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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群臣新帝初加冠 变风云胜王射银狐 ... 
 
 
　　楔子
　　成德二十三年，越明帝驾崩。时年四十七。
　　次子李煜天继位，号越德帝。时年十五。
　　巍峨的正明殿之上，群臣肃立，礼乐不绝。
　　新皇加冠，举国大喜。群臣皆着朱红官服。
　　殿前一人，白衣而立。
　　司礼太监在一旁高唱：越朝七代帝王越德帝李煜天谨聆祖先遗训——越朝开国，乃越朝兵士浴血奋战，九死一生而得。特令云家子孙世袭越胜王之位，永免跪节，世着白衣，祭奠越朝将士英灵。新帝即位，当对云家白衣行礼——
　　新帝表情庄严，对着白衣方向微微颔首。
　　司礼太监又唱：礼成——群臣行礼，朝贺新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高唱，齐齐下跪叩首。
　　只是——
　　殿前的白衣男子，也对准帝位，牢牢磕下头去。
　　群臣心内倒吸一口凉气。文韬武略，可免跪节的越胜王，竟，甘心情愿地对新帝行跪节？
　　白衣男子微微抬头，看向龙椅上的人——威严的九五之尊，对着他，眉开眼笑。
　　白衣男子复又低头。
　　“列位爱卿，平身。”声音响彻大殿，威严雄浑，震得群臣都是浑身一颤。
　　司礼太监再唱：摆宴崇德殿——
　　通往崇德殿的路上，群臣窃窃私语。
　　——不过舞勺小儿，哪堪如此大任。
　　——立幼不立长，不知是哪朝规矩？
　　——谁料得这次子拉拢了越胜王，也无怪他能登得了帝位。谁知这小孩有什么毒辣手段。本想着操纵那傀儡皇帝的……
　　——呵呵，你们也别忘了。越胜王也不过舞勺之年。人品相貌，人才武功，却自是没得说。
　　越胜王云琛听得身后大臣议论，谦和一笑，并无它言。宴会散时，才对着身边的心腹之臣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跪新帝一跪，也没什么大不了。”
　　从此四境臣服。越朝兴盛。
　　
　　一年前。秋日围猎。
　　“二皇子，二皇子……”远远传来一声声急急的呼喊，声音清朗，气力充沛。李煜天充耳不闻，自顾自策马狂奔。
　　“二皇子，二皇子……”叫喊的人犹未死心。
　　李煜天一勒缰绳，□的马登时立住。那马通体雪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眼中精光熠熠，后蹄不安地抬起放下，似是不明主人为何突然停下。
　　李煜天扯着缰绳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你既还记得尊我一声二皇子，就不必再跟来了！”说完一记马鞭抽在马腿上，白马又疾驰而去。
　　追赶李煜天的人苦涩地笑笑。勒绳驻马，身姿洒脱，正是越胜王云琛。
　　一人一马的影子远了，才听得云琛呢喃道：“只是想嘱你小心，煜天。”
　　成德二十二年，越胜王云易大病，薨。独子云琛时年十四，袭越胜王之位。越明帝痛失左膀右臂，暗生传位之意。长子李煜德时年十七，次子李煜天时年十四。越明帝李承盛遂欲考校二子武艺，确立太子之位。
　　云琛愣了愣神，又催马追了上去。围场的落叶飒飒飘落，尽皆粘在他银色的盔甲上。
　　李煜天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眉头一皱，努力屏气凝神，盯准眼前一只一闪而过的兔子，拈弓搭箭，箭如流星，直射入那兔子。
　　李煜天奔马过去，捡拾起他刚射中的兔子，细细凝视。红红的眼，白白的毛，看上去甚是惹人怜爱。他拎起那兔子，兔子的腿扑棱扑棱，怎么也挣不脱他的手心。
　　“二皇子，小心！伏低！”云琛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李煜天抬头，大惊失色，一只箭直冲他心口飞来。他心中一惧，手上的劲力自然加重，白马抬头长嘶，流矢射中李煜天左肋，李煜天身形不稳，侧身滚下马。
　　“煜……二皇子！”云琛疾奔向前，飞身下马查看李煜天伤势。
　　“二皇子……”侧边的林子里驰来一骑，瞧那周身装束打扮，应当是二皇子的侍卫。
　　那侍卫见到此景，也是一惊，飞身下马，道：“这……这……”
　　李煜天捂住鲜血不断外涌的伤口，冷笑道：“我的……好大哥！”
　　“这……这是大皇子……”那名叫白力的侍卫听闻，一时结结巴巴，不知所言。
　　云琛撕开李煜天的外袍，结实而微微显黑的皮肤□在空气中，云琛探手上去，两个人浑身都是一震。
　　李煜天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你滚开！”
　　云琛脸色也是极不自然，他从马背上取下伤药纱布递给白力，道：“你……你给二皇子包扎上药吧……”
　　白力急忙摆手，“我这五大三粗的人……别再弄伤了二皇子……云王爷，还请你给二皇子治伤！”说着一头叩拜下去。
　　云琛低声道：“二皇子，冒犯了。”
　　李煜天眼一闭，缄口不语。
　　云琛缓缓拔箭出来，轻轻在李煜天的伤口上涂好了药膏，又小心翼翼包扎好。“二皇子近日切忌辛辣食物，这狩猎，恐怕也是不能参与了……”
　　白力闻言，顿时大怒：“我找大皇子算账去！”说完急急跨上马就要行。
　　“不可！”李煜天和云琛同时开口。
　　“难不成就让二皇子平白无故受这冤屈？眼睁睁看着奸诈小人继承太子之位？”
　　李煜天声音微弱道：“我虽见那人是大皇子侍卫的装束，但却毫无证据，他既敢射我一箭，必然是早有准备。如若鲁莽行事，保不齐被他反咬一口……”
　　云琛把手上带血的箭递给白力，道：“你看这箭。”
　　白力细细端详，不由惊呼：“这是……二皇子的侍卫用箭？”
　　云琛点点头，坦然道：“纵然二皇子咬定是大皇子手下所为，递上这支箭后，无非使得二皇子手下的人互相猜忌，加深矛盾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罪魁祸首查不到，徒增烦恼。更何况二皇子因着竹甲被流矢所伤，不免给圣上留下思虑不全，急功近利的印象……”
　　风啸寒林。
　　白力捏紧拳头：“那二皇子……岂不是必输无疑……”
　　云琛淡然道：“那也未必。”
　　
　　次日清晨。
　　李煜天召白力入帐换过伤药，白力小心换过伤口上的绷带，李煜天又命他取竹甲给自己带上。
　　白力一愣，道：“二皇子，您的伤……若再有伤势，恐怕……”
　　李煜天面无表情道：“白力，如果这一局我不赢，我身边的人，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二皇子……”
　　“我自己受屈受辱这么多年，再忍下去，倒也罢了。我是担心你们。我若输了，你们便成了奴才的奴才……我怎么能甘心……”
　　李煜天走出帐外，翻身上马。白力紧随其后，亦翻身上马。正待策马疾行，越胜王云琛远远奔来。
　　白力见到云琛，高兴地大叫一声：“王爷！”
　　云琛点点头。
　　李煜天哼了一声，拉缰转头而去。云琛和白力急速跟上。
　　秋风扫过，层林尽染。红红黄黄的叶子从树上簌簌飘落，点缀出一幅人间绝景。天上群雁列队飞过，李煜天见状，拈弓搭箭，用力一扯弓，箭嗖地一声离弦飞出，直中大雁。
　　被射中的大雁直直下坠，其它大雁见状，哀鸣不已却又不敢接近，远远地一队雁向南飞去。只有一只在空中久久盘旋，悲鸣不已。盘旋了几圈后，看到那被射中的大雁在白力手中奄奄一息，悲鸣几声后，只影向南去。
　　李煜天射中后，口中嘶地吸了一口冷气。云琛上前，轻声问道：“二……二皇子？”
　　“伤口……可能又开裂了……”李煜天咬牙道。
　　白力急了，道：“二皇子，不妨就去跟皇上禀明情况，将围猎改了日期，再赛不迟……”
　　李煜天道：“皇家规矩，又岂能随意篡改？如若向父王禀明，必给父王留下孱弱无能的印象……”
　　白力见李煜天不听劝，转身游说云琛：“王爷……”
　　云琛摆摆手，温柔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皇子，无碍的。”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袋子中取出伤药扔给白力，又从李煜天的箭筒中抽了一箍箭，策马向远处走去。
　　白力扶了李煜天下马，在路旁的一个树墩坐下。云琛不时回来，扔下一两只小型猎物便，若遇到体型稍大些的猎物，便寻白力一起抬回李煜天行帐。
　　未几，云琛已收获颇丰。白力感激地道谢，李煜天坐在树墩上，看著云琛打回来的猎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云琛却也并不挂怀，马鞭一扬，又自去围捕猎物。黄昏渐至，一片霞光流彩，美艳异常。李煜天和白力静静沈浸在美景之中。
　　云琛又策马奔回，黄昏金色而温和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骑马时挺拔的身姿，衣袂飘飘的神态，宛如神佛下凡。手上拎一猎物，银光耀眼，细细看去，却是一只皮光闪耀的银狐，更为其平添几分神采。
　　云琛扬扬手，三人精神都为之一震。白力先欣喜地叫出声：“这……这可是银狐？传闻这毛色纯净的狐，行动灵敏，狡黠异常。王爷，白力服了您！”
　　再细看去，这只银狐身中三箭，一箭入头，剩下两箭各中左右前腿。如若剥皮为袍，定是整整一张，完美无瑕。
　　云琛淡然道：“二皇子的箭也用光了，围猎三日，只剩明日上午半日狩猎时间。明日下午……就到点数之期了。”
　　白力不放心道：“大皇子既然暗中谋害二皇子，万一他安排眼线，见到王爷您替二皇子打猎，岂不糟糕……”
　　云琛不言，却用眼角瞥了瞥李煜天。李煜天低著头，喜怒哀乐，一片模糊。
　　越明帝李承盛行帐。
　　李承盛随手拿过身旁的一盏茶，一口气饮了半盏，开口问身边人：“王丞相，今日那两个小子表现如何？”
　　王丞相在旁躬身道：“侍卫去打探时，大皇子倒是表现神勇。可二皇子……”王丞相欲言又止。
　　“小天怎么了？”
　　“回皇上，云王爷在帮着二皇子打猎……”
　　李承盛点点头，吩咐道：“你下去吧。这两个孩子，哎……”
　　王丞相退下。
　　屏风后一人走出来，跪在李承盛身前。
　　“赵太医，你怎么想？”
　　“皇上心中早有计较，又何须臣多言。”
　　“你知道朕心中所想？满朝文武，敢和朕顶嘴的，除了去了的云易，也就是你了……”
　　“继位之人，皇上您早已定下。皇上对二皇子的偏爱，人尽皆知。否则何以给大皇子起名为煜德，二皇子为煜天？何况二皇子又有云王爷支持，行权掌事，都方便些。”
　　“煜德……煜天……这件事，云琛帮了煜天，却难办了……”李承盛挥挥手。
　　赵太医叩头离帐。
　　李承盛又是举杯饮茶，还待暖胃，入口，茶却已凉了个透。
　　




2

2、白鸽信尺牍传心意 君王帐言语问详情 ... 
 
 
　　第三日清晨。
　　白力在李煜天帐前反复踱步，不知走了几个来回，仍不见云琛踪影。李煜天见他焦急，自己心里也焦躁不安，几次想自行上马打猎，都被白力死死劝住。
　　白力一抹头上汗珠，道：“这云王爷，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李煜天身子一挺，扭头道：“未必要靠他……”这一扭头，朝晖在李煜天脸上勾勒出倔强而英武的神采来，帝王之气，隐然而现。白力心中遽然一惊，随后安然。
　　二人正沉思间，远远飞来一只白鸽，白鸽颈间涂朱红色。二人辨得这是云家传信鸽，白力几声呼哨，白鸽听闻，落于他掌间。白力取过白鸽脚边绑系的竹筒，抽出纸条来，小声念道：臣今日不便前来。望二皇子安忍宁静，相机而动，切切。墨迹濡湿，笔法遒劲，颇见神韵，几笔仿似就把他的飞扬神采写了个透。李煜天偷瞄一眼，看那字句，仿似那人将自己的心事娓娓道来，说与他听。
　　李煜天无他良方，只得差他帐下效劳的几个卫士做了些捕兽捉鸟用的机关置于林中。秋季日短，不消一时即时值亭午。云琛仍未露面，只命人早将他打好的猎物送到李煜天处，众人见了以为都是二皇子的猎物，个个皆喜形于色。
　　午膳，越明帝设宴林中，佳肴美馔列于金桌，群臣尽欢饮。酒至半酣，李承盛意兴高涨，封贤臣，免赋税，大赦天下。李煜德和李煜天分列李承盛下首，共举杯赞颂父皇英明。
　　李煜德一杯饮毕，粲然一笑，又斟一杯酒，说：“二弟精通骑射，晓畅国事，这杯酒，哥哥敬你。”
　　李煜天脸上顿现惶恐之色，急急斟满一杯酒快步跑到李煜德身前，一躬身，道：“弟无才无德，哪得如此盛赞！”手一抖，半杯酒洒得李煜天满袖醇香。
　　李煜德浑不在意地一挥手，笑言：“听闻民间常说女子当无才有德，倘若二弟你直承其事，岂不是自认女儿身！”李煜天在旁可劲赔笑。
　　李承盛摆摆手，道：“尽说些孩子话。”语毕理服正冠，下旨道：“点数开始！”
　　围猎场上霎时间变得肃穆森严。侍从太监远远呈上猎物，分列两侧，李煜德、李煜天行礼过后，相对而立。
　　李承盛心里闪过一丝悲凉。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场景他见得多：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你死我活。一面是森严的等级和繁复的礼节，另一方面是私底下的勾心斗角。他自己如此，他的亲生骨肉亦如此。每朝每代，循环往复，永无止境。风掠过，有寂寞擦肩而过的声音。
　　李承盛神情恍惚之间，负责点数的一个太监表情凝重地上前叩拜。李承盛一愣，道：“何事要奏？”
　　跪着的太监颤抖地递上手上之物：“这……这是从二皇子的猎物上取得的……”
　　李承盛接过，举起那东西看了又看，脸上波澜不惊道：“李煜天，云琛，你们可知欺君之罪？”
　　李煜天和云琛闻音而跪。
　　李承盛又拿起手上的东西，道：“煜天，这箭是你的么？”
　　煜天微微抬头，傍晚的日曦清楚地投射在那羽箭上，箭尾刻着一朵云。越朝制度，皇家羽箭箭尾纹龙，王侯纹特殊图腾。云家世袭越胜王一位，羽箭上纹的是一朵云。
　　李煜天边抖着身子边叩头：“不是……”
　　李承盛眼风扫到云琛，云琛仍然不发一语。
　　李煜德起身跪在李煜天一旁，一副爱弟心切的表情道：“父王息怒！许是二弟箭术惊人，将羽箭用尽向越胜王借了几支……”
　　李承盛盯住云琛：“越胜王，是如此么？”
　　云琛缓缓摇头，“不是”，顿了顿，“臣请陛下移驾行帐，臣自能向陛下解说清楚。”
　　“准。”
　　“云琛，已到了朕的行帐，朕倒要看你怎样将此事解说清楚。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是朝中大忌，你可知道！”
　　“臣恳请陛下准二皇子脱衣。”
　　“准。”
　　李承盛身边的侍从扶着李煜天到屏风后宽衣解带后又扶着李煜天出来。帐中几人见李煜天的身子都是一惊。莹白如玉的身子上，伤口皮肉外翻，不断还有殷红的血渍外渗。
　　李承盛拉过李煜天的手，细声问道：“天儿，这是谁做的？”
　　李煜天还未答话，云琛已跪下，头如捣蒜，磕个不停，口中祈求的语气十分强烈：“望陛下恕臣误伤皇子之罪！”
　　李煜德最为惊诧，瞪大了眼睛瞧着云琛。李承盛又静静看着云琛磕了许久，额头已经一片血红，才道：“行了，等你分说事情经过，自有治你的刑罚。到时候可不是磕几个头，流几滴血这样简单。”
　　云琛低头道：“二皇子身上所中箭伤，是臣所为。围猎第一日，臣正追着一只麋鹿，那鹿身姿矫捷，七拐八拐就在林中不见了踪影。臣沿着那鹿跑的路径追过去，前面有什么一闪，臣以为是鹿，不假思索地拈弓射箭，却听得二皇子一声尖叫……”说到此处，云琛神色惶急，声音发颤，已有些说不下去。
　　云琛定了定神，又续道：“臣急忙快马上前查看二皇子伤势。只见二皇子神态自若，已将箭拔了出来，见臣过来，对臣微笑着说‘越胜王下次的箭可得准些。不碍事，皮肉伤，我回去上些药。’说完二皇子又骑马奔远。臣心里暗暗庆幸，想上前送二皇子一程……”
　　云琛再次抖得说不下去。帐中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臣刚扬鞭上前，却见前面二皇子从马上直直栽了下来……臣上前扶住，斗胆掀开二皇子衣衫一看，二皇子的胸腹早已……早已被血迹浸了个透，臣想看看伤口，却发现，肉和衣服已经粘在一起，分也分不开了……”
　　“二皇子脸色发白，却还笑着跟臣说‘不碍事，若要让父皇知道，责罚你便不好了’，臣忐忑不安送二皇子回帐。第二日……”
　　李承盛抬起茶碗随意喝了一口，语气不怒自威：“于是第二日你就帮着二皇子捕猎了这许多东西？”
　　云琛身子跪得更低，道：“第二日，臣想去观察二皇子伤势，却见二皇子又披挂上马，臣心想，二皇子这伤势不可再拖了，便劝二皇子向圣上禀明此事……但二皇子又坚持不愿让臣背上这伤害皇子的罪名……臣心内也自是畏惧，想着既然臣让二皇子受这种委屈，索性帮二皇子捕猎群兽。二皇子听说后十分不怿，说赢要赢得正大，输也要输得磊落，于是臣偷偷买通二皇子身边管猎物的小太监，嘱他把这些猎物放进二皇子的猎物里，把二皇子的羽箭换上……谁知那小太监竟不见了……”
　　“所以那些羽箭留了下来”，李承盛的凌厉眼神扫过云琛，“那只银狐，自然也是小天自己所猎了？”
　　“是。”云琛又自垂首。
　　李承盛双目微闭，帐中几个心腹大臣也低低垂首，连呼吸都尽量放缓，仿似恐那呼吸砸地发出声响。
　　“小天，你怎么说？”
　　“儿臣只想同越胜王共担罪责，这件事，是儿臣自犯欺君之罪在前，儿臣无可辩驳。”李煜天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李承盛伸手轻挥，一帐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下，只有如豆的灯光跳闪着，做着熄灭前最后的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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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擢贤才明帝显君威 掀江海承盛立庶子 ... 
 
 
　　“宣王丞相，赵太医，李将军。”微弱的声音从越明帝帐中传出，夹杂着浓重的咳嗽声。
　　三臣几前弯腰颔首而立。
　　李承盛正欲开口，赵太医已然跪下，“请圣上恕臣直言……”
　　“你的话，朕知道，朕不想听。”李承盛打断。
　　“报……”帐外传出侍卫喊声。
　　“不用进来了，在外面说吧。”李承盛吩咐。
　　“回禀圣上，猎场边上发现一个小太监的尸体，经人查验……”
　　“是小天身边的人吧。”李承盛又打断了侍卫的话，“你下去吧。”帐外侍卫的脚步逐渐变轻。
　　“朕的时间不多了。很多的事情要在还能做的时候做好”，李承盛道，“这也没有和你们说的必要。你们都知道。我召你们三个来，是想说说这立太子的事情。王丞相，你先来吧。”
　　王立信向前小跨半步，低首行礼，露出了业已染了点点白斑的鬓边青丝。“臣以为，自古立太子，才德为先，大皇子二皇子均是德才兼备，但长幼有序，臣以为……”
　　“王丞相，你那侄女怎么说也是个美人胚子，嫁了煜德的伴读作妾，未免太亏了些吧？朕是老了，但也不至于完全糊涂。”
　　王立信闻言，双膝跪地：“臣纯是出自一片忠心……”
　　李承盛摆手，“朕知道，知道……前朝旧臣，若不找机会巴结新主，又怎么能保得住这一世的家产基业？如果朕给你高官厚禄，你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你自然是忠的……”
　　行帐里依稀透进几丝冷风，王丞相的额头上却不断渗出汗珠。他磕头磕得砰砰作响，从老弱的身体里挤出一点声音：“臣祈求告老还乡……”
　　李承盛满意地点点头，“准了。”
　　“李将军，依你之见……”
　　李昊虎向前跨一大步，颔首道：“臣认为，当立二皇子。”
　　“小天？你倒说说为什么？”
　　“二皇子身受重伤，却肯为云王爷守口如瓶，不愿云王爷受罚，这体恤臣下的心意，自是仁君之道……”李昊虎说话素来耿直，也未想着当着这届君主来形容下届主子“仁德”会犯了忌讳。
　　“昊虎，你的忠心朕是信得过的。你说话忠直犯上，朕也不怪你。只是，‘仁君之道’是你心里想的真正原因么？”
　　李昊虎望着越明帝的熠熠眼神里渐渐生出畏惧的成分。
　　“臣……”
　　“但说无妨。”
　　“臣是见二皇子与云王爷素来交好，若由二皇子继位，云王爷必然甘心辅佐，若由大皇子继位，难保云王爷不生反心……云家手握大权，臣恐天下动乱，大权旁落……”李昊虎是皇室宗亲，自然担心皇室命运。
　　“你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小天的心计，确实不浅……”，李承盛似笑非笑，“赵太医，你说呢？”
　　“臣枉测圣意，也有几言要奏……”
　　“准。”
　　赵玉溪也不行礼，径自说开来：“臣刚见陛下听王丞相说什么立太子要德才为先时，眉头微皱，想必是不同意王丞的看法了；君王若不施仁德之道，则必以霸王之术御下，臣窃以为陛下所欲新主，必擅长霸王之道；而且……”
　　“直言吧，不必吞吞吐吐……”
　　“云王爷自小耳聪目明，骑射功夫也是极佳，又怎能错把二皇子看作鹿？二皇子也是聪敏之辈，哪可能处事如此不大意？依臣愚见，倒极可能是二皇子主动从林子里冲出来让云王爷射中的……”
　　“大胆！”李承盛怒喝。
　　“圣上息怒。但若圣上欲闻臣下真言，臣的话便只有这些。不过从此事上观二皇子心术，却也可略窥一斑，二皇子用计奇诡，手腕特殊，确是太子之上上人选……至于那小太监，也极有可能是二皇子自己杀的，如此这般，既拉拢了云王爷，又博了众臣的好感，得了个仁德的名声，二皇子当真厉害非常。
　　“更何况”，赵玉溪抬眼对视李承盛，“陛下心里，恐怕也是和臣一样的想法。”
　　“赵玉溪”，李承盛不怒反笑，“你知道你话里犯了多少忌讳么？”
　　“臣忠心耿耿，万死不辞！”赵玉溪跪下，却仍是面无惧色。
　　李承盛接过桌上一碗药，看着黑色液体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良久良久，又饶有兴味地打量了赵玉溪一番，笑言：“是。你的话不错。不过你开的药朕可不再喝了。你心思太多，开出来的方子想必也弯弯绕绕，不能直除病症。不过，王丞相告老还乡，这丞相的位子空出来没人坐也不合适。以后你就帮小天给国家开方子，助他治理天下吧。”
　　“臣领旨谢恩——”
　　
　　依越朝旧例，每年秋收围猎过后，君王大宴群臣三日。
　　一干文臣武将均在行帐之中整理次日衣冠佩戴，越明帝身边的近侍却传下圣旨来，越明帝龙体欠安，又值围猎几日，皇子重臣蔑视法纪，罪犯欺君，着令随行一干人等即日启程回朝。
　　回朝途中，李承盛一直精神不济。不知谁走漏了口风，传言李承盛在行帐中日日眉头紧锁，还有一次曾以手覆额，自言自语道：煜天虽是朕爱子，竟闯下这等祸来……朕也难保……
　　消息散播开来，群臣便如老鼠一般，切切察察，四处钻营。众人虽还未回朝，李煜德的王府已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圣驾回都一日后，越明帝下圣旨诏告天下，称赞大皇子李煜德性格敦厚，平明诚实。与此同时，因二皇子李煜天与云琛罪犯欺君，念在一个宽厚仁德，一个忠心护主，法外开恩，各领杖责二十，罚俸三月。
　　奖惩过后，越明帝却宣二皇子李煜天到轩辕殿面圣。
　　李煜天进殿，行礼。李承盛屏退左右后，招手道：“小天，这边来。”
　　二人中间放一小几，李承盛看着李煜天，问：“怎么样，身上还痛么？”
　　李煜天颔首：“谢父皇关心，儿臣……好多了。”
　　李承盛笑，“今日这里只有父子，没有君臣。”
　　“是。”
　　李承盛喃喃道：“记得你小时候和云琛放纸鸢戏耍，朕和云王爷读书论道，一晃九年，你和云琛正年轻，云易已经去了……朕也确是老了……”
　　李煜天正要出言安慰，李承盛却摆摆手，递给他桌上的四页纸。
　　“这第一页，是听到风声后，立即向煜德送礼示好的重臣。这些人你不用担心。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朕来安排。定让他们老的告老还乡，精干的升迁到闲职，有错的或谪或贬。
　　第二页，则是煜德的亲信。煜德是皇后的孩子……皇后的父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朋党众多，这些，朕也可帮你料理……
　　这第三页的人，可都是枝枝节节跟煜德有利益关联的臣子，这些人在你即位后必当心有不甘，兴风作浪。好在这些人官位中下，但若涓涓细流汇成大海，力量却也不可小觑。这名单上人物甚多，你登基之后要慢慢处理，小心瓦解他们的力量。
　　这第四页，就是一些泥古不化，自认戆直的谏臣。他们定会反我弃长立幼，日日满口纲常礼法，动辄以死相逼。这些人的话，到时候我听听，你听听即可，不必当真。闹得僵了，就升他们官，赞其忠义，揽一个圣明君主之名……至于他们的建议，不听也罢。”
　　李煜天听着听着，脸上遽然色变，下跪叩首：“儿臣无才无德，恐不能担当大任。况且父皇正值壮年，儿臣又怎能……”
　　李承盛眉眼间也流露出伤心之色，缓缓道：“朕的身体，朕清楚……朕的病，药石无灵，朕没有几个月的日子了。只盼你能负大任，承大统，兴我越朝……
　　若是蛮夷犯境，就叫云琛帮你。你们两个从小就情同手足，他辅佐你，我也放心。”
　　李煜德热泪盈眶叩首：“谢父皇……”
　　李承盛点头，“小天乖……下去吧。”
　　第二日上朝，李煜天即颁布圣令，次子李煜天，宽厚仁德，体恤臣民，聪敏善思，英武果敢，继承大统乃天命所归，立为太子，望朕百年之后兴盛越朝，以慰朕心。一月之后，进行太子加冕大典。
　　圣旨一下，朝中立马炸开了锅。谏臣纷纷上书，称废长立幼乃礼法不容，况且大皇子又乃皇后嫡出，二皇子的生母是后宫宫女，出身低微，大皇子德行又无不当之处，理应立长。朝中多数大臣又是大皇子一派，纷纷上奏章附和谏臣之言。
　　一时之间朝中动荡不安。可皇后此时却做了一件让朝廷上下惊叹的事——皇后上表皇帝，称自己罪孽深重，教子无方，所生大皇子才德均不及二皇子，立二皇子是大势所趋。自己虽然教子无方，但是仍然能将二皇子视如己出，请皇上宽心。
　　此举一出，倒令谏言去了大半。皇子亲母尚且说自己儿子才德不及二皇子，旁人又岂能置喙？
　　上表之后，皇后又宣李煜德进宫。出宫之后，据传李煜德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但事隔三日，李煜德又上书皇帝，称自己能力，魄力均不及皇弟，甘愿辅佐皇弟治理天下，自己若继承大统，有亏德行。一来二往，越明帝将谏言流言都消除得干干净净。
　　李煜天按兵不动，听得朝中几日的跌宕起伏，满城风雨，只是一笑。白力在旁自言自语：“这一系列变故，着实奇怪……”
　　李煜天粲然一笑：“现在，总算是定下来了。”
　　白力道：“定是主子有洪福，不过，这之中却也有云王爷的力量……”
　　李煜天眉尖一蹙，沉默半晌，吞吞吐吐道：“你替我准备一份厚礼送他……顺便，谢谢他。”
　　 

作者有话要说：罗生门。。。
没一个说对的。。。= =




4

4、醉歌舞储君思年少 观银烛胜王诉衷情 ... 
 
