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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鱼的腰带
　　作者：秉烛

　　〇〇一

　　我是个很平凡的人，如果说我的生命中发生了什么不平凡的事情的话，那就是我遇见了一条人鱼。
　　货真价实，来自深海的子民。
　　春雨的夜晚，在青白的灯光形成的圆形领域的旁边，我看见俯卧的他。
　　我只以为那是个落魄的流浪者，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终于抵挡不住饥饿和疲惫；或者是个仇杀者，在复仇之后失去生活的意志；又或者是遭遇了强盗的可怜路人；也有可能是一具尸体。
　　当然所有的想象只在脑海里存在了几秒钟就被我抹去。这是个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小镇，从我住在这里开始，从来未听过离奇的传闻。
　　这应该是个生病的旅游者，我这样想着，向他靠近。
　　清凉的雨水冲刷着街道，行道树的树叶和雨点接触，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绿化带里已经开得很好的石竹花在雨水的洗刷下散发出一种清纯的妖冶，艳红，深紫，纯白还有鹅黄的颜色随风轻微摇曳。我撑着伞，皮肤上还是有抹不去的潮湿感，向地上的可怜人走去。
　　也许该叫救护车吧，但是医院离得并不远。
　　这只是个小镇。
　　“你还好吧？”
　　并不出乎意料，我没有得到回音。
　　陌生人的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在浓春的季节里显得有点离奇。他隐藏在阴影中的身体显得颀长纤细，全身都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从我的角度来看，即使是躺着，也能够看出他的身材修长得有些不可思议。
　　至少会比我高上许多。
　　我蹲下身试图拉开遮盖他的衣服，雨伞造成了另外一块阴影。我看见黑暗中有细碎的银色闪光。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就捕获了我，随之而来的是潮湿的疼痛。
　　下一秒，我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从原地跳开，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那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还有兴奋。
　　我不清楚第六感这样东西是否存在，但是在血液淌落的那一瞬间，我的确感受到了，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诉说着预言，将有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也许正因为是如此，我竟然忘记了紧张与害怕，也忘记要远离危险，一边捂着受伤的手臂，一边还是小心地靠近了那个神秘人物。
　　他一定是病得不轻，毋庸置疑地。他袭击了我，但是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用雨伞的长柄将他身上的衣服挑开。过程中完全看不出他刚才的凶猛，相反，他还可怜地蜷缩着身体，不住扭动着身体向后退去。
　　但最终，我还是看见了他的样子。
　　无法形容。
　　他有一头星光宝钻一般的银色头发，在雨夜闪烁着纯净细碎的光芒。银色的碎光使我看清了他的样貌，在那样的光线里显得美丽得有些不真实。他还有一双蓝紫色的眼睛，仿佛沧海上落日余晖的一瞬。
　　他惊惧又张惶地看着我，好像无依无靠的幼兽。
　　他有成年人的样貌，却让我觉得幼小稚嫩。
　　“你是谁？”
　　我的问题令他瑟瑟发抖。
　　他蜷缩着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露出哀求又恐惧的神色，还有一种使人悲哀的高傲。
　　他发出幼鹿鸣叫一样的声音，然后带着对陌生人以及陌生之处的恐惧——晕厥了过去。
　　我用雨伞推动他的身体，他在推力下翻滚了半圈。
　　由此我确定他是真的昏过去了。
　　被他紧紧抓住的衣襟也散开，我发现被我以为是大衣的深色遮蔽物只是一块破旧的布料而已。□的白皙胸膛露了出来，他竟然什么也没有穿。我刹那间明白他为什么显得这样害怕了，有着近乎妖异的美丽容貌的他，也许是遭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我的大脑做出报警这样的指令，但是手已经先一步掀开了遮蔽他的布料。
　　我看见了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银白，柔蓝，过度到微紫的鳞片覆盖着他原本应该是双腿的部位。那是一条鱼尾。
　　我在春末的这个雨夜，遇见了一条人鱼。

　　〇〇二

　　我无法形容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是他的美丽捕获了我，让我竟然会有那样大的勇气将这个刚刚还伤了我的传说中才会有的生物带回了家里。
　　他看上去纤瘦柔弱，但是一点也不轻。之前的判断没有错，他的体型比我高大——如果他能够站立起来的话。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已经狼狈不堪。浑身湿透，筋疲力尽，还加上手臂上的伤口。
　　他可真狠，也许是太过害怕，这应该就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不愿意被我靠近的缘故吧。伤口很深，而我的手臂也开始麻痹了。
　　我将它放在浴缸里，一边放水一边清洗我的伤口，我看见他锐利的银色的指甲，我想那一定有毒。
　　我的伤口已经肿起来了，而且变成了很难看的黑紫色。这一刹那我才醒悟过来我到底带回了什么危险的东西。他有利爪，还有细碎尖锐的牙齿。对于我来说他是从未见过的猛兽。
　　刚刚的弱小并不意味着他柔顺无害，如果他恢复过来也许就把我撕碎填进肚子里去。
　　捕食者的毒液都是麻痹性的，我的头脑已经开始发昏了，他的身上一定有解毒的方法，也许我需要血清，或者是他的唾液，但是在此之前我将淋浴喷头抓了下来，我必须先用水管将他捆起来。
　　但是我错误估计了自己剩余的体力。
　　一阵天旋地转，我晕倒在了浴缸边上。
　　在昏迷的漫长黑暗之中我并没有觉得不适，但是在意识真正清醒的之前的那朦胧几秒，才是真正恐惧的。
　　我感觉一具冰凉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手臂被抓住，还传来濡湿的感觉。
　　是人鱼正在准备吃掉我吗？
　　我害怕疼痛，也无法忍耐被撕碎的恐惧感。
　　然而不知是因为毒素还是因为害怕，一时间我竟然无法夺回身体的主动权。当我恢复视力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人鱼那修长的身体包裹着我，他的头颅就在我的脖颈边上，而我受伤的手臂被他举到面前，他正在舔舐我的伤口。
　　是准备从小臂开始食用的意思吗？
　　我用自己也预料不到的力气推开了他。然后退后将淋浴喷头抓在手里，当时我能够抓住的也只有这个东西。如果他靠过来，我想我就只能把它当做武器，虽然看上去有些蠢。
　　但是他没有扑过来，反而在浴缸的一角蜷缩住，不安又可怜地看着我。好像我伤害了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头疼地想。
　　那双蓝紫暮色一般的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我，我想我是被蛊惑了——我对他伸出了手。
　　他蓝色的鱼尾就在我的另一只手边，那是一种同人类皮肤完全不同的触感。
　　他注视着我，拉住了我的手，然后试探性地握紧。下一秒，昏沉睡去。
　　是我又把他吓坏了吗？
　　这真是条胆小的人鱼。

　　〇〇三

　　他昏睡着。
　　就靠在浴缸边上。
　　沉眠中微微皱起秀丽的眉头，散乱的银色发丝让他看起来狼狈又楚楚可怜，他仍旧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真是个美丽的妖精。
　　我把他不断下滑的身体抱在怀里，人鱼的体温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想我应该先为他清洗身体，他手臂上莹白的皮肤沾染污浊，漂亮的鱼尾也满是泥沙，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看来一定不怎么美好。
　　我没有养过人鱼，连普通的金鱼也没有，所以完全不清楚这类生物会不会对沐浴液之类的化学药品产生过敏反应。
　　但是现在也只好这样了。
　　我洗干净他银色的发丝然后冲洗掉泡沫，为他仔细擦洗耳朵以及面颊。
　　这是件挺新奇有趣的事情，他的耳朵和人类的耳朵不一样，膜翼状，像是一对展开的蝶翅。也许他是觉得痒了，在我触碰到他的耳朵的时候，他的面颊在我怀中蹭了蹭，真像是一只猫咪。
　　我不喜欢冷血动物，因为它们冷冰冰的体温让我反感。我不晓得人鱼到底是卵生还是胎生，也许他算是哺乳动物？虽然没有温暖的毛皮，但是感觉还不算坏。
　　养一只人鱼，或许会格外有趣。
　　我为他擦洗背部的时候发现一条横向的淤青，在他白皙晶莹的背部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对比高度，我想那也许是刚才我推开他的时候他撞在了浴缸边上。我有点负疚感，但是他也同样弄伤了我，我想这样可以扯平。
　　说起我的伤口，它已经完全不疼了，肿胀也消除，仅剩下一道疤痕。他刚刚舔舐我的伤口，原来是在为我疗伤。
　　我听说吸血鬼的唾液有复原伤口的功效，原来人鱼的唾液也有，这真是稀奇。
　　我为他擦洗背部，尽量避开那道瘀伤，但还是弄疼了他，他又用面颊在我胸口蹭了蹭，环抱在我腰上的手也揽得更紧了。我改变他姿势之后他就在睡梦中自发地这样搂住我，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看来他不仅仅是条胆小的人鱼，还是条爱撒娇的人鱼。
　　我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那和人类的头发不一样，不会因为湿嗒嗒而粘连在一起，反而像是水草一样柔顺湿润地披在身上，像是流动的锦缎，很奇妙的触感。
　　也许是这个动作安抚了他，他皱起的秀丽眉头也松开了，我不由地又揉了揉他丝滑的银发。
　　清洗他的鱼尾是件浩大的工程，嵌在鳞片缝隙的沙子和污泥很难清理，我有稍稍的洁癖，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就忍不住要全部清理干净。最后我用上了软毛的牙刷，希望不会把他弄疼。他的皮肤看起来娇嫩又柔软，但他的鳞片应该很坚固吧？
　　事实上，我弄痒了他。
　　他没有因为我擦洗他的耳朵醒来，也没有因为我抚摸他的头发醒来，更没有因为我触碰到他的淤青醒来，却因为我用牙刷清洗他的鱼尾笑着醒了过来。
　　原来鱼的尾巴是最敏感怕痒的部位。
　　他睁开眼睛，那在室外昏暗光线下可以看出是蓝紫色的眼睛在明亮灯光下变得浅淡而清澈，轻柔得仿佛晨雾一样。微微眯着，但是在仰头看见我的时候又马上吓得缩回手，鱼尾扑腾起一阵水花，他又蜷缩到浴缸角落去了。
　　我无奈地看着他。
　　野生动物的心理我不懂揣摩——就算是人，我也无法掌握。
　　好吧，既然他害怕我，又已经醒了——我把牙刷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惊疑不定，歪着头小心观察，像是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人鱼真的把我逗乐了。
　　我笑了起来。
　　他看见我笑了，才把手伸出来，握住我的手。
　　好吧，也许他不懂我是要把牙刷递给他。
　　我掰开他的手，把牙刷放在他的掌心，然后连同他的手一起握牢。
　　他的体格比我大，手也比我大了一些。
　　我引导他的手伸向他的鱼尾，然后为他示范怎么清理那些嵌在里面的小沙粒。说实话，对于这个他应该比我更加熟练才对。
　　他一边眯着眼睛稚气地笑着，一边好奇地在我的引导下使用他的新工具。
　　“对，就是这样，你自己能完成吧？”
　　虽然我想他应该听不懂我说话，但是也许由于他长着跟人类极其相似的面庞，所以我仍旧忍不住开口了。
　　人们有的时候也会开口跟小猫小狗说话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我的话他突然又疯狂起来了。握在我手中的手被他迅速地抽出，他还在浴缸里做出了高难度的腾跃的动作，就好像我是个妖魔而他迫不及待要逃离似的，也正因为如此，慌乱的他也许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从浴缸里跳了出来，在浴室的地板上惊慌地扑腾着。不断发出最初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发出过的鹿类一般的哀鸣声，那双颜色美丽的眼睛也惊恐地瞪着我。
　　我按住自己在他抽手的时候被他指甲划伤的手心，觉得无可奈何又有些头疼。
　　我是真的弄不懂人鱼的心理。
　　刚才不是还好好地吗？我想我也没有做什么会令他恐惧的事情。难道……他惧怕我的声音？
　　我思考了他每次收到惊吓时我所做的事情，也只有得出了这一个结论。
　　我试着实验这个猜测。
　　“你怎么了？”我用尽量柔和的声音问他，甚至还特意在脸上制造的微笑，但是在我的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挣扎得更明显了，不断在光滑的瓷砖上弹动着身体往后退。很显然他肯定会弄伤自己，而我也需要他帮我治疗伤口。
　　人鱼真的害怕我的声音啊……

　　〇〇四

　　他真的害怕我的声音。
　　我向后退开一些，否则他就要撞上后面的墙壁了。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仍旧是害怕又委屈的柔弱眼神，让我很有负疚感。但是我也实在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手心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已经消退了，又一次肿胀麻痹起来，我可不想这样再昏迷过去。
　　我继续退开一些，慢慢地半跪下来，对他伸出手。他先前会握住我的手，也许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可以理解的友好的动作吧。
　　这个过程中他已经退到了墙壁，但好在不是像刚才那样狂暴状态地撞上去的，我为他的后背没有再出现一块淤痕而感到由衷舒了口气——我可不懂怎么为鱼类疗伤呀。
　　他安静了一些，但是仍然不敢靠近我。我只好继续保持着友好的手势，一边用轻得连我自己也会觉得消失不见的声音对他说话。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一次果然我又把他吓得弹跳了一下，并且在害怕之余他还显得很迷惑。就好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发出这样恐怖的声音似的。这样让我觉得有些沮丧，我可不认为我有一副难听的嗓音呀。也许是从来没有听见过人类的声音，所以对于他来说就好像小孩子眼中“妖怪”在说话一样吧？
　　这么说也许让他习惯就会好了？我不断地轻声对他说着不要害怕，就像是哄孩子似的。但是我不大拿手这个，因为我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是没办法，我不能永远在他面前都不说话吧。大概过了十多分钟，他才冷静下来，对我的声音也显得没有那么激烈了，但是仍旧很害怕。我开始慢慢地靠近他，他虽然因为我的动作而更紧地蜷缩起来，但是并没有表现地太过激烈。
　　也许是我让他不那么害怕了，也有可能是他已经累了。
　　终于我再一次接触到了他的身体，他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睛无辜可怜地望着我，但是毕竟没有吓得逃开。
　　“不要害怕。”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有一会儿，他颤抖地很厉害，软绵绵地靠在我的身上。
　　看来并不是不害怕，而是他真的累了，而且稍微有点绝望吧？在他的眼里，也许他是一个被捕食者捉住的可怜小人鱼。
　　但是我也很无辜呀。
　　对了，也有可能是离开水让他虚弱的缘故，他毕竟是水生的动物。但是我猜测他不会因为这个这么快就有生命危险的，至少现在就让他恢复活力的话不知道等一会儿又会发生什么呢。
　　我环抱住他，他的尾巴不安地在瓷砖上敲打着。我搂住他的身体，然后用手慢慢地抚摸他星辰宝钻一般的银色头发。他抬起眼睛望着我，发出一声哀鸣，水雾笼罩的眸子里掉出一颗珠子，在地面跳动着。接着啪嗒啪嗒，一连串地掉出来。
　　是我的小指尖那么大的琥珀一样的珠子。我意识到是他哭了。
　　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委屈呢？
　　也许都有吧。
　　他的眼睛真大，就算是人类，一般也不会掉出这么大颗的眼泪吧。但重点并不是这个，原来人鱼的眼泪真的会变成宝石——虽然不是珍珠，而是琥珀。
　　我好奇地捡了一颗起来，这些泪水结晶也是冰凉的，但是发出了好像烈日下蒸发的水分一样的滋滋声，就那样变成细碎的粉粒消失不见了。
　　原来这些珠宝是留不住的呀。
　　他哭泣着，眼泪在地上弹跳，过一会儿消失不见。否则我的地板上一定很快就会被他的眼泪铺满吧。
　　真是胆小，爱撒娇又爱哭鬼的人鱼。
　　——明明长着一副比我还高大的成年人的样子。
　　他哭泣的速度渐渐缓和了下来。我把已经不太有知觉的手抬到他的面前，掌心的伤口已经是丑陋的黑色了。他不安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捉住我的手掌，虽然我不懂人鱼的表情，但是也许他稍微有一些难为情吧？因为他又让我受伤的缘故。
　　他把纤薄红润的嘴唇贴近我的手掌，像极了一个亲吻的动作。然后嫩红色的舌头伸出来，慢慢舔着我的伤口。
　　上一次他这样做的时候我昏迷着，不太清楚，但是这一次我却是清醒着一直看着全过程。说实话，由这样一个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美丽生物来为我以这种方式处理伤口，实在有些难以适应。
　　我又想起有关于人鱼的传说，就连童话也是，美丽的人鱼公主明明是女性。为什么我没有捡到一条漂亮的人鱼小姐而是捡到了这样一条胆小，爱撒娇又爱哭的人鱼青年呢？
　　总之，他的动作让我也觉得有些害羞了。虽然他是一条鱼，却是一条有着人类根本无法比拟的美貌的鱼。
　　如果他变身之后能够变成少女就好了，也许人鱼的身体构造是和人类完全不一样的呢？
　　好在，他在为我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再度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及时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但是真的有这么累吗？他的舌尖还在惯性地舔着我的伤口，传来痒痒的感觉。该不会唾液也会消耗能量吧，真是奇怪的人鱼。
　　由于人鱼睡着了，我不得不再次承担起为他清理身体的重担，而且浴室也因为他的缘故被弄得一团糟。还好这次他睡得足够熟，所以即使我又一次用牙刷为他清理尾巴他也只是扭动了几下，没有再次醒来。
　　他还是睡着比较好，否则不知道又会给我惹什么麻烦。
　　完全把他清理干净之后我再一次筋疲力尽了。为他重新放好了干净的水——思考过后觉得比起热水来说凉水更加适合他。
　　水放到刚好不会埋没他面孔的高度，我在一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沉睡中的人鱼下意识让自己的面颊埋入水里，然后从耳朵下面的地方，也许是腮吧，冒出一串串小小的泡泡。
　　好吧，看来他是两栖类。
　　真是的，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呀，这个家伙是人鱼，完全不可能淹死在浴缸里。于是我把水放到八分满，他满足而舒适地把自己完全裹在了水里。银辉绚烂的长发好像有生命一样包裹住他的身体。
　　人鱼这种生物，在水中尤其美丽。
　　我把原本盖着他的那块布料丢进洗衣机，虽然觉得这种东西还是扔掉比较好，但是也许对他来说是一种纪念吧。等到把浴室处理干净然后自己也洗了澡之后时间已经超过午夜了。
　　真是令人疲惫的一天啊。
　　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满以为自己能够一沾枕头就睡着，没想到仍旧还是失眠着。
　　也没错，捡到人鱼的经历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如果我要养着他的话至少以后要为他准备一个大一点的浴缸，或者组装一个大鱼缸。
　　他吃什么呢？
　　从他的牙齿和指甲判断他应该不是素食动物，也许以后还应该准备一些新鲜的鱼吧。
　　他到底会不会像故事里的人鱼那样会变身呢？还是需要像小美人鱼一样跟海巫婆做交易才行？
　　虽然我并不可惜他鹿鸣一样的声音，但是考虑到双脚在地上行走会有刀割一样的疼痛这一条，我想还是算了，他一定会疼得一整天都在哭吧，我不觉得他能够像小美人鱼一样坚强。
　　说实话，虽然我对他会不会变身感到很有兴趣，但是我并不希望他变成人，养一条美人鱼会让我觉得有趣，但是如果变成养一个美人鱼变成的人类的话，我也许就会兴趣缺缺了吧。
　　大脑里胡思乱想着这些东西，我在不知不觉中终于也陷入了沉睡。

　　〇〇五

　　第二天是个美好的晴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金色阳光已经铺满半个房间，明亮温暖的色调让人不由自主就会心情变好。
　　不如出去远足吧。
　　我所居住的小镇被小山丘环绕着，林地里还会有不少清澈的溪流淌过，是不错的散心地点。这正是这个平静美丽的小镇会成为备受推崇的休闲镇的原因。
　　洗漱完毕之后我换上舒适的服装出去吃早餐，春日明媚的阳光和各种鸟类的鸣叫声交织着，不仅仅是石竹花，还有晚开的桃花和樱花热烈绽放，抽出新叶的树木也非常美丽。小镇周围的山的轮廓被雾霭包裹，这应该是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的缘故吧。
　　由于这些清新的景色，使得我直到吃完早饭，买了一份报纸在小镇公园里看完之后才想起来我家现在还有一位客人。
　　真糟糕，我似乎又忘记重要的事情了，但是这也没办法，我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牢靠的人。
　　从鱼摊选了几种不同的鱼带回去，这样就能照顾到人鱼的口味不会引起不良反应了吧。我匆忙赶回去，不仅仅因为那条胆小的人鱼，更加担心家里已经被他搅得一团乱。
　　如果不能保持整洁良好的居住环境，会让我感到非常烦恼。
　　还好，房子里静悄悄的，既没有像台风光临过的乱七八槽，也没有野兽的咆哮声——当然这个也许是有点夸张了。但是家里能够保持完好实在是太幸运了。我放下为他准备的食物推开浴室的门，浴室也静悄悄的，很干净。
　　他该不会是还没有醒来吧？或者说惊吓过度然后就这样安静地死掉了？
　　我有点小小地紧张。
　　如果人鱼真的就这样死掉了，那真的是我无法忘怀的遗憾。但是下一秒，小小的水声就打破将我包裹的寂静的外壳。好像是试探一样，水中的涟漪轻巧小心地散开，我看见那条从纯白过度到柔蓝然后带着浅浅紫色的宝石鳞片一样的尾巴小幅度地摆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欲言又止。
　　人鱼大概是一早醒来之后就像这样蜷缩在了水里，还像是人类弯曲膝盖一样弯曲着自己的鱼尾，手臂也环抱着自身，那是一种执著又孩子气的守护姿态。昨天晚上灯光下晨雾一样柔和的蓝紫色眼睛在水中清澈净亮。他小心翼翼地在水下望着我，看起来就像是被抛弃的小孩子一样，琥珀一样的眼泪不停地滑落到水里。
　　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哭了多久呢？
　　这样可怜的神情让我的负疚感刹那跳到最大。
　　这条人鱼说不定在他的族群里还只是个小孩子吧。所以才会像是刚刚见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务而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依赖着我。就在昨天明明还把我当成妖怪那样地惧怕着，现在居然就一副好像害怕我再也不回来的样子。
　　也许是帮他清理最宝贵的尾巴这件事情博得了他的好感？就算累得睡着了，但是仍旧有一定意识保留着这样吗？啊，谁知道呢，人鱼好像出乎意料地不太好理解。
　　“你饿不饿呢？”我轻声询问他。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肯定他到底能不能听懂我的话，因为昨天晚上我对他说我不会伤害他的时候他好像确实以某种表情回应了我。又也许我们之间语言不通，但是真诚的心意能够传递给他吧？但是他还是对我的声音感到有点害怕。不过反应不像是昨天那么大了，他只是缩了缩，目光看起来更加虚弱了。
　　我的声音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今天在鱼摊的时候也特别做了实验，当我说话的时候那些被放在盆子里的鱼的确也会受惊吓地游动起来，不过与其说是害怕我，不如说每一个走到鱼摊前说话的人都会令他们害怕吧，这是生存的本能。
　　我只好向他伸出手，这位楚楚可怜的人鱼，我还是不要再让他受到惊吓得好。
　　他看见我伸出的手，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然后在水里舒展开身体，游过来握住。
　　——虽然这样说，但是浴缸实在是太小了，使他做出这些本应该优雅流畅的动作的时候显得笨拙而可爱。
　　总之他一碰到我的手就用不打算放开一样的架势用力握住，还把原本只是站在浴缸边上的我拉到了水里。早上刚换掉的新衬衫和裤子就这样完全弄湿了。果然啊，人鱼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是最无害的。我想赞美他的胆小，也许正因为这种胆小，才使他一早上蜷缩在浴缸里没有把我的家弄得乱七八槽吧。
　　他现在紧紧抱着我，似乎在确认我的确是回来了。冰凉的身体贴着我，头就埋在我的肩窝上。他琥珀的眼泪从我的肩膀上滚下来，有一些掉到我的衣领里，过一会儿又自己消失了。
　　他就这样哭个不停。
　　这条人鱼，这么快就离不开我了吗？我还以为野生动物都是很难驯服的呢。该不会他其实刚刚出生不久，然后把我当成了母亲的那一类角色吧？但是一出生体格就有这么大的话，成年的人鱼岂不是要像鲸鱼那么大了？都是哺乳动物的话，说不定人鱼就是鲸鱼的幼仔呢。
　　我因为这样的胡思乱想把自己逗笑了。
　　人鱼似乎对我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喜欢，他听到笑声，马上将他埋着的头抬起来，湿润的蓝紫色眼睛散发出清透的美丽，他安静地看着我，然后渐渐地不再哭泣了。有锋利银色指甲的手指还探寻似地摸上我翘起的嘴角。
　　这个神情真像见到毛线团的猫，好奇又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的笑容真的有这么奇怪吗？也许对他来说，长得跟他很像，但是长着双腿没有尾巴的我全身都很奇怪吧。
　　“觉得这个表情很有趣吗？你也会笑，昨天晚上有笑过，要不要试试看？”我忍不住向他搭话。我的声音又将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要躲开我，但是在看了我一会儿之后又重新把远离的那一点点距离拉近了。
　　这应该算是一种进步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我的声音，但是至少表示他在努力克服这种恐惧。
　　也许对于他来说，我除了声音以外，其它一切都很可靠。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重新靠过来的人鱼出其不意地吻了我，并不是在嘴唇上，而是在嘴角。他用他凉凉的唇摩擦着，然后还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我把他推开，摸着嘴角的地方，上面湿湿的显然是他的口水。
　　这条人鱼该不会是把我当成女孩子了吧？
　　但是被我推开的他只是很无辜地侧着头看着我，让我不太明白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所以说我对人鱼的思维一点都不拿手。
　　也许是我不动了的缘故，他伸出手再次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面颊。
　　诶，上瘾了吗，真是的。
　　但是下一秒，我就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火辣辣的疼痛。偏头去看浴室镜的时候发现嘴角有一小条的伤口。
　　原来如此啊，我恍然大悟，一定是刚才说话吓到他的时候他不小心又划伤我了吧。看着他做错事很忐忑的表情，我把他拉过来，把面颊凑上去，重新接受他的口水治疗。
　　啊，反正他会治，偶尔受一点伤也无所谓了呀。
　　我揉揉他的头发，在他感觉很舒服而又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时候，再次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是条胆小，爱撒娇，喜欢哭，还有点笨拙的人鱼啊。

　　〇〇六

　　那么得意忘形的结果就是这条胆小，爱撒娇，喜欢哭，还有点笨拙的人鱼又把浴室搞得一团糟。等我把一切收拾好的时候午饭时间都已经错过了。
　　虽然并不讨厌自己下厨，但是这种疲劳的时候还是叫外卖比较好。
　　在等待外卖送来的时段时间里我把买回来的其中三条鱼刮掉鳞片清理干净内脏然后装在盘子里端给人鱼。
　　他应该是吃生的东西的吧？
　　至少我觉得在水里是无法点火的。
　　唯一要担心的应该就只有这些食物是不是合他的口味了。如果他不喜欢吃河里长大的鱼，那么海鲜我也可以为他找到，只要不是像鲨鱼或者鲸鱼那样的大家伙就行。
　　我不由想象在人鱼的村子里，分配到狩猎责任的猎人人鱼拿着鱼叉和渔网结伴出去打猎的样子，然后很幸运地猎到一头鲸鱼，把肉在村子里分好，大家一年的伙食就不用愁了。最好的部分当然是留给村长，而猎到它的人鱼英雄则可以收藏到鲸鱼骨做的战利品。为了庆祝，大家围成一个圆圈跳舞，人鱼少女们用最美妙的歌喉唱赞美歌。
　　要是我眼前的这条人鱼会说人类的语言就好了，这样我也能分享到人鱼世界那个神奇的地方的信息。
　　在我天马行空的时候人鱼已经把我稍微处理过的鱼肉吃了大半。
　　看来他一点也不挑食，这是个好现象。
　　我盯着他有时候会露出来的锐利牙齿，跟人类没什么不同的舌头，还有白皙的颈部皮肤和优美的喉结看了一会儿，觉得也许教会人鱼说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人鱼对终于到来的“早餐加中餐”看起来很满意，也许昨天他也有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不清楚他饿了多久。但是看上去他是一条很有教养的人鱼，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他并算不上狼吞虎咽。最后他看着仅剩的一条鱼，思考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了看我，把它推给我。
　　我不由觉得很欣慰。
　　“是留给我吃吗？”
　　他听见声音，稍微向后退缩了一下，但是又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儿。
　　跟他已经吃不下了这个答案相比，我当然更加喜欢他是留给我吃的这个答案。
　　我把盘子重新推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侧头看了我一会儿，因为我站着比他坐在水里显得高上很多，所以他也必须要抬起头来才能看见我，这个侧头仰视的神情显得非常可爱。
　　“没关系，我有给自己准备食物。”我弯下腰，用尽量轻而柔和的声音对他说话，然后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他。虽然很想把剩下的鱼拿在手上喂给他吃，但是他毕竟长得太像成年的人类，让我也对那样的动作觉得有点别扭。所以最后也只有指了指盘子里的鱼然后又指了指他这样而已。但是显然在理解方面他比我出色，他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开始享用剩下的食物。
　　虽然吃得很大口，但是动作却还是很优雅——当然不是用人类的餐桌礼仪来判断。总之我觉得也许他之前是个人鱼王子之类的人物吧。被保护得很好所以有点娇气，怪不得会总是在我面前哭呀。
　　这使得我又开始感叹如果我捡到的是一条人鱼公主就好了。娶小美人鱼作为妻子，应该是很多男孩的童年梦想吧。我想如果我帮助这条人鱼回家的话，他会不会为了报答我然后介绍自己的妹妹来给我认识呢？
　　哈哈，也许是遇见了太过新奇的事情，使我这个应该已经不会有不切实际梦想的男人也又重新开始向往童话了呢。
　　他又吃了半条左右，然后把剩下的鱼拿在手里，向四周寻找了一会儿之后把它藏在了我放浴具的筐子里。
　　是要储备起来当做不时之需的食物吧？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那是因为他的模样和捡到松果后虽然非常想吃，但是又必须把它储存起来当做过冬粮食的松鼠很像。
　　我不太清楚像他这样的人鱼的食量，但是我估计他虽然还吃得下东西，但是应该也已经差不多吃饱了。稍微饿一点比吃得太多撑到到好。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带着他去看医生。先不讨论医生能不能治好他，光是被别人看见他的样子，事情就会很糟糕吧。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把他藏起来的食物从我的浴具筐里拿出来，虽然它里面是空的，但是作为食物容器的话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干净。人鱼虽然恋恋不舍的样子，但是却对我拿走他的储备粮食并没有表现出敌意，这大概处于“我是会给他食物的人”这个认知吧。
　　重新把半条鱼洗了洗，上面不可避免沾上了一些香波的味道。虽然想要扔掉，但是我想那样也许有点浪费，毕竟只是人鱼的食物而已。而且要教导他将食物储存在正确的地方的话，还是用他原本就要储存的食物来示范比较好。
　　我找到一个饭盒，在他面前把那半条鱼装了进去，然后递给他。他很新奇地拿着饭盒摇晃了很久，似乎对这个塑料容器很感兴趣。然后用修长的手指在搭扣的地方研究，又用指甲戳了半天，但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打开方法。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他有点委屈地抬头看我。
　　我坐在浴缸边上将打开饭盒的方法示范给他看，并且握着他的手亲自教他。他对这样的精巧机关很感兴趣，用好像要一直研究到它坏了为止的精神一直不停地开开关关，完全忘记了饭盒中的那半条鱼。所以被他忽视的鱼肉终于在他的娱乐中掉进了水里。他直接用盒子连同水一起把鱼装了进去，然后扣好。接下来不像先前那样激动了，抬头看了看我，只是小幅度地玩着那个饭盒。
　　这个家伙，这样不是就把食物弄脏了吗？
　　我把他的盒子拿过来，把里面的水倒掉然后重新冲洗了鱼才又还给他。他忐忑不安地看着我，大概是察觉了我神情里流露出来的一点厌恶。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因为我是那种看见脏东西会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来的人。然而他一副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心翼翼害怕被我抛弃的神情，还有那连串连串的琥珀眼泪，这些都足够让我又觉得愧疚起来。毕竟水是他生活的环境，就像是人类生活在空气中一样，他不会有水是异物的感觉吧。更加不会像我联想到洗澡水这样的东西……但是这个解释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用语言或者手势都是没有办法的。
　　既然驯养了人鱼，就不应该让他觉得不安，这样才能算是有担当的男人吧。
　　我这样想着轻轻地揉着人鱼的头发，然后用手臂环住他，让他把头靠在我的怀里。从昨天我就发现，会因为陌生环境而感到不安的人鱼非常喜欢这样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他确认我并没有因为他而生气的那么一段的时间，他也伸出手抱住了我，像个孩子似的在我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在察觉我并没有反对他这样做之后一下子抱住了我。
　　我还能对这条人鱼提出什么要求呢？
　　他抱住了我，把我拉到水里，像是向自己的哥哥撒娇那样欢快地用尾巴拍打着浴缸，一边还发出鹿鸣一般的呜呜声。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分辨出这些声音里面有一些很像人类语言的音节。
　　但是无论如何，我又再次浑身湿透了，衬衫还有裤子，完全都湿透了。这就意味着我又得再洗一次澡，整理一次浴室，换一套衣服。并且非常不巧的是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想是我叫的外卖到了。
　　“我家的水管出了点问题。”我一边付钱，一边只好这么解释。
　　送外卖来的年轻人善意地笑着：“需要我帮您叫管道工来吗？”
　　这位热情善良的人脸上弥漫健康的红晕，并且很有礼貌地移开视线，没有继续盯着我狼狈的样子使我尴尬。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已经修好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毕竟我有的不是一根坏了的水管而是一条喜欢把我弄得湿淋淋的人鱼。
　　啊，一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养一条人鱼不是像养一只小猫那样很轻松就可以决定并且做好的事情呀……

　　〇〇七

　　那么再一次得意忘形地疏忽大意的结果是等到我能够好好地吃饭的时候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这期间当然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我洗完澡之后人鱼似乎因为吃完东西显得特别有活力，完全不像之前那样会很乖巧安静地蜷缩在浴缸里等我回来，而是在我坐在餐厅准备开始吃饭的时候自己跳出了浴缸——不知道是因为不小心还是为了要找到我。
　　总之等我听见鱼类在地板上跳动撞击所特有的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而不放心地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又一次很委屈又很害怕地缩在门边开始掉琥珀了。大概是因为无法自己拉开玻璃门，又透过玻璃看见了又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吧？——我的通向客厅的走廊。
　　我只好把他抱回浴缸，因为受到惊吓的缘故，他紧紧抓着我不肯放手。而且刚刚跳下来的时候也撞伤了手臂，淤青了一块。但是我对此全无方法，因为他完全不肯放开我，使得我就算想要拿一些冰块过来给他冷敷也不行。
　　好吧，看在他是一条鱼的份上。
　　如果他是个人的话，我一定不会这么好脾气。
　　我搂住他，抚摸他的头发，并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就像我妈妈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然后他真的像个婴儿一样睡着了。我动作小心地让他滑到水里，然后取来了冰块，想起昨天晚上他的背部好像也撞伤了。但是掀开他的头发之后，我发现他的背部皮肤白皙而完美。
　　哇哦，这就是传说中魔兽超强的自愈能力，怪不得昨天的他那么狼狈，但是身上却一点伤口也没有。
　　——我判断冰块也完全不需要了，省得冷敷的过程中弄醒了他，他又干出点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
　　于是我赶紧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去整理好自己——不得不再次洗了个澡换了一套衣服，这是当然的。
　　我有些怀疑再这样下去我会因为洗澡太频繁而变成水怪。
　　从我的外卖被送来到现在为止已经超过了一个半小时，我简直要饿死了。食物也要重新加热。我坐在餐桌边等待微波炉工作完成，看着窗外明媚美丽的景色，为我无法实现的远足感到万分遗憾。
　　好吧，也许我应该为今后的——多了一条人鱼的生活做一些打算。
　　比如我也许应该给人鱼穿上上衣。
　　我觉得这件事情刻不容缓。
　　一件衬衫。
　　我在购物清单上列好这一项。显然他的体格比我高大，我的所有衬衫都不适合他。好吧，一件大号衬衫，我真的不想让别人误会我是在给我的哥哥买衣服。也许人造纤维会对他的皮肤产生影响。那么棉布大号衬衫，或者真丝的？
　　但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能够自己扣好扣子，而比这更加之前的是——我是不是应该先给他修修指甲？
　　哦，饶了我，难道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打晕宠物店的店员然后把他带进小黑屋让他在不知道自己给什么修理指甲的前提下给人鱼修指甲。
　　这真的是个和平安宁的小镇，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搬到这里来的……
　　好吧，既然想到了指甲，是不是还应该给他注射基本疫苗呢？
　　……思考的结果就是我把除了衬衫的那一项通通划掉，然后加上了一件套头衫。也许人鱼真的无法自己扣扣子，我不想每天起来为他当全职保姆。
　　——衣服之外，我应该为他准备一个食品保鲜柜。我不清楚人鱼在自己的村落里是怎么保存食物的，我不得不说这样很明智，它很必要，但是显然在人类的领地上，随便乱放食物会引起各种疾病，最难以忍受的腐烂的食物会产生恶臭。
　　不要让我想象也许人鱼也偶尔客串食腐生物。
　　可以把保鲜柜暂时放在浴室，便捷操作的小号产品，我可以花两个小时教他基本操作——只有开门和关门。关键问题是让他自觉地把食品放进去。这件事情可能会出乎意料地好解决，因为他好像爱上我的浴具框了，在把吃剩的鱼放到小饭盒里以后他又小心地把它藏进了浴具框。所以我猜只要把浴具框扔进保鲜柜就能一切OK。
　　况且他看上去挺聪明的，我还打算教他使用水龙头。这样如果他感觉水不新鲜，就能自己更换。
　　也许还应该多买一些鱼类让他尝试，看看他有什么饮食偏好，还有海菜，我想人鱼可能也不反对偶尔吃点素？包括陆地上的蔬菜和水果，这些东西容易消化，牛肉一类的动物蛋白暂且先不尝试。
　　买一个巨型的鱼缸也是迫切需求。我不能让他一直待在浴缸里，如果他真是人鱼王子，那实在是太委屈了。在里面养一些藻类，放些沙子和假山，还可以养一些热带鱼用来正常观赏。我可以上网查查养鱼的规范，我想他不会比金鱼要难养吧？看上去他挺能适应环境的。
　　他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由思考这个昨天晚上被忽略的话题。这个小镇不靠海也没有河流淌过，林地的溪水对于人鱼来说显然太狭窄了。他总不至于是随着雨水来到这个镇子的吧。最近的湖泊是在距离这里大概有一百公里的地方，是个旅游景点，我不认为人鱼会住在总是有游人经过的地方。不过那个湖也许有一两个通水口，所以这条人鱼就不小心在那里迷路了。
　　我深觉这个非常有可能。因为我觉得他是个迷糊的家伙。
　　好了，现在衣食住行全部都解决了。我只要把我的餐桌收拾好，然后去镇上逛一圈把必需品买回来就行。这样王子殿下就能吃上美食，穿着舒适的衣服，有个很棒的睡眠地点（这个可能还要再花上几天），享受他完美的生活。
　　唔，不得不承认想要做一个完美的有责任感的男人就必须负责这些零碎的柴米油盐吃喝拉撒，这真的让人挺沮丧的。
　　——等等，我说什么了，撒……
　　还有他的排泄问题？！
　　……
　　我决定先不管他的排泄问题了。离我家不远有一个商场，我还是先解决购物清单上的其他项目。
　　好吧，事实是我回避他的排泄问题。
　　鱼类要怎么排泄？据我所知鱼类向来都是随地大小便——就算比没有膀胱的鸟类要好一点。
　　我该寄希望于人鱼属于高等爱干净的哺乳动物吗？
　　他今天还把食物掉到……如果他已经排泄过了，我是说我还抱过他！！！
　　……好吧好吧，他只是一条鱼而已，而且是一条吃饭很优雅的鱼，要对他有信心……
　　噢——我蹲在商场角落哀嚎。
　　对于稍微有一点洁癖的我来说，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我的大脑和身体都经不住这样的考验，一起决定罢工。
　　“苏先生，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我当然有事！——但是我得保密并且保留面子。
　　“谢谢，我只是在系鞋带而已。”我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不过我想问一下有帮助解决宠物排泄物的商品吗？”
　　“……我想您是说猫砂这一类产品？是的，在二楼宠物专区。需要我帮您联络吗？”
　　“是的，大概吧……我需要——一般需要用多少？”
　　“普通的猫咪一个月用十磅绰绰有余。”
　　好吧，它还属于消耗品。
　　“我需要一百磅。”
　　“呃……您养了一群猫吗？”
　　显然美丽的导购员小姐被我吓住了。
　　“是的，很大一群。”
　　“好的，请您稍等。”
　　好吧，一大群猫，我想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我需要消耗那么多鱼了。
　　“请问还需要别的什么吗？比如猫粮，磨爪器，磨牙橡胶。”
　　“嗯，是的，都要。”
　　“一大群的分量？”
　　“是的，一大群。”
23

23、二十三 ... 
 
 
　　到了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天气反而变热了。
　　人鱼越来越安静稳重。
　　他就像是小孩子一样成长着，却比人类小孩子的成长速度要快上许多。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我想他的智商一定很高。
　　他现在已经可以和我对话，大概类似于十一二岁的人类少年。
　　我们一起讨论过关于他故乡的问题，他秀气地皱着眉，拉着我的手，缓缓摇头。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想他的确是失忆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族群。只记得在昏沉的黑暗中，睁开眼睛，我对他伸出手。
　　他的记忆竟然是从我遇见他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想弄清楚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一筹莫展。我也不敢询问他更多的问题，因为我看出来，每当他回忆那时候的场景，都会小心压抑着内心的惊悸。我搂住他，安抚地慢慢拍着他。
　　
　　他也不爱撒娇了。
　　或者说撒娇的方式不再像——他的婴儿期？——那么直接。他会安静乖巧地坐着，然后软软地叫我的名字，确定我有空并且有心情之后才靠过来。一副文静有礼的好少年的样子。
　　他的行为举止也逐渐变得优雅斯文。这些绝对不是我教给他的，这使我更加确信最初的猜测，他在人鱼之中一定有很高的身份，说不定真的是王子。
　　
　　短短的几个月，我几乎经历了抚育孩子的全过程，并且越来越有种孩子长大了的骄傲感，同时也伴随着隐约惆怅。
　　人鱼变得腼腆了，不会再像小时候扑到我怀里，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不会伸手要我抱，不会可爱地朝我要糖吃。
　　但至少他还是很粘我。
　　我有时候会感叹一两声他婴儿期的样子逗他，他白皙的面颊就会染上浅浅的红晕。他真的很害羞。
　　如果我拿他刚刚能变成人类那个时候不穿裤子跑来跑去的事情打趣他，他就羞红脸，用哀怨的眼神看我。逗得狠了也会生气，不是雷霆大怒那种，而是把秀长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副再不要理我的样子，却还是会乖乖地去做他那份家务。
　　就算长大了，人鱼也仍旧还是这么可爱。
　　我开始理解那些总是喜欢把孩子逗到哭的家长了。
　　
　　晚上他也不再跟我睡在一起，自己洗漱之后就在房间待我进去跟他说晚安。他会趴在水池边，然后仰起头，等我给他晚安吻。我顺便抱抱他，揉揉他的头发，他就秀气地皱起眉毛，一副不想被我当小孩子对待的样子，但蓝色的鱼尾却在水下一摆一摆，幸福而满足的姿态暴露无遗。
　　他还是不肯叫我爸爸，而是坚决叫我苏。我佯怒看着他，说我是他的监护人。他就变成人形站起来，对我说他比我高很多。我会笑着提醒他没穿裤子，他的脸马上红彤彤，跳回水里半天也不肯露面。
　　
　　他的确比我高，有时候看上去比我还成熟稳重，但是我明白他有一颗清澈透明的心，会稚气地害羞和微笑。我早就不被他的外表年龄迷惑，他就是个小孩子。
　　以前的他，也一定是个柔和优雅的人。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突然间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变成了大人呢？
　　
　　九月末的时候，秋天亦正式来临了。
　　即使对于人鱼来说这样的天气已经算得上凉爽。
　　天空看上去永远像是一块透明的浅蓝色水晶，漂浮的云不像春季那么朦胧纤薄，也不像夏天那样总是凝结成雨，而是一小堆一小堆，好像苜蓿草场上胖滚滚的羊群。
　　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扇形的叶片偶尔会落在院子里，落地之前翩跹翻滚着，轻巧巧好像金盏花的精灵。
　　人鱼喜欢坐在池子靠玻璃墙外的那一侧，明亮的暖金色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亮银的头发仿佛流动的水瀑。
　　他穿着我为他准备的方便变身的长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部。由于是在胖人商店买的加肥版，所以显得有点过于宽大。他的体格虽然并不瘦小，却很纤细，这下子看上去更加细小伶仃。
　　如果仅看背影的话，真的像是一位海中的少女。
　　
　　他越来越注重自己的外表，每天会花大把的时间仔细地用小刷子刷他的鳞片。银蓝微紫的小扇贝状尾鳞被他清洗得闪闪发光，他会自我陶醉好久。
　　我猜测大概人鱼的青春期就要到了。
　　好快呀……
　　
　　他的阅读范围已经从只有图片的画册增加到了一些青少年文学。并且他学会了使用字典，已经完全可以自己慢慢地阅读。不过虽然如此，他还是更加喜欢我念给他听。就好像睡前故事一样。
　　我给了他我喜欢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这是一个喜爱恶作剧，想要当海盗的调皮孩子的生活冒险故事。人鱼非常喜欢里面刺激又快乐的生活，不过偶尔也会闹些笑话。比如他无法理解矿洞，岩画还有马，大象这一类词汇，陆上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仍旧陌生而新奇。我找了许多相关的图片给他看，他从而又迷上动物百科。
　　他在潜意识里对于海的认知根深蒂固，即使失意也完全没有觉得海洋生物新奇。
　　有时候他会拿着图片来问我这些动物是做什么用的，我告诉他牛用来耕地，但是现在已经有专门又来耕地的农用机械。马则用来代步，还可以拉马车，不过现在人们更喜欢自行车，公共汽车，法拉利，兰博基尼，航空母舰……公鸡报晓是叫早的鸟类，母鸡则提供鸡蛋，但现在人类社会有了闹钟，所以公鸡用来吃，母鸡用来下蛋和吃。还有猫，还有狗，还有兔子，还有机器人……越说越多，让我深觉自己生活在一个复杂的社会。
　　他听得津津有味，露出微微的笑容，优雅俊丽。手按在摊开的书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书页，陈旧的黄色同白皙的手指意外合拍，好似一道风景。
　　人鱼有与生俱来叫人着迷的气质。我为他骄傲。
　　
　　“苏，我想看飞机。”
　　当我停下来喝一口茶水润喉。他的目光转开，落在明净的晴空上，流露向往。他开口对我说他的愿望，声音平静，清醇却不激烈。
　　人鱼很懂礼貌，也越来越擅长克制自己。
　　这是长久沉淀的礼仪，却不是应该出现在孩子脸上的神情。我想起我的少年时代，抬手捏捏他的脸：“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坐。”
　　
　　海里的生物向往天空，天空的生物又向往海洋——都是些仿佛触手可得的自由，但得到了却才明白，哪里都有束缚。我以前也曾经想过，如果我能够变成鱼或者鸟，也许就再不会有烦恼。
　　然而我现在明白，如果心不自由，即使身体没有任何阻碍也无济于事。
　　
　　“苏？”人鱼侧头看我，也许因为我稍微动摇的神情。随着成长，他的心灵敏锐得简直不像话。“我不是非看不可，”他轻声说，“只是稍微有点好奇。你能给我一辆自行车吗？我也想试试。”
　　他一定是以为看飞机的要求令我为难了，所以巧妙地转移话题。我感到有些心疼。
　　世界上会有什么理由正当到当一个孩子高兴的时候都不得不笑得小心翼翼呢？
　　我把他抱过来，揉他的头发，挠他的痒痒：“如果你听话，我会带你去的。”
　　他又把眼睛睁得圆鼓鼓，身体扭来扭去一边躲避我的袭击一边抗议：“我最近没有偷糖吃也没有玩得太晚不睡觉！”
　　“是是，”我笑着不停手。那都是他‘小时候’的劣迹，现在他乖得不像个小孩——这样很不好，“但你很久没有高兴地笑了，发生了什么？以前你很诚实，从来不会对我隐瞒你自己。”
　　他有些困惑地侧过头看我，尾巴不安地微微拍打着：“……隐瞒你？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样？”
　　我撑住他的嘴角往上按，制造出一个灿烂的弧度：“你应该更加随心所欲一点，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克制自己，想要吃糖的时候就该向我撒娇，难过的时候也可以哭，还可以扑到我怀里要我跟你一起睡觉。”
　　“我已经长大了，那是小时候才做的事情！”他白皙的脸上又出现淡淡红晕。
　　“才过了几天而已，都没有到三个月。”
　　“你说过我特别聪明。”
　　“但是你仍旧喜欢吃糖啊。”我把他放在衬衫胸口袋子里的糖果盒取出来，“你看，证据。”
　　他觉得我又在戏弄他，把糖盒子抢回来捡了一颗糖吃，偏头不理我。尾巴却仍旧拍动着。
　　“你可以任性一点，像汤姆那样子，才是真正的小孩子。”
　　“他可不会撒娇要糖吃。”
　　我哈哈地笑了：“那是个比喻。”——然后我又为他解释了比喻的意思。“总之，高兴的时候就要像我这样笑。”
　　“但是……我觉得……我以前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是以前，在我面前只要做个能够诚实表达自己的人就行了。”
　　“我不是人。”
　　“你这个家伙。”
　　他哈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颜明媚而灿烂，眼睛弯着，那风采同灿银的长发交相辉映，华光夺目。
　　“嗯。”他郑重地应了一声，为我刚才的话。
　　我抵着他的额头满足地笑了。
　　
　　孩子是家长未完的梦。我希望给予他我未得到的。
　　那么父亲呢？妈妈呢？——还有母亲，他们想在我身上完成的梦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婴儿鱼变成乖巧听话的少年鱼了，真是时光飞逝啊……
这几天后台总是抽，让我很苦恼
晚上下雨，梦到冰天雪地，结果醒来果然感冒了，我是个冷暖都不自知的笨蛋啊= =
《汤姆·索亚历险记》和《哈克·贝利分历险记》是马克·吐温写的姐妹篇，很有意思的孩子的成长历险故事。




24

24、二十四 ... 
 
 
　　虽然我答应他如果他乖乖地我便带他去坐飞机，但是这个承诺一时间还实现不了。
　　先不说他的身份问题。我原本的计划是在这个安宁的小镇住五六年，然后换个地方继续销声匿迹。时候不到，打乱计划会不大方便。
　　人鱼不会像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天天吵嚷念叨着让我实现诺言，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但也让我感到很愧疚。
　　为了补偿，我做了风筝给他。秋季的风很稳定，我们站在顶楼慢慢把风筝挂出去，半个小时以后竟然真的飞起来了。方块形状的风筝在蓝水晶的天空里越飞越高，人鱼眯着眼睛，用手挡着耀眼明媚的阳光，稚气地笑着。
　　我的绘画功底可不怎么样，风筝是我扎的，上面的图案却是人鱼画的。他画了大海深处，艳丽的绿色和蓝色之间，畅游的人鱼。有一头橘色的头发，半张侧脸，模糊不清。
　　风筝线很快就放完了。
　　人鱼望着在高空悬浮着偶尔微微摇摆的风筝沉默不语。上面的图画早就看不清，只剩下亮绿泽蓝还有艳橙的色块。他看了一会儿，好看的眉毛细细皱起来。
　　“我好像……”
　　啪，他没说完，我已经剪断了风筝线。风筝抖动了一下，随风渐远，很快就不见了。
　　人鱼转头来瞪我：“我画了好久的！”
　　我知道他画了好久，还知道因为是我为他扎的风筝，所以他特别珍惜。放的时候还埋怨我动作太粗鲁要把他的风筝弄坏了。
　　我伸手揉揉他的头：“风筝就是烦恼，放到最高的时候要剪断它，然后烦恼就飞走了。”我指着远天的小黑点，“你看，要不见了吧。”
　　他眨眨眼，然后噗一声笑了：“苏，你在人类里是成年人吗？”
　　“当然。还是你的监护人，你怎么不愿意叫我爸爸？”
　　“成年人怎么还相信童话？”
　　我在他粉嫩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因为你是小孩，所以我才说给你听！”
　　“你不信为什么我要相信？”
　　他越来越难缠了。“我当然也是信的。”
　　“所以你还是小孩。”他下了最后结论，洋洋得意地看着我。
　　……我居然被人鱼鄙视了？！用力捏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小小愤怒着，但是眼睛里却有藏不住的金绿色笑意透出来。
　　
　　我的小人鱼。
　　
　　自从我叫他放松一些表现自己之后，他变得开朗大胆许多。但他毕竟已经不是小婴儿了，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撒娇的情况越来越少。晚上偶尔会到我房间来，以要听我念故事为理由，躺在我身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便搂住他，给他安眠。
　　他也还是很喜欢我抱着他，自己不好意思提，我就做个好家长，主动为他找各种理由。
　　
　　“下楼吧。”
　　风筝早就飞不见了，我正要拉着他离开，他突然变回了人鱼。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没电了。”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柔软还带着淡淡干净香气的皮肤。
　　
　　小聪明。
　　
　　他别扭的性格逐渐明显，想要亲近我却找各种理由。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压抑自己，而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加懂得了害羞。我也就不要求他改变。
　　这样的人鱼也很可爱。
　　
　　他蜷在我怀里，轻轻开口：“我认识她。”
　　我知道他说的是风筝上他画的那条橘色人鱼。
　　“她很模糊，但是我想不清楚，我很难过。”
　　这点我看出来了，他当时的神情，何止难过，简直是伤心。
　　——她难道是这条笨拙人鱼曾经的女友？
　　“我……”
　　我打断他，在他发顶吻了一下。孩子会寂寞，家长便更不能吝惜亲吻和拥抱。
　　我也知道他在不安些什么，他其实很好懂。
　　“就算没有过去，你也仍旧是你。不要担心。”
　　他在我怀里趴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嗯。”
　　我又吻了他一下：“好乖，来叫爸爸~”
　　“……”
　　
　　“苏，我想学画画。”他为我戏弄他又闹了一会儿别扭，自己看书去了，过了好久才转头看我。
　　“嗯？”我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好啊。”
　　他对过去的记忆总是会在画画的时候冒出来。我很赞同他的决定，但是又觉得这样会不会太急进了。但他很有天赋，说不定以前真的是条艺术家人鱼呢。只是他这样积极地找回过去，恰不恰当……
　　“你能教我吗？”
　　“画画啊……好啊。”
　　“苏！”他看出我明显的走神，把我手里的书拿走。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要学画画……”
　　“你说你要教我。”
　　“没问题，我全能……诶？……”我苦恼地摸摸下巴，只有画画我完全没辙啊……“看来我得给你找个老师了……”
　　
　　既然要给人鱼找个老师，那么就必须要将他介绍给小镇上的认识。
　　我捏住人鱼的下巴仔细观察他的脸，皮肤白皙光泽，没有皱纹，眼睛明亮——无论是蓝紫色的时候还是金绿色的时候都很明亮，笑容里透着稚气和青涩。
　　唔，年轻真好……
　　我将原来打算的“画家朋友”这个身份否决，重新安排他当我念大学的侄子，到小镇上休学散心，顺便学学画画。
　　他的专业……他的专业是海洋生物学！然后在随便哪个国家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
　　然后最后需要解决的就是他的名字。
　　
　　“你该叫什么？”
　　我一直没有给人鱼取名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这也没必要。并且我觉得应当尊重他自己的意思。他不是宠物，不能由我随便赐名，他也不是真正的我的孩子，我显然也没有家长的取名权利。那是唯一他同过去维系的纽带，我对他的真名报以异样的情感。
　　也许他有一天会想起来，所以又何必让他为选择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而烦恼呢？
　　我也检查过捡到他那天他身上裹着的那块布。法兰绒墨绿的底色上有银色藤蔓勾连，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形状并不规则。上面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虽然我觉得这块布有点眼熟，但是最后也确定了它不是桌布就是窗帘——窗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些都对判断人鱼的名字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原本还打算从那上面找到几个名字的缩写字母呢。
　　所以到最后，我只好不抱太大希望地问他。
　　出乎意料，人鱼在皱眉想了一会儿之后居然回答了我。
　　“梅曼。”
　　“你叫梅曼？”
　　“嗯……”他把落在颊边的一缕银色长发别到耳后，“我觉得很熟悉。”
　　我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他叫梅曼。
　　 

作者有话要说：人鱼宝宝终于有名字了，叫做梅曼——小梅曼也进入了青春少年的行列，离长大终于不远了呀……
想了想突然发现苏先生这是在玩养成。
橘色人鱼跟梅曼的关系很密切，到底是不是女朋友呢？
想象梅曼理直气壮地说“没电了”，然后还稍微撇开头——原来王子殿下也有傲娇属性啊！

风筝我只会做这一种……





　　〇〇八

　　自从两年前搬到这个小镇开始，就算是为了我自己也从来没有一口气买过这样多的东西。当送货员帮我把所有东西运回家之，后我开始考虑养一条人鱼是不是明智的决定。
　　但是我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了，如果就这样放弃，又实在很不甘心。
　　也许这是赌徒心理？
　　我一定是世界上最愚蠢输得最多的赌徒。
　　但无论是谁都没法放弃饲养这样一条神奇生物的诱惑吧。
　　等到搬运工人离开，人鱼的专有浴室才传来啪啪的敲击声。我简直不用猜测那里发生了什么。没错，王子殿下又自己跳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惊慌失措，或许他曾经在我离开家的这段时间惊慌失措过。但是目前来看他显得很镇定，而且还聪明地知道等到外人离开才向我发求救信号。其实我觉得既然他有锐利的指甲，尖利的牙齿，说明他属于凶猛的野生动物。而在我的认知里凶猛的野生动物都是非常有力量的，我怀疑他完全有能力自己跳回浴缸。
　　——如果他不用很可怜的被我抛弃的眼神看我的话，我会让他试试的。
　　我收回他笨拙的这个评价，他明明聪明敏锐地知道怎么利用我的同情心。
　　证据是当我开门，他已经眼神湿润地，像个孩子似的朝我伸出了手。
　　“除非你保证你没有在浴缸里——排出过你体内多余的氮。”
　　小小的退缩，然后他无辜地看着我。
　　“被你打败了……”
　　会跟他讨论氮的我才真的把自己打败了。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然后带到了客厅。我的客厅他还没有见过，不过好像因为有我在的原因，这次他倒是没有显得特别害怕，反而转动着那双漂亮的蓝紫色眼睛观察四周。
　　不知道他跳出来多久了，但是头发和皮肤都还是很湿润。将他放到沙发上之前我先用浴巾将他裹住——我可不想再清理一次沙发。但是他身上的水也并没有被浴巾吸收，我猜这也许是人鱼特有的保水功能，以确保他们水路两栖。
　　浴巾把他整个都裹住，只露出转来转去的脑袋，那副天真好奇又无辜的神情，让我的心情莫名柔软起来。
　　我虽然不喜欢小孩子，但是却觉得，也许我很习惯身边有个小孩子的生活。
　　“先自己在这里坐着，等我回来，能够办到吗？”我不确定地问他，其实更加类似于自言自语。他在听见我声音的时候的第一反应仍旧是退缩了一下，然后抬头不明所以地发出呦呦的声音。
　　“我很快就回来。”
　　他扭动着想把手从浴巾里拿出来，我蹲下按住他的肩膀，然后揉揉他的头发。在确保他不会用指甲破坏我的家具之前，我觉得让他就这样待着会比较放心。把滑脱一些的浴巾重新给他裹好，我指指他然后指指沙发，又指指我再指指浴室。他仍旧一副莫名所以的神情。我面对着他慢慢朝浴室方向退了几步，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老实地不动，但是我一走进拐角他就又开始扭动起来。
　　看不见我的话会感觉不安吗？
　　我再次走出来，把他裹好，重复刚才的动作，然后就在几次之后他终于明白了我想让他坐着不要动的目的。他侧着头一直看着我，蓝紫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也许是弄不明白我让他不要动的原因又很想跟我在一起，所以显得有些委屈。一副不想这样子，但是仍旧忍耐着乖乖照做的样子，还真是小孩子。
　　等我把浴室打扫干净帮他换过水出来之后，他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没动。看到看见我之后呜呜地叫了两声，显示出想要过来又不敢过来的神情。我回忆我刚才的表情，不觉得有过于严厉，为什么总有种好像严厉批评了他，他不乖乖待着不动就要惩罚他的感觉呢？
　　“你怎么了？”
　　“呦——”他完全就已经是一副小孩子想要扑到家长怀里又在闹别扭控制自己不要扑的样子了。
　　“我做了什么吗？”我在他面前蹲下，但他居然不想让我碰到他。他的神情显得很难过，美丽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我不能判断他想要表达什么，显然他真的已经够委屈了。
　　“呦——”他扭转着身体，然后又垂下肩膀，“呦……”
　　他可从来没有一口气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
　　我猜测在我离开的这半个小时里，虽然我不觉得这是一种惩罚，但是也许在人鱼——像是小孩子一样的人鱼眼中，就好像家长冷落他抛弃他一样？无法沟通会造成误解，我想我用成年人的思维方式去跟他交流是件非常错误的事情。
　　“对不起，”我朝他伸出手，但是他避开了。“好吧，但是至少先回水里去好不好？你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一直待在陆地上。”
　　他仍旧躲避着我。
　　好吧，我也没有指望你听懂。
　　“水。”我指着浴室的方向，“我抱你去水里。”
　　“呦——”
　　我想这也许是听懂了的意思，至少应该是意会了。
　　“那么我现在要把你抱过去。”我站起来对他弯下腰，从他的表情上来看并没有对我的排斥，但是当我抱住他的时候他缩着身体颤抖了起来。
　　“呦……呦——”
　　我可不觉得这是正常状况了，他忌惮我接触他，但是又不住地将自己埋在我的怀里。他想要接触我，又害怕我碰他？……世界上有没有他心通这样的法术。
　　我注意到原本干燥的浴巾变得湿淋淋的。我还以为他身上的水不会渗透出来，看来是我猜错了。沙发也湿了一大块。看来除了小王子莫名其妙地闹脾气之外，我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
　　“你到底怎么了？”
　　“呦……”他把脑袋更加贴近我，在我的脖子边上搭着不愿意动，“哟……”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是我敢肯定，那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然后下一秒，他果然哭起来了。
　　琥珀眼泪好像小时候玩的玻璃珠子一样在地上弹跳然后消失，滚落到我衣服里面的也让我受不住凉意地瑟缩。他压抑自己的哭声，但是眼泪掉越来越凶猛，颤抖地也更加厉害了。这倒不像是闹别扭，倒好象生病了似的。我有听说过婴儿无法表达自己的不舒服，所以会很别扭地哭起来，他这个样子会不会也是？
　　联想到湿掉的浴巾和我之前乱七八糟的想法的话——
　　“喂，你该不会是……”
　　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裹住他的浴巾拉开。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看看这孩子有没有尿床……我原来这么有当奶爸的潜质么……
　　但是迎接我的并不是我一直害怕的关于人鱼排泄的问题。而是他干燥的皮肤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本湿润细腻的皮肤语气说干燥，倒不用用干裂来形容。干枯发红的表面隐约露出一些血丝。
　　他失水了。
　　天那，所以他才一直不舒服得想要从浴巾里出来，而我却一直阻止他。他一定是害怕我生气而在忍耐着。怪得不他显得这么委屈。
　　“好了好了。”我把他从浴巾里解出来然后抱着去了浴室，把他放进了新换好的水里。自从我遇见他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力气大得出奇。至少我以前从没有指望过以我的体格抱着一个比我高大的成年人跑来跑去。——而现在我已经做到了好多次。
　　进入水里之后人鱼显得舒服多了。他把自己完全埋入水里，显然他知道怎么样对自己最好。在水中人鱼的恢复能力非常强悍，干裂的皮肤接触到水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大概是因为失水症状并没有很严重的缘故吧，但是让他自己这样忍耐了半个小时，我仍旧感到非常愧疚。
　　“以后不会这样了。”我把手伸到水下，他就把头蹭了过来，看来他并没有怪我。我揉了揉他的头发。
　　“呦呦，呦……”
　　“好的，我保证，以后真的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很奇异地，我感觉自己就好像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就这样开始跟他对话了。
　　“呦……”
　　“哈哈，你总是呦呦这样地说话，不如以后我就叫你呦吧。”
　　“呦——”
　　我猜这是他完全不赞同的意思。
　　诶，算了。
　　“你可以我叫苏。”
　　“呦呦。”
　　我指着自己：“苏。”
　　“呦呦呦。”
　　“苏。”
　　“呦……”
　　嗯，那么，就算你已经知道了吧。

