发轻笑两声，「我分手都是因为生活和观念上的摩擦，後来他们都找到相守的人，大概是我让他们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人吧，就像中港转运站，路过後就能找到终点的方向。」
　　
　　「中港转运站很好啊，」邱天稍微加重搂著阿发的力道，「不过我不是路过，我每次回台中，都在那里下车，那里就是我的终点站。」
　　
　　阿发没有说话，沉默突然降临在他们拥抱里，邱天无法看到阿发的脸，也无法再多做什麽，所以只好轻轻抚著阿发的背，侧头看著窗前那棵翠绿色的树，安静等待。
　　
　　他收起了小椅子，却始终把树放在窗前。邱天的树，有翠绿色的心。
　　
　　「你知道为什麽在康定，我要拉著你照相吗？」许久许久，阿发终於开口，语气相当平静，「那时看到彩虹桥，我忽然想起来，旅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场梦，所以你不是真实的存在，我拉你拍照，就是想等梦醒後，能有东西让我记得你。」
　　
　　那个晚上，彩虹桥静默的姿态，像在等待。
　　
　　「为什麽想记得我？」邱天问过这个问题，那时阿发给了有缘两个字，他有预感这次答案会不同。
　　
　　「因为我知道，如果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我一定会爱上你，」阿发停了片刻，才从邱天的肩上抬起头来，看著他，「还好你不是真实的，所以我也不用担心，只要记得你就好，可是你看起来很寂寞……」
　　
　　他们的脸离的很近，邱天的身体比意识早一步行动，反射性的吻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光明顶

　　「你想感冒吗？」阿发让邱天亲了一下，才把脸闪开，有些抱怨的说，「你别老是这麽冲动。」
　　
　　「我我我只有对你才会那麽冲动，」邱天全身发热，脑中嗡嗡做响，用力抱紧阿发，又急又尴尬的解释，「我我我……那个……那个……爱……那个……」
　　
　　阿发瞄了他一眼，躺回他的肩上，继续说：「你那时看起来很寂寞，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没遇到那个人？可是，如果遇到了，那个人不愿回应你，你是不是会更寂寞。」
　　
　　「不会，能跟那个人当朋友我就很满足了。」邱天几乎是反射性的快速回答。
　　
　　「天天……」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後，阿发才开口，声音带点无奈，「我真的很喜欢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陪自己走路，自己和自己相处，我并不想打断我的计划，你为什麽不好好待在梦里，为什麽要突然跑出来？」
　　
　　「对不起，我……」邱天心里又是一阵後悔。
　　
　　「是我对不起，是我的错，」阿发打断了邱天的话，语气里有些许愧疚，「我发现你喜欢我之後，还以为说清楚我们只能当朋友，就能继续跟你保持朋友关系，你不会寂寞，我也能享受你的温柔体贴，却忘了这对你不公平……」
　　
　　「不是！真的是我的错！」邱天突然放开阿发，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手也不知道在比划什麽，激动的解释，「是我太蠢！我以後不会了！」
　　
　　「你激动什麽。」阿发有点楞住。
　　
　　「我……我……因为我真的很蠢又自私，每次想到，我就恨不得去撞墙，你不要自责，真的是我太蠢，跟你无关，我以後不会了，」邱天沮丧的倒在床上，把阿发搂了回来，又趁机摸了两把，「你什麽时候发现我喜欢你的。」
　　
　　「做模型你帮我贴ok绷时，表情又蠢又傻，三公里外的路人都看出来了，」阿发的声音充满疲倦，「唉，天天，我好累，想睡了，剩的下次再讲，总之，你让我考虑一阵子好吗？」
　　
　　邱天忽然感到心脏被捏紧，天空传来圣光和白鸽飞舞，眼前有烟花爆开，墙轰然倒塌，漫天烟尘堵塞住气管，让他喘不过气。
　　
　　「啊……啊……」他的声音完全锁死，这转折大的让他承受不住，只能用双手将阿发紧抱在胸口。
　　
　　「有些事我还要想清楚，我没有办法因为心动或想念就随便改变自己决定的方向，就算你是真货也一样。」阿发用快入睡的低缓声调说话。
　　
　　「我……我知道，这是两回事，」邱天倚著阿发身体传来的暖意，喘了一口气，刚找回来的声音充满颤抖，「不论你的决定是什麽，我都会接受。」
　　
　　「嗯，我要睡了，你去做你的事吧，不用陪我。」阿发轻推了邱天一下。
　　
　　「好好好，醒了再叫我。」邱天又用力抱了抱阿发才起身，小声的走出房间。
　　
　　
　　邱天硬撑著走到客厅，突然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用手撑著地板，像积木被推倒，哐啷一声整个垮掉，他爬到沙发上，全身发抖，狂喜像是猛兽吃光他的理智，喉咙里塞满了几乎压制不住的狂吼。
　　
　　不行，冷静。邱天告诫自己，小声而大口的呼吸，房门没关，他怕吵到阿发。
　　
　　刚才阿发说什麽？他会考虑？他会考虑？他会考虑！剧本可以啊啊两声就转折这麽大吗？
　　
　　「　太后，小白花说他会考虑！！！」
　　
　　邱天抖著手打开笔电，抖著手打离线留言，但完全无法平息内心的激动，最後他拉开落地窗，把自己关在阳台，伸手打了自己两巴掌。
　　
　　哇靠，会痛。邱天捂著脸。他妈的这是什麽八点档烂招！
　　
　　他抖著手拿起手机打给李以诚，捂著话筒，劈哩叭啦的把事情讲了一遍。
　　
　　「这就像便当打翻後想说算了走到巷口又被老板叫回来免费送两盒还加三颗卤蛋！我一定在做梦！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邱天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
　　
　　「恭喜！连便当店老板都被你感动！终於折到花了啊！嗯，快折到了，你镇定点，想想接下来要怎麽做，别傻傻的等他决定！」李以诚的语调充满难得一见的兴奋。
　　
　　「你以前不是说小白花没法追吗，还说我适合他的话，他会自己靠过来。」邱天一时有点困惑。
　　
　　「你也要表现诚意，让他知道你真的适合他，像我知道大武适合我，但是如果他在那里装死，连红豆饼都不买给我的话，你觉得我会理他吗？」李以诚说完，话筒远处传来一句听不清的话，李以诚的声音也突然拉远，说了一句「就是在说你这个红豆饼，去晾衣服啦」。
　　
　　「我知道了，我会想想的，去陪你家红豆饼晾衣服吧。」邱天爽快的挂了电话，继续抱著头蹲在阳台的角落。
　　
　　妈的这次便当店老板太大方了，完全翻盘啊，新连载，新连载，不对，这根本是打了八折还外加三十页彩图的特典！！
　　
　　邱天蹲了五分钟後，心中的激动和狂喜和不知所措始终没有半分消散，考虑片刻，他打给小若。
　　
　　「唷，知道打电话来啦，小晨的感冒如何了？」小若听起来还是非常猪笼草。
　　
　　「你怎麽知道我在照顾他？」邱天一时呆住，从他照顾阿发到现在，没看过阿发打电话。
　　
　　「你真的很傻耶，我叫他打给你的啊，」小若大概台中住久，开始出现台中腔，「我可以跟你说详细经过，不过我最近很想吃鼎王。」
　　
　　「好，没问题，随便你点，快点告诉你未来的哥哥吧。」邱天咬牙，反正十份火锅跟十一份火锅没什麽差别。
　　
　　「这麽有把握啊，好吧，」被鼎王收买的小若，开始滔滔不绝出卖自己哥哥，「他周四那天看到你之後就打来，说你看起来很伤心，都是他的错什麽的，讲一讲还哭给我听，隔天又打来说发烧了，叫我坐高铁上去，我叫他打给你，他不肯，我说那我来打，他闹了一阵才同意，可是他烧傻了，竟然说你不会理他，我看你根本是接到电话就冲过去，对吧。」
　　
　　「对，你竟然比你哥还了解我。」邱天有点无奈。
　　
　　「他是心乱到被鬼遮眼，你跑掉之後，他请假来台中住了三天，超难过的，可是嘴上又说没关系，他本来就是一个人过日子，过阵子就好了，你身经百战，也很快就会好。」
　　
　　「我没有身经百战！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那个……」他吞吞吐吐。
　　
　　「恶，别跟我说，要说去跟小晨说，」小若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怎麽说的？考虑跟你一起？」
　　
　　邱天又劈哩叭啦的把事情讲了一遍，「就这样，我本来决定能做朋友就好了，但现在有这个机会也不能放弃，你有没有什麽意见？」
　　
　　「小晨说的没错呀，你不要以为小晨在这两三年都没遇到让他心动的人，只是什麽心动想念的，眼睛一闭隔天就忘了，这次的状况没那麽简单，要怎麽说咧……」小若突然像想起什麽，「啊！你知道小晨能吃豆腐乳吗？」
　　
　　「豆腐乳？不是豆制品都不能吃吗？」
　　
　　「对，但他能吃豆腐乳，因为霉菌改变了黄豆的某种成份，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你改变了他的某个部份，这才是让他决定重新考虑生活方式的原因，而不是心动或想念这麽low的东西。」小若认真的解释。
　　
　　「我是霉菌，我让他改变了，但是他知道我的确存在，想到我会产生力量就好了，不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对吧。」邱天已经完全理解这种心态，但能有在一起的机会，他还是想尽量把握。
　　
　　「没错，爱情没那麽伟大，你看张爱玲跟胡兰成……」
　　
　　「你这例子也太文艺青年了吧。」邱天很少接触这些东西。
　　
　　「喔好吧，那你看天狼星和石内卜……」
　　
　　「这两个有什麽关系？」
　　
　　「唉你不懂啦，不然你看夏洛克和华生医……」
　　
　　「你真的想吃鼎王吗？」邱天使出杀手鐧。
　　
　　「想！总之，这是个很糟的世代，真爱不等於长相厮守，能到老的都是相亲结婚，所以罗，如果最後还是会失去，不如继续一个人过，只是会有点可惜……」小若啧了一声，「小晨说你有点傻，太抽象的事听不懂，要用比喻的。」
　　
　　「我不笨好吗，我……用比喻是比较好懂没错啦。」邱天决定不要浪费时间辩解。
　　
　　「好，梵谷认识吧，他可以少一只耳朵过活，但他从此过的是只剩一只耳朵的生活。」小若很认真的比喻，「一切照旧，但是少了一只耳朵，懂吗。」
　　
　　「我当完霉菌就变耳朵了。」邱天还真的懂了，其实就是遗憾两字，阿发割掉他，会产生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日子一样能过。
　　
　　他不是阿发的必要零件，没了很可惜，伤口会流血，但不会死。
　　
　　「这其实是西蒙波娃写信给纳尔森……」
　　
　　「停！我听懂了。」邱天最怕别人引经据典。
　　
　　「总之，你自己看著办吧，我以前说过的，小晨需要很多空间，你不要一直去烦他。」小若说完，问了阿发的病况，然後提醒邱天，「他生病会想吃花生厚片，上面要切九宫格，烤焦点。」
　　
　　小若挂了电话後，邱天拿著手机蹲在阳台，太多的讯息涌入，狂喜夹杂著不安在脑里冲撞，让他久久无法动弹，隔了一阵子，才勉强移动发麻的双腿，一瘸一瘸的爬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抖著双腿的麻刺感，伸手捞过笔电，看到太后已经上朝，还回覆了留言。
　　
　　「政客总是在考虑。」太后踩人永远很带劲。
　　
　　他第三度劈哩叭啦的把事情外加李以诚和小若的电话内容全讲了一遍，然後恭敬请示，「我现在要怎麽办？傻等还是去做点什麽？」
　　
　　「我们帮你杀上光明顶，你也升级了，自己去想吧。」
　　
　　「你还在看武侠剧啊。」邱天问完後才想起，太后从不会直接告诉他要怎麽做。
　　
　　「对，邓超太太太可爱了，总之，你是最了解小白花的人，这是你的爱情，所以不要问别人，自己去面对。」
　　
　　「好，那给些指点吧，我会去跟小白花钉孤枝。」邱天生出了巨大的勇气，他已经到过谷底，还有什麽好怕。
　　
　　「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太后又退朝去看武侠剧了。
　　
　　
　　