 
　　一月之后，李煜天被加封太子。
　　李煜天看着眼前的场景，无声地冷笑。一月之前，他回来时，门庭冷落；而今日，加封太子，群臣道贺，莺歌燕舞，晚宴上，众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他不知……已等了多少年。
　　他自幼就是出身贫贱，母亲是与明帝春风一度的宫女，生下他就力竭而死。没有势力，没有背景，所以没有人尊重。哪怕就是宫里的侍从，当着他的面恭敬有加，背后却总以鄙夷的眼光瞧他。仿佛整个皇族，都是大红袍上描金的丝线，而他只不过是不小心沾在袍子上的泥点，天生本就该是让人践踏的。
　　好在天可怜见，明帝总是疼他的。而那被他成为“皇兄”，“哥哥”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光芒万丈，前呼后拥。可是，虽是同父异母的血亲，也从来对他不屑一顾。
　　真正对他如兄弟一样好的，也许是他吧……
　　明帝每一次去云家，总是带着他。他记得第一次见那个温润如玉的人，两个人都只有六岁。君臣之礼行过后，明帝居然要他叫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子“哥哥”，他抬头看着他，觉得很是奇怪。云易低声嘱咐自己的儿子不可造次，要称他为“二皇子”。
　　他确实也更像哥哥。六七岁不懂事时，他们一起捉虫抓鸟。待得都大一些，白衣的孩子越发气质出尘。他们的纸鸢挂到了树上，他甩开白衣用轻功攀到树上，解开纸鸢飘下来，落了一襟的桃花。他在下面看着，还以为天神下凡。
　　那个人……从来都是雄姿英发，胸有成竹。他的马也是一身雪白，他曾带着他策马天地间，笑谈山川江河。那个人射箭的时候，会偶尔露出一点点怠惰的表情，箭矢一出，从无虚发……
　　但始终，如斯温和。
　　想着他，李煜天的眼神不自觉开始寻觅那白色的耀眼身影。
　　目光遇到他时，白衣的男子也正痴痴看着他。李煜天急忙扭过头去。那人灼灼的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他不想去懂。
　　李煜天又怎么能料到，云琛此刻心里想的事，竟也和他不谋而合。云琛想到他们都还小的时候，明帝有次逗他说，你和小天这么亲，不然长大了去做他的男王妃吧……
　　小云琛当时心甘情愿地点头，差点磕头谢恩的时候被明帝拦住了。明帝指着他的小表妹说，可是我觉得你妹妹更漂亮，还是她做小天的王妃比较合适。
　　小云琛急忙大喊：那我做侧妃也行啊！
　　天命弄人，小时一句玩笑话，今日竟一语成谶。
　　云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爱上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二皇子。他本来想着一辈子俯首称臣，心事暗藏就罢了……
　　可他后来……
　　云琛想到此处，心里一阵苦闷，抓起桌几上的琼浆又欲一饮殆尽，一只手却阻住了他的动作。
　　“煜……二皇子？”惊喜参半的声音。
　　李煜天不自然地说道：“是……少喝点。”
　　云琛闻言立马将酒杯放了回去。
　　李煜天不自在地在云琛旁边的座位坐下。美人犹歌舞，满殿都弥漫着香艳的色彩。他愣了愣，道：“你到我的书房里……我，我有话跟你说。”说完李煜天急忙起身回书房。
　　云琛随后而去。
　　进屋时，李煜天已坐在一张椅子上，云琛正要行礼，李煜天摇头道：“不用了……你过来，喝杯醒酒茶……”
　　云琛一愣，还是老老实实行完礼，坐在李煜天旁边的椅子上，端起一杯醒酒茶。
　　“那天……”李煜天的声音很轻，但是云琛一听，半杯茶全洒在了袖子上。
　　那天……有谁能忘记。
　　
　　秋日围猎之前的庆典。明帝称自己身体不适，不宜熬夜，庆典早早结束。李煜天没喝尽兴，就又让近侍偷偷从御厨房拿得两坛好酒，凑到云琛帐里和他继续畅饮闲谈。
　　寒夜深凉，知己相伴。二人一边谈笑一边豪饮，李煜天想起了个宫闱内流传的笑话，讲出来二人一阵捧腹大笑，云琛笑得一下子坐在地上。
　　李煜天拉着他手，依稀感觉手掌间灼热的温度，却也没多想，笑说：“快起来……”
　　云琛抬起头，黑如星子的眸子里有火焰一样的色彩。
　　“煜天……”声音轻却又很急切。云琛拉过李煜天的手放在自己颈上。
　　“怎么了？”李煜天茫然。
　　“煜天……煜天……”云琛一边唤，一边急切地脱掉李煜天□的亵裤。李煜天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东西已经被云琛含住。
　　“你……干什么……”李煜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身上的快乐一波又一波，如巨浪一般推起他上一个又一个舒畅的浪尖，舒服得几乎让人失语。
　　云琛听见李煜天说话，却又没听清，微微抬起头露起迷茫的神色。昔日白皙的面庞上泛着潮红，眼睛眯缝着，隐隐可见那双眸子下的欲潮涌动。
　　李煜天几时见过云琛这样？平日里的他，上马时青丝飞扬，衣角带风，雷霆万钧；下马时手握兵书，作赋题字，文采斐然。而此刻，云琛竟对着他做着这样的事情……
　　云琛神智稍清醒了一下，复又迷醉，又伸出小舌去与李煜天的□纠缠。李煜天只感觉一股又一股热流像下腹冲去，脑海中不断出现“身下是云琛”这样的想法，一想就会忍不住想着更贴近他的唇舌一些……
　　云琛也被欲望折磨得理智全失。自己身下的欲望逐渐膨胀，他只好一边用唇舌抚慰着李煜天，一边伸手下去用双手抚慰自己。
　　“嗯……嗯……”云琛忍不住发出撩人的呻吟。
　　李煜天听见云琛妩媚的呻吟，不由自主就泄了身。云琛将白浊的液体一饮而尽，手上也加快了速度。
　　“嗯……嗯……啊……”云琛也发泄了出来。
　　李煜天抽身出来，理智恢复了一些，也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立刻逃回了行帐。
　　然后就是围猎场上对于云琛刻意的逃避。但现在，登高位，享荣华，还是他的功劳。
　　记忆的片段模糊下去，书房内的烛影摇曳，两个人在墙上的影子不断跳跃着。
　　“我后来查过……只有我身边的小太监动过你的酒杯。也就是后来告发你替我捕猎的那个……已经被皇兄杀人灭口了……”李煜天道。
　　云琛皱眉，“这么说，这件事也是大皇子做的，以让我们反目？”
　　李煜天点点头，想着那日二人的癫狂，又不自主地起了反应。为了平复这奇异的感觉，李煜天欲分心，又道：“其实那日，你可以找随行宫女的……虽然李煜德定下这计谋，必然是把我们二人周围的宫女都支开……但是你……为什么要对我……”
　　云琛看着烛光，不语。
　　半晌，云琛才转过头来，温和地问：“你不知道？”
　　李煜天摇头。
　　不知为什么，云琛的眼神竟是哀哀戚戚，那种悲伤，李煜天从来未曾见过——他只看到眼前这男子神采出人的一面，却没想到光鲜亮丽下面又有几许辛酸——云琛还是哀哀戚戚地瞧着他，用轻得几乎将他融化了的语气说，“小天，我喜欢你。”
　　李煜天愣着不动。
　　云琛笑了，微笑的眼眸里滚动着难以诉说的哀恸，仿似自言自语道：“小天，我喜欢你。”
　　




5

5、巫山云雨君臣尽欢 灵源起兵越朝堪忧 ... 
 
 
　　两人沉默不语良久，云琛一笑：“到此为止吧。二皇……太子殿下，是臣下僭越了……”
　　云琛起身，对着李煜天叩头：“臣告退。”那声音低沉哀伤，李煜天心里竟也泛起一丝悲凉。
　　“云琛……”李煜天轻声唤。
　　云琛还没走几步，就被李煜天轻轻拽住。
　　“你说……是不是什么东西错了？”李煜天用奇异的眼神望着云琛。
　　云琛眉眼冲地不语。
　　“为什么你会说‘臣告退’而不是‘臣妾告退’”，李煜天捧起云琛的脸和他对视，“是不是错了？
　　“不过”，李煜天又把云琛搂进怀里，“如果云琛是女子的话，又哪能够如此潇洒跳脱，神采飞扬？又哪能携剑歌舞，醉酒诗赋？又哪能……把我迷得这么七荤八素，茶饭不思？”
　　云琛连呼吸都顿住。
　　“罢了，我认。”李煜天一扯云琛的衣带，装得忿忿道：“云王爷心计谋略果然非同凡响。我那么小的时候，你就来招我惹我……”云琛的外衣被李煜天扒下，冷得一抖，立马被李煜天带进怀里。
　　李煜天一只手又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带，一只手搂住云琛的腰，继续道：“云王爷知道我乃宫女之子，是父皇一夜春宵的孽果，出身卑贱为宫人不耻，就懂得对我示好，亲近有加……怎么，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李煜天又搂紧一些，一改方才的冷嘲热讽柔声道：“我虽没试过，却也知道该怎么弄……你怕不怕？”
　　不等云琛反应，李煜天又缓缓剥掉云琛身上亵衣，双手在他身上游离，“你怕也来不及了……是你先招我的，你……”
　　李煜天指尖触到云琛光滑的身子，点点销魂的触感激得他心中更是难耐，声音也跟着嘶哑起来：“父皇今天赏我了吴国进贡的玫瑰香露，本想着就酒喝的……”李煜天重重喘息，“看来只能耗在你身上了……”
　　云琛忍受着李煜天用手指在他身下开拓的痛楚，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小天……你对我，究竟有没有一星半点的喜欢？”
　　云琛几时会有这种求恳神色……李煜天心里一软，低下头去吻云琛的眉眼唇线，道：“不是一星半点，是很多……很多的喜欢……”
　　二人仿似在大海里的一叶扁舟，被浩荡奔涌的浪潮推到更加漫无边际的地方，朗月疏星，飞鸟游鱼，□的海洋里充斥着无比瑰丽宏大的图景。天地瀚海，都是身边这个人的陪衬。
　　浪潮慢慢散去，海面归于平静。两个人同时而来的□让云琛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层化不开的红晕。
　　云琛侧身背向李煜天。
　　“云……”煜天本想叫着云琛，又想了想，起身下床，去了隔壁房间。云琛隐隐听到他跟侍女说了些什么，之后整个寝宫又归于沉寂。
　　云琛闭眼，他浑身的骨架都软瘫了，适才的亲近如寒冬里灿乱的日光，暖的，柔的，舒服得让人再也舍不开。
　　云琛眼睛倦得睁不开，但耳边又传来李煜天低沉的嗓音：“云琛……云琛……别睡了，先起来，把汤喝了。”
　　云琛勉强起身，李煜天露出一张无比开心的笑颜，小心地舀一勺汤，喂到云琛嘴边。云琛一张嘴，暖流从食道流下，胃里一阵舒畅。
　　李煜天见云琛爱喝，又快马加鞭，舀了好几勺给云琛灌下。云琛又喝几口，微微觉得羞赧，低声喃喃道：“你也喝点……”
　　煜天不理会他，道：“你喝……做给你的……”说着又把勺子凑过去。
　　云琛无奈张口，还未咽下，李煜天将碗勺一掷，迅速扯过云琛就是深深一吻。微暖的液体在二人口中流动，心间……仿佛也被什么暖流流过。
　　李煜天笑得邪气，对着云琛的口唇又是一阵咬啮，直到云琛红色的唇微微肿起，煜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口。
　　“一点都不够吃。”李煜天委屈道，“不过，汤还是喝到了。”
　　云琛没说话，却把头埋在煜天宽阔的臂膀里。
　　什么时候……小天也长这么大了。以前畏畏缩缩的，动不动如惊弓之鸟的煜天，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只奋翅而飞的苍鹰。他认真时，神色冷峻，棱角分明；嬉笑时，却对他如同几年前的孩童。等他穿上黄袍，于高位上一俯天下时，该是怎样威震天下的好看神情……
　　终有一日，他是天下之主，掌万民生死，自己的这一条性命，也是紧紧攥在他手心里的。
　　他不能逃开他的掌控。
　　他也不想逃开。
　　
　　三月之后，开春之际，成德二十三年，明帝薨，越德帝即位。
　　越胜王虽一跪动天下，但朝野震惊之后，又复暗流涌动。嫡长子李煜德乃淑贤皇后所出，淑贤皇后姓郑，其父郑旷乃当朝中书令，掌中书省，下统六部，虽称不上权势烜天，却也颇得势。无论是论嫡庶，还是论长幼，李煜德本都稳操胜券。故郑旷平素骄矜倨傲，群臣也多巴结恭维，自不能甘心李煜天白白坐了皇帝的位置。更何况谁与李煜天交好，谁与他诘难，他都清楚，一登基，恐怕首要之事便是以肃清之名排除异党。群臣也自然害怕李煜天挑事发难，那自己的官运可就要生生断送了。
　　朝廷内群臣异动，朝廷之外也动荡不堪。越朝立朝多代，到越明帝一代，修生养息，民气民力渐渐恢复。但此时越朝西面却有一名为灵源的外族入侵。内忧外患，李煜天颇感左支右绌。
　　一日，李煜天正于殿内批改奏章，一近侍上殿道：“越胜王求见。”
　　李煜天置笔几上，道：“快宣。”
　　李煜天抬头。远远地，那白色的一小点走近。他的丰神，一如昔日在怀，芙蓉帐内，神态动作，历历在目。他就仿似轩窗剪纸，一直悬在李煜天心上。
　　“臣云琛——见过圣上。”云琛跪。
　　李煜天既不答话，也不让他免礼，只是缓步踱近。春寒料峭，殿外寒风丝丝缕缕透进殿内，云琛冷得微颤，却不敢抬头。
　　“云琛！”云琛只听见李煜天在他背后低沉的一唤，腰间已被他狠狠抱住。云琛稍一侧脸，李煜天的吻铺天盖地地就落下来，绵如细雨，温如轻风。
　　云琛轻轻挣扎：“小天……先放开。”
　　“叫皇上。”
　　“是。臣恩请皇上放开臣下……”
　　李煜天扑哧一笑，一边暧昧地吻住云琛，一边道：“我每日上朝，最爱听你奏事时叫我‘皇上’……躲躲藏藏，又怕又爱的……一听那声音，我心里就痒得要死……”
　　“皇上……臣确有要事要奏……”
　　“好，你说。”李煜天静静把头靠在云琛肩上。日光微暖，耀得正明殿一片华丽。光影交错间，云琛望了望地上合靠在一起的影子，一时出神。
　　“让你说，你又不说了。那朕……”顺着云琛目光，李煜天也突然注意到殿上二人的影子。
　　二人都没了言语。良久，云琛从自己的腰上缓缓拉过李煜天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朝内权臣，本就对你不满。自先皇染病，他们就开始伺机而动，巴结大皇子，辛辛苦苦建立的党派权系，你一继任尽毁……
　　“其中见风使舵的臣子我们可先搁置一边。最怕的就是中书令亲信，他们决不能甘心皇位易主。
　　“新君初立，灵源又入侵。此事哪有如此巧合？要么是灵源审时度势，想趁乱讨些便宜，要么就是朝中有人勾结番邦，意图谋反……”
　　李煜天顿时换了一股坚不可摧的语气，道：“朕也疑惑。此事，已派人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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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猜玄机片牍蕴深意 嘱机宜云琛新将兵 ... 
 
 
　　“皇上请看——”云琛从袖口掏出一字条，“这是我家鸽群中发现一只新鸽脚上所绑字条。幸被一名养鸽仆童发现。”
　　李煜天展开字条，字条上一行小篆书诗两句：青梅煮酒论英雄，人面桃花相映红。
　　李煜天蹙眉：“两句虽皆有典故，意思却不通……”
　　“臣本来也毫无头绪。但这字条是羊皮。臣私下找了塞外久牧牛羊之人，识得此羊皮乃越朝西部高原特定某种羊所出。灵源蛮不开化，纸笔之物乃其所未闻未见之物。十有三四是其欲向越朝境内传递消息。臣放了那只鸽子，却暗中在鸽子身上涂上特制药水。臣家中养了几只猎狗，猎狗查迹寻踪，那鸽子果真最后落在大皇子府邸内。这里应外合的谋反之事，臣看也有十之八九了。”
　　“这剩下的十之一二就是疑惑。”李煜天接口，“大哥他未免也急了些，朝中兵权在握，唯你和李将军二人。先皇曾言李将军是支持我继位的。而你——”李煜天用唇轻触云琛耳垂，压低声音道：“又是朕的宠妃……”
　　“臣……”一向平稳的语调滑出几个颤音。
　　“我知道。”李煜天轻啄一口云琛侧脸，又道：“云家军我一向是放心的。大哥这几年一直囤积粮草，扩充王府兵力，表面上说是守卫之用，但每年开支均远超供给预算。恐怕他本是养兵防我，这时却可作谋反之用……这一拨人，李将军所帅朝廷军队应该可以与之抗衡。
　　“但是灵源族内尽是牧民，身强体壮，擅长射猎。烽烟一起，到时候……”
　　云琛捏捏李煜天的手，道：“皇……煜天，西征灵源的事，就着落在我身上吧。”
　　李煜天起身，闭眼负手而立。脑海中顿现三千城池，十万兵甲，人仰马翻，厮杀不绝。他化身金龙，云中翻腾，雾中狂啸。雄图霸业的一幅卷轴，业已缓缓展开——
　　只是——
　　“琛。朕该信你么？”李煜天的眼神深邃地看不见底。
　　幼时玩伴，长时君臣。疆场之中出神入死，案几之上运筹帷幄，珠帐之下奉意承欢，只博得一问——我，可信你否。
　　“你到底，想要什么？”李煜天又复催逼。
　　云琛笑得酸涩：“长伴君侧，已是天大福分。但臣心中确也有微薄祈愿——只求圣上，赐臣下皇后之位。”
　　“云琛，云琛……我越见得多就越怕。我现在虽然是一国之主，但拥有的东西却越来越少……如果没有你……”
　　又甜蜜又酸涩的感觉又淹没了云琛。他轻张两臂，搂住德帝道：“知道。知道。”云琛凑近过去，第一次，主动而坚定地，吻上了李煜天。
　　痴迷地看着李煜天的唇线眉眼，云琛心中又是一股酸涩——
　　除了“皇后之位”的自嘲之说，他当真无所求么？
　　“琛儿，父王现在说的话，你要死死刻在心里！”病榻上的云易剧烈地咳嗽，“跟你比，李家两兄弟根本一无是处。皇位，是你要坐的。是你！
　　“反……琛儿，如果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将死之人，还有一丝孝道尚存于心……反，琛儿……反……”
　　爱欲和野心，一念之间疯长。
　　边疆战事日见紧急，灵源族仗着兵壮马强，渐渐向东逼近。越朝日日传急报，驿马飞驰，往来不绝。
　　李煜天怒扔奏章，道：“边疆连日告急，各位大臣可有良策？”
　　正明殿之上气氛肃然，满朝文武无人言语。李煜天环视一周，又道：“前线战士马革裹尸，朕这两天收到的折子却连一条良策都无。更奇怪的是，倒还有人劝朕主和勿战，朕倒要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赵丞相。先皇破例提拔你于杏林之中，你有何见解？”
　　“臣……亦主和。”
　　“说。”
　　“先皇一代，曾生边疆谋乱，百姓多不安生。这几年国家稳定，百姓修生养息，各安农耕，士兵亦无心恋战。战祸再起，士气低落，民不聊生，赢面极小。不过求和一举颇有损国威。如若要战，臣亦有一折中之策。可令胜王率云家军远赴前线，而李将军则率朝廷之军按兵不动，以防有人趁乱造反。”赵玉溪一边说，一边斜瞥一眼李煜德。
　　“不知胜王和李将军是何看法？”李煜天又问。
　　李昊虎上前，躬身道：“若依丞相之计，臣倒更愿远赴疆场，与灵源族一战……不知赵丞相是否嫌在下带兵无谋，才刻意作此安排……”李昊虎乃皇族远亲，行伍出身，自是瞧不起本乃太医出身却平步青云的赵玉溪。言语之中，也颇带挑衅之意。
　　赵玉溪不惊不怒道：“李将军多虑了。守卫朝廷，保卫皇上相比远征边疆，更是重任。”
　　“胜王，你怎么看？”
　　“丞相之策甚好。臣下愿尽绵薄之力，据守边疆，卫我越朝边疆……”
　　“此事议定。今日门下省拟诏，明日朕亲授虎符于胜王。”越朝常例，云家虽有一支“云家军”，但调兵遣将所用的虎符一分为二，皇帝掌一半，胜王掌另一半，两半凑齐方可出兵。
　　退朝之后，群臣步行至崇天门外乘轿。李昊虎正欲上轿，却被赵玉溪拦住。
　　“不知丞相有何贵干。”
　　“赵某出身低微，被先帝升为丞相，心中时常感念恩德。李将军排兵布阵的本领，我自不敢小觑。此次出兵排布，亦有情由。”赵玉溪环看四下无人注意，低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虽不知胜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胜王若要谋反，恐怕……赵某是想，削云家的兵权。”
　　李昊虎自不多言，点头离开。
　　诏成，德帝宣胜王进宫，为嘱军事机宜。
　　墨香檀香的气息交错缠绕，盈满一殿华宫。李煜天斜靠在椅背上，眉宇间却尽是展不平的忧愁之色。
　　云琛看了看地上散乱的墨砚纸笔，也不行礼，走到李煜天跟前，轻轻抚拍他的额头：“又怎么了？”
　　李煜天闭了眼，忧愁之意更浓，伸手抱住云琛的腰，却又去说不相干的话：“你连礼数也免了？”
　　云琛一笑：“越朝律法中，规定历代胜王可免跪节。但律法之中，可没说历代皇帝有轻薄王爷之特权。”
　　李煜天深深点头：“确是缺陷。下次修订律法的时候让他们加上。”
　　云琛和李煜天齐笑。短暂如呼吸的笑声过后，李煜天又是叹息：“朝中重臣，朕独能信你。丞相办事得力，要你远赴边疆，打那见鬼的灵源……”
　　云琛笑：“怎么，不信我能赢？”
　　“不是。”
　　“还是……舍不得我？”云琛的眼眸里，化出一抹与平时殊异的神采，似一涌活泉，却又包含云雾缭绕的迷幻和霞光虹彩的亮色。
　　“你这是……故意来惹我？”
　　“不是。想让你开心些，别为小事伤心郁结，怪不值的。”
　　心绪翻飞，思追年少。万缕垂绦，千朵点红，两个少年就在那迷蒙的画境里追逐着，嬉闹着，他不开心，云琛就想尽办法让他展欢颜。他开心，云琛就陪他一起笑。追着追着，竟把那年少时真实的画面追成遥不可及的梦境了。
　　“想什么呢？”云琛又笑。
　　“没什么。就是想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有些就那么过去了，有些，”李煜天握住云琛的手，“还在身边。”
　　“那就把还在身边的握紧了。别松开。”
　　




7

7、军征异族两地情同 马践洪州一心牵忧 ... 
 
 
　　空谷幽幽，野花芳香，马鸣风啸。
　　马蹄得得，大军辎重在后，轻骑在前，帅旗之下，一人如寒冬松柏，傲然独立。
　　盔甲粼粼，日光下宝剑如一泓碧水，都是他帮他穿戴上的。煜天帮他佩剑的时候，在他耳边说，等你回来，一起庆功喝酒。音容笑貌，似触手可得。
　　清风泠泠，吹得山谷之中掀起一阵松涛，也吹断了云琛思绪。他弯腰向身旁传令官道：“大家休息好了，下令出发吧。”
　　金漆封印千里急报，一日三封向军队传来。急报传到军中，云琛接过，悄无声息地从急报中抽出一封藏于马袋之中。
　　行军一日，晚上安营扎寨。云琛进帐，帐中圆桌旁却已坐了一个普通兵士打扮的人。
　　云琛看了，竟也不讶异，反而恭恭敬敬行礼：“师父。”
　　“琛儿，来，这边坐……”来人低声叫了一声胜王的名字，声音格外凄凉可怖，像是荒郊野坟里的厉鬼嘶喊。
　　“今天圣旨说什么？”
　　“圣旨大意是昭告全军，都城九霄之内擒获一灵源族奸细，官府缉拿归案，此人不仅冥顽不灵，还宣称灵源族要入主越朝，奴隶越朝子民……而边疆有一小城丰秀，昨日也被一小股灵源族军队入侵，灵源族人□掳掠，无恶不作。朝廷已将此讯传遍天下，以激励子民奋起抵抗。但是朝廷所下战报之中，却并无此事记载。所以徒儿怀疑，是圣上之策……”
　　那人点点头，道：“你料的不错。李煜天好毒的手段！竟可用官兵乔装灵源族人屠一城百姓……朝臣说民思安定，他就自己制造打仗的理由……琛儿，你要称帝，也要有这般狠毒才好。”
　　“是。”
　　“朝中之讯，听得多少？”
　　“财政，任免，军备几件大事，都有手下为徒儿记下，每日送抵军营。”
　　“哦？”，那人语气中透着好奇，“金漆火印，一拆即死，怎可做到？”
　　“毁诏不可，但可矫诏。将消息伪造成圣旨便可。”云琛从怀中掏出所藏书信，“师父过目。”
　　那人却不接过去，道：“你了解就好。这几日行军不可过急，急行军之后立刻迎战，损失的可是自家兵力。那两句诗，我已初窥端倪。青梅煮酒，惊掉刘玄德一双筷箸的一句话乃‘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是两人，亦可作‘二人’，二人相凑，是个‘天’字；人面桃花，人左木右，是个‘休’字，意为天休。灵源三月七日进犯，此九霄桃花开之时；青梅开放是四月下旬，据我猜测，该是大皇子起兵之时……”
　　“如此看来，大皇子是反定了？”
　　那人点点头：“甚好，朝廷集其兵力去平反。我们也自可借机增兵，伺机而发……只是这诗句残损不全，不能得知具体时日……”
　　那人又思索一阵，始终不得其解，只得摇摇头，道：“不想了。琛儿你也不妨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需行军。如要联络为师，在营灶上画一云朵即可。”说完那人迅速出帐，融入浓浓夜色当中。
　　云琛叹了口气，卸下盔甲悬在架上。
　　他的手慢慢伸向精铁打造的盔甲，一沾手，感觉如堕万丈冰窟，冷得彻骨。
　　从指间，直冷到他心里去。
　　
　　“报——灵源军队三万至洪州——”
　　“报——灵源已占洪州——”
　　风鼓吹起云琛的红色长氅，偶尔露出白衣一角。云琛脚蹬铁靴，步履铿锵地登上城楼。一城十万精兵，默默肃立。
　　“出兵！”
　　战场之上，一瞬三秋。命运手执一盒签筒，任意抛掷，生死祸福签散了一地，自有人去捡拾。顷刻之间，有人成就了功业，光耀了子孙；有人黄沙埋了尸骨，化作一些人梦里永不消逝的想念。
　　如果我死了……
　　煜天……
　　煜天。我不求你的眼泪。我不求你的难过。我只求永岁清明时节坟前的一柱香火。
　　冥冥天意，似有感召。内侍正遵照旨意封印书信，却又被李煜天阻住：“等等，朕再看看。”
　　掏了信出来，略扫一通，尽是些生硬言语，全无感情。这些……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吧。
　　他提笔，小心地在下面画一个戴着帝冠的笑脸。又细细装好，递给身边内侍：“封吧。”
　　“报——”又是前线一骑飞到。
　　“说。”
　　“敌我两军僵持不下，前线死伤惨重……”
　　“领兵者何人？”
　　“灵源族王爷卡巴依。”
　　“听闻他族中有一军师，名字叫做呼风儿，精于巫蛊神鬼之术，可在军中？”
　　“回胜王，在。”
　　“传我号令，先行撤军！”
　　夜落灯明。军中几个副将愁眉不展，你推我搡，都来找胜王商量计策。
　　“怎么，不能安心么？”
　　副将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胆大的开了口：“不知胜王……可有破敌妙计？”
　　云琛一笑，仍是去看营中地图。山峦起伏，湖河曲折，尽在他掌下排布，仿佛一场棋局。棋局战场，可不都是一场游戏。一个赌子，一个赌命。
　　“计策虽有，妙倒不一定。”云琛一指洪州郊外，“两军在此交战，他们占着地势险峻，我们，占着输。
　　“引兵出城，是我们唯一办法。但灵源族人多游牧出身，对这等诱捕之计最是熟识不过。只怕我们在城外叫战，他们都不肯出城应。所以我们要把诱饵加大。传闻灵源族长传下一条号令，取我首级者，赏牛三百头，羊五百只。明日就由我去诱战。
　　“我们千里应战，支援定不如他们足。在军中挑选三十死士，在两军混战之时扮成灵源族人混入城中，在城中水井投毒，则可不战而胜。
　　“不过这城，也就废了。各位意下如何？”
　　“此计好虽好，只是胜王亲自犯险，恐怕不妥。”
　　“入行伍，掌兵权，这一条命，也就卖给了国家万民。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是！”
　　胜王亲征，士气大增。卡巴依未忍住云琛挑衅，出城迎战。
　　“黄口小儿，何论锋芒！”卡巴依的汉语虽十分生疏，却殊为响亮。
　　“既然如此，让我三箭何妨！”不等卡巴依答话，云琛一弓三箭，直冲卡巴依要害。
　　杀！
　　杀！
　　两军尽是交兵之声，稍一不虞，即刻丧命。卡巴依盯准云琛，一枪堪堪刺到，云琛侧身弯腰闪避，顺势抽出腰间佩剑，回身去斫卡巴依的红缨枪。
　　卡巴依几个回合连连遇险，红缨枪也险些被云琛砍断。又是一枪刺出，卡巴依仍是用生疏的汉语喊：“投降吧！九霄城已经被我们攻下了！李煜天活不了多久了！”
　　云琛一恍神，心如被生生挖开一块。煜天——胸口巨震，如被重锤砸狠狠砸中。本是运用自如的御风剑也瞬间沉似千斤，再也抬不起来——卡巴依见机会来了，一枪直取云琛心口。
　　枪上红缨，在风中兀自抖动，像是煜天临行前在他脖子上挂上的那块玉的红穗。保平安的，煜天当时笑着说。
　　




8

8、神勇将御剑退敌兵 越胜王风尘识无心 ... 
 
 
　　云琛凝神，强忍身上剧痛一剑砍掉枪头，挺身又战。
　　卡巴依被云琛的汹汹来势吓了一跳，红缨枪又被云琛斫断，云琛见时机一到，一蹬脚下白驹，御风剑出手，瞬乎已架到卡巴依脖颈之上。
　　“下令，停战。”
　　“停战！”卡巴依大呼。
　　灵源士兵一见王爷被擒，都愣了神。卡巴依又喊一次：“停战！”
　　平原之上传来矛枪剑戟先后落地之声。
　　“给你个机会，”云琛低声道，“用你们的军师来换你。我让你们这些人回去。”
　　卡巴依瞪大眼睛，似是不信条件如此优渥。
　　“怎样？”
　　“好！”
　　“照我说的做。”
　　卡巴依依着云琛的吩咐，将兵士都撤回城内，又叮嘱身边一个兵士去城内召呼风儿过来。
　　一拨一拨的军队肃穆无声地撤进城里。残局已了，一场战争只如一台戏一般，城门渐渐关闭，宛如幕落。
　　城门又打开，风起处，尘微扬，缓缓出现一个翠色绸衫，明眸皓齿的少年。衣带当风，宛如画中人，美得不沾染一丝红尘杂色。
　　卡巴依和云琛两人同时一怔。少年走近，卡巴依先沉不住气，道：“你这一身越人打扮……”
　　少年一瞥卡巴依，反问：“不就是要与云将军走的么？”又转过来向云琛见礼：“云将军……”
　　云琛从旁拉了一匹马给呼风儿骑上，放了卡巴依，班师回城。
　　“呼风儿……”云琛裹伤上药后，在帐内坐定，唤起这位“俘虏”的名字。
　　少年一笑，道：“云将军如果叫得别扭，在下倒也有一越名，唤作风无心。云将军只用叫我无心便好。”
　　云琛皱眉，对这奇诡之名颇感不以为然，又想开口，却被少年打断：“拿来。”
　　“什么拿来？”
　　“云将军不解之物。”
　　云琛靠近少年，将手伸入怀中，“你看这——”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亮闪闪的匕首已架在了少年脖子上。
　　“你何以知道我有不解之物要给你看？”
　　“得巫蛊鬼道之术者，若不粗通天命，又怎混得一口饭吃？”少年也不惊慌，又款款续道，“我算来，城中之人性命已不长过一日。”
　　“听闻灵源族人相亲友爱，何以会……”
　　“何以会出现我这种败类？”少年一扬唇角，竟笑得天地都黯淡了色彩，“识时务者为俊杰。徒死无益。我虽略窥天命，却鲜说与外人知。就算说了，也是七分假，三分真，泄露天命，福寿不降。我何苦做这等傻事？何况，天命易见难改……”
　　云琛面对面盯住他的眼。少年的眸子格外清亮，初见他时，精光内敛；这时灵气外露，更如朝日中的青青芳草。
　　少年又笑，“不过云将军可以放心。将军所问之事，我知无不言。”
　　云琛沉吟良久，才又探袖取出一羊皮制物。少年展开瞧了半晌，笑出了声：“好有意思的血咒。”说着，又把嘴唇贴到云琛耳边，细细讲说。
　　云琛的脸色越发铁青，少年说完，云琛问道：“这种血咒……有解法么？”
　　少年素手一扬，使出一招霞映河山，羊皮稳稳落在云琛手里。少年道：“在我看来，世人最可笑的问题就是‘可有解法’……中了毒的将死之人，其亲友挚爱还要问上一句‘可有解药’，人一死，不是什么毒都解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云将军未免贪心了些吧。不过，无心斗胆一问，这咒，可是应验了？”风无心低头冷笑一声，“想也知道，必是应验了。”
　　云琛一语不发地向外走，掀开帐帘时又转头留下一句话：“嘴闭严些，我暂时不杀你。”
　　营帐之外，早有一人在等。云琛刚一出来，一个兵士凑近道：“云将军可有吩咐。”
　　云琛招手，“你来。”
　　两人走到人烟稀疏的地方，那兵士开口问道：“琛儿，伤得重不重？”
　　“无碍。”
　　“怎样，那张羊皮上的怪文可有解？”
　　云琛摇头，道：“呼风儿也不知晓其中缘由。”
　　兵士装扮的人喟叹一声。云琛安慰道：“师父也不需着急，自然还有别的办法能弄明白……”
　　“也只好如此了。琛儿，何以你今天竟放了那灵源的王爷回去？”
　　暮霭之中，云琛的脸泛上了层层疲倦之色。他大致对师父讲述了他之计策，末了，又续道：“如若抓了卡巴依，受了他们的投降，这些降军无处可以安置。如若把他们贬为奴隶，恐怕到时又起事，成了我们的祸患。索性杀干净了。一了百了。”仿佛这四个字有什么使人解脱的魔力似的，云琛又喃喃道，“一了百了。”
　　
　　大军过洪州。洪州城内，血流成河，尸身叠嶂。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淡，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一过洪州，宛似鬼城。风无心随口轻诵《吊古战场文》，语调虽不见慨然，马踏风声之中传来或高或低的吟诵，听来诡异非常。
　　“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你不就是想诵这两句？我替你诵。”云琛跨骑马上，信手甩鞭，似是毫不在意。
　　“你杀这么多人，晚上全化了厉鬼找你。他们不会瞑目的……”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的恶毒。
　　云琛淡然道：“族人惨死，踏马于其尸上，你又何其忍心？”
　　少年皱皱眉，眉峰聚处微露愁态，足令见者为之动容。但云琛却视若无睹。风无心见云琛神态，一抖衫角，道：“我只担心他们的血，脏了我的衣。”
　　“我很好奇，传闻你精通巫蛊鬼神之术，又为军师，何以如此受轻？我只一说，卡巴依答应得倒快。”
　　“自古贤能难胜亲。这道理，云王爷不懂？昨日已言，我晓天命，但所说多为胡言乱语。至于这个军师，哪里又有王爷受重？”
　　云琛点头，策马驰远。
　　风无心静静凝立，口中如有所诉。
　　死灵无生，狱鬼有察。
　　如有应验，愿献魂心。
　　无心诚乞。 
　　
　　三月击狂虏，离乡柳未青。十月返乡归，千树已凋敝。
　　云琛想着这民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出兵一月，虽然前面节节失利，但自从洪州城一战之后，大军势如破竹。后在梁州，云琛暗地联络了边城守军，前后夹击，斩灵源族族长于马下。好在兵士劳损不多，耗时也不久，尚算功德圆满。
　　成德二十三年，戡乱。
　　云琛站在峰峦高耸处，俯察河山相牵，环环转转，云生崖后，松立日边。
　　“无怪世间多少人钻营阿谀，都只为那一官半职。站得稍稍高一些，可以看到的景象，着实不同。”风无心不知什么时候也挨近他身边来。崖上风大，少年还是一身翠色绸衫，微觉寒冷，便躲在了云琛身后。
　　“云王爷未免太高兴了些吧？”风无心眉峰一挑，眼波横生，“当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说什么？”云琛猛地回头。
　　风无心缓缓踱着步下崖。衫摆被风吹张，像是一只欲翩翩飞舞的蝶。
　　云琛呆立，风无心却又回头停住：“我是说云将军壮怀得意，却有些瞻前不顾后。将士埋骨黄沙，英灵自会回来找你；一战虽胜，百姓交赋纳税，苦不堪言，内心自会怨恨你；云王爷日后必是逐鹿中原的大人物，天下之争，未必唯你和李煜天……”又是一笑，“我说的够多了。云将军自己参悟吧。”
　　云琛突然警醒。风无心所述三条警告，第一条鬼神之说，多为无稽之谈，暂且忽略；第二条是有关国家长治久安之计，但只要减免赋税，也好解决；第三条……才是他现在最为担心的。李煜德若要起兵，此时的确是最佳时机。
　　正思绪混乱间，崖上又上来一士兵报：“启禀将军，朝廷信函已到。”
　　云琛接过，急忙拆封，却不先去看他的密报，先去翻李煜天圣旨。看到煜天字迹沉稳，文法流畅，心下稍稍宽慰。细看内容，李煜天大略讲李煜德最近确实颇有异动，但都在他监视范围之下；又说听闻战事顺利，望云琛早日凯旋，可早日大摆庆功宴，君臣共举杯一醉。下面照例画了一个戴着帝冠的笑脸。
　　一个醉字，也写得格外缠绵。
　　云琛的心里暖流涌动。
　　小天心里，还是有我的。他暗想。
　　云琛又拆密函，轻轻翻看。脸色却阴沉下来。
　　




9

9、夺权篡位朝中生变 见轻受辱君王灭口 ... 
 