　　〇〇九

　　人鱼的心情平复之后——我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在等人鱼心情平复——我按照原计划教他使用保鲜柜，他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多了，很快就掌握了方法。虽说其实也就只有开门和关门而已。我还给他准备了自己的牙刷然后教他刷牙。这个稍微有点困难，因为也许是没有接触过牙膏，而且可能薄荷味很对他胃口，他会把牙膏吃下去。
　　“诶，这个不能吃啊……”为了示范我已经刷过五次牙了。不知道这样下去会不会拿到世界最干净先生奖。“你不会因为这样吃坏肚子吧？”
　　……
　　好吧，我又想到了那个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说起来下半身是鱼尾的话，他的排泄器官会在哪里呢？鱼的话，应该是在腹中线后方，臀鳍的……呃——
　　我把摸上他尾巴的手缩回来，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漂亮的面孔在灯光下好像会发光。
　　人鱼长着一张人类的面孔真的是一件为难的事情，现在我稍微有点庆幸我捡到不是一位人鱼公主了。
　　不，我并没有找到那个部位，而是突然间感觉——还是不要找会比较好吧……
　　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会感觉很在意。
　　由于会吸水的材料会让他产生失水症，衣服也没有办法给他穿。
　　但他的银发又长又密，在自然光中依稀还有淡淡的紫色透出来，很衬他的眼睛。他安静坐起来的时候长发就披在身上，将白皙的皮肤都挡住，可惜他一般并不安静。
　　我考虑是否应该给他打理一下长发，但是用手指略微梳理就发现他的头发自然顺滑，根本不用打理。这就是人鱼的好处吧。
　　我想起我的妹妹，有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最喜欢替洋娃娃穿衣打扮，金黄色的人造纤维在她灵巧手下变化各种花样。如果她见到人鱼一定非常喜欢。
　　“呦？”
　　因为我握着他的头发发呆，人鱼摇了摇我的手。他一手握着我给他的透明绿色牙刷，一边用牙刷刷着自己尾巴上的鳞片，一副高兴地同我献宝的样子。
　　这正是我昨天为他做过的事情，他倒是记得，还对我炫耀他已经学会了。
　　我只好叹气。
　　“这一把是给你刷牙用的。诶，算了。”我不得不再次给他拿来新牙刷，然后教会他一把用来刷尾鳞，另外一把用来刷牙，不能弄混。
　　他显然更喜欢刷尾鳞的那一把，拿在手在爱不释手，而刷牙的一把则插在玻璃杯里，看也不看一眼。或许他是讨厌我不让他吃牙膏吧。
　　看来今后又有事要做，在他学会不吃牙膏之前，我都得代劳帮他刷牙。
　　下午就这样过去了。我仍旧叫了外卖，然后帮他处理了三条鱼，这次他只吃了先前储存起来的半条，然后将那三条鱼都放进摆在浴缸边的保鲜柜里。为了奖励他做得很好，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弯腰抱抱他，于是就再次被他拽进浴缸里。也许他饭后需要活动，总之他抱住我，尾巴还不停扑腾扑腾，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结果送外卖来的小哥又一次见到我湿嗒嗒的样子，我只好告诉他我在给宠物洗澡。
　　“苏先生小心着凉。”夕阳将他的连映得通红。我把钱递给他，多给了一些当做小费。
　　他对我道谢，然后匆匆忙离开了。
　　看见别人这样匆匆忙的生活，充满朝气，突然间有些无所适从。
　　晚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具，听着水声和CD机播放的钢琴曲发了会儿呆。在韵扬的节奏中突然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我一怔，才想起一定是人鱼又跳出来了。我匆忙向浴室去找他，没想到他已经到了餐厅，扑腾着朝我挪过来。难为他没有双腿，一路跳过来。
　　而且居然已经学会开浴室的拉门。
　　他来我家才一天都不到，真是一条万分聪明的人鱼。
　　我就知道，野生动物都不需要太过担心。
　　他不愿意自己待着，想要粘着我，就好像小孩子。所以我只好把他放在橡木椅上。他像人一样坐着，不住好奇地摆尾巴。看他快乐的样子，我想暴露在空气里应该不会有问题，于是继续清洗餐具。
　　晚饭后我本来有出去走走的习惯，但是看他这个样子，也就打消了念头。今天去购物的时候在宠物区导购向我推荐据说可以供一大群猫咪洗澡的玻璃钢宠物澡盆，我没有拒绝一起买了回来，现在想起来，让人鱼坐在里面绰绰有余。
　　我把它安置在书房，就在落地窗的边上。我的别墅在半山，向外看可以看到小镇灯火清静的夜景，还有与之呼应的明澈星空。
　　注满水以后把人鱼放进去，他摸摸自己的新领地，马上又被外面的景色吸引。我开着台灯在边上阅读，他也很安静地看夜景。我不知道人鱼平常都有什么娱乐，但是他看着星空的样子非常专注。
　　也许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鱼公主那样，他也曾在风平浪静的夜晚浮上海面，凝望亿万星辰，思考自己在浩淼的大海中仿佛是蚌壳里的一粒珍珠，就算美丽也是微不足道。
　　而此时此刻，他或许想起曾经的时光，月色仿佛轻纱笼罩他的愁绪，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雾霭弥漫。
　　他的情绪触动了我。我在他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
　　“呦。”
　　我摸摸他银白星光一样的头发。
　　“你想家了吗？”
　　“呦……呦。”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我的话，是不是在回答我。但是我想他的确是想家了。我把他拉过来搂在怀里。
　　无论他会不会听懂，我可以试着送你回家这句话我始终没有说出来。
　　我很寂寞，想要有人陪伴，但又无法真的接受人的陪伴。对于我来说，人鱼是上天送我的礼物。
　　“我叫苏，你叫什么？”
　　“呦……呦咿——呦呦。”
　　“呦咿，呦？”
　　“呦……呦……呦。”
　　“还不是呦。”
　　“呦呦，呦——”
　　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我笑起来，再摸摸他的头发，他也看着我笑了。
　　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星星点点，空蒙闪烁。

　　〇一〇

　　大约九点的时候，他已经蜷在浴盆里睡着了。我轻手轻脚离开，披了一件外套，到外面买了一罐宝石一样的糖果。人鱼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喜欢透明的玻璃质感的玩意，我想了想，又到花鸟市场买了一斤雨花石回去。
　　我回家的时候大概十一点，他还睡着，这差不多是我昨天遇见他的钟点。
　　他脸上的神情安静而略带着笑，真是小孩子，一旦睡着，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我小心把他抱起来，带他去他的专属浴室——现在算是他的寝室了。下楼的时候他醒了过来，摆了摆鱼尾，漂亮的眼睛印着我的身影，喃喃地呦了一声，又睡着了。
　　“晚安。”我将他放在他的“床”里，准备离开，他又突然清醒过来，尾巴拍打出水花，用手拉住我。
　　我摸摸他的头：“我可不能陪你睡在这里啊，我是人类。”
　　他睁着眼睛歪头看我，我也没有指望他听懂。
　　“好吧。反正我也没有这么早睡。”打开糖罐子，我拿出浅蓝色的薄荷糖塞到他的嘴里。他果然喜欢这个味道，几下就嚼碎，然后睁着大眼睛看着我手里的罐子。
　　“好孩子晚上不能吃这么多糖果。”
　　“呦……呦……”
　　……我可没想欺负他，只好又给他一粒。最后等到他尝遍了五种糖果——粉红色的是草莓糖，浅蓝色薄荷糖，草绿色西瓜糖，白色荔枝糖，棕色可乐糖——我把罐子扣好，藏起来。本来打算教会他自己取糖果，但是现在完全改主意了。他完全不会控制自己，迟早会蛀牙。
　　帮他刷过牙以后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
　　我揉揉他的头发要他睡觉。他大概听懂我的意思，但是又不愿意我走。我想他背井离乡，应该也会害怕跟寂寞，所以就由他把我拉到水里，抱住我靠着我睡着。
　　等他熟睡我才离开他，自己去洗漱。还好已经春末夏初，天气并不冷，否则总是这样泡在凉水里，我迟早会感冒。
　　大约一个星期，室内鱼池完工。
　　电子控温控水，就挖在别墅一楼靠近小园的那个房间。本来是客房，但是我也不会有客人来，所以就用来堆杂物。而我也没有多少杂物，可以算作是一个空屋。现在在室内挖了一个鱼池，种上水草，铺着石英砂和鹅卵石，还在里面放着几块礁岩。落地窗取掉，鱼池扩展出去，一半在室外，周围种上树，不怕有别人看见。玻璃的墙和顶棚可以开合，晴天能够看见星空，阴雨天就把帘子拉拢。
　　除了鱼池以外室内就只有一组造型简洁的沙发，和音响。
　　做工程的师傅对我说苏先生真有钱，也懂享受。我也只好回他说都靠父母资助。他懂得为人处世，没有再问我工作。其实这些钱都是我的私人积蓄，我现在也没有在工作，小镇上大概只以为我是个富家来这里休闲的公子哥，不过住得久了点。并不是没有工作可找，但是我年轻的时候太过劳心劳力，现在既然有了养老的钱，也就没有更多上进心。
　　其实算算我也还未老，二十七岁未到。大概是心有些老了。
　　一周来人鱼已经熟悉我的家，甚至会自己开关DVD，不过也仅限开关而已。他很喜欢吃糖，一罐子已经吃完，我只好又买了一罐，不知道他会不会得糖尿病。但有我在，好歹不会蛀牙。
　　他吃的正餐倒是很少，只要两三天吃一顿。也许因为人鱼体温比较低，不需要太多能量来维持恒温，所以消耗少。其实我觉得，他能够从水里获得能量。
　　人鱼还喜欢在我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边看。有时候也会自己从餐盘里挑一些东西吃，大多是蔬菜。一开始用手抓，在我的教育下总算知道用叉子，筷子他也会，他的手指很灵巧，不过他更喜欢叉子。因为那银质物件看上去亮晶晶。
　　星期中我做了一顿红烧鱼。我原本虽然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最多也只会自己做培根煎蛋——并且只此一样。下厨的习惯是进入小镇来养成，反正无事，不如多照顾自己口味。红烧鲤鱼带一点辣味，正合我心意，因为是鱼，人鱼似乎也很感兴趣。我夹了一筷给他，他尝着滋味，看神情应该是不如糖果讨他欢心。我正笑着，他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吓了一跳，看见他涨得通红的白皙面颊，又是可怜又是无措。
　　是被鱼刺卡了喉咙？这条人鱼真是……
　　我对他做啊的口型，他咳得惊天动地，泪眼氤氲地看我。
　　他的眼泪出了眼眶就是固体，在眼睛里时却水润润。
　　我轻拍他的背，然后掰开他的嘴巴，他也极力忍着咳嗽。用手指压住他柔软的舌头，朝里面看了看，原来罪魁祸首是在喉口的一块辣椒皮。不知道是他的嘴巴够大还是我的手指够长，那玩意最终没有酿成大错，被我取了出来。
　　家里若有孩子，吃的东西上就要百般禁忌，我今天才算明白。
　　“好了，没事，我以后不给你乱吃东西。”
　　“呦……”
　　他最爱朝我撒娇，也最爱扑在我怀里。一边掉着琥珀珠子，一边紧紧搂住我。我也只好用手环着他，轻拍后背安抚。
　　“呦呦……”
　　我想我的笑容一定有些无可奈何：“如果你的眼泪不消失，我真要大富大贵。”
　　虽然我并不缺金钱。
　　他哭着哭着忽然回过头来，抓住我的手。连我都没有注意到，手指上有一道伤口，已经鲜血淋漓。等到看见，才有火辣辣的疼痛蔓延。人鱼对鲜血的味道非常敏感，这也许是野兽的生存本能。
　　“呦……”
　　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也许觉得我会责怪他。
　　我摸摸他的头发，笑着将手指塞进他的嘴里。
　　“不用担心，这样的小伤口你舔舔就好吧。”
　　果然是舔舔就好，但他就像个小心过度的医生，舔了好久才肯放开。
　　“呦……呦唔……”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因为一楼施工的关系，人鱼多少还是受到了惊吓，就算晚上停工，睡觉的时候他还是不肯离开我，即使哄得睡着了也一样会自己惊醒，然后满屋子找我。他的寝室在一楼，我睡二楼，他不会上楼梯，就在楼梯口哀哀直叫。我有些血压低的症状，被惊醒后总有一些晃神，等到回过神来才想起那是人鱼。还好别墅区左邻右舍都离得远，否则这半夜的一出，真的像惊悚电影，能够吓坏很多人。
　　于是那天之后，包括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那只够一大群猫咪洗澡的浴盆放在卧室里。虽然人鱼不得不蜷缩着睡，但是看上去至少他并不想一个人回楼下。
　　虽然二楼也有浴室，但我想想，终究觉得就让他在我身边睡几晚。总之不会超过一星期。

　　〇一一

　　搬家的这天。
　　确切说，是人鱼搬家的这天阴雨连绵。
　　我觉得这小镇在晴日明媚温柔，连绵春雨的时候却别有一番风味。所有景色都潮湿温润，带着一种雨时植物特有的气味，舒畅到心脾里。安稳静谧，包容万物。
　　我在音响里放苏格兰风笛曲，坐在沙发上看人鱼在池子里欢快地游来游去。里面还有几条应景买来的鲤鱼，红得鲜亮亮，黄得明媚耀眼，墨色也独有韵味。虽然是店家为了我这固执又阔绰的主顾千挑万选，我却觉得也许还不如直接在鱼铺里捡几条鲜活的扔进去。左右都会被人鱼不解风雅地吞吃下肚吧。
　　虽然池子不及大海湖泊一隅，但是对于在各种浴盆里憋了将近十天的人鱼来说已经足够舒展筋骨。他偶尔还来个腾跃，吓得他的同居者慌乱四窜。
　　我真为那些可怜的鲤鱼感到抱歉。
　　“呦——”
　　他玩够了，就趴在石头边看我，鱼尾一摆一摆，说不出轻松惬意。
　　“呦呦……”
　　“不行，我可不想下去。”
　　“呦——呦……”
　　如果是浴缸，看在他依赖信任我的份上，我不介意偶尔被他拉下水去——实际上也不能算偶尔了。但是鱼池不行，这个我决不妥协。
　　“呦……”
　　他又开始向我撒娇了，我笑着不理他。
　　“呦……呦唔……呦……”
　　我晃晃手边的糖果罐子。他也撇开头，做出生气不理我的样子，但是这个家伙的伪装技巧非常差劲，他完全不知道他偷偷看我的动作已经被我完全发现了。
　　不过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看手边的书。
　　过了一小会儿，他果然忍耐不住，自己爬了上来，在池子边坐了一会儿，等身上沾的水都落下才朝我过来。他已经知道我爱干净，所以很乖地明白要保持家里卫生。这段时间他控制水的能力也变好了，不会再出现沾上布料就失水严重的情况。我猜想既然人鱼这样的生物存在，那么也许也会存在魔法吧。
　　期待他学会鱼力降雨的那一天。
　　“呦。”他在我脚边坐着，尾巴啪啪地轻拍着地面，上半身趴在沙发上，像个天真的孩子似的瞪大着眼睛。
　　“你自己能上来吧？”我拍拍身边的空位。他甚至连餐厅里的橡木椅子都已经可以自己上去，虽然三次的尝试里面有两次跳上去之后又掉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怕不怕疼，总之他挺别扭的，掉下去之后会哭鼻子，但是又不依不饶地要重新跳一次。最后我只好在那附近铺上毯子和软垫。
　　“呦……呦。”他秀长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还伸出了手来。
　　他又在向我撒娇了。
　　好吧，刚才我未满足他，作为一个好家长，总要满足一次才行。
　　我揉了揉他银色泛着浅紫光辉的润长头发，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他就像小孩子一样露出一个红苹果一样的笑脸，然后圈住我的腰，横着身体，把头枕在我的胸膛上，心满意足的样子。
　　他是在听心跳。
　　他非常喜欢听心跳。而我也出于好奇听过他的声音，但人鱼的心跳声非常微弱，有点飘忽不定的感觉。节奏也很混乱。我不太清楚是他们天生这样，还是他得了什么病。我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我也给他做过一些基本的身体检查，但大多数数据都没有用。他的体温一般在二十七度左右，比我整整低十度。血压也要低得多。特别是体重，他比我还要轻，甚至轻了不少。这也许是因为人鱼特殊的身体构造吧。
　　“你一定要健康，并且活长久。”
　　“呦……呦唔——呦？”
　　我不确定最后那个是不是代表问句。
　　我只是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紧紧搂住他。
　　你一定要健康，比我活得长久。这样我便不用忍受失去，也不再独享孤独。
　　我就这样抱着他，他也这样依靠着我，睡着了。
　　我猜我是被饿醒的，醒来时早已过了晚餐时间。人鱼看上去并不想吃东西，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抬着头，安静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他这样看了我多久，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在壁灯微弱的光芒中明灭不定。
　　恍若梦境尚未消散。
　　在梦里爱丽丝对我伸出白皙柔软的小手，她仰头看着我，清澈的蓝眼睛。
　　“哥哥，明天可以带我去电影院吗？我想去看一次。”
　　她这样对我说着，露出纯真而期冀的笑颜。
　　我清楚我是他错当成了记忆中人，但是泪水不受控制地刹那间涌出。
　　低血压的人会在苏醒的时刻犯些糊涂。我不晓得是哪一部分记忆狂拥而来，让我狼狈地在人鱼面前落泪。我不该笑他爱哭鼻子，因为我也有压抑着的深沉的情感。
　　我该承认自己嫉妒他。
　　因为他除了远离家乡就似乎没有什么烦恼。
　　我能够让他安心及快乐，而他仅仅只能麻痹我的神经。
　　“呦——呦咿——”
　　“我没事，对不起。”
　　他用手指触碰我的眼泪，似乎觉得液体状的眼泪非常新奇，还好奇地伸出舌头尝味道。最后更加大胆地直接在我脸上舔来舔去。
　　“你可不是猫，你是鱼啊。”
　　“呦——”
　　他歪着头，用手指点着我的脸。锋利的指甲带来不同于低温皮肤的凉意。我并没有躲闪，因为我知道他很注意，不会划破我。
　　“呦……”
　　他将我眼睛里未落的泪水也舔去，还眨眨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个家伙。”
　　“你一定是在海里长大的吧。眼泪是咸的，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呦……”
　　“睡吧。”我第一次在他光洁的前额上吻了一下，然后揉揉他的头发，“睡吧。”
　　我将他抱去他的宫殿，然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什么也没有吃，直接将自己扔在柔软的床上。
　　晚安。晚安。
　　我期待一个无梦的夜。

　　〇一二

　　春日的早晨，轻柔，明媚，有一种独特的浪漫气息。
　　我想要不要在院子里种上蔷薇。
　　爱丽丝钟爱蔷薇。
　　穿好衬衫，习惯性地朝右侧看去，那里并没有人鱼的小卧室。
　　对了，昨天把他留在他的新居。不知道他会不会习惯，也许在睡前稍微发了一下脾气吧。不过那个地方很宽敞也很舒适，他应该不会对小浴盆念念不忘才是。
　　洗漱过后我去厨房煮了皮蛋瘦肉粥，然后到人鱼的宫殿去看他。平常他都会坐在餐桌旁边看我忙碌，还发出呦呦的叫人理解不能的声音——顺带一提，他已经学会自己刷牙不把牙膏吞下去了，因为糖果的味道比牙膏要好上很多。
　　总之，我以为听到我的声音他会自己过来找我。
　　“呦？”——没错，我最后还是选择这样称呼他。
　　他没有回应我。
　　我走到鱼池边，看见他睡在巨大的扇贝中间。那是我特地为他做的床，看来他很喜欢。
　　“呦。”我尝试轻声唤他。隔着水流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能够想象。
　　孩童一般干净透彻的睡颜，带着一点点甜蜜的微笑，他向来如此，快乐安宁。
　　也许这就是我越来越喜欢他的原因。
　　我没有再叫他，也许是昨晚兴奋过头睡得晚了，那么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早饭之后我决定出去散步。因为人鱼的关系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出来走走。空气中残余着雨水的香气，湿润的触感使得景色有种如诗如画的古老静谧。这是个工作日，所以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鲜脆的叶子上保留的雨滴挂着，亮晶晶仿佛珠宝。雨停并没有过多久。阳光穿透清新的空气，并不显得燥热。
　　我想起我准备在家里装个升降装置。人鱼已经学会爬楼梯，不过一般我还是会抱他上下楼，因为他爬到一半就会滚下来。楼梯阶梯对于他的身体来说太窄，而且级数也过多，他要自己爬完很困难，不用想象就知道会花很长时间，也会在身上留下淤青一类的痕迹，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欺负他。
　　有个升降装置的话他就能自由行走了。
　　但我并不准备请人来装。
　　订做一个结实的藤编蓝，几个滑轮，牢固的缆绳，这是项我能够独立完成的工作。
　　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以前我曾经给爱丽丝装过一个，在她的树屋。她穿着漂亮的蓬蓬裙，蓝色的丝带扎住天然卷的蕃红色头发，白袜子和红色的小皮鞋，坐在吊篮里仿佛童话王国的小公主。
　　她总是希望我能够陪她一起坐进吊篮里，但是可惜我设计的时候是按照孩子的体重来的。我答应过她为她重新装一个我也能坐进去的吊篮。可惜这个承诺最终没有实现。
　　人的一生会有多少诺言来不及实现？
　　回到家的时候人鱼的已经醒了。
　　或者说半梦半醒。
　　他趴在沙发上，眼神朦胧地看着玻璃墙外面。那里有一只绿背山雀，在月桂树开着浅黄色小花的枝子上跳来跳去。
　　他听见我走进来的声音，坐起来，委屈地望着我。
　　我猜他刚才已经在屋子里找过我了。
　　我坐到他的身边，揉揉他的头发，他就搂住我，像昨晚一样靠在我怀里听心跳，一副又要睡着的样子。
　　“不听话的家伙。晚上不要玩得太晚。”
　　“呦……”
　　我猜他不懂不听话的意思，但是却知道家伙是叫他的，因为每次他都会在听见这个词的时候回应我。
　　我笑起来：“‘家伙’这个名字难道比‘呦’好听吗？小傻瓜。”
　　他不明所以地侧着头看我。
　　“还想睡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我搂着他，把他的头又按到我的胸口上。他就乖乖地不动了。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的白熊犬，叫做艾利克斯，洗过澡之后总喜欢乱甩并且跑动，我会把它按住让它趴在我的旁边，它就乖乖地不动了，让我帮它吹干皮毛。
　　我揉着人鱼柔软顺滑的头发：“你是我的宠物吗？”
　　他没有回答。
　　“你是我的伙伴吗？”
　　他仍旧没有回答。
　　“哈哈，你是人鱼呀。”
　　我低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春季的确很易于睡眠。
　　我这样抱着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在确定他已经熟睡之后把他放回了水里。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有我无法给予他的舒适。
　　这一次我不得不下水了，最深的地方会将我没顶并且距离水面还有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过他的睡床并没有设计得那么深，这也是为了方便我能够抱他下来。
　　简直就像是在家里挖了一个游泳池了呀。
　　我注意到昨天还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鲤鱼都不见了。脱掉衣服裹上浴巾——我明智地在这里常备了浴巾——之后，我打开人鱼的保鲜食品柜，发现鲤鱼们被整齐地码放在那里。
　　我就知道，猎食者是不会跟自己的食物和平共处的。
　　好吧，至少他还知道储备粮食。
　　我还发现了其他东西。
　　人鱼的手腕和侧肋上都有浅浅的淤青。很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但是我看出来了，我了解他的皮肤状况，在他不安分地给自己造出很多淤青伤口之后，我已经对他的愈合能力及速度有了非常全面的了解。毕竟我已经养着他这么久了——将近半个月这么久。
　　好吧，是十天。
　　我也知道那些淤青是哪里来的。
　　他去爬楼梯了。
　　不像是我出门那段时间的事情。
　　是昨晚，他想要上楼来找我。他也许在楼梯那里徘徊了一夜。
　　未知的情绪捕获了我，我站在池边看着他。一直到身上的水汽蒸发让我感觉到有些冷了。
　　我收起脱掉的衣服，离开这个房间。
　　我决定取消安装一个升降篮的计划。他太亲近我了，人鱼太亲近我了。
　　我也太过依赖于他带来的情感麻痹。
　　他不是人，他同人相似，但始终不是。我不清楚他会在这里生活多久，不清楚他的寿命，不清楚他的内心——这些对与我来说都是危险的。我有预感，他现在的这种状况仅仅是暂时的，有一天他会得回属于他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及控制。我需要回避这种危险。
　　谁说我的预感不准呢？
　　就在我遇见他的那一天，预感便灵验过了。
　　他只要像是宠物猫或者宠物狗那样就可以了，他取悦我，而我给他粮食，给他生活下去所需的基本。我只想给出这么多。
　　他是一条人鱼。
　　不是人类。

　　〇一三

　　人鱼真正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吃过午饭。并且做好决定，晚上将他水晶宫所处的房间门锁好。我不希望他每天都跑来找我粘着我才能睡着，也不希望他弄伤自己。
　　“你要乖乖的。”我揉揉他的头发，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当然没有看出端倪，所以扑到我怀里爱娇地蹭了蹭。
　　“你真像只猫。”
　　“呦？”
　　“没什么。”我打断了交流，思考自己也许不应该纵容自己和他进行这些对话——即使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他只是宠物，并不是朋友。
　　但就算是小猫小狗，人们也总会对它们说几句吧？
　　想到这个，我便又释怀。
　　也许因为我刹那放松的神情，人鱼在我怀里天真稚嫩地笑了起来。
　　我揉揉他的头发，带他去冲澡。
　　睡醒之后先冲个澡其实是我的习惯，但是前几天他睡在我的房间，看见我冲澡，就也露出一副很好奇很像试试的神情。我只好由他去。这个闲不住的家伙趁我不备自己碰了笼头，凉水瞬间变成热水，雾气蒸腾地洒下来，把他的皮肤烫红了一大块。
　　他呦呦叫着一边掉眼泪，样子好不凄惨。我忙开了冷水帮他冲，皮肤还是起了一串串的小泡，看来人鱼非常不耐热。还好他的恢复能力够好，否则真的会变成红烧鱼。
　　不过托这个的福，他也不敢碰家里的其他东西了。除了我教会他用的那一些。
　　冲完澡之后我在一边看他刷牙。他会自己刷牙，但却不会挤牙膏。他不懂得只要拧开盖子就行，而是直接用指甲在牙膏管上划一个口子。
　　——虽然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我时刻看着他。
　　帮他挤好牙膏，把牙刷递到他手上，他接过，刷得很仔细。动作显然是模仿我。冲洗干净之后就炫耀似的张开嘴，露出牙齿给我看。我对他磕了两下牙，他也对我磕了两下，然后高兴地笑起来。
　　完全是个孩子。
　　“呦……呦。”
　　我看出来这是在向我要糖吃。刷完牙不吃糖他就会不依不饶地缠着我，好吧，毕竟不偷吃牙膏的代价是我要给他糖果。他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掏出衬衣口袋里的糖盒子，我在几乎每个衬衣口袋里都放着一盒。很精巧的玫红色盒子，里面放着薄荷味的清口糖，超市的收银台旁边列着很多，不同的颜色我都买了一个。因为人鱼喜欢颜色艳丽的东西。
　　我推开盒盖倒了两颗在手心里，小巧三角形的白色糖果，一个放进人鱼嘴里，一个我自己吃下去。
　　人鱼用那种我抢了他糖果的眼神瞪着我，气鼓鼓的样子，我捏捏他的脸笑起来。
　　有时候他和爱丽丝很像。
　　也许所有孩子都很像。
　　爱丽丝最喜欢吃桃子味的水果糖，母亲买给她的一大盒里她只挑出她喜欢的那一种来吃。我有时候会用她剥下的糖纸包上其它口味的糖然后假装自己吃了她的珍藏，她就会嘟起樱桃般的小嘴，鼓着苹果一样可爱的面颊对我生气。然后在数完她的珍藏发现一颗也没有少的时候又会搂着我的脖子扑到我怀里，亲亲我的面颊一边道歉一边撒娇。
　　我不会忘记她清脆的，甜甜的声音，不会忘记她拉着我的手叫我哥哥的样子，我不会忘记那一段时光，仿佛全世界都没有烦恼，无忧无虑。
　　我把玫红色的糖盒子放回衬衫口袋，把人鱼探过来的手拍下去，然后揉了揉他的头顶，他也就不再生气。
　　爱丽丝喜欢蔷薇，也喜欢玫红色，她就像春天一样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呦……”
　　人鱼拉着我的手，还是对我吃下去的那一颗糖念念不忘。对于他来说这个糖粒太小了吧。
　　我把他抱起来，他虽然比我轻得多，但仍旧还是有好几十斤，我简直要赞美自己是大力士了。
　　“刚刷完牙就吃这么多糖可不好。”
　　“呦……呦——”
　　不知道他是听懂了我说的话还是从我的行动里看出了我的意思，总之他垂头丧气地把自己埋在我的颈窝，不再说话了。
　　小孩子。
　　我想起来昨天离开得有些匆忙，把糖罐留在他的房间了。
　　我在沙发的缝隙处找到罐子，这个家伙，做完坏事竟然还懂得毁尸灭迹。糖罐子不是被用正常的拧开盖子的方式打开的，而是直接变成了两半——两半我都找到了，另外一边在他的池子里。
　　那一半带着一个宝蓝色的盖子，人鱼在里面装着石英砂和鹅卵石——精心挑选过的样子，上面还插着几支水草。此刻他正举着那半个罐子献宝一般对我呦呦叫着。
　　看不出来他竟然选修过艺术课。
　　“过来。”我对他招招手，他把他的装饰物放在池子边，拍打着尾巴扑腾了过来。
　　他又来伸手那一套，这一次我没有弯腰抱他起来，而是伸手捏住他的面颊。
　　“呼呼——”
　　他模糊不清地表示抗议及不解。
　　我把半个空空的糖罐子放在他面前，敲了敲。他顿时不做声，可能是晓得错了。
　　昨天这里面起码还剩下二三十颗糖，他一口气全部吃光了，也没有刷牙。居然都不会牙疼吗？
　　我撑开他的嘴唇看他的牙齿。
　　我相信人鱼社会没有牙刷，不会刷牙。但是原理上来说应该又黄又臭的牙齿锐利洁白，还泛着柔和珠光，比我保养得还好。人鱼真是个受上天眷顾的种族。
　　但是我也不会放弃控制他的摄糖量和每天刷牙的次数——至少我猜人鱼社会也没有糖果。
　　我拉住他的手观察刀子似的指甲：“这倒是个好工具，但是以后不准用来破坏以及偷吃。”
　　“呦……呦？”
　　我也没指望他能听懂。但是他很快——并且很小心地——把他的手抽了出去。蓝紫色宝石般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我，大概是在观察我有没有弄伤自己。我拍拍他的头，把他抱起来：“好孩子。”

　　〇一四

　　之后的几天我在家里策划一项大工程。
　　不是吊篮。
　　人鱼喜爱亮晶晶并色彩斑斓的东西，还喜欢布置自己的家。并且显然，在他的水池，我叫它水晶宫，建造完成之后他就更加将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了。所以我总是能够在家里的各种地方发现诸如装饰着水草的鱼骨，装着石英砂的小容器等等之类的装饰品。
　　对于人鱼来说这不是垃圾，所以我甚至没办法清理掉它们。
　　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没错，一定会的。
　　于是我买了将近一吨的速干胶，一吨的各种颜色的玻璃珠子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当然还有一吨的玫瑰香精，用来掩盖掉一吨速干胶的可恶味道。
　　——好吧我是在开玩笑。
　　有人相信我是在开玩笑吗？
　　总之我把一楼相邻于他水晶宫的一间屋子借给他让他自由发挥他的艺术天赋。操作的原理很简单，用玻璃珠子和速干胶在墙上制作拼贴画。这真的很有效，人鱼马上就迷上了这个活儿，证据就是他对糖果的灼热情感都消减了，以往一天解决一百颗的气势减半，变成只要解决五十颗就心满意足——而实际情况是，我从来没有给他过超过二十颗糖，不论体积只论个数。所以其实他从来没有在糖这件事情上满足过，除了我忘记收起糖果罐子的那次。
　　但无论如何，他找到了一件能够为之付出精力的事情是非常值得庆贺的。我赞美动物艺术家，无论是会画抽象画的猩猩还是会拍照的猫。更何况我的人鱼有比它们发达得多的大脑，他已经学会使用微波炉了，虽然那玩意对他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而他开始专注于拼贴壁画的最大的好处是，我能够抽出时间做些很久没有做的事情，比如在下午舒适的空气中坐在小巷咖啡厅的露天座位里，吃老板娘友情提供的小点心。
　　镇子里，她是我唯一的熟人。
　　“你很久没有来了苏。”
　　“最近有些忙，我要照顾我的——猫，猫们。”
　　“听说你还在家里挖了一个鱼池？”
　　“没错，我也喜欢养鱼。”
　　在这个小镇子，各种消息总是传播得非常迅速，透明，安全。
　　这也是我选择居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它们不会打架吗？”老板娘——金太太，她是个风韵犹存的花白头发的女士，为我泡好一杯锡兰茶。因为相比咖啡，我的胃更加适合喝红茶。
　　“它们，嗯……有时候会有些小矛盾。”实际情况是矛盾很激烈，并且其中一方已经被全灭了。
　　“我猜你为此很烦恼。”
　　“但这的确是生活的一种乐趣。”
　　“你是我见过的最擅长享受生活的人，苏。”
　　我对这位善良的女士笑了笑。“生活本来就是一种享受。”
　　“啊，它当然是。”金太太将一枝蔷薇递到我手中，“蔷薇的季节。”
　　“谢谢。”
　　我每次都能从金太太这里收到应时的花卉，因为她还开着一间花店，就在小咖啡馆的旁边。但这些花并不是她送我的，而是来自某个神秘人。
　　原本她会派店里的帮工姑娘把花送到我家，但是几次之后由于很好奇，我就总是过来自己取。——但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金太太说订花的钱和小卡片会放在窗台上，所以谁也没有见过神秘人。
　　这是件挺有趣的事情。
　　在这个平静的小镇上，总是会有些挺有趣的事情。
　　“你不该谢我。”金太太和善地微笑着，“你不为我念念你的卡片吗？我很好奇我们的诗人先生又给你写了什么。”
　　我知道金太太是在揶揄我。因为她早就看到卡片内容了。在她眼里我还是个孩子——以她的年纪来看，大多数人都是孩子。
　　她很慈祥，但是她的打趣总令我觉得尴尬又无可奈何。
　　“是小姐，”我坚持强调这一点，“而且她也不是诗人，这是别人写的诗。”
　　“好吧，无论是先生还是小姐——”
　　“小姐。”
　　“这位小姐，你为什么不见她一面呢？”
　　“如果我能见到的话。”
　　金太太又笑了，好像我是个顽皮的小孩子。但我不是，我家里的那个才是顽皮的小孩子。
　　“如果你想，总是有办法见面的。”
　　世界上有多少事情是只要想就一定能办到的呢？也许的确是有很多吧。
　　“如果有机会，我会试试的。”
　　金太太用她那慈祥的目光注视我：“苏，就算不是这位诗人小姐，这个镇子上的好姑娘还有很多。她们都喜欢你。”
　　“喜欢我神秘和痴情，我听见这样的讨论了。”
　　“还有你的好样貌。”
　　“好吧，还有我的好样貌。——但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你还年轻，苏，你和我不一样。我能理解，我也可以对任何人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人们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只有我知道，这样不好。你还有时间去找个你爱的人，但我已经老了。我可以开始期待着在天堂同他重遇，但是你相聚那个时间还太久远。”
　　“如果我爱上了别人，那么重聚的时候，我需要去找谁呢？”
　　“诶，”她叹了口气，“别人始终无法为你担忧太多。”
　　“我的好女士，”我为她斟了一杯茶，“相信我，我能活得很好，我养了猫，还养了鱼，我觉得我的笑容真诚多了，不是吗？”
　　“我愿意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上无名指上佩戴的指环。
　　那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指环，甚至看上去有些丑陋。我不能判断它到底是什么材质的，由于年代久远，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它已经漆黑一团，甚至连花纹都无法分辨。它的宝石也已经丢失了，也许它刚被打造出来的时候，在镶嵌着一枚翠玉，一块猫眼石，或者是一颗粉钻的日子里，它也曾经光彩夺目。
　　世界上又有多少事物是能够经历时光冲刷的呢？
　　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世上的万物都是会改变的，我所要做的不过是随之改变罢了——当我固守原本但已经无法坚持的时候。
　　“周五的晚上有个舞会。”
　　“我会记得的。”我收好我的神秘人蔷薇和字迹秀丽的诗作卡片，“再会，美丽的女士。”
　　“再会。”
　　她是位敏锐的老人。
　　也许因为同有失去挚爱的痛苦，所以她能够轻易察觉我在温文的微笑下，奢华的表象中掩藏着什么。
　　但她没有全部猜对。
　　她失去她挚爱一生的伴侣，而我则失去挚爱一生的信念。
　　我失去了爱丽丝，失去了家，失去了我尚存活的证明。
　　我笑容可爱的小妹妹，她刚长成蔷薇一般秀丽的少女，却就在我的面前，血肉横飞。
　　我不想再探讨那一场灾难。不想再探讨亲人或是爱人。不想再探讨那之后我为什么竟然可以躲藏在这宁静美丽的地方闲度余生。
　　我仅要活下去。
　　爱丽丝希望我活下去。
　　我不会辜负她的死亡。
　　我亲吻我的指环，我从未对人说过它的来历，正因为如此人们才积极地为它编写来历。说它是我亡故妻子的遗物，或是我失散的未婚妻的赠礼。
　　没有人知道，它属于爱丽丝。
　　我最亲爱的小妹妹。
　　我亲吻它，亲吻已经早夭的幸福，亲吻不再跳动却一直跳动的心脏。
　　亲吻过去，亲吻来与不来都无关紧要的明天。

　　〇一五

　　周五那天我去参加了舞会。
　　两年来——将近三年了，我从未参加过小镇中哪怕是新年聚会这样的活动。但这一次我盛装打扮，穿着自己最整洁挺括的衣服，调动自己最风度翩翩的气质，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来到灯火辉煌的露天会场。
　　这是金太太的愿望，我不希望她为我担心。
　　我不希望任何人为我担心，因为我已不打算偿还任何人的善心以及恩情。
　　“您好。”我亲吻金太太的面颊，这位老人笑得慈爱而满足。
　　“这是年轻人的时间，不要在这里陪着我。”她说。
　　“我也不会愿意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我笑着向她致谢。
　　我知道这是金太太举办的舞会，为了我。
　　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她知道我曾经历过什么，就会明白这些什么意义都没有。
　　但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舞曲的节拍千篇一律，社交舞的步伐也没有多少翻新花样，美丽少女们的礼服和大裙摆好像花朵盛开。我邀请穿着玫红色长裙的姑娘，她笑起来有漂亮的酒窝，还有野性十足的虎牙。
　　这样的少女最易沉醉在温柔里，也不会介意我心怀哀思的疏离。一曲过后，她恋恋不舍，却仍旧放我安静独处。眉眼中有着向往以及怜惜——我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我也就配合她，做出遥思过去的哀愁，“为我早逝的挚爱妻子”。
　　那离别的目光让我想到卡片上字体漂亮的泰戈尔的诗句。
　　“假如我今生无缘遇到你，
　　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
　　让我念念不忘，
　　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爱丽丝。
　　这是她喜爱的诗集，这是她亲笔的字迹。
　　我美丽又调皮的小妹妹，她为我付出生命，却又在死去之后用这样的方式为我默默守护我的生命。
　　她在生前获悉了怎样的秘密，使她能够为了她的死亡做万全的准备？
　　我厌恶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谷里，可我却的确是个傻瓜。
　　蔷薇已经谢了。
　　那是一朵淡粉色的蔷薇。
　　我将卡片放在糖果盒里，爱丽丝最喜爱的那种糖果的盒子。我自己吃完了它，然后将卡片收藏在里面。这是幼时我和爱丽丝最喜爱用的收藏宝物的盒子，她曾经在盒子里放我为她手绘的各种小画片。而现在，换我收藏她逐字逐句抄写的诗篇。
　　人鱼的控水能力越来越好了。他大概看出我对那枝粉色蔷薇的珍爱，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揪下花瓣和叶片来尝味道——也许是他已经意识到那根本不好吃——而且也没有放一些莫名其妙的装饰上去。
　　他每天照料它，将水输送到柔嫩的花瓣，但它还是谢了。
　　难得的，我看见人鱼失落而伤心的神情。他捧着那个插着枯萎蔷薇的花瓶，一种浓烈的情感散发出来，使我更加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他是在为我感到难过，因为我每次将视线凝聚到蔷薇上时都不可避免地带上无法掩饰的情感。
　　但什么花会常开不败呢？
　　连人的性命都轻易便会枯萎。
　　我深知这一点。
　　同金太太的那次谈话——虽然我自己并没有阻止，但它的影响的确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就像一道腐烂的伤口，即使它在，也总会习惯，但是一旦被人触碰便痛入骨髓。
　　我已经很久不曾这样低落，伤感，行尸走肉。虽然我很好地隐藏着——在外人面前，所幸我一天要接触的外人并不多，甚至没有。
　　但是我知道我的确影响到了人鱼。
　　他变得格外乖巧而安静。
　　那天之后每到临睡时我都会将他卧室的房门锁上。他不再能爬楼梯弄伤自己，但是他仍旧彻夜不眠。上午昏沉沉混沌的精神不能瞒过我，但是他执意佯装清醒陪在我身边。
　　他会像个在课上困倦到不行的小学生，不住地点着头，然后被自己的动作吓醒，坚持一会儿，又开始犯困。
　　也许春季本身也使他更加易于犯困。
　　我成年不久刚刚接手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那也是个春季，不大熟悉的流程和繁重的考验使我不得不每晚都抽出更多的时间来补足功课。爱丽丝并没有责怪我不再陪着她玩耍，而是会乖乖坐在我旁边阅读她的故事书。安静沉寂的浓夜，她的头一点一点，却不肯去睡，非要陪着我。
　　后来我知道，正因如此，母亲才免去了许多对我不必要的为难和考验。
　　我摸摸人鱼的头。
　　我已经很久不曾这样每分每秒都在想着爱丽丝的事情。
　　我将人鱼拉到怀里，让他枕着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逐渐地，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开始经受不住睡眠的诱惑，闭了起来。
　　没有烦恼的孩童总能很快入睡。
　　我想人鱼也有着自己的烦恼，但是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睡颜安详无害，干净清澈。待他睡熟，我将他抱回水晶宫，放在他自己的床榻上。我知道他最近有些不安，如果我不在他旁边，他很快又会醒的。
　　但我已经不能为他做得更多了，我无暇顾及。
　　“苏先生，您好。”娇俏的少女红着面颊，害羞而惴惴不安地站在我面前。
　　打断思绪，将视线拉回，我对她微笑：“你好，瑞丝。”
　　她讶异于我知道她的名字，但实际上我知道她们几乎每一个人的名字。这是我早先生活必备的一项技能。我称赞她在学业上的成绩，甚至要求她代我向她的猫咪问好——这都不过是社交技巧而已。
　　我投身于欢快的舞会，带着美丽的女士们翩翩起舞，向同龄人打招呼，面对小伙子有点敌意的视线，乐曲，美酒，眼花缭乱的欢愉。然后在不失礼的时间抽身而退。我知道我虽被关注着，但却不是必不可少的人，这就是生活。

　　〇一六

　　晚春的风带着暖意，我独自走在小镇清白的灯光下，被隔成一段一段的黑暗围拢，我感到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的，我不是很信仰借酒消愁，但我的确需要找一个借口提前退出。
　　石竹花还开着，樱花却早就谢了。攀爬的蔷薇开得很好。
　　蔷薇。
　　我蹲在一角呕吐。双腿乏软无力，胃也抽痛难耐。
　　我真的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
　　酒精作用下大脑也许会混沌得停滞思考，但也有可能运转得更有活力。我也许现在算不来一道微积分，但是却能更加清晰地回忆起被埋藏于过去的各种细节。
　　我喜欢小孩子。我从出生开始就是哥哥。我被妈妈抛弃，又失去父亲庇护，我的生活令我害怕。我喜欢有那么一个可爱精灵的孩子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我可以宠爱她，让她依赖，让我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正因为有她所以我才被留在这个世界。我觉得我利用了她。我不是爱她，不是爱爱丽丝，不是爱我的小妹妹，而是利用她在爱我自己。
　　可是她死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死了……
　　我喜欢小孩子，我害怕小孩子。我害怕从他们的脸上，从他们的神情里，从他们的一举一动的中间看见爱丽丝。
　　看见爱丽丝，我的小妹妹，为我付出生命的小妹妹。
　　是下雨了吗？
　　是下雨了吗。
　　为什么我突然间觉得这样冷。
　　我捡回了人鱼。
　　晚春的淅淅沥沥的雨中我捡回了人鱼。因为在太过相似的那一天里面，爱丽丝在花园一角找到了我，她用她清脆的嗓音叫我。我记得她的问题，甚至连她起伏的音调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问，哥哥，你在找雨水的精灵吗？
　　我悲伤的眼泪化在雨水里。我对她说是的。
　　爱丽丝穿着她红色的小皮鞋，跳进雨里，她转着圈儿，雨水很快打湿了她蕃红色微微卷曲的头发，她说，我们来找小精灵跳舞吧。
　　她还那样小，她不懂得我为什么悲伤，她不了解我被妈妈抛弃又失去了父亲庇护的痛苦，她不明白我在这个家仿佛寄人篱下，但是她找到了我，她拉着我的手要跟雨水的精灵跳舞。
　　一整天，她是唯一找到我的人。
　　她是唯一会寻找我的人。
　　我在下雨的那一天捡回了人鱼，他是水的精灵，我甚至以为她是爱丽丝的使者。或者就是我又一次陷入了如幻的迷梦中，看见爱丽丝朝我微笑着，明亮的眼睛，明亮的神情，但是梦醒之后一切成空。我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原因接近这未知的危险。那一天，我在酒醉的空蒙里，无比软弱地放纵着自己，放纵自己去拥抱死亡，借由一场意外，借由旁人之手。我放逐着自己。
　　“呦……呦。”
　　呵，人鱼。
　　“你来了吗？……呵呵，呦。”
　　传言人鱼有绝对优美的嗓音，就连海妖赛壬也是人鱼的化身。但是我的人鱼只会发出呦呦的声音。
　　“你认识爱丽丝吗？难道不是她要你来找我的吗？”
　　“呦……呦咿……”
　　“你能听懂我的话，告诉我，你能听懂，是爱丽丝叫你来找我。”
　　“呦……”
　　“说啊……求求你……说给我听……唔——”
　　我抑制不住呕吐的感觉。我记得爱丽丝死时候的样子。她的鲜血溅在我身上。她几乎被炸烂了，我紧紧抱着她——她的身体，她是我最喜欢的小妹妹，她为了我而死，然而我抱着她的身体，却抑制不住呕吐的感觉。那是我今生都难以忘记的血肉横飞的场面。爱丽丝溅了我一头一身，她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她的右手不见了。她有那么灵巧的手，秀美柔嫩，她用那双手抄写诗句给我。
　　我有洁癖——从那天开始我才染上洁癖。
　　“呦——呦——”
　　“对不起……吓到你了……”
　　“呦……”
　　“你真的……不是爱丽丝吗。”
　　我想要捡到一条人鱼公主。
　　他和爱丽丝是那样地相像。我不确定，不确定是不是所有孩子都同爱丽丝那样相像，但我明白，人鱼有着与众不同的地方。那是我无法解释，但存在于直觉的部分——他同爱丽丝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
　　如果是人鱼公主，我便知道那是爱丽丝的化身，是她回来了，是她回来找我。我会爱护她，让她真正无忧无虑，让她真正纯洁快乐。我会为她找一位王子，像童话里那么好的王子，看着他们缔结婚姻，然后幸福地生活下去。
　　“呦……”
　　“你为什么不是公主呢？”我抱住人鱼的身体。我的猜测没错，他比我高。啊，我忘记我给他量过身高了，从头到尾巴尖，他比我高很多。但是他站着也比我高很多，他果然比我高啊。
　　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吐得满身秽物。
　　我本来不想把脏东西弄到他的身上，但是他先抱住了我，所以我才回抱他。因为他是小孩子，我必须给他回应。得不到回应的孩子会感觉难过，那样会很可怜。
　　“呦咿……”
　　“对不起……”
　　对不起，我让你惊慌了爱丽丝。无论你相不相信，我发过誓，在花园的那次之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看到我哭。因为我是哥哥，我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你。
　　但是我干了什么？我呕吐得这么狼狈，在人鱼面前哭泣，放纵自己沉溺在记忆中。我违反了对自己的约定。每一条都违反了。假装我没有过去，假装我不记得来此以前的任何事情，保持微笑，吃健康食品，拒绝酒精，享受自然风光——我违反了每一条。
　　对不起爱丽丝。
　　醉酒是个奇妙的状态。
　　在上一秒可以好像世界末日要到来一样地发疯，下一秒就能正经得像个英国绅士。虽然英国绅士不会像我这样走路歪歪斜斜并且衣冠不整——或者也许所有喝醉的英国绅士都会像这样？但谁知道呢，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喝醉的英国绅士。
　　人鱼扶着我，我推开卧室的门。原来我已经到家了，我还以为我是在半路开始呕吐的，不过我早该想到，人鱼不可能走出家门迎接我。
　　嗯……虽然他在家里迎接我也有点奇怪，但是明天再说吧。
　　“没事了。”我抬手揉揉人鱼的头发。我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奇怪，我应该不需要把手抬得这么高，嗯……因为他比我高，我想起来了，好吧，喝酒真的会让人变笨。
　　“呦。”他用面颊蹭着我的面颊，我想这是一种安抚动作。
　　“没事了，对不起，真的没事了。”我只是需要冲个澡然后睡一觉，明天就可以一切如常。
　　“呦……”他抱着我不放，轻柔拍打着我的背。这是在模仿我，我知道，人鱼仍旧在安抚我。
　　也许是感到高兴，我不太确定那种心情，总之我笑了。
　　“好孩子。”我亲吻他的额头，然后再亲吻他的面颊，“我没事，我要去洗个澡。”
　　我推开他朝浴室走去。
　　“你可真高，我要踮着脚才亲到你。唔……能帮我开灯吗？我找不到开关。”
　　我继续摸索着，但是在我摸索到开关之前灯就亮了。我再次踮脚亲了亲人鱼，这次有些晃动，没有亲到额头，而是亲到了他的鼻子上。
　　“你真是条天才鱼。”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扑进了浴缸里。

　　〇一七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看情况我居然自己洗完了澡然后躺到了床上。我还以为我会睡倒在浴缸里，第二天不仅仅要面对宿醉的头疼，饮酒过量的胃痛，还要忍受在浴缸里睡着的腰酸背痛。
　　但是情况要好多了。没有腰酸背痛，没有胃疼，只有一点点的头疼。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洋洒下来，稍微显得有点暗淡，晨鸟叽叽咕咕地飞来飞去，空气湿润而清新。
　　宿醉之后能够拥有这样一个清晨实在是太好了。
　　我睁开眼睛，稍微抬起头，人鱼的手从我面颊旁边滑开。
　　我隐约有一点点的印象，昨天实在太过头疼，所以笨拙的人鱼学我平常的样子帮我按摩头部，还不小心划破耳朵旁边的皮肤。他一边舔着伤口一边掉眼泪，我不记得我当时有没有看他，但是仅用想象的话也知道他吓得不轻，实在很可怜。
　　不大记得这段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是在进家门之后还是在洗澡之后呢？
　　醉酒的片段显得很模糊。但即使如此我也能够判断出我昨天非常地失态。
　　好好补偿他吧，这几天非常对不起他。既然收养并且驯服了他，就应该对他负起责任来才是。
　　我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发现人鱼的另外一只手臂紧紧抱着我。
　　跟以往不同，这次是我埋在人鱼的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神情不像以往那样带有自然的幸福感，睡梦中眉头还微微地皱着，上半身紧紧靠着我，下半身却姿势别扭地搭在床的外沿。我马上意识到这是因为害怕他的鳞片弄伤我。
　　这个家伙……
　　我觉得心情在刹那间柔软起来。这条爱哭爱撒娇又笨拙的人鱼，不知不觉间竟然在我的生活中扮演起了重要的角色。我小心地将他拥着我的手臂移开，坐起来，然后把他整个放在床上，给他塞了个枕头抱着——他喜欢抱着什么睡觉，这表明他没有安全感。
　　轻轻呢喃了一声，他好像被我惊动要苏醒的样子。我俯身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额头在我手掌中蹭了蹭，然后呼吸又平稳下来。
　　他很好哄。
　　我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去浴室洗漱。
　　昨天晚上，多亏有他陪伴。
　　不过这么说来，在醉得那么厉害的情况下我居然有力气抱着人鱼上楼呢。也许我身上也流淌着一些传说生物的血液？比如说来自氪星的超人一类……
　　也有一点微妙的不协调感，因为昨天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人鱼扶上来的。
　　这应该是因为我醉得太离谱而产生的错觉吧。
　　跨进立式浴房，我将水温调到低于体温但不至于太冰冷的程度，这是从前养成的习惯，即使是冬天早上起来我也会这么做，因为这样可以最快清醒。
　　我开始思考昨天还做了什么荒唐的事情。离开舞会向金太太告别的时候就有一点意识模糊了，不过应该没有被别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吧？
　　家里也一定要好好整理了，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昨天吐在了哪里。
　　还有，唔，我把衣服脱到哪里去了？
　　浴室里也没有。昨天进浴室之前就脱掉了，因为我清楚记得我在胸口找了很久的纽扣但是没找到……
　　总不至于在路上突然发起酒疯，一边走路一边就把衣服脱掉了吧？！
　　……我昨天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这些一塌糊涂的问题让我十分头痛，我觉得我还是赶快出门找找是不是有什么不应该留在路上的东西留在了路上比较好，毕竟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连内裤都没有穿……
　　但是谢天谢地，我在家里找到了我所有的衣服。弄脏了的外套是在门口草坪上找到的，衬衫也在那里，但是已经被撕碎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干的。好吧，人鱼能够意识到穿着弄脏的衬衫和外套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折磨，从而帮我全部脱掉，这是一种值得表扬的行为。
　　我把坏掉的衣服收紧垃圾袋。
　　为了表达尊敬与谢意，我昨天穿的是我最好的夜礼服……
　　鱼与熊掌不可皆得，人鱼显然会选鱼啊。
　　裤子在门厅，一只鞋子在人鱼的房间门口。
　　我推开半敞的门进去，发现我的袜子，领带以及内衣，它们有的挂在沙发上，有的挂在人鱼的池子的里的假山上。我的另外一只鞋就像是大海中的帆船一样骄傲地浮在水面。
　　……
　　我感到心情很复杂。
　　莫名复杂。
　　我一直以为我的酒品不算太差，至少通常我只是过分伤春悲秋，没有到胡闹的程度。而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我猜我昨天一定闹得很凶。
　　——或者说在人鱼的纵容下闹得很凶？
　　心脏没来由地突突加快了跳动。
　　我意识到，我把人鱼的地位在心里放得太高了。
　　我原本仅仅只是出于好奇，加上一些破罐子破摔的隐晦心情，后来因为从他身上看见了爱丽丝的影子，这太过虚幻的理由使我劝谏自己要疏离他不能沉溺。但是此时此刻我知道，人鱼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不可分离，也许还没有那么严重，但的确已经至关重要。
　　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有一个月而已啊，原来我比我想象得要寂寞地多。
　　但是这样也许不坏呢。他不是人类，才可能会伴我长久。
　　爱丽丝，说不定他真的是你派给我的使者。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抓住揽在我腰上的手，然后用力向后做出一个肘击。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的男人应声倒下。我将他的手反剪背后，然后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我家里居然出现了一个闯入者！

　　〇一八

　　我不清楚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入我家的，但是由于我站在水池边上，所以当他走到我身后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水中倒影。只能判断他身形比我高。我只学过不多的格斗自卫技巧，这种情况对我非常不利，但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没有做出攻击动作，而是稀松平常地抱住了我。
　　直到我将他制服在地的现在，我才发现这个男人一|丝|不|挂。
　　我对这荒诞的现状感到头痛。
　　这个小镇一直很平静，警局从未接到过诸如失窃，被劫，伤害，谋杀等等一系列的报警电话。据我所知他们做的最多的是帮忙翻修屋顶，寻找失散的小猫小狗，贪玩躲在树林里的小孩子。甚至周围都没有凶猛的野兽。也许方圆几百里范围之内，最危险的猛兽就属于我家的人鱼了——而只要给他一颗糖，就能够博得他的好感。
　　所以对于我家里闯入一个赤身裸体的男性这件事情，我就只有荒诞这一个感觉。
　　而且他刚才还抱了我。是个同性恋者？我一点也没有准备对他手下留情。这个男人因为刚才的猛击还眩晕着，我用恰巧在手边的领带绑住了他。
　　赞美我昨天乱脱衣服的行为！
　　我一边掏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一边撑开男人的眼睛。如果这个人不是变态的话，他有可能是吸食了毒品。但是他的体温正常，瞳孔也没有扩散，看来可以排除毒品这一项。
　　难道真的是我有着引发特殊事件的体质？捡到人鱼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有一个赤|裸的男人闯进我家。
　　电话接通了。我把手从男人脸上移开，按住他的头。
　　“您好，这里是林荫镇警察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
　　也许因为平常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值班的警察语调显得很轻松，她大概以为又是一起小猫上树事件吧。
　　我马上判断出了她的身份，因为小镇只有一个女警察：“你好苏珊，我是香草坡二号别墅的……”
　　“苏先生！”在我说出自己名字之前苏珊先惊喜地叫了我的名字，“您昨晚实在是太帅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昨晚的舞会和舞会中我以及我的各位舞伴。
　　据我所知这位小妇人向来这样热情，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插不上话了。
　　……所以说小镇太和平有时候显然不是好事。我感到自己都有点无法开口家里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事情。我暗中提醒自己过会儿一定要先给这个男人找点什么衣服穿上，还好之前为了人鱼准备过大号的衬衫——我完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家进了一个裸男这样的大新闻。就说是陌生闯入者好了。
　　我手掌下的陌生闯入者这时候刚好苏醒，他睁开眼睛，我发现那是双非常漂亮的金绿色眼睛。我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稍稍扭动身体，我将压制他的力量加大了一些，他用眼睛看着我，显得有些困惑和无辜。
　　他真是有一双清澈纯洁的眼睛。
　　也有张英俊的面孔。
　　也许他靠这个骗了不少人？
　　“苏珊警官……”我把注意力转回电话，苏珊还在喋喋不休，我不得不出声提醒她。
　　男人仍旧用他那清澈的眼神看着我，还附送不明所以的神情。他的金绿的眼睛水汪汪，仿佛我才是欺负他的变态。
　　……世界要开始颠倒了吗？
　　“啊，抱歉。”电话那头的苏珊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工作中，“您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吗？”
　　“是的，”我看着那个男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今天早上有一个……”一个荒谬的想法在我脑海里迅速成形。“陌生人闯进我家。”这个想法把我吓到了。它甚至使得我讶异地口齿不清。
　　“抱歉，有个什么？”
　　我放开按着男人头部的手，稍微凑近观察他。刚才情况紧急所以并没有发现，我此刻才察觉男人的面容使我有种非常强烈的熟悉感。
　　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呦咿……呦……”
　　……
　　“喂？苏先生，你还在吗？”
　　“嗯……啊，是的，我在，对不起。”
　　“您刚才说今天早上有一个什么？”
　　“是这样的，我发现今天早上有一个——一个猫咪闯入了我的花园，在我的月桂树上。”
　　“一个猫咪？”
　　“没错，一个猫咪。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谁家的猫丢失了，你知道，猫的主人会很着急。”
　　“啊，是的，但是我没有接到相关的报警电话。那是一个……一只怎么样的猫？”
　　“唔……绿眼睛，白猫，我想大概是一个——一只波斯猫什么的，它很像。”
　　“好的，请您稍等，我再查查值班记录有没有提到——”
　　“啊！”
　　“发生什么了吗苏先生。”
　　“是的，那只猫自己跳下来跑走了，它可能是注意到我在看它，它很敏锐，朝红枫街的方向跑了。——希望它没有受伤。”
　　“那它也许是准备回家了，猫有的时候就是喜欢做点刺激的事情。”
　　“是的，那最好不过了。”
　　“我没有找到关于这只猫的相关记录，不过非常感您提供的信息，苏先生，如果有了这只猫的最终消息我会打电话告诉您的。您真的很热心，也很爱猫。”
　　“是的，谢谢，我很爱它们，再见。”
　　在苏珊再一次打开话匣子之前我先截断了它。
　　“好的，再见。”苏珊也只好跟我说再见了，语气中隐约有些意犹未尽。
　　我深深地舒了口气，将我的领带从男人的手腕上解下来。男人琥珀样的眼泪已经掉了一地。我把他扶起来在沙发上坐好——因为我发现我抱不动他。然后控制不住嘴角有些抽搐地揉揉他的头发，帮他按摩刚刚让我弄疼了的手臂。
　　半裸人鱼突然间变成了全|裸男人，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也过于刺激……