第三十七章 花生厚片

　　邱天关了电脑，摊卧在沙发上，空气里隐约弥漫著阿发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凝神细听，脑中都是昨晚阿发眼里的泪，他想起在山城拍照时，阿发说了句类似「用单纯的角度看事情」的话。
　　
　　单纯，单纯把他当成梦里的人，拍个照然後相忘於江湖。
　　
　　邱天忽然把所有小事都串接起来。阿发一定知道他订了闹钟，才赶在他醒来前离开，因为告别总是太复杂，而那个晚上阿发会答应，只是单纯想在分别後能记得他。
　　
　　阿发看透了他，知道他对负面情绪的承受度极低，很快会受不了，得不到回应的爱太难熬，就像孙悟空放开紫霞的手时，也忍不住动了七情六欲。想到那个片段，他忍不住又鼻酸。
　　
　　紫霞飞走前怎麽说的？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著这结局，嗯，就像阿发对一切都了然於心，却没猜到我是霉菌，呵呵，我好棒，我是霉菌。邱天的鼻酸瞬间变成痴呆的傻笑，就差流口水。
　　
　　
　　下午三点刚过，他出门时，在玄关前的镜子停下脚步，他将自己的龟裂藏的很好，除了强哥和李以诚外，没有任何人看见，所以镜子里的那个人，除了瘦一点，没露出任何憔悴恍神的痕迹。
　　
　　烂透了。他对著镜中的自己咒骂。为什麽小诚的转折有灯火辉煌外加上海一日游，他的却是发烧感冒外加男仆生活，不过能当阿发的男仆真的很爽，反正他是个M，真希望能永远照顾阿发，两人好好的过生活……
　　
　　他突然知道该做什麽了，李以诚的例子，太后和小若的指点，全都朝向同一件事。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挥挥手，出门买厚片土司和花生酱。
　　
　　
　　阿发睡午觉的这段时间，邱天过的异常忙碌，他轻手轻脚的打扫原本属於李以诚的房间，铺上床单，抹桌子，拖地，整理完之後，又接著进厨房烤花生厚片。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他嗅著空气中的花生香气，在脑里预演等下要对阿发说的话，不自觉拿起烤好的厚片咔嗞咔嗞吃起来。
　　
　　「啊，」阿发出现在厨房门口看著邱天，「你吃掉了。」
　　
　　「……」，邱天嘴里塞著厚片，转头和阿发无声对望，脸上都是偷吃食物被捉到的慌张。
　　
　　「怎麽醒了？我再烤一个给你。」邱天急忙把厚片吞下去，拿了新的厚片抹起花生酱。
　　
　　「闻到香味就醒了，」阿发拉过椅子坐下，「刚好很想吃。」
　　
　　「小若说你生病会想吃这个，为什麽要切九宫格？」邱天把抹好的厚片放进烤箱，在阿发身边坐下，拉过阿发的手捂著。
　　
　　吃豆腐吃豆腐，嘻嘻。邱天心里都在唱歌。
　　
　　「小时候去泡沫红茶店，我妈会点一份厚片让我跟小若平分，」阿发完全无视被拉住的手，「可是九宫格是单数，最後会多一小块，我妈只好再点一份，撕下一小块让我们分。」
　　
　　「就为了多吃那一小块？而且有的店是切对角，刚好可以平分啊。」
　　
　　「一小块就很多了好不好，我妈觉得这是零食，控制的很严，」阿发认真的说明，「我跟小若都恨死切对角的厚片，而且那是三角形，不漂亮……」
　　
　　灯箱「叮」了一声。
　　
　　「烤好了！」阿发抽出手，推邱天去拿。
　　
　　「吃一片就好，你喉咙痛，这个太燥了。」邱天端著厚片，拉了阿发到客厅坐下。
　　
　　「嗯，吃完我就回去了。」阿发拿起厚片一口咬下。
　　
　　「正要跟你说这件事，」邱天快速的把想法在脑里跑了一下，才开口，「这几天住我这里吧。」
　　
　　阿发像只小土拨鼠的啃著厚片，狐疑的看著邱天。
　　
　　「你感冒还没好，白天上班又累，你住我这，下班後我照顾你，让你好好休息，空房我打扫好了，你完全有自己的空间，我不会打扰你，嗯，」邱天快速加了一句计划外的台词，「如果你想到我房间抱著我睡我是求之不得。」
　　
　　「嗯……」阿发露出思考的表情，继续啃著厚片。
　　
　　「既然你愿意考虑和我在一起，我们就直接把事情摊开来谈，你讨厌麻烦，但我保证跟我在一起不会带给你太多麻烦，我家很简单，只有我哥跟我妈，我出柜後他们超级高兴，因为不用再担心我去糟蹋别人家女儿……嗯，这不是重点。」邱天把头在沙发上撞了几下。讲这干嘛呢，去糟蹋别人家儿子难道就比较好吗。
　　
　　「我朋友里剩小马你没见过，把他当卖酒的NPC就行了，太后你下周会看到，同事里只有我师父强哥要认识一下，此外，我不抽菸偶而喝点酒，打算明年搬回台中。」邱天说著，顺手抽了张纸巾给吃完厚片的阿发，然後继续发表演说。
　　
　　「我们的交友圈和生活空间可以各自独立，我不会黏你，不会干涉你，就算你半夜两点想去看海，我也不会硬跟，」邱天用真诚的语气推销自己的企划案，「其实这些都还好，最麻烦的是过生活，再伟大的感情也会被琐事磨掉，所以你来养病，我把所有底牌亮给你看，让你慢慢考察。」
　　
　　「世事皆是因缘生灭，设计值得你浪费三年的时间，又让你在成都遇到我，那麽考察过後，也许你会发现，我真的值得你改变原本的生活方式，用三年换我这辈子，你赚很大喔，这位施主，讲完了，如何？」
　　
　　邱天说这一串话，只是想表达一件事，他不会去逼迫，也不抱奢望，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尽力，然後等著看未来用什麽姿态展现结局。
　　
　　「考察……这是试婚吧。」阿发面对著邱天难得的认真，表情也变得正经。
　　
　　「不对，试婚是双向的，考察是单向的，」邱天倾身拉起阿发擦乾净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这边心意坚定，不用试。」
　　
　　「让我想想。」阿发凝视著邱天，眼神在拉扯。
　　
　　「嗯，那麽我们来勾手指，」邱天勾住阿发的小指，打个印，「我保证，就算你决定自己过日子，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离开，我们继续当朋友，互相扶持，你的生活里面没有我也没关系，生活外面有我就行了，所以不要顾虑我，依你真正的心意去做决定，好吗。」
　　
　　「你不觉得我很机车吗？」阿发看著被邱天勾住的小指。
　　
　　「怎麽会，这就像要你放弃部落投奔联盟一样，虽然暴风城国王像本人一样帅到掉渣，但你心中怀著对索尔至高无上的崇敬……」
　　
　　「我没打魔兽，听不懂。」阿发看了邱天一眼，出声抗议。
　　
　　「没关系，我受过专业的比喻训练，」邱天又想了几个，最後决定拿现成的来用，「嗯，就好像你考虑放弃设计，回去念财管，不懂的人，会说金融业比较好赚，有什麽好考虑的，你只是耍别扭耍傲娇，可是懂的人，就知道这不是哪边比较好赚这麽虚浮的问题。」
　　
　　「嗯，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阿发低低的摇了摇头。
　　
　　「是对你不公平吧，」邱天笑了一声，「你让我看见我这辈子最想看的东西，我很感谢，现在又为了我考虑砍掉重练，怎麽样都是你比较亏。」
　　
　　太后教诲，爱的比较深的人是输家。人要服输，输就输了，哪来公平。
　　
　　「咦，说的也是，原来是我亏了……」阿发的语调开始松动。
　　
　　「亏给我就不算亏，」邱天拉著阿发的手，轻轻晃著，「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但你不用担心我的情绪，这次我可以处理的很好。」
　　
　　「你好像一夜之间变成熟了。」阿发有点楞住。
　　
　　「我升级了，现在我是邱天3D版，」邱天话里有藏不住的得意，「如何？来住几天吧，我这里电视很大沙发又软，而且你知道吗，冷藏库里还有一份牛排餐。」
　　
　　「嗯……」阿发看著邱天，忽然起身抱住他，「好，谢谢你的包容。」
　　
　　「现在是我企图拐卖人口耶，我谢谢你才对，」邱天回抱住阿发，把头倚在阿发的肩上，「等下陪你回去拿行李。」
　　
　　邱天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他原本已不再对这份感情求回报，真的被割掉也没什麽关系，与其著急心慌，不如像太后说的，搬张椅子，坐下来看个风景，慢慢等。
　　
　　阿发的确是他看见爱情的播放器，可是他看的，其实是他和爱情的成长故事，而不是他和阿发的爱情故事，他从故事中得到的领悟，已经永远留下，所以，阿发的决定，相对之下，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反正，当不成情人，就当一辈子朋友，他无论如何做不到相忘於江湖，所以这辈子他赔给阿发。相依为命，相濡以沫。邱天在心里默念。
　　
　　同心同命，不舍不弃。
　　
　　
　　周日傍晚，邱天和阿发，开始了养病兼考察的同居生活。阿发选择自己住一间，原因之一是避免传染，原因之二是邱天比他早起半小时上班。
　　
　　「那病好之後的周末能抱著睡吗？」邱天嘻皮笑脸的问。
　　
　　「病好我就回去啦。」阿发微笑回答。
　　
　　「可是除了生活习惯外，床上功夫也要考察，才能做全盘考虑。」邱天不死心的游说，他毕竟是个实际的人，虽然感情不求回报，吃几口豆腐可以吧，而且太后说过，心理跟身体是两回事。
　　
　　「等我好了再说，可是我感冒的尾巴都会拖很久……」阿发无言目送邱天沮丧的走到角落画圈圈。