 
　　午后的修德殿内，日光灿乱。阳光颇有点晃眼，李煜天置了笔，闭目静养。
　　静谧之处，往往思念丛生。
　　但今天的静，格外不正常。
　　李煜天一睁眼，被浓烈的阳光晃了晃眼，才觉异样，于是悄无声息从案几之下摸出一把剑。
　　顷刻之间，李煜天闻声而动，起身一跃躲在龙椅背后。暗器破空，嗤嗤之声不绝，全打到了龙椅上。最后一枚，李煜天挥剑挡格，出手一招星月横陈才勉强躲过。
　　殿外一人推开大门。
　　李煜德见到李煜天，不由得笑出声来：“皇上此时动作形态，真是颇类丧家之犬。不知父皇见了，会是什么想法。”
　　李煜天冷笑一声，并不动作。
　　“或者说，云王爷见了，心内又是什么想法？”李煜德笑着逼近，“为兄这一招‘调虎离山’，皇上可还受用？”
　　李煜德一对怨毒的眼睛盯住李煜天。
　　“啊，差点忘了你还在疑惑。你分明派人追查我与军队中人的联络，恐怕你刚才还以为自己高枕无忧吧？其实我若想夺权，何苦发动兵变那么愚蠢。先皇圣恩，只留下我们这两个孩子。只要把你心腹的云琛调开，把你杀了，帝位不自然就是我的？伪造一封圣旨装作你宣我入殿，再买通几个内侍，又有何难？至于你的云琛，哈。”李煜德得意一笑，“大军至少三天才回九霄，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是不是说你，嗯，小天？”李煜德已走近李煜天身畔，耳语道：“他是这样叫你的吧。”
　　李煜天猛地拔剑挺刺，李煜德冷笑，身形一退，拔剑抵挡。二人都不说话，剑来剑往，寒光泠泠。对了几十招，李煜天进招不慎，被李煜德一剑挑飞了剑，倒在地上。
　　李煜天抬头，死死对上李煜德，正要说话，李煜德颈后一阵劲风杀到，脖子一凉，心叫不妙，一回头，云琛手上的铁莲子还闪着光泽。
　　“此暗器名为铁莲子。莲子上涂毒，毒名穿肠化骨。”云琛冷笑。
　　李煜德剑指李煜天，狠毒道：“解药。”
　　“快死的人，可是王爷您。”云琛道，“你还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王爷？”
　　李煜德丝毫不担心，笃定言道：“他的命在你心里，难道不是比天重？换我一命，不枉了。”见云琛仍无动心迹象，李煜德心念电转，道：“不如我们换个说法。云将军，若你肯助我登上帝位，你仍是王爷。而我剑下这个人，就交由你处置，怎样？”
　　云琛仍然沉默。
　　李煜德用剑尖戳戳李煜天，语道：“你心中想的，不就是日日夜夜拥这人入怀？云王爷，时机绝佳，聪明人应当懂得把握。”
　　云琛分神去看李煜天，李煜天眉宇之间不露半缕畏惧。倔强的表情，不屈的神态，一一落进云琛眼里。 
　　“李煜德。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云琛轻叹一口气，“若我有心，篡位夺权，你的命是我的。他的人也是我的。
　　“我之所以不愿如此，是因为我要的是他的心意。不是他的人。”
　　李煜德脸色逐渐狰狞起来：“你既然这么在意他，那就用解药换他的命来！”
　　“怎么，王爷你还以为你稳操胜券么？”云琛拍拍手，“带上来。”
　　殿后两个兵士挟持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上殿。
　　李煜德眼中显露杀机，狠狠道：“你别以为用这个女人就威胁得了我！”
　　“儿子为了富贵荣华竟可以连母亲的命都不要。大皇子你当真是好毒的心。不过，若是加上太后知晓的秘密呢？”
　　“你……”
　　云琛不顾眼前怒火中烧的李煜德，柔声道：“煜天，你以后都不必叫他大哥了。”
　　“哦？此话何解？”李煜天与云琛一唱一和。
　　云琛道：“这李煜德，虽是太后之子，可不是先皇之子。”
　　淑贤太后羞愧地低下头。李煜德怒火更炽。李煜天听闻此语，先是一惊，又嘲笑道：“朕的好大哥，原来你出身高贵，皇弟倒是不知。”
　　云琛不动声色走近，道：“王爷且释兵刃。我可饶你一命。”
　　李煜德猛然惊觉云琛已走近身畔，大叫：“你别……”“过来”二字还没出口，云琛铁莲子又出手，李煜德兵刃落地。李煜天本就全神戒备，见李煜德兵刃脱手，翻身打滚，单手抢剑，一剑迫住李煜德。翻手之间，攻守之势全异。
　　李煜德身上毒性也已发作，觉得四肢百骸都仿似有虫子在钻，痒得满地打滚，口中不断哀求到：“解药……解药……”
　　云琛扬手，一小包药粉已落在李煜德怀里。李煜德迫不及待地吞下，又打滚几下，身上痛痒得以缓解。
　　沉默之间，一队守卫业已入殿，见到李煜天急忙叩守道：“属下来迟，望圣上见谅。”
　　李煜天剑指李煜德，道：“你们都见到了，大皇子意图谋反，被吾所擒。”众侍卫叩头称是，“带下去吧。把他关入天牢，好好看守。”
　　李煜德满心怨愤，呼号道：“云王爷，你刚才已许饶我一命……切记你的诺言……”
　　云琛冷冷道：“我是许过诺。但是圣上可未曾应许。”
　　“你……”李煜德已被带走，咒骂之语渐渐消弭无声。
　　“太后受惊了。送太后回宫休息吧。”李煜天示意剩下侍卫送太后回宫。太后一行刚一走远，李煜天走近云家军两兵士，道：“至于你两人，朕必有重赏……”
　　二人跪下谢恩，李煜天手中剑出，一招子落楸枰，剑尖星星点点，已砍下二人首级。
　　“琛……”李煜天剑一掷，上前拥住云琛。
　　云琛一招鱼游浅溪，不着痕迹地从李煜天两臂之间挣脱而出。李煜天正待一询原由，云琛已跪下叩首，正言道：“臣，恭贺圣上纳妃之喜。”
　　
　　




10

10、夜惊梦煜天剖心肺 察异状君臣探监牢 ... 
 
 
　　李煜天见云琛面露愠色，又拉云琛近怀，向他耳语道：“怎么，吃醋了？”李煜天细吻云琛耳垂，勾出一抹邪笑。
　　云琛仍是不动，正色又语：“臣谨守君臣之礼，纲常伦理界限，臣越不得，亦不敢越。”
　　李煜天仍是不怒，却又去咬云琛耳垂：“做得的，做不得的，我们都做过了。琛，你还要避着我么？”见云琛还是不为所动，李煜天竟撒其娇来，“琛，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乖……”
　　云琛抬头，苦笑道：“一直是多久？三个月？”原来越朝惯例，新帝即位之后先从权臣家中挑出五位女子，先选三位为贵妃。封后大典就在纳妃三月之后，剩下两位女子，一位母仪天下，赐冠为后；另一位则赏给云家王爷，封为王妃。
　　“不要这样……好不好？琛，我们选择得了么？”李煜天又续道，“难道你觉得朕希望看着你与另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携手白头，描眉点黛，膝下儿孙环绕，其乐融融？”
　　李煜天的语气颤抖起来：“朕宁肯你与朕，都断子绝孙……”
　　云琛心一软，抱紧李煜天：“我……”
　　“这个，就叫前世冤孽。怎么办呢，怎么办……”李煜天摸着云琛细顺的头发，语调竟凄厉起来，“我有天做梦，梦见你提着叛军首级，脸上，手上，白衣上，全是斑斑的血迹。胸膛上开了一个血口，鲜血汩汩地往外冒，还笑着跟我邀功说：‘煜天，煜天，我打了胜仗回来呢。’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灿烂……我捂着你的心口，让你别说了，你倒在我的怀里，说，煜天，好好做皇帝，我先走了。我抱着你，看见狱鬼来捉你，我好舍不得，就跟他们说，我送你一程。我就抱着你，跟着狱鬼一直走，走着走着，我身旁有个阴森的声音问我：‘你是谁？来干什么？’我转头去询声音的来源，你猜我看到什么，琛？”
　　云琛抓紧李煜天的手。
　　“阴司路旁边有一面大大的阴阳镜。我回头，看见我的胸前也是一个血窟窿，心不见了……不见了……”李煜天顿了顿，“琛。我的心没了。”
　　简单的剖白，一字一句落下去，全都种在云琛心里。弹指之间被疯狂浇灌了的情爱，在长年累月日影不昭的修德殿里，滋生着，蔓延着，直到满殿都纷扬着情花馥郁的香气和淡淡血腥。
　　李煜天的指尖点点划着云琛的脸，语气轻柔得近乎痴迷：“多想找人将这面目描摹下来。可惜就算付诸丹青，这文韬武略的英气，哪里留得住。”
　　云琛主动把脸贴向李煜天。李煜天的吻也不再带着往日那急切的侵略性，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就这么一场安安宁宁的欢爱。过程中最开心的那段时候，李煜天对他说：“真好。还有一世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平日里征战沙场，壮士身死，兄弟几亡，那几多壮怀激烈的日子，也未讨得云琛的一滴泪。今日的两情欢洽，似是勾起了云琛内心最平淡的祈望一样，圆圆滚滚，一行热泪延颊而下。他偷转过脸，趁着李煜天未加注意，一袖抹掉。
　　余韵过后，李煜天就伏在云琛身上，倾耳在他唇边，听那沙场里九死一生的故事，想他箭不虚发的神貌，再看着蜷缩在他怀里温温顺顺的男子，心下一阵酥痒。
　　这光景，真好。云琛心里默念。除却呼吸，便是爱情。
　　次日早朝，各级将领分说战报战况，李煜天着令礼、吏二部评定功绩，升擢贬谪依个人战功调整。
　　洪州井水已污，百姓难以安居。李煜天感念云家忠义肝胆，特命将洪州百姓分散在周边州郡，洪州则建成一座“英灵祠”，纪念所有为国捐躯矢石间的云家将士。
　　二事议定后，正明殿又涌动起肃萧的气氛。
　　云琛偷眼望一样李煜天，龙兖金丝绣，玉冠珍珠缀，锦衣华服下，抿起的唇角和铁青的脸色无声地表明九五之尊的愠怒。
　　“昨日，”李煜天提高了音调，“朕的大哥，李煜德，强行闯宫，意图谋反，已被朕生擒。”李煜天顿了顿，“先帝赐封我‘德帝’称号，仁德先行，朕兄长如此，深感痛心。”
　　“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李煜德犯上作乱，就算他是朕的大哥，朕也难开方便之门，这件事就让刑部去查吧。查清之后，方可断刑。朕累了，退朝吧。”
　　朱漆色的宫门开启，李煜天风露立于连天阁之上，俯视群臣鱼贯而出。正凝望间，倏忽有人来报：“启禀圣上，叛臣李煜德已于天牢之中畏罪自杀。”
　　李煜天一愣过后，脸上蓄起一层杀机，咬牙道：“速去宣云王爷。”
　　
　　“昨日宫变，疑窦丛生。”云琛沉吟道，“李煜德何苦孤身犯险？就算他掐准我未班师回朝，却也应更谨慎才是。”
　　“你昨日说他非先帝亲子，又是何因？”
　　“我得胜之后，十分担忧李煜德和灵源联合，先带了一小支队伍急急赶回。赶到宫外，气氛一片诡谲。我又想到先皇立储时太后的奇怪表现，先闯宫擒了太后。向太后逼问，方知原来大皇子并非先皇亲生，是太后有孕之后嫁了先皇。”
　　李煜天眉峰一挑，惊异道：“哦？”
　　云琛续道：“就算大皇子狗急跳墙，却也没必要单人逼宫。我想，大皇子在九霄城中发展自己势力，时时刻刻受到你牵制，处处掣肘。万一这是他金蝉脱壳之计……”
　　李煜天和云琛对望一眼，灵犀一通，两人异口同声道：“天牢！”
　　二人骑马出宫，箭矢般嗖地向天牢飞去。天牢守将见圣驾骤临，茫然不知所措。李煜天也不废话，直接相问欲查李煜德尸首。
　　天牢守卫称，李煜德是在狱中用衣带自缢身亡。二人去到停尸处，李煜天站在门边，不知凝神想些什么。
　　“怎么，怕了？”云琛见李煜天未跟上来，问道。
　　“朕是想……如果他真已逃遁，朕该如何应对。我又不能真昭告天下他非父皇亲生，如此一来，只能玷污皇家清誉。而他只需稳坐江湖间，时不时派上一两个绝世高手来刺杀朕，朕哪次不慎，一死，他就可以安稳出来，从容称帝……”
　　“你怕么？”
　　“不怕。只是觉得烦。”
　　“云起风停，雨后虹降。世间万物，阴阳变化，虽是皆有定数，但福祸暗藏，安危难辨。兴许，这就是好事。”
　　李煜天从他身后走过来，挽住他的腰，吻他的细发：“你不认真倒好。一认真起来，我心里总是被你撩拨得不知怎么好……”
　　云琛用胳膊肘轻轻撞他，“别闹了。验尸。”
　　二人蹲下，见李煜德颈上青紫虽触目惊心，但脸上痛苦表情却不甚明显。云琛略一思忖，将尸首浸入水槽之中，等了半时，尸身浮肿，云琛去摸李煜德的脸，一撕，揭下一张面具来。
　　李煜天举火凑近，见状，眉头一锁道：“果然不是他。你去查查这人是谁。”
　　云琛把李煜天揽在自己怀里，道：“嗯，你也别太担心。有我在。”
　　李煜天闭了眼，用劲地点头。
　　
　　




11

11、花街柳巷罪臣逃遁 平地生波无心暗袭 ... 
 
 
　　“十巷朱灯映玉颜，惊鸿一瞥，人月两照，春水波澜起。”
　　“千里相思尺牍寄，临帖挥泪，花影暗叠，唯留长相忆。”
　　九霄城内，勾栏院里一条小巷蜿蜿蜒蜒，繁华的金屋华盖还是通到了破败人家。屋内一女子媚声婉调，唱出《长相忆》的上阕，但续接之声却出自于一名男子。夜晚听来，好不诡异。
　　女子开了门，低声道：“您来了？”
　　男子进屋掀过层层罗帐，进入一耳房内。耳房内金蟾啮锁，檀香缓升。堂后慢慢走出一人，男子见礼道：“此次多亏教主妙计。在下得以使出这金蝉脱壳之计。”
　　堂后那人面貌甚是模糊，点了点头道：“你且逃去。京都里的事，我们自有人处理。”顿了顿，又道：“你不怀疑我的身份？”
　　男子道：“煜德自知先帝李承盛非吾我亲父，但太后总是煜德亲母。她给我的信物，要我来找教主帮忙，总是没错的。不过煜德确想一睹教主真容。”
　　那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将玉瓶里的粉末涂在脸上，不一会，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李煜德盯着那张脸苦苦思索，感觉似曾熟悉，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那人见到他的苦恼状，笑道：“你看这样如何。”说着，伸手将披散的头发束成官髻。
　　李煜德大惊失色道：“竟是你……”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煜德把后半句生生压回肚里，又发问道：“那他……”
　　那人伸出手去拨弄香炉，烟雾缭绕着那人指间，道：“你放心。不过我还有一事相询，你那替死鬼的面具做得倒真是好。不知是何人所为？”
　　李煜天附上那人的耳，轻轻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末了，又不无忧虑道：“恐怕还有一事，您并不知晓。”李煜德又在那人耳边轻语几句。
　　那人听闻，赫然震怒：“竟有这等事！”
　　李煜德还待答话，门外却听得三声长，三声短的叩门之声。那人挥挥手，道：“你先去。这边的事，我来。”
　　脆铃叮咚，健马长嘶，一架马车在夜色之下掩去。
　　
　　一旬过后，李煜天接到一封密报，勃然大怒，宣胜王入宫觐见。
　　云琛入修德殿，见李煜天已屏退侍从，也不行礼，拿过他放在案几之上的密报迅速开始读起来。阅完放回原处，道：“寻常百姓，顾忌的只有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鲜理这‘烟雨皇朝换几家’的事，可这封书信，不仅写你矫诏弑父，私夺兄长皇位，更言你残暴成性，罔顾百姓性命，将百姓斥为‘愚民’，欲图百姓血汗而兴建宫室。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流言纷飞，于你不利。”
　　“一定又是我大哥干的好事。现在找他，不比大海捞针简单多少。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我想来，一是去查他替死鬼的身份，不过这人是要落在我们手里的，线索不会太多；二是找擅长易容术的江湖人士，此处应是一个突破口。太后是线索三，这可就要麻烦你，去逼问出李煜德究竟是谁所出，先皇何以知情却仍要庇护……”
　　云琛领命。
　　半日之后，云琛回报。
　　李煜天停了改奏章的朱笔，问道：“怎样，可有眉目？”
　　太后久居华宫，锦衣玉食，又怎惊得起威胁恫吓。云琛暗想。但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地变换了一会儿，才道：“眉目是有些了……只是……”
　　李煜天追问：“怎么？”
　　云琛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道：“他是我哥。”
　　
　　李煜天一愣，即道：“那你这是差些大义灭亲啊。”
　　云琛站着不动。一双眸子星火璀璨，精光乍露，不肯答李煜天的话。
　　李煜天凝视云琛，也是一脸戒备沉重神色。他了解眼前这人对他的心意，但却不了解他别的心思。
　　“云王爷，你何苦要试探我。”李煜天语气之中尽是讥嘲之意，“你希望我怎样？生气猜忌？向你追问解释？你等着看我的反应，不就是因为你设想的我，会因此生疑而疏远你！是，我不信你在先，但是现在我把一颗心抛出来了，你呢？”
　　“我……”
　　“我倒是想知道，云王爷作战疆场之时，又怎么长了一对千里眼顺风耳，知道我纳了妃，还是你根本就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来监视我！”
　　云琛扫了李煜天一眼，还如平素一样，悲喜两相忘，淡然依旧。
　　李煜天一语出口，才觉得话说重了，但这时两人之间剑拔弩张，道歉的话堵在胸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从来，什么奢望都没有。”云琛笑笑，“哪怕在沙场上醉卧红尘生死间的时候，心里小小的一点祈愿，也只是你能记得我这个人罢了。予求予取，向来你说了算。你想坐拥天下，我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四夷臣服，我跨马出征；你要我，我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你要臣子，我鞠躬尽瘁；你要情人，我就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丑态全摆在你眼前，好让你知道……”云琛扭过脸去，“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煜德只是臣下表哥。太后进宫之前，与臣舅凌展风相好，但先皇宅心仁厚，不忍太后见弃，还是纳太后入宫，保全太后一条性命。臣下所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圣上无其它吩咐，臣下告退。”
　　作礼跪拜，云琛告退。
　　李煜天苦笑，立即宣了丞相赵玉溪，命其委派有司官员详查已故门下省司长凌展风。赵玉溪正欲领命离开，李煜天又加了一句：“查到和云家有关的，就绕过去。”
　　这又怎可。赵玉溪的谏言压在嘴边，却在殿下阶前抬眼仰看李煜天的时候，又吞了回去。
　　紫绛色袍服里的天下之主，唇边浮起一层阴鸷之色。
　　
　　九霄城越胜王府邸。
　　啪。
　　云琛左脸上浮起一大块红肿。云琛师父虽扇了他一巴掌，胸前仍起起伏伏，怒气未消。
　　云琛一撩衫摆，跪拜道：“师父息怒。”
　　“如果我未得知此事，你究竟要瞒到何时？你难道忘了云……云老王爷去世前的遗言？云老王爷一抔血泪黄土未干，你却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你这逆子当得痛快，你也该顾念一下为师，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临终托孤的云王爷！”老者狠狠盯住云琛，“你对他，可是有了真情实意？趁陷落未深，及早抽身！”
　　“徒儿知道，这男人和男人的勾当，最为恶心不过。”云琛嘴角抿起一丝笑意，“徒儿不过，虚与委蛇，刻意讨好。”
　　二人眼神交汇。那人揣摩着云琛的表情，想要窥到一丝破绽。窥测良久，云琛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架势。
　　那人缓缓叹了口气，道：“真如你所说，老夫倒可以放心了。情爱是成大事的魔障。老夫尘游一世，毁在这个字上的人，我见得太多。当时想来，情爱之境总是无上极乐之地，但死生相许，一世误尽之后再去看，不过一场可笑的镜花水月。当局者如堕五里雾中，雾散觉来，才知最寻常不过。”
　　“是，徒儿知道。”波澜无惊。
　　云琛出了后院偏屋时，长舒一口气。满园玉兰已凋零，曾盛放的白色花杯，枯败满枝。
　　“这可像你？”风无心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死了都不肯掉下来。”
　　“风一吹不就下来了。”云琛瞥了他一眼，“我还有事问你。”
　　风无心右掌掩在袖下，倾出一招颠倒黑白向云琛攻来。
　　




12

12、奋力一击进招未中 幽兰几朵芳香尽显 ... 
 
 
　　变生仓促，云琛急忙使出一招杨柳倒垂，身子后倾，向后滑出半步，左掌一式五岳三山跟上，去挡风无心的掌风。
　　风无心攻势凌厉，见云琛挡过，又复猱身而上，变式为雨落星陨，拳掌交加，狠辣迅捷。
　　云琛起先受击，心下甚惊，待得看清风无心招式后，即刻淡然。风无心来势凶猛，云琛先一招凤凰栖梧化去一半攻势，接着一式劲风扫叶，风无心顿现支绌，攻守之势瞬易。
　　云琛阻住了风无心，却并不趁势攻击。风无心再上，云琛背负双手，脚下一套莲步生花，只闪躲，不进招。
　　云琛不出招，先急的却是风无心：“要打，就光明正大些！”
　　“又不是生死相搏，何必呢？”云琛笑，“怎么，不要停斗么？我的穿云手可不是谁都见得的。”
　　风无心不甘，又是几招，云琛仍是只闪避，但风无心却难伤他毫发。 
　　他终于死了心，收势停手，一番狠斗之后，风无心浑身脱力，靠在树上，微微喘息。行止之间，美艳非常。他一身蓝色绸衣已被汗水浸得湿透，清风一吹，以袖掩口，轻咳几声。风无心仰头，却亦见到别样风情的云琛——他仍是神态安然，负手而立，发髻上的金丝带随风轻扬，任谁家女子一见，都可撩起情丝几抹。
　　眸光触碰，云琛微微一笑，风无心却蹙了眉头移开目光。云琛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来报仇。如此拙劣的行动，若是偷袭，选的时机太差；若是试探，太不自量力。”
　　风无心又是几声轻咳，轻蔑道：“我是低估了你的武功。我本来是想见识见识云家的不传绝学穿云手，可惜我学艺不精。”又低声道，“原来云王爷知道自己是在养虎贻患。”
　　云琛笑语：“天命难改，你知反抗无力，灵源必亡，你跟我走无非想要伺机报复。我就是想见见，你到底有些什么本事。也想见见，你到底能给我什么惊喜。可惜……”
　　风无心背过身去，看也不看云琛，冷冷道：“我的本事和给你的惊喜，迟早会让你见识的。自负的人，死得最早。”
　　满园碎花铺径，凋不尽的则是红尘中人为之熙熙攘攘的功名利禄。名利不过是面目狰狞的魔鬼，但世人宁肯去逐魔鬼的脚步，也不愿意多看这迷人春色一眼。
　　云琛忽然之间觉得倦怠。
　　一把剑，一壶酒，一知己，江湖之上乘浮槎遨游，报恩惩仇，名利皆忘，又是何等快事。但任我一生，怕也难达成。云琛心想。
　　入夜。
　　越胜王府邸书房外，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从暗处打出几枚铁莲子。
　　一室灯烛全灭在一手暗器下。
　　云琛放下手中奏章，重重叹了口气，道：“无心，这就是你的本事么？”
　　阴冷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却带着颓然：“你怎知道一定是我？”
　　“你的身法，我已瞧得一清二楚。呼吸吐纳，内功根基我也可辨明。不是你还是谁？你这次，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风无心笑出了声，道：“这次可真是冤枉了。我是来和你聊聊的。”顿了顿，又道：“反正你也寂寞。”
　　“我寂寞？”云琛摇头，“你可知我一天要处理多少公务？”
　　“我说，心里。”风无心取出火折，点亮身旁一根烛。
　　“心里面落寞是有的。人世间有达到，有达不到，达不到的总是落寞。要说寂寞，倒不见得。苍生百姓，都是云某心系之处。”
　　“你就是不肯承认。罢了。那云王爷能否且将公务放置一旁，陪在下彻夜长谈？”
　　“以什么身份？”
　　“朋友。别想摆王爷架子。”
　　“可有什么好处？”
　　风无心忿然道：“果真是官场中人！无利不钻！我囚禁了一室幽兰，香气馥郁，可愿来闻？”
　　云琛哈哈一笑，道：“好！”
　　云琛随着风无心进了别苑。别苑位于行宫南侧，本是王府中舞姬歌妓优伶所住之处，但云琛素来节俭，府中不养闲人。云琛将风无心带回来后，故意将他安置在此，以示羞辱之意。
　　别苑中侍女已摆上杯盘茶盏，一桌上大约摆了十几盘糕点，但每盘之中只有两个，每个也只不过杯口大小，精巧非常。
　　满室芬芳，云琛兴致大发，欲招呼侍女上酒助兴，却被风无心拦下：“这酒气会坏我的花气！”云琛只得作罢。
　　风无心说着，手中暗器再出，又灭了一室灯烛。云琛正待相询，抬头仰见满天繁星璀璨，衬拱弦月。
　　风无心见状，一笑道：“兰花可是暗室美人。兰花样子也是不错的，但是又哪及不见其形，只闻其香？就好比绝世佳人，酥胸半掩总比赤身裸体来得魅惑，袖遮半面总比不遮不掩更勾魂摄魄。”
　　云琛续道：“也好比思念一人，他身他人虽不在你侧旁，你却总能想见他的神态形貌。蹙眉点头，都能想得一清二楚。”
　　风无心“嗯”了一声，语气变得酥软，眼波一挑杯中清茶，若有所思道：“这才是情爱最断肠蚀骨的味道。”
　　二人畅谈不止，战场轶闻，民间趣事，在二人口中化作一段段如珠玉的传奇，历史如丝线，引珠穿玉，脆响叮咚。
　　天色晓亮，云琛尽兴而归。
　　风无心看着渐行渐远的白衣，捧起桌上的杯盏，小心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
　　自负的人，死得最早。风无心喃喃道。
　　
　　春风倦吹，雨帘绵密，一晃之间，又是一月。
　　这一月说来也奇怪，越朝诸事井然有序，进行得有条不紊。李煜天也只简单颁布了几条政令，无非督促官员廉洁奉公，百姓勤事春耕。虽然表面上一派盛世承平之象，暗地里朝中诸臣仍是党同伐异，拉帮结派。
　　这一日，又是春雨淅沥，九霄城内道路两旁的青草被刷洗得翠绿，城中集市不开，行人撑起一把把油纸伞，在雨中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杯。远山空蒙，雨幕低垂，一顶青色软轿在小巷之中穿绕疾行。四个抬轿轿夫膂力甚大，一乘软轿行得飞快。
　　越胜王云琛府内。
　　云琛捏捏酸软的眼，又试着去看公文。但那公文上的字，一个一个全变成了满纸爬虫，直看得人头疼。索性抛开公文，斜倚在椅背上歇息。
　　春困秋乏，再加上接连而至的阴雨天，更是让人无心公务。
　　“你就这么倦么？”门外的少年嘲讽地看着云琛，“还是因为和他又不顺利？”
　　这少年，风无心——云琛想——真是如同一朵蔷薇花，看着的时候美艳非常，一说话，却是言辞犀利，像刺一样扎进人心里。
　　“是，我是和他不顺。”云琛并不避忌。
　　这一个月，李煜天只是偶尔宣召他进宫，进宫时也只谈公事，也不似以前那般咬着耳朵喁喁私语，偶尔的两三句安慰，听起来倒更像敷衍。
　　风无心走近几案，笑道：“我就知道……他有什么好？你文采武功，哪点输给他？却甘心要对他曲意奉承。”
　　“你不明白。”
　　“是，我不明白。”风无心的脸上又重新带上了讥嘲之色，“你心里认定我就是无情无义，无心之人……”
　　云琛正要开口，风无心却勾了他的脖子，仰躺在他怀里，柔声道：“其实我不仅无情无义，我还不知廉耻……”
　　云琛眼风扫了他一眼，淡然道：“是。”
　　风无心扳了云琛的脸过来，又道：“你过来，过来看看我，我难道不比他好？”
　　云琛认认真真端详了风无心许久。不错，他是很美，但却不是年少时那个追在他后面叫他“云琛哥哥”的笨小子，也不是现在那个睥睨天下，纵横宇内的霸气君王。
　　一向擅长言辞的云琛迟钝地说：“你不是煜天……而且你不真的爱我。”
　　“他难道就真的爱你？”风无心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人皮面具，戴在脸上，活脱脱另一个李煜天。
　　“我现在，与他又有何不同？”
　　饶是见多识广的云琛也被惊得目瞪口呆。那面具惟妙惟肖，连煜天下巴上的一颗青痣都画了出来。
　　可是……仍旧不是煜天。他会把他揉进怀里，他是那样霸道，他会坏笑着等云琛来勾引他却不是主动投怀送抱……
　　风无心尴尬地盯着云琛，但云琛的心早已飞到皇宫里的那个人那儿了……
　　他在干什么。
　　他身体好不好。
　　国务好不好处理。
　　有没有什么事情烦心。
　　想着想着，云琛蹙起眉头。却又不知道想到了哪儿，又是展颜一笑。
　　啪。风无心狠狠扯下脸上面具扔在地上。趴在云琛耳边咬牙切齿道：“我跟你说过，自负的人，死得最早。你给我记住……”
　　淅沥雨声中，二人对望一眼，似是都感觉到了适才青石板上传来的滞重脚步声。抬眼一看，那人正站在雨里，额前未梳好的碎发上，有雨珠顺着落下。
　　那人双眼里的杀机和嫉妒不断挣扎，最后勉强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云王爷，扰你雅兴。”声音低下去，“看来我是，不识趣了。”
　　




13

13、嫌隙生君臣各分道 婚宴摆无心奉贺礼 ... 
 