　　〇一九

　　但这样的刺激仅仅是刚刚开始而已。
　　等我使出浑身解数安抚好人鱼，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他是被我的粗暴态度吓到了——并且显然完全没有反省自己变成人类对我的造成的惊吓这件事情。所以终于哄得不哭了之后，他又开始害怕我，自己缩在一边，而等到终于哄得他肯原谅我之后，就像现在这样，他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了。
　　“……你不饿？”
　　“呦咿……”
　　我很饿……已经到午餐时间，而我还未吃早饭。我可不是三天吃一顿就饱的超人生物。我维持着抚摸他头发的动作，并且同时哀叹他为什么还不睡着。
　　就算我不需要吃饭，没有自己的其它事情要处理，也不必担心他被我弄出的新伤痕并想办法处理——我也不想维持着一个搂抱着□男性靠坐在沙发上的动作。谢天谢地我家不会有访客，但是不代表我不介意，即使他原本是人鱼……
　　“至少先穿上衣服……”
　　“呦，嗯呦——”
　　我早该料到这种情况，就算他变成人了我们也还是沟通不良。于是又花费了很长时间——我已经根本不想知道到底花费了多长时间，我终于连哄带骗地把人鱼弄到鱼池里。好吧代价是我也被一起拽下去了。在他变成人类之后，不仅体重增加不少，连力气都变大了。
　　下水之后他迅速靠过来搂住我的腰，就好像不这样我会突然消失似的。他一点不觉得作为一个成年的男性这样有什么尴尬，我也完全没有心情再担忧我会不会被他弄得溺水一类的问题。因为我发现我面临了一个更加巨大的麻烦——
　　下水之后人鱼竟然没有变身回人鱼的样子！
　　这怎么行！这和传说的描述不符！难道他原本其实是个人类，但是被巫婆诅咒，解咒的条件是被成年的男性揍一拳？
　　……我捂着额头在内心哀嚎，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想我还会狠狠揍自己几下看看这是不是个离谱的梦。但是人鱼看见我扭曲的神情之后不安地呦呦叫了两声，圈住我的手臂变得更紧，还不断在我面颊上蹭来蹭去——好吧，我知道他仍旧是在安抚我，但他不知道我现在根本不需要安抚，我需要找个没有他的地方独自冷静一会儿。
　　我早就应该料到这个情况的。
　　从我令人骄傲的预感能力，或者是对各种细节的把握猜测。我怎么能没有想到昨晚的确是人鱼把我扶进来，啊，没错，怪不得我中途会觉得冷，因为他把我乱七八糟的衣服脱掉之后将我扔进了他的池子里，显然他认为我和他一样可以在水里恢复活力。
　　那么我猜，我在他眼里也许不是个人类，而是化身成为人类的另外一条人鱼？
　　好吧，我早该料到这个情况的！在我捡到他的那天就应该料到。虽然那天下着雨，但是我应该马上意识到一条没有腿的鱼类不可能自己移动到这样一座没有河流经过，也没有大型湖泊在镇中心的小镇。除非他来自下水道，但我坚信就算在下水道他也一定得有一双腿才能出来。
　　他一定是受伤了，或者甚至是失忆了，因为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成年鱼的样子，但是一举一动仍旧像个孩子。他一定经历了什么事情，某些不好的事情，也许就像我猜测的那样，然后受到了过大的刺激。
　　他一开始害怕我的声音，也就是人类的声音，一定跟他所经历的事情有很大关联。他逐渐接受了我，控水能力开始恢复，也能够成功变身了，但是显然变身这项技能还不能完全由他自己掌控。
　　我猜昨天晚上他一定是因为太过担心我才会变身的，那么今天也一定是。由于见到了昨晚我那么混乱痛苦的样子，而今天早上我又不知所踪，所以他焦急之下再一次变成了人类来找我。当他发现我在他的房间，就在水池边上，他一定非常高兴，一定放下心中沉重的大石——但我却攻击了他，把他当做陌生人，就好像我完全不认识他似的——所以他非常伤心。
　　……我都干了些什么……
　　谢天谢地他原谅了我。他受到过许多来自人类的伤害，甚至让他全无安全感地只有被我抱着才能入睡，但他是那样地善良，他仍旧接受了身为人类的我。可是我又伤害了他……
　　这不能完全怪我。他突然变成人类，以这种形态站在我面前，谁都会失去冷静。而且他的外貌也改变了，他蓝紫色的眼睛变成金绿色，银色的长发也转化成艳丽的蕃红色。他人鱼时候秀美精致的脸变得更加棱角分明，有着野性俊丽，他不一样了。但如果我能够更加细心一些……
　　“好吧，我错了，真的。”我明白我在纠结些什么，我在抗拒将他视作与我平等，将他看成朋友家人而不是宠物的，这个事实。
　　“对不起。”
　　我拥抱了他，轻轻拍他的后背，然后亲吻他的额头：“很抱歉。”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就是这样一条爱撒娇，爱哭，笨拙，但却敏锐又善良的人鱼。
　　“从今天开始你有权利知道我在为什么而烦恼，有权利使用我所有的家用电器，我的私房钱，我的信用卡，我的书房——如果你都会使用的话。”
　　“呦……”
　　“我假设你听懂了？”
　　“呦，呦呦呦……呦……”
　　“我猜你没听懂……”
　　不管他听没听懂，他放开我，快活地在水里转了圈，做了一个翻滚。看来他的人类形态在水中的时候就跟他的人鱼形态一样灵活。
　　“希望我能教会你说中文。来，叫爸爸。”
　　“呦……”
　　“爸爸。”
　　“哟咦——”
　　“爸——爸——B——A——B——A”
　　“噗……”
　　“……”我擦掉人鱼钻出水面之后喷在我脸上的水，我猜他觉得这个挺好玩，但是他肯定没有考虑过口水的问题。我——诶，算了，既然他觉得好玩。至少噗的发音比呦的发音更加接近于爸爸的发音。
　　“这样子就好像我在叫你爸爸似的。”我揉揉他的头发。
　　“呦？呦……”他侧着头。不得不说，他换了一副样子之后侧着头的神情没有以前那样天真可爱了，当他现在也仍旧很天真可爱，但是我更喜欢他水嫩版的人鱼的样子。
　　“你到底几岁了呢？”我捏住他的面颊，他眯着眼睛噜噜地笑起来——我是在欺负婴儿吗？
　　“传说人鱼会活很久，你不至于年纪比我大吧？”从外表上来说不像，而且我习惯于计算他的心理年龄。
　　“噜……啦啦噜噜……”
　　这样子我更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放开他的脸，再次揉揉他的头发：“我们上去吧，然后给你找件衣服穿，你介意跟我一起吃午饭吗？”
　　他歪着头看我，眨眨眼睛。
　　“让我们当做你不介意，并且默认了。”我游到浅水区，准备上去。听到他在我身后转动着，搅得水流哗哗作响。看来他真的很开心。
　　我对他伸出手：“走吧。”
　　“呦……呦……”他金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明亮地笑着，突然扑了过来挂在我怀里，他最喜欢这样的动作。“呦……咿……呼呼……”他在我的颈边蹭了蹭，然后学我的样子在我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呼——呼——”
　　“你又学会了一个新单词？”
　　“呼……苏……”
　　“走吧，我要饿死了。”我揉着他的头发。
　　“苏，苏……苏……苏！”
　　“……”虽然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但他不断地在我的耳边重复了很多遍。我不确定地指着自己，“苏？”
　　他开心地指着我，好像等待家长表扬的孩子一样：“苏！”

　　〇二〇

　　我不能形容那一霎那的心情，也许有点类似于被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叫爸爸？但是又显然不一样。喜悦，莫名地喜悦，这种感觉捕获了我，仿佛春月的藤蔓一样快速滋长着。
　　但我的头脑并没有被喜悦冲昏，我看着高兴的人鱼：“你从一开始就完全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对不对？你绝对是因为不想叫我爸爸才开口叫我苏的。”
　　“苏。”人鱼咯咯笑着，虽然以他的面孔来看咯咯笑着这个形容词不太适合他，但是我再找不到别的什么来形容这种纯粹的干净的笑容。“苏。”他在我怀中对我撒娇。
　　好吧……就算人鱼小小地耍了我，那又怎样呢？
　　他为了我变成人类。
　　他因为能够叫出我的名字而欢欣愉悦。
　　他是我的人鱼。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吗？
　　我最终还是吃了一顿介于中餐和晚餐之间的饭。
　　人鱼吃了一块蛋糕，他对甜品情有独钟。
　　当然在此之前我首先给人鱼找了衣服来穿上，这个花费了我们很多时间。首先他不喜欢穿衬衫。其次他把我给他准备的新衬衫的袖子用指甲划得破破烂烂，并且觉得这样很好玩。我只好暂时先给他穿上穿上浴衣。但是他对浴衣浴巾这一类东西非常反感，源自于某一次我造成的他的失水事件。
　　最后浴衣没有被他撕成片片，但是他把它塞到角落里了。
　　“睡衣总可以接受吧？”
　　我只有一套新睡衣，是背后印着维尼熊的格子棉布，圣诞节的时候收到的众多礼物中的一件。这个小镇居民很友好，但是有时候也很无厘头。我猜这睡衣是金太太送给我的。
　　但是人鱼只肯乖乖套上松垮垮的上半身，但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穿裤子。
　　“……至少要穿上内裤吧？”
　　他坐在床边很委屈地看着我，金绿色的眼睛水雾朦胧。
　　……好吧，随你。
　　吃过饭，整理完餐厅和厨房之后我拖着他去书房。要说为什么用拖这个动词，是因为他一口气吃掉蛋糕之后又趁我不注意吃掉了半罐子的糖！糖本来是放在冰箱的最上层，作为一条只有尾巴而无法直立行走的人鱼他是拿不到的，但是先在他万恶地有了腿！
　　我把糖重新放到稳妥的地方并且警告他不准偷吃之后他就开始委屈地挂在我身上不肯动，大有如果我不给他糖吃他就一辈子维持这种状态的意思。
　　不给！
　　小孩子就是不能宠。
　　发生了很多这样那样的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坐下来看书。倒不是说现在就能够安静看书了——身上挂着一条人鱼，并且不断地呦呦着要糖吃，过一会儿也许还会采用眼泪攻势，这样子能够安静才怪。
　　但是这样……也很好……
　　在我为了业绩和家族繁忙奔波于各种场合的时候，我曾经设想过晒着太阳，翻一本书就过去一天的生活，但是当我真正地被抛入这样的生活里，才体味到其中深沉弥漫的空虚。
　　也许因为生活是迫不得已变成这样的缘故吧。
　　我看的大多都是小说。想要忘记自己的事情，于是就沉迷于别人创造的世界里。这是无可奈何的逃避。
　　我并不觉得自己成熟。如果我是个成熟的男人，很多大错就不会酿成。我也不会采取这样远离过去的方式，将自己用隔离的方法保护起来。
　　但是我想，我已经没有成熟起来的动力了。维持原状，得过且过，我能做的仅此而已。我失去了爱丽丝，失去了人生的信念，甚至失去了复仇的理由。这样的人生还能够写上什么样的结局呢？
　　它已经够荒诞，够波澜壮阔，以至于书写它的那双手都不愿意为它添上更多的情节了——我曾经是这样想的。
　　但是我居然遇见了人鱼。仿佛神降临在现世，将我死水一样的生活激起波澜。
　　今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今后会有不同的。
　　“呦……”
　　因为身上挂着人鱼，我没办法把自己塞在座椅里，所以就干脆坐在了地上。虽然这样做对我的关节没好处，但是最近我做的事情已经够疯狂的，诸如浸凉水这一类，并不缺这一件。何况就算疼起来，那也是秋天以后的事情了。
　　三年以来，我养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坏习惯。
　　大概是我坐下并且手上拿好了书的动作使人鱼觉得我再给他糖吃的希望已经渺茫，他闷闷不乐地放松手臂让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然后并排坐在了我旁边。
　　我给他拿了一本俄罗斯风景油画图册，他非常喜欢看这种画册，当他还是一条鱼的时候，他会趴在软垫上，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一边高兴地啪啪用尾巴敲打地面。对于他来说这大概是唯一能够跟糖果媲美的东西了。
　　——我捡到的是一条文艺鱼。
　　拿到书之后他果然不再吵着要糖吃，而是乖乖坐在我旁边翻看起来。这一本他已经看了四五遍，但是每次一拿到还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暖熏熏，风里已经带上了一点热意。夏季就快到了。这里的夏天虽然温度并不算很高，但人鱼的体温偏低，也许不耐热。我考虑在楼下装几个书柜，人鱼的房间有水池，夏天会凉快得多，而且他也已经懂得书本不是玩具，不能丢到水里随便损坏。
　　或者再过几天，我还可以偶尔带他出去走走。就说他是我的画家朋友，到这里来寻求灵感。他挺有艺术天赋的，楼下那副玻璃珠壁贴画已经初具规模，很像那么一回事。小镇里的人都很热情也充满善意，大家会喜欢他。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教会他说话。只要简单的句子就可以了，就说他是外国人，话说得不太好。或者干脆叫他装哑巴。
　　不过所有这些事情之前，最重要必须要解决的就是让他肯在人形的时候乖乖穿上全套衣服。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有一个暴露癖的朋友——而且他大概会被抓进警察局。
　　“你得做个听话的孩子，否则就没糖吃。”
　　“呦……呦咿？”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那无辜的神态令我哈哈大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横躺下来，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斜躺着看书。我揉揉他的头发，蕃红色艳丽的长卷发在我手下变得乱七八糟。
　　变成人类之后他的头发就不像人鱼形态时那样顺滑了，就像人类的头发一样会打结。我提醒自己记得要给他买把适合他用的梳子，并且最好上面嵌宝石，否则他可能看都不看。
　　他就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我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手上的书抽走。
　　“呦——”他不高兴地瞪着我，金绿色狭长的眼睛撑得滚圆，非常可爱。
　　“躺着看书眼睛会坏。”
　　“呦咿……”他无法理解，伸手来探书。
　　我撑着他的两腋把他拉起来，他就顺势抱住我蹭一蹭。
　　“不准躺着看书。”
　　“呦呦呦——”我一放开他，他又顺着滑下去躺在我腿上。
　　我敲敲他的额头：“起来，当人类就要有人类的样子。”
　　他打定主意不听我的话，开始耍赖。在地上滚了两圈：“呦……呦呜咦……呦～”
　　“……你长着成年人的脸。”
　　“呦……呦……苏～”
　　“……”算了，随他吧。我把书塞到他的手上，想着大不了以后带他去配眼镜。
　　——我发现我越来越习惯于对他妥协。

　　二十一

　　晚饭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让我知道了人鱼为什么不肯穿裤子。
　　当时他正在喝牛奶，突然不安地放下杯子。
　　“怎么了？”
　　他眨眨眼，皱眉看我：“呦……唔呦……”
　　我把他的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不像是牛奶过期的样子。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慌张地站起来朝外面走去。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马上反应过来跟了出去。他走得很快，在门口的地方突然间身子一矮倒在了地上。
　　我紧张地跑过去，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是这几天精神紧张所以生病了还是吃了不对的东西？又或者人鱼变成人形会消耗生命力？
　　他就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有一个刹那我因为他这个样子吓得心跳加速，但是他就好像感应到我的紧张，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然后细细的银色光线从他的身体中钻出来缠绕住他的双腿的部分，组成一个密实的光茧。蕃红色波浪一般的长发仿佛被看不见的水流荡涤，红色溶解在水波中，取而代之，灿银星光的头发重新覆盖住他的身体。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也在一刹那褪色又染上暮色般的蓝紫。
　　他变身了，变回了人鱼。
　　这个过程仅有几秒钟，但却非常耗费力气，他瘫在地上半天没有动，而我也不敢去搀扶他。因为他的皮肤就好像那次失水症状时一样发僵干裂开，甚至比那一次要严重得多，血液沿着干裂的皮肤冒了出来。就像他的眼泪一样，离开他的身体之后就凝结成晶体，然后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音消失不见。
　　他几乎体无完肤，让我就算想抱他去水里也无从下手。我匆忙去取了一盆水来，小心淋在他身上。
　　水的效果立竿见影，人鱼的皮肤吸足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的肌肤柔白莹润，仿佛在夜色中发光的夜明珠。
　　他果然是水的精灵，然而变化成陆生的人类居然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我想到我喝醉的那个晚上，他变成人类将我扶到家里，为我担惊受怕，又要独自忍受变身回来的痛苦，自己爬去找水又爬回来照顾我。
　　人鱼……
　　“呦咿……呦呦。”
　　见我沉思不语，他伸出手摸摸我的面颊，然后把脸靠上来蹭了蹭。光滑凉润的皮肤在我的脸上摩擦，说不出的舒适感。
　　这样疼，他这次竟没有哭，还有一脸变身成功的得意样子。
　　“呦～”
　　我抱住他，我知道他是害怕我担心。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大概摸清了人鱼变身的规律。一般会在他找不到我以及着急的时候变身，比如我在楼上他想要爬楼梯，或者我出门他想要出来找我——为此我不得不在门上加上更加复杂的锁，我可不希望他不穿衣服跑出去。
　　还有几次诸如我们坐着看书，他忽然就变成了人类，我也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了减少他变身产生的痛苦，我的口袋里除了他的糖盒子以外还放上了装着清水的小喷雾瓶。在他的上衣口袋也放了一瓶。为他喷水变成了我这几天以来继帮他挤牙膏之外的又一项日常活动。
　　维持人鱼形态的时候由于人鱼自然的亲水力，皮肤上会包裹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水膜，而在人类形态的时候就做不到。但我发现如果在他人类形态时经常给他的皮肤喷水保持湿润，他在变回人鱼的时候就不会出现干裂到出血的症状。
　　并且他自己也大概掌握了变身的时机，一般情况下都能在变回人鱼之前先进入他的池子里。
　　像那天一样的出血状况再也没有发生过，这让我大大舒了一口气。
　　上次被否决掉的在家里装吊篮升降装置的计划重新启动。这样就算不变身人鱼也可以上来找我。但是出乎我意料，他居然很讨厌这个东西，甚至在支撑吊篮的缆绳摇晃的时候他还会吓得瑟瑟发抖。
　　好吧，他是海洋生物，让他过度到天空领域的确是太勉强了。
　　不过他倒是不介意和我一起坐。我也在里面的时候他就会高兴地抱紧我，还不停地拍打尾巴，上上下下玩得不亦乐乎。
　　这大概就跟明明很害怕过山车还一定要坐是一个道理吧？
　　幸好我做了个能够支撑两个人的装置……
　　当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宁愿变成人形走上楼也不肯单独坐它。我专门为了他而组装的升降工具就这样正式变成了娱乐设施。而且到头来，他上楼使用的最多方法还是由我抱上去。
　　我捏捏自己的手臂，揣测肌肉一定发达了不少。
　　自从我醉酒那天之后，人鱼每晚都要在我的房间里睡。我也就随他去了。反正即使我不答应他也会自己上来，要不然就一边叫我的名字一边水汪汪地看着我，我便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了。
　　专门为他挖的水池也就正式成为了除吊篮之外的另外一个娱乐设施。
　　大约又过了十来天，人鱼完全掌握了变身的技能。一次大概能够维持人形三到四个小时。他也终于肯好好地完整穿上衣服了。
　　知道他能够变成人类之后，我每天都要抽出两个小时来专门教他说话，但我毕竟没有接触过牙牙学语的小婴儿，所以不拿手这个。我们的进度很慢。看来要将人鱼介绍给小镇里的人认识，还需要等很久的时间。
　　除了我的名字之外，他目前只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单词。毫不意外，最先学会的是诸如糖，抱，蛋糕这一类的词汇。他在人鱼形态的时候也能够发音，不过不是非常清楚。
　　他学会了这些词越发得意，要么就是伸出手不停地对我说“抱”，或者就缠着我“糖糖糖糖”地要个不停。
　　十足的小孩子。
　　但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有着成年人的样子，我不能对别人介绍他的时候说这是我的画家朋友，心理年龄大约三岁……
　　我只好皱着眉头：“糖Yes，糖糖No.”
　　他水光盈盈地看着我，英秀的眉毛皱成一团，用控诉的神情看着我：“苏……呦咿……苏……”
　　……
　　我赢不了他这个绝招，千分之一秒不到就败下阵来。

　　二十二

　　夏天已经正式到来了。
　　人鱼果然怕热，快到中午以及午后的那段时间他总是显得无精打采。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就陪他在他的房间呆着。他在水里自己玩，我就在一边看书。有时候他也会从水里出来蹭到我旁边然后靠着我睡一会儿，但用不了多久就热得自己回去水里了。
　　我考虑去买一些冰回来，等到天气再热一些的时候就放在房间里降温。这个小镇冬暖夏凉，我平常连扇子都不需要，更不要说空调。我也不大喜欢空调，总没有自然降温来得舒适。
　　到了大约仲夏的时候，人鱼就很少在白天离开水，也已经不怎么喜欢变成人类跟在我后面转来转去了。以往我做家务的时候身后总是有个尾巴咿咿呦呦地跟着，现在突然清静起来竟觉得非常不习惯。
　　晚上他仍旧要粘着我睡觉。我倒不会觉得难受，他的体温在夏季抱着非常舒服，但是对于他来说可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他总是晚上热得睡不着，却非要枕在我怀里不可。
　　这个固执的家伙！
　　我只好搬到楼下去住，并且严厉地叫他睡到自己的贝壳床上去。他泪眼朦胧，可怜巴巴地看了我好久，这次我忍住没有妥协。
　　无论如何身体健康是在第一位的。
　　于是自此以后，我每天又多了晚上哄他睡着然后再把他抱去水里睡觉的工作。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保姆。
　　也许以后可以去领养几个小孩子，生活就不会太寂寞了。
　　人鱼……会离开我吗？
　　我清楚地明白他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也有他不可能一直像这样陪在我身边的预感，但是这个问题我并没有提示自己去理清。
　　人鱼的玻璃珠拼贴壁画已经完成了大半面墙。
　　不得不说他很有艺术天赋。
　　他用蓝紫色以及金色描绘晨光中的大海。无论是色泽变化还是光线过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对于业余的人鱼来说。他喜欢静坐在地上凝望自己的作品，会微微皱起眉头，又有一副深思的神情。我猜测这是他故乡的某一片海面，但他似乎也记不清楚了。他显然想依靠自己的画想起什么，但是并不成功。
　　我也希望从他的画中发现一些关于他来处的线索，但是这样的海面太普通了。连同海边的礁石也随处可见。只有一些纵向穿过的阴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这也许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是它们太模糊。
　　我考虑为人鱼买一套画具，或许能加优良的道具能够让我从他的画中发现更多的线索。就算发现不了，作为一项消遣也不错。
　　说到消遣，人鱼最近爱上了水果，连鱼都吃得少了。
　　他最喜欢的是西瓜，一整个切开两半，然后捧住用勺子挖着吃。
　　有时候我也会陪他一起。
　　记忆中有这样的场景。夏季炎热的风，树荫，沙沙的树叶拂动的声音，鸣蝉，小矮桌和光着的脚。我和什么人一起捧着西瓜坐在小凳上，互相比赛谁吃得快，谁的瓜子吐得更远。
　　那段记忆非常地模糊，就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似的。
　　我知道那个人不会是爱丽丝。虽然母亲很宠爱她，但也决不允许她这样失却优雅与尊贵。爱丽丝吃水果的时候都由保姆切成小块，然后拿着银色的小叉，吃得斯文秀气。
　　不是爱丽丝，我就更不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越想想清楚，它就越仿佛时间漏斗中的沙，飞速流逝，倏忽不见。
　　隐约听见模糊不清的笑声，叫嚷声，无数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跳动着。
　　头很疼……
　　那些零碎跳动的画面好像烟火聚拢又四散，过于强烈的光线将眼睛刺得生疼。但这明明只是记忆而已，并非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我手上的勺子掉了下去，清脆的撞击声仿佛隔了无数空间一般遥远，但它是连接现实的丝线，将我的神智一点点唤回。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倒在地上，人鱼紧张地拥着我。冷汗竟然已经湿透我的衣襟，我仿佛是离水的鱼一般艰难呼吸着，头脑钻痛，浑身早没有了一丝力气。
　　这是……怎么回事？
　　人鱼也急得满头是汗，他抱着我，小心翼翼不敢乱动，好像害怕一动我就会碎成粉尘。他一着急就变成了人类，金绿色的眼睛水光潋滟，原本红润的嘴唇却吓得发白。他断断续续叫我名字，夹杂着呦呦的声音，想要问我却不知道要怎么说，紧张得脸通红。
　　我虚软地抬手擦擦他的面颊，揉一揉他的头发：“没事了。”
　　一开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听见我开口说话，眼泪才终于流了下来，把我紧紧抱住，然后将头埋到我的胸口听我心跳的声音。
　　“苏……”他的声音闷在我怀里，带着鼻音，害怕又委屈。
　　“对不起，又吓到你了。”
　　“苏……苏，呦……苏……吓……”
　　“我知道，我知道。”我放缓声音，用手拍着他的背，慢慢安抚他，“我没事了。”
　　他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一样被我抱着，一抽一抽地哭泣。
　　那天之后，他又恢复了对我寸步不离的跟随。我知道他是害怕了。他也许还不懂死亡这一类概念，但是野性的直觉却让他对我身体的异状非常担忧。
　　我也很担忧这件事情，所以特别去做了健康检查，但是报告显示我很健康。
　　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失去意识呢？
　　到最后我也只能猜测也许是中暑了。
　　但这件事情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霾。
　　那段记忆，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个跟我在一起的小孩子——我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它们埋进了脑海深处。潜意识地，我感到危机来袭。

　　二十三

　　到了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天气反而变热了。
　　人鱼越来越安静稳重。
　　他就像是小孩子一样成长着，却比人类小孩子的成长速度要快上许多。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我想他的智商一定很高。
　　他现在已经可以和我对话，大概类似于十一二岁的人类少年。
　　我们一起讨论过关于他故乡的问题，他秀气地皱着眉，拉着我的手，缓缓摇头。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想他的确是失忆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族群。只记得在昏沉的黑暗中，睁开眼睛，我对他伸出手。
　　他的记忆竟然是从我遇见他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想弄清楚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一筹莫展。我也不敢询问他更多的问题，因为我看出来，每当他回忆那时候的场景，都会小心压抑着内心的惊悸。我搂住他，安抚地慢慢拍着他。
　　他也不爱撒娇了。
　　或者说撒娇的方式不再像——他的婴儿期？——那么直接。他会安静乖巧地坐着，然后软软地叫我的名字，确定我有空并且有心情之后才靠过来。一副文静有礼的好少年的样子。
　　他的行为举止也逐渐变得优雅斯文。这些绝对不是我教给他的，这使我更加确信最初的猜测，他在人鱼之中一定有很高的身份，说不定真的是王子。
　　短短的几个月，我几乎经历了抚育孩子的全过程，并且越来越有种孩子长大了的骄傲感，同时也伴随着隐约惆怅。
　　人鱼变得腼腆了，不会再像小时候扑到我怀里，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不会伸手要我抱，不会可爱地朝我要糖吃。
　　但至少他还是很粘我。
　　我有时候会感叹一两声他婴儿期的样子逗他，他白皙的面颊就会染上浅浅的红晕。他真的很害羞。
　　如果我拿他刚刚能变成人类那个时候不穿裤子跑来跑去的事情打趣他，他就羞红脸，用哀怨的眼神看我。逗得狠了也会生气，不是雷霆大怒那种，而是把秀长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副再不要理我的样子，却还是会乖乖地去做他那份家务。
　　就算长大了，人鱼也仍旧还是这么可爱。
　　我开始理解那些总是喜欢把孩子逗到哭的家长了。
　　晚上他也不再跟我睡在一起，自己洗漱之后就在房间待我进去跟他说晚安。他会趴在水池边，然后仰起头，等我给他晚安吻。我顺便抱抱他，揉揉他的头发，他就秀气地皱起眉毛，一副不想被我当小孩子对待的样子，但蓝色的鱼尾却在水下一摆一摆，幸福而满足的姿态暴露无遗。
　　他还是不肯叫我爸爸，而是坚决叫我苏。我佯怒看着他，说我是他的监护人。他就变成人形站起来，对我说他比我高很多。我会笑着提醒他没穿裤子，他的脸马上红彤彤，跳回水里半天也不肯露面。
　　他的确比我高，有时候看上去比我还成熟稳重，但是我明白他有一颗清澈透明的心，会稚气地害羞和微笑。我早就不被他的外表年龄迷惑，他就是个小孩子。
　　以前的他，也一定是个柔和优雅的人。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突然间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变成了大人呢？
　　九月末的时候，秋天亦正式来临了。
　　即使对于人鱼来说这样的天气已经算得上凉爽。
　　天空看上去永远像是一块透明的浅蓝色水晶，漂浮的云不像春季那么朦胧纤薄，也不像夏天那样总是凝结成雨，而是一小堆一小堆，好像苜蓿草场上胖滚滚的羊群。
　　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扇形的叶片偶尔会落在院子里，落地之前翩跹翻滚着，轻巧巧好像金盏花的精灵。
　　人鱼喜欢坐在池子靠玻璃墙外的那一侧，明亮的暖金色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亮银的头发仿佛流动的水瀑。
　　他穿着我为他准备的方便变身的长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部。由于是在胖人商店买的加肥版，所以显得有点过于宽大。他的体格虽然并不瘦小，却很纤细，这下子看上去更加细小伶仃。
　　如果仅看背影的话，真的像是一位海中的少女。
　　他越来越注重自己的外表，每天会花大把的时间仔细地用小刷子刷他的鳞片。银蓝微紫的小扇贝状尾鳞被他清洗得闪闪发光，他会自我陶醉好久。
　　我猜测大概人鱼的青春期就要到了。
　　好快呀……
　　他的阅读范围已经从只有图片的画册增加到了一些青少年文学。并且他学会了使用字典，已经完全可以自己慢慢地阅读。不过虽然如此，他还是更加喜欢我念给他听。就好像睡前故事一样。
　　我给了他我喜欢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这是一个喜爱恶作剧，想要当海盗的调皮孩子的生活冒险故事。人鱼非常喜欢里面刺激又快乐的生活，不过偶尔也会闹些笑话。比如他无法理解矿洞，岩画还有马，大象这一类词汇，陆上的生活对于他来说仍旧陌生而新奇。我找了许多相关的图片给他看，他从而又迷上动物百科。
　　他在潜意识里对于海的认知根深蒂固，即使失意也完全没有觉得海洋生物新奇。
　　有时候他会拿着图片来问我这些动物是做什么用的，我告诉他牛用来耕地，但是现在已经有专门又来耕地的农用机械。马则用来代步，还可以拉马车，不过现在人们更喜欢自行车，公共汽车，法拉利，兰博基尼，航空母舰……公鸡报晓是叫早的鸟类，母鸡则提供鸡蛋，但现在人类社会有了闹钟，所以公鸡用来吃，母鸡用来下蛋和吃。还有猫，还有狗，还有兔子，还有机器人……越说越多，让我深觉自己生活在一个复杂的社会。
　　他听得津津有味，露出微微的笑容，优雅俊丽。手按在摊开的书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书页，陈旧的黄色同白皙的手指意外合拍，好似一道风景。
　　人鱼有与生俱来叫人着迷的气质。我为他骄傲。
　　“苏，我想看飞机。”
　　当我停下来喝一口茶水润喉。他的目光转开，落在明净的晴空上，流露向往。他开口对我说他的愿望，声音平静，清醇却不激烈。
　　人鱼很懂礼貌，也越来越擅长克制自己。
　　这是长久沉淀的礼仪，却不是应该出现在孩子脸上的神情。我想起我的少年时代，抬手捏捏他的脸：“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坐。”
　　海里的生物向往天空，天空的生物又向往海洋——都是些仿佛触手可得的自由，但得到了却才明白，哪里都有束缚。我以前也曾经想过，如果我能够变成鱼或者鸟，也许就再不会有烦恼。
　　然而我现在明白，如果心不自由，即使身体没有任何阻碍也无济于事。
　　“苏？”人鱼侧头看我，也许因为我稍微动摇的神情。随着成长，他的心灵敏锐得简直不像话。“我不是非看不可，”他轻声说，“只是稍微有点好奇。你能给我一辆自行车吗？我也想试试。”
　　他一定是以为看飞机的要求令我为难了，所以巧妙地转移话题。我感到有些心疼。
　　世界上会有什么理由正当到当一个孩子高兴的时候都不得不笑得小心翼翼呢？
　　我把他抱过来，揉他的头发，挠他的痒痒：“如果你听话，我会带你去的。”
　　他又把眼睛睁得圆鼓鼓，身体扭来扭去一边躲避我的袭击一边抗议：“我最近没有偷糖吃也没有玩得太晚不睡觉！”
　　“是是，”我笑着不停手。那都是他‘小时候’的劣迹，现在他乖得不像个小孩——这样很不好，“但你很久没有高兴地笑了，发生了什么？以前你很诚实，从来不会对我隐瞒你自己。”
　　他有些困惑地侧过头看我，尾巴不安地微微拍打着：“……隐瞒你？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样？”
　　我撑住他的嘴角往上按，制造出一个灿烂的弧度：“你应该更加随心所欲一点，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克制自己，想要吃糖的时候就该向我撒娇，难过的时候也可以哭，还可以扑到我怀里要我跟你一起睡觉。”
　　“我已经长大了，那是小时候才做的事情！”他白皙的脸上又出现淡淡红晕。
　　“才过了几天而已，都没有到三个月。”
　　“你说过我特别聪明。”
　　“但是你仍旧喜欢吃糖啊。”我把他放在衬衫胸口袋子里的糖果盒取出来，“你看，证据。”
　　他觉得我又在戏弄他，把糖盒子抢回来捡了一颗糖吃，偏头不理我。尾巴却仍旧拍动着。
　　“你可以任性一点，像汤姆那样子，才是真正的小孩子。”
　　“他可不会撒娇要糖吃。”
　　我哈哈地笑了：“那是个比喻。”——然后我又为他解释了比喻的意思。“总之，高兴的时候就要像我这样笑。”
　　“但是……我觉得……我以前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是以前，在我面前只要做个能够诚实表达自己的人就行了。”
　　“我不是人。”
　　“你这个家伙。”
　　他哈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颜明媚而灿烂，眼睛弯着，那风采同灿银的长发交相辉映，华光夺目。
　　“嗯。”他郑重地应了一声，为我刚才的话。
　　我抵着他的额头满足地笑了。
　　孩子是家长未完的梦。我希望给予他我未得到的。
　　那么父亲呢？妈妈呢？——还有母亲，他们想在我身上完成的梦是什么……

　　二十四

　　虽然我答应他如果他乖乖地我便带他去坐飞机，但是这个承诺一时间还实现不了。
　　先不说他的身份问题。我原本的计划是在这个安宁的小镇住五六年，然后换个地方继续销声匿迹。时候不到，打乱计划会不大方便。
　　人鱼不会像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天天吵嚷念叨着让我实现诺言，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但也让我感到很愧疚。
　　为了补偿，我做了风筝给他。秋季的风很稳定，我们站在顶楼慢慢把风筝挂出去，半个小时以后竟然真的飞起来了。方块形状的风筝在蓝水晶的天空里越飞越高，人鱼眯着眼睛，用手挡着耀眼明媚的阳光，稚气地笑着。
　　我的绘画功底可不怎么样，风筝是我扎的，上面的图案却是人鱼画的。他画了大海深处，艳丽的绿色和蓝色之间，畅游的人鱼。有一头橘色的头发，半张侧脸，模糊不清。
　　风筝线很快就放完了。
　　人鱼望着在高空悬浮着偶尔微微摇摆的风筝沉默不语。上面的图画早就看不清，只剩下亮绿泽蓝还有艳橙的色块。他看了一会儿，好看的眉毛细细皱起来。
　　“我好像……”
　　啪，他没说完，我已经剪断了风筝线。风筝抖动了一下，随风渐远，很快就不见了。
　　人鱼转头来瞪我：“我画了好久的！”
　　我知道他画了好久，还知道因为是我为他扎的风筝，所以他特别珍惜。放的时候还埋怨我动作太粗鲁要把他的风筝弄坏了。
　　我伸手揉揉他的头：“风筝就是烦恼，放到最高的时候要剪断它，然后烦恼就飞走了。”我指着远天的小黑点，“你看，要不见了吧。”
　　他眨眨眼，然后噗一声笑了：“苏，你在人类里是成年人吗？”
　　“当然。还是你的监护人，你怎么不愿意叫我爸爸？”
　　“成年人怎么还相信童话？”
　　我在他粉嫩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因为你是小孩，所以我才说给你听！”
　　“你不信为什么我要相信？”
　　他越来越难缠了。“我当然也是信的。”
　　“所以你还是小孩。”他下了最后结论，洋洋得意地看着我。
　　……我居然被人鱼鄙视了？！用力捏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小小愤怒着，但是眼睛里却有藏不住的金绿色笑意透出来。
　　我的小人鱼。
　　自从我叫他放松一些表现自己之后，他变得开朗大胆许多。但他毕竟已经不是小婴儿了，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撒娇的情况越来越少。晚上偶尔会到我房间来，以要听我念故事为理由，躺在我身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便搂住他，给他安眠。
　　他也还是很喜欢我抱着他，自己不好意思提，我就做个好家长，主动为他找各种理由。
　　“下楼吧。”
　　风筝早就飞不见了，我正要拉着他离开，他突然变回了人鱼。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没电了。”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柔软还带着淡淡干净香气的皮肤。
　　小聪明。
　　他别扭的性格逐渐明显，想要亲近我却找各种理由。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压抑自己，而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加懂得了害羞。我也就不要求他改变。
　　这样的人鱼也很可爱。
　　他蜷在我怀里，轻轻开口：“我认识她。”
　　我知道他说的是风筝上他画的那条橘色人鱼。
　　“她很模糊，但是我想不清楚，我很难过。”
　　这点我看出来了，他当时的神情，何止难过，简直是伤心。
　　——她难道是这条笨拙人鱼曾经的女友？
　　“我……”
　　我打断他，在他发顶吻了一下。孩子会寂寞，家长便更不能吝惜亲吻和拥抱。
　　我也知道他在不安些什么，他其实很好懂。
　　“就算没有过去，你也仍旧是你。不要担心。”
　　他在我怀里趴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嗯。”
　　我又吻了他一下：“好乖，来叫爸爸～”
　　“……”
　　“苏，我想学画画。”他为我戏弄他又闹了一会儿别扭，自己看书去了，过了好久才转头看我。
　　“嗯？”我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好啊。”
　　他对过去的记忆总是会在画画的时候冒出来。我很赞同他的决定，但是又觉得这样会不会太急进了。但他很有天赋，说不定以前真的是条艺术家人鱼呢。只是他这样积极地找回过去，恰不恰当……
　　“你能教我吗？”
　　“画画啊……好啊。”
　　“苏！”他看出我明显的走神，把我手里的书拿走。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要学画画……”
　　“你说你要教我。”
　　“没问题，我全能……诶？……”我苦恼地摸摸下巴，只有画画我完全没辙啊……“看来我得给你找个老师了……”
　　既然要给人鱼找个老师，那么就必须要将他介绍给小镇上的认识。
　　我捏住人鱼的下巴仔细观察他的脸，皮肤白皙光泽，没有皱纹，眼睛明亮——无论是蓝紫色的时候还是金绿色的时候都很明亮，笑容里透着稚气和青涩。
　　唔，年轻真好……
　　我将原来打算的“画家朋友”这个身份否决，重新安排他当我念大学的侄子，到小镇上休学散心，顺便学学画画。
　　他的专业……他的专业是海洋生物学！然后在随便哪个国家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
　　然后最后需要解决的就是他的名字。
　　“你该叫什么？”
　　我一直没有给人鱼取名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这也没必要。并且我觉得应当尊重他自己的意思。他不是宠物，不能由我随便赐名，他也不是真正的我的孩子，我显然也没有家长的取名权利。那是唯一他同过去维系的纽带，我对他的真名报以异样的情感。
　　也许他有一天会想起来，所以又何必让他为选择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而烦恼呢？
　　我也检查过捡到他那天他身上裹着的那块布。法兰绒墨绿的底色上有银色藤蔓勾连，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形状并不规则。上面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虽然我觉得这块布有点眼熟，但是最后也确定了它不是桌布就是窗帘——窗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些都对判断人鱼的名字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原本还打算从那上面找到几个名字的缩写字母呢。
　　所以到最后，我只好不抱太大希望地问他。
　　出乎意料，人鱼在皱眉想了一会儿之后居然回答了我。
　　“梅曼。”
　　“你叫梅曼？”
　　“嗯……”他把落在颊边的一缕银色长发别到耳后，“我觉得很熟悉。”
　　我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他叫梅曼。

　　二十五

　　实现人鱼——梅曼——坐飞机的愿望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但是在这之前我先让他体会到了车子。
　　我所居住的小镇并不大，我也没有什么需要跑太远的活动，所以车库里面的标准配备已经好久没用了。只有雇工会帮我开去保养和加油——这是金钱的好处。
　　我在家让梅曼练习了好几次见到别人之后应该怎么说话，确保他不会出错。
　　然后我就开着车子去接我的“外甥”了。
　　人鱼躺在后座上，那个高度没人会注意到他。我不让他躺着看书，他百无聊赖，缠着我介绍车子的构造和部件。
　　他的智力增长飞快，阅读量也越来越广。另一方面我怀疑他以前学过这些知识，只是失忆忘记了，只要稍稍接触就能马上取回来。总之除了儿童小说他已经开始看各种各样的书籍。历史地理类稍显逊色，哲学出乎意料地好，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数学天赋，他竟然喜欢在睡前做几道难度比较大的微积分！
　　“很有趣。”他神情无辜地这样告诉我。
　　好吧……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阶段，但那时候做的是高中程度的立体几何。
　　物理方面他也很感兴趣，因为他喜欢用数学方法推导公式。有时候还会要求我演示简单的电学实验给他看。
　　——还好不是化学，我对大多化学试剂的奇怪味道有些排斥。
　　总之，因为人鱼梅曼这样地聪明以及好学，即使是号称全能的我也有点觉得忙不过来。
　　就如同此时此刻，虽然我能大致说出汽车构成，动力原理，最早的诞生，但并不代表我知道第一个发明汽车的人学习什么专业有什么爱好汽油的具体成分结构化学式以及每个齿轮的尺寸和转速！
　　“你都能记住吗？”我转动方向盘，“贪多嚼不烂。”
　　“它们很有趣。”梅曼的这一招简直是无敌的。然后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苏，你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法告诉我吧？”
　　“……”我就知道他是故意，他一定是个很好的捕食者，因为他有绝对的耐心等待猎物入网。“是是，我没有全知全能，全知全能的是上帝。”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用“因为我全知全能，所以他应该叫我父亲”的理由哄骗他。那时候他只知道爸爸的意思，却不知道父亲，所以被我轻易得逞。
　　然而最后还是他赢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梅曼满足地点点头，然后纯洁稚气地笑起来。
　　伪装！这全是小恶魔的伪装！
　　他懂得见好就收，转移话题：“苏，上帝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我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开始为他讲述圣经故事。
　　旅程就在圣经故事中度过大半，期间还夹杂一些希腊罗马神话，一些简单的植物知识，和一两本科幻小说。
　　我感觉自己要被梅曼掏空了……
　　他躺在后座上，还原成人鱼，尾巴悠闲地一拍一拍，声音带上小小的倦意，显得软软糯糯：“如果我有了绘画老师，苏会把我扔给他，然后就不管我了吗？”
　　我故意板着脸：“是你自己提出要学画画的。”
　　他刹那清醒了，坐起来，眼睛滚圆圆地看着我——的侧脸。我倒是能从后视镜看见他的全部表情。我把头偏开，偷偷笑。
　　他咬咬嘴唇，挪挪身体，然后生气地哼了一声：“你在笑！玻璃上映出来了！”
　　哎呀……被发现了。我耸耸肩。
　　“你的绘画老师只是教你画画，我仍旧是你的监护人。倒是你，万一喜欢上画师家的小女儿，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抛弃我这个爸爸了。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夸张地感叹着。其实他的绘画老师还没有找到，我也完全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有一位漂亮的小女儿。
　　人鱼听完，很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是因为没有听过这句俗语。他有点困惑地开口：“泼出去的水会怎么样？”
　　“收不回来。”我为他科普。
　　“能收回来的，那很容易！”他觉得我是在骗他。
　　好吧……我忘记他是人鱼，有一流的控水能力。
　　“总之对于人类来说就是这样的。”
　　“我不是人类。”
　　“好好，我的小人鱼。”
　　“我不小，我比你高，而且我也不是女儿！”
　　“好好，你不小，你比我高，你也不是女儿是儿子，儿子。”
　　“你在敷衍我……”他用蓝紫色清澈纯洁的眼睛望着我。
　　……我只好换上诚恳的表情：“我向你道歉。”
　　他又一次满意了，然后歪歪头：“可是我为什么非要爱上绘画老师的女儿？”
　　他这样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样子真是可爱。我也不好告诉他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他性情诚实认真，天性质朴纯粹，总是把玩笑话当真。
　　“你看过童话故事，王子总是会喜欢上公主，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唔……”他点点头开始沉思。
　　我想起给他念安徒生童话，特别是小美人鱼的故事，他反应很大。因为他感觉变身成人根本不需要巫婆的魔药，人鱼小公主是被欺骗了，他很愤怒。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安抚住他，并且告诉他这只是童话，童话的意思就是故事，故事的意思就是……
　　就是美好的想象，在现实中无法达成的希望以及寄托。
　　“但是人鱼公主最后一点也不美好！”
　　他彼时还没有学习数理哲，太高深的东西还想不透。
　　“我要打败安徒生，他欺骗人鱼公主，而且还让她最后这么凄惨！”
　　“……”早知道他会变得这么暴力，我就不给他讲勇士斗恶龙的故事了。他显然把安徒生当做大大的坏人，而且向他解释作者的意图以及悲伤故事的美丽估计也不太靠谱。只好对他说安徒生已经过世了。
　　“哼。”他愤愤不平地握拳，皱着鼻子，“算他好运！”
　　“……”我可是很喜欢安徒生……
　　好在他的这个年龄段只持续了几天，否则我真要头疼。
　　不过想一想那么乖懂得压抑自己的他也有这样恣意的一小段幼年，我又希望他能够多任性几天。
　　“苏，我还是不明白。”
　　他困惑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什么？”我问他。
　　“故事里的王子是人类，但我不是人类，我不会爱上公主的。”
　　“……是我想错了。”这个实心眼的孩子……

　　二十六

　　借这次机会，我也带他出来散散心，我准备好了中午的食物，准备在小镇外的林地里找个地方野餐。这时车子驶在林中并不平整的路面上，并不颠簸，但是轻微的摇晃使得梅曼再次昏昏欲睡。
　　我原先还担心他会晕车呢，没有发生这个状况真是太好了。
　　“困了就睡一会儿，我会叫你。”
　　“嗯。”他乖乖地应了一声。看来真的是困极了。但他却没有真正闭上眼睛，而是睡意朦胧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十月中旬，秋黄叶层层叠叠，映衬金色阳光和碧蓝远空。林地的缝隙间色彩艳丽明快的雏菊小白菊和金盏花熙熙攘攘，欢快而热烈。野山楂的果实还没有熟透，红色夹杂着绿色，好像带着雀斑的顽皮小孩，在枝头又笑又闹。野苹果仿佛晶莹剔透的红水晶，也有带着微微的柠黄色。红宝石的蛇果在枝头一颤一颤，发散甜蜜香气。
　　我把车速放得很慢，打开顶棚，金秋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猜人鱼昨晚一定是因为要出门，所以激动得没有睡着。
　　“以后我们就可以经常出来了。”
　　“嗯。”他仍旧软软回应，在这美妙的自然里半梦半醒。偶尔有一两只野兔跑过。冬季未到，灰色的毛皮还没有褪去。林间各种鸟类已经不怎么惧怕我驾驶的钢铁怪物，还有松鼠会捧着一两个松塔站在树上好奇张望。
　　突然一个影子从路边窜出来，我急忙刹车，只见是一头黄褐色的四蹄动物，它吓了我一跳，而显然我也同样吓了它一跳。它就站在路中间，茫然地看着我的车子，乌溜溜的眼睛湿漉漉，间或不安地在原地踏动几下蹄子。
　　呵，野生动物，它与最初的时候人鱼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相似。我笑了出来。
　　人鱼也不犯困了，趴在前排的车座椅背上好奇地观察着。
　　“是鹿？”
　　“鹿科的动物，是麂。呦。”我对那误闯的动物叫了一声。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人鱼的叫声很像鹿。棕黄色的林间生灵疑惑地看了看我，朝这边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林中同类的鸣叫，偏头应了一声，然后跑走了。我为这无忧无虑的情景再次开怀。
　　人鱼坐回了座位上。“你把它吓走了。”
　　“没有办法，谁叫它不是人鱼呢？我只拿手对付这一种动物。”我调笑他，但是他却没有如我预料地接口。
　　“它害怕你，”他说，“它的同伴说你危险。”
　　“你听得懂？”
　　“我能感觉到。”
　　我想这是他的野性直觉。
　　“你们会把什么都拿来吃吗？”他的声音变得沉沉的，有些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我转头看着他。
　　“书上说许多动物因为人类过量捕杀濒临灭绝。吃他们的肉，剥下他们的皮毛，拔下他们的牙齿和爪子……”
　　“梅曼？！”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梅曼的清澈的眼睛开始变得茫然，他俊丽的脸上逐渐浮现恐惧的神色。
　　“在你们的眼里，我的族群也是野兽，是可以被猎杀的动物……”
　　“梅曼！冷静点。”我跳到后座，把他抱进怀里，但他完全没有看我。双目凝视着虚空中某个点，茫无目的。
　　“我们宝贵的鳞片，头发，眼泪……你们要我们的眼泪，就让我的族人不停疼痛哭泣，在他们的面前……让他们看自己的幼儿惨死……你们要人鱼的血液，要这些血液来保持青春……它离开我们的血管就会凝固，为了得到……得到流淌的鲜血——啊——”
　　他浑身颤抖着，双眼不再聚焦，散开一片毫无生气的无机蓝。尖锐的鸣叫声惊飞林中鸟类，将我的耳膜穿刺。他紧紧握着拳头，尖利的指甲将自己的皮肤刺破。红色的鲜血遇到空气就凝固起来，然后发出滋滋的声音升华不见。那艳丽的色泽仍旧如同瑰丽的红宝石，然而我再无法觉得它有丝毫美丽。
　　我紧紧抱住他，呼唤他，但是他完全陷入疯狂的有关过去的记忆里，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回应。
　　至最后他双眼突出地看着天空，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出，他困难地挣扎着，却再无意识自己呼吸。我放平他，解开他的衣扣，往他的嘴里渡气，但是这些都无济于事。
　　他张着嘴，发出凄厉的无声悲鸣。
　　这些无法被听见的声音穿透苍穹，让一整个天空为之震颤。
　　我在他的痛苦中，穿透了时间的罅隙，看见了他的过去。
　　那是修罗场。
　　是人性的地狱。
　　刑场中亮着森冷的炽白灯光，有成年的人鱼被绑缚在巨大的十字架上，耀目的金发被整根拔下，锐利的指甲，洁白如玉的牙齿，还有光泽艳丽的鳞片一样也没有被放过。凄厉的声音充斥脑海，剧痛使人鱼多次失去意识，然后又因为这样强烈的痛苦而醒来。这样的刑台不止一处，大约有十余条人鱼经受着这种酷刑，有男有女，那些神祇般俊美的容貌被疼痛扭曲，如撕裂的伤口般狰狞。
　　还有为了取得眼泪的工序。疼痛的泪水混有猩红的血线，就似名贵的连城珠宝。然而它们接触空气便化成飞灰。刽子手将幼小的人鱼押到亲人面前，一片一片割开它们白皙的皮肤，剔除它们的鳞片，甚至剜出它们的双目。这样腥血淋漓的场面却干净地异乎寻常，它们的血液也不为人类做哪怕片刻的停留，纤尘不染的刑具渗透惨烈的残酷。然而看着幼子经受这样的折磨，成年的人鱼终于悲痛落泪，哀婉至骨髓深处的亲情爱意使得泪水永恒。各色毫无杂质的珍美宝石从那一双双绝望痛楚的眼睛里滑落。
　　美艳绝伦的雌性人鱼在自己被折磨的孩子面前化作人形，接受惨无人道的蹂躏。而这些折磨似乎还不能给施虐者带来满足。他们的眼被金钱塞满，他们的心由贪婪蒙蔽，他们一无是处的灵魂除了折磨这些美丽的生另外再无法得到慰藉，而那肮脏的任性便在这样的取乐中堕入更深的地狱。
　　他们亵渎了因为爱而产生的美丽宝石，践踏着大海所钟爱的子民。
　　为了得到新鲜的血液，特质的金属管被直接插入人鱼的心脏，连接真空的水晶瓶。这些传说中保持青春常驻的不老药流淌出人鱼的身体，带走他们仅剩的生命力。
　　我没有找到梅曼，我在那些经受着折磨，已经失去心智的人鱼中疯狂寻找。我跑过那些灵魂纯净无暇，身体却凄惨不堪的人鱼的幼童，跑过那体无完肤的人鱼的尸体。没有梅曼。
　　你在哪里！
　　我明知得不到回应，我明知这只是记忆，然而爱丽丝死前的情景，那同样悲惨的人间炼狱重叠纠葛。
　　——不要……不要在我面前……
　　不要又一次在我面前……
　　让我救你……

　　二十七

　　“呦——”人鱼的幼童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好像走投无路的幼鹿。
　　我在最深的地方看见银发的梅曼。他幼小的身躯被保护在橘发人鱼的身后，所有人鱼都应和着他凄厉的声音。
　　“放过他！”那条保护着他的雌性人鱼说出人类的语言。轻灵美妙的声音颤抖祈求，然而只换来施暴者此起彼伏残酷的大笑。
　　“放过他们！”
　　带有魔力的声音穿透钢精水泥的墙壁，空气荡漾出水纹般的涟漪。
　　“克丽丝朵！”
　　银发的幼童稚嫩的声音惊恐而痛楚地叫出这个名字，然而他未能阻止少女最后的献祭。少女的喉中发出空灵尖啸的声音，与此相应和，所有的人鱼都不再哭泣，他们高昂头颅，仿佛在海底凝望永恒星空，悲壮决裂的歌声从喉中散出。
　　人鱼是海之宠儿，是海神最美的歌喉。
　　如拨动虚无之弦，音之利刃划破时空，随歌声盘旋而下。和着强盗们死前恐惧的丑陋声音，人鱼们的歌声越来越弱，炽烈火焰包裹住他们的身体，从喉咙处开始绽放血莲花般的炙热烈焰。
　　人鱼死后并未化作海上轻灵的泡沫。
　　他们什么也没有留下，在那盛大的火焰中将自己的骨骼血液统统带走。
　　过于激烈的光芒夺去视觉，在记忆的最后，是寂静的，空无一物的黑暗。
　　“我们有魔力……”
　　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的人鱼躺在我的怀里。他的声音虚软无力，而我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刚刚那惨烈的景象耗费了我全部的力气，但我仍旧紧紧地抱住他。
　　我知道，他现在需要我。
　　亲吻着他的头顶，他轻轻地继续陈述。
　　“我们不喜欢争斗。海神就赐给我们魔力保护自己。我们的生命来源于水，魔力也来源于水。那些人……为了防止我们逃脱，将我们浸在油里……”
　　“我们无从选择，那是毒药，我们皮肤会自己吸收它，我们体内的水都被油取代……不能使用魔力，否则就会燃烧……”
　　“克丽丝朵是为了保护我……”
　　“我没有听长老的告诫，自己跑到海面上。他们都是为了救出我……一整个村落……那些人毁了一整个村落……都是我的错……”
　　梅曼伏在我怀里哭泣。温润的琥珀样的眼泪凝结在空气里，久久未曾消散。
　　人鱼的眼泪只为挚爱而流。
　　人鱼的血亦只为挚爱而流。
　　“她是我的姐姐。克丽丝朵，她有整个海域最明媚的橘发……她是我的姐姐……”
　　“梅曼。”我抚摸着他发冷颤抖的身体，安抚着他，亲吻他的发顶，“不要难过，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以他们的性命换来的生命，为了他们，还好好地活着。”
　　“你呢，苏，我听得到，是谁为你做了这样的交换？”
　　“我的妹妹，她叫爱丽丝。”
　　“苏……请你以后陪在我的身边……”
　　我们是这样相似。
　　我仿佛听见他在心里这样说着。
　　“我会的。”我郑重地回答他，而他已筋疲力尽，昏睡在我怀里。
　　原本我打算直接带梅曼去认识金太太，老妇人听说我的侄子要来非常高兴，要亲自下厨为这个孩子接风。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我也是。
　　我取消了那天其它的计划直接带他回家，然后去金太太那里坐了一会儿。她听说梅曼旅途劳顿有点病了，特别装了一盒梅子口味的手工饼干，嘱咐我好好照顾他。
　　老太太简直好像孙子来了一样地高兴，我保证过几天就带梅曼来见她，并且托金太太帮梅曼找个好的绘画老师。金太太要我将这件事情放心交给他。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一小盆雪青色的雏菊，还有抄着诗的小卡片。
　　“你已经使我永生，
　　这样做是你的欢乐。
　　这薄脆的杯儿，
　　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我抚摸卡片上娟秀的字迹，仿佛看见爱丽丝落笔时嘴角浅含笑意。
　　她的信使大约每周都会给我带来这份礼物，即使她已经身在天国。
　　她是要我以这种方式不再寂寞。
　　好妹妹。
　　我的好爱丽丝。
　　梅曼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来。他的睡眠状态并不好，一直噩梦连连。我只有抱着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给他一点点抚慰。
　　我们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大约一周之后，我带梅曼去见金太太。
　　老妇人很喜欢这个安静而清澈的孩子，他也很喜欢金太太的手工饼干和她的花店。
　　梅曼的绘画老师也找到了，是一位有名的风景画家，住在离我家不远的风信街。他是金太太的好朋友，也很喜欢梅曼。他说梅曼有一双适合贴近自然的眼睛。
　　我当然是知道的，梅曼就是被自然所钟爱的精灵。
　　梅曼正式开始开始学习画画已经是深秋。金黄灿烂的银杏叶在路面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松松软软。他首先学习的是素描，在白色纸张上用铅笔勾画出阴暗交叠的线条。
　　由于他的缘故，我跟巴顿先生也熟悉了起来，他是一位睿智的绅士，带着浓郁的艺术气息。我们偶尔会在金太太的店里遇到，一起喝特别招待的下午茶。
　　他总是对我夸赞梅曼的绘画天赋，他说梅曼总有一天会成为艺术节的明星。
　　只是梅曼太安静了。巴顿先生说，虽然一个肯为了绘画艺术而在画板前安静做一天的孩子他很喜欢，但连同笑容也是，梅曼安静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是不是发生了么？”巴顿先生真的很爱护梅曼，虽然原本只是由于金太太的要求所以打算随便教他些什么，但是现在巴顿先生俨然将梅曼当成自己的爱徒。“我听说他停止学业过来散心。”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些埋藏在梅曼心中的隐痛我完全可以理解。这不是轻易就能愈合的伤。
　　那次之后，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但我知道梅曼没有一刻能摆脱那段记忆。
　　他所想起来的过去，只有那一段而已，却如此心惊惨烈。
　　他每晚都做噩梦，而且固执地不愿意再跟我睡。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但是我怎么可能无法察觉呢？他蓝紫色的眼睛总是缭绕哀恸，眼睛下面也会有淡淡阴影。
　　他甚至会在梦中尖叫。
　　我从卧室跑下来，看见他大汗淋漓地坐在水边，脸色苍白惊惧，双目茫然。他指着水池对我说：“燃烧起来了。”
　　我紧紧抱住他：“我在这里，不要怕，我在这里。”
　　这是那天之后，他第一次在我怀里哭泣。那么痛苦以及撕心裂肺，似乎要把所有情感都痛哭出来。
　　他的眼泪中凝结了血线般的深红，触目惊心。
　　这一次也没有消失。
　　“对不起，”他在我怀里轻声说，“我吵醒你了。”
　　“你不需要自己面对。”我亲吻着他的额头，“我和你是一样的。你不需要自己面对。”
　　“苏……”他紧紧回拥我，仿佛我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支撑。

　　二十八

　　自从哭过之后，他稍微好转一些了。
　　“从前是谁陪着我呢？”他一边完成他的绘画练习，一边仿佛无意地问。
　　我想起来那段记忆里他是那样地幼小，是谁将他从那噩梦中拉出来，他又是为何会失去记忆来到我身边？
　　“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嗯。”
　　但他的笑容仍旧是那样地安静。如同枯叶无声地下落。
　　他在那一夜之间又成长了，我无法阻止这种成长之痛。他的心更加纤细敏感，他能够捕捉到我即使转瞬即逝的忧愁，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的心情，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
　　我感到心疼。当他微笑着坐在我旁边，双目闪动着伪装的快乐，轻轻拍打着鱼尾仿佛非常幸福的时候，我感觉心里有难言的疼痛。
　　我伸手抚摸他的发顶，却被他挡下。
　　他握住我的手：“你陪着我，但从前却没有别人陪伴你。”
　　我明白他已经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我的庇护了，他要成长并且独自面对。
　　而我最害怕的是，他也许想要复仇。
　　他为什么不想要复仇呢？
　　我感到痛苦，我是人类，和伤害了他的那一些一样，同为人类。
　　小镇冬天来临之后数个星期，下了第一场雪。轻轻薄薄，仿佛童话世界。
　　这个冬天尤为寒冷，却也因此让小镇第一次有了银装素裹的精致。
　　梅曼没有邂逅巴顿先生漂亮的女儿，却被巴顿先生来过寒假的六岁孙女缠上了。小姑娘有一头子夜一样浓密乌黑的头发，漂亮的樱桃一样可爱的嘴唇，白雪一样细嫩的皮肤，是位漂亮的小公主。
　　因为这位公主的到来，梅曼的笑容逐渐化开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颜永远是心灵的良药。
　　连我的生活里都时时缠绕着小女孩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仿佛冬季也不是那么难熬了。——由于天气寒冷的时候我的关节容易疼痛，所以我曾经最厌恶这个季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离开我温暖燃烧的壁炉和厚实的毛毯太远，偶尔还要喝上一两口烈酒来驱逐蔓延过来的寒气。
　　我偶尔会邀请我的两位朋友——巴顿先生和金太太来家里做客，他们喜欢吃我做的中式餐点。
　　——这种交流是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过的。
　　金太太为我感到高兴。她说梅曼的到来让我有活力多了。
　　巴顿先生会取笑我比他们两个还像老人，我无辜地耸耸肩，六岁的黛儿就跑过来在我面颊上吻一下，说：“苏以后要做我的新娘。”
　　我有点跟不上黛儿的思维。她明明喜欢粘着梅曼，却反而总是嚷嚷着要娶我，还非要我答应不可。
　　“那梅曼呢？你不喜欢他吗？”
　　“我最喜欢梅曼！”黛儿搂住梅曼的脖子在他俊丽的两边面颊上分别啵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娶他？”我剥梅曼小时候喜欢吃的糖果给她，然后给梅曼也塞一颗，看着两个小家伙鼓起来的腮帮笑。梅曼不甘示弱，也给我塞了一颗。
　　“我不能娶梅曼！”黛儿因为含着糖果，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我以后要嫁给他，他是我的新郎，苏是我的新娘！”
　　长辈们开始哈哈大笑。我注意到梅曼的面颊红了起来。他害羞了，真可爱。
　　他终于……恢复一些了啊。
　　圣诞节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雪。巴顿先生的两个女儿还有女婿都回来了，黛儿的哥哥也回来了，他是个真正的大学生。梅曼跟他比起来就要青涩稚嫩得多。但梅曼也有着超脱年龄外表的其他方面，比如那刻录于骨血之中的雅致和优美，是别人学不来的。
　　黛儿不愿意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而是非得和我跟梅曼在一起不可。到最后我们两个一起到了巴顿先生家，过了一个十个人的热闹平安夜。晚餐过后黛儿也不肯放梅曼走，缠着他给自己讲了好几个童话故事，最后还要求梅曼给她唱一首歌，否则她就不去睡觉。
　　梅曼窘迫地看着我。我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其实我乐见这样的事情，每当这种时候，梅曼的神态会格外鲜活。
　　全家人都拿小公主没办法。我猜几位长辈也抱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倒是黛儿的哥哥乔献身帮梅曼解围。我猜他也总是被自己的小妹妹刁难。
　　“如果你今天乖乖的，明天我会带你去堆雪人。”
　　黛儿高兴了，然而说出的话却令乔哭笑不得：“当然要堆雪人！明天梅曼得陪我，但是唱歌也要！”
　　乔对梅曼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梅曼俊雅的神情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宠爱：“但是我不会唱。我没有学过唱歌。”
　　梅曼……
　　只有我没有错看，他神色之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歌……
　　人鱼的歌。在那烈焰之中，橘色少女唱响的献祭之歌。
　　我责怪自己的粗心，想要阻止，黛儿却已经拉着梅曼的手：“没关系，我教你。”
　　小女孩快乐的声音使得冰雪消融，她仰着红彤彤的小脸，期冀又骄傲。
　　“好。”阴霾一散而空，梅曼也握住黛儿的小手，将她抱在膝上坐好。
　　黛儿唱的是雪绒花，非常应景的歌谣，清澈稚嫩的童音和冬日的雪花缠绕，音符仿佛是有透明翅膀的小精灵，在房间里轻巧地飞舞跳跃。她不懂歌词里面对祖国深切的爱，只是单纯喜欢这个音调。乔用钢琴为她伴奏，配合她的节奏天衣无缝。这位好哥哥一定很疼爱妹妹。
　　黛儿唱完跳下地，对大家行了个屈膝礼。长辈们都鼓掌叫好。
　　小姑娘仰头问梅曼：“我唱得好吗？”
　　梅曼点头，揉揉他黛色的头发。
　　小姑娘的脸上顿时笼上红云，鲜活可爱。她转头对自己的母亲说：“我长大之后要嫁给梅曼！”
　　认真的语气又惹得一阵笑声。
　　黛儿可爱地蹙起眉：“我是认真的！”
　　巴顿先生看着可爱的孙女：“那你可要快点长大才行，否则梅曼会被别的姑娘抢走。”
　　“不会的！”黛儿跑过来挽住我的手，“苏，你要帮我看好梅曼，我会嫁给他，然后回来娶你！”
　　“……”旧事重提，让我不得不对小孩子的执着产生新的认知。几位家长更是笑得开怀。巴顿先生的小女儿跟我年纪差不多，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她故意指着自己的肚子逗黛儿，“那可不行，苏先生已经决定要做小弟弟的未婚妻啦。”
　　……要是个小女孩我倒是不介意。
　　黛儿不依地摇晃着我的手：“苏苏，你先嫁给梅曼吧，等我长大了，就回来接你们！”
　　“呃……”这又是什么逻辑？好吧……跟小孩子讲逻辑完全没有用。
　　“苏要穿白色的婚纱，我在电视上看见过，非常美。”
　　我把黛儿抱起来亲了一下：“如果你把婚纱给梅曼穿，我就做拔丝苹果给你吃。”
　　黛儿想了想，看看梅曼又看看我，最终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妥协了。“好的，就这样说定了，以后苏是新郎梅曼是新娘。”
　　童言童语让我也哈哈笑起来了。
　　这样的生活真快乐。
　　“……苏。”梅曼却窘迫得很，他容易害羞，平常文静优雅，被我打趣也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终于局促得连耳尖都红起来。这样稚气而纯真的神情也令我很高兴。
　　“好了黛儿，你不是要听梅曼唱歌吗？”最终还是正直的乔再次帮梅曼解围。让我更加认定这小伙子也没少被一群家长戏弄。
　　梅曼谢绝了要帮他伴奏的乔。
　　“我没有学会那首歌。”他歉疚地看着黛儿。
　　小姑娘把脸鼓了起来。
　　梅曼捏捏她柔嫩的面颊：“我可以试试唱别的。”