第三十八章 无影无踪

　　九月最後一个周末，他们的关系因为阿发的感冒而大逆转，心里的震撼还没消退，新的一周又匆匆来到。
　　
　　早上他们各自出门，下班後，邱天左手提著晚餐，右手拉著疲惫的阿发回家。晚上的阿发大多躺卧在沙发上，让邱天伺候食物茶水和感冒药，邱天处理完家务後，就陪阿发看电视，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著工作上的困顿和生活中的琐事。
　　
　　有时邱天在阿发的眼神里看见亲腻，他们会像情人般相处，阿发偶而主动的靠在他肩上，他玩著阿发的手指，空气中弥漫些微的温婉情意。
　　
　　有时阿发的眼神又离的十分遥远，他们会各自沉默，在沙发上拉出一个人宽的身体距离，气氛却还是静谧自在。
　　
　　阿发的心意就这样在两端浮动，来无影，去无踪，似乎没有答案，又似乎相当明确。
　　
　　他们慢慢知道了彼此生活上的怪癖，例如阿发的餐具不能倒扣；例如阿发的衣服不能挂，只能折，晾衣服除外；例如阿发吃完花生厚片和看影集时，心情会很好很好很好，这时抱著偷亲几下乱摸几把都没关系。
　　
　　至於邱天，除了想帮阿发盖棉被，跟阿发吃早餐，为阿发烤厚片之外，没什麽特别的怪癖。
　　
　　可是阿发喉咙痛，燥的不能吃太多，於是邱天总在喂不喂花生厚片的煎熬中度过。
　　
　　有时他们会窝在邱天的房间，用21寸的电脑萤幕看欧美影集，邱天已经把三张小椅子放回窗前，有个晚上他问阿发，「为什麽你要把小椅子放在窗前？」
　　
　　「晒太阳啊。」阿发随口回答，认真的看著影集里的帅气主角戴墨镜。
　　
　　「啊？什麽意思？」邱天有点困惑。不是想和我一起看风景吗？
　　
　　「椅子是纸做的，容易吸湿气，偶而要晒晒太阳，」阿发挥了挥手，「唉不要吵啦，剧情正紧张。」
　　
　　「喔。」邱天无言的搂住阿发，用头在阿发肩上蹭了蹭。这次连太后都猜错……算了，吐槽太后的下场不只是惨绝人寰，咦，不对，是他跟太后说椅子在看风景的，呜，好可怕。
　　
　　「那这三张椅子有什麽特别的含意吗？」等到阿发把影集看完了，邱天才敢再开口发问。
　　
　　「就椅子啊。」阿发拿起滑鼠点开另一部影集。
　　
　　「没什麽别的意思？例如酒吧椅是我，小海椅是垦丁之类的？」
　　
　　「啊？没啊，想到什麽就做什麽而已。」阿发再度挥手示意他闭嘴，专心投入帅气主角的怀抱。
　　
　　事情总是简单，人心总是复杂。邱天决定今後凡事不要多想，不是每个人都像太后有满肚子深意。
　　
　　「你慢慢看，不吵你，我去客厅上网，」邱天抱著阿发又蹭了几下，「周五晚上一起去L*B坐坐好吗？」
　　
　　「嗯，如果那时不咳了就去，」阿发笑著揉邱天的头发，「好啦好啦，自己去玩吧，不用陪我。」
　　
　　他们的生活，简单顺意，融洽和谐，就差一个契机让阿发做出决定，划上句点。
　　
　　「契机要什麽时候才会出现？」李以诚在MSN上问邱天。
　　
　　「可遇不可求，没出现的话，小白花还是会做决定，他现在是站在门槛上。」邱天望著房间里看影集的阿发，在心里叹口气。
　　
　　「我也站过门槛……很危险。」李以诚丢来一个发抖的表情。
　　
　　「你还有脸说，老子当年怎麽警告你的！」虽然那混蛋对小诚很好，但当年的事只要一想起，邱天还是满肚子火。
　　
　　「唉我那时瞎了左眼，别提了。」李以诚丢来讯息。
　　
　　「啊！解铃还需系铃人！！」李以诚再丢来讯息。
　　
　　「你不是要带小白花去见太后吗，当初太后把你踹进青旅，你才会认识小白花，那现在叫太后把小白花踹给你！」李以诚第三度丢来讯息。
　　
　　解铃还需系铃人。邱天几乎要拍桌站起。对！太后踹人，例无虚发，虽然阿发被踹之後不一定往门里跌，至少能让尘埃落定，一切都因太后而起，最终也只能在太后手上结束。
　　
　　他破了关，却没破这个游戏，阿发只是低等副本里的小王，太后才是真正的终极大魔王，太后是死亡之翼，太后是佛地魔，太后是史上最强欧巴桑，就算组团也推不倒。
　　
　　他妈的，太可怕了。
　　
　　
　　邱天抖著手关上笔电，起身拉开落地窗，凉爽的空气从阳台潜入，他大力吸进肺里，然後对著空气沉默。
　　
　　「怎麽了？」看完影集的阿发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眼神亲腻，「呼吸新鲜空气啊。」
　　
　　「嘿嘿，」邱天对阿发露出诡异的笑，「在跟树洞讲话。」
　　
　　「树洞……阳台只有黄金葛，」阿发看著空空如也的阳台，铁窗上挂著半截保特瓶，黄金葛从瓶里垂吊而下。
　　
　　「我这人没什麽秘密，黄金葛就够装了，」邱天关上落地窗，拉著阿发到沙发上坐下，「来来来，由帅气男仆热鸡汤给你喝，然後吃药睡觉。」
　　
　　他的秘密很少，很小。想陪伴阿发，想拥抱阿发，想听见阿发的声音，想跟阿发一步步的走下去，即使速度缓慢也不要紧……
　　
　　「你什麽时候开始考虑和我在一起的？」他把鸡汤端给阿发，倚著阿发坐下。
　　
　　「上周五你买粥给我吃的时候，」阿发接过鸡汤，对满脸疑惑的邱天解释，「你一次买了好几碗，我知道你是打算冰起来，要吃随时可以微波，可是卖粥的24小时开在楼下，下去买回来，比微波快，料也新鲜，我边发烧边想，你傻成这样，又玩不死，也许真的可以考虑。」
　　
　　「在这之前从来没考虑过？」邱天有些意外，竟然是那几碗粥，挖通了密道的最後一勺土。
　　
　　「完全没有。」阿发双手捧著碗。
　　
　　「所以你之前是抱著有一天是一天的心态跟我做朋友？」虽然之前已想通了这点，邱天还是想确认。
　　
　　「对啊。」阿发喝了几口鸡汤，回答的理所当然。
　　
　　「那你答应跟我上床，是为了留个纪念？」邱天想问阿发要不要再留更多纪念。
　　