 
　　三人照面之后，全都呆住了。
　　风无心施施然从云琛身上跳下来，不急不缓道：“不知这位可是王爷旧友？如若旧友来访，二位不妨把盏笑谈，宾主尽欢。无心先行告退。”
　　风无心从他身旁经过，李煜天看都不看一眼。
　　“琛，你过来……”李煜天的语气充满着怜爱，“过来……”
　　云琛笑得惨淡。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朝着李煜天走过去。
　　他是如此——哪怕脚下是地狱劫火，九重玄冰，他也要去。
　　只因为，他在，就什么都好的。
　　可惜两人之间微薄的一点信任，也要消失殆尽了。
　　李煜天低声道：“你原来上折子说，他弃暗投明，开战前一天做了内应，我应许你不杀他；你要他跟着你，说还有大用，我又答应你。我原来没见过他，他竟是这种风姿的人物。”
　　云琛看着李煜天，心疼得像撕裂一样——他倔强的煜天，因嫉妒和欺骗憋红了眼睛，像只受了伤的野兽，满腹的委屈，生生折磨他，无处排遣。煜天疼，他更痛。
　　他站在他身畔，李煜天伸手给他：“云琛……”
　　云琛把手放在李煜天手心里，无声地等着。
　　咔的一声脆响。
　　李煜天一记大力的拖拽，硬把云琛的胳膊拉得脱了臼。
　　云琛脸色苍白地喘息着。
　　胳膊很疼。却不能和心疼相比。他心疼——为爱人无声的呼号，为爱人绝望的痛楚。如利刃剜心，波汤滚油。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建立起的一点信任，轻得像蓬草一样，风一吹，就飞了。
　　他忽略了煜天也只不过是十五岁的孩子。幼年丧母，慈父见背，夙遭闵凶，在人心混杂的皇宫里艰难过活。当了天下之主，虽然天天立于高阶之上，脚下却跪着一帮心怀叵测的朝臣。
　　高处不胜寒。
　　李煜天一字一句道：“我是多么你希望你说我不分黑白，冤枉了你。我是多想你好好解释给我听，我误会了你。可你，那是什么表情，是愧疚吗？就算你这样，我……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真伤了你。”
　　李煜天小心把云琛的胳膊接好。云琛小心辩解，是风无心有意勾引，他无意。
　　窗外风雨，一案书稿凌乱散落。二人浑然不觉。
　　“云琛，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李煜天声音里微微含着哽咽，他顿了顿，把哽咽声压了回去：“我在你府里也安插了奸细。有一天你在他房里过了一整夜。”
　　“我心里不舒服，对你也冷冷淡淡。可你……你不问，也不说。你一向都这样。”
　　“我还骗自己说，云琛不会有事瞒我的，他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就算奸细告诉我说，风无心当时说了‘情爱是什么样的味道’这种话，我还是不肯信你会对不起我。这么长时间对你冷淡，我心里也不舒服。今天想你了，就想着来看看你，给你一个惊喜……”
　　“到头来，是你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
　　云琛开口道：“不是的……不是……”
　　李煜天摆摆手，双眼无神地看着远处，呢喃道：“你那个时候，伏在我怀里，用哀哀戚戚的眼光看着我，跟我说，‘煜天，我喜欢你。’，我还想着，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那你说的‘喜欢’，应该是很多很多，多到足够用一辈子了。”
　　“云琛。到此为止吧。”
　　云琛，到此为止吧。
　　
　　短短一句话，像重锤一般砸在云琛心里。
　　李煜天嘲讽地笑着：“我们又何必如此自苦？”
　　“我不愿意。”云琛坚决道，“我不愿意。”说着，将风无心如何阴谋陷害的过程简述一遍。
　　李煜天沉吟不语，渐渐眼中又凝聚了星月光辉，道：“好，我信你。”
　　云琛眉眼也弯了起来。
　　李煜天话锋一转，道：“可我觉得他碍眼。你把他杀了，我就信你。”
　　云琛脸色又凝重起来。
　　“他……不能杀。”
　　星月光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冰霜和熊熊燃烧着的怒火，李煜天哑了声音：“不能杀……不能杀……是么？”
　　云琛慌忙捡起地上的面具，道：“这是他刚扮你用的面具。我看，要找李煜德，还得从他身上着手。”
　　“好托辞。”他索性背过身去，“那这件事，就让你查。你舍不得他，就留着吧。查不出来，我要你云家满门抄斩。”
　　“煜天……”
　　李煜天粗暴地打断云琛：“上下尊卑，三纲五常这些，朕还是希望云王爷能常记于心。以后切勿再犯忌直呼朕的名讳。否则朕一样罚。”顿了顿，又道：“还是君臣简单。朕下令，你听便可。你不听，朕杀罚随意，何苦又管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情……”说着低声笑起来，但声音却哑得像风过枯叶，刺啦作响。
　　云琛彻底呆在原地。刺耳的笑声远了，他自己也笑起来。
　　煜天走了。
　　或者说，我的煜天死了。
　　从今往后，就只剩下那个朝堂上沉稳内敛，天威难犯的帝王。少了血肉，没有喜怒哀乐。
　　无论是高兴，难过，无人可诉，无人敢听。煜天可以夜夜笙歌，醉卧美人膝；亦可以拥佳人入帐，轻怜蜜爱，君恩无绝。
　　迟早，云琛这个名字将淹没于滚滚洪流之中，变成日日跪在阶下的许多符号中的一个。
　　多怀念煜天那时在我耳边的呼吸，近得让我以为这人世要毁灭了，近得让我以为这血肉之躯要破碎了，近得让我再也不想走，就想那么停在煜天怀里。
　　云琛的心业已燃成一片灰。
　　回首昔日，恍如隔世。前尘往事，如浸在玉觞里琥珀色的酒，光转影动，迷惑人心。可细细看去，也不过杯中幻影，世上流年。好是好，甜也甜，全是毒，都是伤。
　　
　　一季转瞬飞逝。皇宫中日夜筹备，处处张灯结彩，摆席开宴。
　　新君的婚宴就在这一日。
　　加封三位贵妃之后，按例剩下两位佳人，一人封为皇后，一人赐婚给越胜王。李煜天挑了左丞赵玉溪的女儿赵白果封为昭贤皇后，另一位佳人是李昊虎的侄女，名唤作李静儿，说来总算是皇室宗亲。越德帝赐婚云琛与李静儿，一月之后完婚。
　　群臣到殿道贺。观礼之后，前往御花园参加喜宴。
　　云琛整日像于路失魂魄一般，心神恍惚。整理好穿戴之后却见到服侍穿戴的小丫鬟怯生生地看着他，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云琛疑惑。
　　“王爷让奴婢拿这平时穿的朝服给王爷。但今天是皇上大喜的日子，王爷再穿这白衣……”
　　云琛道：“我倒忘了。去把我那件紫色官袍拿出来。”
　　小丫鬟急忙去取。紫袍拿到后，云琛却说：“不麻烦脱这件白色的了，直接套上吧。”顿了顿，仿似自言自语道，“天冷。”
　　胜王府总管候在门口求见。
　　云琛宣见，问道：“怎么了？可出了什么岔子？”
　　管家道：“别的倒是没有。只是皇上点名要风无心风少爷去送贺礼。”
　　云琛抚了抚领子，道：“那让他去吧。跟他说说礼数，小心失仪触怒圣上。”
　　“是。”
　　
　　




14

14、御花园群臣饮琼浆 栖凤殿红烛昏罗帐 ... 
 
 
　　婚典开始。
　　帝仪威严，让人不敢逼视。洞房花烛，本是人生四喜之一。但皇帝大婚作为国家盛典，皇帝一言一行均为臣民表率，自不敢有任何疏忽。大喜大悲，均是失仪的表现，皇帝只能僵着脸，如木偶一般完成整个大殿。
　　云琛不敢去看李煜天。早已料定的过程，却还是会痛心。
　　本是毒药，却还是甘之如饴地吃下。
　　巍峨的大殿，摇晃的红烛，艳丽的喜袍，被云琛看在眼里却是雾霭朦胧的一片，如水中潜游，早失了救命稻草，仿佛要就此沉沦不醒。
　　礼成。
　　皇宫里灿灿的琉璃瓦也被夕阳染了一层金辉，日头渐落，圆月初升，星光璀璨。红烛逐个亮起，像是一颗颗繁星坠落凡间，点起一盏盏明灯。
　　御花园的宴饮不过刚刚开始。玉露琼浆，吞下去，怎么尝怎么像是穿肠毒药。
　　云琛离了座，独自走到供臣子休息的銮华殿。窗外美人犹歌舞，殿中酒光灯光斑驳，某人的悲伤零落了一地。
　　酒喝半酣，銮华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阴影里，斜倚在门边看着他，不动。
　　“煜天？”云琛小声唤。
　　阴影中的人走出来。翠衫披身，青丝挽髻。是风无心。
　　“因为是我，所以很失望吧。”风无心一脸疲惫，走过来径直拿了云琛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干什么？”云琛皱眉。
　　“干什么……呵，干什么……”风无心斜着脸望向窗外，那白皙的脸看上去充斥着愤懑和仇恨，惨白一片。
　　风无心回转脸来：“也许你现在愿意跟我亲热了。”他双手一解衣扣，一身的翠衫滑落下来，露出完美纤弱的身体。他又向着月光缓缓走去，乳白色的月华轻抚着他，像是传说中月下的狐仙。
　　但那光滑的肌肤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
　　风无心笑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深夜里情人的低语：“我身上的痕迹，全是他留下的。现在通过我的身子和他亲热，能让你满足么？”
　　云琛又看了一眼他，厌弃地移开了眼。
　　“你嫉妒？”风无心疯了似的高兴，“你会嫉妒？我还以为你从来都是没有表情的。”
　　云琛没有答话。
　　风无心更是兴高采烈：“他的手，把我身上的每个部分都摸遍了……”
　　“闭嘴。”冷得像刀子。
　　风无心不怒反笑：“更衣入侍，确为世人所弃。能让你云王爷一展妒颜，值了。”
　　“挑拨离间。很好。”云琛的脸是低垂的。
　　心——滴血或者碎裂已经不重要了。迟缓的钝痛，初始来袭时心里是无尽的麻木和空白，强烈的刺激过后，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彻心扉。情爱凋敝，没有什么消失，也没有什么倒坍，只是这茫茫红尘全被一片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听不到。
　　什么都不剩。没了他，就没了一切。
　　云琛勉强支撑站起身子，说得很慢：“我要去找他。他……”云琛有些说不下去。
　　“自取其辱？”风无心冷笑，“他选我做这种事，不就是为了伤你！”
　　“他生气，他在乎，所以……”云琛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我要去找他。”
　　云琛跌跌撞撞地奔出銮华殿去。
　　去吧，去吧。我更衣入侍，我下贱，你又好得了多少。
　　风无心披起了衣衫，眼神冷冽得像寒泉。
　　
　　云琛的身影在一幢幢宫殿之间穿梭。御花园中通宵达旦的宴饮并未使皇宫守卫放松警惕，云琛施展轻功，小心闪避进了禁宫。
　　如果所料无错，煜天应该在栖凤殿。
　　栖凤殿前，灯光半明不灭，华彩惊艳，暧昧非常。
　　云琛在一根宫柱后顿住了脚步。殿门大开，李煜天正在掀开皇后的头盖。
　　“白果？”李煜天带着一脸宠溺的笑。
　　赵白果一脸赤红，虽然羞赧，但还是用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李煜天。
　　“良夜尚早，我们出去转转可好？”李煜天问。
　　“好。”赵白果笑。
　　“这名字是赵丞相起的吧？他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赵白果掩袖一笑：“父亲做太医出身，他最喜欢银杏，又好看，又是入药良材。可他又觉得银杏这两个字俗，就起了白果这个名字……”
　　李煜天携了赵白果的手出了殿门。云琛听得二人要出殿，一闪身急奔出园。但云琛本已喝得半醉，轻功未能施展自如，已经被李煜天发现。
　　那身形武功……是他，李煜天心道。
　　李煜天脱□上长袍披在白果身上，笑道：“朕的侍卫有事报朕，你先等等我。”
　　白果笑着点头，答道：“好，我等你。”
　　李煜天不急不缓地向云琛的方向走过去。
　　紫色官袍里的男人，因为美酒已醉得脸露微红，嘴边犹留一滴酒汁，满目风情。
　　“煜天……”云琛看着他。
　　李煜天将云琛拉到赵白果看不见的地方，怒道：“你又来干什么？”
　　“煜天。我喜欢你。”云琛把脸凑近云琛，主动吻了上去。李煜天起先抗拒着躲开他，可那唇的滋味实在美妙，他一狠心，重重地回应云琛。
　　吻了良久，两人分开喘息着。
　　“你还是回去吧。”李煜天眉一挑，戏谑道，“你还来找朕干什么？若是找朕野合，朕可能还有一丝兴趣。”
　　“你要是想，我无事不可……”云琛看住李煜天，缓缓坐了下去。
　　李煜天粗暴地用腿压住云琛，云琛顺从地躺了下去。李煜天俯□去看着云琛，云琛也抬着眼看着李煜天，李煜天的表情从凶狠到复杂，变幻许久，最后终于停在了鄙夷。李煜天一字一顿地清楚说道：“你、可、真、贱。”
　　伤过了。再伤，也不能更痛了。
　　李煜天站起了身，远得像在朝堂一样，阶上阶下，永不可触，永不可得。面容邈远得陌生，声音模糊得可怕。他仿似在云端，依稀叹了口气道：“我们还是断干净吧。等你成婚，朕把你调远些，替朕把李煜德挖出来。朕君，你臣，别给朕再存这些念头。”
　　朕君，你臣，别再存这些念头。
　　花影扶疏之间，有男人厚重的笑声和女人轻细的语声传来。
　　
　　成德二十三年春，越德帝李煜天大婚。
　　成德二十三年夏，越胜王云琛大婚。胜王婚后三月，即被调往梁州驻守。
　　次年五月，胜王妃李静儿诞下一子，取名云平。
　　次年七月，昭贤皇后赵白果诞下皇长子，取名李浦深。
　　




15

15、梁州道将军忆前尘 九霄城菡萏梦旧人 ... 
 
 
　　故园西望，梁州道荒，旧人希声。满目青冢芳草乱，闲思生几种。
　　梦回九霄，翠微掩映，兰舟飞渡。醉卧五湖烟梦里，何以忘今生。
　　终年车马不行的荒凉道路上，被车轮碾过，也压出了一道又一道泥痕。这一年是成德二十三年夏，胜王奉皇命驻守梁州，一行人背井离乡，好不凄凉。
　　随行者多是云家军中兵士。梁州道上一片荒芜，比胜都九霄不知萧索多少倍。这浩浩军队，一开征程，总有人再回不去。年纪轻刚入伍的兵士，不由得就掉下泪来。
　　云琛放眼四野，心下也是一片迷惘。正奔驰间，后面兵士有人来报：“终日赶路，后面随行家眷已然体力不支，特请王爷下令休息片刻。”
　　云琛点点头，传令休息。他下马解鞍，拍拍白驹，示意马儿可随意吃些草。白驹色纯，风吹来，马鬃翻浪，本是神采非常，但这样一匹好马，却在荒野之中啃着野草，不免让人有龙游浅滩，虎落平阳的英雄末路之感了。
　　云琛正思索间，队伍中一辆马车中，暗暗有人轻揭车帘，跳下车来。车上那人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出手弹射，正打在云琛的衣角上。云琛不动声色地跟上那人去。
　　前面那人施展轻功，提气纵越，往来倏忽，云琛也不敢懈怠，急忙也提气急奔，跟在那人后面三丈远处。急奔了一阵，前面那人在一大石前停了下来，背对着云琛不动。
　　云琛也顿住脚步，色恭礼至道：“师父。”
　　老者面相的人并不说话，而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一物放在那块大石之上。
　　“跪下。”
　　云琛跪下。
　　“你可认得出这是什么？”
　　云琛看了看，光泽温润的玉佩，发着荧荧幽幽的光，看起来便是上等良材，细细经过切磋琢磨。
　　云琛心一沉，重重冲那玉佩叩首：“先父遗物，未敢忘。”
　　“先父遗物你倒还记得清楚。可先父遗诏，你这不孝子可还记得？再把云老王爷弥留之际的遗愿说一遍。”
　　“父王望我一统江山。”
　　“一统江山……哼，那对于李家后代，你父王如何说？”
　　“父王说，李家二子不如徒儿，徒儿才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那人的面色缓了缓，又道：“我还以为你忘了。但是你和李煜天……”那人表情又激烈起来，“你怎能如此不知……是非好坏？”
　　“徒儿只是虚……”
　　“虚与委蛇？哈，这话我听你说了，本有三分信。可你在他婚典上黯然伤神，甚至追去栖凤殿对他低三下四地求恳，你以为师父不知道？”
　　云琛想要辩驳，终是羞愧地低下头。
　　那老者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吞下，也在那块玉前跪下。被风拨乱的野草，不停抚弄着二人衣角。
　　良久良久，老者终于又开了腔。
　　却是个女人的声音。
　　“云易，我对你做过承诺。可是今日，我要食言了。”
　　她转过身来，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扯，露出一张中年女子的脸。
　　闪瞬之间，云琛呆住。
　　“你可还认得我？” 
　　思绪如飞霰，残卷了一地旧时记忆。
　　云琛颤抖着。
　　“母妃……”
　　
　　女子叹口气，取过石上的玉捧在手心里，小心抚弄着，眼中的柔情一点一点溢出来。
　　凌菡萏。这名字如一朵小花一般，从心缝中悄无声息地钻出来。母亲的名字，远去的旧事，像是掩埋在故纸堆里的发黄书卷，清风一拂，墨痕已干，字迹犹在。
　　只是这一丁点心里的柔情，马上又被潮水般的惊疑所掩埋。何以母妃会扮作一个男人在自己身旁？父王又为何编织出一个母妃已死的假象？
　　凌菡萏叹了口气，道：“步步为营地算计惯了，连一点母慈子孝也求不得。不过这样也好，儿女情长这些，本就是男儿的致命伤。不枉费我这么多年做你师父，潜心教导。”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苏洵文章素来老辣，读来虽生慷慨豪气，却失了卧薪尝胆的隐忍。师父不许云琛读苏洵文章，只有这一篇《心术》，让他牢记于心。久而久之，欢喜悲伤都被掩埋了起来，云琛的表情里，也只有那一股宠辱偕忘的淡然。
　　凌菡萏心口赌得厉害，饲虎反噬，云琛正用这样的淡然瞧着她。凌菡萏似是怕了他眉眼间的平淡，转头又道：“你心中一定疑惑万千。我从头讲起。”
　　“琛儿，你可还记得我是何时离开的？我数着日子过来，记得十分清楚。十年。我离开的时候，你五岁。”良辰难再，回忆剜心。 
　　“母妃……”云琛打断，“梁州一行，来日方长。这荒郊野外，不便久驻，不妨且行一步，待得傍晚驻扎时再慢慢分说。”
　　凌菡萏不理会云琛，继续道：“王爷去世前，再三叮嘱我不可告诉你。可是这些事，没人与你讲，恐怕你也不会知道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琛儿，你是明白的。但你可知道，李承盛是怎样设计杀害自己的五兄弟的？”
　　云琛道：“先帝之事，有所耳闻，不敢妄论。”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王爷……”凌菡萏眼里又稍稍蕴了些许柔情，“……那个人，满腹才华，为人谦和低调。我入门后，我们二人也可以说是相敬如宾了。王爷对谁都是淡淡的，日子一久，我虽然习惯，但也觉得诧异。”
　　恍惚之间，仿似黑云压城，暗流涌动——埋下去的旧事，谁都不知道哪一天会被谁用什么方式翻出来。回忆本应风轻云淡，但一世历尽，唯情难忘，记忆深处潜藏的过往便生出了一只只手，捏得人心扭曲变形。
　　凌菡萏续道：“你五岁那年，王爷要我扮假死。”
　　云琛的肩微微一抖，眨眼一瞬却被凌菡萏察觉。她安抚地拍拍云琛的肩，道：“李承盛阴图云家家业已久，王爷早已料到，正因如此，王爷才不对谁格外爱护看重，以免殃及池鱼。王爷担心李承盛灭绝人性，连云家妇孺老幼均不放过，便制造了我的一场假死。你是云家独子，要名正言顺地继承云家，自然不能依样施为。王爷因势施计，安排我假死之后做你师父，在你身边护着你，如此这般，一石二鸟……”
　　“父王良苦用心，孩儿感怀在心……”
　　凌菡萏远眺碧空，雁飞成行，云低草萧瑟。身处凄寂地，泪水交睫，旧景一一浮现眼前。
　　十年前。
　　“菡萏，苦了你。”云易牵过凌菡萏的手，“云某这一生，生不负，死不弃。”
　　凌菡萏茫然地低头。直到一年之后，她才明白他说的生不负是何意。云王爷借着生病的由头，遣散了府内的偏房妾室。二人府里相见，点头问好，侧身一瞬，总能看到那人眼里满满的怜惜。
　　“我们的孩儿，是帝王之才……”那是他的毕生宏愿，要她来达到。她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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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树银花师徒同行 阴谋巧算宝藏初显 ... 
 
 
　　白天赶路，夜晚驻扎，走走停停两个月，云琛一行人即将抵达梁州。
　　还是初冬，这日的天空却阴云沉沉，降下一场雪来。满天白絮飘飞，树挂银花，远远看去，云琛的白衣格外刺眼，像是精工细琢的雪雕。
　　随行家属内，一女子轻掀金丝帐，小声叮嘱身边的侍女：“将这袍子给王爷拿去，天这么冷，让王爷小心身体。”
　　婢女待得众人休息时，从后匆匆跑上，向着云琛行礼，禀道：“王妃挂念王爷身体，特命奴婢给王爷送上长袍，望王爷小心身体。”
　　云琛脸上微现尴尬之色，接过袍子，叮嘱侍女说：“让王妃也注意身体，别冻坏了。”
　　凌菡萏又恢复了男子装扮，一路上一直走在云琛旁侧，见了此情此景，欣慰一笑：“真吾贤媳！”
　　云琛一愣道：“是。”
　　“女儿家温香软玉，抱起来不知比男子强多少倍。你若喜欢强势些的，静儿怎么说也是将门之女，怎么说也是身怀武功，善使刀剑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孩……徒儿未有不满。”云琛顿了顿，“静儿很好。”
　　云琛下意识地朝李静儿的方向瞥了一瞥，心中愧怍之情横溢。李静儿是第一个与他亲热的女子，新婚之夜却是如鲠在喉的一段尴尬经历。佳人掩袖，羞红半面，然而他只能草草了事。
　　他只习惯在一个人怀里接受那人主动的爱抚和亲吻，换了自己，他做不来。
　　“你又在想那个人？”凌菡萏的语气凶恶起来。
　　“徒儿不敢。徒儿只是心里有个疑问……师父可知李煜德去向？”
　　凌菡萏并不避讳，坦然道：“当然。是我出计策助他离京的。”
　　云琛一早屏退了身旁下属，道：“既然师父愿寄大人于徒儿，这一招，徒儿参不透。何况李煜德实乃徒儿舅舅所出，师父是否感念故人，愿意放李煜德一条生路？”
　　“原来你是从静儿想到我。”凌菡萏的神色缓和了些，“你当我那哥哥凌展风又是什么好人？我的相貌才德，哪一点比不上当今太后？他为送他的情人入宫去享荣华富贵，暗地里给我这亲妹妹使了多少绊子？他还给自己的情人准备了鸭血，准备在婚夜洒在龙床之上，可惜他却万万没预料到，他那娇美可爱的情人怀了他的孩子，李承盛却不知打的什么心思，知道了以后并不拆穿，还把那女人留在宫中……”
　　个中详情，实在难解。云琛皱眉。
　　“那个女人也算是命该如此。我却因祸得福，嫁了王爷……这是我一辈子的幸事。可知我为何放过李煜德？”
　　云琛摇头。
　　“宝藏。”凌菡萏低声。
　　“什么？”云琛惊问。
　　“你若篡位，筹备时日方长。我留着李煜德，是为了让你亲手交给李煜天，好博取他的信任，让他对你放松警惕。另一方面，我得知李煜德早埋下一笔钱财宝藏，专为他造反起事所用，我救他，最要紧的原因，也是他那笔宝藏了。”
　　“那笔宝藏数目多少？”
　　“蝇头小利，何须我大动干戈？”凌菡萏反问。
　　云琛意义不明地点头。零碎的只言片语，事实证据，渐渐被一条线穿起来，他仿佛已经找到了那根线的线头。
　　他要做的，只是再进一步求证。可是真相太骇人，也太伤人，饶是他在官场世情之中蹚浑水蹚了这许多年，他还是不想去触碰。
　　混乱的思索，又被凌菡萏的一句话打断：“我还要你把这宝藏，亲手献给李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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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成德岁尽赵李怀子 建平年开云琛查贪 ... 
 
 
　　小事不表。成德二十三年十月，胜王妃李静儿被断已怀有身孕。成德二十三年十二月，皇后赵白果被诊已怀得龙脉。成德二十三年过后，次年改年号为建平。
　　建平元年一月，远赴梁州的越胜王云琛给德帝李煜天上了一道奏章，激起朝廷轩然大波。
　　梁州地处偏僻，时雨难下，年岁稍差即是大旱，民不聊生。朝廷一年总要拨下几笔款子去赈济灾民。胜王一抵梁州，经过几个月的明察暗访后向德帝上了一道奏章，称梁州此地每年大难，并非天灾，实乃人祸所致。
　　而皇帝将胜王派去边陲之地，朝中重臣无不猜测是因胜王功高盖主，皇帝将其派去梁州，名义说是让其练兵，实则是释权。有历来和云家有隙的臣子见风使舵，偷偷使唤手下一个不知名的小吏上一道奏折，声称云家仆婢在九霄城之内素来横行霸道，罔顾王法。而云王爷到梁州之后，竟又上了这样一道奏章，着实使众人难堪：皇帝对这胜王到底是弃是宠？还是德帝已经听说梁州的贪腐之事，暗中派胜王查探？
　　何以如此偏远一个梁州，竟能引起朝中重臣恐慌？试问，哪朝哪代的上下官员不是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何以梁州历代刺史都能安心贪腐，朝廷却得不到半点风声？这上上下下，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则正是其中的关窍所在了。
　　朝中人人自危，老臣担心新帝即位要铲除旧势力，不免忧慌；而新提拔上来的朝臣又担心自己阅历浅，没威望没靠山，也是日夜惆怅。重臣担心自己权势过盛，引火烧身；小吏又忧虑自己权如草芥，转瞬之间灰飞烟灭。至于德帝，自胜王上表以来，更是情绪阴沉不已。狂风暴雨虽还未见，电闪雷鸣却已出了先兆了。
　　再说胜王奏章。胜王上表称梁州每年旱灾乃是人祸却也是实情。官员横征暴敛，将一州树木砍伐殆尽，水土流失极是严重。百姓不断开垦土地，土质年年下降，这旱灾自然是难以避免了。更可恶的是，此处官员贪腐现象甚是严重，拿着百姓不当人看，无论什么年景，都是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就算哪一年不是大旱，百姓被官府催逼着交税，也是逃家的逃家，无心耕作的索性罢耕，收入更少，年年如此，恶性循环。最后以至于不管年景如何，梁州都要“大旱”了。而朝廷拨下的救济款自然也到不了百姓手里，百姓更是受尽欺凌。
　　德帝收到奏章后三天毫无声息。第四天却向满朝文武宣布了往梁州巡幸的圣旨。朝臣本都心怀鬼胎，担忧自己此时若出面劝阻，触怒圣威，此时怕要做了刀下之鬼。丞相赵玉溪上奏章力陈利弊，劝阻德帝不可随意巡游，置国事于不顾，甚至称此举劳民伤财。但德帝则表明自己会尽量减少出行用度，又多方劝说，丞相的谏言才算停了。
　　一月之后，圣驾抵梁州。
　　云琛这几日，有些微微的焦躁。马上……又要见到那个人了。他日日在梁州内骑马游行，看着一片片龟裂的土地，匍匐在天地之间，无声地呼号呐喊，祈愿，正如同他荒凉的灵魂，在苍茫大地之间独行着。
　　煜天……是他引来的。却不是为了他。替身李煜德死后，朝廷对外宣称其是乱臣贼子，已然畏罪自杀。母妃探得宝藏下落之后，将李煜德生擒了，嘱咐云琛用此人引李煜天来梁州，再一试其心思手段。
　　事有凑巧，那宝藏却也藏在梁州，宝藏之说，不免成了第二诱因。所谓贪腐，不过是君臣二人打出的幌子。
　　李煜天心里也有些异样感觉。可这次出行，他带的侍卫首领偏是从他做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的白力，白力因围猎之事，一直对胜王心存感激。这次来梁州可见到胜王，不免喜形于色，一路上只跟李煜天讲些胜王的好处。他听着，模模糊糊的一些回忆又聚拢了来，压抑而沉郁。
　　驿站之外，梁州上下大小官员及亲眷家属肃立阶前。李煜天微整衣冠，步出龙辇，又是听见熟悉的见礼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宛如隔代易世一般杳不可闻。
　　他没跪。静静在那里站着，低着头，眼睛盯住他的白色衣角。
　　像是一团燃烧着的雪。
　　二月天，就算是大旱，也渐渐有了春天的痕迹，绿意微微撩人。
　　他后面站着他的王妃，清秀婉丽的女子已经因怀孕身材变了形，跪在那里，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看到他白衣下隐藏着颤抖的指尖，不甘心地窜出来，诉说着那些秘而不宣的隐隐心事。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最糟糕地方的就是他的宠辱不惊，什么样的灾难，好像只要他在就能全应付得了似的，惊慌失措永远都只有一瞬间，过了之后就是这样波澜不惊的表情。又惹人爱，又招人恨。
　　李煜天威仪道：“免礼平身。”说着，从细细的草芽之上踏过去，接近那如雪的所在，低下头去，小声道：“云王爷真是天生奇才，诸事皆长。连生孩子，都要比我快一步。”
　　白色的如雪火焰渐渐熄灭了，消失了。只残存了一地灰败。
　　驿站外春色半掩，青草露头，杨柳抽芽，李煜天瞧着，叹气道：“这地方本该是好地方，怎么还会大旱。”
　　云琛一双亮亮的眸子从侧面盯住他。想煜天整个人，现在正如剖光美玉，硎发利剑，那么光芒十足，震慑宇内。他越来越有皇帝的威仪，这种威仪替代了他本身的稚拙和青涩，可怖如的藤蔓，一日之内覆盖掉了他所有的原貌，换上新颜。
　　只有云琛，反应迟缓似的，还在原地痴痴相候。
　　“启禀皇上，罪臣李煜德……”云琛的声音小下去，可李煜天还是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走吧，你带路，去看看。”
　　李煜德被关押在云府在梁州的新宅里。云府是在胜王搬迁道此地之前，仿着九霄城里房屋的样子仓促建成。
　　李煜天跟在云琛身后走着。府里小路曲曲折折，池水清浅，花影扶疏，稍稍一回转身，即可能迷了路，昏了头。匆匆回首，如堕梦境。
　　游园惊梦一般惶恐。浓烈的，暧昧的气息在四周不断流转，流转过花心，流转过清波，流转过画桥，最后还是停在身边的某个人身上。
　　“到了。”云琛说着，二人走进一偏房之内，关了门。偏房之内还有一条幽幽的小道，里面一间窗也没有，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云琛摸索着找寻壁上悬的烛灯。刚一伸手，却不小心碰到了李煜天。
　　“你干什么？”李煜天怒问道。黑暗之中，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的呼吸因云琛的无心动作紊乱了些。
　　“找烛灯。”云琛强自镇定，终于摸到了壁上烛灯，在烛灯旁拿起一根火折，点亮了来。昏黄的光只能照到云琛的脸上一小块，有点可怖，但细看云琛相貌，怎么却又觉得这人十分的良善面相，没有丝毫可怖之处。 
　　李煜天扑哧一声笑出来。
　　云琛被这笑容一惊，连敬称也忘了用，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瞧你呀，装鬼也装不像。”
　　语气里的亲昵让云琛浑身一颤。
　　二人又默默走着，云琛拿着火折，不断去点燃两壁之上的烛灯。暗室乍亮微光，怎么看怎么像是冥道。火光点点，通生死，灭悲欢。
　　牢室之中，李煜德的面孔扭曲着，一双眼睛燃着愤怒的赤焰，一副想要将二人都吞下去的表情。
　　李煜德浑身上下被软绳绑缚着，动也动不得。他嘶吼着，嗓子却只发出“嘶嘶”的低哑声音。
　　“你给他吃了哑药？”
　　云琛点头，“是，防止他乱叫乱喊。”
　　李煜天上前去，细细辨认，又在他脸上抠摸，确定不是人皮面具之后，笑着回头对云琛说：“果真是他。”
　　云琛未及答话，李煜天已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捅进李煜德的要害。鲜血汩汩而出，顺着刀刃流下来，滴在李煜天的手上。李煜德挣扎着，眼中恨意比方才强了十倍。李煜天也不以为意，伸手在李煜德的衣服上揩了揩，又问云琛：“可有化尸水？”
　　云琛深吸一口气，还未从刚才的场面中恢复过来，缓缓道：“有。”，将怀中之物递给李煜天，“不够。”
　　“把脸弄干净就好了。朕是怕给胜王添乱。”李煜天抬头，看到云琛的表情，问道：“怎么，你那是难过？”
　　“怎么说也是亲人，还是……有点难过。”
　　他的难过，全然不是为了李煜德。他难过的是他的杀人不眨眼，难过的是他不以为意的表情，可惜他的这份难过，那个人现在也不会懂了。
　　“朕恰恰相反。朕自以为和他是血缘兄弟，这十多年来，却无一日不想杀了他。”
　　二人再未说话，直到步出黑屋，阳光又落满一身的时候，云琛才又知觉到自己的呼吸。
　　“云琛，还有宝藏呢。”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呼吸停了，云琛身上的阴影又苏醒了。
　　这样的利用，何日为止，何年为终。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皇后姓赵，王妃姓李，就是“赵钱孙李”里挑了俩姓。。。旨在说明。。女人神马的，浮云啊~~~路人甲乙丙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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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胜王妙计巧解谜题 德帝龙胆勇探虎穴 ... 
 