　　二十九

　　他恰好站在窗边，地上的雪色莹辉同天上明月清冷的光芒缠绕交织，他的声音就如同水晶藤蔓，顺着交错的光线蔓延而上。仿佛埋藏在北地最深的冰雪，清澈高洁。
　　音律竟一时不能被耳朵辨别，它们从空气中剥离出来，仿佛时光里荡涤沉淀了千万年。
　　在梅曼的牵引下它们巧妙地碰撞组合，圣洁高贵的金色和银色好似星辰碎屑，然后在水晶的藤蔓上描绘出线条纤细的花朵。这首歌尚没有歌词，但耳朵已经不够用，所有人盯着面前歌声引出的幻像，直接由眼睛传达脑海。
　　我真正领略了人鱼的歌声为何是天籁，它荡涤灵魂，洗濯污秽，让尘世熙攘的灵消弭去红尘苦痛，除掉一切重担仿佛置身极乐。
　　而梅曼才终于将音律编织完成，他又张口，是清晨第一缕朝晖跃出大海，在明艳的蓝色海面上镀着澄金红辉。适才的水晶花不过是正剧开启前遮挡舞台的幕布，当第一个字从梅曼口中流淌，时光刹那置换了十几重。
　　天籁盘旋，直抵苍穹。
　　收回最后一缕乐声，梅曼的神情宁静柔和。他清浅的笑容仿佛柔白的花，在暗夜中流溢辉光：“我刚刚想起来，我曾学过这一首。”
　　梅曼的声音破开澄净曼妙的幻境，所有人这才从迷梦中苏醒。
　　“天那！”坐在钢琴前的乔激动地站起来，完全不顾自己走得匆忙磕到了钢琴凳。他兴奋地紧紧抱住梅曼，不住在他面颊上亲吻。“真是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我甚至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清歌词！这是天使的声音，天那！”
　　巴顿先生早已泪流满面，他擦去浑浊的泪水：“我的孩子，你还要让我们见证什么奇迹。”
　　梅曼则被乔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歌声中留滞下来停息在他肩上的安宁祥和气息荡然无存，他面脸通红，被乔抱着亲个不停，不知如何是好。
　　受到影响最小的人是黛儿，她尚年幼，心灵还干净透彻，没有被凡尘污浊，所以她觉得梅曼的歌好听，却也不至于沉迷太过。看见乔不住地亲吻梅曼的面颊，黛儿皱着眉拉住哥哥的手：“快放开梅曼，他是我的！”
　　乔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张俊脸顿时也红成秋月的苹果：“我……我……对不起。”
　　成熟稳重的乔大概从来不曾这样惊慌失措，但是没人有余力取笑他。
　　我看向梅曼，他对我露出春光和煦的微笑。
　　我想只有我还记得他唱的是什么。
　　你已经使我永生，
　　这样做是你的欢乐。
　　这薄脆的杯儿，
　　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
　　他竟然是这样地温柔善良。
　　人鱼竟然是这样地温柔善良……
　　回到家之后我马上缩在壁炉边驱散一路的寒气。梅曼帮我调了一杯威士忌，身体中的热量马上被酒精唤醒。他半跪在一旁的羊绒地毯上，为我按摩膝盖。自从他知道我的关节不大好以来，这就是他每日的必修课程。
　　“谢谢。”
　　他抬头看我，金绿色的眼睛映着跳跃火光。我知道我并需要为这个道谢解释什么。他能够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黛儿很像爱丽丝吗？”
　　我揉揉他的头发：“爱丽丝有着蕃红色的长卷发，跟你的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变回了人鱼。银色长发在火焰光芒中镀上剔透的晶红。我为他孩子气的举动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我身边远离壁炉的这一侧：“我没有把你当成爱丽丝的替身，你看，她是个小女孩。”
　　梅曼的蓝色鱼尾一拍一拍。他让自己尽量远离我一些。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生气了，而是怕他人鱼状态下过凉的体温让我不适。
　　他的心纤细敏感。
　　他知道我看见黛儿想到了爱丽丝，所以才唱那一首歌。
　　“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假的。”梅曼的鱼尾仍旧在摆动。我已经熟悉他的各种小动作，这个摆动频率绝对不是悠闲自在那一种，而是透着稍许的忧心和不快。“我们的魔法没有召唤灵魂的这一条。”
　　“是幻觉啊……”当梅曼的歌声响起，我便置身于初夏的蔷薇园，音符勾勒出蔷薇盛放的痕迹，爱丽丝坐在我身边，清澈的蓝色眼睛看着天空，幸福地微笑着。
　　她陪伴了我，在穿透了无数光阴的歌声里陪伴我，幸福得无忧无虑。
　　我吻了吻梅曼的额头，将他抱在怀里。他挣动了一下，声音仿佛月光流淌：“我身上很凉。”
　　我搂紧他：“爱丽丝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我明白她是幸福的。梅曼，你是我的珍宝。”
　　他蓝紫色的眼睛映着火光，在虹膜上投射出瑰丽的虹彩：“我不是小孩子！”
　　“是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
　　我揉揉他的头发，此时此刻，觉得满足而幸福。
　　第二天黛儿拽着哥哥乔来接自己的“新娘子”，梅曼对这个称呼头疼不已，正直的乔居然也不正直地捂嘴偷笑。
　　梅曼瞪了我一眼，因为我也在偷笑。
　　“你不觉得苏穿婚纱更像新娘吗？”
　　——我只不过比他稍微矮了一点点！
　　黛儿审视我，为难地抉择着：“但是苏会做好吃的拔丝苹果，而且昨天梅曼真好看，好像天使！”
　　我意识到我再笑下去梅曼一定会恼羞成怒了——他昨天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但是突然间又幼稚起来，真是拿他没办法。
　　我蹲下来把黛儿抱在臂弯里，黛儿就趁机在我的面颊上亲了两下，还咯咯地笑着说：“苏菲小姨说了，这是吃豆腐！她说昨天乔吃了梅曼很多豆腐，我今天要把梅曼的份和苏的份都吃回来，你们都是我的人！”
　　“……”是谁教小家伙这些东西的？！
　　乔无可奈何地耸肩：“苏菲阿姨有个好朋友是中国人，她还总是说要调戏和调|教我……”
　　你们误会了！中国文化不是这样子的……你的苏菲阿姨到底交了个什么朋友……
　　“我那时候十岁，过了十多年，苏菲阿姨觉得我成长得太无趣，所以开始教黛儿，她还很喜欢梅曼，说要回来待产。”
　　我下意识往梅曼身前挡了挡，我可爱的孩子可不能交给这么恐怖的女性。黛儿就算了，童言无忌，说不定长大之后会是一位天真可爱的公主。
　　乔为我的动作点点头：“我也觉得你应该好好保护他，梅曼他……嗯，我觉得他太单纯了。”
　　我亦点头。梅曼是块水晶，干净透彻！
　　被评价单纯的梅曼挑起一边眉毛，这样的动作都被他做得优雅秀丽：“苏叔叔，等你老了，我会好好照顾你，并且尽心尽力保护你。”
　　小家伙生气了，居然真的叫我叔叔，哈哈，男孩子总是不喜欢被小看。我在心里偷笑。
　　“是，我等着你保护我，现在你首先要保护公主殿下。”我把黛儿塞到他的怀里，于是黛儿又在梅曼的面颊上啵啵了好几下，亲得梅曼再次显得有些窘迫——毕竟黛儿还嚷嚷着这是吃豆腐，乔吃了，她要比乔吃得更多。
　　乔摸摸鼻子：“我们走吧。”
　　我把梅曼的毛边衣领竖起来，人形的时候他的温度和人类一样，甚至要稍微高一点，但是他对温度的感知还是和人鱼形态一个水平，这样容易生病。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乔把手搭在梅曼的肩膀上，灿烂地跟我挥手告别。他是个正直又开朗的阳光男孩，梅曼跟他做朋友挺不错。

　　〇三〇

　　这之后梅曼跟乔成为了好友，相较来说要成熟得多的乔总是带梅曼和黛儿一起出去玩，俨然一位好哥哥。
　　然后，就这样，学生们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黛儿跟梅曼告别的时候我以为她会狠狠地哭鼻子，实际上她只哭了一点点。小姑娘仰着脸对梅曼伸出手，红宝石色泽的大眼睛泪汪汪：“你要等我回来。”
　　梅曼笑得温柔如同春月暖风，亲昵而爱宠：“我会的，黛儿公主，明年你到这里，我保证我还在。”
　　黛儿在梅曼脸上啵啵了好几下，最后捧住他的脸，在梅曼淡色水润的唇上亲了一下。小姑娘的面颊红扑扑：“这是定情吻！”
　　我愕然。
　　但是出乎意料，梅曼竟然没有窘迫也没有脸红，而是拉起黛儿的小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暑假见，我的公主。”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转移话题的神情就像社交界出名的花花公子——居然才几天，他就被带坏了！
　　黛儿仍旧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梅曼，梅曼只好半蹲下来让黛儿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黛儿这才满意。
　　“乔说你的味道是甜的，他果然没骗我。但是你不准给别人尝，唔……”她想了想，“苏可以！”说完黛儿将手圈在嘴边对着我喊，“苏，你要看好他，不准别人碰他。”
　　我……
　　我看见梅曼优雅微笑着对黛儿点头保证自己不会红杏出墙，一直石化到他们的车子变成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苏，你不回去吗？”梅曼收回远到天边的视线，侧头用无辜而天真的神情看着我。
　　“你……你你你……味道很甜是什么？！”我的舌头不受大脑控制地打结，或者说我的大脑不受意志控制地开始罢工——我很愤怒！
　　“嗯……大概是因为我吃了糖，所以接吻的时候对方会感觉很甜。”
　　“你跟……你跟乔接吻了？！”
　　“嗯。”梅曼清淡地略带困惑的看着我，就像个无知的小少年一般无辜。
　　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小人鱼，我的珍宝居然……居然被乔那个混蛋——我彻底看错了他！我以为他是个正直的开朗的好青年！！但是他居然……居然诱拐了我的小梅曼！！！
　　“我是自愿的。”梅曼仿佛听见我的心声，对我露出一个清浅明朗的笑容，“他没有诱拐我也没有强迫我。”
　　“……”我……我……
　　梅曼继续解释说：“那天堆雪人，他问我有没有交过女朋友。我告诉他没有过。他又问我喜不喜欢男孩。我不知道，所以他就吻了我。”
　　吻了他！
　　这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
　　但是梅曼显然不准备放过我，他用更残酷的现实刺激了我：“为了确定我是不是喜欢男孩，我们交往了。”
　　“什么？！”我温柔家长的形象荡然无存，差一点就暴跳如雷了，但好在理智约束住了我，我有点颤抖地开口，“你……你们……你们在交往？”怪不得乔天天都来接梅曼，梅曼也总是提到乔，我只以为他找到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好朋友！
　　梅曼被我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喜欢他，我们已经分手了。”
　　怪不得乔今天异常沮丧，因为他失恋了。
　　“……幸好……”我差点被梅曼一句三断的叙述颠死，但现在好在稍微舒了一口气，可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迅速改口，“我……我是说别太难过，失恋是正常……”
　　“没关系。”梅曼大方地笑着说，“苏，你不用这么紧张。”
　　不……我觉得我完全有理由紧张……
　　“对了，我们没有做|爱，作为监护人，你不用太担心。”他露出抚慰笑意，“我有分寸。”
　　“……”我又石化了。
　　梅曼他，我的小梅曼他……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可以面不改色讨论这些问题的样子的？！
　　那天之后，我倍感压力，甚至想要阻止梅曼去巴顿先生家学习绘画。因为乔就是巴顿先生的孙子，就算梅曼自己说他不喜欢乔并且已经分手，但是少年的感情都是不可捉摸的……万一他突然在那个充满乔身影的地方怦然心动，想要吃回头草怎么办？
　　我绝对不能——唔，好吧，如果梅曼真的喜欢乔，我会祝福他们的……
　　但梅曼的真实身份是人鱼，乔能不能够坦然接受呢？人对于未知与特异总是会抱有敌意，这是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意识。不，我应该相信他们，相信乔对梅曼的爱足以抵消这些。就算他引诱了梅曼，但是我能够看出来，他仍是个好青年。
　　不对！
　　梅曼说了，他不喜欢乔。
　　……
　　我觉得我的头脑就要短路。
　　梅曼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待在家里不让我担心呢？！
　　我也在反省自己，梅曼已经成年了，第二性征早就觉醒，但他的灵魂和思维干净得如同婴孩，他不懂这个。教导他是我的责任。乔并没有错，他不清楚梅曼的情况，以为对方是和他年龄相仿的正常人类。
　　通常情况下，遇见心仪的对象就要追求，这是天经地义。
　　我该早点教会梅曼这部分情感。
　　回避是不对的！
　　我不是莴苣塔的老巫婆，也不能让梅曼当等待王子拯救的长发公主，他应该认识更多人，去体会更多不同的情感。
　　相对于我的紧张担忧，梅曼显得云淡风轻。他和乔有时候还会通话，乔对梅曼不喜欢自己感到非常遗憾，但也没有死缠烂打，而是对他讲生活中的各种事情，俨然是一位要将弟弟庇护在羽翼下的好兄长。
　　我默默惆怅我偷听梅曼电话的行为……
　　难道我真的不适宜做家长？怪不得他就是不肯叫我爸爸……
　　乔还寄来了圣诞节假期间的照片，梅曼拿来和我一起分享。大多数是梅曼的单人照片，在素白的雪光中，他穿着棕色的呢子外套，白色围巾压住一部分红发，还有一小缕随风微微扬起，好像透明的红色水晶。金绿色的眼睛被淡蓝的苍穹融化，他的神情素雅而温暖，唇角有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细小弧度。
　　有的照片上还有黛儿，踩着小巧的冰刀，苹果色的小脸仰起来，对画面中的梅曼笑得灿烂而无邪。
　　只有唯一的一张是乔和梅曼的合影。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里，雪松还透着隐约的绿色。梅曼蕃红色的长发分外耀眼，他微微闭着眼睛，被乔揽着纤瘦的腰肢，优雅的身体线条流畅得好像经过精确计算才绘制下来。乔虔诚地吻着他，浅色的唇只是轻轻点到，精致又唯美。
　　“我们本来还照了好多张，但是乔说这张最好。”梅曼浅笑着说。
　　“……”我把僵硬的视线移开，“他挺会拍照。”
　　“这张是请别人帮忙拍的。”梅曼纠正说。
　　“……”你不是很腼腆很羞涩的吗？！
　　“苏，你不高兴吗？”他困惑地侧着头，轻轻皱着眉，“为什么？”
　　因为保护自己孩子的心情！
　　我没有说。
　　我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有点腿疼。”我揉揉梅曼的头发，“我没有不高兴。”
　　他忙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温暖我僵冷的膝部关节，鼻子也小小地皱起来：“这种问题，人类不能医治吗？”
　　“这不是大问题。”
　　“但是你一直疼！”
　　我笑着捏捏他的面颊：“不是很疼。”
　　“苏，变成人鱼吧。”他很认真地抬头看着我，“我们一定不会有这个问题。”
　　但是我始终是个人类呀。除此以外我也始终不可能变成你真正的爸爸。就算兄长也不行。
　　所以我为什么要生气呢？我没有理由生气。我不能为梅曼也许会被别人夺走而生气，不能为他脱离我自己成长而生气。他不是我的孩子，更不是宠物。
　　我不能生气，我该成熟一点。
　　“也许有一天我会想变成人鱼吧。”我用这个答案敷衍他，他却高兴地眯起眼睛来。
　　“我会亲自为你举行仪式的。”
　　“好的。”
　　“一言为定。”
　　他高兴地笑起来，笑容仿佛阳光下的水晶花，孩子一样干净剔透，春光一般温暖和煦。
25

25、二十五 ... 
 
 
　　实现人鱼——梅曼——坐飞机的愿望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但是在这之前我先让他体会到了车子。
　　我所居住的小镇并不大，我也没有什么需要跑太远的活动，所以车库里面的标准配备已经好久没用了。只有雇工会帮我开去保养和加油——这是金钱的好处。
　　我在家让梅曼练习了好几次见到别人之后应该怎么说话，确保他不会出错。
　　然后我就开着车子去接我的“外甥”了。
　　人鱼躺在后座上，那个高度没人会注意到他。我不让他躺着看书，他百无聊赖，缠着我介绍车子的构造和部件。
　　他的智力增长飞快，阅读量也越来越广。另一方面我怀疑他以前学过这些知识，只是失忆忘记了，只要稍稍接触就能马上取回来。总之除了儿童小说他已经开始看各种各样的书籍。历史地理类稍显逊色，哲学出乎意料地好，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数学天赋，他竟然喜欢在睡前做几道难度比较大的微积分！
　　
　　“很有趣。”他神情无辜地这样告诉我。
　　
　　好吧……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阶段，但那时候做的是高中程度的立体几何。
　　物理方面他也很感兴趣，因为他喜欢用数学方法推导公式。有时候还会要求我演示简单的电学实验给他看。
　　——还好不是化学，我对大多化学试剂的奇怪味道有些排斥。
　　总之，因为人鱼梅曼这样地聪明以及好学，即使是号称全能的我也有点觉得忙不过来。
　　就如同此时此刻，虽然我能大致说出汽车构成，动力原理，最早的诞生，但并不代表我知道第一个发明汽车的人学习什么专业有什么爱好汽油的具体成分结构化学式以及每个齿轮的尺寸和转速！
　　“你都能记住吗？”我转动方向盘，“贪多嚼不烂。”
　　“它们很有趣。”梅曼的这一招简直是无敌的。然后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苏，你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法告诉我吧？”
　　“……”我就知道他是故意，他一定是个很好的捕食者，因为他有绝对的耐心等待猎物入网。“是是，我没有全知全能，全知全能的是上帝。”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用“因为我全知全能，所以他应该叫我父亲”的理由哄骗他。那时候他只知道爸爸的意思，却不知道父亲，所以被我轻易得逞。
　　然而最后还是他赢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梅曼满足地点点头，然后纯洁稚气地笑起来。
　　伪装！这全是小恶魔的伪装！
　　他懂得见好就收，转移话题：“苏，上帝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我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开始为他讲述圣经故事。
　　
　　旅程就在圣经故事中度过大半，期间还夹杂一些希腊罗马神话，一些简单的植物知识，和一两本科幻小说。
　　我感觉自己要被梅曼掏空了……
　　他躺在后座上，还原成人鱼，尾巴悠闲地一拍一拍，声音带上小小的倦意，显得软软糯糯：“如果我有了绘画老师，苏会把我扔给他，然后就不管我了吗？”
　　我故意板着脸：“是你自己提出要学画画的。”
　　他刹那清醒了，坐起来，眼睛滚圆圆地看着我——的侧脸。我倒是能从后视镜看见他的全部表情。我把头偏开，偷偷笑。
　　他咬咬嘴唇，挪挪身体，然后生气地哼了一声：“你在笑！玻璃上映出来了！”
　　
　　哎呀……被发现了。我耸耸肩。
　　
　　“你的绘画老师只是教你画画，我仍旧是你的监护人。倒是你，万一喜欢上画师家的小女儿，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抛弃我这个爸爸了。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夸张地感叹着。其实他的绘画老师还没有找到，我也完全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有一位漂亮的小女儿。
　　人鱼听完，很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是因为没有听过这句俗语。他有点困惑地开口：“泼出去的水会怎么样？”
　　“收不回来。”我为他科普。
　　“能收回来的，那很容易！”他觉得我是在骗他。
　　好吧……我忘记他是人鱼，有一流的控水能力。
　　“总之对于人类来说就是这样的。”
　　“我不是人类。”
　　“好好，我的小人鱼。”
　　“我不小，我比你高，而且我也不是女儿！”
　　“好好，你不小，你比我高，你也不是女儿是儿子，儿子。”
　　“你在敷衍我……”他用蓝紫色清澈纯洁的眼睛望着我。
　　……我只好换上诚恳的表情：“我向你道歉。”
　　他又一次满意了，然后歪歪头：“可是我为什么非要爱上绘画老师的女儿？”
　　他这样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样子真是可爱。我也不好告诉他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他性情诚实认真，天性质朴纯粹，总是把玩笑话当真。
　　“你看过童话故事，王子总是会喜欢上公主，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唔……”他点点头开始沉思。
　　
　　我想起给他念安徒生童话，特别是小美人鱼的故事，他反应很大。因为他感觉变身成人根本不需要巫婆的魔药，人鱼小公主是被欺骗了，他很愤怒。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安抚住他，并且告诉他这只是童话，童话的意思就是故事，故事的意思就是……
　　就是美好的想象，在现实中无法达成的希望以及寄托。
　　
　　“但是人鱼公主最后一点也不美好！”
　　
　　他彼时还没有学习数理哲，太高深的东西还想不透。
　　
　　“我要打败安徒生，他欺骗人鱼公主，而且还让她最后这么凄惨！”
　　“……”早知道他会变得这么暴力，我就不给他讲勇士斗恶龙的故事了。他显然把安徒生当做大大的坏人，而且向他解释作者的意图以及悲伤故事的美丽估计也不太靠谱。只好对他说安徒生已经过世了。
　　“哼。”他愤愤不平地握拳，皱着鼻子，“算他好运！”
　　“……”我可是很喜欢安徒生……
　　好在他的这个年龄段只持续了几天，否则我真要头疼。
　　不过想一想那么乖懂得压抑自己的他也有这样恣意的一小段幼年，我又希望他能够多任性几天。
　　
　　“苏，我还是不明白。”
　　他困惑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什么？”我问他。
　　“故事里的王子是人类，但我不是人类，我不会爱上公主的。”
　　“……是我想错了。”这个实心眼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梅曼的童年敌人是安徒生……
小王子是个数理天才，不过我倒不觉得他的哲学特别好，能够理解的原因是他幼小的心灵干净无尘所以容易接受那些深奥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每个孩子都是哲学家^________^
人鱼宝宝现在差不多在十一二岁的年龄，最多不会超过十四岁，居然开始做微积分？！总之以后也会逐渐显示出他的性格，他的智商很高，但是情商仍旧在慢慢积累。心灵透彻，不知道世界上有谎言，什么都愿意相信，是个干净美好的孩子。现阶段的关键词是善良透明和可爱
——不知不觉作者有话说变成性格分析了……其实我只是想说因为昨天晚上赶工，所以今天有两更的。多多用评论来刺激我吧~
PS：因为要开始追溯梅曼的过去，所以就要有一点点虐了，但是苏先生会陪着梅曼的！





　　三十一

　　冬月过去之后，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又频繁起来，梅曼收到了许多请柬。他并不像我喜欢待在家里，也许是好奇心和年轻人爱热闹的性格使然，只要有舞会邀请他就必然参加。作为他负责任的监护人，我当然也只好频繁出现在社交场合。
　　梅曼的舞跳得不错，是金太太教他的。金太太说梅曼无论做什么都很有天赋，这大概是我家的基因优良，她打趣说要给梅曼找个好姑娘。
　　他是舞会的焦点，举手投足间尽显贵公子的气质，在华贵优雅的光华下，又若有若无一种稚气青涩的气息，无论哪个年龄段的女士们都为他着迷。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微卷的蕃红色长发仿佛夜色里燃烧的罂粟，风流多情。金绿色妖精一样的眼睛喜欢安静注视着对方，仿佛心里眼里都只有面前的一个。
　　天生的花花公子。
　　“梅曼，你有未婚妻吗？”明黄色晚礼服的棕发少女胸前佩戴着一枝粉红色的玫瑰，跟梅曼礼服上的是一对。她是梅曼今夜的舞伴，也是今夜的寿星。
　　梅曼微微笑着，转过头来看着我：“苏是家长，安娜小姐不防直接问他。”
　　安娜掩唇轻笑起来：“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才能总是见到苏先生。他从前总是在自己的城堡里，从不出门见人。”
　　“我可不是被父亲藏在深林里的公主，害怕被王子娶走呀。”
　　安娜的笑声仿佛矢车菊上明丽的露水：“我十六岁的时候苏先生搬到林荫镇，镇上的女孩子都把苏先生当成白马王子。”
　　梅曼微微眯着眼睛像个孩子一样干净稚气地笑着：“苏是白马国王，现在我才是白马王子，安娜公主，可以跳一曲吗？”
　　没有人能够不沉醉于他俊丽的容貌，安娜将手递给他，他们双双旋进舞池。我端着没有动过香槟退到光影交错的角落里，也许是一个人安静了太久，这样热闹的场景我还是不怎么喜欢。
　　安娜也许会是梅曼的下一任女友，至少不是男孩子，我想我不用太过担心。但是并不愉快的情绪在我心里不断沉淀着，让我分辨不大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乔之后，梅曼已经有过几个女朋友，都是小镇上出名的美人。这倒并非因为梅曼太过挑剔，而是因为美人胆大，敢于追求梅曼。
　　我知道就像她们喜欢叫我忧郁的绅士，梅曼也有自己的绰号，女孩子们喜欢叫她大男孩，长不大的彼得潘。他有成熟的温柔和无微不至的细腻，但同时也有不掺假的真挚感情。
　　他对每个少女都说真心话，没有爱和喜欢这样的字眼，而是心甘情愿地，就如同骑士守护着自己的公主一样。同她分手的女孩子就像乔一样，只是感觉到遗憾，却并不怨恨他。还常常以好友的身份提醒教导他那些他并不懂得的感情。
　　梅曼的心是块水晶，干净得没有杂质，不知道谁能征服他。
　　而那些想要征服他，想要进驻他心中的女士们都是怀带着善意的情感和炽烈的仰慕去追求他，我更加没有理由担忧。
　　他是被海王钟爱的自然之子，所有人都更加容易敞开心扉。他是大海那样深邃，又在光中剔透无暇的蓝，能够溶化一切色彩。
　　我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诶，我有什么好担忧的！做家长的天生都是劳碌命！
　　喝了一口手中的酒，然后偷偷将杯子倾斜在阴影的装饰植物里。我差不多可以离开了，梅曼找到了自己的公主——其实更加像是护花使者……守护纯洁天使的女骑士？咳，总之我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穿上，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出去。
　　春月初始，空气还带着寒潮，黄色的冬草也还没有被新绿覆盖，清冷冷的月光让街景看上去挺寂寥的。我想到几个月前……大约已经快要到一年的时间了，我就在离家不远的巷边捡到梅曼，他那时候还不会化形，也不会说话，害怕的时候就掉琥珀珠子一样的眼泪，蜷缩在我身边抱着我，发出不明所以的呦呦的声音。
　　时间过得真快。
　　那次舞会之后，安娜就总是来找梅曼。
　　通常梅曼上午在家里跟我学习常识和各种我能教他的知识，下午去学绘画，晚上就自己练习或者在我旁边看书——不过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圣诞之后他的社交活动变得很频繁，我感觉他上次要我念故事给他听已经是很久以前。
　　……孩子长大了呀。
　　唔，我是说最近晚上梅曼都不在家。
　　我稍稍对梅曼提起安娜，梅曼就马上承认，他们两个正在恋爱。
　　梅曼有过女朋友——还有过一个男朋友，看起来应该是经验很丰富的样子，而且他真诚又温柔，长相还是百里挑一，应该是个好男友。但是当我不小心看到他和安娜的相处方式之后——我没有故意偷看——我原本放下的担心又冒了出来。不是为梅曼担心，是为安娜。
　　虽然我很少恋爱经验，但是也绝对看得出来正常的情侣不会像他们这样——这哪里是热恋，简直就是姐姐带着弟弟……
　　比如安娜和梅曼坐在小山坡看星星，梅曼会很体贴地问安娜你冷不冷。
　　我正要为梅曼的绅士和细心感叹，然后考虑怎么不着痕迹地绕开，就听到梅曼继续说：“是雪莉说这时候要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女伴身上。”
　　我……
　　我简直要为安娜抱不平。
　　他在舞会上不是看上去非常游刃有余吗？至少在我面前也很少这样没情商的样子。
　　总之雪莉可是他的前女友呀，这个傻小子！
　　安娜却仿佛不介意，掩唇笑了起来：“她是这样的教你的吗？”
　　“嗯，”梅曼金绿色的眼睛映着星辉，格外清澈美丽，“她说这样子女孩子会感到高兴。”
　　“温柔的人谁都喜欢。坐在少女身边的人是她选择要一起度过一生的人，如果那个人英俊，有礼，温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他还能时刻体贴到对方的需求，把少女像是珍宝一样呵护在手心里，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梅曼已经脱下外套，把它披在安娜的身上，他握了握安娜的手：“你很冷，但是我到现在才发现，并且是因为我想起雪莉说的话，你会生气吗？”
　　安娜又笑着：“没错呀，你跟雪莉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冬天呢。”
　　她看上去笑得很高兴，梅曼对此感到困惑：“我没有发现你的需要，你不应该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安娜侧过头来，弯着眼睛，“你没有对我说谎，不会说谎的男人实在是太难得啦！我感到很高兴。”
　　“安娜，你被什么人欺骗过吗？”梅曼很认真地问。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是没有被欺骗过的吗？”
　　梅曼又开始认真地思考：“我不知道……”
　　安娜曲起膝盖，用自己的手臂环住，然后抬头望着星空：“所以被人欺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梅曼微微蹙起了秀丽的眉头，俊朗的面容带上一丝担忧，他伸手揉了揉安娜棕色的秀发，安娜微笑着带些疑惑看着梅曼。
　　“你在伤心。”梅曼慢慢地抚摸着安娜的头顶，好像要将他口中的伤心全部拂掉一样，“你的眼睛，它很伤心。”
　　安娜安静地看着梅曼，没有说话。
　　“我可以陪着你。”那认真执着的语气中带着稚气，但是梅曼真挚的眼神说明他并非说谎。他担忧着自己身边的少女，那是没有一丝杂质的干净情感。
　　安娜睁大眼睛看着梅曼，泪水不断在那双明亮而快乐的眼睛中蓄积着，突然她笑了起来，一边笑却一边流下了眼泪：“你真是个好男人呀。”
　　她抱住梅曼，娇小的双肩抖动着，哭泣出不再掩饰的悲伤。
　　“他……他说他很爱我……”安娜一边啜泣着一边述说，“他很温柔，长相也是百里挑一的，大家都很羡慕我，他说他爱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体贴入微都只是他的习惯……他是个老手，他对我说情话，甜得好像蜜糖，在心里慢慢化开……如果……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如果我能聪明一点就能发现了……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我的影子，他的目光是那样浑浊……”
　　梅曼耐心而安静地听她说的每一句话，抚摸少女头发的手稍稍迟疑了一下，滑到了少女的背上，他收拢手臂，给少女最坚定温柔的依靠。
　　“我是个傻瓜吗？”终于停止哭泣的安娜仍旧将头埋在梅曼的胸膛，“我竟然哭得这样难看。”
　　“你很聪明，”梅曼的声音柔和地好像刚刚舒展开的细叶，“你教了我很多，而且你也没有到那个男人面前哭泣。”
　　“你说得没错！”安娜抬起头，恢复成那个快乐又自信的少女，“我告诉自己，不能被他打败。”然后她哧地一声轻笑起来，“梅曼，你好像什么都不懂，但是却比谁都聪明呢。”她在梅曼的两颊吻了吻，“你是个可爱的好男人。”
　　梅曼因为安娜的亲吻和夸赞微微地晕红了面颊，他想起安娜的问题：“苏从来没有欺骗过我。”
　　安娜眯起眼睛：“刚刚的是谁教你呢？雪莉吗？”
　　“不，我难过的时候苏会抱紧我。他会陪伴我。”
　　安娜抱着膝盖微微摇晃着：“苏先生是几乎所有女孩的梦中人，专情又神秘，没人能拒绝得了他忧郁又温柔的气质，但他不常和别人交流，你来了以后他才会频繁出现，我们都说是你改变了他。梅曼，别骗我，他不是你的叔叔吧？”

　　三十二

　　梅曼窘迫地看着安娜。
　　安娜因为被欺骗而感到伤心，我知道梅曼在心底纠结不已。我要求他不能告诉别人他的真正身份，要说他是我的侄子，要叫我叔叔。
　　但我明白他太善良，是我失误，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梅曼思考了很久，然后下定了决心：“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他垂着头的样子仿佛是认命自己说完之后安娜会生气，但是这个善良的少女再次哧地笑了起来：“谢谢你。”
　　“嗯？”梅曼稍稍侧头，金绿色的眼睛困惑地看着安娜。
　　“你没有欺骗我，你放心，我明白了，我会为你保密。”安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如果苏欺负你，你要告诉我，我会保护你！”
　　“苏没有欺负我，他会陪伴我！”
　　安娜摸摸下巴，笑得狡黠：“他对你很重要？”
　　“嗯。”梅曼认真地点头，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新月，“苏是最重要的人。”
　　“那真好。”安娜看着幸福微笑的梅曼，声音变得遥远。
　　“但是安娜也很重要。你是朋友。”
　　安娜笑得捂住肚子，梅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如果下次你又有了女朋友，可千万不能说这样话，这会让她非常伤心呀。”
　　“可是……你是我的女朋友。你伤心了？”梅曼觉得困惑，他很敏锐，能够察觉对方心情的变化，但安娜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伤心。
　　——最多有点淡淡的遗憾吧，我想梅曼并没有发现这个。
　　安娜安静注视着梅曼，笑容中带着善意而温柔的情感：“虽然我想追求你，但是我发现，这根本行不通呢。”
　　“嗯？”
　　“你并不懂爱情是什么，所以你不会逢场作戏，你的感情太干净也太高贵了，除非从一开始就走到你的心里，否则就算我天天在你身边，也只能止步于朋友呀。正因为你什么都不懂，所以你所付出的爱情才最真实珍贵……所以，我想我是没有办法得到呢。”
　　“我懂爱情。”梅曼细细回忆，“乔说爱情是两个人愿意生活在一起，是不愿意看见对方难过，愿意陪伴她，希望她快乐。——我希望你快乐。”
　　“你也希望乔快乐吧？”
　　梅曼沉默了。
　　“你们男人的恋爱理论太粗糙！爱是唯一，是在黑暗中，他是仅有的星光。是无论离得多远，都感觉他在身边。是为他高兴也会为他哭泣。如果他疼痛就比他更疼痛，如果他幸福，也会觉得比他更幸福。当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亲吻你，你会觉得得到了一整个世界。你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知道他是与众不同，你的眼睛只看着他，心里只想着他，其它的一切都暗淡失色。他是最爱，是最特别，是你的一生。”安娜微笑着，“对于你来说，我们有这样特别吗？”
　　“没有……”梅曼老实承认。
　　“所以呀，你这样的好男人才会总是被甩掉，因为知道自己走不进你心里，所以才要退一步和你做朋友。其实心里很难过。”
　　“安娜……”梅曼愧疚地看着她，“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没错。”安娜嘻嘻笑着，“你太美好了。”
　　我想梅曼并不了解安娜的意思，他安静地坐着，安静思考。
　　有什么办法呢？他还是个小孩子。
　　他在我面前装得那么成熟，害我以为他是真的长大了呢。
　　……诶，原来他的几次恋爱都是这么回事。
　　我感觉无力地按住额头。看来教导这条人鱼的道路还很漫长啊。
　　“梅曼，你几岁了？”安娜认真地审视梅曼那张年轻而俊丽的脸。
　　“我……”梅曼为难地看着她。
　　“天那，你不会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
　　“我不记得……”
　　安娜严肃地看着他：“你这么英俊，又这么单纯，而且什么都不记得——如果不是我们都知道苏先生是个好人，我简直要以为他是拐骗你的坏蛋呢！”
　　“他不会，”梅曼有些着急地为我辩解，“我不记得以前了，但是我睁开眼睛就看见苏，他对我笑，让我不再害怕，他让我觉得安全……”
　　“苏先生果然是你最重要的人。”安娜笑得眯起眼睛，然后小声地问，“梅曼，我问你，你爱苏先生吗？想不想当他的恋人？”
　　“嗯？”梅曼觉得很疑惑，他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所以就算疑惑也显得很冷静。
　　但我可不一样，被这个问题吓了一大跳。惊慌中竟然踩上在冬天里干枯的小灌木，发出啪嚓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足以被人听见。
　　我可从未想过这样狼狈的一天，向来觉得可笑又不可思议的，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我身上……
　　听觉灵敏的苏已经转过身来，看见我瞬间露出朝晖般明朗的笑容。
　　“苏，你也在看星星？”
　　“……”我看见安娜捂着嘴轻笑，在梅曼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对我伸出手。
　　“苏先生，能够遇见你真高兴。”
　　“你好，美丽的小姐。”我弯腰对安娜行了一个吻手礼。只有天知道，我已经完全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好吧……”在安娜略带狡黠的微笑注视下我举手投降，“我只是不小心发了会儿呆，结果发现你们在这里，嗯……我觉得走出来会破坏气氛，所以想等你们离开以后再说。”我以后一定不选这样只有一条路通过的地方散步……
　　安娜笑着：“苏先生，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脸红，真想拍照留念。”
　　“……”
　　“你果然是梅曼的教导者，你们简直一样可爱。”
　　“我可不想一位淑女评价我可爱啊……”安娜这大方的样子让我也没法再忸怩，只好在安娜身边她特地为我空出来的位置坐下。
　　“你会膝盖疼的。”梅曼不高兴地移到我身边坐下，然后用温暖的掌心捂住我的膝盖。
　　现在是早春，夜风还带着凉意，不过我出来散步的时候穿足了衣服，当然也少不了保护膝盖的装备，所以摸摸梅曼的头发：“没关系。”
　　虽然安娜说梅曼爱我的话让我吓了一跳，但是看他自然神情态度，我想那多半是安娜在戏弄梅曼。
　　他还是个孩子呀，能够懂什么？
　　安娜撑着下巴，眯眼看着我们。
　　我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们是这样恋爱的。”
　　安娜掩唇轻笑，梅曼很无辜地看着我，我耸耸肩。
　　最终我和梅曼一起把安娜送回了家。
　　安娜开玩笑般地说：“如果不是年龄不对，我会以为梅曼是苏先生的私生子，那可要伤了不少女孩的心。”
　　“你不伤心吗？”
　　安娜笑嘻嘻地说：“苏先生的心和梅曼的心一样，都是抓不住的。”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聪明的淑女是男人最大的敌手，我真不该忘了这句话。”
　　这时我们正转过街角，偏僻的街道很少行人，早春微寒的空气令街灯辉白光色更加清冷。行道树嫩嫩的叶芽在这样的光中却显得格外鲜翠可爱。
　　“我也是在这样安静的晚上捡到梅曼。他受了伤，什么也不记得，而且还怕人。我没办法带他去警局甚至医院，所以一直自己照顾他。现在觉得，无论他过去的生活怎么样，让他这样开始新生活就很好……”
　　“怪不得梅曼说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你，——苏先生温柔的微笑的确能够让人放下防备。”
　　梅曼就在我身边，我牵着他的手。
　　安娜想了想，“苏先生要是也肯对我多微笑，那该多好啊。”
　　我知道这位善良的少女是在向我保证，她不会把梅曼的秘密说出去。

　　三十三

　　回家之后我马上靠拢在壁炉边上，炉火燃烧的劈啪声和松木燃烧的特有香气使得暖意很快传达到四肢百骸。在外面走得有点久，特别是刚才“偷听”躲在灌木丛里，实在让腿脚有点涨痛。
　　真是不争气的关节。
　　梅曼给我端来一杯潘趣酒，红着脸垂头站在我面前，好像等待家长批评的小孩子。
　　他调酒的技术倒是日渐进步。
　　“苏……”他可怜巴巴地叫了我一声。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诶……你没有做错事。”
　　“可是我骗你了……”
　　我招招手，他在我身边坐下，真是个乖巧懂事又腼腆的好少年——我还奇怪他怎么就变成光芒耀眼的舞会老手，风度翩翩的大众情人，原来是装的。
　　他不安地看着我，我揉揉他的头发，他又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你啊……好吧，我理解你想在爸爸面前装大人，但是你看现在揭穿了吧。”
　　“苏！”他气鼓鼓地看着我，秀长的眼睛瞪圆，看来用‘爸爸’这个词逗他果然能够最快让他恢复精神。
　　“好了好了，”我又揉揉他的头发，再蹂躏他的面颊，他乖乖地不反抗，“如果她们真的爱上你怎么办？那你就是欺骗少女的大坏人。”
　　“但是乔说，如果不讨厌对方就可以试试看……”
　　我承认乔说得也没错，但是这一招是小伙子们告别了初恋以后才能用的，他不晓得梅曼的情商是在从零开始积累，所以这样做就叫揠苗助长。
　　“咳，总之是男人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这样是不对的。”
　　“……”梅曼委屈地看着我，他已经变回人鱼，鱼尾不安地拍打着。一时间空间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声还有他敲打的节奏。“那么如果是一见钟情就可以试试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一见钟情的意思啊……我在心底轻轻叹息着。
　　“苏……”
　　“……”我猜测是因为安娜说自己被欺骗所以很伤心这件事情让梅曼觉得他欺骗我我也很伤心——从而有可能会不理他？总之他这样小心又可怜的神色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过了。其实我心里的想法是真可爱……梅曼长大之后到底有多久没有这么可爱了呢？
　　真可爱……
　　“……我不生气，真的。”像他小时候那样我将他抱在怀里，然后抚摸他的头发安慰他，“欺骗是恶意的，这不算欺骗。”
　　“真的？”
　　“嗯嗯，真的。”
　　“……这是敷衍。”他又垂下头。
　　我只好重新调整表情，力求达到严肃：“是真的。”
　　梅曼高兴了，被炉火熏得红红的脸露出漂亮的笑容。对于人鱼来说，烤火的确是太勉强了。果然下一秒，他变成了人类。
　　他的人类形态和人鱼形态相比除了发色眸色和俊朗化的五官之外还有突飞猛进的体重。我还抱着他，这重量可把我压得不轻——他是个成年男性啊！
　　“苏，变成人鱼吧，这样我也可以抱着你。”
　　“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他自己到一边坐好，边帮我揉膝盖边解释：“你变成人鱼，不会走路，这样我就可以帮你走路了。”
　　我猜这是我变成人鱼他维持人形然后抱我走路的意思。小孩子莫名其妙的逻辑又开始了……
　　我笑着问他：“你知道怎么把我变成人鱼吗？”
　　“喝我的血。”他马上回答。
　　“就这样？没有仪式？”
　　他苦恼地想了想，然后垂头丧气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吧。”我揉他的头发——我最喜欢这个动作，“况且我是爸爸，怎么能随便让你抱呢？那也要等到我老得走不动了再说。”
　　“变成人鱼是不会老得走不动的！”他反驳道。
　　“那么游不动。”
　　梅曼不说话了。
　　就是嘛，我也不觉得人鱼是个不会老的种族。
　　壁炉火细微摇曳，金红色相杂的火焰扑腾跳跃，然后也逐渐安静下来。完整的截面半圆的柴火变成黑色木炭，带有些微的晶体光泽。变小的火焰好像流动的红宝石液体，在黑暗中绘制出奇异纹路。
　　我没有开灯，就只有炉火影影绰绰的光线。
　　“火要灭了，上楼吗？我要看会儿书。”
　　“嗯。”梅曼看着木材边缘忽明忽暗的火星，是在走神。
　　“走了。”我站起来拍拍他的头。
　　“我不会让你老得动不了的，我会照顾你。”他没头脑地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我看着他。
　　他是那样认真，又带着急切与焦躁：“我不会让你老得走不动的。”
　　我觉得身心瞬间被温暖与柔软填满。
　　他的记忆之中有死亡，他已经想起了那场惨烈悲壮的族人的死亡，他从中体会到了愤怒，疼痛和悲伤。但是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发现时光的威力无可抗衡，在看似遥远但却终会到来的那一天，我将要离开他。
　　这种恐惧是稀薄无形的，所以无法缓解，更无从排遣。就如同第一次发现星空浩淼无垠的孩子，渺小的自我迷失于广阔的宇宙之中。
　　他是在害怕着，为了永不可逆的时光。
　　也为了我。
　　我弯下腰，揽住他，让他把头搭在我的肩膀：“距离我老得走不动的那一天，还有很长很长时间，就算我老得走不动，我的灵魂也一样可以陪伴你到任何地方。梅曼，你记得那首诗，‘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这薄脆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这薄脆的杯儿，不断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你记得这首诗，也会知道它的意思的。”
　　他安静地紧拥着我：“但我不想跟你分开。”
　　“这个世界上离别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在心里补充着——但我绝不会是你最终的归宿，我只是你的监护人。
　　“苏……”梅曼微微颤抖着，他抬头来看我，似乎是要确认我完好无损地站立在时光之流里，没有消失也没有缺损，能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苏，我爱你。”
26

26、二十六 ... 
 
 
　　借这次机会，我也带他出来散散心，我准备好了中午的食物，准备在小镇外的林地里找个地方野餐。这时车子驶在林中并不平整的路面上，并不颠簸，但是轻微的摇晃使得梅曼再次昏昏欲睡。
　　我原先还担心他会晕车呢，没有发生这个状况真是太好了。
　　“困了就睡一会儿，我会叫你。”
　　“嗯。”他乖乖地应了一声。看来真的是困极了。但他却没有真正闭上眼睛，而是睡意朦胧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十月中旬，秋黄叶层层叠叠，映衬金色阳光和碧蓝远空。林地的缝隙间色彩艳丽明快的雏菊小白菊和金盏花熙熙攘攘，欢快而热烈。野山楂的果实还没有熟透，红色夹杂着绿色，好像带着雀斑的顽皮小孩，在枝头又笑又闹。野苹果仿佛晶莹剔透的红水晶，也有带着微微的柠黄色。红宝石的蛇果在枝头一颤一颤，发散甜蜜香气。
　　我把车速放得很慢，打开顶棚，金秋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猜人鱼昨晚一定是因为要出门，所以激动得没有睡着。
　　
　　“以后我们就可以经常出来了。”
　　“嗯。”他仍旧软软回应，在这美妙的自然里半梦半醒。偶尔有一两只野兔跑过。冬季未到，灰色的毛皮还没有褪去。林间各种鸟类已经不怎么惧怕我驾驶的钢铁怪物，还有松鼠会捧着一两个松塔站在树上好奇张望。
　　突然一个影子从路边窜出来，我急忙刹车，只见是一头黄褐色的四蹄动物，它吓了我一跳，而显然我也同样吓了它一跳。它就站在路中间，茫然地看着我的车子，乌溜溜的眼睛湿漉漉，间或不安地在原地踏动几下蹄子。
　　呵，野生动物，它与最初的时候人鱼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相似。我笑了出来。
　　人鱼也不犯困了，趴在前排的车座椅背上好奇地观察着。
　　“是鹿？”
　　“鹿科的动物，是麂。呦。”我对那误闯的动物叫了一声。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人鱼的叫声很像鹿。棕黄色的林间生灵疑惑地看了看我，朝这边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林中同类的鸣叫，偏头应了一声，然后跑走了。我为这无忧无虑的情景再次开怀。
　　
　　人鱼坐回了座位上。“你把它吓走了。”
　　“没有办法，谁叫它不是人鱼呢？我只拿手对付这一种动物。”我调笑他，但是他却没有如我预料地接口。
　　“它害怕你，”他说，“它的同伴说你危险。”
　　“你听得懂？”
　　“我能感觉到。”
　　
　　我想这是他的野性直觉。
　　
　　“你们会把什么都拿来吃吗？”他的声音变得沉沉的，有些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我转头看着他。
　　“书上说许多动物因为人类过量捕杀濒临灭绝。吃他们的肉，剥下他们的皮毛，拔下他们的牙齿和爪子……”
　　“梅曼？！”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梅曼的清澈的眼睛开始变得茫然，他俊丽的脸上逐渐浮现恐惧的神色。
　　
　　“在你们的眼里，我的族群也是野兽，是可以被猎杀的动物……”
　　“梅曼！冷静点。”我跳到后座，把他抱进怀里，但他完全没有看我。双目凝视着虚空中某个点，茫无目的。
　　“我们宝贵的鳞片，头发，眼泪……你们要我们的眼泪，就让我的族人不停疼痛哭泣，在他们的面前……让他们看自己的幼儿惨死……你们要人鱼的血液，要这些血液来保持青春……它离开我们的血管就会凝固，为了得到……得到流淌的鲜血——啊——”
　　
　　他浑身颤抖着，双眼不再聚焦，散开一片毫无生气的无机蓝。尖锐的鸣叫声惊飞林中鸟类，将我的耳膜穿刺。他紧紧握着拳头，尖利的指甲将自己的皮肤刺破。红色的鲜血遇到空气就凝固起来，然后发出滋滋的声音升华不见。那艳丽的色泽仍旧如同瑰丽的红宝石，然而我再无法觉得它有丝毫美丽。
　　我紧紧抱住他，呼唤他，但是他完全陷入疯狂的有关过去的记忆里，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回应。
　　至最后他双眼突出地看着天空，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出，他困难地挣扎着，却再无意识自己呼吸。我放平他，解开他的衣扣，往他的嘴里渡气，但是这些都无济于事。
　　他张着嘴，发出凄厉的无声悲鸣。
　　这些无法被听见的声音穿透苍穹，让一整个天空为之震颤。
　　
　　我在他的痛苦中，穿透了时间的罅隙，看见了他的过去。
　　
　　那是修罗场。
　　是人性的地狱。
　　刑场中亮着森冷的炽白灯光，有成年的人鱼被绑缚在巨大的十字架上，耀目的金发被整根拔下，锐利的指甲，洁白如玉的牙齿，还有光泽艳丽的鳞片一样也没有被放过。凄厉的声音充斥脑海，剧痛使人鱼多次失去意识，然后又因为这样强烈的痛苦而醒来。这样的刑台不止一处，大约有十余条人鱼经受着这种酷刑，有男有女，那些神祇般俊美的容貌被疼痛扭曲，如撕裂的伤口般狰狞。
　　还有为了取得眼泪的工序。疼痛的泪水混有猩红的血线，就似名贵的连城珠宝。然而它们接触空气便化成飞灰。刽子手将幼小的人鱼押到亲人面前，一片一片割开它们白皙的皮肤，剔除它们的鳞片，甚至剜出它们的双目。这样腥血淋漓的场面却干净地异乎寻常，它们的血液也不为人类做哪怕片刻的停留，纤尘不染的刑具渗透惨烈的残酷。然而看着幼子经受这样的折磨，成年的人鱼终于悲痛落泪，哀婉至骨髓深处的亲情爱意使得泪水永恒。各色毫无杂质的珍美宝石从那一双双绝望痛楚的眼睛里滑落。
　　美艳绝伦的雌性人鱼在自己被折磨的孩子面前化作人形，接受惨无人道的蹂躏。而这些折磨似乎还不能给施虐者带来满足。他们的眼被金钱塞满，他们的心由贪婪蒙蔽，他们一无是处的灵魂除了折磨这些美丽的生另外再无法得到慰藉，而那肮脏的任性便在这样的取乐中堕入更深的地狱。
　　他们亵渎了因为爱而产生的美丽宝石，践踏着大海所钟爱的子民。
　　为了得到新鲜的血液，特质的金属管被直接插入人鱼的心脏，连接真空的水晶瓶。这些传说中保持青春常驻的不老药流淌出人鱼的身体，带走他们仅剩的生命力。
　　我没有找到梅曼，我在那些经受着折磨，已经失去心智的人鱼中疯狂寻找。我跑过那些灵魂纯净无暇，身体却凄惨不堪的人鱼的幼童，跑过那体无完肤的人鱼的尸体。没有梅曼。
　　你在哪里！
　　我明知得不到回应，我明知这只是记忆，然而爱丽丝死前的情景，那同样悲惨的人间炼狱重叠纠葛。
　　
　　——不要……不要在我面前……
　　
　　不要又一次在我面前……
　　
　　让我救你……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梅曼的过去





　　三十四

　　我的思维因这告白停滞了几秒钟。
　　在秒针几乎贴耳而行的缝隙，他拉过我，他吻了我。
　　以人鱼的形态，微凉而柔软的淡色薄唇与我的嘴唇贴合，轻柔无垢的触觉，圣洁的献祭一般的神态，仿佛膜拜，他的舌小心翼翼地探入我的口中，缓慢编织着能使我们密不可分的罗网。
　　“我爱你。”
　　他声如咏唱，从悠远深海升腾，随同波涛一起奔腾回荡。
　　我是该推开他的。
　　我也爱他。
　　他是那样美丽高贵的生命，是受自然祝福的生灵，是被海神钟爱的幼子，他真挚清澈，高洁优雅，有谁会不爱他？
　　但我明白，我所抱持的是哪一种爱。
　　是我无法达成的完美，所以想要倾尽心力去守护；是我亲手栽种的种子，所以以心血浇灌愿它成长；是夺目的光，所以想要在他身后默默注视……
　　这不是爱情。
　　我明白，可他尚不知晓。
　　我伸出手，我是该推开他的。
　　但是他哭了。
　　伤心，害怕，仿佛孤身一人的寂寞已经缠绕了他。
　　我看见他面前有烈焰燃烧，同族的肉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是又想到了那个时候？是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在此刻重叠？是无法形容的心情一刹那爆发？
　　我终于还是没有推开他，将手绕到他的后背，以缓慢的节奏拍抚他。
　　他还是个孩子呀。
　　在那噩梦办却永不苏醒的记忆的背后，他一个人是怎样坚持着走了那么长的路？
　　我任由他亲吻我，带着颤抖和惊惧，用这个吻来舒缓他的惊慌。
　　“正如花会开，人与人总要相遇，也正如花会谢，人与人总要离别。花是因此才美丽的，相遇的人也才显得弥足珍贵，但你不是种花人啊梅曼，你只是那万千花中的一朵。跟我一样。”
　　“苏……”他渐渐平稳了。手心攥着自己的眼泪。琥珀柔和的光中包裹着一抹幽蓝，仿佛一枚安静燃烧的蓝色火焰。“我爱你。”
　　“我不是在拒绝你，但是你弄混了这两种爱。”
　　“我没有。”
　　“你有。”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将他抱坐在我的膝上。
　　壁炉的火完全熄灭了，仅剩下零零散散的闪动的火星。而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街上的灯光以及轻薄跳跃着的星光勾勒出房间里朦胧幽静的轮廓。
　　“我记得我睁开眼睛，你对我伸出手，我记得雨里的那盏灯，但光就好像是你发出来的。我希望在你身边，不希望你变老，也害怕你死去。我学习爱，是为了让你承认我长大了。我可以照顾你，我想在你心里的位置最重要，我嫉妒爱丽丝，也不想当她的替代品。你是唯一，是最重要……安娜说，这是爱……”
　　“这是的确是爱，但是它和爱情是有不同的。你依赖我，眷恋我，是因为我知晓你的秘密，我是第一个向你伸出手的人，我是教会你在这里生活的人，我是现在记忆的见证者。梅曼，你现在对我的爱是对家的依恋。你的生活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总有一天你会遇见的，一个让你想要与她分享秘密的人，当你已经让很多人进入你的生活，你就会在人群里一眼分辨出她来。那才是爱。”
　　“我弄错了？”
　　我摸摸他的头。
　　“安娜告诉我，如果不确定，就可以吻你试试。她说这是最直接的方法，我会明白的。我吻你了，我觉得你是与众不同的，我很喜欢，这也不是爱吗？”
　　“是怎么与众不同？”我抬手揉揉太阳穴——虽然让梅曼多和别人接触更加融入这个社会是我的愿望，但是想到他学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我感到很头疼……
　　“嗯……”他认真地想着，“我感觉味道很好，我还想要再吻你。”
　　“……”他是在模仿乔的评价吧？我深切意识到教养孩子是件太过有难度的事情，“那是因为我吃了你最喜欢的薄荷糖，所以你才会觉得味道很好。”
　　“咦？”他惊讶而疑惑地看着我。
　　我打开口袋里的糖盒，取出一粒塞进他嘴里，他呆呆地接下了。
　　“就是这么回事。”我敲敲梅曼的额头，“虽然你好像很聪明，但总是会在莫名其妙地犯傻啊，真是个让爸爸操心的孩子。”
　　“……”他睁圆眼睛，“我不是孩子，你也不是爸爸！”
　　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翘起嘴角，果然爸爸这个词能够让他瞬间恢复活力呀。
　　“诶，睡觉睡觉，被你折腾得精神力都消耗完了。”
　　他不服气地说：“那是因为你之前没有好好教导我这个。”
　　我哪里想得到要特别教他恋爱啊……
　　“那是因为你是个喜欢装大人的彻头彻尾的小鬼。”我这样说着，把他抱起来，朝楼上走去。

　　三十五

　　告白的接吻事件就这样过去了。
　　我特别叮嘱梅曼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安娜——我现在已经知道安娜和梅曼完全不是在恋爱，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个怎么形容呢？总之有点奇特。
　　想来只有梅曼这样心底纯善的人——鱼……的身上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们应该算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吧。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梅曼感到不解，“她教我怎么分辨是不是爱情。她很关心我，一定想知道结果。”
　　“无论如何接吻都是件私密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知道，懂吗？”
　　“但是我和乔接吻告诉你知道了，你问我的。”
　　“……”你怎么能体会到家长的心情……“那个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是你的爸爸，但是安娜不是你妈妈！”
　　“你不是我爸爸！”他马上反驳我。
　　不过虽说如此，梅曼还是答应了我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但是我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期待梅曼保守秘密是件不明智的事情。他的确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但是当安娜问他，他一定用了很为难的神情回答‘苏说不能告诉你’——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点，那是因为从刚才开始安娜就笑着用一种很奇怪的视线盯着我瞧。
　　……做家长真是件令人头痛的事情啊。
　　天气逐渐转暖，嫩黄色的迎春、连翘还有紫色和粉红色的报春花都已经开了。虽然作为行道树的银杏还显得光秃秃，只在枝干上冒出了细细碎碎嫩绿的叶芽，但是热闹的春季已经的确开始了。
　　因为安娜和梅曼并非情侣的事情在我这里曝光，所以安娜就不再频繁地找梅曼出去，而是频繁地到我家里来做客。
　　——关于不是恋人这件事，我猜梅曼自己也感到很惊讶吧？
　　梅曼啊……
　　安娜擅长做各种各样美味的糕点，女孩子的手总是非常巧，还会在新烤的蛋糕上点缀好精心挑选的花瓣。她也很会泡红茶，浓郁的香气同春日午后的阳光缠绕盘旋，仿佛置身精致的画作中。
　　我承认我很快被安娜的手艺捕获了，更不要说梅曼。
　　作为交换，安娜常在我家蹭饭，她也喜欢中国菜的花样百变和不同一般的口感。而我虽然会做些家常菜，却自认为绝对达不到叫安娜乐不思蜀的水准——这个善良的女孩子一定是在给我们总是白吃她的点心找个借口。
　　我对偶尔来串门的金太太说我聘请了安娜教梅曼钢琴。金太太对这件事很满意，她觉得我的生活该热闹些才好——虽然学钢琴的是梅曼。
　　但是其实梅曼也并不需要学。我们是在偶然惊喜地发现梅曼居然会弹钢琴！他触摸着黑白琴键，似乎非常怀念，然后修长灵巧的手指跳动着，《雪绒花》的旋律流泻而出。虽然我认出这是圣诞节那天乔为黛儿伴奏的指法，但我推测梅曼从前是学过钢琴的。
　　一直以来的某种担忧也消散了。我总是很在意在那间事情之后梅曼是如何独自成长的，但现在看来他既然学了钢琴，而且弹奏的时候神情是幸福的，那么至少那之后他有渡过一段不错的时光。
　　但相比自己弹奏，梅曼更喜爱听安娜弹钢琴。
　　我也喜欢。
　　她触碰着琴键的神情是那样幸福，就好像梅曼拿着画笔时的模样一般，世界上所有的珍宝都在她的眼前，乐音流淌，那就仿佛是她的一整个世界。
　　她热爱音乐。
　　我知道安娜的心底也埋藏着不愿提及的心事，就仿佛我的爱丽丝，梅曼的克丽丝朵——也许并没有像我们这样惨烈，但也一定给她造成了很大伤害。但是当她开始弹奏乐曲，我仿佛看见那扇闭合的心门缓缓开启，安娜在那种心情中逐渐放开了自己的世界。
　　这是件好事情。
　　三月的时候转暖的气温忽然回落，北方潮湿的气流跨越了高耸山脉与南方的潮湿空气汇聚，在这个小镇制造了一个寒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新发的叶芽仿佛被洗濯干净的翡翠雕琢，盈盈嫩绿，鲜翠逼人。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树叶以及泥土的清新味道。在灰白阴蒙的天地之中，鲜活可爱的各种色泽争先恐后地从春季的泥土里钻出来，这种对比叫人格外心旷神怡。
　　我喜欢在这样的午后光阴里点上一盏小台灯，在窗边阅读。雨线落在透明的玻璃上，节奏轻快地滑落，好像小步舞曲。
　　巴顿先生在几天前受邀离开小镇去做为期一个月的绘画艺术演讲，他本来想带梅曼一起去见见他的朋友以及在绘画上技巧精湛的其他大师，但是梅曼并不愿意离开我。巴顿先生也并没有强求，并且他似乎也很满意梅曼的答复——他真是位矛盾的老先生。一边想要梅曼见见世面，一边又想把他的这位得意弟子藏起来，仿佛梅曼是冰雪的珠宝，干净得不该让外界的任何事物沾染。
　　他一定忘记了梅曼只是休学到小镇来散心——好吧，我承认那是我编的。
　　巴顿先生离开以后，梅曼就把自己的画具搬了回来。他真的很爱这项艺术，我帮他搬画板的时候他都千叮咛万嘱咐，仿佛我是个毛手毛脚靠不住的小孩子。
　　楼下的会客厅在梅曼和安娜的帮助下重新收拾了一遍，把原本笨重的家具丢到楼上，然后将钢琴放在这里。落地窗的一边放着梅曼的画具，是他的领地。另外一边就放着我的小书架和米色的一套简易沙发。
　　安娜每天都会来弹奏上一两个小时，有一些是知名的练习曲，但更多的时候却是一些相对简单我却从来没有听过的优美调子。安娜更喜欢这样的即兴演奏，音符仿佛有自己的灵魂，通过她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轻灵起舞。
　　这时候我和梅曼就会在这乐声中阅读和作画。这种带着宁静气息的韵律好像让文字都活了过来。
　　艺术家梅曼则比我要听得更深更仔细，他能够分辨安娜乐曲的颜色，说这是薄雾一样青，那是鲜快的小野菊的黄，还有透明的雨滴印着树叶的朦胧碧，他跟着安娜的音乐在画布上涂抹不同的色彩。
　　诶……我想我是个俗人，跟不上艺术家们的思路。
　　有时候梅曼会突然间被某一段旋律引诱，兴起跑去和安娜合奏，他们肩并肩坐在琴凳上，神态和动作都是那样和谐优雅，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对金童玉女——如果演奏结束之后梅曼不会转过头来看着我，笑容甜甜仿佛邀功的话。
　　这一段时间他又成长了不少，但仍旧还是有不少孩子气的举动。
　　我只好对他招招手，他就坐到我旁边。我摸摸他的头发，然后塞一颗糖到他的嘴里，他高兴地把糖粒咬得咯咯脆响。
　　安娜每次看见梅曼这样字就捂嘴轻轻地笑。她知道梅曼失忆，是真的将梅曼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苏也来吧，很有趣。”安娜的左手习惯性地敲打传统的伴奏音，说得很诚恳。
　　但我知道这个姑娘和梅曼一样，看上去纯洁无害，心里的花花肠子很多，尤其喜欢捉弄我。
　　捉弄家长难道已经是一种风尚了吗？
　　——也许是因为梅曼的缘故，我将安娜也归为自己的羽翼下。要说一双儿女的话……唔，也许我将梅曼当成孩子，但安娜是妹妹。
　　这样想着，我已经被梅曼推到了钢琴前面。安娜让开座位，看来我要是不弹上一点什么他们是不会放过我。
　　……但我确实不会弹钢琴，或者说我对这些需要艺术细胞的项目统统不拿手，甚至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我不会……”
　　梅曼的视线斜下来：“可是你在家里买了钢琴。”
　　“……”我细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好吧……”
　　钢琴……