　　「嗯……」阿发的脸埋在碗里，耳朵发红。
　　
　　「可是……如果你没发烧，或是小若上来照顾你，我们就这样算了？」想到这个转折，邱天又要飙泪了。
　　
　　「嗯。」阿发继续把脸埋在碗里。
　　
　　「那，我只买一碗粥的话，你会考虑吗？」邱天在声音里夹进哭腔，呜。
　　
　　「不会。」阿发把脸抬起来，看了邱天一眼。
　　
　　「……如果我从此消失，你不会觉得遗憾吗？」邱天抽了张五月花，在眼角装模作样的拭泪。
　　
　　「会啊，」阿发突然把碗放下，靠过去抱著邱天，「你说不要联络时，我很难过，也很想你，有几次还忍不住哭，可是人生总有遗憾，你看天狼星跟石内卜……」
　　
　　「停！」邱天趁机上下摸了两把，再把碗塞回阿发手里，「乖喔，先把汤喝完，然後吃药睡觉。」
　　
　　天狼星跟石内卜到底有什麽关系？邱天至今满头雾水。
　　
　　
　　周五是十月的第一天，傍晚下了点小雨，公寓前的阶梯积著薄薄一层水，泛著路灯的光，邱天一样在下班後带著晚餐和阿发回家，阿发还有些咳，身体的疲累感却好很多，邱天想让阿发继续休息，倒是阿发主动说要去L*B。
　　
　　「你陪我闷了一个星期，去喝杯小酒吧，我也好久没去了。」阿发喝著邱天端来的鸡汤，今天阿发的眼神很亲腻，体贴的放邱天假。
　　
　　「那你只能喝果汁，待到十一点就回来，」邱天很乐意领假，拿著药包和水杯在一边伺候，「明天跟太后吃饭很耗神，要睡饱一点。」
　　
　　九点多时，邱天拉著阿发走进L*B，一样坐在吧枱的角落，邱天让阿发坐在内侧，累了可以靠著墙休息。
　　
　　「我要一杯摸了再……咳，一瓶啤酒和一杯柳橙汁。」邱天快速改口。那杯酒的名字太淫荡了！无耻！下流！
　　
　　「今天不喝摸了再插啊？」酒吧克似笑非笑的看著邱天，眼角明显瞄著旁边的阿发，「被大魔王杀到灭团了吗？」
　　
　　邱天狠狠瞪酒吧克一眼：「大魔王还在飞机上，我早被灭了几百次。」
　　
　　「我要请朋友吃饭，有没有推荐的餐厅？别太贵。」酒吧克无视邱天的杀人视线，送上啤酒和果汁。
　　
　　「公馆有家川菜馆不错，敦南那家泰国菜也很好吃。」邱天快速建议了几家。
　　
　　「不要川菜，上次请他吃川菜，吃完了我才想起他在四川工作。」酒吧克摇头叹气。
　　
　　「你也太蠢了吧，你朋友为什麽没抗议？」邱天觉得这人实在蠢可以，不过为什麽这个故事有似曾相识之感……
　　
　　「有啊，他点了最贵的菜来抗议，吃掉我两千多。」酒吧克说完挥个手就去忙了。
　　
　　邱天和酒吧克眉来眼去时，阿发一直很安静的坐在旁边喝柳橙汁。
　　
　　「难怪你会觉得酒吧椅是在指你，」阿发突然开口，「你整个人好酒吧，而且好粉红。」
　　
　　「我哪里粉红了？」邱天拉著阿发的手，搁放在自己腿上。
　　
　　「就是氛围很粉红，大部份的人看到，会想来搭讪或被你搭……」
　　
　　「小蓝？」一声呼唤打断阿发的话，邱天心脏咚的跳了好大一下。
　　
　　「嗨，小桐。」邱天转头，微笑对五年不见的小桐，摆出营业用的笑容，礼貌的打招呼。
　　
　　「好久不见，咦，你是fafa？」小桐惊讶的来回看著邱天和阿发，「你们在一起？哇靠，彩虹梦还在的话，这一定是头条。」
　　
　　「啊，你是武大郎的朋友，我们关站聚会时见过对不对，」阿发用没被邱天握住的另一只手跟小桐挥了挥，「我们没在一起，只是拉拉小手而已。」
　　
　　邱天瞬间被这句话打了一记左勾拳。
　　
　　「呵，近来如何？」小桐对著邱天扬了扬头，靠坐在邱天旁边的椅子上，「大武有跟我提起你，没想到绕了一圈，他们还是在一起。」
　　
　　「那混蛋活该，欠了小诚，叫他用一辈子来还都便宜他。」
　　
　　「他们两个是互相欠债，大武死心眼，没有小诚音讯那几年，他很不好过，」小桐说完，拍拍邱天的手臂，「没事，打个招呼而已，以前常听见你又跟谁谁谁在一起，我以为你男友人数这麽多，我的名字你应该忘了，没想到还记得。」说完挥挥手走回自己的桌子。
　　
　　王八蛋，这家伙摆明了故意说给阿发听。邱天气在心里，又不敢回头看阿发。
　　
　　「他是你前男友之一？」阿发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些微好奇。
　　
　　「嗯，就是饭还没吃完就被收走的菜。」邱天僵硬的把身体转向阿发，虽然他知道就算16个男友一字排开，也不会影响到阿发的考虑，但他就是觉得尴尬丢脸羞耻愧疚懊恼……
　　
　　「你眼光很好啊，这个人不错，」阿发满意的点头，然後笑著说，「他刚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你当年一定有得罪他。」
　　
　　「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邱天只能苦笑，小桐是他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如果不是他去打了那个混蛋，应该能撑更久，说到底，小桐只是不爽当年被迫成为炮灰罢了。
　　
　　「我知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别担心，我不介意这种事的，」阿发喝完了饮料，依然笑著说，「走吧，十一点了，想睡了。」
　　
　　邱天跟酒吧克挥个手，就带著阿发回家，入睡前他试探的问：「明天周末，要不要睡我房间，你可以考察人形抱枕的舒适度。」
　　
　　「你不是说明天跟太后吃饭很耗神吗，我自己睡才能睡饱一点。」阿发还是笑著说，眼神却瞬间离的十分十分十分遥远，说完就进房关门。
　　
　　明明就很介意，明明就在不爽，他的缺点第一条就写了前男友太多，感觉很不好，呜，太后，明天靠你了……邱天咬著棉被，孤独的在双人床上滚动。