 
　　“臣虽从李煜德身上搜到了宝藏地图，却也只有些零星提示。具体情况，李煜德也不知晓。”
　　李煜天不问，只等云琛说。 
　　“那份宝藏，是李煜德外祖开始备下的。李煜德每次取用或是再囤积宝物，都是靠一个他极信任的人。臣下在追捕李煜德的时候，不知详由，已将那人杀了……”
　　“哦？李煜德会这样信人？”
　　“臣下查过，那个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那个人对李煜德剖心挖肺——李煜德就对那个人横加利用。”
　　李煜天此时倒也从云琛偷了几分云琛的坦然淡定，“李煜德的地图……”
　　“地图是太后从她父亲那转手过来交给李煜德的。臣用刑讯逼问过他，他说他虽有地图，但他常在九霄城中，不能照管宝藏，索性全权将此事托给他信任的那人。连跟地图有关的机宜，都是太后亲授给那人，他并不知其中详情。不过这地图上的提示，可就怪了。李煜德的地图是臣在其藏匿处所搜出来的。这提示笔记有新墨痕迹，倒像是我们的内应，略知详情，将这提示写在地图上。”
　　李煜天心一沉，再拿过地图仔细查看。宝藏入口处的地方被标了“一”字，地图背面也有“一二三四”等几个数字条目，标号“一”的条目下用正楷工工整整书着两句话。
　　句一：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二。
　　句二：何以解忧。
　　李煜天震怒：“谁有空去猜这些哑谜？”正要把地图往地上一扔，云琛转身对他展颜一笑：“圣上，添酒崖。”
　　那笑容明晃晃的，如江上淸骊的歌唱，惊飞憩鸟，摄止游鱼。
　　
　　李煜天，云琛，白力三人带着一队侍卫向着添酒崖逼近。
　　添酒崖乃梁州名胜。高崖悬空，其崖形似酒壶，崖沿又天然勾出一块嶙峋怪石，状类壶嘴。怪石之中一条瀑布倾泻而下，流入一条经年潺潺流动的小溪里。远眺过去，确如倾壶添酒之景。添酒崖的名目，也就由此而来了。
　　一行人马，均着便衣。白力见着云琛，格外喜悦，一直拉着云琛谈东论西，四处观望。说得兴起，又聊起当年围猎情景，白力不停夸赞越胜王云琛英姿神俊。见德帝神色不佳，又急忙恭维德帝忍辱负重，是男儿行径。
　　“白力。”李煜天道。
　　“圣……您有什么吩咐。”
　　“去看看后面跟的人。”
　　支开了白力，李煜天低声问询身旁的人：“你怎知道是添酒崖？”
　　“第二句倒好想。曹孟德有诗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康者，酒也。第一句则是苏东坡之言，其实这不过是个字谜……”云琛眉飞色舞地随行比划着，“上是‘玉皇大帝’，上面是天字；第二句本该是卑田院‘乞儿’，提示却写成‘乞二’，这应该不是故意写错。卑田院乞儿，本是‘小’，上‘天’下‘小’，臣只想到了个‘忝’字，下面是‘小’字添一点，乞二的‘二’也有了解释。从‘忝酒’想到‘添酒’，三点水，自然说的是崖边的这条溪了。”
　　“白力！”李煜天向身后喊了一声，白力跑了上来，问道：“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李煜天道：“你带着他们去一边休息，我和云琛有要事商议。”
　　白力领了命将一队侍卫带去休息。李煜天看了看，没说话，还是往前走。云琛见了，小心跟上去。
　　又绕过一座山崖，李煜天驻步远眺。
　　日光零零散散，草稀稀落落。
　　他没回头：“云琛，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和最容易的事是什么？”他未待云琛答话，转身席地而坐，云琛见了，也跟着坐下来。
　　云琛背着光，青丝垂下几缕，日光下照，宛如金丝。眉目俊俏，唇线分明。英姿俊朗的一个人，静下来，却是琥珀流光。
　　李煜天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抚弄垂下来的几缕青丝，云琛愣了，也忘了去挡。李煜天索性扯下云琛发带，从发线一直抚弄到发尾，温柔得可怕，“真软。和以前一样。”
　　云琛想推开他，可不知怎么，手被他牢牢地攥住了。
　　“我告诉你吧，云琛。世上最容易的事，是演戏骗别人。最难的，是演一出戏骗自己。”
　　李煜天眼眶有些红。
　　云琛没动。
　　李煜天把云琛一把揉进怀里。云琛只觉得头顶上那个人呼吸乱得无以复加，胸膛上上下下起伏着，一颗心，跳着要炸开。
　　“我忘不了你。”头上传来的声音有些羞赧，夹杂着羞愧。
　　“我那时候真是混蛋。”李煜天继续剖白着， “云琛，我想亲你。”
　　“你一贯不都是用强的么？”
　　李煜天听了，笑得融了一川冰雪，脸贴过去就要亲他。
　　云琛用胳膊肘顶着他的胸膛，微微挡开一些距离，道：“走开。你这种人，亲了之后一点责都不负。”
　　李煜天听见云琛的撒娇口吻，笑得更欢：“要负责的，要负的。生了孩子我一定认。”
　　云琛愠怒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眉眼。慈眉善目，青丝垂肩的模样，阳光之下闪着金色光芒，宛如宝相尊严的文殊菩萨。李煜天情难自抑，用唇轻触云琛眉尖，喘息道：“观音。菩萨。救救我。”
　　云琛愣了愣，道：“我不是。”顿了顿又道，“其实无心，要比我好看得多。”
　　李煜天去抚他的背，轻语的声音，像极了红烛罗帐外的潇潇细雨：“谁及得了云琛对我万分之一的好。”
　　云琛眯了眼仰躺在李煜天怀里。万缕柔丝，戎马悲欢，儿女情长的心绪，都绕在李煜天手里打转。
　　“云琛，我想要你。”
　　韶华轻贱，人心诡变。所有的情情爱爱，初饮下去，是一坛香醇甘口的好酒，待得再醒，只剩头晕目眩的痛楚。
　　不是醉，是以为醉。
　　尝过之后，不敢再饮。
　　“煜天……你可有想过，十年之后……”
　　“我不管。”李煜天箍紧云琛，“十年与百年千年又有什么分别？我就是想这样日日年年地看着你……”
　　云琛眉梢隐笑：“走吧，我们继续去找宝藏。”
　　
　　二人与白力原路折返，寻到白力一行人的歇息之处，会和之后，缓缓行至添酒崖下。
　　绝壁陡然，仰之生畏，一曲流水蜿蜒而去，不知所踪。李煜天拿起地图，向云琛指点着：“从地形上看，确是此地。入口处有提示标注，只是甚为奇诡。”
　　地图上标了三角的地方，正是添酒崖泉水倾注之处。可此地一条瀑布直下，泉水清明，何来入口？
　　“莫非是在水底？”白力言道。
　　“不可能，”李煜天摇头，“水流清澈，石沙可见，入口不可能在此。”
　　云琛的眉头拧了结，看那地图，总感觉有些许奇怪之处，呼之欲出却不可得，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沉默半晌。
　　“圣上，若您是标志此图之人，您会用什么标注入口？”
　　“圈圆即可……”李煜天觉察云琛话中玄机，再看地图，寡淡的喜悦微微露头，却仍是犹疑不已：“也许画三角是此人习惯？”
　　“不会。人恒用批注者，圈点勾划而已。越朝一代，器物图样的形制尊多用方圆，犬天圆地方’之意。三角形的形样是从越朝西部的外族袭传而来，越朝子民，用此形标注入口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这个图形之中的意蕴，又不可解了。”
　　时近日午，一行人草草食了午饭，各自支颐苦思。李煜天捱近云琛身侧，二人不时轻语几声，还是半点头绪也无。
　　倒是白力在旁侧走走停停，颇不心安。他一向对主子忠心耿耿，对云王爷敬爱有加，二人烦事萦怀，他也不能开怀。但这三角形之谜，他自也不能解开，一直嘟嘟囔囔着：“三角，三角……”在地上用石头画了一个又一个三角形。
　　云琛偶一抬头，见此情景不觉好笑：“画这三角……”云琛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顿现清明之色。
　　李煜天顺着云琛眼神看去，时至日午，阳光投射下来，添酒崖影流溪上，虽然水不停揉碎添酒崖的一溪碧影，但影的形状，却是清清楚楚的三角！
　　李煜天展了展手上地图，又看看了溪中崖影，沉声道：“入口该是在崖锋处投影。”正是那个三角形的尖顶处。
　　一行人顺势看去，崖锋投影在一颗树边上。
　　李煜天正欲走近，云琛道：“圣上，我来。”
　　李煜天心中百种疑虑叫嚣着，却在看到云琛面容的一霎，放下了悬着的心。
　　“好。”李煜天应允，云琛正待一探那树究竟，李煜天喝：“慢着。”
　　“云王爷忠心可鉴，但不必为朕亲身犯险。如朕未料错，这树应也是在地图上留下标记的人故布疑阵？”
　　云琛点头，“藏宝之人，虽未有千年之算，却总存百年之心。所以藏宝之地，就算有线索以示外人，也不可能找这可蛀可伐的大树存线索。”
　　白力忠心护主，听得君臣二人论此树蹊跷，当即道：“不妨让臣下一探究竟。”
　　李煜天沉吟半晌，为难点头，吩咐道：“小心自己。”
　　白力握住腰间悬剑，谨慎欺近。树也无别的特异之处，只是树身之上有个大略一尺见方的树洞，白力抽剑一挑，挑出一张兽皮来，依稀有墨迹于其上。
　　白力喜形于色，正欲呈上兽皮，云琛喝道：“珠落玉盘！绿珠坠楼！”
　　白力下意识使出云琛所喊剑招，兀自纳闷：“何以云王爷要我使出这两招女子剑法？”回头一望，他这两剑招的身法一动，躲过了从树洞射出的几支毒箭。兽皮也从白力的剑尖甩出。
　　白力浑身一颤，已是冷汗淋漓：“谢云王爷救命之恩。”他方才领悟云琛深意，女子剑法往往以轻灵见长，重身法，轻力度，是用以避逃暗器的上上之选。且这两招剑法是女子学剑的入门剑法，凡是操剑之人，万无不会之理。电光火石之间，审度形势之疾，甄选招数之准，算无遗策之识，哪怕谁得了七窍玲珑心，恐也及不上这天生神异的云王爷吧？
　　几人惊魂甫定，想起兽皮，齐齐凑上去——兽皮上书几个字：宝藏之秘，告与不死。帘内有洞天。
　　李煜天刀劈斧凿的脸，又因这句话添了冰霜：“这人设下重重陷阱，就等猎物来跳。朕倒要看看，有什么龙潭虎穴朕闯不得！”
　　兽皮上字意，三人看着一挂水帘湍流直下，都已了然。水帘之后一块嶙峋怪石微微凸起，云琛与白力上前合力一推，乍现一个只通一人的入口。
　　“圣上。”白力躬身行礼，“此处凶险，前路难测。圣上乃一国之君，自当以龙体及天下苍生为重，以身犯险则万万使不得。这地方，还是留给臣下去闯好了。”
　　李煜天如若未闻，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那块泥地。水珠从瀑布上溅了过来，他不慎踏上一脚湿泥，神情间甚是烦躁：“这泥当真腻心。”
　　云琛也适时进谏：“白侍卫所言甚是。圣上万不可以身犯险。”
　　李煜天口气随意，宛似将生死之事看作了家常便饭：“朕就随意一探。你们竭力护朕周全便是。”他说话对着白力及其一干从皇子起就跟着他的手下，眼神却看向云琛，隐隐含着绕不清的万缕痴缠柔情丝。
　　众人不敢再辩驳，只好遵旨奉行圣令。白力及一干人在前方探路，云琛护在李煜天侧后，在黑黝黝的洞穴中探行。
　　李煜天手持火折，云琛绷着的脸在微弱的光亮之中跳跃着，李煜天压低了声音道：“琛，我知道你会好好护着我的。别气了。”
　　
　　




19

19、机关密布杀意暗藏 歧途突围生路乍现 ... 
 
 
　　“任性之事，还是少做的好。”云琛压低声音。
　　“是，王爷。”李煜天冲着云琛微微抱拳行礼，嘴角扬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云琛见状，侧身避过道：“不敢……”
　　石洞本就狭小，云琛这一避，身子触动石壁上的机关，只听得嗖嗖作响之声，冷箭皆从旁而出。云琛一招江掀巨浪，护着李煜天顺势趴下。
　　探路的一行人听见冷箭之声，急忙赶回护驾。着急之中，不知谁又触动墙上机关，又是一阵箭风袭来，轻功较弱的皆应弦而倒。
　　山洞之内，一时大乱。一行人分成两拨，一拨人护驾。另一拨人分神去顾倒地之人，有人却不意碰到中箭之人身上的暗箭，谁料竟又中了毒！
　　云琛见此情形，沉静喝道：“此洞幽暗诡秘，大家务必谨慎。”李煜天亦从搀扶伤者的几人中选出一名亲信，命其带着受伤之人原路折返，其他人照旧。
　　白力聆得李煜天命令，急道：“圣上不可！此处险象环生，艰险难测，今日圣上以身犯险……”，说道此处一滞，惊道：“这是什么味道？”
　　李煜天与云琛亦闻到刺鼻气味，寻其所发，是冷箭机关对面石壁。云琛火折凑近，对面石壁突然窜起一股火苗，云琛火折脱手。
　　白力又拿一火折远远照亮，身后有一侍卫叫：“是白磷！”
　　原来石壁暗箭锐锋之上被人沾上白磷，洞中气温低湿，白磷本不易燃。但云琛火折一近，温度瞬升，白磷燃起，室内又传细丝崩断之声。
　　白力暗道：“不好。”云琛急喝一声：“众人快退！”
　　可惜声出之时，机已误矣。外围人群虽退开一圈，但李煜天、云琛、白力三人所踏之地正是机关所在，脚下之石一沉，霎时将三人翻入又一层迷境之中。
　　三人身形直堕，李煜天身处石心，落得最快。白力护主心切，云琛本心就将李煜天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还重，二人在空中几乎是同时出手，云琛托李煜天□，出手星月衬天；白力则于李煜天背后一掌奇花初胎，李煜天下落趋缓，但白力与云琛却是直堕之势。
　　噗通，噗通。
　　噗通。
　　机关之下，是一池污水。三人尽堕其中。下冲之后三人慢慢浮起，心下都是一抽搐，但却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
　　李煜天从怀中摸出地图，池水之上黑漆蔓延，半点光亮也无。李煜天讪笑：“如今要这提示地图也无用了。火折早淹在水里，何物可视。”
　　“圣上可记得提示中有一句‘飞将军应劫，险中求福’？”云琛问道。
　　“似乎有。”
　　“地图所标注位置，想想与我们一路行来的方向大致相似。这‘飞将军应劫’意指昔日李广将军深陷贼手，匈奴以其所长之箭术降之，而他凭一心之力诈作被捕之象，趁其不备突出奇兵夺路而逃。福祸难料，而这‘应劫’，似乎是我们必经行此机关，才可通往藏宝秘处。”
　　“不无道理。”李煜天出言肯定云琛之猜测。
　　白力此时发话：“只是这一池污水，脏秽不堪，何处是通途……哎！”
　　“正邪一道，泾渭同源！”李煜天兴奋言道，“这句提示在‘飞将军’一提示之下。”
　　“哈，这句连我都懂。”白力也兴奋起来，“意思是这污水和添酒崖的清流本是同源的。 圣上，王爷，我们是否只需找到添酒崖溪水之源即可？”
　　“岸上的路道，我所记不差。只是刚才情形惊险，我却不知坠下之后四周方向……”云琛道，“然臣有信心，渡此污水，宝藏唾手可得。”
　　“真的？”白力疑惑，“王爷如何得知？”
　　“‘飞将军应劫’此句蕴意良深，尤其劫字可堪琢磨。五劫，金木水火土耳。我大胆测断，木劫为藏宝之人设下机关，水劫为当下我们所处之境，火劫暗喻白磷燃壁，土劫指地上陷阱。金劫……据我所断，十有八九是见到宝藏之后所应之劫。”
　　白力点头赞同不已，又忽然思及幽洞之中无人可视其相貌表情，作罢。白力又道：“我方才下坠之时，也已方向错乱。”
　　“朕记得。”李煜天道。
　　“还请圣上，以示臣下。”
　　李煜天未作响应，却划开漾漾水纹，循着云琛声音方向而去。指尖触到云琛，李煜天又狠地往前一划，一臂伸开将云琛尽揽入怀，另一只手绕在云琛身上打转，过了一阵才缠缠绵绵地握住云琛左手。
　　污水流动，二人身体随着水波时而贴合，时而离分，像极了无尽海洋里相偎相依的链索之舟，狂狼滔天在他们眼里不过和风细雨。
　　“那边，是东。”李煜天攥紧云琛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是南。”
　　“那儿是西。”
　　“剩的这个，是北。”
　　白力在旁满心费解，李煜天指出一个方向便可，何需费此周章？圣上声音，方才也格外喑哑，难不成是为此境忧心？
　　云琛也顾不得白力心中所思，只觉得耳后阵阵麻痒。煜天说话的时候，面颊和自己的紧紧粘在一起。温热的呼吸，片刻的心悸，和自己的混了一块儿，分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云琛收拾散乱心思，辨清四周方向之后语道：“向东行。”
　　山洞幽如墨染，但污水恶臭阵阵，环境实在恶劣。白力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便行。”
　　“不可。”
　　“为何？”李煜天与白力异口同声。
　　“我们此时虽知方向，但游出一段之后，又怎知不会偏离所在？如若偏离，行至险地，后果着实难料。”
　　白力接道：“云王爷可有良方？”
　　“有是有……只是需留一人在此处，还需借你身上缚龙丝一用。”
　　李煜天登基之后，敕封白力为御前侍卫，故其身上常备绑缚犯人所用之缚龙丝。云琛因此出言相借。
　　白力掏出怀里缚龙丝，递给云琛道：“云将军拿去无妨。白力愿留在此处。”
　　李煜天道：“朕与云将军得出此地后，必会想法带你脱离困境。”
　　云琛引缚龙丝系于白力腰上，又取出一块佩玉，将缚龙丝穿于玉佩玉孔之上。云琛将玉佩与白力拉出一段距离，道：“这缚龙丝现在所抻方向即为东，白侍卫将玉佩握住，若我们方向与玉佩之后的缚龙丝方向有所偏离，便请白侍卫牵丝示警。”
　　白力应允云琛所嘱。三人再不多话，白力执丝掌方向，云琛与李煜天更向污水源处游去。路途之中果如云琛所料，二人方向偏离，白力及时牵动缚龙丝使得二人察觉。
　　点点亮光，乍现眼前。二人见到，更加奋力向光亮处游去。力将尽时，终于见到水上平地。
　　李煜天兴奋地上岸，刚往前一跨步，脚下却被细线一绊，登时触发机关。冷箭齐发，云琛上前扑住，但事起仓促，云琛和李煜天两人肩上各中一箭。
　　云琛运起云家内功抵挡，封住筋脉才觉疼痛较缓。但李煜天中箭位置较靠近心口，引动旧伤。好在二人箭入不深，云琛小心取下二人所中箭，生怕箭上带毒，谨慎检查，见只是普通箭镞才松下一口气。
　　包扎完毕，云琛低头观察李煜天所触机关。细线仍被李煜天压着，韧性极好，半处不断。
　　李煜天挣扎着站起，松开身下细线，云琛本能觉得要糟，拖着李煜天闪进山洞内。果然细线所张之上，倏然一道铁门从石壁中落下，二人所幸闪过。
　　“我们还是及早脱离此处吧。”李煜天沉吟道。
　　“离藏宝之地，应是不远了……”
　　“定然已无。”
　　“这……”云琛难得踌躇，李煜天却是一副十拿九稳的态势。
　　李煜天苦笑一下，当先踏进石洞。回环缠绕，行得一阵，却峰回路转，得见洞内别天。
　　空空如也。
　　石洞地势高，拾级而上之后，所见四壁空旷。地上脚印杂乱，清晰依然。斗室之内，中间一个石雕大桌，乍看也是巧手塑成，细看竟是连在地上。大抵是室成之时，从原本形成石室的大石上雕成的。
　　云琛愁苦表情立现：“居然一点渣也不剩……”
　　“说明那宝藏都是大件的好东西。”
　　“你怎知道……”云琛抵在石壁上，语音失落。
　　李煜天不理其所问，身体欺近云琛，将云琛紧紧压在石壁之上。
　　“我好高兴。我的云琛竟然这样聪明。”顿了顿，又笑得蛊惑人心，“我真是猪油蒙了心，这也想不到。”
　　云琛抬眼。李煜天双眼望向云琛，又是爱慕，又是迷醉。云琛望着他，身体轻颤。
　　身居幽室，两个人共历生关死劫，心中早已产生依依之感。
　　“就在这里好不好？可能……以后都……”李煜天轻吮云琛耳垂。
　　“你……”云琛的声音一抖，李煜天已经把云琛身子翻转过来，“轻点。”似是不甘心一般，云琛又侧过来，吻了吻李煜天的面颊。
　　“云……”
　　又是无止境的陷溺和沉沦。
　　事毕，云琛伏在石壁上重重喘息。李煜天清理着二人燕好的痕迹，云琛发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何意？”
　　李煜天按住云琛，柔声道：“别动。我早就知道这里有人来过。”
　　“哦？”
　　“可还记得我在洞口说那泥腻心？其实……我是抹去他人脚印。我们一路探查，你分析得分毫不差。我还以为是你……”
　　“我？”
　　“我以为你想给我惊喜来着。直到刚才你我二人生死一线的中箭之时，我才知道原来早有他人暗中操纵。宝藏也必然早落入他人之手。”
　　云琛凝眉细思。平日里柔和的唇线，也因微微用力而扭曲了形。
　　“想什么？”
　　云琛主动地搂住李煜天的脖子，道：“让我休息一阵，我们想办法出去。”
　　“嗯。”说着拍起云琛的头，“乖宝宝，快快睡……”
　　云琛安心地伏趴在李煜天肩上，半晌突然又问：“石室里有出口否？”
　　李煜天苦笑不得：“绝无。所以我才怕，以后都没机会……”
　　云琛轻叹一声，又伏□去，更紧地扣住李煜天的脖颈。
　　铁莲子手中暗扣。
　　云琛道：“煜天，抱我去看看石桌。”说话之间同时出手。
　　李煜天笑着应：“好。”挪动一步，云琛所发铁莲子已弹中石壁。石壁一碰，铁莲子延势而返，正中李煜天耳□道。铁莲子来势猝不及防，李煜天晕倒。
　　耳边如清风拂过一句：“对不起，煜天。”
　　他已听不到。
　　




20

20、枕上一梦圣心忧虑 枰中残局云意难测 ... 
 
 
　　更深星黯，月华散落，从天河直坠人间，一池清水，浮影掠动。
　　水里二人赤身相拥，正是动情。个头略低的白衣男子身材结实，衣衫湿透，月映之下风流无二。他怀里那人，面容出尘，缓缓褪□上青衫，二人紧紧相贴。
　　还待纠缠，突闻一人怒吼：“云琛！”
　　水中人看向岸上勃然大怒的男子，淡淡一笑，放开怀中翠衫之人，向他走去，道：“煜天，我……”
　　生气的男子怒容更甚，白衣男子却早瞬间出手——是他最擅长的穿云手！一招致命克敌，他狠狠掐住李煜天的脖子……
　　李煜天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呼吸渐渐微弱下去，越来越暗的视野里，白衣男子搂了翠衫男子走远。
　　远远又有人跑来，见他倒地，紧张地大喊：“圣上！圣上！传太医……”
　　这声音逐渐清晰。
　　“圣上！圣上！”
　　李煜天睁开眼。面前是白力激动而兴奋的脸：“圣上，您醒了！”
　　夜深惊悸，还好只是噩梦一场。李煜天挣扎坐起，起身过于剧烈不免一阵眩晕。
　　白力召来太医，太医搭脉诊治，所幸李煜天只是被打中穴道，一时昏厥。李煜天清醒过后，见已回驿馆，心下安稳。思及云琛，又生惊怕，询问道：“云琛……云王爷呢？”
　　太医面露难色，白力攥紧拳头，愤愤之色大作：“云王爷被他们打成重伤，现在仍生死未卜。”
　　“速说详细。”
　　白力恭身道：“具体情况，臣也不知。只是据当时已出那石洞的侍卫说，云王爷被打成重伤，勉力背着昏倒的您出来，对他们说了臣的所在后就昏了过去。”
　　李煜天眉一横：“朕要去看望云王爷。”
　　
　　云琛面色苍白，呼吸时弱时强，很是急促。李煜天见状大怒，怒斥跪倒着的太医：“王爷究竟是什么样的病症，你们这群废物还未将他医好？”
　　太医颤颤道：“和云王爷打斗那人的功夫极为诡异，王爷重创之下受了内伤，震动血脉，心肺受损。好在王爷内功根基深厚，不至于丧命……”
　　“不至于丧命？”李煜天冷笑，“军中兵士均评王爷是‘上马雷霆下马风，出手刀剑挽强弓’，你现在跟我说他躺在这居然‘好在没丧命’！”
　　李煜天看了云琛一眼，又是急痛攻心，喝道：“你们都给朕滚！”
　　梁州风劲，轩窗半掩，被一阵风推开，李煜天起身掩好窗，呆呆地坐回床前，抚弄着云琛散乱的黑发。
　　“云琛，琛，快起来……”李煜天扣住一只操弓弄剑的手，来来回回地抚摸着，口里喃喃轻语，似是想把眼前人哄起来。
　　屋宇内长久的寂寞吐息着，却迟迟未有任何回音。像是石投无底洞，溪入江海流，默然无应，最是熬煞人。
　　李煜天眼眶微红，有些留恋地放开他手，又去检查了屋宇内外，再次坐回云琛旁语道：“云哥哥，别睡了，快点醒。他们都欺负小天，你还睡在这，都不肯帮我……”他声音变声过后，已是威严雄厚，这时候装作稚嫩童声，格外诡异。
　　那声音虽然有些可怖，但云琛听了，脸微微摇动，似是要醒。李煜天怕他一时醒来，眼睛受不了阳光刺激，索性坐进床里，拉下绸丝床帏。
　　云琛缓缓睁开了眼，克制着胸腔内的阻滞闷气，道：“好不容易睡着了，你还这么吵……你看你的样子和个子，除了你欺负别人的份，谁还敢欺负你？”说完剧烈咳嗽起来。
　　“是……是……还是把太医找来瞧瞧你……”李煜天跳下床，宣到：“传太医！”
　　太医进来诊脉后，语道云王爷已无大碍，只是身体虚弱，内功不济，还需休养多日，加以每日勤练内功，方能大好。只是王爷内功不能全复，心肺微损，以后也需倍加小心。李煜天听得云琛并无大碍，吩咐云琛侍从尽心照顾，便离开了。
　　云琛侍从端上熬好药汤，云琛起身端过，微嗅其味，对侍从低语道：“是……师傅派你来的？”
　　“是。”
　　“无心？”云琛又惊又疑，支开身旁其他人，不着痕迹地放下药碗。
　　“为了他，违背父王遗愿，忤逆母亲，值得吗？”风无心冷笑一声，“你不信我？夫人说这碗药是助你疏通经脉，保住心肺所用的。喝下有益无害，还会将你胸内窒闷之气为你所用。”
　　云琛灌下药汤，又问道：“你是如何……为师傅所用？”
　　“从一开始，你就疑我灵源的军师身份，是也不是？夫人猜测你一定以为我是李煜德的人……不过若换种说法，我也确是李煜德的人。”风无心又续道，“李煜德买通卡巴依，将我安插在灵源军队里。名为军师，实为监视。但李煜德也并不知道我早就被夫人收于麾下，为她卖命。夫人为了老王爷遗愿，在你五岁的时候便弃下幼子，四处奔忙。”
　　风无心的眼里，渐渐涌上了云气一样邈远的回忆，他又续道：“灵源族内，我们这一脉是传巫蛊鬼神之术的。我们这些人，承接天命，所算必中，但因为有些话可说，有些不可，真真假假，族人越来越不相信我们。父母在我五岁时双双被族人害死，我故意装疯扮癜，才逃过他们的迫害。夫人恰好路经我族，施舍我吃穿，我感念夫人恩德，便将身世告知夫人。夫人怜我年幼，教我权谋机变，生存之法，剑术暗器。我依着夫人所教，为族里预测几次天灾，族人总算是开始接纳我了。
　　“后来你日益年长，夫人回你身边，开始教授你。李煜德勾结灵源造反，欲窃天下，灵源出兵，见我粗通天命，任我为军师。李煜德买通我，监视灵源一举一动。恰逢你又找我去看那血咒……”
　　风无心语及血咒，云琛疑道：“师傅早知你有此本领，为何让我拿血咒给你看？是了……血咒所书之羊皮纸是云家世代所传，只能为云家传人持有。”
　　“李煜德是夫人亲兄凌展风之子，故夫人对宝藏略知一二。故夫人让我在你打仗取胜后暗示你李煜德有所异动，你擒，夫人放，这宝藏和李煜德，就全入了夫人手了。”
　　“师傅是如何取得李煜德的信赖？”云琛听得风无心语，本稍红润的脸色又露惨白。
　　“夫人见过太后，告知李煜德异动，与太后言，李煜德无论如何是自己子侄，如若事败，方可找她。太后爱子心切，就将夫人所与之信物给了李煜德。李煜德的计策也尽是夫人所出，后来李煜德发现夫人是自己姨妈，更是信赖有加……”
　　“无心，难得你对我交心。所以你挑拨我与李煜天，也是师傅的意思？”云琛似是累了，微眯了眼靠在枕上。
　　风无心又恢复惯常如蕴霜雪的冷漠神色，道：“夫人命我告知你事情始末。我与你，无话可说。”
　　“谢谢你。”
　　“什么？”
　　“未将血咒之事告与师傅……”
　　风无心冷笑：“欺瞒夫人，实非我愿。只是夫人知晓，百害而无一利。”
　　“无所图而出手相助，是为施恩。有所图而助，也不过利用罢了。”云琛轻笑。
　　“你为何要挑拨我与夫人？”
　　“只是点醒你而已，无心。”云琛喟叹，“你信或否，我从未中意于李煜天。”
　　风无心反唇相讥：“夫人已得宝藏，本打算在石洞之中欲取李煜天性命来试你。你觉察到这一切是夫人计策，但却仍拼了自己的一条命也要硬与生母相斗，护他周全。这是你未曾钟情于李煜天的表现？”
　　“为了血咒。这一局棋，我尚未看清。只有看清，才可再落子。”
　　风无心不置可否，甩袖欲去，又听背后那人温润的声音道：“至于我和他，是对赌。他欲擒故纵，步步为营；我节节败退，以退为进。这些，不过都是情场上的权术罢了。”
　　




21

21、云琛细说纵横国是 马夫雄视巍峨九霄 ... 
 