　　三十六

　　我对钢琴的记忆来自于爱丽丝。她是位很有音乐天赋的小公主，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用短短的手指敲击琴键，整天整天地练习仿佛不知疲倦。在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为她买了一架钢琴做礼物，并不像她本来的那架那样名贵，却是根据她弹琴的习惯以及臂长等各项数据定做的只属于她的钢琴。为了她，我还特地学过调音以及修理。
　　这架钢琴是来到这镇子上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以及那枚指环之外我唯一带来的东西。
　　爱丽丝的钢琴，她叫它小黑猫。
　　“好吧好吧，但是我只会弹哆来咪。”那是音乐之声里面玛利亚教特拉普上校的孩子们的时候用的启蒙音乐，而且我只会最简单的弹法。
　　“我们不会笑你的。”安娜俏皮微笑着和梅曼一起在我的左右坐好。我看见梅曼的脸上也有着安心的欢愉。
　　——我怎么会忘记呢？梅曼和安娜，他们怎么会看不见我心中所想，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我摆脱无法放下过去。
　　善良的人鱼，善良的少女。
　　生涩而过于跳跃的音符从我的指尖蹦出来，我的弹奏技巧在几年里面丝毫都没有进步。
　　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样久，但爱丽丝学习钢琴的一幕幕还那么地鲜活。小黑猫也一定没有忘记自己的小主人，它有记忆，并将那些记忆传递给弹奏的每一个人。
　　简单的音符仿佛阳光一级级地跳上阶梯，不知道什么梅曼和安娜也融入演奏。灵巧的技法和美妙和弦将我生疏的瑕疵掩盖掉，绿宝石藤蔓顺着金色的琴脚攀岩上来，开出粉红色，嫩黄色以及浅紫色的音阶小花。被誉为飞舞宝石的蜂鸟在花间穿梭，阳光透过密林的叶隙形成光柱，深浅不同的光晕将世界变得梦幻又奇异。
　　仍旧是简单的主旋律，却在梅曼和安娜的配合下变成童话仙境之音。
　　我……我觉得总是和这样的天才在一起，迟早会自卑地不想见人。
　　但结果我仍旧不得不以这样的水平在金太太面前又弹了一回。
　　金太太的生日在三月中旬，是个阴雨绵绵的春日，生日蛋糕上的烛火摇曳，特别温馨安宁。
　　金太太不像巴顿先生那样逢年过节总有儿女回来看望——她没有孩子。在金先生过世之后就再没有人为她过生日。金太太生日的信息是安娜告诉我们的，她说她有一次看金太太的照片，记住了生日那一张的日期。金太太是我在这个小镇上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对我最好的长辈，我想我应该送她一些特别的礼物。
　　“我们来钢琴合奏吧。”安娜建议，“那天苏弹得很好。”
　　梅曼点头同意。他搅动着热咖啡，袅袅的热气升起，让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朦胧。接着梅曼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金太太会高兴的。”
　　……我看他们一早就决定好了。
　　金太太的生日蛋糕是安娜亲手烤的，我对这种点心不拿手，只做了打鸡蛋这样的杂活。梅曼负责裱奶油，他在蛋糕上绘制了红色珊瑚和清澈幽蓝的海水，珍珠贝半开半阖，柔白的珍珠露出一点，各种海洋鱼居然显得憨态可掬，在宝蓝色海水中游来游去。
　　“这样的蛋糕应该送给黛儿。”梅曼炫耀他的作品的时候我故意刺激他。他很平静地看着我说，“如果送给黛儿，我会画个你穿着婚纱的图案。”
　　“……”我总觉得最近的梅曼在某些方面特别难缠。虽然大多时候很乖，也会和我撒娇，也很可爱……但是像这样的时候也不少。
　　蛋糕上插的蜡烛是我做的。将融化的蜡烛倒进叶子和玫瑰形状的模具，跟灯芯一起冷却凝固，就是好看的手工蜡烛。以前给爱丽丝做的蜡烛还要复杂得多，是各种动物形状。
　　模具当然是我自己刻的，梅曼觉得这项工作很有趣，坐在我旁边认真地盯着我做手工。我揉揉他的头发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脯：“你看，我是全能吧。”
　　他没回应我也没反驳我，只是安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平静地点头：“嗯。”
　　“……”我觉得他是因为同情我才点头的。
　　安娜在旁边轻声地笑。
　　金太太理所当然地不会不喜欢我们准备的礼物。她还特别喜欢我们的钢琴合奏，那双慈爱的眼睛里流出感动的泪水，这位善良慈爱的老人从不要求回报。她在我的两边面颊吻了吻，那骄傲的神情和我感觉梅曼长大时的神情是一样的。她没有孩子，是真的将我当成她的孩子来爱护。
　　“孩子们，谢谢，弹得真好。”
　　我难得羞愧地红了脸。因为我的演奏技巧真的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
　　晚餐结束后安娜主动接下了收拾餐具的工作，梅曼去帮忙，我却被金太太留下来谈话。她对我和安娜的关系这样好感到有一些好奇，因为无论如何，安娜原先是梅曼的“女朋友”。
　　我哭笑不得，这下我可真的变成抢侄子女友的坏叔叔了。
　　但金太太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稍微放低声音：“你刚来的时候是这个镇上所有姑娘的梦中情人，我记得安娜也非常喜欢你。”
　　这下子我终于明白金太太的意思了。
　　“她是个好女孩，但我们只是朋友，她是梅曼的钢琴老师。”——我为我当时撒了这个意义不明的小谎感到庆幸。
　　“当然要从朋友开始，”金太太一定觉得我只是因为害羞在辩解，“要知道你从前连这样的朋友都没有，难道安娜不是特别的？”
　　……好吧，安娜的确是特别的。梅曼亲近她，我也喜欢这个善良的姑娘。但是这种心情我想我能够分辨，我将她当成妹妹。如果一定要结婚，我不介意她当我的伴侣，但是我认为她值得更好的。因为我不能更爱她了。我对她的爱，只会止步于宠爱和责任。所以即使我对她再好她也不会真正感到幸福，因为同我不一样——我明白，如果我放纵她的情感生长，她是会爱上我的。无法得到同等回应的爱是种隐藏的折磨，我喜欢安娜，我希望她能够幸福。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缘分天注定。如果这个人是安娜，我会握住她的手的。”
　　“诶，好吧。”金太太明白她一时间是没办法说服我了。
　　我对端来了茶和小点心的安娜微笑道谢，然后看着她的背影恍惚了一小会儿——安娜不会已经爱上我了吧？

　　三十七

　　一起送安娜回家以后我和梅曼并肩走在细雨的街道上。雨中的街灯仿佛一颗颗柔白的珍珠，雨线在光线中显得晶莹剔透。我们撑着一把伞，梅曼将手伸出雨伞外，漫不经心地接住下落的雨水。他有控水能力，雨水在他手心仿佛水银小珠，规规矩矩地汇拢，然后滚来滚去。
　　“苏，你喜欢安娜吗？”
　　他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得分外安静。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不知不觉有些犯困了。
　　“喜欢。”我也将手伸出伞外，雨水出乎意料地凉，我打了个寒战。“你偷听我和金太太说话了？”
　　“那不是偷听，你们的声音很响，我听得见。”他握了握我的手，手上的雨水就像小玻璃珠滚落到地上，有条人鱼烘干机真好。
　　我笑了：“难道你不喜欢安娜？”
　　“喜欢。”他侧开脸思考了一会儿，“但是也许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
　　“嗯？哪一种不一样？”
　　他微微鼓着脸。
　　好吧，不欺负情窦未开的小孩子了。
　　“喜欢安娜和喜欢你是一样的，而且我更喜欢你。”
　　我想梅曼的脸的确是有点变红了，他侧开头没有说话，不过身体却更加紧靠我了。
　　原来是“吃醋”了？真是小孩子。
　　晚上睡觉以前我们一起看了一会儿书，然后他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跟我说晚安而是和我一起回到了我的卧室。当他开始交女朋友的时候我就认为他长大了，所以跟他分房睡，他也没有异议。只是相比睡在他的水晶宫，他居然更加喜欢睡人类的床，我只好在我卧室的隔壁为他准备了一间卧室。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他到底是条变成人的人鱼呢，还是一个变成人鱼的人。
　　“苏，我要和你一起睡。”他站在床边，拿着自己的睡前读物——他不研究微积分了，他最近迷上纵横填字游戏。
　　“你到现在才开始怕黑？”我打趣他。
　　“如果你要结婚了，我以后就再也不能跟你睡在一起了。”他严肃地说。
　　好吧，我觉得我就像个离异后想要再婚的不负责家长。
　　我拍拍床让他躺下来，他躺下后变成了人鱼，星光的银色头发简直铺了一床。他的头发又变长了。
　　“我结婚的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
　　“那是什么？”他问我。
　　“就是说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或者是干脆就不结婚啦。”
　　他在瞬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以我对他的理解，那是愉悦参杂着一种忧心。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我很高兴，但是金太太说你得有个伴侣，否则太辛苦了。”
　　……他的神情真可爱啊……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在他额头吻了一下：“没有伴侣有孩子也是一样的。”
　　“嗯。”他安静地回答我。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反驳说我不是他的爸爸。
　　我善良可爱又怕寂寞的小人鱼啊。
　　北方寒冷空气带来的这个雨季特别长，到了三月末，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金色阳光。空气里泛着潮味，温度也充满水汽地低，只有植物生长得万分漂亮。
　　雨下得很大光线不太好的时候梅曼和安娜就会坐在我旁边，竟然真的像是两个孩子那样要求我阅读给他们听——这真是叫我哭笑不得。
　　说实话，在金太太的暗示之后我就对安娜对待我的态度有些在意。她显得和我很亲密，也总是能够注意到我的各种习惯癖好，还喜欢对我笑，喜欢看着我，喜欢在我对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垂下头——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喜欢我？
　　她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我有点苦恼。
　　我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但那已经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那是个乖巧文静的女孩，是我在上学的时候母亲介绍给我的。她的父亲是位将要获得子爵爵位的男爵——姓威尔逊或者罗宾逊，名叫茱莉亚。她并不算是太漂亮，但是举止优雅，算是在淑女课程上成绩优异，她会画画也会背诗，偶尔弹一些简单的曲子，我们定过婚。但我想我并不爱她，因为她安静又知道分寸，不会向我要求太多，使我愿意保持这样一段相敬如宾的婚姻。
　　我想我是没有真正经历过恋爱。
　　我喜欢茱莉亚，是一种时光静流的习惯，是平静的安宁，却从来不是不可或缺。——所以我变得有些疑惑，如果安娜喜欢我，那么我喜欢安娜吗？
　　没有错，虽然我很肯定地对梅曼表态，但是实际上我的内心在动摇，就仿佛从来没有吃过苹果的人怎么能够知道眼前的不是苹果？
　　我喜爱安娜，虽然她还不是我的唯一。
　　我愿意她在我身边，虽然还没有无时无刻不想分离。
　　我希望看见她欢笑和快乐……这是对妹妹，还是对伴侣？
　　她的确值得更好的，但是我想如果她爱我，那么我不介意也尝试爱她。
　　金太太说的对，我的未来还很长。
　　四月初，天气骤然好转。阳光仿佛柔软的金丝线，春之女用纤巧的双手织出华光匹练。那只总是光顾我家的绿背山雀又开始在我的月桂树上跳来跳去。早樱浅褐的枝头已经结满了花苞，然后在一夜之间，素雪一样的樱花开了满树，纷繁又清雅。
　　我没有忘记要给梅曼一辆自行车的承诺，在天气变好之后就马上抗了一辆回家——要说为什么用抗的，是因为它还没有被组装，我更喜欢自己亲自动手做这些事。
　　组装自行车的时候安娜比梅曼还要激动，她是大小姐，连骑车的次数都有限，更别说亲眼看别人组装自行车了。梅曼则显得淡定得多，一边研究各种零件一边帮忙。后来安娜也忍不住了，但是虽然她是个音乐天才，在机械上却完全不行，拿着扳手的样子都很危险，帮了许多倒忙。过程中我们笑个不停，安娜也不要淑女气质了，把零件上的机油抹了一脸，只有梅曼至始至终保持文雅，但他的眼睛也笑成弦月。
　　结果完全组装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安娜花了好多时间才把脸洗干净，衣服上的污渍就没办法了，我只好去向金太太求助。毕竟去她家拿或者是我出去买女性的衣服都不太妥当。
　　向金太太说明事情的始末之后金太太笑得很慈祥，她点点头又拍拍我肩膀，我想到先前谈话竟然不小心脸红了——我总有种与其说是害羞，倒不如说是做坏事被家长抓住的感觉。
　　……难道跟梅曼在一起太久，所以我也变得幼稚了吗？
　　最后金太太借了一件披肩让安娜裹着，然后我和梅曼一起送她回家。

　　三十八

　　第二天安娜带来了自己编织的金红色丝带，上面还用银线绣上梅曼的名字，她把丝带系在自行车的把手上。
　　这该是件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安娜解释说：“这是发带，原本是想在梅曼生日的时候送他的。”她稍微有些不安。我想到是因为梅曼失忆不记得自己生日的这件事情吧。
　　梅曼摸摸在自行车上绑成蝴蝶结的发带：“我很喜欢，但是你把它绑在车子上，那我的头发呢？”
　　他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安娜温暖地笑着：“我会再为你织一条。”
　　“那么我要蓝色的。”
　　“真可惜。”我做出羡慕的表情，“我不能享受这种服务了。”我是短发。实际上这个小镇上除了梅曼以外再没有哪位男士留着长发了。但是他的气质同他那头蕃红色的长卷发是那样协调——就更不用说人鱼形态的银发了，如果剪掉，我甚至会觉得他变得不完整。
　　梅曼就像个古老城堡里居住的王子。
　　“虽然发带没有用，但是你可以让安娜帮你做一套婚纱。”梅曼一本正经地提议着。
　　……这个小家伙。
　　“好的，然后我就嫁人，以后不再养你了。”我接住这个玩笑。
　　这不应该是个哈哈大笑然后就该过去了的玩笑么？
　　梅曼突然脸红起来，侧开了头。
　　安娜也忽然脸红了，把头低下。
　　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然后我觉得自己是被他们传染——一定是被他们传染——也脸红了……
　　这个不知所谓的玩笑就这样过去了。我们按照原计划带梅曼去学骑自行车。
　　天才梅曼擅长绘画，擅长钢琴，擅长数学，擅长物理，擅长语言，擅长打扫，简直样样精通。虽然他在厨艺方面的成就一塌糊涂，但是也可以用擅长帮厨来抵消……所以在出发前我稍微猜测了一下梅曼跟交通工具之间的互动会不会融洽。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还真是猜不出来……
　　学骑车的方法很传统。梅曼骑着，我在后面帮他扶车，安娜则在一边为我们加油打气。但是我很快发现了这种安排有多愚蠢，虽然在心理上我是比梅曼成熟的长辈，但是在身体上梅曼要比我强壮地多，这条野生动物人形的时候比我高也比我重，我根本控制不住他和车子。当我们一起跌倒无数次，安娜笑得快要顾不上淑女气质之后，我终于决定投降：“我们休息会儿吧。”
　　梅曼居然在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在发现被我看见之后马上把表情换成了可怜巴巴：“苏，手破了。”
　　他摔倒的时候擦到了手掌，破了一点。
　　我没放过他，狠狠捏他的脸，他委屈地看着我。
　　最终是安娜善良地用手帕帮梅曼包扎，并且对梅曼以及他的“小伤口”表示无可奈何。
　　我不会承认那个无可奈和的视线同时也扫到我了……
　　这条路旁边是一个草坡，我们一起在草地上铺好蓝白格子的野餐布，安娜准备了下午茶和点心，甜美诱人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相得益彰。嫩蓝色花纹的薄瓷胎茶具在春月明媚的风景里也显得格外清新可爱。我喝的是红茶，而梅曼则喝牛奶，还要加几勺糖。
　　我小小嘲笑了一下梅曼孩子气的爱好，结果他没有红着脸反驳我，而是很冷静地指出：“苏，你应该多喝牛奶，你那么矮。”
　　什么叫那么矮？我只比他矮一点点，这个身高在他出现之前已经令我自己很满意了。一条人鱼为什么要长得那么高？！
　　结果到最后变成是我红着脸反驳他，安娜在一边看着我掩嘴轻笑。我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安静喝茶。
　　传说在喜欢的人面前会变得幼稚……我看了看安娜——这说明我真的喜欢她？——吧……
　　春季的阳光并不炎热，是种轻柔的温柔，照得人昏昏欲睡。梅曼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旁边，看淡淡的轻纱一样的浮云随风变换各种形状。有两只白色的小粉蝶不停地绕着他转来转去。他挥手驱赶，然而仿佛他身上有着只有蝴蝶在嗅得到的美妙香气似的，它们就是不肯离开梅曼。犯困的梅曼侧过身，掀起野餐布的一角，把头埋了进去。
　　我抬手帮他理了理露在外面的长发。安娜指着不远处的一株艳蓝色的矢车菊，小声说：“凤蝶。”
　　真的是凤蝶，不同于小粉蝶的轻灵可爱，它美丽的鳞翅大而优雅，每舞动一下都显得万分高贵。我想都用蝴蝶做比较，那么我是粉蝶，梅曼就是那美丽的凤蝶了。此时此刻，就算他毫无形象地蒙头在野餐布下，身姿还是显得那么美好。
　　我起身从身后的冬青树上摘下一小片树叶，吹起旋律简单的野调子。——这几乎算是我唯一拿手的乐器了。柔缓的风带动艳蓝色以及素白色的矢车菊轻轻舞动，清丽的芬芳在鼻尖缭绕。还有一簇簇亮黄色的蒲公英热热闹闹地开着，不久以后花朵会变成白色绒球，在生命之风中四散飞舞，带着种子做一生一次的冒险。
　　我还记得我给爱丽丝编过一个蒲公英小人的冒险故事，她一直很向往。
　　树叶毕竟不是正规的乐器，我也没有那么好技巧，吹四五个音符就会有那么一两个怪异而别扭。但是大概因为它很新奇，安娜露出好奇而向往的样子，我便也折了一片教她吹。
　　这次音乐家没有那么天才了，学了很久仍旧只能吹出哔哔的声音。
　　“这可真难。”用力吹气的安娜憋得面颊通红，我想女孩子的肺活量总是不那么好。爱丽丝也没有学会过——而且母亲也不会同意她总是拿着叶子在嘴边吹奏的，这是贫民的娱乐。
　　被吵到睡觉的梅曼突然坐起来，抢走我手边的叶子，然后坐到我和安娜中间，他把叶片放到嘴里试了试，发出不明显的一两个音阶：“这不难。”他把睡散的头发别在耳后，“因为苏不是个好老师，我教你。”
　　仿佛清晨的黄鹂，夜晚的深园中欢歌的夜莺。轻灵美妙的乐声从梅曼口中的叶片间传出来。音调轻快又婉转，好像融化在风里的春光，欢快奔腾的小溪水，密林中精灵光晕盈动的舞步。
　　——我想把自己埋进野餐布下面，做天才的家长真是令人无地自容……
　　“用舌头调节气流的变化，只要找到那个巧妙的角度，其实很容易。”然后他平静地把叶子塞到我嘴里，面向安娜，“苏是笨蛋，他自己也不会，当然不能教你。”
　　“……”梅曼到了叛逆青春期了吗？“坏小子！”我捏住他的面颊，“我是你的监护人，你怎么敢嫌弃我！”
　　“我没嫌弃你，我是在阐述事实。”他露出纯良无辜的表情，金绿色的妖精之瞳映衬着鲜嫩的草地，好像掬了一汪流淌的翡翠在眼睛里。
　　啊！这个坏小子！

　　三十九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自行车的修炼。我想梅曼一定是还没睡醒，把握平衡的能力更加糟糕，一直歪歪扭扭歪歪扭扭，然后再一次失败。
　　我揉揉梅曼的头发：“别沮丧。”
　　他摸摸我的腿关节又摸摸我的手关节：“疼吗？”
　　我笑着摇头。他自己站起来然后把我也拉起来：“我好像掌握一点了，让我自己试试。”
　　他是担心我的关节受不了。它们只是在冬天和雨天容易疼，并不是玻璃做的呀。但我还是点点头：“好吧。”
　　“我的腿很长，不会摔得很难看。”
　　……这是事实。每次跌倒都是因为我们绊到了对方。
　　“我去陪着安娜，她一个人很无聊。”我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嗯。”他把自行车扶好。
　　安娜就坐在小坡上，看着我和梅曼的方向，好像在发呆。直到我坐到她旁边她才发现我。
　　“在想什么？”
　　“这样真快乐。”她绽露明媚笑颜，好像纯洁甜美的苹果花。
　　“嗯。”我摘下几片草叶放在手里折了折。
　　“和梅曼在一起，仿佛所有的苦恼都能消散。”
　　“他是个好孩子。”
　　“你也是。”安娜脱口而出，然后醒悟到自己说错了，忙改口，“我是说，你很善良，在你身边仿佛时间都会静止。”
　　我笑了：“这是什么比喻？”
　　“好像过去和未来都不重要，无论是什么你都能够包容，感觉很安全。”
　　“过去总会被逐渐遗忘的，但是未来值得期待。”我转头看了看她，她凝视着远方。我想她有心事。
　　“苏，你有放弃过什么吗？”
　　“嗯？”
　　“很喜爱，但是又变得很痛恨的东西。”
　　有的。
　　那些存在我记忆中曾经给我带来美好的东西，就像爱丽丝的小黑猫，她的树屋，她爱的蔷薇，每当看见，我就会想起爱丽丝纯洁无垢的笑容，清澈的嗓音，以及她给予我的爱与信任。我会觉得伤心。我虽然不至于痛恨它们，但是我仍然害怕见到。这是逃避。是无用的。
　　“你喜爱过的那件东西，它是不会改变的。”我这样对她说。
　　“是我改变了……”
　　“它也不会介意你改变的，因为你仍旧那样喜爱它——我没有猜错吧？”
　　她抱着膝盖，晕染着翠绿的天空落到她的眼睛里，她眨眨眼：“嗯，不好的记忆总是会过去的。”
　　我把编好的草叶蚱蜢放在她的手上：“我们会支持你。”
　　她拨弄着那个小玩意：“梅曼和你总是让人更加容易敞开心扉。”
　　“别把我和梅曼相提并论呀，我始终觉得我更加有魅力。”
　　安娜笑起来：“苏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嗯？”这个问题难住我了，“喜欢的人……会在看见第一眼的时候就辨别出来吧。”
　　“这是个狡猾的答案，”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我想你会喜欢有着善良心灵，干净眼神的人，温柔又不失天真，而且要真诚，还要懂得照顾你。”
　　前面我倒是很认同：“像梅曼才需要别人照顾吧……”
　　“那你们可以互相照顾。”
　　这不错，我点点头，安娜拉住我的胳膊：“你看梅曼。”
　　梅曼正骑着自行车朝我们招手，那神态就像个骄傲的骑士。
　　“安娜，上车，我载你。”
　　我对安娜点点头，她高兴地小跑过去。
　　也许是太阳过于热烈，我感到有些气闷，所以就坐在原地没有动。
　　梅曼仰起脸看着仍旧站在小坡上的我：“苏，我学会了。”
　　“嗯。”我只好走过去，看着他快乐的神情，俯下身揉揉他的头发：“你真聪明。”
　　他都没有丝毫停顿，马上反击，“因为你帮倒忙，所以我之前才没学会。”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帮倒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对梅曼有所亏欠，所以想要更多地陪伴他。
　　第二天，我把我的小提琴拿了出来，仔细地调试了音准，再用绒布好好地擦拭了一番。
　　之前我说错了，我到这个小镇上来的时候，除了衣服，指环和小黑猫之外还有的就是这把小提琴。一个在乐器上毫无天赋的人居然带了两件乐器随身，这听上去的确有些可笑，但它是爱丽丝送给我的，在琴颈的侧面刻着我的名字。
　　我将它放在小黑猫上，安娜一定会看见的地方，然后从楼梯去了顶楼天台。
　　春季的林荫镇仿佛是一副用明媚跳跃的色彩绘制的水粉风景，绿水晶一样透明的绿色包裹中，一幢幢白石小楼显得整洁而干净，各种花藤和草本的花卉争相开放，从窗台和阳台涌出来，好似一道道欢快奔流的溪水。然后粉色和白色的樱花点缀在嫩绿的庭院，微风之后花瓣随风组成一条浅色轻柔的丝带。
　　淡蓝色天空被地上的绿意融化，薄纱一样的云闲庭信步，被金色阳光绣上一层朦胧的晕边。
　　我的视线移到右方，大约同这里相距两条街的地方，在围墙的花瀑之后可以看见俊丽的年轻人正敲响白色房子的门。可以想象他的声音清醇而优美，脸上还带有些许稚气的笑容。他是我的小梅曼。
　　安娜很快出来了，她穿着浅紫色的裙子，像是洋桔梗的仙子。梅曼用自行车载着她，从红枫路拐进风信街，然后绕过花冠路进入香草街，用很快的速度冲上香草路的上坡。他稍微站起来前倾着身体踏动踏板带着车子上行，终于在骑到一半的时候放弃了。安娜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欢快的笑声飞扬开来。
　　年轻的笑颜是那么明朗美丽。
　　我晃了晃神，听见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是梅曼把安娜接回来了。我躺进天台上摆着软垫的摇椅上，然后在腿上盖好薄毯。轻轻摇晃着，微风带来呼吸般轻柔的暖意，睡意袭来。
　　我在心底想我大概真的要变成一个老头子了，一边又为自己辩解着，因为找小提琴花了很大的力气，是该稍微歇一歇了。
　　闭上眼睛。缭绕在脑海的各种情绪慢慢沉没在幽静的黑暗里。

　　〇四〇

　　这是一次很舒服的睡眠。暖春的光仿佛仙女温柔的手，轻轻抚慰着并不算年轻的心。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着，鸟鸣声，风擦过树叶的沙沙声，行人路过留下的声音……全部织拢在一起，但是又并不喧闹，而是轻声得仿佛妖精的耳语。
　　我感觉自己就像沉溺在这安眠中千万年那样长久，无需思考，也无需记忆，是一片甜美的空白。
　　我在睡眠中感觉有什么靠近了我，比风要热烈，却比风要轻柔。
　　“苏。”
　　那是月光织就的丝绸一般温柔的声音，星辰的光辉化作魔力融合在那声音里，是从海中传来，破开重重白色的浪涛，连光都化作涟漪。
　　谁呢？
　　那声音将我从甜黑的沉睡中拉出来，力道轻柔和缓。
　　“苏。”
　　“梅曼。”
　　他趴在我的摇椅边上，一只手搭在我的额上帮我挡掉会刺痛眼睛的阳光。蕃红色的长发在明晰清澈的春光里仿佛红宝石溶液染成的，透明而热烈。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微微垂着，似乎是怕眼睛里耀眼的光芒将尚未清醒的我吓着。
　　我为他的温柔和体贴笑了，他把手从我的额上移开。
　　“我们以为你出门了。”
　　“安娜呢？”昨天分别的时候她说今天要烤她新学会的一款点心给我们尝。每天下午她都会到家里来，这种三个人的小聚会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习惯。
　　“她已经把糕点放进烤箱了，但是你没回来，我正准备出去找你。”
　　“嗯。”我自己抬手挡住了面前的阳光。刚刚睡醒的眼睛还不能适应这样的明亮。
　　“不过我觉得你在这里。”
　　他看着我，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坐起来。
　　“安娜呢？”
　　“她在楼下。”
　　“我们下去吧。”摇椅随着我起来的动作摇晃着，让我有种尚未从沉眠中走出的不真实感，我按了按额头，想了想，“还是先让她单独待一会儿。”我又躺了回去。
　　“苏。”
　　“嗯？”
　　“没什么……”
　　他动了动唇，截断了话题。我感觉视线模糊而不真切，他的身体晃出了好几个虚影。我想我是还没有睡醒，这春日的午后使人格外爱困。再睡一会儿吧……
　　再睡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
　　在眼睑之后朦胧昏暗的世界里，我看见梅曼坐了下来，光线缠绕之后，他变成了人鱼——即使是穿着衣服他也能够自如地变身了。温凉的皮肤透过薄毯和衣服传递给我一种仿佛山泉浸润的感觉。他倾身，银色的长发仿佛坠落的星辰光辉。
　　我抱紧他。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植物，从泉水中汲取出清冽又鲜活的生命力，从我的根须传递上去，流淌进茎叶，流淌过脉络。每一个细胞都好像渴水的种子，迫不及待地吸取着脉脉清流。然后四肢百骸仿佛被唤醒了一样，从沉闷的沉默一般的枯死中复活，灵动得连风的脉络都能辨析清楚。
　　是生命力。我不断吸取着生命力，然后获得同自然同调的能力。我能够听见几千甚至几万公里之外，海潮起落着，从深海里传来的穿透波涛的声音。
　　【苏……】
　　是谁呢？
　　【苏。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
　　炎热的盛夏。
　　仿佛永不停歇的蝉鸣声。
　　梧桐树清凉的荫影。
　　坐着和站着的孩子。
　　不断摇动的蒲扇。
　　由树叶吹奏出来的，简单又悠远的曲调。
　　曳然而止。
　　那个孩子把口中的树叶拿下来，欢喜地笑着。
　　——妈妈，哥哥睡醒啦。
　　——哥哥，有冰镇西瓜。
　　——我们来比赛吐瓜子吧。
　　——把鞋子穿好。
　　——不要乱跑。
　　是谁呢？
　　是哪里呢。
　　——我会和你一样健康的。
　　——等你再见到我，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爬山了。
　　——我会骑着自行车带你环游全国，不，是周游全世界！
　　——我会回来的。
　　是谁呢……
　　是哪里呢……
　　不断飞掠的树影，醒时和沉眠一样模糊的景色，陌生人，退后的屋宇。
　　——我要回去。
　　漫长廊道上，晃动的不认识的人影。仿佛永无尽头的白色。难闻的味道。本来应该就在身边的，却怎么也找不到的那个孩子。
　　断层的记忆。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我……”
　　“苏。”
　　我发现我靠在梅曼微凉的身上，他在轻轻摇晃我。
　　“苏，醒醒。”
　　梦境像是潮水一样退去。所有的梦中景物都仿佛被看不见的巨手揉碎，变成光尘星屑，无法再拼接还原。我睁开眼睛，梅曼金绿色的眸担忧地望着我。
　　“你怎么了？”他问。
　　我揉着胀痛的额角：“又睡着了，今天有点累。”
　　眨了眨眼睛，将沉眠的朦胧驱逐，我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透明的苍白。
　　“我吓到你了吗？”我伸手抚摸他白皙的面颊。然而刚刚那个虚弱的他好像是个幻觉。他的皮肤温热干净，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看上去很不好。”他垂下头，按下我的手，然后慢慢地为我按摩太阳穴。“就像那次晕倒的时候一样。”
　　“我没事。只是睡着了。”我拂开他，坐起来，揉揉他的头发，“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爱丽丝。”
　　他不再追问，安静地站到我身后，再次为我按摩头部的穴道。
　　然而我知道，我看见的，一定不是爱丽丝。
　　“我们下去吧，过了多久？安娜要等急了。”
　　“嗯。”梅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我也并非真的想知道。他推开连接顶层的门，首先走上盘旋向下的楼梯。然后他忽然又停住了。
　　小提琴悠扬的乐调盘旋而上，音符间却糅合了那样多的悲伤与苦痛，仿佛折翼的鸟，挣扎着想要冲入蓝天。
　　其中的情感让我和梅曼都恍惚地一滞。
　　是安娜。

　　四十一

　　我快步走下楼梯。
　　她就站在放着钢琴的那间屋子里，就站在钢琴的旁边，抬着头，却闭着眼睛。所有的情绪与语言都汇集在心脏，然后又从心脏传递到手指。仿佛漆黑的深邃之中唯一的一架白色小舟，她就站在舟上。音符盘旋，纤细又孤傲，痛苦着，挣扎着，想要突破苍穹顶端，挣脱漆黑桎梏。
　　梅曼担忧地上前，正要开口，我将他拦下。
　　安娜已经进入了音符勾勒的世界，她的灵魂徘徊在她自己创造的堡垒里。
　　她演奏的是圣母颂。本该高贵圣洁又温柔包容的音律此刻却仿佛狂暴的飓风天气，悬崖高壁上的穷途末路。
　　圣母颂，我正是因此才猜测她会拉小提琴。
　　在她那些好像即兴演奏的曲子里总是会有一两个熟悉的片段滑过，我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分辨出来那正是这首名曲，她用钢琴弹奏的旋律是原本小提琴负责的部分。我不会看见她每次抚摸琴键时那种欣喜又略带失落的样子，她热爱音乐，而她擅长的乐器应当另有其它。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小提琴才应该是她真正的一部分。而圣母颂——我不知晓这首曲子到底对她有什么意义。
　　昨天之后，我猜也许我应该推她一把，要她不再这样逃避下去。即使我并不知晓她逃避的是什么，也并不知晓这方法是否有效。
　　因为我只能为她做这么多而已。
　　真正能够帮助她的人是梅曼吧……
　　我不会忘记她伏在梅曼的肩头哭泣，那样真实的感情流露的瞬间，她的灵魂才散发真正的色彩。虽然她也向我敞露心扉，她觉得从我这里找到了温情，她觉得我给她体贴与包容，但这些都是梅曼的功劳。是梅曼将她带入我们的生活。
　　我想起他和她一起坐在钢琴凳上，音乐流淌，默契地无需言语。
　　想起梅曼微微垂头，在安娜面前露出腼腆的笑容。
　　想起他学会了骑车，骄傲地伸出手，对安娜说我载你。
　　我想，我忽略了很多东西。
　　而此时此刻，梅曼已经坐在了琴凳上，郑重而温柔地打开琴盖，闭上眼睛，手指轻柔地滑过。
　　圣母颂。
　　他和安娜总是四手联弹，此刻使用不同的乐器，仍旧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是如同在漆黑的风暴中，纯白的天光投落。开始只是细细的一缕，慢慢地缠绕在安娜的指尖与手腕，这轻柔的光线同安娜提琴的旋律暗合，与她盘旋挣扎的音律一同向上。
　　被如墨的阴云遮蔽的苍穹打开了缺口，挣扎的情感找到出路，如白色的巨鹰飞出牢笼。
　　金色阳光割裂黑暗，无垠宽广的高空中天使羽翼圣洁舞动。
　　我并不是那么懂音乐，但我却觉得没有哪一次演奏会比此时此刻更加感人肺腑。
　　为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共振的情感，一道延续的梦想与激情。
　　被这样的乐声牵引着，我竟然觉得倾听已经花费了我全部的力气，只好坐在楼梯上。
　　旋律不知来回往复了多少遍，直到乐手停下演奏灵魂之音的手指，乐声的余波仍旧游荡在空气里。安娜放下提琴，梅曼站起来，他们拥抱在一起。
　　我又一次看见安娜的眼泪，看见她在梅曼的胸口哭泣。不再是悲伤，而是为从寂夜中苏醒的灵魂，为了无限的未来。
　　梅曼缓缓地拍抚她的后背，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我也许应该回避吧，然而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就只好一直坐在楼梯上，安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真遥远啊，那个世界。
　　“苏。”擦干眼泪的安娜走到我面前，“谢谢你。”
　　我站起来，揉揉她棕色的秀发。
　　就像哥哥总是会对妹妹做的那样。
　　真遥远啊，即使她叫着我的名字，看着我，然而她眼中的我也仍旧只是虚影。
　　“我决定要继续学习，我不会放弃小提琴了。”她踮起脚，拥抱我，然后再次感谢我，“谢谢你，苏。”
　　我回以微笑：“我可不期待你感谢我呀。”
　　她并没有感谢梅曼。
　　“那你期待什么？成为你的新娘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再好不过了。以后我们就天天都有美味的点心了不是吗？”
　　梅曼微微皱着眉：“金太太的点心你也总是赞不绝口。”我知道他不是厌恶我，这只是情感的自由流露，他不擅长说谎与伪装，他太过真诚——他只是太过在乎安娜吧。
　　安娜笑了起来，声音如云雀般快乐。“点心的心愿实在是太小啦，你该贪心一点呀苏。”
　　我再次微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太小了吗？
　　可是我期待的只有这样平静的生活。这样微小的，细碎的幸福。
　　啊，我不知道，我是该认真地去向她求婚吗？
　　我不知道到底这种沉闷的寂寞的感觉是什么。
　　我不知道为何看见她对梅曼的亲昵就有种难言的情感涌上，叫我只想将这些景象从脑海驱逐出去。
　　如果这是嫉妒的话，如果这是心痛的话，那么我想在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深爱上了安娜。
　　我竟无从知觉，我居然这样迟钝。
　　是了，我恍惚知道了我为何会对梅曼有着亏欠的感觉，因为我爱上了他喜欢的姑娘。
　　“苏。”安娜握住我放在她头顶的手，“谢谢。”她第三次对我道谢。“我会去追逐我的梦想的，我再不会允许自己被过去打败了。”
　　“我们都会支持你。”
　　我会默默祝福你，而梅曼则会站在你的身旁，所以你再也不会被过去打败了。你们会有崭新的未来。我会支持你们，我的好姑娘。
　　“哎呀！”安娜突然跳了起来，“烤箱，点心要烤坏了！”她小跑着进了厨房。
　　“真有活力。”我拍拍梅曼的肩膀，“快点过去帮忙吧。”
　　“苏呢？”他的眉头还未舒展。
　　“我已经老了，这样的力气活就交给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去吧。”
　　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一小会儿之后才忽然绽露一个春晖般的笑容：“好吃懒做。”
　　“不要拿我这个老头子开玩笑了。”
　　“没有三十岁不到的老头。”
　　“你现在见到了。”
　　他还想要说什么，安娜从厨房走出来，焦急又紧张：“快点过来帮忙！”
　　梅曼连忙答应着，小步跑了过去。
　　梅曼是为了我要娶安娜的玩笑在吃醋吧。然后又因为我不想介入他们两个人的空间而绽露欢颜。——傻小子，有点单纯地让人牙痒痒。
　　结果安娜烤的点心还是糊了，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梅曼已经开始清洗模具。安娜正在着手重新制作。我在厨房晃荡了一圈，觉得实在没有缺我不可的地方，于是又晃荡了出去：“我这个老头子要出去散散步了。”
　　“你是在找机会偷懒。”梅曼一针见血地指出。
　　安娜笑了起来。
　　这样的对话就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改变——但是我知道，已经有什么悄悄改变了。

　　四十二

　　第二天，安娜她说她要离开小镇一星期，去处理一些事情。我虽然想要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但是她没有告诉我，我也就没有问她。
　　“你不陪她去吗？”
　　梅曼看着我，带着一些疑惑：“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诶，小梅曼啊，在爱情这条路上我想安娜并非一路无虞，也许还会有些辛苦，毕竟梅曼还不够成熟。
　　“不过过几天我会和安娜一起离开一次。”
　　“嗯？”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大概还没有习惯一个原本只会趴在我的怀里呦呦叫的小孩子突然间成长到了想要离开我身边的年纪。但是我很快恢复了，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问题。
　　他要去哪里，去多久，什么时候决定的……我不应该知道得这样仔细，对于梅曼来说，这也许会对他造成负担。没错，既然他没有主动对我说，我就不应该问他。
　　我想起不久前梅曼甚至还吻了我，说出爱我这样的话来，小家伙。以后就将他交给安娜烦恼吧。
　　我不再言语，梅曼就也安静下去继续他的画。
　　他趴在他水晶宫露出水面的石头上，用碳笔描画窗外的樱花。
　　习惯了安娜的气息，我竟然觉得没有她泡的红茶和亲自烘烤的饼干生活稍微显得有些美中不足。但梅曼的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的声音又让我平静了下来。我翻过一页书，故事的女主人公说，这些年来，我一定一直都爱着你，只是我不晓得。
　　我哑然失笑。
　　要是一直不晓得也好。可惜我恐怕不仅仅要面对着小人鱼找到自己的归宿后离开而留给我的寂寞，还要忍受安娜离开的苦涩。梅曼意识到自己爱着安娜了吗？或者也许他们彼此都还没有意识到吧。这样的事情果然是旁观者清，也许我该找个机会提醒他，因为梅曼看上去也是迟钝的类型。
　　不过其实看着他们自由发展也很有趣。
　　好吧……是那样子也许他们在我身边留得久些。我教导了他这样久，他是不会介意我这样小小私心的吧。
　　“你有什么苦恼的事情吗？”梅曼忽然开口，他游到池边来，鱼尾摆动着，用蓝紫色的眼睛注视我。
　　“嗯？”
　　“我觉得你有苦恼。”他对我伸出手。
　　我过去将他抱到了沙发上坐好。他最近已经很少对我做这样的要求了，因为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变身——又也许是因为安娜的缘故。
　　不过他也许是预感到了别离，所以下意识地又做出了这样撒娇的动作。
　　那么在他离开之前，我想我应该在我们独处的时候给予他更多的爱宠与亲昵。
　　“你有什么苦恼？”他又问了一遍。
　　我揉揉他的头发，做出思考的表情，然后摇头：“没有。”
　　他和安娜的事情，我完全应该感到高兴，可不该是苦恼。我觉得安娜值得更好的，现在她找到了，这就更加不能是苦恼了。
　　他拍拍尾巴，然后侧头将被我弄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银色的月光流淌：“你皱着眉头，又忽然笑起来，真的没事？”
　　这下子倒是把我形容得仿佛精神错乱了。
　　我很诚恳地摇头，捏捏他嫩滑的面颊：“真的没有。”
　　他现在已经不会嚷嚷着不要捏我的脸或者是我不是小孩子这一类话，而是很乖——其实我觉得更加好像是无所谓——地任我上下其手。这么一来逗他就没有以前那样有趣了。
　　我在心里惋惜着。
　　但总之聊胜于无，因为不久之后我就要逗不到了。
　　他会属于安娜。
　　梅曼不再追问我，而是拿过我手上的书在我看的那一页扫了几眼，然后做出个感觉无趣的表情，还撇嘴笑了笑。
　　他虽然很有艺术家气息却并不喜欢看小说。要是给他一本数学原理，他倒也许会翻得津津有味。——不过听我念的话又要另当别论。
　　几秒钟之后他把书还给我，然后变成人形离开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新泡好的红茶给我，还放了一张钢琴专辑进CD机。“安娜说她也许会提前回来。”
　　……他还真是敏锐。
　　他眯着眼睛审视我，让我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来。还好他马上就移开视线然后躺下来枕在我腿上，也许是躺着的缘故，声音变得软软的：“苏，念书给我听。”
　　诶，好吧，就趁现在多多地满足他的要求。
　　晚饭之后我们稍微散了一会儿步就回家了。我感觉有些疲惫，长久以来我总是安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所以一旦我像正常人一样开始期待生活的时候，这种强烈的愿望竟然会让我感觉到疲惫。
　　又也许是因为有了期待却又没有得到回应，所以才会疲惫。
　　梅曼坐在小黑猫前，修长漂亮的手指充满韵味地在黑白键盘上移动着，音符组成的乐声好像夜色一般弥漫开来。
　　没有开灯，这正好是个满月，带着些许古旧黄晕的澄澈月光透过窗棂，像流水一样清冷，像丝绸一样温柔。
　　梅曼闭着眼睛，弹奏着只属于他自己的曲调。从他的喉咙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我安静地听着，分辨出那是他的歌。是一种同钢琴的乐律相应和，但却又略有不同的旋律。比钢琴的声音更加悦耳动人。并非梅曼演奏的技巧不够，而是那样神奇的旋律只有人鱼的歌喉能够描绘。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的歌，我不懂他唱的那种语言，也许是人鱼的语言。我也不懂他唱的是什么。
　　但是就像上次那样，我看见了，他的歌。
　　深邃又蔚蓝的海将身心包裹，那是无法描述的安心舒适。天空中的星光坠落在海里，又在海中浮动，好像碎雪，也如同夏夜的萤火。海涛声化作细白的银辉，在远处幽暗的深蓝里一圈圈氤氲开来。
　　我置身在海里，而人鱼的歌在指引我。就仿佛我的面前有一扇无形的门，我尚且不知道那扇门在何处，但是我晓得那扇门的背后有着无穷的喜悦在等待我。星光浮动着，我漫步于大海，却就像漫步于亿万星辰的天际。
　　洁白辉光的小手递过来，小心地又紧紧地扣住我的手指。我们一道往深黑的苍穹，天与海相接的地方走去。乐声忽远忽近，仿佛振翅环绕我们飞翔的天使。
　　我已忍不住落泪。但是我不敢伸手去擦掉泪水。我害怕一点点的动作都会打破这音律织就的梦境。
　　爱丽丝……
　　她就在我身边。
　　我甚至能够感触到她轻柔的温暖，她身上蔷薇的香味。
　　我的小公主，我最爱的妹妹……
　　“苏！”

　　四十三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跪坐在了地上，梅曼则半跪在我面前。
　　他托住我几乎无力直起的身体。我从他浸染了夜色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双目无神，若有所失。
　　甚至我分不清真实和幻境的界限，这种感觉是这样地强烈，精神的至愉和现实的痛楚分开两重，我的灵魂也仿佛也分开了两重，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梅曼的声音破开幽蓝的海水来到我耳边，他呼唤我的时候，我以为我还在海里。也许我的一部分灵魂的确是留在了那个地方，和爱丽丝一起。
　　“苏，醒一醒！”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爱丽丝散发着莹白辉光的娇小身体终于在梅曼的声音中逐渐消失。她的样子比她死的时候要小——要小很多，几乎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几乎是我第一次牵住她的手瞬间。
　　爱丽丝走了。
　　我能够听见我的泪水挣脱眼眶的束缚滴落，发出啪嗒的声音。但我已经无法控制了，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我的手，还有跳动的心脏。无法控制它们，我的灵魂好像也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空壳给我。
　　梅曼抱紧我，我感到自己的头颅靠在他的肩上，感到和我相触的他微凉的肢体，感到他星光一般的银色长发在我的面颊旁边，带有圣洁的清冷——但我只是感到，头脑却是空白的，就好像悬浮在上空观看着于己无关的影像。
　　“苏，醒醒。”梅曼紧拥我，从上而下抚摸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那节奏焦急而慌张，“醒醒。”他呼唤着，摇晃着，又不敢摇晃地过于猛烈。
　　可是我醒着。
　　我是醒着的，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
　　“苏，苏……”他叫着，和他幼年时不见了我那样地慌张，就好像迷路的孩子，“苏……苏，快醒过来。”
　　我不想看见他这样惊慌而害怕的样子，可是我的身体却冷酷地无动于衷。
　　他手忙脚乱地为我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然后埋头在我的肩上。他的眼泪是琥珀，在那澄净的暖茶一般的褐色里又囚禁有一抹冰蓝。
　　“苏……”他的泪水在地上跳动，落下，然后弹起，再次落下，清脆的声响叩击着空气。“苏，醒一醒。”
　　他捧住我的头颅，然后用嘴唇吻着我的面颊，吸允我的眼泪。
　　那么凌乱，慌张，却又灼热的气息。
　　那么柔软，芬芳，而又冰冷的嘴唇。
　　我想起在不久以前的那个夜里，火星在壁炉中忽明忽灭，那样不安分地跳动着。他吻了我，那是种圣洁仿佛献祭的神情，带着依恋，又带着惊惧，他说他爱我。
　　我并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我回忆着过去，却又好像这是别人的过去。我回忆着那个刹那，然后明奇妙地，突然笑了出来。
　　“傻孩子。”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我说的话，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声音。“我没事。”
　　阻隔着真实和幻境的玻璃突然碎裂开，一片片地瓦解，变成粉尘，只有一刹那，灵魂回归了空壳。
　　我唇角的笑容还在，泪水也还在，空茫地好像一个梦境。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正的我回来了。我抬起手，揉揉他的头发，用连我自己也会惊讶的温柔的语调安抚他：“我没事。”
　　“苏……”他这一次是真的被我吓坏了。他紧紧拥抱住我，他的手臂圈住我的身体，就好像害怕灵魂再一次从里面跑掉。但我却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害怕地发抖。
　　“对不起，我好像太沉溺。”
　　“你心情不好，所以我想让你见见爱丽丝，我以为你会高兴——”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用面颊贴着他的面颊，想给他一些安慰，“见到爱丽丝我很高兴，但是以后不需要了。梅曼，你说过这是幻影，这种欢愉就好像毒品。”
　　“不会了，我不会再唱歌了。”
　　“不是你的错，梅曼，你应该唱歌，但不要再为了我唱歌了。就算我祈求你，也不要再为了我唱歌了。”
　　“对不起。”
　　我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不知道要如何让他从自责中解脱出来，我只能尽量地让他感觉到，我在这里，在他身边。
　　他就固定着这样的姿势，过了许久，久到我的四肢开始麻木，我苦笑着无奈地开口：“梅曼，再这样下去我的膝盖就要没知觉了。”
　　我们还一直跪在地上。
　　他惊呼了一声，变成人类，将我抱到我的沙发里，然后用他温暖得近乎热烈的手不断揉搓着我的膝盖。逐渐地，我从麻木的钝痛中缓和过来。我压住他修长的双手，阻止他近乎疯狂的赔罪行为：“梅曼，想听我拉提琴吗？”
　　“对不起。”他伏在我的膝头，好像忘记了所有的语言，只记得这三个字。
　　“帮我把小提琴拿过来吧。这是我第一次在除了爱丽丝之外的人面前演奏，你应该高兴，而不是这幅表情。”
　　“苏……”
　　“去吧。”
　　他站起来，他的双脚迟疑而缓慢地将他带离我，就仿佛这是一场再不相见的离别。
　　我闭上了眼睛。我感觉我的身体里，另外一个灵魂潜伏着，渐渐沉寂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不能明白。这样的我自己令人害怕，令我害怕。
　　“苏。”梅曼捧着我的提琴站在光晕的边沿，这使他看上去那样地不真实。
　　我对他伸出手。“过来吧，我拉给你听。”
　　我是真的不擅长乐器。
　　哆来咪永远是我的保留曲目。
　　我也的确没有在别人面前拉过小提琴，甚至除了爱丽丝以外就没有别人知道我会拉小提琴了。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因为我自己学会了拉小提琴，没有老师的教导——虽然演奏的时候总是跑调发出奇怪的声音。我相信我只是在音乐方面天赋不足而已。
　　我会拉的唯一的曲子是梁祝……的一小段。
　　毫无技巧可言，音乐尖刻而生涩，因为我是用特别的方法在演奏这种乐曲，没有谱子，仅靠记忆。我也不爱看谱子——五线谱让我觉得眼花缭乱。
　　我只是记住每个音符的音高，然后像列出计算公式一样将它们排列好，组成一个曲子。生硬而没有情感，但是爱丽丝却很喜欢听。
　　我为她做的所有事情她都喜欢，因为她是个好妹妹。
　　而梅曼此刻也安静地坐在我身边，认真地听着，我想这是因为他是一条善良的人鱼。
　　我的小梅曼。
27

27、二十七 ... 
 
 
　　“呦——”人鱼的幼童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好像走投无路的幼鹿。
　　我在最深的地方看见银发的梅曼。他幼小的身躯被保护在橘发人鱼的身后，所有人鱼都应和着他凄厉的声音。
　　“放过他！”那条保护着他的雌性人鱼说出人类的语言。轻灵美妙的声音颤抖祈求，然而只换来施暴者此起彼伏残酷的大笑。
　　“放过他们！”
　　带有魔力的声音穿透钢精水泥的墙壁，空气荡漾出水纹般的涟漪。
　　“克丽丝朵！”
　　银发的幼童稚嫩的声音惊恐而痛楚地叫出这个名字，然而他未能阻止少女最后的献祭。少女的喉中发出空灵尖啸的声音，与此相应和，所有的人鱼都不再哭泣，他们高昂头颅，仿佛在海底凝望永恒星空，悲壮决裂的歌声从喉中散出。
　　人鱼是海之宠儿，是海神最美的歌喉。
　　如拨动虚无之弦，音之利刃划破时空，随歌声盘旋而下。和着强盗们死前恐惧的丑陋声音，人鱼们的歌声越来越弱，炽烈火焰包裹住他们的身体，从喉咙处开始绽放血莲花般的炙热烈焰。
　　人鱼死后并未化作海上轻灵的泡沫。
　　他们什么也没有留下，在那盛大的火焰中将自己的骨骼血液统统带走。
　　过于激烈的光芒夺去视觉，在记忆的最后，是寂静的，空无一物的黑暗。
　　
　　“我们有魔力……”
　　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的人鱼躺在我的怀里。他的声音虚软无力，而我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刚刚那惨烈的景象耗费了我全部的力气，但我仍旧紧紧地抱住他。
　　我知道，他现在需要我。
　　亲吻着他的头顶，他轻轻地继续陈述。
　　“我们不喜欢争斗。海神就赐给我们魔力保护自己。我们的生命来源于水，魔力也来源于水。那些人……为了防止我们逃脱，将我们浸在油里……”
　　“我们无从选择，那是毒药，我们皮肤会自己吸收它，我们体内的水都被油取代……不能使用魔力，否则就会燃烧……”
　　“克丽丝朵是为了保护我……”
　　“我没有听长老的告诫，自己跑到海面上。他们都是为了救出我……一整个村落……那些人毁了一整个村落……都是我的错……”
　　
　　梅曼伏在我怀里哭泣。温润的琥珀样的眼泪凝结在空气里，久久未曾消散。
　　人鱼的眼泪只为挚爱而流。
　　人鱼的血亦只为挚爱而流。
　　
　　“她是我的姐姐。克丽丝朵，她有整个海域最明媚的橘发……她是我的姐姐……”
　　“梅曼。”我抚摸着他发冷颤抖的身体，安抚着他，亲吻他的发顶，“不要难过，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以他们的性命换来的生命，为了他们，还好好地活着。”
　　“你呢，苏，我听得到，是谁为你做了这样的交换？”
　　“我的妹妹，她叫爱丽丝。”
　　“苏……请你以后陪在我的身边……”
　　我们是这样相似。
　　我仿佛听见他在心里这样说着。
　　“我会的。”我郑重地回答他，而他已筋疲力尽，昏睡在我怀里。
　　
　　原本我打算直接带梅曼去认识金太太，老妇人听说我的侄子要来非常高兴，要亲自下厨为这个孩子接风。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我也是。
　　我取消了那天其它的计划直接带他回家，然后去金太太那里坐了一会儿。她听说梅曼旅途劳顿有点病了，特别装了一盒梅子口味的手工饼干，嘱咐我好好照顾他。
　　老太太简直好像孙子来了一样地高兴，我保证过几天就带梅曼来见她，并且托金太太帮梅曼找个好的绘画老师。金太太要我将这件事情放心交给他。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一小盆雪青色的雏菊，还有抄着诗的小卡片。
　　
　　“你已经使我永生，
　　这样做是你的欢乐。
　　这薄脆的杯儿，
　　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我抚摸卡片上娟秀的字迹，仿佛看见爱丽丝落笔时嘴角浅含笑意。
　　她的信使大约每周都会给我带来这份礼物，即使她已经身在天国。
　　她是要我以这种方式不再寂寞。
　　
　　好妹妹。
　　我的好爱丽丝。
　　
　　梅曼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来。他的睡眠状态并不好，一直噩梦连连。我只有抱着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给他一点点抚慰。
　　我们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大约一周之后，我带梅曼去见金太太。
　　老妇人很喜欢这个安静而清澈的孩子，他也很喜欢金太太的手工饼干和她的花店。
　　梅曼的绘画老师也找到了，是一位有名的风景画家，住在离我家不远的风信街。他是金太太的好朋友，也很喜欢梅曼。他说梅曼有一双适合贴近自然的眼睛。
　　我当然是知道的，梅曼就是被自然所钟爱的精灵。
　　
　　梅曼正式开始开始学习画画已经是深秋。金黄灿烂的银杏叶在路面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松松软软。他首先学习的是素描，在白色纸张上用铅笔勾画出阴暗交叠的线条。
　　由于他的缘故，我跟巴顿先生也熟悉了起来，他是一位睿智的绅士，带着浓郁的艺术气息。我们偶尔会在金太太的店里遇到，一起喝特别招待的下午茶。
　　他总是对我夸赞梅曼的绘画天赋，他说梅曼总有一天会成为艺术节的明星。
　　只是梅曼太安静了。巴顿先生说，虽然一个肯为了绘画艺术而在画板前安静做一天的孩子他很喜欢，但连同笑容也是，梅曼安静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是不是发生了么？”巴顿先生真的很爱护梅曼，虽然原本只是由于金太太的要求所以打算随便教他些什么，但是现在巴顿先生俨然将梅曼当成自己的爱徒。“我听说他停止学业过来散心。”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些埋藏在梅曼心中的隐痛我完全可以理解。这不是轻易就能愈合的伤。
　　那次之后，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但我知道梅曼没有一刻能摆脱那段记忆。
　　他所想起来的过去，只有那一段而已，却如此心惊惨烈。
　　他每晚都做噩梦，而且固执地不愿意再跟我睡。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但是我怎么可能无法察觉呢？他蓝紫色的眼睛总是缭绕哀恸，眼睛下面也会有淡淡阴影。
　　
　　他甚至会在梦中尖叫。
　　
　　我从卧室跑下来，看见他大汗淋漓地坐在水边，脸色苍白惊惧，双目茫然。他指着水池对我说：“燃烧起来了。”
　　我紧紧抱住他：“我在这里，不要怕，我在这里。”
　　这是那天之后，他第一次在我怀里哭泣。那么痛苦以及撕心裂肺，似乎要把所有情感都痛哭出来。
　　他的眼泪中凝结了血线般的深红，触目惊心。
　　这一次也没有消失。
　　“对不起，”他在我怀里轻声说，“我吵醒你了。”
　　“你不需要自己面对。”我亲吻着他的额头，“我和你是一样的。你不需要自己面对。”
　　“苏……”他紧紧回拥我，仿佛我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支撑。
　　 

作者有话要说：诗仍旧是泰戈尔的
梅曼在风筝上画的就是橘发人鱼克丽丝朵。
说不出来了……昨天修改章节，晚上做梦就梦到这一段，然后被指责说是你要这样写的，想要修改但是电脑打不开，笔也找不到，醒来之后很低落——难道虐梅曼所以被报复了么……
今天可能没有双更了……上午什么也没写出来……





　　四十四

　　我一遍一遍地拉奏着那个生涩的片段，梅曼就坐在我身边安静地一遍一遍听着。由于我的不熟练而变得艰涩怪异的部分音调也逐渐减少好转了。
　　我挺满意的，至少现在用这个去糊弄门外汉已经绰绰有余。当然梅曼不是门外汉，所以他认真聆听的神情叫我汗颜。
　　“这首曲子是有个故事的，我说给你听吧。”
　　他点点头。
　　“是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我轻声为梅曼介绍。
　　当爱丽丝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固执地认为蝴蝶是精灵的一种，因为它有漂亮的翅膀，还会结茧。爱丽丝说精灵都是会结茧的，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所以当有一天我给她讲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她就马上被里面的蝴蝶迷住了，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感人的爱情——她那时候还太小，不懂这个。我记得当时她很激动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这是一个人类变成精灵的故事，坟墓就是他们的茧。
　　爱丽丝对于蝴蝶或者精灵的执着使得我不得不学会拉小提琴，爱丽丝说这是个有魔力的曲子，我却不以为然。我其实是个理智得近乎乏味的人，我的世界里仅有搭配完美的角度，运算公式，经济学规律，所有一切都是有条有理有迹可循的。而我制作树屋，制作充满童趣的动物蜡烛，种植蔷薇，做风筝，吹树叶都仅仅是因为爱丽丝喜欢而已。甚至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我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了。
　　“是两个人变成了蝴蝶的故事吗？”听我介绍的梅曼想了想，这样问道。
　　“嗯，你听过这个故事？”
　　“没有，”他摇头，“是歌里说的。”
　　梅曼将所有的乐曲都称为歌，也许这是人鱼的习惯。我停下手，揉揉他的头发。
　　他从我蹩脚的模仿曲调中听出了这个故事，真不愧是为歌而生的大海的眷族。
　　我笑着问他：“歌告诉你他们叫什么名字了吗？”
　　梅曼摇摇头，他已经平静多了，又或者是和我一样伪装平静。
　　“你的歌太不完整了。”然后他笑了起来，“你的歌，的确不能演奏给别人听呢。”
　　我是为了安慰你才肯拉给你听的！我恼怒地揉乱梅曼的头发，然后捏捏他的脸。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家伙。
　　他笑着，抱住我的腰，尾巴摆动着：“那是个什么故事？”
　　“有位叫做祝英台的少女，她假装成男性去上学，然后和一位叫做梁山伯的书生称为了好朋友。祝英台爱上了梁山伯，但是梁山伯却没有看出来她的性别。后来祝英台离开了书院，回到家里，他的父亲要将她嫁给一个叫做马文才的人。她不愿意，捎信给迟钝的书生，书生也终于发现自己的好友是位少女，并且察觉自己是喜欢她的。可是祝英台的父母不同意这桩婚姻，坚持要把祝英台嫁给马文才。得知这个消息的梁山伯伤心地病死了，祝英台在出嫁的那一天要求去梁山伯的坟墓祭拜。等她到了那里，坟墓突然裂开，祝英台跳了进去，然后和梁山伯一起变成了蝴蝶。”
　　“那是茧。”梅曼忽然这么说。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坟墓吗？”
　　“是茧，”他强调着，“精灵是从茧里诞生的，他们是精灵，所以这首歌才会有魔力。”
　　“你是说……真的有精灵？”我不能形容这一刹那的心情。梅曼所说的和爱丽丝告诉我的是那样地相符。我的头脑无比混乱，各种信息好像要涌出来，我想从这些东西里面找到一条线索，但是它们就好像是海里的鱼，倏忽一下就从我的指间溜走。我的头脑嗡嗡作响，心里面有着奇特的期待感——但是我在期待什么呢？
　　“有的，”梅曼认真地说，“虽然现在很少看见了，但是一定是存在精灵的。”
　　如果是一个人类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会觉得他是在说谎，是个狂热的幻想者，或者是个小孩子——就像爱丽丝那样。但是说出这些话的是梅曼——是一条人鱼。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你还记得什么？”我的语气已经近乎狂热了。
　　他愣怔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苦恼地看着我：“我不太记得，我只是知道，精灵是存在的……但是想不清楚……苏？”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没关系。”我在头脑中命令自己冷静下来，然而高涨的情绪却怎么都不能冷却，“没关系。”我揉揉梅曼的头发。“也许以后会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也无所谓。”我尽量模仿着平常的温和神情。
　　我在想什么呢，在激动些什么，难道我期待爱丽丝会复活吗？期待她从她的坟墓中破茧而出变成蝴蝶？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对自己这样说。
　　结果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我转过身看见梅曼安静的睡脸。洁净得好像天使，俊美得犹如神祇。
　　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他。
　　这是唯一一次，我这样强烈地感觉到他的身后有一个与我如此不同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我相信它在梅曼的生活中是真实的，但一旦站在我世界中，我却觉得那是幻影。
　　那是幻影，是我与梅曼之间无法破除的隔阂。
　　我的大脑给出这样的信息来，而我的情感却出现大片的空白。我认识到这件事情，却不太知道要作何反应。
　　又是那种感觉，仿佛灵魂离体。
　　“苏？”
　　刹那落回。
　　“梅曼。”
　　“你怎么了？”
　　我抬手揉揉他的头发：“看月亮。”
　　满月夜，似乎能够听见月光中隐藏的潮汐声。
　　他静默不语，然后起来，坐在了我身边。
　　“地上凉。”几分钟后他这样说。
　　“没关系，只坐一会儿。”
　　他靠过来，将头靠近我的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就像他幼时常做的那样，我知道他是在听我的心跳声。
　　“我是没有心跳的。”他用手按着自己的左胸，“但是当你的心跳停止的时候，你就死了。”
　　我笑起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对安娜说过，你从来不会欺骗我。而你对我说，欺骗是恶意的。——如果这样解释，你的确不会欺骗我。但是苏，你有事瞒着我。”
　　我没有办法说出“没有”这个词，但是我又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是的，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瞒着他，我不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是关于我爱上安娜的事情吗？直觉告诉我不是。甚至在我想到安娜的时候，她明媚的笑脸会像电视信号变差一样模糊不堪。我心里的感觉，在这之前所体验到的和她在一起的那种种快乐，隐隐的失落，还有暗藏的疼痛——它们统统都不见了。我觉得我的灵魂又开始往别处飘去。我拉回它，停止思考。
　　于是我沉默了。
　　我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了……