作家的话：




第三十九章 参见太后

　　恭迎圣驾的大日子终於到了，台北多云，有些微风，邱天中午起床後，烤了花生厚片，用电锅蒸红糖馒头，煮好咖啡，然後去翻农民历。
　　
　　
　　2010年10月2日，农历8月25日，星期六。
　　
　　宜：出行、扫舍、祭祀、馀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干干干。
　　
　　邱天把农民历往客厅墙角一丢，冲到阳台对著黄金葛指手画脚，在脏话飙出前紧闭嘴巴，以免吵醒阿发，然後在心里把黄金葛的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一遍。
　　
　　「你在那干嘛？」刚起床的阿发看著在阳台爆跳如雷又安静无声的邱天。
　　
　　「没事，做早操，」邱天吸一口气，微笑转身进了客厅，「要不要出去玩或留在家打扫，不然去行天宫拜拜也行。」
　　
　　「不是六点要跟太后吃饭吗？」阿发露出困惑的表情。
　　
　　「对。」邱天咬牙。馀事勿取，诸事不宜，吃个屁啊，我这是去送死！
　　
　　
　　邱天怀著悲壮的赴死决心，带著阿发，准时到达海产摊附近的捷运站出口。
　　
　　「跟太后讲话不用客气，」邱天开始对阿发面授机宜，「太后喜欢反应快嘴巴贱没大没小的，但不能恶意中伤或低俗，乖巧安静没自己想法的她最讨厌，如果我跟太后有奇怪的对话你就装没听……」
　　
　　「你在敎本座的防守策略吗？」太后突然出现在邱天身边，冷冷的说了一句。
　　
　　「参见太后！太后英明神武，寿与天齐！微臣只是在宣扬太后神威，」邱天连忙拉过阿发，挡在他和太后中间，「这是阿发，本名叫林若晨。」
　　
　　「太后好。」阿发有点紧张的对著太后挥了挥手。
　　
　　「嗯，不错，鲜嫩可爱，配我家这傻大个可惜了，」太后瞄了几眼，就丢一袋火锅底料给邱天，「对你很好吧，一次买10包。」
　　
　　「太后！我又高又帅跟他很配好吗！」邱天抱怨著把火锅料收到包包里，转头後立刻变脸，笑著跟阿发说，「等你感冒好了我们再煮。」阿发点头，表情古怪。
　　
　　「你是不是觉得太后跟你想的差很多？」邱天用理解的神情表示当年他也被吓过，「没想到太后这麽小一只还是娃娃脸，对吧。」
　　
　　「对，好娇小。」阿发不好意思的朝著太后笑。
　　
　　「人不用高，有脑则灵，你就是因为长太高，脑部指令来不及传到四肢，才会那麽冲动。」太后对著邱天发出嘲讽技能。
　　
　　太后的身高，穿上靴子後，「号称」160，站在182的邱天旁边，活生生的天龙地虎，长卷发在脑後散散的扎成一大把，手上戴了一堆金属饰品，打扮的像是重金属乐团的吉它手，而且那张脸，怎麽看都不到25岁。
　　
　　「她今天走摇滚金属风，」邱天无视太后的嘲讽，指著太后的装扮对阿发解释，「我还看过梦幻泡泡糖风，黑框眼镜学生风，台客变形虫衬衫风跟豹纹紧身风……」
　　
　　「我这是把cosplay低调的融入生活，像你每天穿横条纹，有什麽乐趣，」太后挥手示意出发，「好了，本座饿了，动作快！」
　　
　　三人閒聊的往海产摊走去，邱天和太后一路互相挖苦斗嘴，阿发偶而说上一两句，邱天知道太后正在使用X光观察阿发，想到今日诸事不宜，他心里就万分不安。
　　
　　走到海产摊，店家刚把食材摆出来，锅都还没热，老板搬出几张椅子放在门口，拿了菜单给他们先看，请他们等个十分钟。
　　
　　太后拉过圆凳坐下，下旨了。
　　
　　「你们的格式相容，两边都不用重灌，很不错，」太后慈祥的表示赞赏，「互动充满默契，没半分勉强。」
　　
　　喔喔喔太后在踹人了！邱天感到莫名的兴奋。
　　
　　「也只有你这种等级的猪笼草可以吃掉天天，」太后拍了拍阿发的肩，委以重任，「我们家天天应该蛮下饭的，祝食用愉快。」
　　
　　「太后，他是小白花，猪笼草是他妹啦。」邱天急忙在一旁解释。
　　
　　太后用充满同情的眼光看著邱天，阿发则莫名其妙的看著太后和邱天。
　　
　　「孩子，说你傻你还不相信，」太后的表情是恨铁不成钢，「普通的小白花会是我和小诚的合体吗？会让你这个阅人无数的江湖老手心甘情愿认栽，做牛做马还尸骨无存吗？」
　　
　　一声闷雷在邱天脑里炸开，他腿软的从圆凳上慢慢往地下滑。
　　
　　太后永远是对的，因为他看的是外表印象，太后看的却是内在本质。
　　
　　「怎麽会……怎麽会……」邱天喃喃自语，他怎麽会犯下这麽低级的错误，就算是善良版的太后，无论如何，也跟清新淡雅的小白花扯不上关系。
　　
　　这对双胞胎不只表里不一，还互为表里，阿发……阿发……阿发根本不是他妈的什麽小白花，那是轻薄的假像啊啊啊！他不是被花折了，他是被猪笼草吃了还帮忙烤厚片！！
　　
　　难怪小若贴心的提醒他要怎麽照顾阿发，因为小若的心里种著真正的小白花！他怎麽会没发现，阿发自始自终都静静站在原地不动声色，每次都是他自投罗网，在青旅是这样，在康定是这样，回了台北还是这样，阿发吃完还不吐骨头，他被坑的这麽大，这是要找谁去哭！
　　
　　扮猪吃……不对，是扮小白花吃了老子！啊！他刚找到阿发时，太后要他想想小白花是开在什麽东西上面，还说别只看到美好的部份……原来小白花是开在猪笼草上面，不对，小白花根本只是猪笼草的cosplay，果然是诸事不宜，农民历真的要相信，呜……
　　
　　彷佛人将死前的跑马灯，所有和阿发有关的记忆，全变成上万字的惊叹号和删节号，在邱天脑里不停回放。
　　
　　黑店啊，阿发是间火锅黑店啊。
　　
　　「你怎麽了？」阿发看著满脸死色、摊软在地上的邱天，完全在状况外，「什麽是小白花跟猪笼草？」
　　
　　「没事，太后……太后平时喜欢玩开心农场。」邱天拍拍尘土站起来，对阿发展开坚强的微笑。
　　
　　「嗤。」太后发出诡异的讪笑声，邱天抖著瞄了一眼，看太后在研究菜单，没有继续吐槽的意思，才拉著阿发坐下。
　　
　　秋天的微风迎面吹了过来，邱天眯著眼睛，看海产摊老板把鱼往砧板上一丢，一刀下去，活跳跳的鱼瞬间死透。
　　
　　这就叫给我一刀痛快吧。邱天在心里自言自语，伸手摸摸脖子。反正老子都进店卖身了，管他小白花或猪笼草，是阿发就好，呜，这刀好痛。
　　
　　
　　华灯初上，海产摊开灯营业。
　　
　　邱天照例忙著为阿发夹面、剥虾壳，太后开启閒聊模式，阿发就像个害羞又热情的小粉丝，对著太后问东问西，邱天只能坐在一旁，眼睁睁看著阿发义无反顾的往织女星系……不，是往死亡之翼兼佛地魔奔去。
　　
　　太后对阿发的兴趣，明显比对李以诚高，但大概只差了两盒便当的份量，可是多了大量的亲切，就像简餐店里不用钱的辣椒萝卜。
　　
　　「太后，你对小白……猪笼草好亲切，之前对小诚都没那麽好。」邱天趁阿发去上厕所时，低声对太后说。
　　
　　「兄弟跟家眷不同。」太后把空酒杯放到邱天面前。
　　
　　「他还不肯收我做家眷，太后，你把我踹进青旅认识他，能不能今天把他踹给我？」邱天一脸悲情哀求，恭敬的帮太后斟啤酒。
　　
　　「你当我是土地公吗？」太后丢了个冷笋到嘴里。
　　
　　「太后～看在我承欢膝下12年的份上，踹一下吧。」邱天伸出食指装委屈的戳著太后的手臂。
　　
　　「再议。」
　　
　　直到满桌子的菜都快吃完了，邱天才真的开始担心，太后似乎没有踹人的意思，但他不能当著阿发的面暗示太后，不然被踹死的就是他自己，诸事不宜啊……他默默的想夹走最後一颗螺肉，「喀」一声，他的筷子和太后的在盘中相碰。
　　
　　「太后请用。」邱天立刻收回筷子，在太后凌厉的目光中抖了一下。
　　
　　太后优雅的夹起螺肉往嘴里一丢，灌下一口啤酒。
　　
　　「我说，小发发呀，我家这傻子，你打算怎麽办？」太后终於开踹了。
　　
　　「啊？我……我还没想好，很挣扎，」阿发帮太后倒啤酒，看了邱天一眼，「我真的适合一个人过日子，但天天又蛮好玩的。」
　　
　　「没错，而且玩不死，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太后万分同意。
　　
　　「对啊对啊，我妹也这麽说。」阿发兴奋的点头。
　　
　　「哈罗，我坐在这边哟，我是活人，还会动喔。」邱天挥手招呼。
　　
　　那边话题快速的转到双胞胎的生活趣事，没人要理他，邱天只能继续帮太后倒酒，帮阿发夹菜。
　　
　　「时间过的真快，三月见面好像才是几天前的事，」太后把再度把空酒杯放到邱天面前，感叹的说，「你们知道为什麽时间会不停流逝吗？」
　　
　　「因为他就是会流逝。」邱天回答，他知道不用想太多，反正太后削他一顿後，会自己讲答案。
　　
　　「因为这样才有明天？」阿发用疑问来回答。
　　
　　「唷，小发发很接近，时间流逝，是为了带领我们到新的时刻去，如何，很有禅意吧。」太后一脸在玩弄两个傻子的表情。
　　
　　「太后，求中文，求详细。」邱天习惯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太后摇头晃脑念了诗。
　　
　　「……」，邱天已经不想说什麽了，当初想折花结果被花折就算了，而且搞了半天，折他的根本不是花。
　　
　　「我终於知道天天的奇怪逻辑从哪里来了。」阿发一脸恍然大悟。
　　
　　话题在这里转了弯，太后閒扯在大陆生活的趣事，阿发听的认真，邱天却是满场跑的男仆，被太后使唤著加菜倒酒隔壁便利店买思乐冰，当他拎著思乐冰回到海产摊时，看到老板还在剁鱼，又是一阵被坑的心酸。
　　
　　太后今天踹人的力道趋近於零，唉，看来阿发还要在门槛上站很久。