 
　　云琛卧床休息，辅以内息调节，不几日精气又复从前。
　　李煜天视察梁州，放眼全景，饿殍满地，赤地千里。单举一例，德帝微服至梁州北边的一小县棋山，分明水源不给，农民难事耕种，但报给朝廷的赋税上，土地税仍是不小一笔，甚至还包含了许多贫民佃户所写欠条。这种收税法，岂不是要生生逼死农民？
　　李煜天将查访结果递与云琛，云琛略加翻阅道：“与我之前所查大致无左。”
　　李煜天恨恨道：“朕要免梁州赋税三年，旧帐全销。”
　　“不可。朝廷免税令是由官府重重下达，不收赋税只会让贪官更变本加厉搜刮百姓，而且收的赋税最后全养肥了他们。”
　　“那朕先治贪如何？”李煜天眼光灼灼，神采非常，“朕有一良策。据你我所探，梁州上下大小官员，几乎无一不贪。索性将这一州官员全部罢免，将当地百姓按县划分，每县之中，百姓自推最信赖之人担任一县之长。全州多设驿站，每县之事，各县均可直接上表门下省。如此一来，可保州治清明。”
　　“妙是妙，只是太难施行。可曾闻洪元改制？洪元年间是越太祖在位期间，土地税是按人头收的。这种方法，乍一看确实有许多好处。按人头收税，可将户籍与土地制度相结合，使农民安于本业，不在城镇四处流窜，跟着商人做些投机取巧的营生。但是，弊端却也明显。”
　　李煜天点头，“正是。如一家有十几口人，只有三亩地，连自己都养不活，何谈交人头税？”
　　“朝中改革派痛陈利弊，上书欲将制改为按土地多少、优劣收税。这一改革，遭到一批保守派老臣反对。最后有关改革的问题牵扯到了朝廷党派斗争，两派互相攻讦，藩王趁此举‘太祖昏庸无能’为号叛乱。梁州势力盘根错节，如若行此制度，恐怕朝中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李煜天赞同地点头，又道：“换官倒是另一条路。只是一时之间，官员贪腐证据难以搜集。”
　　“不妨。可大开梁州府衙十日，昭告全州百姓圣上为其做主，可直接来府告御状。百姓多有证据，查实者，就地斩杀。等回京后，再行指派此地官员。”
　　“嗯，还可起到敲山震虎之效。”李煜天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对了，朕已派人调查宝藏之事，你可还记得那日和你交手之人的形貌特征？”
　　云琛凝眸细思，道：“那男子身高魁梧，膂力甚大，可惜黑纱蒙面，臣……”李煜天一瞪眼，云琛改口道：“……我未见是谁。”
　　李煜天轻揉云琛垂发，道：“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可别太生分。算了，这件事慢慢查。待梁州事宜处理完后，与我回九霄吧。”
　　云琛有些犹疑，李煜天又劝道：“这地方穷山恶水，天气又糟。胜王妃已怀身孕，再晚些，回九霄可更麻烦了。”
　　云琛点头答允，却又惹起李煜天心底一股无名火：“你挺喜欢李静儿吧？怀得这样快。”
　　“我与她根本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夫妻之间卧床夜谈，风花雪月，可是说不尽的乐趣。”
　　“你要我和静儿说什么？是议论她丈夫如何疏远妻儿，还是讨论怎样才能恩宠不绝？”
　　李煜天见云琛微有恼意，这才停了口舌之争，却仍是不甘心地将云琛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贴着他的耳边狠狠道：“云琛，你给朕听好。如果你真有打算移情他人，先给你自己买口好棺材吧。”
　　
　　梁州府衙大开十日，门庭若市，往告御状者络绎不绝，纷纷出示证据。李煜天颁旨，命云琛核实，若证据属实，按律法严办不赦。
　　十日之后回程途中，天上纷纷扬扬，遍洒玉片。云琛信手一拈，晶片光洁，已不似先前如盐干固。
　　李煜天扣下圣驾上的纹龙金丝帘，语道：“这才好了没几日，可别再吹伤了。”
　　“我看今年雪品甚润，州治又复清明，明年该当有个好年景。”云琛漠然应着，却仍盯着帘上纹龙。
　　“你生气了……？”李煜天小心试探。
　　“从无。”
　　“朕不过调部分云家军驻守梁州。你也说了，梁州现在百废俱兴，从前荒凉贫瘠不论，如今倒要防备有朝一日东海上的流民岛民来进犯。”
　　“臣乃云家军总帅，将士在苦寒之地戍边，臣却回九霄享荣华富贵，从今往后何以服众？”
　　“胜王妃有孕在身，王爷担忧妻儿回九霄有何不妥？天潢贵胄，生下来就是享乐的命，何必自苦？再言，你为了越朝，为了我做了多少事，谁人没有看在眼里？若有人苛责你，朕一概不问缘由，立斩不赦。”
　　云琛本来神情僵硬，听到这稚气十足的话，开颜一笑。人心如火，总是来势汹汹，誓要将那红尘的千事百物都烧化作了自己的才肯干休。欲壑难填，爱欲更如是。不仅要那人对自己千般疼爱，还要那人对旁人都视若无睹，横眉冷对，更无餍足者，期冀情人对旁人拔刀相向都不为过。李煜天寥寥数语，甜得腻，却也触到了云琛的心。
　　龙辇之外，神骏随波乘风般飞驰，车上马夫体格短小精悍，手执精鞭，给人四两拨千斤之感。风声大造，飞沙走石，他仍安坐其上，有条不紊地指引马匹方向。梁州道荆棘满布，野草丛生，他却未出一点漏子。更奇的是，外面杂音纷扰，他凝神静气，还是将车内二人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那人心里默叹道：这人言辞、驭下也真有本事，人家分明在说如何服众，他却搬出恩宠之词，个中心机，着实复杂。
　　赶车的男子摇摇头，鞭梢一扬，衣摆翻飞，眼神冽然望向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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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临福驻马幽篁潜情 修德会赵大殿谋策 ... 
 
 
　　星夜兼程，德帝胜王将至九霄。天色渐晚，一行人只得在九霄城外的小城临福驻扎。小城宵禁，人迹几无。护城河边，堆堆篝火燃起。这片刻不拘的惬意，却让平日守规矩的官吏兵卒霎时迷幻，心内生出对这宁静与自在的贪恋之感。
　　云琛隐没在竹林，正对着一个侍仆装扮的人吩咐详细。
　　“无心，”他低唤，“旁人我信不过。这个人的下落，就着落在你身上了。”无心戏道：“你信我，我可没那本事担待得起王爷的信任。夫人……”
　　云琛寻到话中机锋，横插一语，所云却风马牛不相及：“无心，夫人打得我内伤呕血的血浸白蝶，你先前可见她演过？”
　　风无心摇头。
　　“那几招掌法，可是师父造诣最高的功夫，怎样，师傅可曾授你得她的得意之技？”
　　青竹莹光与耀眼火光在无心脸上交替，最终映着他些微苦涩的表情。无心弯下腰去拾起一捧蜷曲枯枝，应道：“便依王爷吩咐。”
　　云琛伸手掸去风无心鬓发上的灰，笑道：“无心，你可对我有心？”
　　风无心一怔，随即讥笑道：“自然有。王爷天纵英才，人见人爱。一见倾心，再见恨不得将自己身家全卖作陪嫁嫁进王府。”
　　云琛环视四下无人注意，一招燕子抄水，靠至风无心旁侧，肆无忌惮地对这那凄艳的殷色双唇细吻，啃咬，双眸之内，尽皆调戏轻佻之色。
　　风无心瞧他眸色，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风无心盯着云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言不发。无心转身匿于幽篁深处，雾霭之内弥于无声，消于无形。
　　云琛垂首，沉思之际，腰上已有一只手臂牢牢箍紧，他小声唤：“煜天？”
　　“可是在等我？”
　　不待他答，李煜天往他口中塞入一团软软糯糯的东西，“海棠糕。好吃么？今儿个都没见你吃什么。”
　　云琛笑着回头，却见远处暗夜幽玉，莹莹锐锐散发出一团清光。心下一凛，云琛左手一挣，挡在李煜天背后。李煜天亦转身，问道：“怎么？”
　　云琛搂住李煜天，双唇一碰，笑道：“想吃更好吃的。”
　　人语渐低，夜掩重帘，欢情正浓。
　　执无影镖的人冷眼按下手中暗器，悄声遁去。背后一人手执青风剑，对剑自语：“青弟啊，你这出头的机会给人抢了。不急，来日方长。”
　　
　　德帝归九霄，百官齐贺，万民跪迎。龙辇坠金丝绦，车队浩荡，势宏景壮。
　　李煜天回宫，秘宣丞相赵玉溪。
　　丞相觐见行跪礼。李煜天摆手示意免礼，语道：“丞相可有属意的继任人？”
　　“圣上何意？”
　　“丞相长袖善舞，虽非仕途出身，却最擅帝王之道。只是不知丞相可有知赋税，晓渠堤，通晓国家百事的人才？”
　　“朝中就有一位……”
　　“除云琛，丞相可有人选？”
　　“臣下有一门徒，不仅通晓圣上所云百事，于臣处所学人、法、礼三治，无一不精。假以时日，实为良相。只是此人必不肯为圣上出力。”
　　“读书人寒窗相伴，朝起寒露，夜寐重霜，所求功名利禄，朕可赐予他。”
　　赵玉溪行一揖礼，道：“圣上恕臣直言。臣这弟子，在臣居处研学时，对皇后爱慕有加。”
　　“白果的心思呢？”
　　“小女心思，与他无异。”
　　“那为何白果会甘心对我……”李煜天话锋一转，“丞相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后宫佳丽繁星满目，莺颠燕狂，人君之恩，不过色盛爱极，色衰爱弛。臣下私心，也望小女嫁于爱她宠她之人。”
　　“皇后现今身怀六甲。”
　　“臣斗胆出一谋划。皇后诞下孩儿时，臣可伪造皇后难产而死的假象。”
　　李煜天阴沉道：“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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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百阳进犯危及梁州 云妃积疾撒手人寰 ... 
 
 
　　建平元年七月，昭贤皇后赵白果诞下一子，越德帝赐名李浦深，立为太子。
　　昭贤皇后产子过后，力竭而死，德帝追封谥号“孝诚昭贤皇后”。
　　大事不起，小事微漾波澜，数月之数，不过弹指一挥。
　　建平元年十一月，梅贵妃被诊又怀身孕。皇后丧期过，后宫无首，德帝特封梅贵妃暂摄后宫事宜。只是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细碎小事暗暗酝酿，只待天时响应，地利契合。
　　山雨欲来，狂风满楼。
　　梁州果遭东海岛民进犯。该岛国名曰百阳。进犯的百阳岛民持薄刃长刀，常年漂泊海上，在梁州地界烧杀抢掠，得利即归。
　　云家军军诫谨严，训练有素，却难敌百阳人行动迅捷、地点不定的突袭。云家将领上报梁州战况与朝廷，朝廷从禁军中抽调兵员增援梁州。禁军出于九霄，多为世家子弟，进得梁州之后，云家军与禁军相看两厌。云家军难忍禁军诸多恶习，禁军憎恶云家军吹毛求疵。但禁军直隶于朝廷，禁军对朝廷说话倒更方便，禁军将领索性恶人先告状，表奏朝廷，暗讽云家军狗仗人势，已成一方军霸，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禁军如此作为，引得朝廷上下充斥着收回云家兵权之声。其间赵丞相一徒，名为韩礼愈，被破格提拔为礼部尚书，王权皇权较量中，这人事调度也变作无足轻重的琐事。
　　袅袅青烟缓升于天葵雕鹤炉中，李煜天对炉搓搓冻得微麻的双手，向下首的礼部尚书言道：“还有几张折子，就麻烦尚书细看详情了。”
　　人臣之主、一国之君如此恭敬，下首那瘦窄面颊的男子也并未领情，不回一言敬语。
　　李煜天叹气，语道：“韩尚书，朕礼贤下士，爱卿又有何不满？”
　　韩礼愈轻哼一声，毫不畏惧地顶回去：“在下对陛下之不满，正如在下对云王爷大肆轻薄，陛下会让臣死无全尸无异。”
　　李煜天微觉好笑，也不计较，宣进殿外侍立的太监道：“云王爷怕冷，去将灵源进贡的兽皮大衣挑一件送到胜王府。”
　　韩礼愈挑挑眉，再无他言。
　　李煜天却兀自在他面前鸣不平：“真有意思。朕痛失皇后，贤臣对朕诸多怨尤。最狡猾的当数赵丞相，外孙做了皇子，女儿嫁了如意郎君，世上再没这么十全十美的好事。”
　　越胜王府。冰悬槐枝，凄霜黯舞，雪映花图。冰天雪地之下，覆盖着一幅融融之景。六个月大的粉嫩婴孩被云琛抱在手里，小心递给重重伪装下的人。
　　凌菡萏接过婴孩儿，欢喜得嘴都合不拢，对着孩子逗弄玩耍。这婴孩任凌菡萏怎么逗，始终木着一张脸，笑也不笑，哭也不哭。
　　凌菡萏柔声唱着小调，哄着婴孩入睡。孩子不想睡，瞪着眼挣扎着，凌菡萏见了，扑哧一笑，哄道：“宝宝快睡，奶奶和爹爹都累了，宝宝要乖好不好……”
　　这本来是句玩笑话，但小婴孩一听，真的放弃了“死不瞑目”的挣扎。凌菡萏将孩子放在缎面红绒被里包好，放进婴儿睡的竹篮里。
　　凌菡萏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云平的百态睡相，与云琛说话的口气也柔婉不少：“这孩子和你小时候真不相类。你最爱哭哭闹闹，我怎么哄都没用，偏你父王一抱，你立马笑得开了花……”凌菡萏又续道，“你利用无心那孩子，是想要干什么？”
　　云琛坦然道：“风无心是母妃的人，想来以后还有利用之处。李煜天盯他盯得紧，我只是找他做件费事劳力的事，将他支开。”
　　凌菡萏这才回身怒视他：“你犯得着用那种方式？还有临福竹林内，你护着李煜天的一挡，可是精彩得很。”
　　云琛笑：“无心喜欢我。不利用，总是可惜……对我而言，只有那种方式能利用到他。”顿了顿，又道：“云家军留滞梁州，李煜天还不能死。”
　　凌菡萏披了斗篷，语道：“万事小心为上。”一掀重帘，白雪纷纷，衬得枝枝节节的梅花，也有三分妩媚之色，如着狐皮白氅的艳妆美人，近时娇俏可喜，远时美得庄重，不可亵玩。
　　“母亲。”
　　凌菡萏住了脚步，未回头。
　　“父亲他故去前，可开心？”
　　凌菡萏抑着眼眶里的泪珠，温柔道：“我再没见他那样宁静开心过。”雪上空留足印，人去得远了，嚓嚓轻响的落雪声也杳然。
　　雪停了。来年，明日，都还会再行来过。只是人，事，被命推着，再无退路。当年落雪梅树下的旧事，也只有岁岁绽放华年的寒蕾，讲述着那故事，听得到也好，听不到也罢，
　　总是谁心里永生难灭的好景良辰。
　　今昔昨昔，相同的是那坟茔里的冤鬼哭，襁褓里的一声啼，慨以慷时的一杯酒，更深露重时难舍难分的缱绻缠绵。不同的是欢欣悲苦的心思都丢了大半，只余了混沌麻木。少年壮志丢掷一旁，嬉戏玩乐相顾两忘，青梅涩，竹马尘，桃花年年落，赢利输心不由人。
　　父王，你可料得今日会是如此么？
　　金枝钗，殷罗裳，花满楼，酒旋觞。试问谁家歌舞多？九霄云家享安乐。这是九霄城内市井之上的垂髫孩童嬉闹时最爱的一首顺口溜。自禁军弹劾云家军后，朝廷之中弹劾云家的议奏水涨船高，云琛索□托了身上杂务，日日赋闲在家，做个不折不扣的闲散王爷。
　　德帝见状，难逆群臣之议，只好送了宫中两个貌美舞姬赠给胜王，以表安抚之意。不送倒好，这一送却开了云家的淫靡之风。百官阴传云王爷食髓知味，又纳了几个姬妾，在王府内坐享齐人之福。
　　昔日老王爷云易不喜拉帮结派，庭院常闭，客人鲜至。云琛也不好此道，只是王府一开颓靡之风，诸多的门客官僚纷纷上门，王府门庭若市。王府内夜夜笙歌，脆语脂香飘满园，无处不有衣着华艳的美人，遍地尽是泼洒了的美酒佳酿。风流才子，纨绔子弟，寻欢作乐，吟诗作对，好不欢恰。
　　古来但有新人笑，哪能不闻旧人哭。在这王府穷奢极欲了三月后，一条骇人消息在九霄城内传开来——胜王妃，李昊虎李将军之女李静儿，病逝仙去。
　　王府朝歌夜弦，纸醉金迷的日子去了。胜王妃平素热情大方，在王府里口碑极佳，下人都念想着她的好。只是李静儿生下云平后，一直郁郁，产后本来身子就单薄，又积郁成疾。九霄天气转寒，竟积重难返，撒手人寰。
　　胜王府惨淡地办着王妃丧事，不料李将军一面，又生事端。王妃产后抑郁无已，而胜王云琛如若罔闻地醉心于美酒佳人，如此薄情寡义，多遭朝中官员非议。李静儿是李昊虎一家最小的女孩子，上面几个哥哥最是宠爱这个好动活泼的小堂妹，听得小妹在云家郁郁而终，无人心里不窝了一团火。九霄城内流言纷飞，不久又传出胜王妃是因贤惠见妒，被云琛几个姬妾合伙害死。
　　李家人闻此流言，更是怒不可遏。气盛的主子带了些许家仆，在胜王府门前找茬：“云琛！滚出来！”
　　云家常有云家军驻守，对这阵仗当然不惧，云王爷对这上门羞辱的行径也是一味忍让，客客气气将叫阵的李家人请进门来。守卫士兵也是一肚子火气。
　　云琛请李家人入门后，客气道：“舅哥来访，云某荣幸之至。”
　　为首的那人是李昊虎将军的小儿子，名字叫做李武穆，语气里尽是嚣张跋扈之感：“少来那些虚情假意的！若你真是如此客气懂礼，我小妹妹又怎会给你害死！”
　　“李公子，”云琛道，“静儿之死，我也……”
　　未等云琛解释完，李武穆凤眼一挑，不再理会云琛，只是吩咐家仆：“去把这个地方上上下下翻腾干净了！把那些贱人害我妹妹的证据都翻出来！”
　　证据没翻到，李武穆却在胜王内府又听到些煽风点火之词，内院侍婢多说云王爷对王妃态度淡漠，所以姬妾对王妃更是毫无尊敬。李武穆怒火大盛，又喝家仆道：“找不到，就给我砸！”
　　云家军见李家人欺人太甚，按捺不住，都被云琛下令挡了。军士怨愤满腹，憎恶道：李将军这一脉不知是拐了多少个弯的皇亲国戚，云家祖先随着昔日越高祖出生入死，戎马半生打下江山，他们如今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闹！
　　李武穆大闹云府内院，不消半日传入李煜天耳里。李煜天传召李昊虎、李武穆、云琛三人入宫。
　　三人行礼，李煜天沉声道：“成什么体统！”
　　李昊虎跪下讨饶：“小儿年幼不识大统，还请圣上饶小儿一命！”
　　云琛帮口道：“王妃病故，李公子痛失至亲，才会一时糊涂，还清圣上轻饶。”
　　李武穆听见云琛帮衬，只道他是在圣上面前对自己横加奚落，不甘心地又顶道：“我李武穆不领你这烂人情！分明是你害死我小妹妹！”
　　“武穆！”
　　“够了。”李煜天摆手，“你们私下的恩怨就该私下去了！如今闹到台盘上，九霄城里早就传开了，朝廷的威严何在？体统何在？你们两个先走吧，回去听朕发落。”语毕又补了一句，“云琛留下。”
　　殿门一锁，德帝方才凛怒之气尽消，眉眼含情道：“怎样，这几个月可在家里歇好了？”李煜天年岁越长，愈加沉稳内敛。人臣前，德帝雷霆雨露，恩威并施，人心惶惶。但也唯有云琛，让他卸下人君之尊。
　　“整日价狂歌痛饮，有什么乐处？”
　　“醒执无敌剑，醉卧美人膝。天上地下两种极乐你都享了，还有什么不足？”
　　云琛笑阖双眼：“我若真卧了哪个美人的娇膝，你送我的那两个姬妾早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了。”
　　李煜天将云琛抱至殿后，圈在怀里，轻解罗带，缓抖稠衣，片刻过后，他眼前那天下无双的男子已不着丝缕。他身材修长匀称，在那男子霸道的注视下，还是扭了脸去。胸膛微微起伏，只有一丁点红晕晕染在他突起的锁骨上。
　　李煜天心神一荡，脱□上披风披在云琛身上。内里光裸，外面只一件披风，风光无限旖旎。他凑上去吻他，道：“这几个月，忙得不像人……想你想疯了……”
　　李煜天怕云琛推拒，又箍紧了些，云琛察觉他用心，与他一笑。“我也是……”云琛一笑，烟水朦胧的眼神一勾，全是与以往不同的神采：“只抱着，不够暖。”
　　李煜天喘息渐粗：“谁受得了你这样勾搭人的。”两手伸进披风里，去触他微凉的肌肤。两人双唇撕咬纠缠，李煜天双手早就在云琛游走。
　　云琛忍着对那人双手的渴望，转身一仰，正正倒在李煜天困倦时休息的蟠龙塌上。他一挑熏香锦帐，双腿牢牢缠紧李煜天腰身，挑了眉眼轻轻挨蹭。
　　李煜天重重压身上去，吹他耳边鬓发，低语道：“你今儿别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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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宫人细述旧故事 凌菡萏再振凌云志 ... 
 
 
　　夜黑得幽然。云琛斜倚在书房卧榻上，倦眼闭阖。他眠得极浅，手乏抛书，书碰地之声又是惊醒梦中人。
　　这一小间书房在王府后侧，云琛一醒，听得后门沉沉作响。
　　云琛按了剑，轻推轩窗，先一式灵蛇盘髻，暗无声迹地跃出窗外。府门洞开，一个疲惫身影钻入，云琛见来人身形，微松一口气。
　　那人察觉云琛方向异动，喝道：“谁？”同时一把名为暗香兰影的飞刀出手，被云琛挡格堕地。
　　“师傅连这把飞刀也给了你？不过这刀确实配你。”云琛道，“无心，是我。”
　　风无心走近，道：“那人我已安置好了。只是她说云老王爷和太后昔日对她恩重，云老王爷已去，令人扼腕叹息；但太后尚在，她要入宫一见太后，再吐露详情。”
　　“好。你这段时间舟车劳顿，好好歇歇吧。”
　　次日，云琛赍厚礼入宫向太后请安。李煜天听闻云琛入宫，派人探问。云琛只回说是皇后、云老王妃昔日闺中旧友想与太后一晤。
　　皇宫一耽，已然薄暮。众人回得胜王府，三人座上歇定，那云琛带入皇宫面见太后的老迈妇人向云琛行礼道：“问云王爷安好。”
　　云琛忙搀扶道：“嬷嬷不必多礼。远隔千里麻烦您来，在下只是为了询问当年详情。”
　　老迈妇人叹道：“当年情由，知者甚少。老身百年之身，命不久矣。所念念不望，唯有当年恩人。云王爷不幸逝世，相见无期，实是老身福薄……老身昔日在修德殿服侍，不意打坏殿中一只鹿角杯，本是死罪难逭。太后代我求情，深情厚谊，老身一生难忘。如今二皇子登基，太后地位实在难堪。老身有一不情之请，只愿王爷一直对太后多加照顾，老身便再无挂碍，可将当年事由全盘托出。”
　　“嬷嬷不必疑虑，但说无妨吧。”
　　夜黑得惨惨戚戚。白发宫女闲话当年，牵引一段血泪情绕的往事。老迈妇人语气平和，声调淡然，口中所述，却是震天撼地，荡摇人心。勾心斗角的宫闱一角，一朵旧事却如泥中青莲，时隔几载，在那龌龊肮脏的所在，生发出幽淡的香气来。
　　云琛、风无心闻得旧事，但听室外风雪肆虐，刻意避过心中所想。
　　老迈妇人又起身道：“老身所知，不过这寥寥几事。老身明日便动身回乡，王爷不可望了老身嘱托。”
　　云琛兀自发怔，未回片语。
　　良久，风无心悄声退下。
　　夜更深。天寒地冻，直冻得指尖发颤，云琛才勉强回神。云琛入后堂，在一室前踟蹰徘徊，缓步迈入，云琛挥手，支退奴婢。他不直接走进去，待在火炉旁烤得身子暖了，才靠近帘幔叠嶂的床榻。
　　床上不足岁的婴孩儿，被他入门之声惊扰地醒了，睁圆了眼扁着小嘴就要哭闹。云琛手忙脚乱地抱婴孩儿入怀，安抚地拍拍婴孩儿的背，婴孩儿才平静下来。
　　婴孩儿迷蒙的眼神渐渐聚拢在云琛身上，见是父王，喜悦地摸上云琛脸颊。云琛双眼微感酸涩，哄云平语：“平儿乖，母亲去了，还有父王……”小云平又如听懂了云琛话意，咯咯笑个不停，云琛心里更是苦涩交加。
　　这刻骨难销的如刃旧事。
　　
　　红尘一笑，星转时迁，五年已过。
　　太子李浦深早慧，四岁入太学读书。德帝特敕令世子云平同入太学，封为太子伴读。
　　云琛仍做着安逸的闲散王爷，不涉政事。五年之内，云琛未纳半名姬妾，不详情由的以为云琛对王妃情深意重，知情之人则厌恶云琛甘心以色侍人，下贱不堪。
　　后宫之内，虽常有妃嫔怀孕之喜报，却总不闻德帝专宠哪位美人之说。五年前，他曾伏在他耳边赌咒说：“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若是真心爱慕，总该要一心一意的。可我若不生下几个孩儿来，你不知我要收他们多少切谏……”
　　说来也奇，德帝妃嫔五年之间诞下的龙种，清一色全是女孩子。
　　而这五年，朝廷富足，国库充盈。所不幸者者是越朝富强之后，贪官贪污腐败屡禁不止。更让朝廷忧心的事，是江湖上一名为死灵教的邪门帮派兴起。
　　国富理应民强，实则不然。丰收年景，朝廷赋税加重，贪官更是无所顾忌地盘剥百姓，百姓的日子有时比灾岁荒年更为难过。而死灵教派，江湖上早有其名，不见其行。这帮派本来隐匿且神秘，这五年，却是声名鹊起——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总是被人暗杀，死状凄惨可怖。尸首旁边一张红笺，罪名与证据条条状状分列其上。红笺下的落款，是字体俊秀的落款：昏君无道，贪官横行。惩奸除恶，死灵无形。
　　十年一封禅，金泥泰山顶。建平五年，正距上次明帝拜泰山一行十年，越朝旧制，历代帝王十年一去泰山，祈禳苍天，赐福万民，永保基业。
　　时至三月，杨柳风拂面，春水波澜起，破得一冬冰碎。本是大好春景，德帝却愈加烦忧。只因死灵教多取贪官头颅，赢得百姓信任，德帝昏庸之名，竟也传扬在外。
　　李煜天下严令缉捕死灵教众，兼彻查朝廷上下贪官污吏。可官府办事，本就拖沓，许多调查只是进行一半，那被查者已被死灵教私刑了断了。而死灵教之所以名为死灵，皆因其教众已是死人身份，武功又高，有司为难不已。
　　李煜天难挫其势，索性派兵保护官吏，镇压邪教，却因朝廷大半兵力置放棓州训练，人手奇缺。此时恰逢梁州百阳之乱平定，德帝颁旨，嘉奖云家军，命其即日启程回京。
　　名震江湖的死灵教主，正是当今胜王诈死的母亲凌菡萏。昔日李煜德叛乱，凌菡萏以死灵教主身份出良策，教其殿上行刺，再偷梁换柱，逃离京师。非是李煜德孤身入皇宫行刺是以卵击石，只是当时凌菡萏劝诱其语道，李煜德在京师势力掣肘，处处受德帝所限，先以假死之法逃离京师，再行他法叛乱。至于勾栏院处，凌菡萏解髻相见，李煜德认得教主乃亲姑母，更是所信不疑。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德帝终放云家军回九霄，最欣悦者莫过于凌菡萏，五年之内，她利用死灵教布下一石三鸟之计，已中其二。计一，远播德帝恶名，计成；计二，迫使德帝征调云家军回九霄，计成；计三，利用封禅之机，刺杀德帝！
　　凌菡萏对风无心简述计谋，无心惑道：“刺杀之事，随时可行，五年前良机甚多，为何夫人直待今日？”
　　“五年之前，若云琛反叛，臣民不服，名不正言不顺。今日德帝恶名远播，若云琛登位，岂不是顺应天意？何况我正待李煜天放回云家军，刺杀不成，云琛可起兵。只是后续还需一样物什作备。这件物什，便看云琛。”凌菡萏心内豪气顿涌，联想至云易，又是柔肠百结。情绪激荡，咳嗽几声，咳下一口血来。
　　风无心大急：“夫人您……”
　　二人在胜王府内相商，云琛也恰时进来，见到凌菡萏状，惊呼：“母亲……”
　　凌菡萏强自运功，抑住体内那股已渐渐不受控制的真气道：“云儿，无心，交托你二人之事，务必办妥。我命不久矣。”
　　“母亲，”云琛道，“你的病，真已药石无灵？”云琛心内悲恸，小心搀扶凌菡萏坐下。
　　“大罗神仙再世恐也无救。我当日不顾自己实力深浅，强行修习血溅白蝶，就已经知道有今天。那武功，厉害是厉害，只是五分伤人，五分伤己。不过三月，我就要与你九泉之下的父王相会了。”言及云易，她整个人都柔和得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二十载前，烟雨江南，梨花桃树，凄迷春色中，她抬眼一瞥，是那长身玉立的清雅青年。旁人告诉她：凌小姐，那是你的夫君。
　　她为那句“你的”，从日暮偷笑到朝日霞开。
　　云琛见到母亲的喜悦神色，心下更是凄寂。母亲扮作师傅，在自己身旁一隐十数年。他不怨是假的，只是母亲欺真瞒骗也罢，雷厉风行也好，甚至是她的不近人情——其实都是为了他好。
　　“你这孩子。”凌菡萏摇头，“恨憎的时候就叫师傅，敬爱的时候就是母亲。”凌菡萏掏出怀中明锐的玉佩，又道：“我是真真切切要与云易见面了。这个留给你吧。日后怎么样，全靠你自己了。”
　　凌菡萏又在云琛耳边吩咐几句，最后道：“东西到手了再给无心。”又转头对风无心道：“计划前后详情，不用说给云儿知道。”
　　风无心和云琛两人齐齐下跪叩拜，云琛唤“母亲”，无心唤“夫人”，三人本都不是热血之辈，此情此景，却都勾起眼中的酸涩来。
　　凌菡萏道：“无心，日后也别叫我夫人了，我俩倒比我跟云儿更像母子。如果你不嫌弃，也叫声母亲吧。”
　　“母亲……”风无心低下头去，拭掉颊边清泪，道：“我定不负您。”
　　华年一瞬，阴斗半生，所记非利非名，只有这斗室之内的片刻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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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龙战关封禅受险劫 九霄城变生起诡谲 ... 
 