　　四十五

　　“苏，”梅曼打破了沉默，“你还能看见我吗？”
　　“你怎么这样问？”我微微低头看着他，“当然能。”
　　他凝视着我，那双眼睛仿佛要看穿我，辨别我是否在说谎。他的眉头细微地皱起来，忧心而欲言又止。
　　“我觉得光线太暗了，就算有月光也是。”他这样说，就好像是为他刚才说的话解释一般。
　　“那就开灯吧。”我伸出手，打算拧亮床头灯。然而在那一个刹那，我猛然间知道了他问题的涵义。在我的另一个视觉里，他的影子淡到虚无。
　　这是多么荒诞的事情，我能够看见他，他明明就在我的面前，我能够分辨他月色的长发，他蓝紫色沾染夜色的双瞳，他微微皱着眉——但是在我的脑海里，仿佛灵魂分裂成两个，而另外一个我，他安静地环顾四周，看见的是一片虚无。
　　只是这么一个刹那，我冷汗直冒，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梅曼已经帮我拧开了台灯。我想他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但是他愿意帮我演完这个‘我同平常没有不同’的谎言——而我也不敢问他，仿佛有某种事情，问出口就会变成真相。
　　“你的脸色很差。”梅曼已经变成了人形，他伸手扶住我。
　　“有点冷了，”我笑着，“真不该坐在地上。”
　　他把我扶到床上，然后为我盖好被子。“苏，你最近大概有些累了。”
　　“嗯？”
　　“我和……安娜，使你没有好好休息吧？”
　　“嗯，也许吧。”
　　没错，有种疲惫感。我总是保持着灵魂的平静，或者说我的灵魂总是不由自主地平静着，所以在突然间起伏过大的时候，我会感到疲惫。我想起来在爱丽丝之前，我觉得我的视野是灰白色的。我不是色盲，我能够很好地完成那些视力测试，甚至我完全都不近视。但是非常诡异，在我看不见爱丽丝的地方，我的视野是灰白色的。而爱丽丝是火，一种奇异的玫红色的火，在这样的光线照耀下，灰白色的盲翳才会退开，眼睛所看见的颜色同头脑接收的颜色才会一致。
　　而爱丽丝死后，那些盲翳又回来了。还带着暗红色。直到梅曼出现，他是蓝，万般变化，鲜亮又幽静的蓝……又有了很多，没错，那之后还有安娜，安娜是浅黄色的，如同原野上静开的小野菊……这么多鲜明的颜色，是这些颜色令我疲惫了吗？我也许更加适合那个灰白色的世界。
　　不……这不对，有哪里出了问题。有什么跟我有关的事情……我应该知道，却被忽略的……
　　“苏，昨天在顶楼……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又睡着了。”梅曼在床边坐下，他弯着腰，俯视我。我觉得他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还带有回声。
　　“你是晕倒了。”他悲伤又忧心的眼睛看着我，蕃红色长发仿佛暗夜燃烧的火焰，“那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苏，你看到了什么？】
　　那是间很简陋的屋子。
　　同我日后居住的地方相比，那是间非常简陋的屋子。
　　没有长长的橡木桌，高雅的瓷器，和穿着整洁态度谦恭的仆从。
　　只有笑容柔和的女人披着外衣坐在床边。
　　窗户打开着，窗外有一株石榴树。
　　吹奏叶片产生的乐曲飞向晴朗的高空，简单又悠远。
　　——五月的时候石榴会开花。阿行，你爱不爱吃石榴？
　　——嗯。
　　——阿止会给哥哥摘来对不对？
　　——嗯！
　　她的用小刀削着手上的竹条，洁白秀长的手，却长着茧子。
　　——乖乖吃药的话，过几天就能放风筝了。
　　——我会把风筝放得比去年还高。
　　——飞到天上去，然后把线剪断，阿行的病就飞走啦。
　　——烦恼也会飞走的。
　　她是要做风筝。纵横十字的风筝骨，再糊好白纸，裁好尾巴。比例需要仔细调节，这样才能飞得高又稳。
　　——上面画什么？
　　——哥哥画吧。
　　——我不会。
　　——那我就画一棵树，我们以后就在树上盖房子。在房子里可以长苹果。
　　铺了满桌的颜料。
　　澄金的阳光里，绿色鲜活得要从纸上跳下来。
　　有人推开了门。
　　推开门，把我抱起来。
　　——哥哥！
　　——他应该得到治疗。
　　——把他还给我。
　　——做个交易吧，我们只带走一个。
　　——还给我！
　　——他活不长久。把他给我，你们就可以过好生活。
　　灰白色的人影，灰白色的，一整个世界，灰白色的。
　　灰白色的记忆。
　　——我要回去。
　　灰白色的笑容。
　　——他是符合的！
　　——他是谁。是她的孩子？
　　——我不会接受手术。
　　——他本来就活不长久。
　　——他是我的儿子！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心脏还不会有我的拳头大！
　　——是他们夺走你，是他们母子夺走你！
　　——我不会接受手术。
　　灰白色的，笑容。
　　灰白色的……墓碑……
　　——不要让我看见你！
　　——你和你的母亲，你们夺走他，你还想夺走什么？
　　灰白色的雨水。
　　——你是谁？
　　——你是刚到家里来的小哥哥。
　　——你在找雨水的精灵吗？
　　——你要跟她们跳舞吗？
　　——我是爱丽丝。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跟着兔子跑进童话世界的爱丽丝，我叫爱丽丝。
　　爱丽丝……
　　玫红色的，火焰一样跳跃的，爱丽丝……
　　【苏。】
　　【苏，你看到了什么。】
　　【苏……睡吧，很晚了。】
　　【你累了。】
　　“苏……”
　　……
　　我觉得我是被冻醒的。
　　天光未明，远处山峦上方的天空仿佛是一层层的蓝灰色玛瑙，尚未露面的太阳辉光折射上来，在幽暗中增加了一丝光亮。
　　窗开着，不过没有风，可是四月的空气——清晨的，还是有点凉。
　　我想我的确是被冻醒的，虽然我身上严实地裹着被子，并且附带温暖的人形人鱼一条。
　　那么——我思考了片刻，在察觉头脑胀痛呼吸不畅之后，我意识到我是感冒了。
　　一整个冬天我都没有感冒却在春天到来之后感冒了？！
　　好像，只是好像，昨天半夜里我坐在地板上看月亮了。至于我到底为什么要在半夜坐在地板上看月亮——大概是因为想起了梅曼还有安娜……他们之间的事情以及他们将要离开我了的事情？这样吧……
　　诶诶诶，只是失恋而已，况且是未开始过的恋情，我得振作！我得振作！！我讨厌感冒……
　　“苏？”梅曼被我抽鼻子的声音弄醒了，半睡梦的朦胧叫了我一声。
　　“还很早，再睡一会儿。”我伸手盖住他的眼睛。直到开口我才发现我的声音竟然沙哑得这么厉害。
　　“嗯……你的手很烫……”梅曼一边应着一边这么说，突然他坐了起来，把我的手抓在掌心。“苏，你怎么这么烫？！”
　　他刚睡醒的声音黏黏软软，倒好象是小孩子在撒娇。
　　我笑了出来。
　　“嗯。”我怎么这么烫？我摸摸自己的额头——我想，这当然是因为我发烧了。

　　四十六

　　今年的第一次感冒发烧赠送给了莫名其妙半夜坐在地板上看月亮的离奇举动。我想了想，昨天并未喝酒，而且就算喝了酒，也很久没有喝醉过了。
　　经历了某一次醉酒事件之后梅曼就限制了我的饮酒量，所有酒精饮品都必须经过他的手才能到我喉咙里。
　　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喝酒。除了冬天用来暖身之外就只有某些情绪实在是太起伏的时候才会喝酒。而我总是很平静，一般很少有情绪起伏过大的时候。
　　说实话，昨天的事情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我询问了梅曼，梅曼从左到右审视了我好几遍才肯开口告诉我。
　　他一定是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他说晚饭后我们一起在书房看书，然后他感觉很困就靠着我先睡了，结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我就坐在地板上看月亮。
　　“就这样？”
　　“嗯。”梅曼看着我，一副你还想会怎么样的神情。
　　“我有没有说什么？”
　　他将蕃红色长发拨到耳后，笑得有点让人寒毛直立：“看月亮——你只说了这三个字。”
　　难道我真的是在梦游？据我所知我应该没有这样的习惯——我挖掘了一下自己空荡荡发白的大脑，倒真觉得我可能是被梅曼传染了失忆症。
　　“小梅曼，你有没有觉得——哇……你干什么？！”
　　梅曼持续着他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把被子蒙到我头上。
　　“你在干什么……”我试图把被子拿下来，不过梅曼的速度更快，他把我整个裹在了里面，还裹得很紧实。
　　“放开！”
　　“给你做个茧。”他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
　　“放开我！”我挣扎着，梅曼皱起眉头，我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激动了。
　　“对不起……但是你做茧干什么，我又不是蝴蝶……”我平静了一下心情，然后无奈地看着他，难道我和他有代沟了吗？
　　他哼了一声，抱着手臂，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让我有种他在用高精仪器分析我是不是蝴蝶的错觉——他这样真有气势，但我是他的监护人，绝对不会因为这样就被他镇压。
　　“你到底怎么了？”
　　他显然是在发脾气，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发些什么脾气。
　　可是他不回答，只是那样瞪着我看。
　　我动了动，发烧的时候真的让人很没力气：“梅曼，别闹了，这样我怎么活动。”
　　“那你就别动了。”
　　“那怎么行……”我苦笑着看他，“快把我弄出来。”
　　“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喂你，你想看书，我可以念给你听，你要是冷了，我就把你抱到炉火边上，你要是发呆——反正你发呆的时候也不会动。你什么都不用做，等到睡觉的时候我会抱你去睡觉。”
　　“……”我想这就是小孩子的倔脾气，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那上厕所呢？”
　　他忽然对我瞪大了眼睛，金绿色的妖精之瞳圆鼓鼓，然后他撇开头，我只能看见他发红的耳尖。
　　“好了好了，帮我解开。”
　　他又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蹲下来，粗暴地把裹在我身上的被子弄下来。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雾气朦胧，委屈地看着我：“你把自己弄病了！”
　　我恍然大悟，他是在担心我。
　　我伸手抱住他，他的头就抵在我胸口，发出闷闷的说话声音。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上次就是这样，我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的时候，他会感到无比恐惧。
　　我又吓到他了……我苦笑着，明明决定在他离开我之前，尽量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
　　“梅曼，我没事，只是感冒而已。”
　　“你那么烫！像是燃烧起来……”他整个人蜷缩着。
　　燃烧……我的脑中闪过那片火海。飞灰盘旋，之后是连灵魂都要灼烧掉的热浪。
　　“对于人类来说，感冒真的只是小事。”我把下巴抵在他的头上，用最轻柔的声音这样说着，“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他静默不语。
　　死亡对于他来说，是无法越过的障碍。
　　……
　　安娜离开的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感冒状态下度过了。
　　梅曼几乎每过十分钟就要给我测一次体温，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就算他摆出很无辜可怜的神情也不行——“梅曼，再这样下去我会精神衰弱的……”
　　“那是什么？会比感冒厉害？”
　　“厉害得多”我严肃地说。
　　他想了想，这才终于放过我了。
　　不过这还只是不再高频率地帮我测体温而已。
　　其它诸如喂我吃饭，不准我随意走动，要我喝大杯大杯的烫人热可可——据说这是以前金太太曾经提到过的。然后还灌我喝大碗大碗的姜汤——这是我提到的。
　　我真是自作孽……
　　“苏，不要乱动。”
　　“……”我默默地回到原位。他不再用我生病了所以就应该躺着不动的理由了，而是对我说‘苏，能够帮我个忙吗？’语气那么真诚，我一时心软居然就答应了。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我仍旧是躺在床上一动都不准动，因为我是他的作画模特。
　　“这样过着被子埋在床里的样子有什么好画的……”
　　“闭眼，”他瞪了我一眼，“我要画的是你睡着的样子。巴顿先生告诉我，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画技的磨砺。”
　　我只好又闭上眼睛，决定再不跟艺术家争辩。
　　——等到哪天梅曼也尝到感冒的滋味……诶，还是算了，如果梅曼连流的鼻涕也是宝石，这种情况我可不想看到……
　　……
　　安娜在回来之前梅曼给她打了个电话。紧接着，安娜原本打算离开一星期的时间缩短成了五天。梅曼对她说我病得很严重，所以她匆匆赶回来。
　　而实际上我的感冒已经基本上好了，只是偶尔还有点咳嗽。
　　因此梅曼又开始疯狂地给我煮蜂蜜茶喝。
　　此时此刻，安娜正坐在我床边帮我削苹果，梅曼坐在自己的画板前面。我看看他，他皱着眉回我一个冷淡的眼神，放下画笔走了出去。
　　安娜看着他的背影轻笑出声：“你们吵架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最近梅曼在想什么我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难道是因为安娜只关心我冷落了他所以生气了？
　　真是个小孩子，难道不是他故意夸大了我的病情把安娜叫回来的么……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病得快要死了，吓出一身冷汗来。”安娜打趣说。
　　我也感到无可奈何：“他没有见过别人生病，所以很紧张。”
　　“他可真粘你。”安娜又开始掩嘴笑了。我始终觉得安娜有那么一点不为我知道的恶趣味。
　　“苹果。”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到我手上。
　　“谢谢。”
　　“我准备继续音乐的学习。”她忽然这样认真地对我说。“上周我去向我的导师道歉，他原谅了我，愿意继续教导我。”
　　“我会期待你的个人演奏会。”
　　“嗯。”她看着我，绽露一个明媚的笑颜，“苏，梅曼说的没错，当你笑的时候，就仿佛唯一的光。”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所以就疑惑地看向她准备开口询问。
　　但是她没有给我询问的机会，而是俯过身来，吻了我。

　　四十七

　　那只是个稍纵即逝的吻，轻薄得仿佛幻境。
　　“对不起。”安娜垂下头。“我想要个告别礼物。”
　　“什么……”我发现我抓不住她话里的意思。
　　“我想你经历过非常痛苦的事情，所以你善意的心就更加容易包容别人。包容一切哪怕最微小的疼痛，从你的笑容里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正是这样我才会被你吸引，但是我到现在才意识到，这是追逐你的庇护，而不是爱你。我想我无法为你分担你所经历的，也许只有梅曼可以。”
　　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却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仿佛隔着一层轻纱，安娜端庄地坐在我面前，相隔一道时光的壁障。
　　“明天我就离开小镇了。请不要送我，苏。你该尽到监护人的职责，好好照顾梅曼。”
　　明天？这样匆忙……
　　可是为什么由我来照顾，梅曼不是说要和安娜一起离开？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依恋地看着我。
　　“苏，再见。”
　　打开的房门外，梅曼安静地站立着。安娜对他点了点头。
　　我能从她的侧脸看见一丝忧伤又欣慰的笑容。
　　“下雨了，我送你。”梅曼侧开身让她出门。
　　“嗯，谢谢。”她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像逃跑一般脱离了我的视线。
　　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遵从某一个指令一样，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然后又退了回来。
　　我的身体踟蹰着，我的灵魂却留在原地，没有挪动一点。
　　最终我走到了窗口。
　　雨水在玻璃上滑落断续的痕迹。
　　凡是离别，必然经历雨天。
　　而我对这场离别感到莫名其妙。我想我的心里有某种感情还未抒发出来，憋得难受，却无所适从。
　　我似乎是和这段时光脱节。我总是和时光脱节。发生在面前的事，我从来来不及作出反应。
　　梅曼和安娜已经到了楼下，我的小院里蔷薇在雨中柔美盛开。
　　已经四月了，四月，蔷薇的季节。
　　梅曼撑开一柄透明的雨伞，伞下安娜浅紫色的裙子仿佛盛开的洋桔梗。
　　她踮脚拥抱了梅曼，然后接过梅曼手中的雨伞，抬起头，对我招招手。
　　“再见。”我认出她的口型。
　　再见。
　　浓雾弥漫。
　　白色的幻境里只剩下蔷薇簇拥的院门，只剩下湿润的小路。安娜的身影也模糊不堪，像是诗人在诗中说的，朦胧雨巷中淡淡的丁香少女。
　　时间流逝的感觉是那样缓慢而清晰，秒针挪动的步调仿佛融入我的灵魂里，连贯的现实被切割成一帧帧画面，安娜消失在了画面尽头。
　　直到她失去踪影，雨水才冲刷掉漫天迷雾，我站在窗口，看见玻璃上我自己的影子。
　　那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站在触摸不到的地方，安静审视，无情地评判。他不属于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而我们却是同一个人。
　　我们……
　　铃铃铃。
　　清晰的铃声将我瞬间拉回现实。它将我吓了一跳，我看着面前的玻璃，但是现在天光带着青灰色的明亮，即便是雨天也不可能映出我的身影。
　　我……出现幻觉了吗？那天晚上我坐在地上看月亮，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也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难道真的存在另外一个我？
　　那是幻觉吗……
　　“嗯，安娜回来了，我刚送她离开，她准备明天出发。……嗯，苏很好……嗯，好，我知道，请您多保重……嗯，嗯。……”
　　是梅曼在楼下接了电话，他丝绒一般优美的声音传上来。
　　我只分辨出安娜的名字。
　　对，安娜。
　　安娜来了，她又走了，她还吻了我。
　　她吻了我。我的头脑直到此时才将这个信息整理完整，她吻了我，她话语中的意思……是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为何我的心竟这样平静，这样没有一点欣喜若狂的感觉？她喜欢我，我喜欢她，却让她带着忧伤的神情离开，没有阻拦。
　　那个吻……
　　像是初开的还沾着晨露的蔷薇花瓣，像是精灵小心翼翼的触碰，像是明知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所以只想留一份回忆下来。
　　她不仅喜欢我，甚至还爱我……
　　安娜，为什么我没有追上去，将她拦下来？
　　为什么呢……
　　那个夜晚，炉火熄灭，薪碳的余烬跳跃出忽明忽暗的光，梅曼紧紧抱着我，他对我说我爱你。
　　他亲吻我，仿佛献祭的牺牲，他是将他的一切都给我。
　　他像个孩子一样笨拙，却有世界上最真诚的目光，他愿意分担我所有的苦痛。
　　他吻我，传递着不知如何出口的真挚情感——然后我对他说了什么？
　　那不是爱。
　　我说他不爱我。
　　我也以为我不爱他。
　　那又是怎么回事，当他和安娜在一起，我无法抑制内心的酸涩。我以为这样的情感是献给安娜的，但现在安娜走了……她走了，我并不感到难过。
　　我是个傻瓜！
　　我真是个傻瓜。
　　我一直知道却一直意识不到。
　　梅曼不喜爱我同安娜过分的亲密，那怎么会是因为他爱上安娜？他的目光始终都追随着我，我竟然一直到没有察觉。
　　他不想我爱上安娜，却又叫她回来，她是以为我爱着她，所以想要默默成全。
　　他也是个傻瓜，我一直是知道的——那条应该害怕人类，却善良地接纳了我，笨拙，胆小，爱哭，又格外温柔的人鱼，他是个傻瓜。
　　我察觉自己心脏的鼓动，格外清晰，仿佛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它狂跳着，甚至让我失去语言。
　　我的心情。
　　那种久违了的，又或者说从未真正体会过的爱人的心情——
　　它在我胸腔跳跃着，仿佛要破壳而出。
　　我爱他。
　　“苏？”他推开门，皱起眉头，我想是为了我私自下床了这件事。
　　“梅曼。”看见他的一刹那，我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他因为我的神情而疑惑，朝我走来。“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觉得更加好笑。
　　怎么了？
　　——我想我是疯了。
　　“想不想接吻？”我揉揉他蕃红色艳丽的长发，柔声问他。
　　“嗯？”他没有反应过来地大睁着眼睛，略带困惑地微微侧着头。
　　“那就当做你默许了。”
　　我没有等他的答案。
　　我直接将他的答案咽进了喉咙里。

　　四十八

　　这是我们第二次接吻。
　　那个夜晚的炉火余光似乎还跳跃在他的虹膜上，然而那种惊惧的，虔诚的，奉献一切的神情却并未再次出现在的眼睛里。那双金绿色的妖精之瞳惊讶地睁大，然后在我用嘴唇摩擦他的唇瓣的时候带上了满满溢出的幸福笑意。他微微垂下头来，他的人类形态要比我高上一些，他垂下头，这样使我们更加亲密无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爱他。
　　我不知道我辜负了他多少次。让他徘徊在朦胧而艰难的恋情里。让他一边追逐着我给予的温暖，一边苦涩地注视着我的背影。我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愚钝，愚钝得不知道这样显而易见的爱情，愚钝得差点错过一生挚爱。
　　也许我的体内真的存在着另外一个自己。一片机器一样冰冷的灵魂。他总是在站在时间之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留下温柔这一项本能。而我了解自己的温柔——弱小者期待得到来自别人的救赎，他们通常更能感觉到旁人的痛苦，这是一种疼痛的共鸣，也从而，更加温柔。
　　我从不觉得自己强大。我觉得我的灵魂外面，与生俱来就有一具玻璃的牢笼。透明而冷漠，囚禁并保护自己。
　　是梅曼打破它。
　　他是那样无垢而真实。
　　“苏，除了我之外，你还曾经跟别人接吻过吗？”梅曼睁开眼睛，金绿色的湖水马上捕获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从未注意过他微微上挑的眼尾是那样充满诱人的风情，但真正吸引人的却是瞳仁深处埋藏的海一般的深情。
　　“有。”我近乎无奈地这样回答他。我有过女友，而我马上意识到梅曼也是，甚至他还有过乔。
　　梅曼发出一声轻笑：“你的吻技真的很糟糕。”他在我耳边这样轻声说着，成熟的声线中还有一丝少年样的青稚，“我不该等你主动吻我，你甚至还会走神。”
　　这一次，又换成是他主动吻我。
　　热烈的情潮席卷，我从不清楚他居然这样具有攻击力。甚至狂野地有些粗暴。
　　我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起梅曼和乔的那张照片。他在照片中是那样温顺安静，仿佛沉淀在海底的一缕光，而不是海面上汹涌的浪潮。
　　我想梅曼的吻技也没有那么好，甚至会让我觉得有一点疼痛。
　　他此时的神情野性而狂热。我总好奇他是野生动物为何能那样高贵优雅，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暴露本性。他是猎食者，大海的战士，他捕捉我，想要将我拆食入腹。
　　“苏，你一直走神，我感到生气。”梅曼金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一缕蕃红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线条优美的颈项。形状美好的唇瓣贴合着我的，说话的时候带来气流拂动的微痒。
　　我不由自主地翘起唇角，用鼻子摩擦他挺秀的鼻梁。他语调中不自知带出的撒娇的音调叫我忍不住伸出手来揉揉他的头发。我知道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这样，因为我是他唯一如此信赖又愿意依靠的人。
　　因为他爱我。
　　“我怎么才能够不走神？”
　　他也许是看出我在捉弄他，气恼地伸出搂在我腰上的手掐了一下。
　　其实我并不怕痒，但此时此刻是完全不同的。
　　我的梅曼搂着我，我们气息交融，贴合地这样紧密。流动在灵魂里的爱的狂潮冲击得我近乎晕眩，我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变得无比娇嫩又敏感。我感觉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一空，但它们其实还在，是灵魂已经融化在了爱情里，使得我的身体再无法支撑自己。
　　我只好喘息着，把自己的重量更多地交给梅曼，让他帮我负担。他更紧地搂住我，如同要将我嵌进他的躯体里。
　　而我知道他也不会比我更好到哪里去。游刃有余这个词语不存在这里。他向后靠在落地窗明亮的玻璃上，身体与灵魂都向我展开。
　　他的身后，朦胧的烟雨细细斜织。青灰色天光里，雨幕下的花园显得宁静又安全。所有的植物都在雨水中安静下来，只有蔷薇不依不饶地热烈绽放着，仿佛跳动着的火焰，让这宁谧的世界忽然又热烈鲜活起来。
　　玻璃上的雨滴带着灰色的清亮，好像琴键上跳出的音符。它们断断续续地，沿着奇妙的轨迹滑下。
　　我觉得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呼吸平稳。那简直是强人所难。我看着窗上的雨线，想象我的手指沿着梅曼的身体，他光洁的皮肤，那样慢慢地滑下……
　　我要如何不走神？我还能怎样保持清醒？
　　这种灵魂交汇的美妙感觉已经夺走了我所有理智。我再也分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去集中注意力。
　　我爱他。
　　我尚未察觉的时候这种情感便如同岩石缝隙里的暗流，它早已侵入我的骨骼身体，我全身的血液都中了这名为爱情的炙毒。等我察觉，早就病入膏肓，万劫不复。
　　“拆食入腹。”我叹息着，仰头再次吻住他。
　　我们纠葛缠绕，这是一场狩猎。这是源于人性，或者说是男性的本能。自然赋予我们这样的攻击欲望以及攻击力。想要将对方拆食入腹，要让他的灵魂骨血与自己交汇在一起。
　　想要变成他，想要他变成我。
　　这样的亲吻简直要让我神魂颠倒。
　　我甚至不知道梅曼是什么时候变作了人鱼。
　　亮银的长发蜿蜒在他身后，仿佛流淌的星光叫人沉醉。我曾经无数次将他这微凉的躯体搂在怀里，无数次让他流水一样的长发缠绕在我的手指上，然而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样，觉得它们竟然是那样妖娆瑰丽。
　　我想到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里。他说他睁开眼睛看见我，仿佛一整个世界只有我是光。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想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已经被眼前这美丽的精灵蛊惑了。他那样狼狈地躺在雨水里，却又那样地高贵而优美。
　　梅曼……
　　“苏，不要动。”他已略带沙哑的声音仿佛红酒香醇，我怎么能够拒绝得了他。
　　他解开我衬衫的扣子，拉开衣襟，然后将手掌覆在我左边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人类心跳的声音，是世上令我最陶醉的歌。”
　　我想我现在一定是心跳如擂鼓。他不需要像从前那样趴在我的胸口就应该能够听见。但他显然不愿意这样。
　　他俯身过来，润凉的唇从我的脖颈开始慢慢亲吻，一直到达胸口。
　　“苏，我此生只会听你的歌，你会答应只演奏给我听吗？”
　　“会。”
　　“我向你示爱，你接受了吗？”他用嘴唇摩擦我的皮肤，然后伸出舌头柔缓地舔着我的胸口。他似乎是要将我的心跳声含在嘴里，藏进他身体。
　　这样的刺激使我的喉咙不由溢出别样的声音，灵魂都仿佛酥软战栗。我并未忍耐压抑它们，这不是放浪形骸，而是我不想对梅曼有任何的隐瞒，我所有的感受都希望他能够知晓。
　　“我接受。”
　　他笑得那样满足，又是那样高贵而冶艳。他抱紧我，在我耳边轻声地说：“我向你示爱，而你答应了，乔说过，这样子我们就能继续了。”
　　“……”什么，乔说过？
　　……
　　梅曼啊……我的小梅曼。
28

28、二十八 ... 
 
 
　　自从哭过之后，他稍微好转一些了。
　　“从前是谁陪着我呢？”他一边完成他的绘画练习，一边仿佛无意地问。
　　我想起来那段记忆里他是那样地幼小，是谁将他从那噩梦中拉出来，他又是为何会失去记忆来到我身边？
　　“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嗯。”
　　
　　但他的笑容仍旧是那样地安静。如同枯叶无声地下落。
　　他在那一夜之间又成长了，我无法阻止这种成长之痛。他的心更加纤细敏感，他能够捕捉到我即使转瞬即逝的忧愁，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的心情，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
　　我感到心疼。当他微笑着坐在我旁边，双目闪动着伪装的快乐，轻轻拍打着鱼尾仿佛非常幸福的时候，我感觉心里有难言的疼痛。
　　我伸手抚摸他的发顶，却被他挡下。
　　他握住我的手：“你陪着我，但从前却没有别人陪伴你。”
　　我明白他已经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我的庇护了，他要成长并且独自面对。
　　而我最害怕的是，他也许想要复仇。
　　他为什么不想要复仇呢？
　　我感到痛苦，我是人类，和伤害了他的那一些一样，同为人类。
　　
　　小镇冬天来临之后数个星期，下了第一场雪。轻轻薄薄，仿佛童话世界。
　　这个冬天尤为寒冷，却也因此让小镇第一次有了银装素裹的精致。
　　梅曼没有邂逅巴顿先生漂亮的女儿，却被巴顿先生来过寒假的六岁孙女缠上了。小姑娘有一头子夜一样浓密乌黑的头发，漂亮的樱桃一样可爱的嘴唇，白雪一样细嫩的皮肤，是位漂亮的小公主。
　　因为这位公主的到来，梅曼的笑容逐渐化开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颜永远是心灵的良药。
　　连我的生活里都时时缠绕着小女孩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仿佛冬季也不是那么难熬了。——由于天气寒冷的时候我的关节容易疼痛，所以我曾经最厌恶这个季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离开我温暖燃烧的壁炉和厚实的毛毯太远，偶尔还要喝上一两口烈酒来驱逐蔓延过来的寒气。
　　我偶尔会邀请我的两位朋友——巴顿先生和金太太来家里做客，他们喜欢吃我做的中式餐点。
　　——这种交流是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过的。
　　金太太为我感到高兴。她说梅曼的到来让我有活力多了。
　　巴顿先生会取笑我比他们两个还像老人，我无辜地耸耸肩，六岁的黛儿就跑过来在我面颊上吻一下，说：“苏以后要做我的新娘。”
　　
　　我有点跟不上黛儿的思维。她明明喜欢粘着梅曼，却反而总是嚷嚷着要娶我，还非要我答应不可。
　　“那梅曼呢？你不喜欢他吗？”
　　“我最喜欢梅曼！”黛儿搂住梅曼的脖子在他俊丽的两边面颊上分别啵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娶他？”我剥梅曼小时候喜欢吃的糖果给她，然后给梅曼也塞一颗，看着两个小家伙鼓起来的腮帮笑。梅曼不甘示弱，也给我塞了一颗。
　　“我不能娶梅曼！”黛儿因为含着糖果，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我以后要嫁给他，他是我的新郎，苏是我的新娘！”
　　长辈们开始哈哈大笑。我注意到梅曼的面颊红了起来。他害羞了，真可爱。
　　他终于……恢复一些了啊。
　　
　　圣诞节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雪。巴顿先生的两个女儿还有女婿都回来了，黛儿的哥哥也回来了，他是个真正的大学生。梅曼跟他比起来就要青涩稚嫩得多。但梅曼也有着超脱年龄外表的其他方面，比如那刻录于骨血之中的雅致和优美，是别人学不来的。
　　黛儿不愿意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而是非得和我跟梅曼在一起不可。到最后我们两个一起到了巴顿先生家，过了一个十个人的热闹平安夜。晚餐过后黛儿也不肯放梅曼走，缠着他给自己讲了好几个童话故事，最后还要求梅曼给她唱一首歌，否则她就不去睡觉。
　　梅曼窘迫地看着我。我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其实我乐见这样的事情，每当这种时候，梅曼的神态会格外鲜活。
　　全家人都拿小公主没办法。我猜几位长辈也抱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倒是黛儿的哥哥乔献身帮梅曼解围。我猜他也总是被自己的小妹妹刁难。
　　
　　“如果你今天乖乖的，明天我会带你去堆雪人。”
　　黛儿高兴了，然而说出的话却令乔哭笑不得：“当然要堆雪人！明天梅曼得陪我，但是唱歌也要！”
　　乔对梅曼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梅曼俊雅的神情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宠爱：“但是我不会唱。我没有学过唱歌。”
　　
　　梅曼……
　　只有我没有错看，他神色之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歌……
　　人鱼的歌。在那烈焰之中，橘色少女唱响的献祭之歌。
　　我责怪自己的粗心，想要阻止，黛儿却已经拉着梅曼的手：“没关系，我教你。”
　　
　　小女孩快乐的声音使得冰雪消融，她仰着红彤彤的小脸，期冀又骄傲。
　　
　　“好。”阴霾一散而空，梅曼也握住黛儿的小手，将她抱在膝上坐好。
　　
　　黛儿唱的是雪绒花，非常应景的歌谣，清澈稚嫩的童音和冬日的雪花缠绕，音符仿佛是有透明翅膀的小精灵，在房间里轻巧地飞舞跳跃。她不懂歌词里面对祖国深切的爱，只是单纯喜欢这个音调。乔用钢琴为她伴奏，配合她的节奏天衣无缝。这位好哥哥一定很疼爱妹妹。
　　黛儿唱完跳下地，对大家行了个屈膝礼。长辈们都鼓掌叫好。
　　
　　小姑娘仰头问梅曼：“我唱得好吗？”
　　梅曼点头，揉揉他黛色的头发。
　　小姑娘的脸上顿时笼上红云，鲜活可爱。她转头对自己的母亲说：“我长大之后要嫁给梅曼！”
　　认真的语气又惹得一阵笑声。
　　黛儿可爱地蹙起眉：“我是认真的！”
　　巴顿先生看着可爱的孙女：“那你可要快点长大才行，否则梅曼会被别的姑娘抢走。”
　　“不会的！”黛儿跑过来挽住我的手，“苏，你要帮我看好梅曼，我会嫁给他，然后回来娶你！”
　　“……”旧事重提，让我不得不对小孩子的执着产生新的认知。几位家长更是笑得开怀。巴顿先生的小女儿跟我年纪差不多，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她故意指着自己的肚子逗黛儿，“那可不行，苏先生已经决定要做小弟弟的未婚妻啦。”
　　
　　……要是个小女孩我倒是不介意。
　　
　　黛儿不依地摇晃着我的手：“苏苏，你先嫁给梅曼吧，等我长大了，就回来接你们！”
　　“呃……”这又是什么逻辑？好吧……跟小孩子讲逻辑完全没有用。
　　“苏要穿白色的婚纱，我在电视上看见过，非常美。”
　　我把黛儿抱起来亲了一下：“如果你把婚纱给梅曼穿，我就做拔丝苹果给你吃。”
　　黛儿想了想，看看梅曼又看看我，最终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妥协了。“好的，就这样说定了，以后苏是新郎梅曼是新娘。”
　　
　　童言童语让我也哈哈笑起来了。
　　这样的生活真快乐。
　　
　　“……苏。”梅曼却窘迫得很，他容易害羞，平常文静优雅，被我打趣也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终于局促得连耳尖都红起来。这样稚气而纯真的神情也令我很高兴。
　　“好了黛儿，你不是要听梅曼唱歌吗？”最终还是正直的乔再次帮梅曼解围。让我更加认定这小伙子也没少被一群家长戏弄。
　　
　　梅曼谢绝了要帮他伴奏的乔。
　　“我没有学会那首歌。”他歉疚地看着黛儿。
　　小姑娘把脸鼓了起来。
　　梅曼捏捏她柔嫩的面颊：“我可以试试唱别的。”
　　 

作者有话要说：让性情忧郁的苏直接开导梅曼是没可能了，苏先生可以陪着他，但是说起开导，恐怕苏先生更需要开导
于是小公主黛儿出现了，干净透明的孩子的笑容能够让人的心灵也变得纯净
下一张人鱼梅曼终于要唱歌了，会不会是呦呦之歌呢？
^____________^
谢谢大家，心情好多啦，……说到底昨天那就是自虐哟自虐。
你们和黛儿一起治愈了我……咳

上次摘的野草莓，横截面积有一元钱的硬币那么大，夜夜哟，这样看更可口吧，啊哈哈~





　　四十九

　　我忍不住地搂紧他，觉得思维在刹那被打乱。
　　而这个忍不住并不是其它忍不住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忍不住想要笑出来。然而我如果这样笑了出来，想必梅曼会恼羞成怒，蓝紫色秀长的眼睛会瞪得圆鼓鼓。虽然很可爱，但我想我还是忍住地好。
　　我抱紧他，耸着肩膀，全力让几乎爆发而出的笑意闷在喉底。
　　谁能想象此时此刻我有多么地又爱又恨，无可奈何。
　　“苏？”他困惑地微微侧着头，仿佛暗夜星辰的华贵面容上沾染了青稚的神情，“你怎么了。”
　　“我……”唉，就算他美貌得无与伦比，调情的手段叫我自惭形秽，他也还是我那条迟钝，单纯，善良又爱粘人的小人鱼，“我很好……但是……梅曼，下次不要再在这个时候提起乔——不要提起任何别的人。”
　　“为什么？”他无辜而困惑，“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这下我忍不住了，“他教你？！”
　　“嗯。”
　　“他都教你什么？”
　　“从接吻开始……他教我如何□，他带我看这样的电影，是两个人类的男性。我都学会了。”他搂住我的脖子，竟然好像是在安抚我，“好像最先会有点疼，所以我决定在下面，我不怕疼。”
　　“……”
　　“苏，你不高兴吗？乔说这会很舒服……”
　　“我——没有——”我感觉我说出这些话简直要咬牙切齿，但是梅曼露出一副做错事的惊慌的神情，让我实在哭笑不得。“我很高兴……我……唉，我相信那很舒服……梅曼，告诉我，他教你这个……怎么教？你们——”
　　我问不出口。我怕说出来就会忍不住冲到乔的学校去揍得他不成人形。他简直是诱拐犯！亏我以为他是个开朗的好青年，将梅曼放心交给他照顾。甚至，甚至我还考虑过如果他们相爱我会祝福他们！
　　我居然这样想过！在揍他之前，我想先把自己揍一顿……
　　“苏，你生气了？”梅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能够不生气吗！
　　“我没有在生气……”我搂住他，揉揉他的长发，“我是在担心你。”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显然不懂我在担心什么，最后他索性不想了：“苏，不要担心我。况且我当时跟乔在一起，他不会让我有危险的。”
　　正因为他和你在一起我才会担心啊！我在内心哀嚎着，愤懑感让我简直想要去挠玻璃。我要怎么跟他解释？男人邀请自己的爱侣看那个，还会有什么别的企图？当时梅曼可是在跟乔恋爱啊！
　　虽然梅曼当时大概都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意思，可乔知道。况且乔也不晓得梅曼是张白纸——甚至我此时不得不承认乔那样做是无可厚非，因为傻头傻脑的梅曼看上去实在太诱人了。
　　“苏，你就是在生气，到底是为什么？”梅曼看着我，他觉得更加不安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做，我不会强迫你的。”
　　“……”你可要我怎么办才好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如果我不问清楚，那么一定会发疯的，“梅曼，乔当时教你，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们……你们有没有……”
　　“嗯？”
　　“有没有……有没有□？”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扁成了一团，勇气全都不见了，甚至有点不敢听梅曼的答案。
　　梅曼微微皱起了眉，眼睛里有一点忧伤的神色：“你不相信我，我对你说过，我们没有□。”
　　我的话刺伤了他！当我意识到这个，我感到懊悔无比。他那么信任我，我怎么能问他这样的问题？我忙向他道歉，但是他忽然间却愁眉舒展，露出一个璀璨的笑颜来：“我明白了，苏，你是在吃醋。翠西教过我，当一个人吃醋的时候是毫无理智可言的，所以你才会不信任我。她也说过，吃醋的时候越不理智，就代表你越爱我。”他看上去高兴极了，“你很爱我。”
　　“……我当然爱你。”
　　我感觉我已经快要不行了。
　　翠西是梅曼的第一任女友，他还有包括安娜在内的第二任第三任和第四任，加上乔这个男朋友。我可不想在我们爱的交流时不断地提到他的这几位情感导师。
　　我绝对受不了。
　　我也同样受不了想象到他们教导梅曼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方法，特别是乔。我无法忍受他曾经抚摸过梅曼的肌肤，曾经亲吻他，曾经让他发出喜悦而难耐的声音……
　　我真的很想破坏点什么东西！
　　“听着梅曼，我吃醋了，并且在很严重地吃醋。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跟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这样亲密。不准和乔谈论起关于我和你，我们两个之间私密的话题，甚至我不想你和他有肢体接触！……好吧，你们是朋友，如果你要跟他握手或者拥抱，我会忍耐的。你明白吗？”我握着他的肩膀，我想我的神情一定很严肃。
　　梅曼很认真地点头：“我懂。乔说过，男性有独占的本能。你爱我，所以我属于你，你不会高兴有别人动我，就像我讨厌有别人进入我的领地，动我的食物一样。”
　　……我想梅曼真的是野生动物，会对领地和食物这样执着。
　　他继续说道：“我也不喜欢你对别人笑，当你看着安娜，我会感到难过，你教她吹树叶，可从前你只教我一个人，你还给她折蚱蜢。我以为这些都应该是属于我的，所以我把她从你身边叫开，假装我想跟她分享学会骑自行车的快乐。我这样欺骗了她，感到很愧疚，可是这样愧疚的情绪完全无法跟你亲近她的难过相抵。苏，我隐瞒了你很多事情。我因为你说要娶她而生气，我不想你接送她，所以从你手里抢走这项权利。可安娜是我的朋友，她的眼睛追逐着你，我想如果她爱你，你也爱他，我应该为你感到高兴。她们告诉我，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金太太也说过，安娜是个好女孩，她也许能够解开你的心结。我知道我应该为你们创造机会，我不拒绝任何一个舞会，这样她们才有接近你的机会。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想要表现得足够优秀，让别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让别人都忽视你。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想让别人看着你，也不想让你看着别人。苏，对不起。”
　　他居然这样郑重地向我道歉。而我已经感动得不出话来。这样毫无修饰的表白要比一千个甚至一万个我爱你更能撼动我的灵魂。
　　我不可自制地拥住他，然后吻了他。
　　“我知道你有多爱我了，我的爱不会比你更少。”
　　“嗯。”
　　我叹息着：“所以答应我，不要再在这样的时候提到你的女朋友们以及乔，我会很生气。”
　　“嗯。”
　　“并且以后也不能再向别人请教关于爱的话题，即使是朋友们，我希望是在我知道的前提下。”
　　“嗯。”
　　“所以乔给你看过的那种教学电影，你只能跟我看。”关于这一点我想我必须特别强调，因为干净剔透的梅曼如果将那当成一项教学，就不会对别人有丝毫的防备。
　　“嗯。”
　　他认真地点头，我感到很满意。
　　“但我也不会跟你一起看，我已经都学会了，关于这样的事情，我不想看别人，只想看着你。”他蓝紫色的眼睛深情而专注地凝视着我，语调是如此诚恳。
　　他真是天生的调情高手，骨子里的情圣……
　　我再次吻住他。要我如何不爱他？

　　〇五〇

　　梅曼却轻轻推开我。
　　“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向你解释，”他说，“这样亲密的事情我只和你做过，跟乔也没有。他向我求爱，但是我不明白，然后他就让我看了电影。他告诉我，只有接受了求爱才能做这样的事情，如果有人强迫我，我就应该将那个人揍趴下。所以他只吻过我……苏，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是我的好朋友。”
　　好吧……我的确是错怪乔了。
　　我再次揉揉梅曼的头发：“你说得没错，他是个好人。你也应该记住他说的话，如果有人强迫你，就要将他揍趴下！”
　　这次梅曼骄傲地笑了：“我有牙齿和指甲，还有魔法，我能够保护自己，为你，也为我。”
　　我一点都不怀疑他能够办到这一点。即使是人类的形态他也是矫健而有力的。更何况他天生狩猎的人鱼形态。我不会忘记在我刚遇到他的时候他带给我的伤口，还有透过伤口流入我血液的让我麻痹昏迷的毒素。
　　如果不是他为我治疗的话，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想到这个，我脑海中便浮现了他不小心使我受伤的那一次。他捧住我的手，嫩滑的舌头在伤口上来回舔舐，微凉的唇瓣不住地摩擦过我的掌心……
　　“梅曼……”我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舔舐他白皙秀美的耳骨，“现在换我来向你求爱，你答应吗？”
　　这个动作使得他的喉中溢出了一声美妙的呻吟，他喘息着回答我：“是的，我拒绝了乔，而我的女朋友们没有向我求爱过，所以我的第一次只属于你。”
　　他挑衅我的神情是那样地妖娆俊美。我拉开他的衬衫抚摸他光洁美好的躯体。
　　“你这样诱人的神情又是谁教你的呢？”
　　“面对你时候，这些都是我本能。”
　　他仰起头，白皙的颈部展露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我相信这都是他的本能，因为不会有人能够雕琢出这样自然而叫人窒息的美。
　　“梅曼，”我把他抱到床上，手指划过他宝石一般艳丽的鳞片，“我跟你说过，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提到他们，而你犯错了，我会好好惩罚你。——但是在此之前你应该变成人类，我们才好继续。”
　　他转过身，将唇瓣贴合上来，柔白的光线缠绕住他，只是一瞬，他美好赤、裸的躯体就展现在我的面前。
　　“苏，我爱你。”
　　他舒伸开自己的四肢，让自己的身体完全对我展开。
　　我吻住他。
　　“我也爱你。”
　　我不能描述那是多么美妙的一夜，因为没有任何词语会对我描述它有所助益。我们疯狂地沉迷于灵与肉最终的交合所带来的满足与欢愉，仿佛哪怕就这样过上一百年也不会感到厌倦。
　　我们甚至错过了晚餐时间，然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疲惫地相拥而眠。
　　这种疲惫也是叫人快乐和愉悦的。
　　我和梅曼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是互相拥抱已经是件不新鲜的事情了，甚至最近一段时间当我醒来，总是会发现梅曼就在我怀中安眠。但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我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和安宁。
　　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会携手度过今后的人生。甚至细微到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同他分享。
　　我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连星光都没有，这应该就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了。
　　没有错，其实我是被饿醒的。这真的有些难为情，但是我想就算是上帝也会原谅我昨晚的情不自禁。
　　啊……也许说错了，上帝大概会反对同性的爱。
　　但是管他呢，自从爱丽丝离开，我便不再信仰上帝。
　　我回过头，发现梅曼也已经醒了，他温柔地看着我。
　　“我爱你，苏。”
　　我不记得他昨夜对我说了多少次这个词组。
　　“我也爱你。”
　　但是我每一次都认真地回应了他。
　　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对你说过，我不是人类，所以不会爱上公主的。”
　　我想起了曾经令我哭笑不得的那段关于王子会爱上公主的对话。
　　我俯下身吻了吻他的柔软的嘴唇：“我的王子，我倒觉得我是爱上你的灰姑娘。”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比喻夸张。
　　他是那样美好，在他面前，同他相比，我会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越爱他，这样的感觉就越强烈。
　　是的，从昨天到现在，我敢打赌我对他的爱已经翻过了好多倍。
　　他坐起来，也亲吻了我。
　　“但你不是女性。”他轻柔的气息带着会使我迷醉的芬芳滑过我的鼻翼。
　　“那就是灰小子。”
　　他拥住我，加深了这个亲吻，在唇舌纠缠间他模糊不清却又执着而坚定地说：“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
　　而在我眼里，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最好的催情剂。
　　所以就这样，一不小心，天亮了……
　　我看着外面大白的天光，雨后特有的朦胧柔美渗透进来，空气微凉而潮湿。更远处的景物都蒙着一层不太浓厚的薄雾，金色的阳光被云絮分成上下两层，像是慢慢展开的金盏花瓣。
　　虽然在某种意味上来说我很餍足，但是换一个角度，我的胃已经开始大声抱怨。
　　梅曼眯起眼睛笑着看我，我觉得他秀长的眼睛勾描出来的那个笑容简直风情万种。他伸手慢慢地抚摸着我的胃部然后向上滑到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划着圈：“苏，这也是你的歌。”
　　我尴尬地红了脸。
　　作为男性，在自己爱人面前丢脸是件无比可耻的事情。
　　然后我想我一定是越活越幼稚，否则在这个时候就应当优雅而机智地对答，用恰到好处的幽默感消除这种尴尬，然后用这种成熟的风采征服他，让他更加迷恋我。
　　结果是我想到了这里，感觉自己的脸又红了一分。
　　如果他更加迷恋我……我想到他昨夜喘息呻吟的风情，叫着我的名字说爱我的时候给我带来的仿佛海潮一般的悸动，他温暖的身体，火热的内在，还有无与伦比的美貌——
　　“苏？”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搂住我的脖子，华丽的鱼尾在晨光中发散清冷冶艳的辉光，柔软微凉的嘴唇贴合在我的耳边，星光耀目的银色长发铺散了一床。
　　如果不是因为他变回了人鱼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忍不住扑倒他。
　　虽然我刚刚才让他坐起来……
　　我觉得我是必然变得幼稚了。
　　因为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我的自制力就差得这样惊人。
　　我想到那一次在山坡上，我觉得自己爱上了安娜，而理由就是人在喜欢的人面前变幼稚。我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梅曼当时也在我的身边，而我的目光从未从他的身上移开哪怕超过一分钟。
　　如果迟钝算是一种病症的话，我想我已经药石无用。
　　“你饿了，不去吃早餐吗？”梅曼吻了吻我，侧头笑着。
　　“嗯……梅曼啊……”
　　“嗯？”
　　“我先去洗个澡……”

　　五十一

　　清晨起来洗个凉水澡有利于气血循环精神抖擞，所以我有这种清晨起来洗个澡的习惯。跟我一起住了很久的梅曼也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所以就顺便一起洗了……
　　总之……就是一起洗了。
　　“嗯……梅曼啊……”
　　“嗯？”
　　“早餐想吃什么？”
　　他露出白森森的牙给我一个笑容：“蛋糕。”
　　这神情真叫人感觉瑟缩……梅曼捉鱼生吃的样子非常血腥暴力——虽然动作的确也很优雅——但是也许源于某种血缘上天性，他在人鱼形态就算吃蛋糕也会让人感觉很有压迫感。
　　他爱吃甜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蛋糕常年保鲜在冰箱里，每天源源不断地供给他。
　　其实我有点搞不明白他的食谱还有胃。
　　他小时候吃两条鱼就可以三四天不再吃任何东西，有时候就算一个星期也不见得对食物有什么食欲，后来他邂逅了糖果，可以抱着糖罐子吃一整天。水果和甜点他也很热衷，不过这些对于他来说就好像只能补偿味觉不能补充能量，无论吃多少，他还是会执着而坚定地保证自己四天一顿鱼。
　　我甚至有时候会怀疑他肚子上是不是有个窟窿，零食提供了味觉享受之后就从窟窿里自己掉出来了。
　　他每天也会陪我一起吃饭，这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一种乐趣。
　　他不喜欢辣椒，应该是因为从前被呛到的那一次留下了阴影，也不喜欢醋的酸味——其实他可以说除了甜以外不热衷任何的调味品，只有我和他的时候我会做那些连盐都不放的原味菜……好吧，这样至少保证我老了的时候不会得高血压。
　　他用餐具的姿势很漂亮。刀叉难不倒他，而他已经按照我的习惯学会了使用筷子。甚至比我用得都灵巧。
　　我不觉得我是个动手能力不足的人，但是总写些地方会有缺陷，比如我拿筷子的样子总是很难看，虽然梅曼是向我学的，但却姿势标准而又潇洒。我想总是有些东西是羡慕不来的，比如他的艺术天赋，比如他比我英俊得多的长相，比如他那成熟中略带天真的叫人爱煞的气质，又比如他连叶子都吹得比我好。但最终他还是属于我了，这就是令我能足够骄傲的地方了。
　　所以只是筷子而已，就让他永远都用得比我好吧。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妈也总是说我用不好吃饭的家什，路途不顺，她总是夸阿止在饭桌上一板一眼地标准，仿佛侠客舞着剑，流畅又好看。阿止会笑我，但也会夹鹌鹑蛋给我，那个东西椭圆滑溜，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用筷子弄到碗里的。
　　他给我夹鹌鹑蛋，我就掏空西瓜用瓜皮给他刻瓜灯，刻七侠五义和西游记——也只有我们自己能够看得出来。还会刻蚱蜢草虫，躲在花草里，蓄势待发。
　　妈说手巧的人多是心巧，心巧的人却总会不如意，想得太多，伤身伤神。
　　我知道妈的手最巧，她一边给我和阿止的手帕上绣孙悟空，一边又会蹙眉叹息。
　　妈说阿止的命该比我好，他没心肺，生下来的时候我只会哭，他只会笑。我虽然嫉妒过他能跑能跳，但是我也为他高兴。我很爱他，他能好，我也感觉自己就很好。
　　阿止也很爱我，他对我说以后要发明一种自己会飞的车子，他要带着我和妈一起住到月亮上去。他说他要娶嫦娥。那我呢？他说我可以娶玉兔，那样妈就嫁给吴刚。妈就敲他的头。我笑他，如果妈嫁给吴刚，我们就要叫他爸爸了。阿止马上后悔，他说那样妈就嫁给西海龙王三太子，成了佛的白龙马。白龙马的媳妇跟人跑了，他痴情又念旧，会疼人，长得又好又温柔，最主要的是妈嫁了白龙，我们就是龙子，叫他爸爸不吃亏。而且海里有龙女蚌仙还有人鱼公主，我们一人娶一个人鱼公主，不让她们遇见王子，她们也不会变泡沫。我就跟他拉钩约定，我娶姐姐他娶妹妹，今后我们还住一起。
　　而如今阿止一定没有想到，我没有娶到人鱼公主，却娶了个人鱼王子。我该问问梅曼，叫他牵红线，介绍一位人鱼姑娘给阿止，这样我们便一起生活到海里去。这样子我不算没遵守约定。
　　我答应过阿止的，都不会不遵守。
　　我还答应他等我好了，会骑着车载他环游地球。
　　而我已经好了，就可以……
　　就可以……
　　载他……
　　我们一起……
　　阿止……
　　——我会回来的。
　　——妈，他们要把哥哥带到哪里去？！
　　——我不跟你们走，我不！妈……
　　——你不要我了吗，妈，别叫他们带我走啊……
　　——妈……
　　——我要回去……
　　——妈，阿止……
　　暮色围拢，就好像将我困在茧里。
　　我想呼吸。
　　想呼吸。
　　没有空气。
　　我想出去。
　　周围都是灰白色的人脸。像是鬼怪。
　　我害怕，我不愿意在这里。
　　我不愿意死。
　　我想跑想跳。
　　想大声地说话喊叫。
　　我不愿意死。
　　——他需要急救。
　　——我跟你们说过不能给他用麻醉剂。
　　——他不配合。
　　——不能让他的心脏有任何损伤。
　　我不愿意死。
　　我活不久，但是也不想把心给别人。
　　我想活到它自己不跳，听它最后静止的声音，好像这个世界全部安静下来。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
　　——爸爸，他是谁？
　　——爱丽丝，过来，他是新到家里的小哥哥。
　　——是爱丽丝哥哥吗？
　　——是爱丽丝的哥哥，他会陪伴你。
　　——可是他为什么不和爱丽丝说话？他死了，你说过，死掉的人不会说话。
　　——还没有，爱丽丝，他还活着，你能救他，你愿意救他吗？
　　——可是爸爸呢？我也想救爸爸。
　　——爸爸希望你救他。爸爸需要去天国了，但是你的新哥哥会一直陪伴你。
　　——好吧……爱丽丝会问问的。
　　——爱丽丝，你要告诉他，你希望他救你的哥哥。
　　——爱丽丝知道，爱丽丝会请求他。
　　在光与暗无限交替的余韵里，蕃红色的长发仿佛火焰跳动。
　　那是红宝石染成一样的纯粹。
　　我闻到蔷薇的香味。
　　我感到轻柔的温暖。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泛着百合一般柔白的光晕。
　　——跟我来。
　　跟你去？
　　可是我该如何做到？
　　我无法走路，我的双腿不会听从我的指令。
　　——没关系，跟我来，他会接我们。
　　那是飞纵云霄的感觉。
　　或许是阿止的飞车终于已经研究出来。
　　再或者是我已死了，才会这般如坠梦幻。
　　但我的心还跳着。
　　跳得这样清楚鲜明。
　　我想这样的事情一生也不可能经历更多。
　　我该是快要死了，这一切是死前被施舍的恩惠。
　　她拉着我的手，好像不会长大的彼得潘，从窗口迎着月光飞入晚暮。
　　天与海在墨蓝色的尽头交汇，空灵的乐声将身心都包裹其中，这是无匹的安逸和舒适。
　　星辰于天地的穹顶合拢，然后又四散下坠，仿佛被吸引进歌声的韵调里。
　　她牵着我的手，歌声指引着我们，向通往未知的虚幻之门走去。
　　我不知道那道门之后有些什么，却能感受那之后有无穷的喜乐在等待着我。
　　——你看，他在那里，他来接我们了。
　　谁？
　　她牵着我跑过去。
　　伸出手迎接她的那个人，我想他是最美的星光。
　　是挣破辉夜的宝石。
　　所有大海的歌声都在他的手心汇聚。
　　他蓝紫色的眼睛仿佛天幕，温柔博大，深邃包容。
　　——你是她的子嗣。我愿意同你交换契约。你呢，愿不愿意将心交换给我？
　　——我……
　　愿意……
　　海面起伏起来，如山的巨涛好像要将我们吞没，然而我们的脚下却风平浪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我看着他。
　　他在光里，又在暗里。
　　他的面庞变得模糊不清，我只能辨别那一头银发。
　　这是令我多么熟悉的银发，好似星辰宝钻。
　　那每夜都躺在我身边的人影。
　　我们刚刚交换过誓约。
　　我爱他，他也爱我。
　　梅曼？
　　我呼喊他。
　　梅曼！
　　他看着我。
　　他看着我，叫出了我的名字。
　　“苏。”

　　五十二

　　一瞬间，星辰大海无声湮灭。
　　“苏。苏，衬衫，快递给我。”
　　梅曼向我伸出手，蹙着眉，稍显不满地瞪我。秀丽而风情的狭长双目变得滚圆，稚气可爱。
　　我感觉自己有点精神恍惚，看了看手中，发现果然捏着梅曼的衬衫。
　　“苏，你在看着我的裸体发呆。”梅曼一脸正义地指出这一点，叫我哭笑不得。
　　“因为我爱你。”我把他的衬衫展开然后帮他穿上。他自己一颗一颗地结着纽扣，我揉揉他的头发在他身边坐下。“如果是别人我不会喜欢看。”
　　他歪头审视我几秒，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继续结扣子去了。
　　我真是发呆了好久……
　　我记得我是在问他想吃什么，他要吃蛋糕。
　　对了，然后他洗完澡要我帮忙拿衬衫。我把他抱出来，找了衬衫给他——为什么总有种这些事情都是别人做的感觉……
　　难道我真的有失忆症或者人格分裂？！
　　又或者是我身体里面的那个他……他出现了……
　　不对！
　　我强制自己抛开这些想法。
　　梅曼这时整理好了自己，他从我身后趴在我的肩膀上探头过来，眯起眼睛从侧面看我：“苏，这么好看，不如你也脱光让我发一会儿呆。”
　　“嗯？……”我揪紧自己的领口并且握住梅曼的手腕。人鱼族都是这样经过了一夜……之后，就会突然间性情大变的吗？
　　他用委屈的神情看着我，然后蹭着我的面颊：“可是这样是不公平的。”
　　他故意带上撒娇的语调，软软糯糯的声线从我的耳朵一直爬到心里，然后在我的左右心室分别抓挠打滚。
　　“……”我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看见他委屈的神情之外那双秀美的眼睛愉悦地眯着。我按住他的肩膀弯腰和他对视，“你必须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连你也不给我吗？”他的视线从下往上望着我。
　　“不给。”我坚决地拒绝他。
　　“唉，我好伤心。”
　　“别学我说话……”这显然是我经常用的那个‘爸爸好伤心’的变式。
　　“但是我只爱你，只看着你，只想学你。”
　　“不要花言巧语，这个对我没用，快变成人穿上你的裤子。”
　　他的鱼尾在床上有节律地拍打着：“我没花言巧语，你知道我不会说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没错，他蓝紫色的眼睛那么真诚。我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我敢打赌在我遇到你以前你一定是个花花公子。”
　　“为什么？”
　　“因为没人可能一出生就会说这些情话，你绝对在你不记得的时候对着不知道多少人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
　　“苏你又吃醋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瞪他，他马上说，“但是我觉得你一定误会我了。我肯定没有跟别人练习过，就算失忆我的本性也不会改变的，你看，我这么忠诚又专一，我肯定只对你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这是我的天赋。甜言蜜语的天赋，只说给你听。”
　　“我发现你的新缺点了梅曼，你自恋而且油嘴滑舌。”
　　他嘟起嘴：“你刚刚还说这是甜言蜜语呢。”
　　我探手摸他的额头，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嗯？”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在生病，或者干脆里面换了个灵魂，我可不记得我把你教导成这样子。”
　　他抬起身子搂住我的脖子然后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我没变，苏，一点都没有。但是在得到你之前我只好压抑本性，我怕吓跑你。”
　　他笑得那样灿烂，我扭开头。
　　我觉得我才是生病了或者干脆里面换了个灵魂——我不镇定地完全不像自己了！
　　“苏，你脸红了，你真可爱。”
　　“别说我可爱！”脱口而出，我几乎管不住自己的嘴。
　　梅曼微笑着，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时光开始流动，我觉得你好像回到了十二岁……”
　　“嗯？”他这诗人一样吟唱的语调叫我莫名其妙。
　　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而是抱住我的手，把我拖下来坐在他旁边。
　　“过去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寂寞。我不由握住了他环绕过来搂住我的腰的手，“所以其实我有一点担心，苏，如果我以前还爱过别人怎么办呢？如果我以前还跟别人做过这样亲密的事情怎么办呢？那就是我骗了你……”
　　我为这种可能性感到有点焦躁。
　　“但我想我爱你，你也承认了你爱我的这件事情是必须要由一件绝对与众不同的事情来纪念的，所以，既然我已经无法与众不同，苏，你是可以与众不同的对吗？”
　　“嗯？”梅曼的这段话实在太绕，而我还没有从他之前的伤感情绪中缓过神来，我有点摸不清状况。
　　“苏，你的第一次一定还在吧？我们就拿它来做个纪念吧。”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梅曼笑得很欠揍。
　　以前我只会觉得他灿烂，纯洁，无垢，透明——但是欠揍这个词以一种无人可敌的强势姿态挤走了之前所有的形容词。
　　我把他伸到我衬衫里的手抓出来然后点着他的鼻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做这么不优雅不绅士的动作，我还没有忘记他是我刚刚吐露心扉了的爱侣，是我精心呵护长大的人鱼王子。但是有些事情的确不能姑息，我希望教养他优雅高贵，而不是让他成为一个好色的小痞子！
　　“我觉得我上了一条人鱼这件事情已经足够算作特别，可以被拿来当做纪念了！”
　　“苏你竟然说了这么粗鄙的话。”他优雅高贵地微笑着看我。
　　“……”我收回点着他鼻子的手，“一分钟内变成人然后穿好你的裤子到楼下来吃早饭。”
　　“苏你真可爱。”
　　“……”
　　“其实我知道你只是恼羞成怒了，你一定在心里已经认可我的提议了对不对？”
　　“……”
　　“苏——”
　　“梅曼！”我气恼地打断他。
　　他露出一个遗憾的神情，不过这个神情一闪而逝。他又用他那种屡试不爽的委屈的神情看着我：“苏……没力气了，变不成人。”
　　他的身体连同他的鱼尾一起在床铺上扭动着。
　　这是……撒娇吧……我简直不敢相信刚刚那个和现在这个是同一个梅曼。
　　“抱。”他向我伸出手，还学他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害羞而骄傲地一扭头，“没电了，抱我去吃饭。”

　　五十三

　　……我真的很没出息，我真的把他抱了起来带他下去吃饭。
　　但是我一点也不相信他说自己没力气了的这种谎言。
　　人鱼的精力一直旺盛得让我望洋兴叹。
　　而坚定了我这一想法的就是他在楼梯上搂着我的脖子，然后把嘴唇凑在我的耳朵上，轻柔地声音连同他细软的气息一起被送到我的耳朵里。
　　“昨天晚上我一点也没有觉得疼，而且感到很舒服，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苏？”
　　他的举动让我踩空一阶楼梯差点抱着他从半路滚下去。他身手敏捷地跳下来，变成人然后稳稳扶住我。
　　“苏……”看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再也不会抱着你上下楼梯了。”
　　他垂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苏……”
　　“上去穿上你的裤子，然后自己下楼来！”
　　这一次他终于乖乖去了，我决定以后无论梅曼撒娇撒得有多可爱和可怜，我都再也不会为这个心软了。
　　早餐是皮蛋瘦肉粥，烤面包和甜到发腻的蛋糕。如果在从前，这种组合一定会让母亲勃然大怒，然后惩罚我一天不许吃饭。
　　而如今我虽然失去了许多东西，但是至少得回了少许自由。
　　梅曼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沾上奶油，他自己用手指擦下来，然后像个孩子似的仔细舔着每个手指。看来他今天真是心情愉快到极致了，以往他吃饭可不会这么随心所欲。
　　他察觉我看着他，就歪头用一种天真的神色回望我，然后把手递到我面前：“苏想舔吗？”
　　“不想。”
　　“真可惜～”
　　“……”我一定是对他教育不到位。
　　饭后我代替梅曼在厨房清洗餐具。因为按照家务轮流排表来看，今天做整理的应该是梅曼。但是他一边舔着手指——因为他又吃了一块蛋糕——一边意有所指地说：“我觉得很累，所以需要去舒展一下筋骨。”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让他去他的水晶宫随意扑腾，然后自己留下来做清洁。
　　实际上我也需要一个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煮了粥。梅曼说是在他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我下了一次楼。
　　——我竟然完全不记得了。
　　我的脑海中仅有海水，梅曼和爱丽丝的残像，是那天梅曼的歌对我的影响还没有消除吗？我想我也许应该去医院做一个检查，但是感性上却拒绝这个理智的选择。
　　再等等……再等等就会有什么发生了。但是会发生什么呢？我不知道。忽然间我看见玻璃上自己冷淡而惨白的脸，像个幽灵一样。
　　他把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餐具几乎滑脱。我闭上眼睛进行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睛时，那张我自己的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消失了。
　　心里面的那些想法也好像被打碎的水银球，挥发在了空气里。
　　“苏，我要出门。”待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梅曼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他永远热爱没有一丝瑕疵的白色衬衫，合身的深色牛仔裤和棕色短靴。蕃红色长发由墨绿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发尾绕过肩膀搭在身前。这条发带是安娜新给他织的，末端用银线绣着他的花体名字。
　　这装扮让他看起来充满活力又俊美优雅，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出门？去哪里。”
　　“去送安娜，她说她上午就动身了。”
　　“她要离开？……”这个问题令我的心脏突突地鼓动着。
　　安娜昨天来向我告别，正是因为她的离别之吻，我才能够发现自己对梅曼的心意。可是我居然忘记了这件事情。
　　“怎么了？”梅曼笑起来的时候尤其灿烂，洁白的牙齿会露出一点。“你忘记了吗？”
　　“只是刚才没有想起来。”
　　“你只记得我的事情让我感到很高兴。”
　　我拍掉他摸着我面颊的手，并且确认了梅曼骨子里也有一种我从前居然一直都没有察觉的恶劣。
　　“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他做出苦恼的神情来，然后马上露出干净而天真的神态，“相比俊美的青年来说，苏还是更加喜欢美少年吧？是不是纯洁无辜的神情会让你更有征服欲？”
　　“梅曼！”我压低声音警告他我对他的话感到不快。
　　但实际上我明白这并不是真的发怒，也许就像梅曼说的那样我只是恼羞成怒了。那么难道我真的喜欢“征服美少年”吗？怎么可能，如果非要有一个理由的话，我想我只是对心底清澈的小孩子更加宽容和喜爱罢了。
　　接受到这个警告，梅曼不再向我开乱七八糟的玩笑，而是拉起我的手：“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看着他献宝一般快活的神情我不由又笑了起来。
　　他给我看的是一幅画。
　　背景是清灰的雨幕，庭院里的植物被雨水滋润得鲜嫩油碧。隔着窗子，外面的清冷潮湿和里面的温暖安逸就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我坐在一团暖黄色的光里看书，光线让我的身影看上去朦胧地不太真实，却又在清冷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尤其清晰明亮。旁边的玻璃窗上隐约有半个侧脸的影子，可以看见正面看不见的我的神情，微含笑意，俊朗安宁。
　　我看上有这么温暖吗？
　　梅曼站在我身后，抱住我，然后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以为你之前都在画景物。”
　　“巴顿先生不擅长人物画，但是教导我却足够了。不过他留给我的作业并不包括这一副。我想送给安娜，可以吗？”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个礼物？
　　“万一我最后决定娶安娜呢？”
　　他把面颊在我的面颊上蹭了蹭：“我原先以为会是这样的，所以这原本是送给你的礼物，你看。”他指着画面上我映在玻璃上的侧影的旁边，“我在这里。”
　　很淡，很轻微的人影，是作画者和他的画板，神情专注。如果他没有特地指出来的话，让人很难发现。他的影子淡得同窗外的花木融汇在一起，会让人觉得是光线的错觉。
　　“梅曼……”我叹息着侧头吻了他一下。
　　“你选择了我，这样真好。”
　　我想到安娜，她是那样喜欢我，我感到万分愧疚。但是愧疚永远不能成为爱情。我爱的是梅曼。可我也仍希望安娜幸福。
　　“去送她吧，也替我，但是不要说。”
　　梅曼点点头。
　　我想我能够理解安娜不希望我去送行的心意。
　　梅曼将画仔细包装好，出门之前他回头吻了我一下：“你觉得愧疚吗？”
　　“我不会因为愧疚而放弃爱你。”
　　“昨天离开的时候，安娜对我说好好照顾你。她祝福我们。”
　　我说不出话来。
　　安娜是个太好的姑娘。
　　“她会得到幸福的。”
　　“嗯，”梅曼微笑着，在初晴的阳光下干净而明朗，“苏，等我回来。”
　　“嗯。”
　　我站在被草木晕染成青色的空气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坡道的尽头。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别，却让我觉得正式而珍重。
　　离别时总是会出现的雨水也蜷缩在了阳春鲜美明亮的怀抱里。
　　这个离别并未使我觉得寂寞，反而有一种浅淡的，温暖的感怀。
　　我爱你。
　　我着他消失的背影这样说，而我知道，他一定听得见。
　　因为我爱梅曼，他也爱我。
　　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〇〇一