第四十章 良辰吉日

　　诸事不宜的周六夜晚，空气慢慢转冷，海产摊充斥著喊拳和酒瓶清脆的碰撞声。
　　
　　「差不多了，有个朋友在等我喝酒，看周三或周四再吃个饭吧。」接近十点时，太后宣布解散。
　　
　　十月初吹来的夜风有点凉，邱天把手收进口袋里，目送太后离去，心里挣扎著要不要扑过去抱住太后大腿，求太后认真的再多踹阿发几脚，但他瞄了瞄太后脚上的硬底长靴，算了，到最後被踹的只有他。
　　
　　「我累了。」阿发拉了拉邱天的衣角，脸上是跟武林高手过招後的疲惫。
　　
　　「真的很耗神吧，」邱天带著阿发往捷运站的方向走，「十年前我第一次跟太后吃饭，吃完睡了三天，被吓的，她能把你相信的所有一切，全挖出来踩碎。」
　　
　　「嗯，太后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别，」阿发说完，突然伸了左手出来，放在邱天的右手口袋前，「拉手。」
　　
　　邱天连忙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把握住阿发的手，十指交握，阿发的神情平静，带点些微笑意。
　　
　　他隐隐觉得不安，上次和阿发走这条路，结果是他弃甲逃亡，今天诸事不宜，阿发又突然这麽主动，他心里一阵纠结。莫非太后真的踹了小白……猪笼草，就凭有花堪折直须折那一句？有没有这麽神？
　　
　　「好久没这样拉别人的手走路，都忘记这种感觉了。」阿发用閒聊的语气开口。
　　
　　「我们可以每天都拉手。」邱天快速的自我推荐。
　　
　　「呵呵，」阿发在声音里放进了些温柔，「你知道为什麽发烧时我会打给你吗？」
　　
　　「想我？肚子饿？小若要你打？」邱天回想阿发抱著他哭的那晚。
　　
　　「那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真的认为我会发烧死掉，然後就看不到你了，」阿发的神情很认真，「如果没死，又烧成笨蛋，那更惨，因为看到你也不认得你。」
　　
　　邱天停下脚步，看著阿发，「可是就算是那种时候，你也没有考虑跟我在一起？」
　　
　　「对。」阿发回答的很快。
　　
　　「发烧死掉跟我买的六碗粥，应该是前者比较有决定性啊？」邱天楞著一张脸，无法明白阿发的逻辑。
　　
　　「不对，怕发烧死掉是我自己的脆弱情绪，很快就过去了，一点决定性都没有，我不是被情绪蒙蔽，害怕失去就妥协的人。」阿发拉著邱天继续走。
　　
　　「我知道，你这点跟小诚一样，我很欣赏这种个性，因为我做不到。」邱天叹口气，阿发列出他的六大缺点里，冲动那项打了很多惊叹号，也许真的是因为他长太高。
　　
　　「你有别人都没有的优点，」阿发揑了揑邱天的手，「比如说啊，你买粥是为了让我随时有东西吃，不管我怎麽对你，你还是一股傻气对我好，不求回报，这种东西不会消散，也才有决定性，所以我说你傻，其实是夸奖你。」
　　
　　「嗯，六碗粥护一生。」邱天在胸前比个手势。其实邱天是不确定阿发爱吃哪种口味，才把摊子上的六种粥全买了。
　　
　　「下次你可以代替致零姐姐去当代言人。」阿发笑著把头靠在邱天的肩上，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等等！」邱天突然停下脚步，看著对他做出亲腻动作的阿发，四周的喧嚣渐渐萎缩，有什麽纯净的东西要从阿发的笑意里头蒸发出来。
　　
　　「你考虑好了？」邱天的声音都在发抖。
　　
　　「嗯，我……」
　　
　　「啊啊啊不要讲！」邱天突然紧紧抱住阿发，激动打断阿发的话，「今天诸事不宜，场地也不好！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你在演八点档吗，现在不听，什麽时候听？」阿发一脸哭笑不得。
　　
　　「我回去翻农民历！」邱天拉著阿发往捷运站跑。
　　
　　
　　邱天回到住处，立刻朝著客厅墙角的农民历扑过去，快速翻了几页。
　　
　　2010年10月3日，农历8月26日，星期天。
　　
　　宜：祭祀、塑绘、开光、嫁娶、安床……
　　
　　嫁娶！安床！
　　
　　就是明天，嫁娶完後直接安床！谁嫁谁娶不重要！重点是床！床！
　　
　　「十二点过後你就能说了！」邱天冲到阿发面前兴奋的说，「明天吉日。」
　　
　　「那还要等一个多小时，我已经累的快睡著了。」阿发揉了揉眼睛。
　　
　　「那快去洗澡吃药睡觉，」邱天一把抱住阿发，语带哀求，「今天睡我房间好不好，就抱著睡，明天吉日耶。」
　　
　　「嗯，不能乱来喔，我真的很累。」阿发打了一下邱天当作警告。
　　
　　「那不累的时候能乱来吗？」邱天的眼睛那个闪闪发亮啊……
　　
　　
　　诸事不宜的周六，邱天上床时，阿发已经熟睡；宜嫁娶安床的周日，邱天起床时，阿发还在熟睡。
　　
　　邱天看著阿发陷在枕头里的侧脸，从春天、经过夏天、到了秋天，他对阿发的感情千回百转，却始终没有磨损，而昨天晚上，阿发眼里的笑意，折射出缤纷灿烂的光影，更胜灯火辉煌，答案也呼之欲出。
　　
　　太后真的踹了，在他没发现的时候，快速的用无影脚把阿发踹下门槛，所以当期待已久的那一刻即将来到时，他反而显的平静，踹进来的跑不掉，又何必著急。
　　
　　邱天轻手轻脚的下床，拿起农民历再三确认，的的确确是宜嫁娶，他们人生的後半辈子，将在这个黄道吉日开始，他要把这页撕下，好好裱起来。
　　
　　他到厨房准备早餐，蒸馒头，煮咖啡，把厚片放进烤箱，然後坐在厨房里的椅子上，用手撑著头，把和阿发相识至今的所有过程在脑里想了一遍，空气里飘著花生香和咖啡香，他告诉自己，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怎麽了？」刚起床的阿发出现在厨房门口。