 
　　万揆备善，只待一行。
　　九霄城内，因皇帝出游，特地出警入跸，扫清路障；又为防变生不测，守卫人员特地加强两倍，只是所调派人员出自九霄守城军士，未有禁军之善战。
　　越朝九代越德帝銮驾在前，胜王紧随其后。泰山一路，过谷经峡，一路上遍布着险峻的所在。其中龙战关可称天险。龙战一处，两边是缓坡，坡上密林满布，中间一道小径窄得惊人，如有伏兵在此，以羽箭或放落石攻击，则关中行人几无逃路。兼之关后来路有筠河挡路，关前是巍巍凌山。凌山山腹本有通道，只是昔年洪元改制，藩王叛乱，太祖为阻敌兵来势，炸毁山道。所以行至凌山，只得绕路。
　　云琛微感不安。他不晓凌菡萏计策，只感觉此行异样。可惜君主封禅，势在必行，以他之力也阻拦不了。
　　德帝一行行至筠河，一路平安无事。李煜天也知路道凶险，此时也是日午，于是派遣手下上龙战关查探，余下在此起灶吃午饭。
　　午饭之时，云琛更觉气氛诡异。他环视四周，只有春日里寻常的草长莺飞，一派宁静祥和。心内不安更甚，对李煜天语道：“这个地方，表面看起来安稳，不知怎么就是让人惶惶不安。”
　　李煜天安抚道：“无碍的。”
　　手下探得龙战关并无异状，德帝听报，下令午饭过后，过河后过龙战关。河道并不宽，河上有一宽桥，人马便从桥上过。
　　德帝封禅一行人已过桥大半，后面德帝与胜王的驾舆正要登桥，远远只闻一声哨响，保护德帝官兵登时警戒。过桥之处是筠河下游，地势不利，这时更闻上游水花响动，一艘艘战船如乘奔御风，顺流直下，战船上人人配麒麟弓，六翼羽箭，黑布蒙面。守卫军士见状急速将德帝、胜王马车护于人群最后。
　　云琛心道一声奇怪，去看李煜天时，那人在自己的銮驾之内神态自若，坦然观战。一行人马过桥者虽已大半，留下的一小半却是既精于骑射，又长于肉搏的禁军，战船上羽箭如漫天雨雹飞来，最外围的兵士竖好战盾，以挡羽箭来势。船中羽箭手瞄准禁军胸前发弦，不料禁军兵士全都配了铜制护心镜，船上之人显然吃惊不小。
　　船上进犯之人正与禁军骑射相较，却未见战盾之下，一小拨人手执匕首，暗暗靠近河边，悄无声息下潜。待得船上之人反应过来，那一小拨人已游至船后，掏出防水羊皮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绒火折，将战船从船后点燃。
　　战船上的来袭者见此情形，惊慌失措，进退维谷，船中首领下令跳船。攻守之势瞬易，一船船人如落水狗般噗通噗通落水，禁军拈弓搭箭，大杀一通。
　　军队中，传来一声四平八稳的号令：“起驾！”
　　有惊无险地渡过筠河，大队人马进入龙战关。适才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斗，全军上下更是严阵以待。
　　春风吹拂，林啸草摇。军中耳目灵敏之人，也觉察两边缓坡异状。禁卫军中殿前都点检喝道：“遇伏！护驾！”
　　缓坡上的密林中，从树上林林总总跳出一排弓箭手。队伍前后，山坡上一块块巨石滚下拦阻队伍来路前途。
　　一行人马，全成了瓮中鳖，池中龙。大石阻路，进退不得，缓坡上弓箭手占尽地利优势。羽箭齐下，禁军死伤大半。
　　李煜天、云琛二人，自遇伏开始，便未出各自车驾。禁军被消灭殆尽之时，山坡之上弓箭手冲下，将残兵败将团团围剿，各自出剑，挟持云李二人离开。
　　龙战关内恶斗一场，白骨成山，血流成河，空气中勾出的浓烈血腥之气，久久不散。筠河难渡，凌山险峻，龙战死关。
　　坡上一人，犹自回味。那人未穿起自己惯穿的翠色绸衫。他一袍黑挂，风鼓如旗，执弓的手还在抖着。错愕失神的苍白，不掩绝世华颜。
　　
　　黑漆之中，云琛醒来只觉身下马车行得疾，一阵眩晕难忍。旁侧的李煜天清醒着，正靠在车壁上冥思，见云琛虽是已醒，仍然倦意难挡，轻轻扳过云琛头放在自己胸口，轻叹一声道：“还能再睡一时。睡吧。”
　　云琛闭眼，又沉沉睡去。
　　另一黑漆密室中。只听得一个年迈嘶哑的声音道：“事情可都办妥了？”
　　“封禅一行人在筠河边受不明伏击，已被禁军击退。我教中人在龙战关行动，大获全胜。属下已将德帝、胜王活捉。只待教主发落。”
　　暗室幽闭，隐隐闻得屋外女儿娇笑，百花飘香。金粉之地，笙歌彻夜，衣踞堪扫落梅，佳人浪子相戏调笑之声，不绝于耳。
　　黑漆的华堂之上，云琛、李煜天二人坐于堂中央的檀木椅上，神情委顿，浑身乏力，内劲不提。
　　后堂传来清脆脚步声。来人黑纱罩面，宽袍飘逸，慢慢踱步，不去管堂中二人，却是缘堂边而行，长袖轻拂，逐次点起两边红烛。华堂愈亮，那人走至门口，展袖昂首，一招纵云揽月，三步疾奔上前，提气猛跃，从二人头上滑过。来势如风，那人又在空中一个圆转，稳稳落坐在堂上雕龙刻凤的主座之上。
　　“二位久候了。”言语之中，沉稳武魄尽显。
　　李煜天不慌不忙：“教主礼遇，在下铭感五内。”
　　“圣上还真是客气。只是不知圣上这份客气，日后还用不用得上？泰山封禅随驾的禁军，被我教铲除得干干净净。此刻圣上叫天不应，唤地不灵，若还有什么能耐，还是此时都用完的好，以免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朕自问励精图治，未亏了臣民半分，教主何苦以此待朕？”
　　“我为何要告诉你？”
　　“在下性命危在旦夕，死也想死得瞑目些。”
　　云琛在侧，一直未发一语。
　　“瞑目？多少人能死得瞑目？圣上不必瞑目了！”
　　李煜天并不着恼，沉静发问：“饭食中下药，也是教主所为了？”
　　“正是。”
　　“教主当真不肯说出背后缘由？”
　　“圣上不必痴心妄想了。”凌菡萏气凝掌心，逐渐靠近李煜天，“今日便是圣上死期！”
　　李煜天眉头微皱，却从椅上站起来，喝道：“青风！夺魂！”
　　话音刚落，云琛亦从椅上起身， 二人后腿同踢，木椅随裂。堂外劲风大起，堪堪两柄剑飞到，云琛一招鹰傲天涯，双臂大展，疾向后蹬，一把抓到久已失传的夺魂剑；李煜天则是侧身就势，左手握青风剑鞘，右手抽剑，已先和凌菡萏斗了起来。
　　李煜天青风剑虽然沉雄，招式也稳当，但是比起凌菡萏的经验还是稍逊一筹；云琛开过夺魂剑，上前一步，竟也和凌菡萏缠斗起来！
　　凌菡萏面色一沉，正待喝问，青风夺魂两剑同时刺到，如若此时硬碰硬地挡开，只怕会受力反震，伤及自身。凌菡萏向后一滑步，怒拔怀中佩剑，同时带出疾风阵雨一般的暗器，李、云二人被暗器所阻，后退半步，生怕暗器投中，剧毒加身。
　　凌菡萏嘶哑声音怒道：“你们又如何有我死灵教的传世奇剑青风夺魂！”趁二人挡暗器间隙，又发暗器，边打边退，唤后堂人道：“速来人！撤离！”
　　李煜天笑得优雅，回道：“在下此剑，是为祖传。”说着和云琛共步向前，又围逼起凌菡萏，“他那一把，是别人家祖传。”
　　凌菡萏单挡这二人中一人则是绰绰有余，可二人齐上，招式配合，她实难抵挡。后堂支援之人已到，纷纷快步上前，以帮教主。凌菡萏道：“退！”
　　打斗之人又退至堂上龙凤椅上，凌菡萏急触龙头，旁侧一人按下凤尾，堂后暗门洞开，凌菡萏闪身先进，旁人跟上护在她身后。最后一人发动机关，暗门又闭。
　　李煜天与云琛二人相视一眼，听得门外有人来报：“报——已将整个勾栏院包围！”
　　云琛点头，李煜天回应一点，道：“追！”
　　朝廷自棓州训练回来的大队军马早已将九霄城这一处有名的勾栏院围得滴水不漏。李煜天、云琛二人追在前列，死灵教众一番巷战，杀过弯弯折折小巷内搜捕的禁军，又抱作一团，冲着禁军最薄弱部分猛攻，企图杀出一条血路。
　　李煜天、云琛急忙赶到，又与死灵教众厮杀。死灵教众武功虽奇诡高深，但终究寡不敌众，眼看着就要抵挡不住。人群之中突然窜出一人，跃高飞檐，几人相看，瞧瓦上那人装扮，竟是死灵教教主！
　　云琛喝：“别让他逃了！”李煜天、云琛二人也随即纵跃上房，追起那人。李煜天细观其人飞奔身法，比先前滞了许多，心内大喜：“难道他受了伤？”
　　内心鼓舞，李煜天再提气猛奔。追得到死灵教教主一丈远处，青风剑一招飞沙走石出手，大喝一句：“着！”
　　死灵教教主退得慢了，被李煜天一剑刺伤左肩！他见不能再托，袖中飞刀出手，去路曲折，直取李煜天面门，李煜天未料此招，快退两步。教主得趁此空，一摇一晃，逃出阻拦。
　　而禁军，也因这小小骚乱稍稍分神，硬是让小股教众杀出一条路，夺路逃遁。
　　李煜天无奈摇头，面上惋惜之情满溢，云琛也是一叹道：“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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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风剑扬不漏显名 宗庙意惊云琛探真 ... 
 
 
　　云琛复醒，仍是在李煜天怀里，李煜天笑道：“这下可睡好了？”
　　云琛神志逐渐清明，但思及龙战关一役，还是诸多谜团未解之处。正思量间，外面行进来两个人，穿着打扮，长相形貌都与他二人无异，云琛吃了一惊，道：“这是……？”
　　李煜天得意非常，下令道：“两位可卸装扮了。”
　　两人从怀中掏出药粉，面上一阵涂抹，撕下两张人皮面具来——假扮云琛的，正是白力；假扮李煜天的人，云琛只感眼熟，却不记得几时何地见过。只是那人手上佩剑精光甚盛，剑鞘精美，当真让人难转眼波。
　　白力与那人齐齐稽首，道：“死灵教教众大部已被歼灭，只是走了那教主。不过其教主已被我们所伤。”李煜天顿感怀里云琛一下轻颤。
　　李煜天浑不在意地摆手：“一人又能成什么事？二位是功臣，朕自会回宫封赏。”
　　二人谢恩，白力觑着李煜天抱着云琛的姿势，尴尬之际微红了面颊。另一人则毫不在意，又一叩拜道：“臣不求此封赏。只待臣之青风真正出鞘脱尘一日，圣上再封赏不迟。臣先行退下。”
　　李煜天放下云琛，起身负手，赞道：“好！退下吧。”
　　那人退下，李煜天道：“这柄夺魂，你可中意？”
　　白力直言道：“臣十分中意这柄剑。”
　　李煜天又道：“好。那夺魂剑就赏了你！”白力又领命退下。
　　白力身形已是影影绰绰，云琛兀自愣神，突道：“涤世青风谈不漏？”
　　李煜天走近云琛道：“是。云琛，我这计怎样？”
　　原来泰山一行之前，李煜天已缉捕到死灵教教众，严刑逼供之下，有教众承受不住，交代此次刺杀之行程。凌菡萏为防德帝、云琛同乘一舆，放箭误伤，故派教众潜入禁军，下药迷翻二人。又在龙战关布阵击杀禁军。一切尽为李煜天识破，故迷药只牵及云琛一人，他自有防备；又在筠河之上派下暗兵，与护卫禁军厮杀，趁乱偷梁换柱，以谈不漏、白力两人换出两人。假意中伏之后，自有早置下的侦查兵士尾随其后，死灵教众挟持二人到得死灵教据点，调取禁军，力图全歼。
　　云琛听李煜天详叙计策，看那人金丝线纹得的龙袍，神采飞扬，十拿九稳的态势，心中又欣慰又酸涩。他又担心母亲安危，以神困意乏为推托之词，上马飞奔回云府。
　　白衣如飞，绸带凌空，九霄之内，一骑飒沓如流星。云琛直驰胜王府，翻身下马，一气呵成，密室之内，他急急呼道：“母亲！”
　　床榻边上，凌菡萏安然无恙，倒是榻上的风无心肩上伤痕触目惊心。云琛问道：“无心怎样？”
　　“还好只是皮肉伤。看着重，其实无妨。”凌菡萏答道。云琛又将李煜天计策述于二人知，凌菡萏忿然。
　　细思片刻，凌菡萏道：“云儿，要拿的东西可到手了？”
　　云琛从怀中摸出一物，递与她：“早已到手。”
　　凌菡萏收敛怒意，嘱咐二人道：“依计行事吧。”
　　云琛瞥一眼无心，小心道：“他如今受伤，不宜马上奔波。”
　　风无心苦笑半晌，道：“放心。我自算过，无心命不终于此。”转身又唤凌菡萏：“夫人……”
　　“怎样？”
　　“我有一言，要与云琛说知。”风无心显得格外低顺乖巧。
　　“嗯。你们说。”凌菡萏轻咳一声，走了出去。
　　云琛坐到风无心榻边，问道：“怎么了？”
　　“时至今日，你也应该明白了。”风无心垂下眼，手指若无其事地玩弄着被上红绒。
　　“明白什么？”
　　“血咒——我有一事没说与你。姻缘，是心之所成。施咒之人，只能祈一段机缘给中咒之人，前因后果，全依个人。”
　　全依着个人，不过是或有或无。
　　或有或无的姻缘，便如无根的蓬草，飘零苦，落地枯。廿百多年前的血迹早已干涸，余下的是穿肠附骨的仇恨——死灵无生，狱鬼有察。为求应验，敬献魂心。灵源灵师求上，乞李、云两家十世嫡子断袖相好，十世过后，子孙断绝。
　　施咒人的心思，再不可解。是怎样的私情恩怨，或是国仇家恨，才能让人施出这样的毒咒？一字一句，血书心语，确是诅咒了别人，但那从自己指尖汩汩而出的怨愤，难道不会锥心般的疼？
　　“你的意思是……相好不一定是真，但断子绝孙定会应验？”
　　“是。”
　　云琛笑笑：“十世的荣华富贵，够本了。”
　　“其实若是依着血咒，那老宫女说的，不足为奇。”
　　“我还是……再求证一次吧。”
　　
　　浓重夜色之下，皇宫庄严肃穆，守卫森严。护城河上的汉白玉桥映着月色，如练光滑。桥上一健马飞驰，守卫禁军迅速拦截，问道：“谁？”
　　云琛牵马过来，递与这日恰好在巡逻的新任殿前都点检，道：“圣上宣我进宫。”
　　王爷半夜进宫，守门禁军早已司空见惯。云琛入宫，观察得四下无人，以轻功闪入宗庙。明帝牌位前，云琛探手，将那物件对在月光下一看，周身冰凉。
　　怔了许久，云琛置物几上，朝着明帝牌位拜了三拜。
　　他突然想去看煜天。哪怕今日他并未传召他。
　　此步一堕，便是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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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修德殿前真相大白 丰州境内胜王谋反 ... 
 
 
　　他只想见李煜天一见，只静静趴在他怀里，不问世事变幻斗转星移，不问百年多病孑然一身，不问天理公道人间至情。
　　这刻，只听他的心跳便好。
　　云琛掩至修德殿柱后，殿内火烛通明，他正想引开殿前的服侍太监，殿内有三人语声响。他自笑莽撞，踱至殿侧花窗下，细细卧听。
　　“臣认为，纵云家军回九霄，无异于放虎归山。”丞相赵玉溪之声。
　　“这倒不会。”韩礼愈插言，“王爷对圣上的一片心意，日月可昭。”
　　“涉世尚浅。”赵玉溪蔑笑，“那依你看，圣上对云王爷之意若何？”
　　李煜天摇头失笑，这师徒两个都是任性妄为之辈，总领国家百事却不出差漏，也算奇事一件了。
　　“圣上对王爷之意，与王爷对圣上之意无左。”
　　这下引得德帝、丞相二人齐笑。李煜天笑道：“情场之上的男人心思，你又见几人真过？司马相如娶卓文君是为求名，后来浪子回头，是受不了词坛赋社里的名士唾弃；梁山伯呕血而死，是恨自己权势财力输于马文才；唐明皇殿前思杨妃，不过忆及当年富贵。哈，礼愈自己可算得一个。朕看王爷倒是有几分真意，只是丞相不认；朕对他，半点心思也无。”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若不是忌惮他的权势，朕早懒于和他周旋。
　　“都说云王爷文韬武略，朕看确实不假。只是不知道为何一遇儿女私情，云琛就变得又蠢又贱？自始至终，我连半句喜欢都没说，他倒好，死心塌地地往朕的陷阱里跳。”
　　云琛想笑——又想吐，这异样的感觉来得太汹涌太炽烈，他被烧得体无完肤，被浇得透心冰凉，他自己也并非毫无知觉。梁州留军，他知道他对自己有防备；龙战之计，他更是瞒天过海。于是梁州归后，他愈加主动放浪，只为了他在那□里，再沉溺一时。
　　那个人薄情，薄情到他也难想的地步，他未说过喜欢他，他不求他说；他只想着贪得一刻欢是一刻，那人却狰狞地拿着刀子，把他的心捅了个七零八落，然后若无其事地告诉他：是你活该。
　　云琛想走，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沉，他逃不出他自己置下的樊笼，也只好任由他爱到发癫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割裂他的心：“他对朕倒是有心。朕一试便知。”
　　“围猎之时？”赵玉溪了然于胸地语道。
　　“之前。彼时朝中重臣偏向已明。他总用那样的眼神瞧我，我难道会不明白？围猎之前他因之自荐枕席的那坛酒里的春药，不是李煜德下的，是我下的。”
　　于是围猎那一战，他凭着云琛，大获全胜。
　　甜言蜜语，是戏里的台词；颠鸾倒凤，是戏中的剧情。
　　“朕用他平灵源，除李煜德，这些心头大患除掉好，越朝上下，能与朕争雄的，只他一个了。可他在哪儿呢？他正倒在朕的卧榻之上，毫无廉耻地待朕临幸。
　　“朕与风无心的一次，是为再试他之心；宝藏一行，疑窦密布。朕后来查探到死灵教与宝藏一事有关，且此教传扬朕昏庸之名，定是为云琛所用。龙战一关，顺藤摸瓜，胜得轻而易举。”
　　赵玉溪点头，又转向韩礼愈：“可听到了？”又道：“圣上调云家军守梁州，是牵制王爷；如今不是放龙入海？”
　　“朕这五年，棓州训兵，又得良将贤士，云琛自释兵权最好，不然朕与之问鼎中原，朕也不惧！”
　　太冷了。太闷了。胸口那股咽不下，吐不出的感情，闷得像乌云盖天。四野无声，二人至此，他再不必留恋不必诘问。
　　云琛施一招花落无声，飘逸遁去。那一地的狼狈，还是待清风细雨，来荡涤干净吧。
　　云琛骤然想起修德殿架五右上侧已空的抽屉，笑着自言自语：“李煜天，这咒才是真的毒。不过，你还是不该太信我。”
　　窗下点点泪水，不知其主。
　　
　　次日。
　　一夜无眠，衾冷情薄。一人生平遭际，不外乎在名利情爱旁侧的兜兜转转。看破参透，无论何等百态的人生，也不过是一遍遍享受着别人享过的乐，一次次忍受着旁人历过的痛。
　　云琛出得府门时，四处片片莺啼。他着一身银白盔，头顶攒一绺红丝绒，晨光熹微之下，英挺无双。凌菡萏递上他行李，云道：“无心已带着云平去了。宝藏全兑了现银，兵粮补给，皆在其中。此时李煜天未查，是起兵良机。只是需沿路谨慎，以防变故。”
　　“云平今日未入太学，他不会多心么？”
　　“昨日就向太学请了病休。撑五六日不成问题。待我整治云府产业之后，自会差人与你送去。”
　　云琛道：“几年置备，云府资财所剩无几。母亲不如与我同行，既方便照应，又可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日后我已有安排，不用挂念。”说完奋力向云琛白马一击，马儿吃痛，一窜数丈远。凌菡萏在云琛身后道：“云儿，后会无期！”
　　云琛眼中酸涩，强忍着不回头，一狠心，又一扬鞭，白马奔驰更疾。可能也唯有他□白马，在风声呼啸之中，依稀辨得三两声低咽的“母亲”。
　　五日后。
　　丰州境内，如云集拢的浩荡云家军正行向九霄，四周静穆。前路之上，一人拦道。那挡道男子身着翠衫，华颜天成。那身形看来弱小单薄，但他军前立马，剑指旌旗，也自有说不出的豪气。
　　“前面拦道的是何人，报上名来！”云家军主将向来是胜王，喊话的是军中军阶最高的副将。
　　无心不答，却从怀中缓缓掏出两片物件拼在一起，喝道：“驻军！”
　　前列将士，已辨认得无心手上物件——两片竹节符，严丝合缝地拼到一起。
　　那副将层层传下驻军的号令，却奔至无心马前，充满怀疑道：“验符。”
　　竹节符是越穆宗年间所制，年代久远，侧边有凹痕，木色润泽。皇帝掌一片，胜王掌一片，调兵遣将之时，若非圣旨之意，则传令者需执两片军符扣合。凌菡萏嘱咐云琛自修德殿里窃回的物件，正是李煜天手上那一半。
　　风无心将竹节符递与刘副将，他翻来覆去查验半晌，才道：“朝廷命我们自梁州回归，半路又拦阻，究竟何意？。”
　　“最多三日，你定知分晓。”风无心劈手夺过竹节符。
　　两日后，云琛至丰州。
　　云家军已无所事事地在丰州境外驻扎两天，全军将士见到云琛，俱皆沸腾。行过礼之后，刘副将问道：“王爷，如今朝廷指派我们滞留此地，究竟是何用意？”
　　云琛咐道：“整顿军马。”
　　列队排兵后，正值日午，阳光最盛。云琛一擎新打制的红缨旋风枪，道：“苍天在上，云琛今日不称王爷，只与各位论一论兄弟！”
　　三军肃然，他望了望军队中整齐耀眼的铠甲，随风飘动的旌旗，又道：“我虽在朝廷里有个王爷的虚名，也号称是云家军的主帅，可皇帝猜忌，群臣嫉恨，自己名声屡遭损毁倒是小事，连累各位在那极北贫瘠之地受苦，甚至受禁军排挤，实非云琛所愿！遥想当年，不是云家先祖与各位祖先一起同生死，共命运，沙场之上九死一生，李家又怎么换得这太平天下！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回九霄后，各位更受禁军非难，男子汉大丈夫，凭何受此欺侮！
　　“德帝李煜天，性格暴虐，出身寒微，实非治世贤君；纵容贪官，苛捐杂税，百姓不得聊生。各位兄弟，如有心为末世一图，或还记挂着在下一片体恤之心，不妨跟在下一起打下这盛世天下；如若享图安乐，不愿蹚这浑水的，立即出列，在下发下三年补给，各位另谋所生。”
　　话音一落，将士纷纷沉思，有入伍时年不长的百个新兵出列，剩下众人，纹丝不动。
　　“各位既然去留已决——”，他又擎银枪，光华争辉烈日，“今日，我云琛——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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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廿载易子宫闱秘揭 十年苦情泡影梦成 ... 
 
 
　　四月，胜王徇丰州，州牧王应降。
　　五月，云家军与禁军相持会州，禁军依灵州，云家军依丰州，两军交战，状况胶着。会州久战不下，两军将士情绪焦躁。云琛观得军情，下令屯驻，全军休整。
　　禁军一方将领乃李昊虎一力提拔的江寅生，他在军中几多历练，带兵纯熟，只是不精变通之道，朝廷日催，他悒悒难安。云琛驻军，他也可稍加喘息，再谋良策。
　　两方人马情绪紧绷，云琛、风无心二人登高纵览全局，却是难晓个中变数。无心皱眉道：“再僵持十日，丰州粮草耗尽，我们必输无疑。”
　　“此战必胜。”云琛嘴角噙笑，“何况人生反复，谁知埋骨何处？”
　　“你有这心便好，”风无心冷笑一声，“原来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初见之时，我差些对你落下血咒，咒你不得好死。此情此景下，我倒舍不得了。”
　　云琛道：“无缘无故，为何说这些？”
　　“因为不知埋骨何地。”
　　他望向无心，无心用清亮的眸眼看他，不闪不避。云琛了然，生死未卜，他要将他的意思说与他知。他恨得发狂，自也爱得发疼。初见时莫名的恨意非是国仇家恨，而是料得这人是自己的一个坎，是为那准确的不安而生发。云琛懂得，但接受不得。
　　山河如画，峰绵亘，水无绝，云琛下令道：“向丰州百姓传下驻军三天的命令。若有人出得城门，详加盘问后放行；丰州之内，必有细作告知江寅生我方动作。另外知会将士，今晚劫营。”
　　六月开初，云家军下会州。德帝盛怒，罢黜江寅生将帅一职。所继任者，宫中鲜有人知，只有几人识得这人是德帝自梁州返九霄所带回的马夫；其名一出，多所诧异的都是江湖人。
　　六月既望，两军对垒灵州。灵州毗邻棓州、会州、全州。龙战关、凌山、筠河三处皆位于灵州，是入九霄的兵家必争之地；若云家军据得灵州，入全州当如入无人之境。全州西南，乃越都九霄。
　　七月，云家军已据大半灵州。
　　靖阳城外，叫阵声响亮：“云将军骁勇善战之名远扬，谈不漏特请一战！”
　　云琛着银盔，登城楼，远眺战局。禁军排兵列阵，当先那男子，腰负青风，分外夺目。
　　“拿我的红缨旋风枪来。”云琛吩咐，又系劳颈上缎带，欲下令出兵，被风无心拦挡：“你有信心百招内胜他？”
　　云琛一顿：“无。”
　　“我被他伤过一剑，他的武功我再清楚不过。百招之后他必赢你。”
　　云琛笑：“你还不明白？”步下城楼，引兵交战。
　　云琛败。
　　八月，禁军夺灵州。凌菡萏死讯传来。云琛、风无心二人堕泪，朝西南方向三拜。
　　谈不漏犹似云琛克星——云琛摆一字长蛇阵，谈不漏应以三叉尖戟阵，三处全力出击，云家军溃败；谈不漏阵变木桶，云琛以瓮中捉鳖之计合围，云琛徒损兵力；云琛火攻，谈不漏导以蓄藏雨水，淹埋三军；云琛坚壁清野，驻守不出，谈不漏以投石器攻之，辅以攀云梯死士。一来一往，一进一退，谈不漏将才显展，云琛江郎才尽。
　　九月，禁军下会州。
　　十月，丰州大半失陷，只余止水、良丰、忠宁三城。三城之外，两军对垒。谈不漏早书战帖，以三城为赌，一战王寇分。
　　谈不漏出剑，云琛抖红缨枪，二人起招，云琛急攻，谈不漏青风一抵，化开他攻势，喝道：“王爷！你几番相让，不免见轻！谈某之所以应允皇帝一展绝学，是为与天赋异禀的云将军一较高下，可不是与废物云琛！”
　　云琛冷笑，“江湖浪子，性素淡薄。如将军一般蝇营狗苟的，不多见了。”
　　二人再斗，云琛招式更见沉稳。谈不漏内功、招式均在云琛之上，云琛稳打，他亦沉稳，但力道招数，又上佳境。
　　“你枪术马虎，剑道高明，缘何强取败亡？”谈不漏又喝。
　　云琛不答，攻势转凌厉，谈不漏心下不以为然，觑得时机，云琛长枪出招水底捞月，从下向上挑刺，谈不漏青风剑出手，一个回转，沉力稳打，云琛银枪中剑，脱手而出。
　　谈不漏微一懈怠，云琛并不着恼，出手直抓谈不漏青风剑。谈不漏依着剑势刺砍，云琛拈剑，古怪出招，谈不漏青风剑竟也脱手。
　　“谈某亲见云家绝学穿云手，不枉此生。”谈不漏笑，“招数虽好，名头却差。‘穿云’之意，不是我稳操胜券？”
　　二人兵器皆失，马上交兵多所不便，二人索性跳下马来，各自施展拳脚功夫。谈不漏拳脚虽厉，但始终为云琛掣肘。
　　云琛笑语：“在下所长，其实非枪非剑。”挺身又出手，先是一招翅展九天，扼住谈不漏，又后退一步，使发轻功，一时之间，广袖御风，宛如神人。云琛气凝神聚，最后一招使出穿云手中独一无二的绝招扶摇直上，狠击谈不漏心脉，震得谈不漏口吐鲜血，飞出两丈来远。
　　周围兵士见主将相斗，拍马来救，谈不漏强撑上马，云琛亦上马。谈不漏随手抄起一把弓箭，起发三支，虽箭发有先后，只是云琛始料未及，三箭后发先至，奇诡非常——
　　谈不漏浅笑，但心念一转，旋即大惊——
　　三箭，分中云琛两肩、心口。
　　云琛似笑非笑：“涤世青风谈不漏，要天下扬名了。”云琛遽一翻身，跌下马去。
　　
　　修德殿。
　　云琛被抬进来时，几时飘飘如仙胜雪的白衣已被鲜血濡得湿透，星眸失灿，薄唇发紫，衣摆上染了污泥血渍，早已失了那人的灿华光彩。
　　他斜眼一睇，李煜天穿着朱红色的袍子，端坐在檀木桌后，气势威严，霸道帅气。
　　他看着他，笑。
　　只是视线愈加模糊，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走到今日，他早已用完他最后的忍受。
　　心口那箭，虽是浅浅射入，但他却是一心求死——谈不漏射箭之时之所以愕然，只是想到穿云手绝学中的扶摇直上，可轻松化解他后发先至的诡异三箭。但他不闪不避，分明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无心委顿地趴在云琛旁边，无声落泪。谈不漏擒住云琛之后，风无心奔马过来，死死拖拽住云琛不放。失色的神情下，华颜依旧。
　　这相杀的一天，或是早已料到了。花前月下，两人相对解意诉情，全是虚情假意；而今剖开看，□裸，血淋淋。
　　李煜天睥睨着堂下两人，喝道：“反贼云琛，见朕为何不跪！”
　　那人的声音不小，只是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离他太远。他身上受的伤又重，听那声音好像如隔世一般，模糊惘然。只好喃喃如自语般问旁边的无心：“……他说什么？”
　　无心又泣，他欲说，又说不得。
　　高高在上的人步下阶来，走到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温和地说：“朕是在问你，见到朕了，为什么不下跪？”
　　“我既然反了，就不再……不再承认你是……是……九五之尊。”
　　啪的一口，他又呕出一口鲜血来。
　　李煜天还未答话，风无心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笨！你为什么不愿意用这个做理由！我今日才知道你在战场上问我的那句‘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云琛脸色苍白，温和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不想……赢。”又对着李煜天，“说起来，抛下……抛下我们见不得人的关系不说，总也算是……算是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这样……也不好。”
　　“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谋反就当真仁义？”李煜天反问。
　　“也……也不好。”云琛微微苦笑，“我测算不过你，输了是活该。原来谈不漏是你……在梁州就埋下的对策，我……我也……只求你留个全尸给我……九泉之下，好见父母。”
　　“可以。”李煜天笑，“在朕的心里，你的地位一直比朕的大哥还高。李煜德为人自傲，谋策心计倒浅，可云王爷自幼聪敏，宽任弘毅，多少臣子私下里暗叹你有‘仁君之质’，怎么能不是朕的心头大患呢？
　　“但朕没料到，无论是云王爷，还是云将军，都是如此不堪一击。朕，才是应命的天下之主！”
　　“哈哈，哈哈……”风无心强自站起，他腿上受伤，一瘸一拐地捱近李煜天，“躺在这的——本该是你！”
　　“那你也会委屈得趴在这，哭得像个失欢的寡妇么？”李煜天用手去蹭无心微尖的下巴，“人倒是美。心太毒。”
　　风无心侧脸挡开他的手，又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云琛微弱的声音：“无心……算了。算了。”
　　风无心猛地转身：“你以为他会愧疚？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他？他对你……”
　　“无心……算了……” 
　　“我偏要说！”无心转过来直视李煜天，用诅咒一般恶毒的口吻一字一顿说道：“你还真以为你是天纵英才真命天子？他要是想抢，你的江山还握得住？
　　“更何况——他本该是李煜天，他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李煜天皱眉：“什么”
　　“无心……”
　　殿里静了。
　　无心牵起一抹恶毒的微笑：“你所谓的父皇李承盛，与云老王爷云易，在你们两个生下之后，私下易子，你成了君主，他成了王。
　　“笑话。他们为何这么做？证据呢？”
　　无心笑：“证据我没有，只是当年为二皇子接生的宫女知晓这一往事，先皇本来要将他杀了，是云王爷劝下。或者，你查查云家典籍，去先皇牌位前看看那块玉的来历，相信你会明白，到底谁才该是九五之尊。你要记得——这位置是云琛让了你，就凭你，称雄天下，永远都是妄想！”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他几年谋划，不是被我一朝倾覆？云家二百年基业隳于一旦，全是因为他谋划不当！”
　　风无心冷笑：“你知道他劝云家军反打的什么旗号？他说禁军多方欺侮，皇帝几番责难，大丈夫不该受此欺侮！他苦心孤诣，用心良苦地策反，半字不提自己才是皇族后裔，他是为了谁？
　　“你以为，他真不如谈不漏？他剑法可能在其之下，但谋略计策，你当真以为他不堪至此？”无心抖着肩，抑着自己的愤怒哀痛。他在意的人，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倾尽了所有，还得不到那人一丝的感动。
　　“他拼掉云家的基业，送了自己的命，用这蠢笨曲折的方法，赠你安稳天下。可笑你还自诩真命天子，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
　　李煜天彻底被他激怒：“那是他贱，他活该，他心甘情愿！”
　　无心愣住了。他抖着，想去捂云琛的耳朵，但知道已是晚了。
　　云琛倒在那里，眉眼里是出尘的温柔：“没事的。
　　“我不值得，无心。我骗过好多人，对母妃，你，他，我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假话。李煜天。”
　　他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李煜天……到现在，我早忘了我说了多少假话，也忘了都说的是什么。但是……但是有一句话我没骗过你。李煜天……哪怕你这样伤我，我还是……还是……你比我……威严……比我……”
　　他气若游丝，再也说不下去。
　　风无心按着自己的心口，凄然地笑着：“你不能死。你是如神的云琛……你……”
　　他也再说不下去了，只是又按紧了心口，闭了眼，念念有词，反反复复呢喃着：“你不能死，不能……”
　　云琛的神志有了霎时的清明：“死生有命，无心，你可算到了自己的？”
　　越朝建平五年，越胜王云琛谋逆被擒，重伤身亡，时年二十一。
　　胜王部属风无心，自尽而死，时年二十。
　　德帝圣令，二人尸首曝尸荒野，十日不得收殓。云家军中，谋逆将士皆除军阶，降为平民，发配边疆。
　　世子云平，不知所踪，德帝派人搜查，无果而终。
　　




29

29、德帝思情君意方晓 太子匿贼疑窦丛生 ... 
 