　　安娜离开以后大约又过了半个月，小镇雨季的余韵也终于过去。天空美丽得仿佛毫无杂质的蓝色宝石，柔软的云絮也洁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空气不再是潮湿而微凉的，在午后甚至稍微带了一些暑气。这一切都意味着夏天已经再次降临了。
　　梅曼是生活在海底的怕热生物，他甚至都无法忍受自己人类形态时候对他来说过热的体温，只要不是万不得已就绝对不再变身。
　　而我的存在使得他万不得已的概率直接降到了无限接近于零——用数学的思想来描述的话，它就是个不可能事件。
　　我又过回了每天抱着梅曼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抱他上下楼，抱他去吃饭洗澡的日子。虽然我说过以后无论梅曼撒娇撒得有多可爱和可怜，我都再也不会为这个心软了的决定，但是在决定完的几乎下一秒，我就明白自己完全不可能做到。
　　但有谁会做得到呢？我无法想象。
　　一个月早就过去了，巴顿先生并没有回来。
　　安娜来看我那天梅曼接的电话就是巴顿先生打的。
　　梅曼告诉我说巴顿先生的演讲期变长了，大概需要在外面继续待上半年。
　　原来梅曼所说的要同安娜一起出门一次不是和她远走高飞——我真的曾经这么以为过——而是去看巴顿先生。当时巴顿先生正在离林荫镇最近的城市白鸟市，他希望可以在为期半年的要离开更远的演讲旅行开始之前见见自己最记挂的弟子，并且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好友认识，但是又觉得不放心梅曼一个人出门，所以特别嘱托安娜护送他。
　　“我以为我才是你的监护人。”
　　“嗯，苏叔叔。”梅曼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为我画肖像画。
　　他最满意的那副作品送给了安娜，所以他立志要画一幅更好的。
　　每当我抱怨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实在太煎熬的时候梅曼总是会用很天真的神情说：“你也可以躺在那边，我想试试画一幅裸体的。”
　　我决定再也不相信梅曼天真的神情了！
　　但是好吧……我的决定从来当不了真。
　　安娜走了以后，销声匿迹了很久了舞会邀请再一次光顾。梅曼拿着邀请函慢条斯理地念着上面后缀的姓氏，然后再一一指出那家的小姐叫什么名字。
　　“你都记得很清楚，嗯？”
　　梅曼回头给了我一个露出白森森牙齿的灿烂微笑。“都是你告诉我的，记不记得？”
　　……发誓我记住所有女士的名字只是出于礼貌。
　　最后那些精美印刷的请柬被梅曼拿来折纸玩。他迷恋手工艺术。
　　或者偶尔拿着小刻刀玩纸雕。这个我比他拿手——因为要刻出我的肖像跟刻出花花草草的难度显然不是一个档次上的，所以我的作品总是比他的看上去更加赏心悦目。
　　因为几乎每天都有请柬送来，我和梅曼也不得不参加那么几次。谢绝邀请的借口总是比较难想，特别是我和镇上的大部分人都在金太太，梅曼，巴顿先生还有安娜的共同努力下变得亲近而友好，所以推拒邀请总让我觉得很愧疚。
　　好在虽然请柬制作得漂亮而正式，但晚宴和舞会都是轻松而自由的。
　　这就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一点。这个浪漫安逸的小镇总是保有着一些旧贵族的繁琐而奢华的习性。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我许久，因为毕竟连我这样的人都出现在这里并且准备安稳定居，那么会有些比我的境遇更加离奇复杂的人居住也不足为奇。因为这个小镇实在是太神秘了。
　　神秘而又平静。
　　我想我也应该找个机会向梅曼好好地坦白我的过去。但是出口之前，我总会犹豫。我倒并不害怕他对我的过去表示唾弃，仅仅是因为那仍旧是我的心结，我不怎么想要回忆。
　　于是这件事情又被我放下了，我想梅曼是能够原谅我的。
　　出于礼貌，我和梅曼一周里会挑两三个舞会参加。但是舞会上的衣香云鬓又实在让我和梅曼苦恼又嫉妒。
　　我不能容忍他被佳丽环绕，用那张俊美的杀伤力巨大的脸对别人露出天真纯粹的笑容。他也指出我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忧郁，而是笑得格外温煦的样子使得少女们在我身边流连忘返，这让他感觉心情很不好。总结来说就是，这样的舞会相当于相亲盛宴，而我同梅曼都很抢手，这情况实在很糟糕。
　　最终，觉得忍无可忍的梅曼一反常态地顶着据说“会把他烤化”的炎炎烈日跟我一起出了门。
　　这是我去金太太的店里取每周都会有的鲜花和诗的日子，我以为梅曼只是想散散心，想更多地黏在我身边，也就随他去了。谁知道他一到了阳光直射不到的地方就瞬间恢复了活力，甚至我还产生了一种他刚刚晏晏的头发刹那间焕发出水润光泽的错觉。
　　他一把搂住我，来了个好像分隔了几个世纪一样的法式热吻。
　　……只是法式热吻的话，其实我并不在意。我们在家的时候也总是会情不自禁一两次，热恋期的灼热感情我并不赞同太压抑。但是如果不是当着金太太的面那就更好了……
　　“呃……”在震惊的金太太面前我又一次觉得无地自容了。
　　然而梅曼丝毫没有接吻是件私密事情的自觉性，他搂着我的腰，仿佛宣告所有权，最后还在我的耳朵上舔了一下：“苏是我的，我爱他，他也爱我，不要再帮我们安排舞会了！”
　　我真想堵住他的嘴：“其实是……”
　　“你最后选择了梅曼？”震惊的金太太回过神来，打断了我的话，我观察她的神情，不像是觉得不可理喻或者是不赞同，反而欣慰而慈爱，“我原本以为你喜欢的是像安娜那样的好姑娘。”她指指自己的无名指，“你知道，你原先的妻子。”
　　这下子我的脸红透了，梅曼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偷笑着。
　　“那是我的妹妹。”我抚摸着无名指上看起来很寒酸的戒指，“我只是为了纪念她，也不想让别人对我抱有期待。”
　　金太太就像所有长辈那样拍拍我的肩膀：“你已经得到幸福了。”然后她补充道，“我也一直觉得梅曼不像你的侄子。”
　　“苏捡到我，我不记得过去了，但是他给我未来。”
　　“如果不是因为我了解苏，会以为他拐带了别人家的孩子。”
　　我想起安娜也曾经这样说过。我就这么不像一个长辈吗？
　　金太太似乎察觉了我的想法，她笑着说：“你们不像，除了一点。”
　　“嗯？”
　　“都有种童话气质，像故事里的小王子。”
　　梅曼看着我点点头，在我身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来。

　　〇〇二

　　这件事情的后续福利就是我和梅曼再也没有再频繁地收到精美的请柬，我才晓得原来那些舞会都是金太太一手策划的。
　　——我对金太太在林荫镇交际网中的庞大实力刮目相看。
　　小镇上的娱乐还是在继续，不过主角已经不是梅曼和我了。我们不会再被女孩子们隔离并且意图分头攻破。她们现在喜欢围着我和梅曼，看梅曼用天真的神情对我做亲密得让我窘迫的动作，和我感到窘迫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娱乐了她们，但是她们看上去并没有恶意，也总是带着祝福的神情，我又实在没办法回避。
　　“因为你以前看上去总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所以能够看见你这种神情，总是觉得很有趣。”
　　“你立志要娱乐她们？”
　　梅曼真诚地说：“只是顺便服务，主要因为我自己很爱看。”
　　……好吧，梅曼的这种性格已经完全不会让我感到有任何的意外了。他是披着天使皮的小恶魔。
　　从舞会离开之后我们一起散步回家。优美或欢快的舞曲，酒液的芬芳，以及嬉闹的欢声都被远远抛在身后，清白的路灯灯光将花叶扶疏的干净街道分成一小段一小段，星辉晴朗，月色纤薄。
　　梅曼指着左手边的一小簇星辰说：“那是艾斯翠德，光之海的女王。当她的鱼尾朝向南方，就说明夏季来临。”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那正是大熊星座的尾部，北斗七星所在的位置。北斗七星的斗柄正是冬春南夏西秋北冬，看来人鱼有着自己完全的天文学体系。我不由对那个文明产生了兴趣。虽然从小觉得人鱼王国是一个奇妙的国度，但是潜意识里却总是将梅曼当成是学习了人类文化的野生动物——这大概就是人类可悲的高傲吧。
　　看他孩子一样高兴的神情，我牵住他的手：“艾斯翠德是你们的神灵吗？”
　　梅曼摇头：“不是，她是女王。她是第一个带着人鱼离开光之海向深蓝之海迁移的女王，在跨越深黑之海的时候被海中的妖魔拦截。艾斯翠德陛下同妖魔战斗，最终杀死了他，可是艾斯翠德陛下自己也受伤了。她无法再前进，又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子民让他们在黑暗中跋涉，而她自己回归光之海。所以她决定留在深黑之海，当做连接两地的明灯。她的近卫队自愿留下来陪伴他，他们曾对她宣誓，要永远守护在她的身边。”
　　然后他停下来望着星光想了一会儿，有些苦涩地摇摇头：“我只记得这么多了。”
　　我给了他一个拥抱：“对于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
　　也许是春季的时候实在有太多降雨，所以这个夏季显得犹为干燥。它们之间似乎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梅曼每天抱怨着这种令他难熬的天气，他说这个地表百分之七十都被水覆盖的星球上完全就不应该有夏季。因为从比例上来看地球应该是水生生物统治的。
　　我知道他是因为燥热的天气而在发脾气，所以只好耸耸肩，抱住他亲一下：“我的小梅曼，你又不是北极熊。”
　　他不满我只亲了他的面颊，于是又抬头跟我来了个吻，接着回到水里做了一个难度很大的翻滚动作，吓得原本就躲在一边的鲤鱼又一次惊慌逃窜。
　　从去年我邀请金太太和巴顿先生到家里来做客开始，水晶宫就养上了这些可怜的小生物——当然因为梅曼的努力，它们已经早就不是原先的那一批了。梅曼将它们当成是养在自己家后花园的小肥羊，兴头上来的时候就会解决掉那么一两条。他的进食总是优雅又精美，刺和内脏总是很容易就会被他用刀子和利甲处理干净，鱼肉则被他切成很薄的一片片，干净利落得仿佛外科医生。他修长的手指干起这些活计来总是非常漂亮，这使他看上去有种尤其危险的美丽。
　　——但实际上，我不得不承认，在看过他吃蛋糕吃得满手都是奶油的样子之后，我觉得他吃鱼的方式完全只能算做是耍酷的恶趣味。
　　有时候正午的天气太热，他就会不快地缩在水底，然后对着游过的鲤鱼露出他森白的牙齿呲牙咧嘴，看它们惊慌失措的神情自我慰藉。我嘲笑他这叫恃强凌弱，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情，他就会趴到水边来笑眯眯地看着我：“那么，苏要来安慰我吗？”
　　我可不想安慰他，在白天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叫人感到羞愧。
　　终于，嚷嚷着自己的鳞片都因为过于热烈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而失去光泽的梅曼迎来了一个暴雨天气——实际上以他的控水能力来说，只要大气的组成成分里还有水蒸气的一席之地，就绝对不会使他鳞片干裂。
　　降雨的最初浓云滚滚，天气变得漆黑一团，亮银微蓝的闪电划开云层，仿佛巨树的根须。
　　首先是层层包裹的冰雹撒豆子一样落下来，在小花园里面铺了一层。
　　我取笑梅曼说掌管降雨的人鱼神灵一定和他一样爱哭鼻子，哭了这么多水晶珠。梅曼没反驳我，只是高兴地趴在水晶宫的边沿靠窗的那一面看着第一批雨水扑通扑通地从云层跳下来，落在地上撞击出一个个小小的王冠。
　　下一秒钟，世界被雨声覆盖，远处的雷声都被混杂成了背景。雨水成线地落下来，不一会儿就在花园石板路上铺开纵横交错的溪流脉络。蔷薇花娇嫩的花瓣被雨水击落，落在流水里，像是同暴风搏斗的纤细小船。
　　梅曼看见我最呵护的花四散凋零，再也顾不上观赏雨水，看着那个方向皱起眉头。我用手指将他隆起的眉头抚平，声音在暴雨里显得有些虚无：“没关系，还会再开的。”
　　温室里的花怎么能够比得上经历过自然风雨的花朵美丽呢？
　　梅曼搂住我的脖子，贴近我的耳朵。在隆隆的雷雨声里他的声音破开风浪，优美而清晰：“那我来补偿你吧。”
　　愉悦的语调让我不难听出他意有所指。
　　“现在是白天，下午一点半。”
　　“可是外面这么黑，跟晚上没区别。”
　　“梅曼。”
　　“好吧，”他指着玻璃上映出来的我的脸说，“我只是觉得你的这种表情很有趣。”
　　我就知道，他是在捉弄我。

　　〇〇三

　　暴雨下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有减缓的趋势，天边的云层已经开始微微发白，有一种透明的莹亮光泽。
　　梅曼推开门走了出去。
　　如果他是个人类，我一定得把他拦下来，可他是条人鱼，天生的水的眷族。
　　雨水跳在他的身上仿佛漂亮的水晶珠子，顺着他的白衬衣滚落。也许是因为他使用了控水能力的原因，淡淡的珠白辉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美丽的蕃红色长卷发披散在身后，仰着头，舒展开手臂。
　　有一刹那我觉得雨水恍惚间变成了他的翅膀，透明的脉络毛羽在青灰微亮的天光下展开，他仿佛要就这样飞到天上去。
　　“梅曼。”
　　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月色辉白的笑容。他将雨水接在手里，凝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卵，接着卵壳裂开，从里面探头出一只雨水的小雀来。它好奇地向外面张望，雨水落在它的身上使它很快就成长了起来。它展开透明的翅膀，我认出这正是那只喜爱在我的月桂树上跳动欢唱的绿背山雀的形象。接着雨水使它长出了长长的尾翎，它在雨水中优雅盘旋着，最后落到我的肩头上。
　　“苏，到水里来。”水雀张口，梅曼的声音透过它的喉咙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看着他，他向我伸出手。
　　——不要害怕，到水里来。
　　海涛呼啸翻涌，但他身边的海水却平滑如镜。一整块蓝宝石雕琢成的水面澄净无浊。
　　他星光般璀璨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蓝色的鱼尾同大海连在一起。他手中芊白的权杖上雕刻着粗犷的符号，顶端的金绿色宝石中流动着一抹幽蓝。
　　——过来，到我身边来。
　　在漆黑深蓝的天穹之下，他伸出的手散发着白色珠光。
　　——你愿意吗，将你的心给我，我就把生命换给你。
　　——你是谁？
　　——梅若缔兹，海之守卫。
　　梅若缔兹……
　　“苏，过来，我不会让你淋湿的。”
　　“梅若……”
　　“放心，也不会着凉，膝盖也不会疼。”梅曼走过来将我拉到了雨水里。雨线细细密密地织着，梅曼快活地伸出手，落在他手上的雨水又变成了透明的小花。娇嫩的花瓣脉络清晰，纤薄又可爱。梅曼将它挂到蔷薇的藤蔓上：“你看，又开花了。”
　　他像个孩子似的快活地笑着。
　　“嗯。”我揉揉他的头发。雨水完全没有接触到我的身体，它们就像一群小精灵，快要触碰到我的时候就跳着圆圈舞又转开了。
　　海面，风暴，银发的人鱼，梅若缔兹，这一切也在梅曼拉住我的这一刹那和着音乐的节拍旋离。我想要抓住一部分，但是当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我想要抓住的到底是什么。
　　“你在看什么？”梅曼在蔷薇的花藤上缀了各种形状的雨之花。他以为我一直在看着他，所以当他转过头来发现我看着别的地方的时候也好奇地凑过头来：“有什么是比我的表演还更加吸引你的？”
　　说实话我忘记了。
　　我在他微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在想，我似乎很久以前就见过你。”
　　他高兴地环抱住我：“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有。你跟我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或者是‘三生有幸’，是这样吗？”
　　我笑起来。天才梅曼唯一拿不出手的大概就只有语言了。他并不是十全十美着实令我舒了一口气。
　　“是‘似曾相识’。”
　　“没错。”他吻住我，“似曾相识，我好像是为了找到你，才到这里来。”
　　这句话触动了我。那是一种感动之外的东西。然而我再怎么努力思考也想不到那到底是什么。
　　……
　　雨一直没有停，下了一整晚，到第二天也仍在下。
　　也许是由于下雨的关系，我几乎睡到中午才醒来。
　　梅曼支着架子在旁边画我睡觉的样子，看见我睁眼，露出一个委屈的神情：“苏，好饿……”
　　“……”蛋糕在冰箱里，鱼在水里，我完全不觉得他有会被饿到的可能性。
　　“你不准备主动补偿我？”他惊讶地扑过来趴在我旁边。
　　“因为已经到中午了，所以连早安吻也没有。”
　　我掀开被子，把梅曼罩在里面，然后去洗澡。从身后传来梅曼在床上打滚的声音。直到我洗完澡出来，他还仍旧在打滚。
　　我一点也不相信他是真正地从刚才一刻不停地滚到现在。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梅曼。”我不得不提醒他。“你完全不觉得自己应该更多一些成年人的行为吗？”
　　“我是想更多些成年人的行为，”他无辜地望着我，“但是你不同意。”
　　我看着他。
　　终于他败下阵来，抖开被子蹭到我旁边：“你不能这样面无表情，苏，你会让我觉得很无趣。”
　　我才不想在这种时候娱乐他，这是一个关乎一家之长尊严的问题。
　　“把被子叠好，然后收拾掉你的画具，等会儿下来吃午饭。”
　　我没给他耍赖的机会就先一步走出房间，他只好乖乖地按照指示行动了。
　　不过到最后我仍旧不得不在我决定上退了一步。因为在叫梅曼吃饭的时候他以没有吃早饭所以没力气为理由变成人鱼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只好自己动手把他抱下来。
　　“你完全可以坐吊篮下来。”我指着楼梯边上我安装的许久都没有使用过的装置——在家里搬大件物品的时候倒是会启动一下，它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初衷。“下次我绝对不会再抱你下来了。”
　　“你是要我自己从卧室爬到吊篮里，然后再从吊篮爬到餐厅吗苏？”
　　他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我，蓝紫色的眼睛勾勒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已经不会再被这一套欺骗了：“你小时候好像很喜欢自己这样在家里跑来跑去。”我正义地指出这一点。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完全不了解在地板上蹭来蹭去会对我娇嫩的皮肤和宝贵的鳞片造成这样大的损害！”他故意用娇小姐的声音夸张地大喊起来。我被他逗笑了。
　　他在我面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高兴地开口：“而且这些晃来晃去的缆绳和锁链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这一次我倒是相信他说了真话。他小时候就不愿意自己坐这个。也许对于水生生物来说这样在半空荡来荡去的东西都会使他们没有安全感吧。但他还想要去坐飞机呢，想到这个，我又笑了起来。
　　他不满地看着我：“你在笑什么？”
　　“你以前很怕我说话，最开始的时候，我每次开口你后都会吓得缩起来。甚至你还吓得抓破我的手，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帮你舔伤口，苏。”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我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再说话，而是安静地沉默着。直到我把他抱到椅子上坐好问他要吃蛋糕还是水果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我。
　　“苏，我不记得了。”
　　“嗯？”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不记得为什么要很害怕你的声音了。但是我想，当时是真的很害怕。”
　　他想得很认真，眉头皱着，神情也很严肃。
　　我揉揉他的头发，帮他把眉毛抹平：“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现在已经不害怕我的声音了，不是吗？”
　　“嗯，”他重新笑起来，又忽然认真地抬起头，“苏，我爱你。”
　　笑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嘴角，我点点头：“我也爱你。”

　　〇〇四

　　下午的时候梅曼拉我去散步。微雨的空气清凉而爽朗，天空还被淡灰色的云层遮盖着，路面上有细细的流水淌过，好像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水晶。
　　梅曼不喜欢头顶的景物被遮蔽的感觉，所以我和梅曼撑着透明质地的雨伞出门。在无人又清静的小巷道里，他就自己跑出去，脚下溅起的水花会变成袖珍的雨水人鱼，随着他的步伐欢快腾跃。
　　因为上次看见麂子之后梅曼想起了不太愉快的过去——虽然他还是想见一见林间的动物，但是我没有再和他去上次的那片林子。而由于我的迟钝，前段时间一直纠结着梅曼和安娜的事情，所以梅曼说他想在雨水的季节里听听森林的歌的愿望也没有实现，所以这一次我们打算到离香草坡不算太远的林子里看看。
　　那是一个并不陡峭的小山坡，长着许多榉木和栗子树。秋天的时候绿色刺绒衣的栗子挂在树梢就好像许多刺猬排列在树上荡秋千。有很多啄木鸟和松鼠，可惜在雨天不容易见到。不过接骨木的白花却一簇簇地绽放着。
　　梅曼很喜欢这样白色微黄的小花，他还在一小簇上发现了一只瓢虫。
　　那是只幼年的瓢虫，壳呈现出柠橙色。这鲜亮的颜色在雨水的灰蒙里显得非常可爱。梅曼欢喜地将它放在手心里。我告诉他奇数星的是益虫，偶数星的是害虫，他数了数，发现那是一只十三星。
　　“益虫和害虫有什么区别？”
　　“益虫吃蚜虫，害虫则吃蔬菜。”
　　“人类种的蔬菜？”
　　“嗯，所以才叫害虫。”
　　梅曼皱皱鼻子，把他的十三星瓢虫放回花上去。小家伙似乎是被刚才的冒险吓了一跳，匆匆躲到了叶子背面。
　　“它们都只是吃自己的食物而已。人类吃牧场里的鱼，对于人鱼来说，人类也该是害虫。”
　　他并没有显得格外生气，但是我却想到了他被人类捉住的那段凄惨的过去，所以连忙转移了话题。
　　“你们的牧场像是养羊或者牛这样的牧场一样吗？”
　　“我没有见过，不过，我们的牧场很大，而且是会移动的，这跟人类的牧场一样吗？”
　　“怎么移动，像长了鱼尾一样四处跑吗？”
　　“鱼会跑，温暖水流里有许多的虾，鱼就跟着虾跑，然后更大的鱼又跟随着小一些的鱼跑，人鱼就带着村庄一起跟着它们跑。但是有时候鱼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度假，第二年回来的时候体型会变小，人鱼就需要在牧场里看管它们，在它们长大之前保护好它们。”梅曼的眼神亮闪闪，仿佛眼前就有一个人鱼的海洋牧场。
　　“……这是人鱼的童话故事吧梅曼。”我猜测他想说的是洋流和洄游。什么叫很远很远的地方和旅游之后忽然变小……我记得前几天他还看了生物学里的动物习性，我不相信天才梅曼突然不记得里面的专有名词。
　　他托着下巴看着我：“苏不是喜欢这种天真又稚气的感觉吗？”
　　“……”
　　他快乐地说：“风景这么好，歌这么好，难得天气也这么好。”
　　我看着他高兴的神情，决定就当做天气很好吧：“……所以？”
　　“来接吻吧～”
　　“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什——哇梅曼！”
　　他在瞬间变成了人鱼，纤瘦却有力的肢体跃动，把我扑倒在地。
　　雨伞早就滚到了一边去，细密的雨线在我们头顶的地方交织成一起，然后形成弧形的穹顶。穹顶边沿又笔直垂挂，让我错觉自己躺在巨大的金丝鸟笼里。但是梅曼的想象力显然比我高超得多，周围竖直的雨线在他的控制下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拨动。并不成十分鲜明的旋律，但却轻灵好听的声音从颤动的雨之弦上传来。而我的身下，雨水汇聚在一起，形成蚌壳的形状将我们一起托住。
　　这奇妙的情形让我觉得就好像真的到了海王的宫殿。
　　梅曼亲吻着我，轻声说：“苏送我的蚌壳的床我一直很喜欢，现在终于可以一起躺在上面了。”
　　他的神情就像是有好玩的玩具就想要分享给同伴的小孩子一样，我摸着他的头发，我的指间在银白星光上流连忘返。
　　他蓝紫色的鱼尾高兴地拍打着，越发像个孩子一样滚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真的有这么高兴啊……”虽然我假装这样无奈地叹息着，但是被他的快乐感染，我早就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轻软的云端。
　　“如果我的心能够拿出来，我也想分你一半。”
　　心……
　　“苏，把你的心跳分给我吧。”
　　——把你的心交给我。
　　那个声音是那样遥远，跨越了无数的时光，在海潮的彼端，星辰初升的地方。
　　——我就会把生命交换给你。
　　——你的过去将留在这里。这是契约的凭借。
　　“什么……”
　　“心跳。”梅曼用手指像是戳气球那样戳着我的胸口，然后又戳戳自己的，“为什么我没有呢？”
　　“嗯，心跳。”恍然回神，那句话莫名其妙的话在耳边回荡着，但是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梅曼有些沮丧地枕着自己的手臂仰面望着滑过透明屏障的雨水，我俯身吻了他一下：“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他半起身抱住我的腰：“我要世界上最好的一件东西。”
　　“嗯。”
　　“我要苏。”
　　“嗯。”
　　他幸福璀璨地笑起来。
　　看着这样的笑容，我仿佛也能够听见雨水的歌，树叶的歌，大地的歌，青色天空的歌，还有梅曼那一般人永远无法听见的，心的歌。
　　所有烦恼都□净剔透的雨水冲刷干净。
　　我能够遇见他，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
　　最后，我们就在这童话一样的氛围中无忧无虑地睡着了。
　　我梦到一望无垠的蓝色的大海。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的颜色，就好像天空的颜色溶化在雨水里，然后被带到地面上，形成了海洋。
　　海水轻柔地摇晃着。不知道是在庆祝些什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烟火的声音。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却只看见柔和的海蓝色。梅曼银色星光一样的头发在水里仿佛一丛茂盛的海草，对我伸出的手泛着珠白色的辉光。芊白的权杖上雕刻着粗犷的符号，最上端金绿色的宝石里蕴藏着一抹幽蓝。
　　怪不得这样熟悉，原来，我是在梦中见过他……
　　梅曼。
　　“苏。”
　　海水继续温柔地晃动着。
　　梅曼，什么时候我带你去海边吧。
　　你一定非常思念你的故乡。
　　“苏，我们该回家了。”
　　嗯，那个时候你愿意带我去你的家吗？
　　“苏……”
　　“……咪呜……”
　　“……？”
　　“雨又下大了。”梅曼俊美的脸在我眼前放大，“苏，醒了没有？我捡到一只猫。”
　　他手掌上那黑乎乎湿嗒嗒的毛团配合他的声音又发出一起微弱纤细的喵的声音。我拍拍自己的脸，这才算是真的醒过来了。
　　梦中烟火的声音原来是轰隆隆的夏雷，海水的起伏则是梅曼在摇晃我。
　　“你又睡了很久，你要变成睡美人吗。”他一边说话，一边抚摸着那只漆黑的小猫。雨水马上顺着他的手指排队离开了猫咪的绒毛。淋了雨觉得寒冷的小家伙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又非常好奇地扒住梅曼牵引雨水的手指。
　　可爱的小东西。我也伸出手戳戳它毛绒绒又圆滚滚的脑袋。它马上有些害怕地警觉地缩回了梅曼的手掌，灰蓝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
　　这么小，用一只手就能托住它。我不由想起梅曼小时候，虽然形态不像是猫这么一点点，但是神情却很像。
　　我笑了起来。
　　“下雨天谁都容易犯困。”
　　他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我觉得他心里一定在说只有喜欢偷懒的人才会从早睡到晚。
　　啊……也没错，今天我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起来的。最近好像的确有点嗜睡。
　　梅曼将另外一只手覆盖在小黑猫的身上，用两只手将这小生灵护在了掌心，他向四周看了看：“你最近很累吗？总是犯困。——不知道它的家在哪里。”
　　“嗯？啊……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很令我困扰。也许是因为这样梅曼才会转移话题吧。我也像他那样环顾四周，这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我们送它回家吧。”
　　“嗯……”
　　梅曼拉我起来。水的宫殿在瞬间融入了还在下落的雨水中。透明的穹顶不见了，但是雨水就像雨滴项链那个故事中说的那样，自己改变了垂直降落的轨道，没有一点沾到我们的身上。
　　“你就像是北风教父。”
　　“嗯？”梅曼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我。
　　“一个童话故事，”我笑着捏捏他神情可爱的面颊，“北风教父送给劳拉一条用雨滴做的项链，每得到一颗雨滴，劳拉就能获得一种力量，当她得到第四个雨滴的时候再也没有雨水可以淋湿她。但是后来她把项链弄丢了，这使得北风教父非常生气，就把准备送给她的第十滴雨水——能够让天空降雨的雨水扔在了草丛上。真担心我也弄丢了你的什么东西，使得你生起气来叫雨水把我淋得湿透呢。”
　　梅曼摸摸自己的下巴，很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嗯……要是你喜欢上别人的话，我会叫乌云跟着你们，让你们永远都被淋得湿透的。”
　　“如果是安娜呢？”
　　梅曼瞬间垮了下来，苦着脸说：“苏，按照人类的说法，你现在做的事情是虐待动物。”
　　我控制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但是在我喜欢上安娜之前，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停止爱你呢？”
　　“嗯……”他想了想，“念魔咒让你把过去全都忘掉。”
　　“这下子你又变成了人鱼公主里面长了八只手的章鱼巫婆了。”
　　“我会用全部的手抱住你的。”他高兴地说。然后侧着头想了想，快速地凑过来吻了我一下。“首先解除睡美人的魔咒。”
　　“……你真是能找到各种的理由。”
　　“如果你同意我们一直接吻的话我就不用找理由了。”
　　“我们又不是接吻鱼……工作就是接吻。”
　　“我是鱼～”
　　“你是人鱼！”

　　〇〇五

　　本来好像已经快要停掉的雨逐渐变大了。雨水倾盆而下。闪电近得仿佛就在眼前，雷声也好像震得树叶都在颤抖。这原本应该是个无论如何都不能算作是愉快的天气，但是和梅曼一起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非常应景地将下落的雨水变成小巧的猫和狗。这些雨水的动物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欢快地跳来跳去。还有一只躲到我的衬衫袖口探头探脑。
　　梅曼捡到的小黑猫也从他的手掌中探出脑袋，新奇地观察这些同伴，然后试探着企图引起它们的注意。
　　梅曼就专心地控制其中一只停在自己的拇指上。对于只有巴掌那么大的黑猫来说，这一只雨水的猫也实在是太小了，它对它伸出爪子，雨水的猫就顺着小黑猫的爪子跳到了它的鼻子上。
　　小黑猫喵喵地叫着。我不太清楚它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是看它的样子，应该是好奇又喜悦的吧。
　　梅曼却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雨幕后显得模糊不清的树木。
　　“梅曼？”
　　“雨声这么大，它的同类完全听不见它的声音，也许连气味也消失了。会不会找不到家呢？”
　　一瞬间，我明白他是想起什么了。
　　我揉揉他蕃红色的长发。他回我一个微笑。
　　“我自己离开人鱼的族群跑到海面的时候也是一个雷雨天。雨太大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控制水的能力。迷路之后就被人类捕获了。然后克丽丝朵和那个村落的人鱼为了寻找我被抓住，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其实我是害怕这样的天气的。”
　　“梅曼？”
　　“——在遇到你之前。”他把额头与我相抵，“因为你是在下雨天里把我带回家的。”
　　“梅曼……”我紧紧拥住他。因为我在下雨天将他接回家而不再害怕这样天气的他，无论做什么都能想到关于我的事情的他，即使自己很难过也微笑着想把快乐带给我的他……
　　每一天都会发生这么奇妙的事情。我总是以为我对他的爱已经深到不能再深了，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就会让我意识到，我前一天的爱是多么地浅薄。
　　“我们会帮它找到家的。”
　　“如果找不到就给它一个家吧。”
　　“嗯。”
　　“也许它最后会变成人呢，说不定它和你一样是什么特殊的品种，就像人猫……然后就变成美男子爱上了给它家的谁。”
　　“我肯定能找到它原本的家！”
　　结果在暴烈得连视线都迷失的大雨中我和梅曼在树林里迷路了，更不用说给小黑猫找到家。
　　其实我觉得这样的举动有点太孩子气。这样的小猫一定是被哪家人扔出来，它一点也不像一只野猫。但是看见梅曼爱惜地将睡着的小家伙塞进自己的衬衫的样子，我决定还是不要将这个想法告诉他。因为俊美又无瑕的梅曼和趴在他的胸口只有脑袋从他衣服里面露出来的睡着的黑猫——这样的画面很美好。
　　最终当我们找到回去林荫镇的道路的时候我已经几乎精疲力竭。幸好有梅曼在，还不至于弄得浑身湿透。结果就在我们两个装模作样地撑着伞往回走路过金太太家的时候，正好站在窗口眺望的金太太看见了我们。
　　结果可想而知，在对视了几秒之后，梅曼果断地撤消了自己的控水能力，然后摸摸自己在这样的暴雨中一秒钟湿透的衣服对着金太太傻笑：“变成落汤鸡了。”
　　“嗯，一下子就湿透了。”我应和着。
　　“……”
　　我猜金太太一定看见了刚才我们瞬间湿透的可疑样子，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口袋里的老花镜摸出来戴好。
　　“你们出来散步？”
　　“咪呜——”
　　“不是我。”梅曼无辜地把刚才一慌张所以松手以至于完全滑进他的衬衫里的黑猫重新托出来。
　　“嗯……”我一直觉得作为一个长辈，金太太的神情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些恐惧，特别是我好像做了坏事的情况下。“我们是在……”
　　“喵～”
　　“……”
　　“……带它回来。”梅曼睁着他真诚的眼睛用手指着扒在他领口的黑猫。
　　梅曼的平时表现实在太好，而且也不算说了谎，所以金太太相信了这个我们在这样暴雨里出门的理由。但是她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们。
　　像这样“仗着年轻所以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使老太太非常愤怒，她甚至有些气糊涂了，就在门口将我们两个批评了一顿。我和梅曼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垂着头乖乖听训。最后是我实在忍受不了湿淋淋地站在冷风过境的门廊从而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才将我们两个从金太太的怒火中拯救出来。她恼火而懊恼地赶我们去洗澡——在此之前，首先要我们发誓以后不会再像小孩子一样乱来。
　　虽然我真诚地发了誓，但是想到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是一条人鱼的事实，就觉得“不乱来”这样的事情是完全不可能受我控制的。
　　我把自己浸没在蒸汽腾腾的热水里，凉意和疲惫一起被水中的热量驱逐出每一条血管。梅曼趴在我耳边说：“我觉得很高兴。”
　　“……你不要因为还想听金太太这样说话就故意去胡闹，她会很担心。”我漫不经心地帮他洗他的长发。
　　“我的智商很高。”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感觉很高兴，苏，你一直在低着头笑。”
　　没错，我一直控制不住笑意，所以才不得不像挨训的小学生一样垂着头。
　　在这个安宁美丽的小镇上我得到了各种不同的爱。
　　它改变着我。
　　我感到好奇，为我最终会变成的样子。

　　〇〇六

　　穿上金太太为我们准备好的换洗的衣服，我和梅曼一起并排坐在沙发上喝热可可，梅曼烫得直吐舌头。金太太一边为我们准备晚餐一边继续着刚才的训话，她觉得相比听话懂事又乖巧的梅曼，闯祸的人应该主要是我。梅曼继续朝我吐舌头。我真想把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拍下来给金太太看。
　　梅曼带回来的小黑猫在享用过金太太提供的牛奶和小烤鱼之后自己钻进了金太太的拖鞋里睡着了。把屁股整个塞进去，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它叫什么？”金太太重新拿了一双拖鞋，将被小黑猫占据的那只摆放在壁炉边上。
　　“嗯……”我想我们的谎言可能面临着被拆穿的危机，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取名字的急智。
　　“炭笔。”梅曼平静地说，就好像这个名字已经被他叫了很多遍，例如炭笔来吃早饭，炭笔来吃午饭，炭笔来吃晚饭，还有炭笔不要咬我的拖鞋……之类的。我对梅曼某种技能的崇拜上升了一个台阶。
　　金太太用手指挠挠炭笔的耳朵：“这是个贴切的名字。”
　　梅曼笑得腼腆而愉快。
　　其实我觉得，相比炭笔这样苗条的事物，还是碳球这样的称呼更加适合那只猫。
　　由于雨实在是下得太大，所以金太太把我们留下来在她家住一晚上。虽然我家距离金太太家并不远，但是这位长辈说什么也不准我们把自己再淋湿一次。临睡前金太太故意苦恼地说能够使用的客房只有一间了。
　　“你们愿不愿意晚上睡在一起稍微将就一下呢？”
　　这一次非常难得地梅曼一边说着没有关系一边脸红了。
　　看来他在面对着长辈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害羞啊。
　　……
　　第二日早晨，薄金色的阳光轻缓地落进窗子里。暴雨停歇了，被洗刷过的天空蓝得近乎耀眼。
　　可是麻烦事却完全没有就这样结束。
　　——我感冒了。
　　无论是烫舌头的热可可，金太太先生的出乎意料合我身的旧衣服，柔软的床铺，还是在炉火边上呼噜噜睡得很香甜的炭笔都没有能够阻止感冒病毒入侵我的身体。我浑身无力，头脑不清，嗓音沙哑，还得不停地安慰自责得想要挖个坑钻进去把自己埋起来的梅曼。
　　金太太用奇怪的植物给我熬了一碗药汁，味道实在是很糟糕。梅曼闻到之后被刺激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但是还是抱着大无畏的精神亲自端过来看着我喝下去。
　　“这只是吃了药就会好的感冒而已，你看，我已经没有在发热。”我无可奈何地这样说着，并且知道这毫无用处。上一次感冒事件就已经让我明白这一点了。
　　梅曼的紧张感和自责完全没有消退，他记录下金太太草药的完整内容之后又咨询了许多关于感冒的问题。我看见金太太一边笑着一边给他详细答案，这让我觉得金太太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对我“在暴雨天纵容梅曼出门”这件事进行惩戒。
　　在最后，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梅曼一边跟路上遇见的小镇居民打着招呼一边抱着我回家了。
　　我不知道金太太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竟然让他相信感冒病人绝对不能自己下地走路。而在口才方面我绝对赢不了金太太，所以最后我就维持着抱着梅曼的炭笔然后再让梅曼抱着的这样的姿势跟几乎一整条街的居民解释说这并不是我们的蜜月纪念，我只是感冒了。
　　——可惜几乎没有人相信我只是感冒了。
　　金太太站在她自己的咖啡店门口笑着跟我们挥手告别，并且说明天会去看望我的。我敢肯定，除了安娜和梅曼之外，金太太也有着我察觉之外的恶趣味。
　　到家的时候，炭笔终于睡醒了，我对这只猫的嗜睡程度感到惊叹。它从我的怀里跳下来，在花园的石子小路上朝着我的房子咪呜咪呜地叫了几声，然后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那副神情——如果猫算得上有神情的话，实在是非常高傲。这让我我不由猜测它刚刚是不是在评价我的花园和我的装修品味。就像是在说“勉强符合我的要求，就暂时在这里居住吧”一样。
　　我觉得，我总是会捡回莫名其妙的动物来。
　　因为这是夏天，所以梅曼没办法仿照上次那样我把一整个裹进被子里。实际上他还是意图这样做过的。
　　为了使他不再自责而一直配合他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照顾活动的我不得不严肃地向他提起抗议。最终梅曼在我的抗议声中给金太太打了一个电话，确定将我裹在被子里的确无益健康之后才彻底放弃了他的想法。但是他仍旧不肯让我下床，而是必须得像上次一样老实地躺在床上，好好地将被单盖在身上。
　　我怀疑再感冒几次，我会彻底关节生锈变成木头人。
　　感冒之后的第二天，安娜打来电话。似乎是金太太向她透露了关于我的消息。我想起她离开之前那个仿佛仪式一般吻，她站在楼下仰头对我说再见的样子，还有她认真地请求我不要去送她时的语调，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安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然后笑起来：“苏，你不能太善良！”
　　“嗯？”
　　“明年我一定会开个人演奏会，你得保证一定会来看。”
　　“嗯。”微笑不由自主地爬上我的嘴角，“我保证。”
　　“那就换梅曼来接电话吧。”
　　我把电话递给梅曼，他苦着脸接过话筒——从刚刚开始他就是那副表情了。我稍微觉得有些诧异，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缘由。电话那头传来安娜大吼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安娜用这种音量说话，她一直是个温柔的好女孩，是淑女之中的典范。
　　“梅曼！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苏的！你居然又让他感冒了！你居还敢在电话里向我汇报的时候隐瞒！如果不是我询问了金太太的话会一直被你蒙在鼓里！梅曼你这个坏家伙，我一定会把苏抢回来的！”
　　梅曼持续苦着脸，用很细小的可怜声音向安娜道歉。而我则对这一切感到哑口无言。
　　我想，在看人这方面，我实在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苏，你还在笑！”
　　在向安娜保证了不知多少遍之后终于被原谅的梅曼鼓着脸指责我。我停不住笑，毕竟在我感冒之后梅曼总是一副气势汹汹的神情，所以现在这样鼓着脸委屈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对不起，”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他鼓鼓囊囊地瞪着我，我只好马上转移话题，“汇报是什么？”
　　“每天晚上向安娜报告你的近况。”
　　“……不用这么夸张吧。”我终于知道每天晚上就寝前偷偷摸摸溜出去是为了什么了。
　　“但是她很担心你……而且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说得很严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他们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〇〇七

　　这次感冒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然后我终于恢复了活蹦乱跳。
　　好吧……这不是真的。
　　虽然在确认康复，也就是连咳嗽和鼻涕都不再有了之后我的确有种想要活蹦乱跳一番的喜悦感。但是手脚很不配合我。我发现卧床不动的这一个星期已经彻底地把我改造成了面条人。
　　能够自由活动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订购了基本关于常见的病症的医学书，我真害怕下次我不小心弄伤自己的话梅曼会把我裹成一个完整的木乃伊。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帮我舔伤口，并且借着这个契机把我全部都舔一遍……
　　我发现，梅曼真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并且还总是理直气壮，义正言辞。
　　这一周里面，炭笔已经彻底习惯了在我家的生活，并且俨然成为家里的第三成员。
　　它喜欢把自己塞在拖鞋里睡觉。夏天太热，他在里面缩一会儿之后就会一扭一扭地钻出来，然后在地面上把自己摊平了躺一会儿。
　　由于梅曼夏凉的体温，它对梅曼特别亲近，尤其喜爱钻进梅曼的衬衫里。有时候梅曼躺在沙发上打盹儿，我过去想把他抱到床上睡，炭笔就会突然从梅曼的衬衫里钻出来然后不满地瞪着我。它一定是觉得我打扰到了它睡觉。
　　甚至在梅曼进入自己的水晶宫里的时候炭笔也毫不害怕地跟在他身边，通常是蹲在梅曼露出水面的头顶上，还会大无畏地伸出爪子拍水玩。
　　也许人鱼养的猫会像人鱼一样喜欢亲近水吧。
　　当梅曼开始画画或者做一些其他的事情的时候，炭笔就会乖乖地蹲在一边不再打扰他。它灰蓝色的眼睛好奇又专注地看着梅曼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惊奇的事情都是梅曼做的一样。而我即使折了狗尾草去逗它玩，它也对我爱理不理。偶尔蹦跳两下，也会好像是看我很可怜所以给我的一点点施舍。
　　炭笔让我彻底觉得我是个失败的饲养员……从各种意义上看都是这样。
　　除了体温，炭笔和梅曼亲近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们都喜欢吃鱼，并且也许成立了某种同好会。
　　但饭桌上不总是和平的。
　　我的清蒸鱼非常受青睐，这盘菜的周围总会弥漫着暴雨前叫人不安的低气压。梅曼金绿色或者蓝紫色的眼睛和炭笔蓝灰色的眼睛互瞪着，谁先眨眼谁就只能吃一小部分。
　　我总是很好奇，他们两个是使用哪种语言来沟通而获得这样的默契。
　　在这种比赛里梅曼总是会输。炭笔那没长开的猫脸使得它的眼睛看上去大而明亮，很有杀伤力。梅曼每次都会在瞪眼瞪得泪流满面之后扑到我怀里求安慰，而炭笔就在这个时候追着梅曼掉下来的琥珀珠子满桌子地跑，彻底将清蒸鱼忘到了天边。
　　它果然还是一只天真烂漫的小猫。
　　而我拿天真烂漫总是没辙。
　　因为炭笔的天真烂漫，梅曼虽然每次都会输掉比赛，但其实每次都还是能享用到清蒸鱼的大部分。况且炭笔那小小的身体也不像是能够塞下超出它体型至少一倍的鱼的样子。每当炭笔吃得肚皮圆鼓鼓，它就会主动蹭到我手掌边上来。也只有这种时候它会跟我这样亲近。无论我在做什么都必须得停下手边的工作，否则它会跳起来挂在我的裤腿上不肯松爪。而我的任务是帮它按摩过于饱胀的肚子。
　　只有这种事情它不会去找梅曼，因为梅曼总会恶作剧一样戳着它圆滚滚的身体叫它不得安宁。我觉得这是梅曼孩子气的报复——因为输掉比赛的不甘。
　　并用不了多长时间，炭笔就会发出代表舒适的呼噜噜的声音睡着。我想到那种除了吃就是睡的生物，觉得炭笔未来的体型很让人感觉忧虑。但是它现在才只有这么一点点，所以就干脆继续纵容着它到长成加菲猫之前吧。
　　在炭笔缩在我掌心睡着之后，我才能凑近仔细观察它——并且同样的，只有这样的时候它肯乖乖地待在我手里不动。我意图找到某些炭笔不是一只正常猫咪的证据，比如说它其实也会变身，是一条猫鱼。
　　那可真是太有趣了，如果它真的是一条猫鱼的话。
　　……
　　浓夏已至，天气变得越来越热。在没有降水的天气里连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脱水的植物。这个夏天就像是之前的冬天一样，比以往更加鲜明。
　　梅曼几乎一整天都躲在水里，只有晚上的时候会出来帮我给花园浇水。我第一次觉得梅曼的控水能力实在是太棒了，一整个林荫镇只有我的花园还显得生机勃勃，完全没有受这个严苛的夏季影响。
　　当然不知道内情的浪漫的小镇居民说是我和梅曼的爱浇灌了这片土地，这使得姑娘们总是会在晚上散步遇见我们的时候要求和我们握手，或者干脆从梅曼那里拿一根头发。
　　这是难得的看着他苦着脸的机会。
　　梅曼虽然受不了夏天暴烈的阳光，但是他还是很喜爱这个季节的。最近他的画都是浓烈的碧绿，像要将人吸入一般的澄蓝还有亮金黄的色调。他非常喜欢这种明艳的色彩，而夏季恰好是这样奔放而明艳。
　　炭笔表现出了它和梅曼志同道合的第三条特性。它也喜欢色泽明亮的东西。梅曼小时候玩的用来做墙壁贴画的彩色玻璃珠子完全被炭笔霸占。它喜欢钻进玻璃珠子堆里滚来滚去，就好像孩子们喜欢玩的游乐场里的海洋球。它更加喜欢在梅曼使用鲜艳颜料的时候凑过去，每当梅曼在画布上留下鲜艳的线条，它就会高兴得喵喵叫。
　　有一次它还喝下了梅曼刚调好的金黄色的颜料。这个小傻瓜完全不绝得味道有什么不对，不仅全部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颜料盘。直到连颜料盘也舔完才后知后觉得开始呕吐。
　　它把梅曼吓坏了，紧张得不知做什么好，我只好哭笑不得地将他们两个一起拖去医院。
　　后来等到炭笔更加长大了一点，知道颜料是要和笔一起组合，然后在白色画布上留下漂亮的痕迹，它开始在自己的脚爪上踩上好看的颜色然后在地板上面跳来跳去。
　　它玩得不亦乐乎，而我则不得不痛苦地跟在它后面擦掉地上沾得到处都是的油性颜料。梅曼对我露出这样的苦恼的表情表示很高兴，他一高兴起来就会进入幼年期孩童的状态——他拿着自己的画笔，跟在炭笔身后为炭笔的梅花杰作添加上枝干。
　　“梅曼！炭笔！都给我蹲下来坐好！”
　　最终我忍无可忍地发出怒吼，忘乎所以地梅曼终于从他充满童趣的激动状态清醒过来。他迅速蹲在地上坐好，并且很明智地变身成人鱼，鱼尾在地板上吧嗒吧嗒不安地拍打着，蓝紫色的眼睛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我扭头不理他，如果这么久之后我还会被他这一招欺骗的话我就实在是太逊了！
　　然而炭笔并没有听懂我的话，它先是无忧无虑地继续在地板上撒欢子跑，在沙发边，桌子底下，各种各样的缝隙间躲来躲去，像是在玩一种捉贼游戏。最后看见我追踪过去，它停下来做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后猛然奔跑跃起挂到了我的裤子上。
　　——于是地板之后，我的裤子也毁了。
　　我恼怒地弯腰想把它提起来。它终于意识到我是在生气而不是在逗它玩，所以害怕得用爪子勾住裤子上的布料不肯放开。
　　刚才一直在装可怜的梅曼看见我们的样子大声笑了出来。我把终于抓下来的炭笔按在手掌里，它小声地喵喵叫着，趴好一动不动。看样子是在认错，虽然我确定它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炭笔是小孩子，我可以不追究，但是梅曼今天没有晚饭了！”
　　“苏……”梅曼马上又转换到了眼泪汪汪的状态。
　　我不看他：“这次叫叔叔都没用！晚上睡觉前把地板擦干净，否则就不准进房间睡！”
　　“有好多……”
　　“我有洁癖，留下一个脚印都不行！”
　　“……”
　　我一边用毛巾包住炭笔的脚爪一边转身。炭笔探头看了看沮丧地蹲在地上的梅曼。我知道梅曼一定在跟炭笔吐舌头做小动作，因为炭笔不断地挣扎想要对梅曼出爪。我控制自己的严肃表情转头，梅曼就迅速将嬉皮笑脸的神情掩盖掉然后换上可怜表情看我。我不理他，冷淡地转回头。
　　其实我一直在笑。梅曼也一定知道。他了解我就如同我了解他一样，他能感应到任何一个我感到幸福的时刻。
　　就好比我说出我有洁癖这些词的时候，我恍然间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令我变得洁癖的那个情景，也已经有很久没有疯狂地擦玻璃上或者任何一个地方的小小污渍了。
　　爱丽丝是我前半生的天使，而梅曼则是后半生的。我想，他们一定彼此认识，并且约定好为我带来幸福。

　　〇〇八

　　清洁地板的工作并没有像梅曼表现得那样繁琐艰难，实际上，我还没有擦洗干净炭笔的一只脚爪，梅曼就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靠在盥洗室门边笑着看我。
　　人鱼的魔法真是好用，我不由得有点嫉妒。
　　原本乖乖地趴在洗脸池旁边的炭笔看见梅曼进来，立刻像是看见了花蜜的小熊一样激动起来。它小小的毛团身体一下子就挣脱我的手掌然后在洗脸池上上蹿下跳。满是水的磁面让它不小心脚底打滑，它维持一个可笑的姿势向地上掉下去。
　　我忙弯腰接住它。虽然传说猫有九条命，但是这小不点掉下半人高的台子估计还是够呛。结果我吓得心脏狂跳，还不小心撞到了头，炭笔却开心地顺着我的手爬上我的肩膀，喵喵地叫唤着，似乎觉得刚才那刺激的探险游戏不错。
　　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发怒的！
　　梅曼走过来将我肩膀上的炭笔拎下来放在自己头上，然后在我撞到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苏，你说它像不像我们的儿子？你是妈妈，我是爸爸，我们是一家人。”
　　“……”他笑得阳光灿烂，我捏住他的脸，感觉自己有点咬牙切齿，“说不定炭笔是只母猫呢，嗯？”
　　状况外的炭笔扒住梅曼的头发，杏仁状的蓝灰色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我，高兴地喵了一声。
　　梅曼呲牙咧嘴地求饶：“好疼啊……那苏是爸爸好了……”
　　“嗯，值得考虑。”我伸手戳了戳炭笔的圆脑袋然后顺便揉了揉梅曼的头发，“晚饭前把炭笔洗干净。”
　　“嗯～”他傻笑着，“苏。”
　　“嗯？”我在走廊上停下来回身看着他。从窗子射进来的光让视线有种梦幻的朦胧，梅曼用手比了个心的姿势：“我爱你。”
　　“嗯。”
　　“炭笔也爱你。”
　　“嗯。”
　　“你爱我们吗？”
　　我爱你们吗？
　　爱你吗？
　　我笑着：“爱。”
　　他曾经说过，我笑着的时候仿佛他的世界在微微发光。但是此时此刻，我觉得这笑容使我的世界也变得光亮。
　　这世上有何种美好能与之媲美？那是梅曼给我的爱，那是他的给我的幸福。
　　……
　　晚餐我为他们做了清蒸鱼。照旧是饭桌上电光火石的大眼瞪大眼，炭笔站在桌子上雄纠纠气昂昂，梅曼呲着牙也想爬到餐桌上跟炭笔一较高下——被我拉了下来。
　　最后结果当然还是梅曼眼泪汪汪扑到我怀里，炭笔追着梅曼的琥珀泪珠子满地跑，然后梅曼心满意足地吃掉大半条鱼高兴地舔手指，最终我帮同样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的炭笔揉肚子。
　　“苏，也帮我揉。”梅曼蹭过来学炭笔那样舔我的手指尖。
　　“……”我抽出手，“你去洗碗。”
　　“哎呀……我好可怜。”
　　当天晚上他拉我去顶楼一起看星星——其实是我将他抱上去。他坚持认为晚餐的时候我伤了他的心，所以说什么也要我补偿他。
　　反正补偿他……也没什么坏处。
　　对于看星星我并不是特别热衷。
　　人总有一些不喜欢的事情，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喜欢凝视夜空，也许是通过浩淼无垠的宇宙，以及干净无尘的夜空来放松自己。但是当我凝视那几乎没有边际的世界的时候，我只感觉到卑微与渺小。那是一种人力不可及的不甘，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情绪。
　　与我不同，梅曼却仿佛很喜欢星空。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喜爱安静地凝视星夜，细碎的星辰是镶嵌于天幕的宝钻，同他银色的长发辉映生光。星光又落在他的眼睛里，他仿佛能够看见星光游动的每一丝轨迹，从中捕捉到梦幻一般的瑰丽。
　　我陪着他一起躺在屋顶的斜坡上，他枕着自己的手臂，银蓝浅紫的鱼尾在夜色里泛出朦胧的白色辉光。
　　他就像是一颗被海水包裹的夜明珠。
　　“苏，我能听见星辰的声音。”
　　他这样对我说，我并不觉得惊奇。
　　这被大海所钟爱的种族，在他们身上无论发生多么梦幻的事情都不足为奇。甚至我觉得，如果一条人鱼就像所有的海洋生物一样只会在海里遵循着食物链生存，就算他会变身人类，那也太过平凡地不可思议了。
　　“嗯，它们说了什么。”
　　他拍打着自己的鱼尾，蓝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深邃幽静，但却有星光流淌出来。现在距离满月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残月细瘦得几乎要消失在视野里。星空清澈得好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梅曼就真的对星辰伸出了手，在夜色里仿佛一朵开放的白色幽兰。他用手指承接星光，又做了一些奇妙的手势——就好像将那些光线缠绕编织在了一起。
　　他轻轻拨动它们，如同弹奏着利拉琴。
　　“你听见了吗。”
　　他微笑着，眼角勾出一个柔和至极的弧度来，他的灵魂在那一刹那和整个天空连接在了一起，那种气息那么包容宏大，那么温柔静谧。
　　“嗯。”
　　与其说听见，不如说是‘看见’了。我看见了星光的声音，细碎轻灵，好像是走进神境的森林，高大的树木间有光辉投射下来，从来无人涉足的绿苔鲜碧得让人有一种它们正在流淌的错觉。挥舞着光翼的小神灵发出絮语，就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却又分辨不出来到底祂们说了些什么。
　　“苏，你还听不懂星辰的声音。”
　　我被梅曼的声音拽回了现实，他把手松开，耳边的声音顿时消散了。
　　他说：“我想了很久，记起来以前在海上，在没有月光的时候，我们浮出海面。星光能够传达神言，海的神灵住在天空彼岸的光之海里，祂有时会给我们歌声，有时候会帮我们做预言。”
　　“神灵啊……”
　　我看着遵循轨迹而移动的星体，真的有神灵吗？也许吧，就算登月计划没有遇见嫦娥，也没有发现住在洞窟里的兔子，但是也许神灵真的会将自己掩藏在另外一重空间里，然后将不信仰自己的人类耍得团团转。否则梅曼的魔力是什么呢？
　　他是这样奇妙的生物。
　　再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人类会发现新的物理规则，也能够像他这样自如地操控水，树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元素和能量——但我想我还是喜欢将这看成神灵的馈赠。
　　“人鱼是有神灵的。”梅曼似乎看穿了我心中的想法，他撑起身体来，认真地看着我强调这一点。
　　“我相信。”我伸手揉揉他星光一样的长发。
　　“人鱼的故乡在光之海。每一粒星辰都是光之海的人鱼。神让我们出生在地上的水里，因为这里有祂的造物，祂要我们守护它们。人鱼是光之海神灵的爱宠，祂给我们净化水的神力，也给我们保护自己的魔力。”
　　“我相信。”
　　我相信他所说的人鱼的历史。这美丽的生物将大海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们守护而不掠夺。在人类的社会里大概会显得可笑又愚蠢吧。我愿意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愿意相信神灵和精灵，相信他那仿佛童话一般的世界——因为它们是那样地美好。
　　“苏，我也想起来，人鱼是不会死的。被毁灭身体的人鱼会变成歌，他们随同光一起回到光之海，他们还会再次降生，重塑身体，然后由神灵赐回记忆。所以我并不仇恨人类，我还会见到克丽丝朵的。而践踏我们尊严的那些人已经得到应得的惩罚。也许等我回到海里的时候，克丽丝朵会从光之海回来。我想念她，但是已经不感到悲伤了。”
　　我伸手将他拉入怀里。也许我还不太适应这样的说法，但我的确为他身上纯净无害的气息所吸引，为他的善良美好而感动。
　　他微凉的身躯跟我倚靠在一起：“你也会再见到爱丽丝的，星辰对我说，她也会回来。”

　　〇〇九

　　我的头脑因这句话空白了几秒。那感觉轻飘飘，就好像悬浮在空中随风摆动的羽毛。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直到梅曼坐起来，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就如同某一种宣誓一样，声音优美地从他口中滑出，又显得那样庄重：“我听到，爱丽丝会回来的，只要你想见她。”
　　“但……但是她……不是人鱼。”
　　“神灵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是人类抛弃了神灵，所以再也感觉不到他了。但是爱丽丝没有抛弃自己的父亲。愿意回归神灵怀抱的人，神灵都会对他们重新伸出手臂。”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人鱼，但是她的神灵也和人鱼的神灵不是同一位。苏，也许对你来说很难理解——你们并不是人类。那是你们给自己的称呼，而你们已经忘记神创造你们的时候赐给你们的名字了。抛弃了神，被束缚在躯壳中的灵魂，称自己为人类。”
　　“……那我是——我还能……她还能回来？”
　　“嗯。”
　　他伸出手，轻柔地为我拂去泪水。他将眼泪放在指尖，对着星光：“你们的神很爱你们，当你们难过的时候，淌出的是水。而我是人鱼，人鱼生来是守护水的。”
　　他倾身过来抱住我：“苏，所以我生来就是要守护你的。”
　　梅曼的耳朵贴在我的胸口，我知道他又是在听我的心跳。我在他的发顶吻了吻：“那么你就要一辈子在我身边，永远不能离开了。”
　　“嗯，除非你厌倦我，那个时候，我会躲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
　　我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如果连我这样平凡的人你都不会厌倦，那么我又怎么可能厌倦你呢？”
　　他安静着，过了一小会儿才抬起头来，蓝紫色的眼睛饱含深情：“我爱你。”
　　我情不自禁地亲吻住他：“我也爱你。”
　　这个晚上，也许是因为梅曼对我所说的话的缘故，我梦到了爱丽丝。
　　梦中的爱丽丝时而是我最初见她的小孩子的样子，时而是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少女的样子。
　　这一次我没有再梦见她死时的刹那，而以往她到我梦中，那个刹那总是会出现的。
　　爱丽丝穿着白色的小洋装，这跟她白皙的皮肤和火焰燃烧般的头发非常相衬。雨水欢快地下落，她玫红色的小皮鞋踩在雨水聚集的地面，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
　　“你是刚到家里来的小哥哥。”
　　她欢笑着，声音轻灵悦耳，仿佛夜晚轻轻敲击的星光。
　　“我知道你，我见过你。”
　　她对我伸出手。
　　她的手像是开放在暗夜的幽昙一般洁白微亮。
　　她说她曾见过我，而我也对她似曾相识。
　　那个记忆仿佛在深墨色的海水里，她拉着我的手，踏水而行。
　　海涛翻涌的声音很远也很模糊。海水在她脚边安静地蜷睡着，每一次足迹都化作蓝盈盈的微光的花，那是海的植物，蓝色的蔷薇。
　　我从未感觉到过那样的宁静和安详，好像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害怕着，又期待着。她要为我打开一扇门，我不知道那门后有什么，却明白去了那里，我会得到无穷的喜悦。
　　然后我见到了那个人。
　　是星光落在他身上，又或者他就是星光本身。海水那样温柔地环绕着他，仿佛是他是它们的爱子。
　　——你有愿望，那是什么？
　　那个人的声音流淌在空气里，我觉得自己一生也没有听到过比这更美好的韵律。那是歌声。
　　——你的愿望，为了实现它，你能够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的希望，你将它寄托在谁身上？
　　——你的未来，你想让谁承担在肩上？
　　“我。我自己。”
　　他的面容充斥着天使一般的哀伤。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委屈都能够躲到他的怀中哭泣。他的右手拿着芊白的权杖，上面雕刻着粗犷的古老符号。他向我伸出左手，在漆黑深蓝的天穹之下，他伸出的手散发着白色珠光。
　　——过来，到我身边来。
　　我想我被蛊惑了。
　　为他的声音，为他的面容，为他微露的笑。
　　同他相比，我的心是多么地稚嫩渺小。他悲伤而包容的笑容好像灯火一样吸引我。我向他走去。
　　海潮狂涌。但他的脚下，我的脚下，风平浪静。
　　我回过头去看爱丽丝，她也微笑着。她的笑容是阳光，是春风，透明没有一点杂质。
　　——哥哥，过去呀，他在叫你。
　　回声在海涛中穿梭，空灵得仿佛梦境。
　　我向他走去。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温度让我有一瞬间的瑟缩。但是躲藏在表象的冰冷下的温暖很快包裹住我。我为这温暖流下眼泪，他又抬手为我擦去。
　　——你的心里，受到了什么样的委屈？
　　——我能看到你心里的怨恨，这些怨恨被你的善意埋没。
　　——它们总会消失。
　　——在那之前，尽情哭泣吧，我可以为你分担悲伤。
　　幼小时的我完全被他拥在怀里。他说了这样的话，我反而止住啜泣。
　　——你在疑惑吗？
　　“嗯。”
　　——为我说的话。
　　“嗯。”
　　——当你能够承担你该承担的那一日，你会了解。
　　——在此之前，你会依靠我吗？
　　——你是她的子嗣。我愿意同你交换契约。
　　——你呢，愿不愿意将心交换给我？
　　——把你的心交换给我，我就把我的心放在你身上。
　　——我的心可以给你生命，让你得到想得到却得不到的未来。
　　——你要带着我的心，为我守护爱丽丝，代替我陪她，你要爱她，呵护她，就像你自己的生命。
　　——她是你的妹妹，也将是你我契约的最终判定人。
　　——这不是永恒的。
　　——我不愿意用锁链永远囚困你。
　　——所以再给我一片你的灵魂。
　　——你的灵魂，分为已逝的过去，静默的现在，和未知的未来。
　　——将你过去的灵魂给我，与我的名一道，我要以它记录契约本身。
　　——你的过去将留在这里。这是契约的凭借。
　　——你的时光将被截断，永远停留于此时。
　　——直到你得回过去，契约会结束，时间会重新流淌。
　　——待到那时，我视之为你完成了与我的约定。你会忘记我，或者与我订立新一重契约。
　　——柏莎的子嗣，你愿意吗，将你的心给我，我就把生命换给你。
　　“柏莎？”
　　——柏莎的子嗣，你要接受，还是拒绝？
　　“我……”
　　“我愿意……”
　　“我愿意将心给你，我接受你的契约。”
　　——高贵血统的继承者，抓紧我的手吧。
　　“你是谁？”
　　——吾名梅若缔兹。
　　——梅若缔兹，海之守卫。