　　
　　邱天抬起头来，看著阿发的满头乱发，忍不住笑出来。
　　
　　「没事，只是在想我好爱你。」
　　
　　阿发呆了一下，才说：「你烤厚片烤傻了。」
　　
　　「你不就是看中我傻吗？」邱天露出招牌的傻笑。
　　
　　「说的也是，」阿发点点头，走进厨房把邱天的头搂在怀里，「邱先生，你这个傻子，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
　　
　　「林先生，看你这麽有诚意，我就勉强答应吧。」邱天的声音，闷闷的从阿发怀里传出。
　　
　　阿发轻轻的搂著邱天，过一阵子才说，「好啦，别哭了，厚片再不拿出来会焦掉。」
　　
　　「晚上去夜市吃牛排庆祝一下，好不好？」邱天拉起阿发的衣服在脸上乱抹。
　　
　　阿发同意的嗯了一声，揉揉邱天的头，进浴室梳洗，邱天则把烤好的土司拿到餐桌上，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麽，好像刚才对话的重点是夜市牛排，而不是一段感情的开始。
　　
　　因为爱情里令人躁动的部份，他们都已经承受过，阿发的决定，也只是书页末的注解，一旦写下了，就阖上书本，携手走入生活。
　　
　　
　　情绪的淡定，不代表手脚的安份，当阿发吃著红糖馒头时，邱天搂住他这辈子最後一任男友，明正言顺的边亲边抱边摸，不亦乐乎。
　　
　　「你再打扰我吃东西，就三个月都别想碰我。」阿发终於冷冷的开口。
　　
　　邱天瞬间弹开，坐到另一张餐椅上。
　　
　　「那等你吃完可以抱抱摸摸亲亲吗？」邱天一脸委屈。
　　
　　「我就知道你第一件事是想这个，」阿发无奈的说，「可以。」
　　
　　「呵呵，你是因为太后哪句话做了决定的？」邱天安份的坐在一旁。
　　
　　「有花堪折直须折。」阿发把空杯子递给邱天。
　　
　　邱天无言看著空杯子，到最後还是他被折，这就叫命中注定。
　　
　　「为什麽是这句？」邱天在杯子里倒上咖啡和牛奶。
　　
　　「嗯，其实最适合我的还是一个人过日子，」阿发接过邱天递来的杯子，悠閒的喝了一口，「第二适合的是一个人过日子然後跟你做朋友，第三适合是跟你在一起。」
　　
　　「所以跟我走不下去的话，你就能换到第二适合或第一适合的……」邱天觉得自己又被坑了，原来他是备取二。
　　
　　「差不多是这样，」阿发脸上出现玩弄傻子的表情，师承太后，「当然还有别的啦，其实中途你去买思乐冰的时候，太后跟我说了雕花鱿鱼的故事。」
　　
　　「咦！雕花鱿鱼！」邱天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麽了？」阿发吓了一跳，洒出些咖啡，「你别老是这麽激动。」
　　
　　「我会改，改不过来你也不能退货，」邱天连忙拿著纸巾给阿发，又抱著阿发亲了一下，「太后很不喜欢说这件事，她会说，就表示她当你是自己人，自己人耶。」
　　
　　「嗯，太后说她从来不告诉别人该怎麽做，也不干涉别人的生活，可是这件事她不能不管，」阿发拉著邱天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太后真的很疼你，她说我跟你在一起，後悔了随时可以反悔，如果没在一起，哪天後悔了，不一定有机会反悔，因为时间不停流逝，每天都有人死去，到时连枝都没得折。」
　　
　　「太后……那个鱿鱼……」邱天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说。
　　
　　「我跟太后说，我决定了就不会後悔，而且人生难免有遗憾，」阿发拿起馒头，对著邱天说，「你猜太后说什麽？」
　　
　　「啊？」邱天把双手抱在胸前，想了两口红糖馒头的时间，「虚竹？」
　　
　　「你怎麽猜到的？」阿发咬著红糖馒头，口齿不清的说。
　　
　　「因为太后觉得世界上没什麽绝对的事，人心会变，她最喜欢拿虚竹当例子。」邱天没说的是，太后当年把他比做段誉，见一个爱一个。
　　
　　「嗯，太后说凡事不要铁齿，连虚竹都能还俗，还有什麽不可能，然後就跟我说了雕花鱿鱼，」阿发低著头吃完了馒头，然後抬起眼睛看著邱天，「她说，像她这种豪华精装限定版，都有後悔的一天，我这种平装版就不用说了，後悔是迟早的事。」
　　
　　「你就这样相信太后说的？」邱天心里明白，太后拿出雕花鱿鱼来，就是铁了心要踹人，而且要踹的例无虚发。
　　
　　「与其说我相信太后，不如说我相信你，」阿发对著邱天笑一下，「因为你说过，太后永远是对的，不过真正让我下决定的，是後来太后教我一招。」
　　
　　「……我不想问。」邱天心里又塞满了不祥感。
　　
　　「呵呵，其实太后只是教我把事情换个角度来看，」阿发开心的揑著邱天的脸，「例如把你当成小三，把跟你在一起当成出轨偷情，又刺激又有趣，玩腻了就回原配身边，原配就是我自己啦，轻松自在无负担，反正你又玩不死。」
　　
　　邱天楞楞想了片刻，忽然抱住阿发用力亲一下，冲进房间拿手机跑出来，拨通之後对著电话大喊，「太后！谢谢！爱你唷！嗯啊！」他送上飞吻，然後在太后咒骂声传来之前快速挂掉。
　　
　　「哈哈哈，这位小三，太后不会打来骂你吗？」阿发一阵大笑。
　　
　　邱天看著在初秋正午阳光里、笑著啃厚片的阿发，他曾在成都对太后说过，世界上一定能有东西能引起他的热情，现在他找到了。
　　
　　阿发像一道安逸长久的晨光，温和轻柔的烘暖他，让他心甘情愿，纵身跳进捕虫囊，一往无回，因为阿发就是他人生所有问题的解答。
　　 
　　欢迎光临，这辈子别想跑。猪笼草对他说。
　　
　　「不会，太后超讨厌打电话，」他信心满满的对阿发说，「小三又怎样，我会扶正的，而且你男朋友我花样多到让你玩不腻，等下我们可以进房间试试。」