 
　　建平六年。
　　这一年的冬天对于李煜天来说，显得格外寂闷漫长。成日里灰蒙蒙的天沉沉压在九霄城上，屋宇之内，凉气刺骨。天气阴沉，人的情绪也格外低落。
　　李煜天搓搓手，又挪着凑近了火炉，仍是觉得冷，薄衫脆衣，难御寒气。
　　偌大宫廷，只少了一个人，怎么会变得格外寂寞。
　　然那人是真去了。
　　起初他志得意满，俯瞰红尘，但见普天之下王土苍苍，率土之滨王臣济济，被权力和欲望充斥着的心，有着难言的满足。只是凄凄夜深，那人会偶尔入梦，横尸华殿，白衣之上尽皆是血，笑着说：你赢了，天下都是你的了。
　　他本不在意，只以为是心头大患终于解脱了，才会有这发泄一样的情景入梦。只是云琛死得越久，他梦得就越多。起先是零星一点，如梦到他自己上朝时，云琛躲在帘帷后面偷看一眼，又缩回去。
　　后来两人相识纠缠的一段经历，夜夜出现在他梦中。他梦见他仰头在树下看着，那人爬到漫天飞舞的桃树上，去捡两人一起玩的风筝；他梦见那人小时候懵懂稚气地说要嫁他；他还梦见两人交颈而卧的日日夜夜，云琛温热的吐息就在耳边，他惊醒，起身拨开金丝帘帐，触手仿似还有他的温热。
　　那晚他、赵丞相、韩尚书三人夜谈他们两人之间时，他自信满满地告诉二人他不过戴着面具演绎着二人之间的一段情分，韩尚书指他与胜王有情，剩下二人一致嘲弄。韩尚书最后说：只望圣上想清楚，日后别像女儿家一样哭着后悔。
　　他想清的时候已经晚了。建平六年六月，最是九霄炎热的时候，他染上一场风寒，几欲死去。浑浑噩噩生病之际，他昏着，不知叫了多少句云琛，仿似那人才能给他最大的保护。
　　若是无情，连敷衍也懒，又岂能在那人身上毫无餍足地欢好，岂能口中蜜语甜言地诉着思念之情，更不能冒着流言之险，频繁地让他出入宫闱，夜宿皇城。他错认这是征服的愉悦，演戏的快乐，却不曾想，演着演着，自己也成了戏中人。欲望总是比情来得强烈，常常堵了耳，迷了眼，蒙了心；情却比欲望来得远，欲望过后，总有些什么没满足的，追悔莫及。
　　痊愈之后，他不再碰后宫妃嫔。他再召韩尚书，韩尚书说：臣以为，如陛下果有龙阳之好，云王爷固然是上乘之选，但他身边部属风无心相貌性格，更符其征。他思及与无心的一夜，风无心美得不像话，但他只是微微感到恶心——想到云琛则不同，淡然的眉目，总是要惹来他一阵心悸。
　　只是那之后，他无心政事，常常一阵惶然，他也不过二十二，总是觉得没了一个人，余生仿佛就没有任何期待。顶级的权力此刻也只能给他更大的空虚，他徘徊在某处，做着繁花杂乱，错综纠结的梦，现实、想象和回忆穿插在一起——十六岁的云琛，又拿着纸鸢坐在那课桃树上，白衣尽褪，浑身光裸的肌肤勾起他的难耐，他叫云琛下来，云琛只眉眼盈盈地看他，决计不肯；云琛化作了鬼，他坐在正明殿里上朝，他就在大殿周围一蹦一跳，他在修德殿里批奏章，云琛就坐在龙椅旁抱着他，偶尔捣乱翻乱他的奏章；云琛着盔甲从疆场回来，一扬盔甲，身上三处箭伤清清楚楚，那人又扑到他怀里，用撒娇一样的口吻说：煜天，疼死了……
　　太可怕了。从没想过，没了那人的寂寞，竟压倒了一切怅然的情绪。悔恨和愧疚也久久盘旋缠绕，那人对他推心置腹，倾尽所有，而他昔日，冷漠如冰，薄情似纸。
　　天渐渐更冷了。
　　九霄城内又降下一次雪。已是日暮过后，皇城却仍明亮如昼。李煜天从无尽的遐思和成堆的奏章中抬头，看着雪，自己都觉得凄然。愣了一阵，他吩咐侍候的太监道：“去看看太子吧。”
　　一盏宫灯，微弱地闪烁在雪地之上。太子近七岁，一人住在宫侧的慎思殿里。近至殿门，他吩咐道：“不必通报了，朕自己进去吧。”
　　他步入殿堂，只觉堂后有微弱的说话声音，殿前的宫女见了他，惊慌不能自语。李煜天疑心顿起，奔入后堂，声音却惊动了殿内两人，一阵窸窣响动之后，李浦深窘迫地请安道：“儿臣见过父皇。”
　　李煜天观慎思殿四周，殿旁帘幔摇动，似是藏了个人。他笑着走过去道：“朕看你这殿里，也不安生——”说着，迅疾一掀，劈面打来的却是虽然稚嫩却无比熟悉的功夫——他一愣，竟然忘了抵挡——倒是李浦深在后面大叫：“云平！”
　　云平讪讪收手，李煜天最是震惊，他本以为太子私藏在帘幔后面的是个小宫女，但乍见云平，又使出的是云琛最厉害的功夫穿云手，他着实诧异。
　　“父皇。”李浦深跪下，“儿臣知道私匿反贼乃大逆不道之罪，只是毕竟云平是儿臣幼时玩伴，太子伴读，儿臣恳请父皇网开一面，有什么罪责，只责罚儿臣就好……念在昔日云家功绩，还请父皇……”
　　“他来干什么？”
　　“行刺。”云平嘴角微撇，望向李煜天的眼里充斥着不屑，“为我被害死的母亲，被逼死的父亲。我只是想来看看太子，被拦下了。”
　　“你走吧。”李煜天轻叹。
　　太子、云平互看一眼，均是难以置信。李浦深又道：“皇恩浩荡，儿臣请求……请求再送云平一程。”
　　“怕朕杀人灭口？”李煜天笑，“准了。”
　　望着两人离去背影，看着似曾相识的容颜，他心突地疼。谋逆也不论，只是放过他的儿子，算是对他的补偿，虽然那人最痛的那块，他怎么也补不上。
　　天地似静止了。
　　他又陷入对那人的思忆里。宛似暂闻仙乐一般，兴奋道：“快，快把云家人名名册呈上来！”
　　
　　




30

30、青山白水岁岁年年 同心共意世世生生 ... 
 
 
　　青山隐隐，白水迢迢。山水尽处，乃洪州小城丰秀，风吹衰草连天，枯坟遍地。
　　触眼荒凉。，唯有身临其境时，才懂得何谓死生一线。李煜天踏上此地后，为这萧寂之景久久不语。胜者永远是朝堂之上的王侯将相，他们从纸醉金迷中偶尔清醒时，不知是不是能领悟什么是疆场上的回首百年身。
　　他在寻那坟林深处的所在，间或停顿，去读碑上文字。丰秀在洪州一隅，忠良祠距此处甚远，且祠中所纪念的大多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和杀敌精勇的良兵，无名战死的将士，草草埋在此处，杂木为碑，姓名不详。但墓穴周围，野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有的墓上还放置着一把小小的花，虽不特别好看，总也添一点鲜艳。
　　他祈望这些都是那人做的。
　　云平绝杀一击之时，他认得是云家绝学穿云手。云琛说过，这门功夫传男不传女，云家男丁六岁才可修习。他翻云家名册，云平五月年至六岁，也许那人没死，将功夫传给了云平。他派遣属下千里追踪，觅得云平的落脚点就在洪州这处。
　　林中乍现一座简陋的茅屋。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挟着他登基时都未有的紧张。
　　那人已经不穿白衣了，朴朴素素一件蓝布袍罩身，他垂首，正温和地在一块木头上奋力刻着什么，平常至极，却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俊朗。
　　“云琛？”这声音里，尽是胆怯，生怕大声些就会惊碎这不实的美梦。
　　他对这男人做了太多荒唐的事，他至此时也并不愧疚，只是后悔。
　　他抬头，有一瞬的惊诧，眼里有难尽的苦涩，质问道 ：“当真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他复又低下头去，续道：“可恨我还是没有忘记你的样子。被爱恨伤过，如何能够相看淡然？我只望着，有一日再提起李煜天这个名字，我想也想不起。——现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煜天欲解释，云平进了屋，见了来人面色大变：“你——”
　　“云琛。”李煜天道，“江山和你之间，我会选你。”向来迷惘，何日才知这人比江山重，却已是，叶落天凉。
　　“选我送命？”云琛戏谑，“要选，早选了。非是今日。”
　　他拿过那人所有的信任，然后全部扔掉。
　　“想取我性命，李煜天，此刻便当决断——我武功尽废，如果不是无心——不是无心用他的魂心换我性命——”他有些哽咽，“我会拼将此命，与你斗到底！”
　　“无心用他的魂心换你的命？”
　　“你以为他是自尽？他用自己性命换我性命，还早早伏下云平这一条线，让他去将我的‘尸首’取回此处……”
　　无心懂他。如可再生，他不会再去牵扯诡谲纷纭的政治斗争，无心懂得云琛对云家的心——纵然他并不真正是云家的人——但他对云家军士的诚挚，他全懂得。洪州，是他最好的皈依。
　　他流血几近昏迷，听得无心在他耳边道：“命里注定我此生寿福短，遇见你，我很是开心。唯一还有用的，是这颗心了，你拿去，别再想那个人，自己好好活……”
　　好好活。好好活。云琛注定对这人负情，却不能再违背这人愿望。
　　云琛淡然道：“云平，你的剑。”
　　他握剑，凝势——
　　李煜天向袖口一探，一块古玉立现掌上，他伸手，道：“传国玉玺。”
　　又云道：“物二人凝立对视。
　　片刻之后，云琛笑得戚戚惨惨。
　　从未料到，死过之后，还要受着他用之无尽的刑罚。他用一块叫做传国玉玺的玉为饵，料定云琛情意未绝，然后依然对他言听计从。
　　“你算准了我会心软，我不会抢你的皇位。你知道我会乖乖跟你回去。你还能坐享齐人之福——”云琛的脸苍白。
　　李煜天心思被料中大半，不好辩驳，他固然是测算谋划，但若那人真要，他也不是给不了。但对着他的诘责，他如鲠在喉。
　　云平笑：“我有两全之策。”他转向李煜天：“皇位可弃。性命呢？”
　　李煜天点头：“可以。”
　　“屈身父王之下？”
　　“可以。”
　　“那便可行。”云平拿过他掌上玉玺，递在云琛手里，道：“父王一承大统，把你阉了，放在他身边，你们还可以在一起。”
　　云琛负手转身，道：“良策。”
　　李煜天讥嘲道：“你问问他，他舍得？”
　　“我若回去，后宫如何？”云琛发问。
　　“尽遣。”
　　“我是何种身份？”
　　“仍是云王爷。只需昭告天下，云王爷被贼寇擒走，如今救回，谋逆罪名全消，云家军撤罪封赏。”
　　“我们二人是何关系？”
　　“云府荒弃，胜王不堪病痛，入住后宫，病体寒阴，不可受脂粉之气，故全遣后宫。”
　　“奈流言蜚语若何？”
　　“君者，贤者为之。子嗣单薄，正好可从朝中贤臣中任人继承大业，如此一来，各人私心四起，可消流言。”
　　他早已一一测算周全。
　　云平插言：“这人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父亲你——”
　　李煜天看向云平：“世子不想太子么？”
　　“当真——”云琛猛地转身，和李煜天近在咫尺，四目相视，他轻道：“可为我弃命？”
　　李煜天日日夜夜想着这俊朗面容，再看之时，情不自禁地神魂颠倒，当真是为这人死了也甘心：“当真。”
　　他这刻，是真心。云琛看得出，不等这人后悔，仞发于袖，直刺那人心口，凌厉道：“第一下，是为着你害我忤逆双亲，一意孤行。”
　　云琛笑得苍凉：“疼么？我可不是这样疼的。让你试试，这一抽一抽的疼法。”
　　他刺第二刀：“第二下，是为着你负我真心实意，逼我颠沛流离。”
　　“第三刀，是为着疆场离恨，你殁我五万云家军，伤我知音风无心。”
　　那人没想着云琛会真得如此狠心绝义，眼露惊愕，也忘了反抗，再也承受不住三刀之痛，昏了过去。
　　云琛不看他，用袖掩住早已发颤的双手，对云平道：“云平，试你医术。”
　　云平的声音也颤着：“他死了，你独活吗？”
　　“活。这命，本来就不是我的。”
　　只是父子二人知道，那活着的，不过是死人一样的云琛。
　　日月轮转，时光飞渡。
　　春日融融的和煦天气已过，山野之内，蝉鸣疏桐，日盛中天。
　　李煜天在这处，已昏迷了两个月。间或病情加重，夜深高烧，云琛便在床榻边衣不解带地伺候。
　　这日，云平采得药回来，熬下药汤，端进去时，见到云琛如失了魂一般发怔，他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原来那人手指微动，头轻晃，似是要醒之兆。
　　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却还是日光一刺，又眯起来些。他觅得云琛方向，笑语：“你的气也消了，总该跟我回去了。若是这仇报得还不够，就加上我的下半生补偿如何？”他顿住，又笑：“李煜天。云琛。我们的名字多么好。云永远在天的双臂间，就像你永远在我的怀抱里。”
　　绚烂的日光中，不知是谁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是苦涩，也许如春草抽芽，是生机盎然的开始；但也可能如高崖孤芳，是衰败前寥落的艳丽。世事无常，谁说得清？
　　流响自高，林茂芳盛，正是归去的好时节。
　　建平七年，德帝，胜王归九霄。
　　归原主。”
　　




31

31、番外之夫妻相性一百问 ... 
 
 
　　1 请问您的名字？
　　李：私问君主名讳，是为大忌。
　　云：云琛。（瞥一眼，不屑）他叫李煜天，直称无妨。
　　李（泄气）：说就说好了……你平时直接叫也就叫好了……能不能不要让外人也叫啊……
　　歪（探头）：我是外人咩？
　　
　　2 年龄是？
　　李：二十二。
　　云：和他一样。
　　歪（兴奋）：哇，我现在才发现你们是伪年下哎！你们两个是换过了，所以是李煜天年纪比较大哎！哈哈哈哈……云琛你果断抛弃掉这个老男人吧！
　　李（暴怒）：来人！来人！（看向云琛，委屈）曾经你是老男人的时候，朕也没有嫌弃你。
　　云（温柔）：我曾经老么？
　　李（惊恐）：朕……朕出言不慎……朕……朕要下诏罪己……
　　歪（自言自语）：某人什么时候变女王受了？
　　
　　3性别是？
　　李：男。
　　云：与他无异。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李（惴惴不安）：按某些人的话说，阴险狡诈，精于算计，笑里藏刀。
　　云：旁人称我勇毅果敢，文韬武略，坚忍仁达，其实都是谬赞了。
　　歪：谬赞还说这么多干什么……我看你性格的关键点就在于痴傻和二。
　　李（突然也开始温柔了）：你说什么？
　　歪（无知地笑）：嗯？我说什么了？嗯？我怎么记得我什么也没说？
　　
　　5 对方的性格？
　　李：好得不能再好。
　　云：烂得不能再烂。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李：有印象的是三岁。地点有些忘了……是皇宫还是云府？
　　云（肯定）：云府。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李：宛如天人。
　　云：庶出次子，一举一动，神态拘泥，颇是可怜。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李：他性格相貌，哪个不是个中翘楚？最喜欢的，是他一片爱我之心。
　　云（对歪）：你知道么？（歪摇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李：现在喜欢的，以前都讨厌。现在没了。
　　云：伤害我。
　　李：以后不会了……
　　云（笑）：若再犯，便就依着云平的方法，阉了好了。
　　某人打了一个冷颤……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李：什么是相性？
　　歪：相配程度。
　　云（抢）：但凡能睁眼看见这青天的，就知道有多不配。
　　李：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云（为难，温柔）：也不是……
　　李：我就知道我们其实还是很配的。
　　云：我的意思是，虽然不怎么配得上，但是织女还嫁了个牛郎，好歹你也是个皇帝，我就勉强忍了。谁让别人都谬赞我仁厚呢……
　　李：朕要伤心！朕要泪奔！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李（干脆利落）：琛。
　　云：煜天。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李（遐思）：一本正经地在某些场合欲拒还迎地叫圣上……
　　云（赧然）：琛就很好。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李：白马。
　　云：狼。
　　歪（对云琛）：你没懂他的意思咩？他是想说你就是用来骑的……
　　云（对李）：臣久居皇宫，思念旧宅，望圣上下旨，臣要回府。
　　李（泪）：场合不对啊……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李：江山？他不要……华宅？住皇宫还要什么华宅……美馔？他不贪吃……佳人？……他敢！算了，朕下令重修洪州忠良祠吧。
　　云：良心。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李：云琛。
　　云：重修忠良祠就好。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李：谁会对他不满？
　　云：有。他做事总是做绝做尽，不留余地。
　　李（坏笑）：你不喜欢我每天晚上“做绝做尽，不留余地”么？
　　云（抬眼，淡定）：滚。
　　歪：咳咳，注意尺度，还没到十八禁部分。
　　
　　17 您的毛病是？
　　李：偏执。
　　云：偏执。
　　
　　18 对方的毛病是？
　　李：有么？
　　云：天良丧尽。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李：跟莫名奇妙的男人或女人过于亲密。
　　云：他做的事情从来都没让我愉快过。重修忠良祠除外吧。（对李）嗯，我只是和无心稍稍亲密了一下，你就把他拐上床了。
　　李（赔笑）：……
　　云（皱眉）：笑那么猥琐干什么？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李：如他所说吧，没怎么让他愉快过。（对云）以后不会了。
　　云（淡然）：嗯。我原来谋反，应该算作让他不快的一件事吧。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李（怒视歪）：到了任何人都不能插手都破坏不了的地步。
　　云：七年之痒的程度吧。
　　李、歪：啊？
　　太子突然出现，问云平：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不听不懂？
　　云平（目前正努力追求太子中）：我以后慢慢教给你。你可不要学你爹薄情寡义……
　　李浦深（迷惘）：啊？哦……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李：应算是太子府。
　　云：是的吧。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云（抢）：我觉得糟糕。
　　李：我……
　　云：他那时一心要利用我，他应该是觉得志得意满吧。
　　歪（怒对李）：我怎么会写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云（皱眉）：就是那种程度。
　　李狗腿地点头，不敢再说话。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李：皇宫。
　　云：云府。
　　歪：你们就不能浪漫些吗？浪漫！注意浪漫！不要说常去了，就找个你们觉得浪漫的地方吧。
　　云：那就……添酒崖的山洞里？
　　歪：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李：搂着他说一天的话吧。
　　云：他什么都不需要。陪他夜游皇宫好了。
　　歪：我就知道你们不懂浪漫……
　　李：我刚说的应该是搂着他说一天的情话。生日其实不会做特别的准备，因为以后每天都会对他很好。
　　云：除了自由和知己，他什么都不需要了。陪他夜游皇宫，帮他松懈下吧。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云：我。
　　李：他。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云（抢）：喜欢到将天下和自己的性命都拱手相送。害得无数兵士殒命。
　　李：喜欢到就算他真死了也要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X尸的程度。
　　歪：地球太可怕。朕要回火星。
　　云：地球和火星是什么？
　　李：大胆逆贼，竟敢自称朕？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云：是的吧。
　　李：那非得。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云：对我撒娇。叫我云哥哥。
　　李：曾经他说什么我都有辙。现在他说什么我都没辙。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李：他不会的。
　　云（阴狠的表情转瞬即逝）：按云平的方法来。
　　李浦深（转头）：你的什么方法？
　　云平（尴尬）：呵呵，呵呵……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李：杀了他都不可能原谅。
　　云：绝不。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李：耐心等着。
　　云：回云府。
　　李（撒娇）：别这样嘛……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李：排兵布阵，畅论国事时神采飞扬的表情。
　　云：坐居高堂，睥睨天下的跋扈神情。
　　歪：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这么纯洁了？
　　云、李：不是你说不到十八禁么？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李：他看着我的时候。
　　云：他笑着抱着我说喜欢我的时候。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李：天天批奏章回宫之后看见他对我笑的时候。
　　云：戎马征程的时候。（李沮丧）他幸福……我也就幸福吧。
　　
　　39 曾经吵架么？
　　李：吵过一次。
　　云淡然点头。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李：旁人离间。我以为他变心。
　　云：你是怕不能利用我了吧。
　　李（突然文艺）：当时只道是寻常。
　　云（宽慰地拍他）：知道了。别这样。
　　
　　41 之后如何和好？
　　云：放不下的。
　　李：所以自然而然就好了。
　　歪：那你们还真是自然而然了好长时间。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李：生生世世都要。
　　云：看他想不想了。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李：任何时候。
　　云：他不再伤害我的时候。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李：简洁明快。
　　云：率真直接。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李：没怀疑过。
　　云：彻底决裂的时候。那真是……让人不敢想的回忆。
　　李（搂过云）：对不……我……以后……哎……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李：梨花。
　　云：想不到。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云（想到血咒，面无表情）：有。但他答应过要尊重我。
　　李：以前很多。现在没有。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李：出身。
　　云：他。
　　歪：为什么？
　　云：曾感觉自己总要摇尾乞怜。
　　李（结巴）：以后……真……真真……真不会了……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李：表面上并未公开。
　　云：实际上朝廷内外，皆有所闻。
　　李浦深：什么？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云平（头痛）：我慢慢告诉你……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李：能。
　　云：花无百天红，人无千日好。但愿吧。
　　
　　================我是相信十八禁从来不能禁十八的分界线================
　　
　　51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李：攻。
　　云：受。
　　
　　52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云：心甘情愿。
　　李：自然而然。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云：还好。
　　李：他好我也好。
　　
　　54 初次H的地点？
　　云、李：皇宫。 
　　
　　55 当时的感觉？
　　云：天塌地陷。
　　李（笑）：有这么好？我觉得……很不错。
　　云：你再去想想当时的情景。就明白我说了什么了。
　　歪：他的意思是他心里其实还是受着煎熬，但是又非常欢欣快乐，于是要被矛盾折磨得崩溃了……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李：非常……嗯……诱惑？媚惑？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云：跋扈。霸道。
　　
　　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李：云……
　　云：你也喝点……
　　歪：？？？你们这是什么对话？？？果然都是不懂浪漫的人。
　　
　　58 每星期H的次数？
　　云、李：看他。
　　歪：啊？
　　李（微笑）：我们高度和谐了。
　　李浦深：H是什么？
　　云平（怒）：再问就强吻你！
　　
　　59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李（陷入沉思）：最好能不分日夜……咳……
　　云（讥笑）：你体力够么？我觉得四五次足够了。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有种永远抱着他不想分开的那种。
　　云：让我心安的。知道他还对我有索求，我不会太患得患失。
　　
　　61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云：耳朵。
　　李：他碰的话，全身都是。
　　歪：变态么你……
　　
　　6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李：是耳朵没错。
　　云：不知道。
　　歪：为什么？
　　云：往往还没碰他，他就发情了。我很被动的。
　　
　　6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李：只此一人，万事足矣。
　　云：我喜欢。
　　歪：……
　　李浦深：？？？
　　云平：……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云（抢）：喜欢。如果不是那么痛的话就更好了。
　　李：废话，当然喜欢。
　　
　　6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云：皇宫。
　　李：如他所言。
　　
　　6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李：云家庭院的一棵桃树上。
　　云：？？？
　　歪（笑）：我懂的……云琛呢？
　　云：可以卧听雨声之地。
　　
　　67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李：以前之后。
　　云：现在之前。他现在太闲，昏庸了。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李：硬性的没有……只是我知道他希望我尽量多亲他。
　　云：没有。只是我如果叫他名字他会很高兴。
　　歪：不要……如此……直白……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云琛看向太子，李煜天看向世子，同时叹气。
　　
　　70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云：我不同意……但是理智总会抑制不住感情。（苦笑）要不然也不会……
　　李：以前会。现在如果他的心再不是我的了，我应该会费尽心机抢回来，在那之前，我不会动他的。
　　
　　71 如果对方被暴徒□了，您会怎么做？
　　云：这暴徒这么有本事？那……那就好好安慰他吧。不会……不会嫌弃他的。
　　李：抄家。凌迟。车裂。烹炸。烧烤。活埋。
　　
　　72 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李：不会。
　　云：偶尔会。
　　
　　73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云：好朋友？无心？我会拒绝的。
　　李：迫不及待地欣然同意。
　　李（云琛起身要走，被他拉住）：我的朋友，爱人，从来就只有这一个。
　　
　　74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云、李：问他。
　　云、李（对视一眼）：不知道。
　　
　　75 那么对方呢？
　　云、李：不知道。
　　
　　76 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李：叫我名字。
　　云：说爱我。
　　
　　77 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李：□时候的……咳咳……
　　云：投入主动好像要为我痴狂的表情。
　　李：本身就是为你痴狂……
　　云（别过脸去偷笑）：哦。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云：可以是可以。但是之后太空虚了。
　　李：和他一样。
　　
　　79您对□有兴趣吗？
　　李：你是在搞笑么？我失去他一次还不够？我要用这种方式再逼走他一次？
　　云：没有。
　　歪（对李）：圣上真神人也，居然知道搞笑为何意。
　　
　　80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云：离开。
　　李：哄他。直到他再次有感觉为止。
　　
　　81 您对□怎么看？
　　云：没试过，不知道。
　　李：试过，但没看法。
　　歪：试过？我怎么都不知道？云琛你赶紧回皇宫把值钱的东西打包了走吧，这人太猥琐了。
　　李（苦恼解释）：就是和风无心的那时候，他挣扎得很厉害。
　　现场气温骤降，歪掏出一件羽绒服穿上。
　　
　　82 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云：想到以前。
　　李：感觉他想到以前的事。
　　
　　83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李：哪里都很兴奋。自他回来后……每次我都会很焦虑。
　　云：兴奋的是在添酒崖下的山洞里。焦虑是在皇宫里吧，感觉随时要失去似的。
　　
　　84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李：有的。回味无穷啊……
　　云（苦笑）：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一次被他下药姑且不算。后来隐隐感觉到他只是在利用……我只想通过那种方式，骗自己说他其实还是爱我的……
　　
　　85 那时攻方的表情？
　　云：发情的表情。
　　李：急色的。
　　
　　86 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云（冷淡）：对我没有。
　　李点头，不敢做声。
　　
　　87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云琛转头，眉眼愈加淡然。
　　李：有完没完了？
　　
　　88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是？
　　李：只要是他就好。
　　云：那应该是我的台词。你的应该是，只要是个人就行。
　　
　　89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云：就那样。
　　李：就是他。不用说什么符合不符合的。
　　
　　90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李：什么叫小道具？
　　云：玉玺算么？
　　歪：他他他他他他他用这个干什么了？
　　云：说要当什么定情信物送我……
　　歪：……
　　
　　91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李：记不得了。好像是十二。
　　云：十五。
　　
　　92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李：不是……是个宫女。
　　云：是。
　　
　　93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云：哪里都可以。
　　李：下面。
　　李浦深（对云平）：你喜欢哪？
　　云平（大喜，以为太子开窍）：哪里都可以。
　　李浦深（释然）：那我下次送你宫女可以随便送了。
　　云平（脸色铁青）：你送一个试试看……
　　李浦深（郁闷）：你不说哪里都可以？我还以为不用特殊教导了呢……
　　歪：喂，你们才多大。
　　李浦深（讶异）：真奇怪，难道你不知道七八岁时便是适龄么？
　　歪：太子爷您太前卫，恕我这有点理解不能。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李：眼睛。
　　云：眼睛和嘴唇。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李：不断亲他。
　　云：不断喊他名字。
　　李：其实我当然也希望他喊些别的啊，可是他不肯。唯一就肯喊我的名字。不过也挺好听的……
　　
　　96 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云：以前的事。
　　李：什么都不想。
　　
　　97 一晚H的次数是？
　　云：不知道。两三次吧。
　　李：嗯。
　　
　　98 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云：他喜欢脱我的。
　　李：他喜欢被我脱。他高兴了，偶尔会帮我。
　　
　　99 对您而言H是？
　　云：让我减少忧虑。让我能确定他还爱我。
　　李：珍惜他的一种方式。
　　云（不屑）：还有发泄吧。
　　李：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云（更不屑）：我一直都是。
　　李（垂头丧气）：我……
　　
　　100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李：对不起。云琛，但我很爱你。真的很爱。
　　云（难得的温和）：我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剩下全看他。
　　歪：别这么消极好么……
　　李：有些事情，我会慢慢让你知道的。
　　云（鼓起勇气）：好吧，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暂时打上完结好了。。番外日后慢慢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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