第四十一章 爱情待续

　　在太后离开台湾前，他们又匆匆吃了一次饭，太后的人际太广，行程太满，吃了两小时就宣布退朝。
　　
　　「玩腻了就甩掉。」太后临走前对阿发送上贺辞，然後也送了句给邱天，「认命吧。」
　　
　　「我超认命的，我是个M，」邱天又认命又M的点头，「太后，真的谢谢，此生无以为报，但来世我不想做牛做马，所以这辈子你就尽量S我吧。」
　　
　　「唉，我是怕你死在孤岛上，我就没人玩了，」太后拍拍邱天的手臂，「你知道时间为什麽不停流逝吗？」
　　
　　「啊？因为有花堪折直须折？」
　　
　　「答错，是为了让前人去种树，」太后语重心长的说，「你现在是在我的树下乘凉，给我好好对人家，不然我掉榴连下来砸死你。」
　　
　　「放心啦，我会用高超的床技让他……」邱天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发拿背包直接砸到头上。
　　
　　
　　和阿发定下来後的隔两天，为了等阿发下班，邱天重返没有人咖啡馆，当阿万看到消失一个多月的邱天进店时，也露出难得一见的惊讶表情，然後上下的打量他，「来等阿发？」
　　
　　「对呀，好久不见，」邱天笑了一下，坐在窗边的位子，「一样。」
　　
　　「今天本店请客，」阿万把咖啡端给邱天时，不可置信的说，「我以为你死在火坑里了，竟然还能逆转胜。」
　　
　　火坑，很烫……逆转胜……
　　
　　「啊！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我我对阿发……」邱天恍然大悟，颤抖的指著阿万。
　　
　　「你叫他名字的那个花痴表情，左外野的观众都看出来了。」阿万闷笑一声，走进吧枱後方的小厨房。
　　
　　邱天端起咖啡要喝时，却听见阿万的声音低低的从门帘里传出来，「没想到冰山fafa竟然给那家伙追到，糟蹋啊真是……」
　　
　　「留点口德，」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传出来，「fafa那个性，还不知道是谁糟蹋谁咧……」
　　
　　冰山fafa……呜，没听见没听见。邱天默默的闭嘴喝咖啡，他不想知道阿万是彩虹梦的谁，更不想知道身边有多少血淋淋的六度分离实例。
　　
　　而且追到fafa有什麽难的，我当年号称没有追不到的人，哼，老子高兴被阿发糟蹋，你管得著吗。邱天在心里默默骂著。
　　
　　
　　又隔了几天，邱天洗完澡出来，阿发双手在胸前交叉，坐在沙发上，笑著对他说：「你手机刚才响了，是小、宝、贝打给你。」
　　
　　邱天在阿发的笑容里抖了一下，立刻扑过去拿起手机回拨，「喂，李以诚，有屁快放。」他偷看阿发的表情，然後把手机塞给阿发，「武大郎要跟你打招呼。」
　　
　　阿发挂掉电话後，面子挂不住，先发制人，咬了邱天一口，「小诚就小诚，干嘛用这种让人误会的名字。」
　　
　　「之前同事死缠著要介绍他妹给我，很烦，我才改了小诚名字叫他打来，再故意让同事看到，後来就懒得改回来。」邱天乖乖的被咬，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哼，你被太后教了12年，只能想出这种烂招吗？」阿发立刻转移话题。
　　
　　「说的也是，这样有辱太后英明，我回去检讨，」邱天搂住阿发，拿过手机按了按，再递给阿发，「改成这个名字可以吗，阿发大人。」
　　
　　「无中馅？」
　　
　　「你不觉得小诚长的像兵马俑吗，兵马俑中间是空的，没馅。」邱天对这个名字很得意。
　　
　　李以诚知道这件事之後，只说了一句，「烂透的老哏。」然後立刻把手机里的「亲爱的」改成「无上馅」。
　　
　　「你的上面，就是你的脑袋，空的，没馅。」李以诚传了简讯给邱天，两人自此展开多达73封简讯的嘲笑和对骂。
　　
　　
　　阿发病好的那个周末，他们一起回台中，邱天实现诺言，请小若吃鼎王，也如愿的听到小若叫他一声哥。
　　
　　「有妹妹的感觉真的很好，」邱天满意的点头，又无奈的摇头，「不过你也点太多菜了，鼎王很贵的……」
　　
　　「唷，用一个小晨跟你换一顿鼎王，我比较吃亏好不好，不满意可以不要换！」小若说著就要把阿发拉到自己身後。
　　
　　「啊啊啊把我家晨晨还给我。」邱天快速的把阿发捞回自己身边。
　　
　　「晨晨，恶不恶心啊，」小若摸了摸肚子，「我才刚吃饱好吗，两位哥哥。」
　　
　　「唉你不懂啦，我们是史上最强组合，我是天天，他是晨晨，我们是……」邱天伸手从阿发背後搂住脖子，「浑然天晨！」
　　
　　「我去吐了。」小若转身就走。
　　
　　「喂，鼎王很贵，不要浪费，吞回去……」
　　
　　邱天把头埋在阿发肩上偷笑，小若说过的，他是用自己去爱阿发，不是用爱去爱，他现在懂了。
　　
　　爱真的是大肠头，煮了会变小，煮过头会变难吃，甚至会消失在锅里找不到，用爱去爱，撑不了多久；但他用自己去爱，只要他活著，他就会一直爱，像今年，像明年，像每个未知的来年。
　　
　　所以他要过健康的生活，他要活很久，爱很久。
　　
　　「晨晨，你什麽时候要去补刺青？」邱天拉著阿发，跟著准备去吐的小若在公益路上散步。
　　
　　「刺青其实会痛耶，那是形式，不重要啦，」阿发看著街景，随意回答，过了一阵子，突然转头对邱天说，「我们搬到台中吧，这里的鸡排真的又大又好吃。」
　　
　　「好，过完年後好吗？领了年终再跑，而且现在离职的话对不起强哥，」邱天很快的同意，又接著说，「可是刺青……不然我去刺好了，一人一半，感情不散。」
　　
　　「好啊，可是你的身高，要把太阳刺在屁股上，才能刚好跟我的合在一起。」
　　
　　「……」
　　
　　
　　生活用自己的步骤行走，秋去冬来，彷佛与他们无关。
　　
　　阿发搬去和邱天同居，两人各住一间房，邱天每天七点半起床，梳洗换衣服准备上班，等阿发八点起床，两人交换一个拥抱一个吻，他出门投入台北的上班人潮，八点半到公司，开了MSN，等待九点上班的阿发登入。
　　
　　晚上下班後，他们占据沙发，阿发会倚在邱天的怀里聊天看电视，或是自顾自的展开手边的书，有时谁也不理的发呆发怔，邱天会泡一杯热巧克力给阿发，然後静静的做著自己的事，不打扰。
　　
　　「冬天真的适合喝热巧克力，暖暖甜甜的，」有次阿发接过杯子後，对邱天送上一个吻，「好像跟你牵手的感觉。」
　　
　　隔没几天，邱天就一如以往，傻气的买了各种口味的巧克力塞满橱柜。
　　
　　他们常出现在没有人咖啡馆和巷口简餐店，偶而在购物台买划算的食物组合，周末看展览、逛书店，有时就窝在家里，阿发看书，邱天打围巾，可是他进度太慢，一周织不到十行，有时他会偷看阿发专注阅读的侧脸，任时间在客厅无声流逝。
　　
　　邱天不再拉起屋里的窗帘，他现在有满室的阳光，还有在阳光里看书的恋人。
　　
　　感情的稳定让邱天更加光采焕发，偶有八卦的同事旁敲他是否好事已近，探问何时结婚生子，他会说这是新发型给的错觉，然後热情拉著同事，拿出一堆剪报和杂志撕页，大谈离婚率赡养费养小孩多花钱生态破坏政治动盪气候异常世界将要灭亡，同事急著脱身时，他还死缠著不放人，两三次之後，再也没有不长眼的同事自投罗网。
　　
　　「这招如何，太后打65分。」邱天得意的对阿发说。
　　
　　「还可以，」阿发帮忙邱天剪报，「不过65分蛮低的，太后给分好严格。」
　　
　　「以太后的标准，60分就可以征服世界了。」邱天狂笑两声，拿起剪刀继续翻报纸。
　　
　　
　　隔年的春天来时，他们开始整理东西，大大小小的纸箱，在客厅里分门别类堆叠著。
　　
　　当邱天把小椅子和小树放在盒里，小心的收进纸箱时，心中生出许多感触，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对著满公园的桃花许愿，对人生和爱情一片茫然，现在他有了阿发，将要搬回他喜欢的城市……
　　
　　「你觉得我们能在一起多久？」阿发突然在邱天身边蹲下，看著收到纸箱里的小椅子，然後侧著头问他。
　　
　　「这问题不对，你不能先把故事设下结局，然後企图去解答它。」邱天用不以为然的表情，对阿发摇摇手指。
　　
　　对无法解答的问题，就不要企图去解答，直接把问题否定掉。
　　
　　「那要怎麽问？」阿发有点意外。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要怎麽跟没见过海的人形容海，」邱天呵呵的傻笑，搂住阿发，手不安份上下乱摸，「我有答案喔，答案是不可能，只能叫他自己去看，换我问你，你知道怎麽跟不懂爱的人解释爱吗？」
　　
　　「带他去看爱，这样？」阿发一手推开邱天亲过来的脸。
　　
　　「对对对，带他去看爱，最好是跟他谈恋爱，」邱天打死不退的把脸凑过去，手伸进阿发衣服里乱摸，「所以你的问题，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但我带你去看，你呢，就跟著我过日子，等到我们一起老死那天，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阿发楞楞的盯了邱天片刻，才扑上去抱住他。
　　
　　「好，」阿发主动吻了他，「可是巧克力不要再买香草的了，香味浓的有点恶心。」
　　
　　「那下礼拜搬回台中後我们去买棉花糖的……」
　　
　　他们在生活琐事里爱著，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日复一日的生活也许太过乏味，却是他们爱的前提，这种爱是柔软的微光，不热烈，也不冷却。
　　
　　他们不敢想像海枯石烂，也说不出天长地久，但在平淡的日常生活里，在外表和身体逐渐老去的时候，在季节交错的片刻，他们的爱，会像秋天的雨，下在彼此心里，浇熄疲惫和困顿，让一切晶莹如昔。
　　
　　晨光微暖，秋雨微凉，温柔相待，宁静长驻。 作家的话：
故事暂时写到这里了，他们依然以自己的方式在过生活，所以这个故事是待续中，而非完结。

我自认没将阿发的想法和个性表达清楚，以致会让人产生误解，认为他是傲娇或拿跷。

阿发有自己的生活经历，他很理性知道自己适合一个人过日子，他喜欢自由自在、独来独往，所以即使邱天打动了他，他依然不想背离自己，因为他知道和邱天在一起，不是最适合他的生活方式。

这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有几十亿种生活方式，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找个伴侣，一起手牵手过日子。

阿发最後下决心和邱天在一起，是因为邱天愿意尊重阿发的生活方式，即使这种生活方法让邱天无法和阿发成为恋人，但邱天不质疑、不企图改变阿发。就是这种尊重，最终让阿发接受邱天。

现在的阿发，依然常常一个人逛街、看电影、上台北听演唱会、半夜去吃宵夜。不叫邱天跟，邱天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

不陪伴阿发，就是邱天爱阿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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