　　〇一〇

　　“梅若缔兹……”
　　“梅……”
　　我分不清这是记忆还是梦境，幻想抑或现实。
　　爱丽丝在雨水里舞蹈，雨滴落在她的身上变成一片片脉络分明的蔷薇花瓣。她的裙子和头发没有湿透，只是泛着水汽，就好像故事里的雨女。
　　“你在找雨水的精灵吗？”
　　她歪着头，笑得机灵可爱。白色皮鞋踩在地面的雨水里，溅起晶莹的水花。这些水花没有下落，反而飞了起来，就好像花苞绽放，蝴蝶脱离白色的茧。它们舒展身体，长出翅膀。清脆的笑声在雨声中穿梭回荡。它们有精致的容貌，优美的舞姿。
　　“你要跟雨水的精灵跳舞吗？
　　快乐的舞曲由雨之弦弹奏。带着翅膀的雨水精灵和着节拍旋转聚拢又再次分开。有一只好奇地靠近我，拉拉我的头发又拍拍我的面颊。
　　“我还没有向你作介绍，我是爱丽丝。”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跟着兔子跑进童话世界的爱丽丝……”
　　“跟着兔子跑进童话世界的爱丽丝。”我跟她一起说出了这句话。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快乐地笑起来：“我叫爱丽丝。”
　　我知道。
　　我知道，我的爱丽丝。
　　我半跪在雨水里抱住她。雨水也没有浸透我的衣服，而是好像被透明的屏障隔开。在很久远的过去，我和爱丽丝最初相遇的那一天，我为父亲的死，母亲的排斥而哭泣。是爱丽丝在这个蔷薇园找到我。她把自己淋得湿透，告诉我她是在和雨水的精灵跳舞。我曾有过自己的誓言，我决定再不会在爱丽丝面前哭泣，我是她的兄长，要永远做她的依靠。
　　但是泪水并没有听我的命令。
　　也许是因为这同过去一样的情景，又也许是因为我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坚强。
　　我的爱丽丝。
　　我挚爱的小妹妹。
　　“哥哥的眼泪是水晶，跟雨水的精灵一样。”爱丽丝还是像从前一样清透善良地让我感到羞愧。我明白，她又在安慰我。
　　“你总是提到雨水的精灵，对不起，我从前一直以为那是你想象出来的。”
　　爱丽丝歪着头可爱地笑着，水晶珠在她的手指间闪闪发亮。那些飞舞的雨水的小精灵似乎也对这些眼泪很感兴趣。每人的怀里都抱着一颗，在雨水中飞来飞去。
　　流出的泪水会变成珠宝，这让我感到无比熟悉。
　　水晶……琥珀？
　　“那不是哥哥的错，”爱丽丝双手合十，将水晶珠包裹在掌心里，“是雨水的精灵不想让哥哥发现，因为有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一个……暂时不能见面的约定。是爱丽丝和他的约定。”
　　我为这对话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爱丽丝白皙的小手伸出来拍了拍我的面颊：“爱丽丝离开以后，哥哥有没有经常笑呢？”
　　离开这个词仿佛电光划过，在梦中凌乱的记忆开始闪过，我有些脸色发白地看着爱丽丝。没错，这是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中见到已死的爱丽丝，并且还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这真是个痛苦的梦。
　　“哥哥在难过吗？不要难过。”爱丽丝在我面颊上亲吻了一下，“他告诉你我没有消失，他从来不会欺骗哥哥，你要相信他。”
　　“他……？”
　　“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他。”
　　我有些混乱，觉得脑海中有一段缺失的东西。
　　“是雨水的精灵呀！”爱丽丝笑着。
　　雨水的精灵……宝石眼泪……会变成花瓣和小精灵的雨水……
　　“梅曼……梅曼？”
　　“梅曼？”爱丽丝点点自己的下巴，然后笑起来，“啊，他给自己换了个名字。”
　　“换名字？梅曼从前……他是梅若——”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又或者是我的耳朵不再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这个名字就好像是打开神秘大门的锁钥，在出口的一瞬间，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从我身上流淌出去。流丽的色彩在我眼前旋转，拼接成我无法识别的图案然后又忽然碎裂。
　　有什么正从我身体内被抽离出去，而原本应该前来填补的东西却没有到来。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种让人害怕的空洞——之前美妙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将我整个抹杀的虚无。
　　“嘘——”白皙修长的手捂住了我接下去要说的话。
　　缔兹……
　　那个名字尚未出口的一半被堵回喉咙里。然后有如温水一般的舒适感从皮肤流淌进血管里。好像树木从泥土里吸收着水分和养分，通过枝干最终抵达脉络。
　　生命力……
　　带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苏，那个名字还不能说出来。“
　　“梅曼！”我转过头，发现他弯着腰站在我身后。
　　爱丽丝看见他高兴地跳过去，梅曼将她接在怀里带着她在雨水里转圈。他们蕃红色的长发一起旋转着，好像瑰丽的火焰。
　　“抱歉，很久没有来见你了。”梅曼的神情真挚又清澈。
　　爱丽丝搂住他的脖子：“那以后你就再也没有来见我了。但是我不怪你，你要陪着哥哥。”
　　看见爱丽丝和梅曼这样亲密，我感觉心情很复杂……
　　“你们早就认识？”——问完之后我才想起来，爱丽丝一直以来所说的雨水的精灵就是梅曼。他们当然很早以前就认识。然后我又猛然想起来梅曼就是梅若缔兹，那条与我签订了契约的人鱼，……这么说来我和梅曼也一早就认识，所以才会一见如故。怪不得他喜欢听我的心跳声，因为这是他的心脏。
　　我微笑着按住自己的左胸口——在里面跳动着的，是梅曼的心脏。
　　那么我心脏在哪里呢……梅曼没有心跳，我的心不在他身上……
　　“苏，你在想什么？”
　　“嗯？嗯……想起了我跟你签订契约的事情。”
　　他眯起眼睛快乐地看着我：“你想起来那件事情啊。”
　　“嗯。”
　　“那是梦。”
　　“嗯？”
　　“因为你现在是在做梦啊，梦里面的内容当然是梦啦。”
　　“……什么，嗯，我当然知道我是在做梦。”我觉得我有点弄糊涂了。是这个梦太真实，还是人在做梦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呢……
　　“所以那是梦嘛。”梅曼认真地看着我，“你看，如果不是做梦，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梅曼的话提醒了我。我这才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梅曼抱在了臂弯里。我就坐在他的手臂上，搂着他的脖子。
　　……这是我……十二岁时候的样子。

　　〇一一

　　“苏，你小时候真可爱。”他凑过来吻了我一下。
　　“……”我对他那邪恶的神情感到有点愤慨——我想这果然是我的教育失误，“梅曼，我现在是小孩！十二岁！而且爱丽丝还在！”
　　梅曼无辜地望着我：“但是爱丽丝早就知道了，而且爱丽丝也已经走了啊。”
　　“什么时候……”我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何时周围已经不是蔷薇园的景色。周围是深黑沉蓝的夜空，银白的星光在这样的底色中闪烁——就好像直接站立在了星空上。爱丽丝也果然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居然不在离开前向我告别。
　　“她说了，”梅曼好像听见了我心里的话，“她跟你说再见了，但是你在走神，所以我才会叫你啊。”
　　“你应该早点叫我！”我居然会错过爱丽丝跟我说再见！
　　梅曼揉揉我的头：“没关系，爱丽丝是不愿意打扰我们，她不会怪你的。苏，你现在真的好可爱。”
　　“……”我把梅曼的笑脸从我眼前推开，但是我十二岁时的力气真的很小，梅曼最后还是凑过来吻住了我。
　　他在我的嘴唇上舔了舔：“你又‘恼羞成怒’了。”
　　“……你的成语用得真好。”我掰开他的手臂跳到地上。这真是我十二岁时候的躯体，苍白瘦弱，双腿因为刚刚才获得行走的能力而微微颤抖着。梅曼蹲下来从后面抱住我，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我现在是小孩，你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梅曼捂着嘴继续笑着：“苏小时候脾气真大呀。”
　　我决定不理他。
　　“而且你也玩过养成我这种游戏，所以也让我玩一次苏的养成游戏嘛。”
　　“我什么时候对你玩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
　　“好吧好吧，你没玩过，但是我想玩，让我玩一次也没损失嘛。反正是在做梦。”他竖起玉石雕琢一样好看的手指指着自己，“来，叫爸爸～”
　　“……”
　　“好吧好吧……真的不逗你了。”梅曼在我面颊上亲了一下，“差不多该醒来了，苏。”
　　“几点了？”
　　梅曼耸耸肩：“我在你的梦里，不知道。”
　　“……做梦要怎么醒？”我觉得我以前从没有试过自己在做梦的时候要求自己醒过来的事。
　　梅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下了结论：“你只要在心里想醒过来，可能就行了吧。”
　　“你不是在哄小孩？”我怀疑地看他。
　　他又凑过来吻了一下：“我在你的梦里，所以我说的话都是你安排好的呀。所以我吻你是因为你想要我吻你。”
　　“……”我觉得无论现在是几点，都快速从这个荒唐的梦里醒来比较好。“我走了。”
　　“嗯。”梅曼微笑着看我。
　　我在心里想着“醒来”，果然夜色中的星辰开始旋转，站在身边的梅曼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我有一瞬间产生了害怕的念头，想要伸手拉住他，但是马上又想到这只是梦，梦中的梅曼只是我创造出来的假象，而等我醒来就可以见到真实的梅曼了。
　　我收回对他伸出的手。
　　梅曼微笑着向我挥手告别。
　　“苏，记住这是梦。”
　　“梦里的事情，就忘掉吧。”
　　嗯。
　　……
　　我从梦中醒来。
　　时间不早了，但是也不算太晚。夏日明亮的阳光给视野镀上一层明媚的金色，连窗外的树叶都显得格外跳脱。
　　梅曼侧向蜷在我的胸口，我的一只手横过他的身体，同他的手在他背后交握——这可真不是个舒服的姿势……
　　我轻轻把手收回来，然后帮他按摩应该会感到麻木的手臂。
　　“苏？”他睁开眼睛，并不清醒的视线晃动着，嗓音沙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由地探向他的额头。
　　“我没有生病，”他笑着用手指撑住自己的眼皮，“但是还好困。”
　　我揉揉他的头发：“对不起。”
　　“你昨天晚上在床上翻滚了很久，我还以为你又病了，结果叫不醒你。”大概是由于在抱怨我，所以他的嘴唇稍微嘟起来一些。
　　我想起在梦里的事，梦里的他说他之所以会亲吻我是因为我想让他亲吻我。
　　我俯身吻了他。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对他的渴求已经到了这样强烈的地步，就算在梦中，也想要占有他。
　　“那么补偿你，”我戳戳他的面颊，“早上让你吃三种蛋糕，中午和晚上的菜全部做鱼怎么样？”
　　“就只补偿这些？”他不满而失望着。
　　“这个星期的三个晚上，这样够了吧……不能再多了……”
　　他马上开心地笑起来：“一言为定！”
　　我把他的眼睛盖起来：“你的成语越用越好了。再睡一会儿吧。”
　　“嗯。”
　　“好梦。”我吻了吻他，离开卧室。
　　梦……
　　有梅曼的梦。
　　还有爱丽丝……
　　还有……什么呢？
　　……
　　下午的时候开始下雨。
　　然后这场雨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接连下了很多天，天气稍微变得凉爽。
　　梅曼感到很高兴，他照旧在雨水里蹦来跳去，制造雨水的蝴蝶绕着蔷薇飞舞。他还变换着花样来制造各种不同的动物，我有时候看着这些雨水的精灵会陷入一种恍惚，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
　　梅曼没有再敢要我陪他去雨水里散步，就连我好好撑着伞出门都不准许。
　　他说他对我的健康状况已经到了“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程度。
　　我对他最近说话非得要用上四字成语的做法感到好笑又无奈——早知道就不该嘲笑他在语言方面没有天赋……
　　于是因为这种种原因，在下雨的这些天里面我几乎被禁足在家。连原本每周去金太太家拿我的鲜花和有爱丽丝笔迹的小卡片的乐趣都被剥夺了。
　　而要说到这几天对谁来说最有乐趣，那显然不可能是我，甚至都不是梅曼，而是炭笔。
　　其实我没养过猫，也不算太了解猫，但是据我所知猫应该是不喜欢水的。但是也许由于它的“妈妈”是梅曼的缘故，炭笔简直要比那条爱说四字成语的人鱼还要喜欢水。
　　它喜爱跟着梅曼在雨水里蹦跶，喜欢蹲在屋檐边用爪子一颗一颗地拍滴落下来的雨水，喜欢在梅曼的水晶宫里用——大约是狗刨式？——游水。它很享受梅曼用控水的能力将它的皮毛弄干的感觉，也许是觉得很新奇，在梅曼帮它弄干之后它会马上跑去把自己弄湿然后又跑回来蹭梅曼的裤脚。
　　我想我也许知道炭笔这么喜欢梅曼的原因了，因为“梅曼妈妈”对自己的孩子实在是很有耐心。
　　我不能去金太太家取鲜花，金太太就带着自己手工烘烤的小饼干和鲜花卡片来看望我。在梅曼对他发表了“不让我出门”宣言之后，她取笑我迟早会变成玻璃人。
　　金太太很喜欢炭笔，她养过猫，也爱猫。她比梅曼更加了解小猫的习性和癖好。如果她到家里来，炭笔就会抛弃梅曼而成天绕着金太太转。梅曼就委屈地——多半是假装的——扑到我怀里，对我说他受到了伤害。
　　炭笔非常喜欢金太太的手工烘烤饼干，不过它太小，嘴也小，必须要别人帮它把饼干掰碎它才吃得动。
　　它看上去小小的肚子容量惊人，有时候自己吃掉了一大篮还是围着我们喵喵地叫着要求更多。
　　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被捡到这个家里来的“动物”全都不是正常的动物。

　　〇一二

　　连续几日的雨终于停歇之后，热爱雨水的炭笔显得非常沮丧。它总是蹲在台阶上抬头凝视着原本总是会滴下雨水来的屋檐。梅曼为了安慰它特地给它做了一颗水球，大概能够持续七八个小时的样子。炭笔高兴地将它抱在怀里然后同水球一起滚来滚去。
　　我一直觉得猫类应该最喜欢毛线团，原来它们只是喜欢球形的东西罢了。
　　炭笔的另外一种消遣是跟梅曼一起画画。自从上次他们两个在地板上胡闹过之后，炭笔就更加热爱起来绘画这一门艺术，而梅曼也对跟炭笔合作这件事情跃跃欲试。不过他们没有再敢直接祸害我的地板，而是将大大的画布铺在了地上。炭笔选择梅曼调好的漂亮颜料踩几下，然后把自己染得五颜六色，然后就在画布上雄纠纠气昂昂地来回踱步，有时候甚至还打几个滚。梅曼就依据炭笔留下的这些痕迹将画面扩展修饰成草原，花海，天空或者是其它仿佛梦幻的世界。
　　这下子我不得不承认给炭笔取了“炭笔”这个名字的梅曼真是很有先见之明。
　　那些他们合作的画真的很漂亮，神奇而充满想象，瑰丽又活泼，金太太特别挑走了一幅去装饰她的咖啡店。
　　而我则是被家里面除了我之外甚至连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都这么有艺术天赋的事实刺激到了。他们两个——人鱼和猫，用奇异的方式互相交流着绘画心得，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让我觉得我简直在家里没有立足之处。
　　“我决定闭关培养一两项兴趣，以后家务事都由艺术家去做！”
　　“苏真可爱。”梅曼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连炭笔也不停地蹭着我的裤腿表示亲昵。我在盘算他们两个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的清蒸鱼所以这样做。
　　值得一提的是，炭笔不仅仅在绘画上面很有天赋，而且它的智商也非常高——跟普通猫咪比的话。虽然还不到像梅曼那样捧着微积分书来消遣的程度，但是它已经能够独立出门购物了。
　　这件事当然还是要从炎热的夏季开始。我不允许梅曼宅在家里只跟一只猫讨论绘画问题，要知道他从前至少会在晚上出去散个步。所以无论说什么我都决定不再代替他出门买颜料。讨厌燥热的梅曼在带着炭笔一起去了几次之后——说实话，最开始我还以为是炭笔自己非要跟去的，完全没有看出梅曼的阴谋。在梅曼确定炭笔认识了路，店里的每个营业员都认识炭笔之后，他居然直接就把炭笔单独派出去了。
　　最开始我可不相信炭笔会成功，但是当它叼着装有一小盒颜料和找回来的零钱的袋子趾高气昂地回来的时候我更加坚定了它肯定不是一只正常的猫。
　　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是猫鱼呢！
　　立了功的炭笔扒在梅曼的头上高兴地甩着它的尾巴，完全不理会作为它的爸爸，我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这之后梅曼就彻底不出门了。每过两三天他就会派炭笔离开一次。有几次炭笔带回来的东西看上去完全超出它的负重。
　　“你简直是虐待动物……”
　　然而虐待者和被虐待者都没有这样的自觉，他们两个把脑袋凑在一起，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得意洋洋的神情。
　　有时候也许是觉得炭笔要买的东西太多，又可能是画具店的店员觉得炭笔实在太可爱，就会亲自带着炭笔买的东西和炭笔一起送到家里来。每当这样的时候炭笔就会威风凛凛地站在人家的头上，好像是得胜归来的骑士。很快地炭笔就成为了小镇的一道新风景。
　　最后我给炭笔做了个小车子，让它可以像雪橇犬那样把货物拖回来。这有趣的样子让炭笔走在路上总是能够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有时候即使不买东西它也喜欢拖着它的车子出去逛一圈。每次车子都能堆得满满的，大部分是炭笔喜欢吃的食物，当然也有一些送给我和梅曼的小东西，诸如野花编的手环，或者说织给梅曼的发带。
　　我简直认为炭笔已经可以靠这样赚钱养家糊口了。
　　到最后索性连金太太那里的花束都直接由它代劳了。这简直是理所当然地。然而并不是因为我和梅曼一样懒得出门，而是梅曼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把我绊住然后把炭笔派走。
　　真不知道梅曼是什么时候粘我粘成这样的——不过……也并非无法理解……
　　因为当我和梅曼接吻或者想要做些以上的事情的时候，炭笔总是睁着杏仁状的蓝灰□眼一副好奇的样子盯着我们。
　　总之时间就这样平稳地流逝着，夏天也已经到了末尾。
　　在这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炭笔的身材从只有巴掌大变成了足有我的小臂那么长。有时候我真觉得它是不是像故事里的那只猫一样吃了发酵粉然后睡到火炉边烤火了。
　　这样的生活很平静，也不乏乐趣，我感到很幸福。然而也许是过去许多的不幸让我有了一种不安的习惯。我总是觉得梅曼在若有若无地害怕着什么。
　　他会害怕什么呢？
　　我无从得知，也无法询问，因为这样的感觉太过朦胧。
　　……
　　这一周炭笔从金太太家为我带回来的花是浅紫色的桔梗，清丽又妖冶。
　　——永恒不变又悲哀的爱情……
　　我总觉得我的心仿佛被纤细的丝弦拉扯着，有种怪异的轻微的疼痛。
　　“苏？”梅曼挠着向他邀功的炭笔的下巴，也许是我的神情让他有点担忧，他把炭笔放在头上走了过来。
　　“嗯，突然觉得把花摘下来挺可怜的。”我这样回答他。
　　“哈哈，苏你好可爱。”
　　最近他总是把可爱这个词挂在嘴边，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但是抗议几次以后完全没有效果，我就干脆不再理会。
　　“啊，这次的诗。”梅曼摘下白色的卡片，上面墨绿色的字迹清秀优美。
　　“如果我占有了天空和满天的繁星，
　　如果我占有了世界和它无量的财富，
　　我仍有更多的要求。
　　但是，
　　只要我有了他，
　　即使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块立锥之地，
　　我也会心满意足。”
　　梅曼的声音如同咏唱，让我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被他变成歌。我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卡片，抚摸着爱丽丝的字迹。
　　它仿佛是新鲜的，还留有被写下它的主人触碰的温度，我甚至觉得我从中感受到了生命的鼓动。
　　爱丽丝……
　　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包括从前意识到了，还有从前没有意识到的，所有一切无章杂乱的线条就在那一刹那被疏离整齐，连接成真相。
　　我用食指按着诗中的一个字。
　　他。
　　我不会记错，那首诗的原文是她。
　　爱丽丝改变这位诗中爱人的性别，她想说明什么？
　　如果她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爱丽丝会回来的，只要你想见她。』
　　梅曼所说的话在我耳边回响着。
　　只要我想见她……
　　我很想念她，一直非常想念她。但是我从未预料过还能够见到她，也就从未有过这样的期待。
　　如果梅曼的意思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爱丽丝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
　　只要我想见她，她就能回来？！
　　“苏！”
　　我知道我又哭又笑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但是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每当我想到爱丽丝离开时候的样子，那仿佛地狱一样的场景，我都会痛苦得仿佛脱离了身体，痛苦得甚至忘记痛苦的感觉。
　　如果她其实早已经回来了，她在安静地注视着我守护着我，如果她那蔷薇一般的美丽容貌早已恢复如初，如果她已经能够再次快乐地在雨水里旋转舞蹈……这样的喜悦，我觉得我的心脏几乎支撑不住……
　　“梅曼，她回来了对吗？”我紧紧抱住梅曼，“爱丽丝，她就在我身边……对吗……”
　　他将额头与我相抵。
　　“苏，这件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是傻瓜。”那么明显的诗句那么明显的每周都有的花，我竟然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却让新生的爱丽丝继续这样守护着我。“我只知道这样依赖着自己的妹妹，我甚至妄想保护她。”
　　“你真是傻瓜。”他轻笑着，“她爱你，就自然愿意为你付出一切。这世上的所有爱都是这样不可理喻。”
　　“我要去找他。”
　　梅曼拉住我，看着我，然后抱住我：“她永远不会不想见你的。她总有一天会自己来见你。”
　　“现在还不行吗……”我不知道现在我脸上的笑容代表什么含义，仅仅只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微笑，“就像苹果还没有成熟，要等到秋季的仙女宣布可以采摘才能够去品尝它。我知道了……如果是爱丽丝，她会这样说的。”
　　“嗯。”
　　“梅曼，你认识爱丽丝吗？你认识她。”
　　“嗯。”他的视线穿过时光看着某个地方，过了许久他轻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认识她。”
　　“真狡猾啊，想起来了但是却不告诉我。”
　　“不久前才想起来的，秘密到最佳时期揭晓才最有趣……苏，你揭穿我了。”他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被他耍宝的神情逗笑了，摸摸他的头发，炭笔伸出爪子来拍我的手。
　　“这些字，每一个都是爱丽丝写的。”
　　“嗯。”梅曼搂着我，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起看着那些字句。
　　“你想听听我的过去吗？”
　　“嗯。”
　　“故事很长……”我转身捏住他的鼻子，“你认识爱丽丝怎么会不认识我？”
　　梅曼把手举起来做出投降的动作，连炭笔也乖乖蜷缩着不动。我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只想到这么大的动作炭笔怎么会没有从梅曼的头上掉下来呢？
　　“苏……”梅曼用软软的声音向我告饶，又笑得灿烂生辉，“因为我失忆了。”
　　“我和你在相识之前就曾经相遇，真奇妙。梅曼，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一定要告诉我。”
　　“好。”
　　“真不甘心啊……错过了很多时间。”
　　“但是从今以后，我已经属于你了。”
　　我抬手遮住炭笔的眼睛，然后吻住梅曼。
　　我们曾经相遇而不相识，但是从今往后他已经属于我了。
　　独一无二的，我的梅曼。

　　〇一三

　　那天晚上我向梅曼讲述了我的过去。
　　他非要拉我一起躺在天台上，他说这样更加有气氛。
　　这又是一个无月的星光之夜，我觉得我同这样的夜晚格外有缘。
　　梅曼躺在我身边，伸出手捕捉星光。
　　我的过去……也许在别人眼中也算得上新奇刺激波澜壮阔，可以拿来写成小说。但是对于我来说那些记忆就好像浓雾笼罩，总是不清晰得仿佛同我疏离。我的过去几乎是灰白的。时间流动的感觉对于我来说总是粘稠而不真实。在那样枯燥乏味好像衰老得要死去的时光里，爱丽丝是我见到的唯一亮色。
　　是她搅动死水，让我能够感受到生命鼓动的声音。
　　我对过去的感觉很模糊，有时候会觉得那是别人的人生。
　　父亲是位伯爵，这爵位据说来自于皇帝陛下的额外恩赐。我不太清楚这到底是曾曾祖父还是曾曾曾祖父的时代，陛下赐给自己最忠诚的骑士以男爵爵位。到了曾祖父那一代的时候，由于忠诚和特殊贡献，这个爵位直接晋升了两级。
　　到底是什么特殊贡献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这似乎是家族的秘密，家族的卷宗室我没有资格进去，而母亲当然也不会对我提起，所以我对它一无所知。
　　就算到了我帮助母亲管理家族的大部分产业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窥探到这些秘密的一分一毫。
　　流言当然有不少，但也许是我性格怪异的缘故，对于那些我不在意的东西我会冷淡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就比如说在那个家里生活了十二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老管家的名字叫做路易。所以那些流言的部分我发现我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生活在那个家庭里，却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因为我是父亲的私生子，我觉得我自己不应该属于这里。
　　对于亲生的母亲——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在回忆的时候称呼她为妈妈——但实际上我没有关于她的哪怕一点记忆。
　　母亲告诉我说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就被扔在人鱼城堡的门口。她没有告诉我那时候我到底是几岁，老管家说我从小喜欢坐在花园里看天空，我想我也许是刚出生就被妈妈抛弃的。
　　也许这不能算是抛弃，也许她是想我有更好的生活。
　　“人鱼城堡？”梅曼对这个亲近他的名字很感兴趣，微微眯起明亮的金绿色眼睛。“原来你从小就是我的‘压寨夫人’。”
　　他突然夹杂着中文的声音感觉好笑又怪异。是那种一板一眼念成语的声音。
　　“……‘压寨夫人’不是成语。”我这么对他说。
　　他耸耸肩：“反正都是四个字。”
　　“而且意思也不对。”
　　“嗯？”我想梅曼是因为习惯在我面前装小撒娇，所以他一显示疑惑，眼睛就会可爱地瞪圆，连嘴唇也嘟起来一点。
　　我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起来：“说不定是囚禁人鱼公主的恶龙城堡呢。”
　　“那么你会来救我吗？”他吻了我一下。
　　唇上柔软的触感带有深海的芬芳。
　　由于头发被我揉乱，他就索性变成人鱼，银色的长发无比顺滑，又有如星光璀璨。
　　“如果他不肯把你还给我，我就拆掉他的城堡。”
　　“别用这样讲童话故事的语气，”梅曼挥挥手。忽然又认真地说，“答应我，别救我。”
　　“嗯？”
　　他笑起来，眉眼弯成星月：“我害怕恶龙喜欢上你，然后把你也抓起来当‘压寨夫人’。”
　　“‘压寨夫人’不是成语……”我抚摸着他精致的面颊无奈地说。
　　“你发誓，不救我。”他装作严肃地抬起我的手要我按着胸口发誓。
　　“好吧好吧……我发誓，如果你被恶龙抓走，我绝对不会来救你，然后再找个比你更漂亮的美人，也许是人鱼，也许是精灵，还有可能是天使，我就和他幸福地过一辈子。”
　　“我这么美，会有人比我更美？”他不相信地看着我。“你会连看都不想看别人的。”
　　“我会忘记你。”
　　“那就你忘不掉。”
　　“你想怎么……唔……”
　　他翻身压住我，将我紧紧圈在他怀里。美丽的蓝紫色鱼尾在星光中仿佛是宝石雕琢而成。他吻着我，和我唇齿偎依气息交融。
　　我觉得灵魂仿佛漂浮起来。
　　我是这样爱他，与他靠得越近，就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和他同化。世界上一切的其它东西都失去了颜色形状，我的世界就只有他。
　　“梅曼……”
　　他舔了舔我的嘴唇，然后又一次加深亲吻。
　　“苏，我会很小心，可以给我吗？”
　　“梅曼……”
　　“你的过去，你的未来，还有你自己，可以都给我吗？”
　　我伸手描绘他秀丽的眼角，轻轻点头，然后恍然大悟。
　　“最近你是在为这个烦恼？”
　　他的嘴唇就贴着我的，温热的气息传达过来：“你总是包容我，但是你的心事我好像从来没有帮你分担。”
　　我的傻瓜，我的傻梅曼。
　　“你在我身边，就是我的天地，就是一整个宇宙。只有你能够撑起属于我的世界。”
　　“这几天我在对爱丽丝吃醋，你为了她总是‘愁眉不展’。”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这么好的时候你就不要这么生硬地说成语了……”
　　“那么你想吻我吗？”
　　“想。”
　　“想让我吻你吗？”
　　“要怎么样才会不想？”
　　他的气息再次席卷而来，温柔又狂热。我觉得我连灵魂都不由自主地为他打开。在这个世界上，我爱他甚至超越爱我自己。
　　“梅曼。”我拉住他解开我衬衫的手，翻身压住他。
　　“苏……你说可以都交给我的……”他委屈地望着我。
　　“我没想反悔，”我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过我们至少要去卧室吧，我记得你说过第一次会很辛苦？”
　　“我会让你觉得很舒服。”
　　我搂住他的脖子：“那你不介意抱我下楼吧？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保存体力。”

　　〇一四

　　那个夜晚，星光前所未有地璀璨华美。
　　我决定对梅曼展开我的过去，也将我自己完整地交给他。
　　那些叫我痛苦的，使我深夜难眠的记忆是我第一次说给别人听。
　　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那些仿佛是别人的过去，冰冰凉冷漠的过去竟然给我带来过这样大的伤害。我明白那些我仿佛不在意的东西，其实是那样深刻地刻在我的心里，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我连一点细节都没有忘记。
　　“你是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苏，从今以后你就要住在我的葡萄园里了。”梅曼搂着我，在我耳边这样轻声说着。他口中柔软的气流让我忍不住浑身战栗，我想我真的是要为他而疯狂了。
　　我微微抬起身体来好让自己更加清楚地看见他。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包容以及可靠的神情。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加了解我呢？
　　我用力地吻住他，然后摩擦着他的嘴唇问他。
　　“你还想再要一次吗？”
　　“要怎么样才会不想？”
　　他用我的话回答我。
　　下一刻，我就沉溺在他带来的火热中，沉溺在那叫我食髓知味的甘美幸福中。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比他更加了解我。
　　他说我是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这句话几乎让我忍不住眼眶中的眼泪。
　　我从不知道，事实竟然叫我感到这样地委屈。
　　我的确是那只狐狸。
　　我用冷漠的眼睛看着身边的一切，我什么都不在意，就好像天生就带着一层同外界隔绝的玻璃。我排斥着身边的人，尽管我对他们温柔地微笑，和他们高雅地交谈，但这不过是贵族们必须要遵守的礼仪。我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鸟，站在高高的树杈上，看着别人，也看着自己的躯体说出美丽的却毫无意义的话来。
　　因为我害怕受到伤害，害怕被冷漠地推开，害怕期待和付出无法得到回应。我是个高傲的胆小鬼。
　　“苏，”梅曼一边占有我，一边亲吻我流下的泪水，“你为什么哭了呢？”
　　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当一个人身上沉重的负担被另外一个人接过的时候，会显得无比软弱。或者像我这样习惯以掩藏的方式埋没自己的渴望的人，一旦真实的自己被发现，被小心呵护，过去的伤心和委屈就决堤而来。
　　我并没有觉得羞愧，也没有想要隐藏这种将自己交托给梅曼的不安，我只是忍不住眼泪，像个懦弱的人似的，在梅曼的怀抱里哭泣。我知道他会接纳我的一切，连同痛苦，连同幸福。
　　我知道我是个软弱的人，从来都是。
　　“梅……梅曼……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我用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难听的声音渴求他。他给我我想要的一切。他紧紧拥抱着我，他的手臂是我的苍穹，他的胸膛是我的大地。
　　我愿意为了他而疯狂。
　　我无法阻止自己为他而疯狂。
　　最后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梅曼拥着我，却把头侧过来听我的心跳。
　　“让它在你的胸口跳动一辈子吧。”
　　我笑了起来，伸出酸涩的手臂揉揉他的头发。“你在说傻话，它当然会在这里跳动一辈子。”
　　他也笑了起来：“我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会犯傻。”他轻微动了动，他还埋在我的身体里，这个动作让我一下子没有了力气。而其实原本我也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是我仍旧努力地包裹着他，也许对于梅曼来说我的动作显得过于笨拙生涩，但是我明白他永远不会嫌弃我。
　　就像我永远不会嫌弃他一样，即使他在我面前犯傻又怎么样呢？
　　我亲吻着他的额头，然后是他挺秀的鼻梁，然后是他柔软馥郁的嘴唇。
　　他回应着我的吻：“你是我的珍宝。”
　　“你也是。”
　　他用轻柔的力道按摩着我的腰：“你累吗？”
　　“没关系。”
　　“我想在你的身体里多待一会儿，”他的手指是那样灵巧而温柔。
　　“没关系。”
　　“我喜欢被你占有，但是我更加喜欢占有你。我会感觉我是在保护你，是在为你分担一切，是在将你留在我给你的世界里面。我想把你藏起来，在只有我看得见的地方……可是我又觉得这样太自私了，你不应该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亲吻着他苦恼的皱起来的眉峰。
　　“我难道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吗？”我用身体上的动作提示他，“你认为还会有谁这样得到过我？”
　　他抬起头，金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闪烁着美丽的光泽，然后他又忽然把头低下将脸埋在我的胸口：“我感到很高兴……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他忽然间又稚气笨拙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你今后会体验到更多的这样的高兴的……梅曼，我喜欢被你占有，喜欢将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但是我也和你一样，更加喜欢占有你。这会让我感觉到我是在保护你，是在为你分担一切，是在将你留在我给你的世界里面。你不需要觉得自己是自私的，因为我和你一样……”
　　我和他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或者非要寻找其中的细微之处的话那也许是我会比他爱我更加地爱他，我会比他不愿离开我更加地不愿意离开他。因为他是坚强的，而我比他软弱得多。
　　“苏，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呢。”他在我耳边低笑着。
　　“你……你不要动……”
　　“说吧说吧，我想听。”他故意晃动着身体，然后还装作小孩子要求家长讲故事的语气。
　　“……梅曼。”
　　他着看我，眼睛弯成新月。
　　这条……可恶的人鱼……

　　〇一五

　　后来我还是继续给他讲了我的过去。
　　讲到我的父亲。
　　记忆之中的某几次见面他都温煦微笑着揉揉我的头发，然后对我说我会好起来的。等我好起来以后就可以骑他的马出去逛逛。而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就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些片段很零碎。我之后偶尔才能想起来。然后我从中判断出来我小时候大概身体状况很糟糕。
　　也许就是生病对我造成了影响，在遇见爱丽丝之前，我的性格孤僻而怪异。
　　然后我想起了我无法自己站立的过去，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都是在轮椅上度过的。但是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那段记忆太过糟糕，我自己不想记起。
　　我对梅曼讲那些坐在轮椅上的日子。我会独自坐在蔷薇园里，即使是冬天最寒冷的时候也喜欢坐着看干枯的枝叶。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吸引着我，那些缓慢地生长着的植物，冬季枯燥的枝干下孕育的细小叶芽……直到现在我才晓得那些自以为不明晰的细节竟然是这样地清晰。
　　我记得关于那个家的一切细节。所有饰品的花纹和摆放的位置，每一个人的脸，他们每天会做的事情，说话的方式和各种细小的习惯。
　　但是不包括任何一个名字。
　　我每天在学习结束之后就单独坐在厅堂的沙发上，也许在想着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但是沙发柔软的质地却依旧存留在手心，我记得我以前喜欢慢慢地摩挲布料，就好像是想要获取某种温柔。
　　那段日子我很少见到母亲，却有时候能够见到父亲从楼上下来，然后出门去。他会回过头来看我，对我笑笑，又或者没有笑。
　　——我总是只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对真正重要的事情却一片空白。
　　我对父亲的记忆也很少。但是我知道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但这仅仅只是知道而已。就好像是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我只是知道它们应该是那样的，仅此而已。
　　我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很严重的失眠症，也许是从小就有。每晚我躺在床上却不知道如何入睡。没有人教过我如何入睡，不像是穿衣吃饭，我可以向别人学习每一个动作，我的礼仪教师也会让我的言行举止臻于完美，但是没有人教我如何入睡。
　　每天入夜，当一整个城堡都开始沉眠，我就躺在我柔软的床上，脑海中一片空白。我什么也不想，就那样听着海涛的声音，看着躺在床上正好可以看见的那片墨蓝的海还有海上的天空。有时候会有星光，有时候阴云密布，也有时候能够看见海上银亮的巨大的明月。
　　我什么都不想，也没有睡着，直到晨光微露。
　　又或许我是睡着的，我以为自己看见的东西其实是梦。那么我每夜梦见的都是那个可以看见海的窗，还有海，还有天空。
　　人的梦应该是怎么样的？
　　人的睡眠又应该是怎么样的？
　　直到我看见回廊上打盹的女仆我才忽然醒悟，人睡觉的时候原来是要闭着眼睛。
　　我发现自己无法闭起眼睛，仿佛眼皮是我身体之外的一个部分。我只好捧着大部头的各种书籍看，我不喜欢里面的东西，至少我想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是应该微笑的，但是我没有笑。
　　我不喜欢它们，但是也不至于讨厌。我在每晚看艰涩难懂的数学巨作，背诵里面的内容，让它们不停地在我脑海里旋转。
　　我把这些当做睡眠。
　　那段时间我的每天都是这样过去的，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平淡得几乎一成不变。
　　“我可真不像个正常人，不是吗？”
　　“也许你只是在做梦。”梅曼揽住我，将头枕在我的肩膀上，一副爱困的样子。
　　“也许真的是在做梦呢。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我的过去，毕竟有什么人是可以不用睡觉的呢？”
　　“有可能你只是晚上睡不着，”他想了，“或许你会在白天，坐上沙发上的时候，或者是坐在蔷薇园的时候睡着。”
　　“有可能，有可能吧。”我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呢，要准备开始做梦了吗？已经很晚了……已经快要天亮了……”
　　“我很精神！”他睁大了眼睛，“快说，你的过去，你还没有说完。”
　　这条人鱼真是……
　　我无可奈何地笑着看他，接着开口。
　　其实我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精力，在那样……之后……还能说这么长的一个故事。
　　也许是这些事情在心里面沉寂了太久，一旦被唤醒就迫不及待地奔涌而出。
　　我能记住很多细节，却会记不清很多事情，但是我清楚地记得父亲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去世的。
　　那一天是老管家推我去墓园。浅金色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显得疏离而冰冷。我在墓园外看见攀爬垂挂的白色蔷薇，它们那样鲜活娇嫩，同墓园的气氛格格不入。那是种鲜艳的亮丽的跳脱的白。
　　母亲的黑色纱帽上也别着一朵白色的蔷薇。
　　空间仿佛被割裂一样，她的身边好像连空气都不再流动，那朵白色的蔷薇生硬而苍白。
　　黑色和白色，还有阻隔在其中的灰。
　　这样的色彩感在今后的日子里伴随了我许久，甚至如果不是爱丽丝的出现的话，我会以为自己已经再也分辨不出颜色。
　　我站在墓园中，送葬人的边缘，看见那个明亮的女孩分开黑色与白色突然出现。
　　我第一见到她就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在这叫人窒息的凝滞不动的时光里，我被她身上的跳跃色彩吸引，我的眼睛追逐着她，我居然不知道她是我的小妹妹，我的爱丽丝。
　　一整个葬礼上只有爱丽丝是鲜活的，蕃红色的长发，红色的公主裙和红色的小皮鞋——她仿佛一团火焰，让这凝滞的空气劈啪作响。
　　她一直欢快地笑着，但是没有人责怪她，因为她还那样小。
　　她懂得什么呢？
　　懂得死亡吗？懂得生存吗？懂得悲伤吗？
　　她懂得什么呢，我想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但是在很久以后，事到如今，我才晓得也许在那一天无人知晓这之中的奥秘，除了爱丽丝。
　　我还记得当神父念完祷词，爱丽丝解下自己的蝴蝶结系在棺材侧面的铜环上。
　　“它会陪着爸爸的。”她转过头拉住母亲的手，剔透明亮地笑着，“爸爸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他在哪里生活，等到我们也去的时候就可以用这个来辨认彼此啦。”
　　我能够想象她美丽而清澈的眼睛里那种幸福而快乐的神情，她就那样仰头望着母亲，然后母亲哭了起来。
　　在此之前与在此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母亲哭泣，那个坚强而高傲的女人，在这个寂寞的墓园里，在这么多的送葬人的面前哭了起来。她紧紧抱着漆黑而冰冷的棺材，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哭声那么响亮而遥远，我近乎要觉得死去的父亲一定能够听到。
　　他似乎要伸出手将母亲揽在怀里。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冷金色的阳光终于被云层完全遮盖，雨点零散地下落。
　　母亲哭了很久。没有人去劝慰她，因为我想，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做不到。
　　爱丽丝安静地坐在母亲的身边，她握着母亲的手，面颊贴着母亲的面颊，而母亲拥抱着父亲的棺木。
　　我想那才是一家人。
　　在一整个葬礼上我没有流下任何一滴眼泪。
　　我想起那寥寥可数的几次，父亲揉着我的头发，温柔地对我微笑着，我感觉到这种柔软的情绪，我猜测这就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爱。所以我知道他爱我，因为我想我曾感受过。然而我知道这件事就如同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只知道结果却并不明了过程。
　　父亲终于被安葬之后雨开始下得大了起来，人们开始离去，母亲就好像根本没有哭泣过一样神色如常地走到我面前。——如果不是因为她红肿的双眼的话我真的会觉得那是我的错觉。
　　“苏，走吧，我带你回去。”
　　她始终不适应我的名字，也许这是个中国词汇一样，她每一次念起都会显得怪异。我仰头看着她，雨水落在我的脸上就仿佛是我在哭泣一样。母亲俯身用手帕帮我擦去那些雨水。
　　每当离别，必会遇见雨水天。
　　“我答应过你的父亲会好好照顾你。”她这样说着，就好像是在对自己做出某种警告。
　　“是的，母亲。”我这样回答她。
　　她像一个真正的慈爱的母亲一样推着我走回人鱼城堡，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别人面前，在母亲与我对话之前，几乎没人注意到我。在此之后，她对别人宣布了我的身份，她说我是人鱼城堡的少爷，是继承人之一，但是从未对别人提及我私生子的身份。
　　我很感激她。
　　但是我也能够察觉出来，她不爱我，甚至恨我。
　　这也仍旧如同我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我知道结果，却无法了解过程。

　　〇一六

　　回到城堡之后我的侍女为我带来了午餐，我并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在她的坚持下吃了很多。我开始觉得这张每天都能看见的脸变得有些模糊。午餐结束之后她将我送回房间，然后抱我在床上坐好。我听着细细的雨声，想到墓园外那些娇媚而清澈的白色蔷薇，想到母亲别着的那枝冷漠苍白的白色蔷薇。
　　我突然想去园子里走走，我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渴望，但是我想念那些碧绿色的枝条，想念那些柔软的花瓣。
　　时至今日，我为我当初的举动感到惊讶。因为我从来没有产生过那样强烈的愿望，从来没有尝试过那么执着地完成一件事情。但是我想，也许是我感应到了命运的安排，是天上的神祇引导着我的行动。
　　我独自来到了蔷薇园。
　　对于一个病弱的十二岁的孩子这是一件无法想象的困难的事情。更何况我无法走路，在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已经几乎没有力气。
　　雨下得大了一些，我坐在一簇蔷薇底下，我的轮椅歪倒在一边，这样的天气使得地面过于柔软泥泞，我有些痛恨自己的无用——我想那是痛恨的情绪。
　　雨水顺着蔷薇花叶的间隙落到的我的身上，衣服不久就湿透了，我感到有些冷，我的腿脚酸痛得有点麻木，但是我却不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地方去。
　　否则我应该怎么想呢？
　　那个时候我也还小，还只有十二岁，无法生活自理，害怕生人，又也许有轻微的自闭。
　　我每天都会失眠，记住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但是从来没有办法记住别人的名字。冷漠，阴沉，不爱笑，喜欢自己躲在角落。不喜欢接触别人，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但是无论别人对我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做到。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个时候我不晓得，但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因为我渴望得到别人的关注和爱，但是又怕失去，不敢付出。
　　这只是孩子气的别扭而已，如果有人发现的话也许我会不那么辛苦。然而要怎么样的爱才能支持一个人去发现一个孩子近乎无理取闹的任性呢？从来没有人在我需要的时候对我伸出一只手，对我说不要害怕，这里是你的世界。
　　父亲没有。
　　这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他明明那样地爱我，却并未给我我期待的那样的温暖。
　　母亲也没有。
　　她不可能有，也不应该有。
　　会忍耐寂寞的人总是敏感的，所以我在见到母亲第一面的时候就害怕她。其实我并不明白那种情绪，只是我想要躲开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而直到父亲去世，我才知道她是恨我的。她的眼睛里写着很多东西，复杂到我没有办法全部读出来，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是知道的，她恨我……会恨到什么程度？
　　她在墓园里，趴在父亲的棺木上哭泣，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带着高贵的笑容说我答应过你的父亲要好好照顾你。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恨我，她究竟恨我到了什么程度……她的眼睛告诉我，是我害死了父亲。
　　是我夺走了她深爱的丈夫。
　　我感到委屈与害怕。
　　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堡里，我身体虚弱生活无法自理，我自闭而软弱……我有什么理由不感到委屈与害怕呢？
　　我的脑海里浮现父亲的样貌，他站在床边抚摸我的头发，他对我说只要我好了就可以去骑他的马。我们见面的次数这样少……我为什么会夺走他的生命？
　　我感到委屈……还有害怕……
　　我感到母亲对我的恨意，又为她不得不遵守的诺言而感到痛苦。我渴望得到爱，得到温柔的亲情，得到家的温暖与归属，但是我从那双眼睛看见的是如果你从不存在那该多好。
　　她一直这样看着我，在以后无数的日子里。她对我严厉而苛刻，她不曾给我任何发自内心的关怀，她让我觉得自己万分罪恶，但是我并不恨她。
　　我害怕她，但是我不恨母亲。
　　因为她对我的痛恨深刻入骨却从来没有虐待过我。无论那是出于她对父亲的诺言或者是别的什么——她对她的仇人已经太过仁慈。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所以我从未恨她。
　　只是我仍旧感到委屈……
　　我该怎样制止这种情绪呢？
　　雨下得更大，敲打着植物的枝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我浑身湿透，然而雨水湿透身体的感觉使我感到安全。
　　我想着去世的父亲，恨我的母亲还有从未见面的妈妈。我不想在别人面前哭，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我渴望爱，这是一种扭曲的自尊……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能够用这种自己都几乎忘记的方式宣泄情绪。
　　青灰色的雨水铺天盖地，蔷薇花叶四散飘离。我想象自己是一颗种子，只要有泥土就够了，只要有雨水就够了，只要有阳光就够了。我可以向天空舒展枝叶，如果我有花，就把花开到夜里，像守夜人那样。
　　我要长高，长得足够高，要有浓密的叶，可以为别人遮挡风雨……这样总有人会喜爱我的。总有人会的。
　　我拨开蔷薇的花叶，青灰色的雨水充斥在天地间，我仰起头想要看一看天空——然后我看见了她。
　　蕃红色的卷发，红裙子还有红皮鞋。
　　她是一团火焰，是葬礼上的新生。
　　她对我笑着，精灵而剔透。
　　“你在找雨水的精灵吗？”
　　我看着她，不知要如何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仿佛在久远之前就见过她，不是在葬礼上，而是跨越过时光，在星辰交汇的地方见过她。
　　她在我面前蹲下，完全不在乎她漂亮的裙子拖曳在泥泞里，她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好奇又稚气。
　　“你要跟雨水的精灵跳舞吗？”她对我伸出手，“我们一起来跟雨水的精灵跳舞吧。”
　　那双手穿过青灰色雨丝，好像散发着柔和的珍珠白的辉光。我看着她，我想伸出手去，却又不敢伸出手去。
　　我从未觉得这样困窘又懊恼。我在雨水中遇见这位天使，她仿佛最温暖的火焰一般，她对我伸出手要我同她一起跳舞，但是我却无法站立。
　　我从未痛恨我残疾的双腿——除了这一刻。
　　“没关系。”她好像能够看穿我心中所想，她如同蔷薇花蕾一般可爱而娇嫩的面颊带着活泼的笑意，“雨水的精灵会帮你的，我们一起跟他跳舞吧。”
　　我不知道她口中雨水的精灵要怎样帮助我，但是她就仿佛童话世界的小公主，在雨水中对我伸出手。我从未这样向往过什么人，也从未这样害怕过让谁感到失望。她就仿佛在我的记忆中存在了很久很久一样……我有一种感觉，我希望能够完成她所有的愿望。
　　我在泥泞中挣扎着，我虚弱的身体很快感到精疲力尽，我的喘息声粗重无比，但是我仍旧坚持着想用手臂和软弱无力的双腿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她就站在我的身旁，用她幼小的身体支撑着我。
　　然后就好像奇迹发生一般，我真的站了起来。
　　虽然摇摇欲坠，狼狈不堪，但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感受承载着生命的大地。
　　她放开我，我向前走了两步。
　　更高的视野让我看见更远的景色，青灰色雨幕笼罩下的蔷薇园显示出从未有过的美丽，娇艳的花在雨水的滋润中明丽地绽放着，雨弦被轻柔拨动，发出清远的音韵。
　　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或者说是在这疯狂的喜悦中忘记了我的处境。双腿没有能够支撑我迈出第三步，我向前倒去。
　　“小心！”
　　然而她没有来得及扶住我——虽然我这样瘦弱，即使是她也有可能扶住我的。
　　我们一起又跌在了带着蔷薇香气的泥土里。泥水使我们两个看上去不能够更加糟糕了，但是我们却一起笑了出来。
　　“你是小哥哥，”她指着我，嗓音清脆好像银铃。然后她指着自己：“我是爱丽丝，你听过那个故事吗？跟着兔子跑回童话世界的爱丽丝。”
　　“爱丽丝……”
　　“没错。”她咯咯地笑着，帮我扶正轮椅，“我饿了，哥哥，我们回家吧。”
　　我们偷偷溜回城堡，浑身湿透，一塌糊涂。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管家一定会皱起眉头来，但是当他看见爱丽丝，就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神情。
　　“不要告诉妈妈。”
　　她俏皮地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保密的动作，管家只好抱起我，一手牵着爱丽丝：“爱丽丝小姐，苏少爷，请尽快换身干净的衣服，晚餐就要开始了。”
　　从那天开始，结束每天的课程之后我都会回到房间等待爱丽丝。这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觉得在遇见爱丽丝之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真实的世界，是她为我打开一扇窗，让我知道声音，色彩，还有真正的生活。
　　但是这一些仅仅在她出现在我身旁的时候我才能拥有。
　　我觉得她就是我的世界。
　　自从那天之后，我每天都会在爱丽丝的帮助下练习走路。先是几步，然后是十几步，再然后学习上下楼梯，甚至已经可以扶着墙壁自己慢慢前行。当照顾我的侍女在走廊上找到我的时候，她甚至惊讶地发出惊呼：“苏少爷，你在干什么？！”
　　爱丽丝拉着我的手，她对那个侍女吐吐舌头。
　　“如你所见，我在走路。”我这样对她说。
　　于是就这样，直到我已经可以用我虚弱的双腿摇摇晃晃地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自己进入餐厅的时候，整个城堡才发现我已经学会了行走。但是我并不介意，我不需要别人太多的关注，因为我已经有了爱丽丝。
　　她是天使，她帮助我学会行走。
　　她还使我学会微笑，学会怎样快乐地生活。
　　人们都说我不再是那位看上去阴沉又可怕的苏少爷，而是看上去温柔又有礼，让人感觉喜欢。
　　然而只有我知道，我的笑容只有面对爱丽丝的时候才是真实的，在看不见她的地方，在面对别人时的所有微笑都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在父亲的葬礼之后母亲就离开人鱼城堡了。父亲的继承人都还太小，所以她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母亲离开之后，这个城堡就简直是我和爱丽丝的天堂。
　　孩子的健忘也许太过残酷，我已经几乎忘记了父亲去世那一天我所感觉到的悲伤，又或者是爱丽丝所说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去父亲所在的地方团聚的语气太过坚定，使我也不由自主这样相信着。
　　我们在花园里消耗一个又一个午后，在池塘边玩湿润的泥巴，我为她做样式简单却能够飞得很高的风筝，我们一起养偶尔窜入花园的刺猬和獾。下雨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跑到雨里，一边快乐地转着圈一边想象雨水的精灵就站在我们的身边。甚至在夜晚的时候爱丽丝会偷偷溜进我的房间，我们跑到城堡的顶楼，顺着咯吱作响的梯子来到最高的塔尖，学习猫头鹰的叫声，然后一起数星星。
　　我们快乐而恣意地玩耍，就连管家都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文化和礼仪的几位老师已经阻止不了我们兴奋的心情，所以他把课程的时间都压缩到最短。
　　“夫人回来的时候会气坏的。”
　　“那就不要告诉妈妈知道。”爱丽丝总是用这样愉快的语调说出让老管家无可奈何的话来。
　　那是我最快乐而无忧的时光。

　　〇一七

　　母亲在大约三个月之后回到了人鱼城堡。
　　那一天我和爱丽丝在池塘边做泥巴城堡，侍女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浑身都糊满泥巴——因为爱丽丝在某本书上看到犀牛用泥巴来保持健康，她很想试试。
　　“天那，爱丽丝小姐，苏少爷！”
　　我们抬起头，发现母亲就站在惊讶的侍女的身后，她的神情很复杂。我害怕她……即使在爱丽丝改变了我这么多之后，我仍旧害怕她。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也许我真的对母亲有所亏欠。
　　“带他们去换衣服。”
　　“是的，夫人。”
　　母亲转身离去，爱丽丝悄悄拉紧了我的手。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妈妈生气了。”她调皮的吐着舌头，“也许我们一周都不能出门了。”
　　“嗯，真可惜。”我微笑着揉揉她的蕃红色长发，结果把更多的泥巴涂了上去，她开心地笑着，拉着我跑回城堡。
　　马上将见到母亲的那种未明的情绪就这样从心头抹了去。
　　我已经学会了走路，甚至学会奔跑。我遇见了我的小天使爱丽丝，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会比她更加重要了。
　　等到我们整理好了自己，管家将我们带到书房。这是通常不允许小孩子进入的地方，我不知道爱丽丝是不是来过，因为她原本应该表现得好奇而顽皮，但是这一次她只是乖乖地站着。
　　反正我是没有来过。
　　母亲坐在宽大华贵的胡桃木书桌后面，她审视着我们——我觉得她主要是在审视我。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的意思。
　　——夺走了我的丈夫，还想要夺走我的女儿。
　　我垂下头。
　　但是我知道母亲的视线还是一直放在我身上。
　　“苏。”她说我名字的时候口音永远是那么怪异，“还有爱丽丝。”
　　我重新抬起头来，她的神色如常，但是我察觉她似乎有什么让她感觉到烦恼的事情要宣布。
　　“我没有为你介绍过，因为在此之前我无法为你介绍，”母亲对我说，“爱丽丝是你的妹妹，你们有同一个父亲，身上流淌着欧逊家族高贵的血液。”
　　“是的，母亲。”
　　“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将记录在欧逊家族的家谱上，但是希望你能够理解——因为这也是你父亲的决定，他的爵位将由爱丽丝继承。”
　　父亲的爵位。
　　当时我甚至记不清楚父亲到底是男爵还是伯爵。
　　我对它不敢兴趣，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确感到难过。
　　父亲爱我，但他却不愿意承认我，否则为什么在长久以来他一直没有给我他儿子的身份，没有介绍我的小妹妹给我认识，也不愿意将爵位传给我。
　　那不是我的责任，他不愿意让我承担家族的责任，而是将它交给爱丽丝——我想他并不信任我。
　　但是我并没有将难过表现出来。
　　“是的，母亲。”我平静地，甚至面带微笑地回答她。
　　她点了点头：“希望你今后不遗余力地协助爱丽丝保护你的家族。”
　　“是的，母亲。”虽然我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但是在我心中想要不遗余力地保护的只有爱丽丝。她承担了这个风光的责任，一定会非常辛苦。
　　母亲对我的回答感到很满意，她将视线移到爱丽丝身上。“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这个城堡的主人，爱丽丝，你会是一位，也必须是一位荣耀的女伯爵。”
　　爱丽丝还那样小，我想这七岁的女孩并不明白那是怎样的一个重担，也无法分辨它在母亲心中神圣的地位。她绞动着裙子上绸缎的蝴蝶结：“哥哥会帮我的，不要担心。”
　　母亲那总是如同大理石雕塑一般冷静的美貌在刹那间分崩离析，我第一次见到她动怒。平常她的情绪总是掩藏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后面。她站起来，走到爱丽丝面前，然后扬起巴掌。
　　她的手掌接触到爱丽丝娇嫩的面颊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那一下声音清脆，仿佛漂亮的瓷器互相碰撞。
　　“不要再去玩脏兮兮的泥巴，你是个伯爵！”
　　母亲再没有说任何话，她打开门出去，将我和爱丽丝留在了书房里。
　　爱丽丝被打得跌在地上，但是她却没有哭，也许是吓傻了。她白皙的小脸渐渐红肿起来，但是直到母亲离开房间我才敢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对不起。”
　　爱丽丝却笑起来了。
　　“我不难过，不用安慰我。”她仰起脸来看我。面颊上触目惊心的红肿那么吓人，但是她的笑容却仍旧灿烂而明亮，“有点疼，但是不疼得厉害。”
　　我抱紧了她。她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但是又没有人比她更像一个纯洁无瑕的孩子。
　　“我不难过，”她说，“但是妈妈哭了。”
　　很久以后……当我失去了爱丽丝，从而开始疯狂地回忆有关她的一点一滴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是在安慰我和母亲。
　　让母亲的情绪得以发泄，也驱逐我的不安——她需要我，这是她希望我知道的。
　　爱丽丝……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比她更加温柔，比她更加能够顾虑到人心。
　　那之后爱丽丝开始接受严格的继承人教育。母亲绝不允许欧逊家族的荣耀减损，爱丽丝因此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我们的课程是被分开的，当管家说我康复不久应该稍微去花园里坐坐的时候，我回头张望囚困着爱丽丝的屋子——那间书房，她才七岁，却仿佛永远得不到休息。
　　她是那样热爱阳光和空气，热爱雨水甚至泥巴，但是她甚至被剥夺了任何一点玩耍的乐趣。
　　爱丽丝的继任仪式在一个月后举行，整个城堡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与家族交好的贵族们纷纷来临。用漂亮的珠宝盒子盛装的珍珠被送给前来的贵宾。这座城堡向来以盛产珍珠而闻名，这些人鱼城堡最美的珍珠甚至有市无价。仿佛人鱼的馈赠，城堡的名称也由此而来。整个城堡鲜活而热闹——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假象。
　　那一天我只是按照母亲的身份坐在属于我的席位上，扮演一个“身体虚弱而无力继承爵位的长子”，但是没有人不会知道我的身份，私生子。
　　那是糟糕的一天，每当我看见爱丽丝优雅得体的微笑，都觉得心如刀绞。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
　　我做在房间的窗口看外面墨黑的波涛翻涌的海面，然后从狂风的怒吼声中听见房门被悄悄地叩响。爱丽丝穿着白色的睡裙，抱着一只布偶。
　　“我可以睡在这里吗？”她问我，“我害怕。”
　　雷声仿佛要劈裂天空，我们所喜爱的雨水再也不秀美温柔，它们敲打着窗户，玻璃为之震颤。
　　我将我的小妹妹抱在怀里：“我会保护你的。”
　　“雨水的精灵要离开了。”她对我说。
　　她永远像是小天使一样快乐，我从未在她那双晴空一样的蓝眼睛中看见过这么强烈的悲伤。
　　“我会陪在你身边的。”我对她说。
　　母亲在一周后就离开了人鱼城堡。
　　完成了仪式的爱丽丝不再那么忙碌，至少每天能够有那么一小会儿跟我一起出外走走。我想尽办法哄她高兴，各种各样的我亲手制作的小工艺品堆满了她的房间，它们都显得笨拙粗糙，但是爱丽丝却像珍宝一样藏着它们。
　　但她再也没有站在雨水里欢快地笑着说要同雨水的精灵跳舞，再也没有在池塘边蹲下来把漂亮的裙子弄得脏兮兮。
　　有时候我们还会悄悄地在夜间溜出房间爬到城堡的尖塔顶上，璀璨星辉如同水银流泻，爱丽丝伸出手，碧空一般的眼睛露出笑意，她望着湛蓝色闪烁着细碎银辉的海面：“我想生活在海里。”
　　我揉揉她的头发，将她抱起来，让她能够更加看清楚那片神秘而美丽的海。
　　母亲偶尔会回来。
　　她对爱丽丝的爱是沉默而严厉的。她给爱丽丝带上精准的枷锁，限制她的一言一行，让她像个雕塑一般刻板地生长着……但是我知道母亲对爱丽丝的爱无人可及。
　　她永远站在爱丽丝的前面，用她的身躯为爱丽丝挡去狂风暴雨。为此她甚至无法陪伴在她最珍视的女儿身边。
　　爱丽丝比我更加了解母亲，她从不表现出自己的思念，她一丝不苟地完成母亲要她学会的课业。她只在母亲回来以及离开的时候伸出手臂，亲吻母亲的面颊，像所有爱着妈妈的小女孩一样。
　　她有一个糖果盒子，那里面是母亲送给她的桃子味水果硬糖。漂亮的糖果仿佛精准切割的粉色钻石，她小心翼翼地藏着它们，在无比想念母亲的时候才吃一颗。
　　我安静地站在她房间的门口，拿着为她制作来送给她的木偶，又悄悄地离开。
　　在那时我更加坚定了信念，我一定要使爱丽丝得到幸福。
　　于是，我开始用夜间的时间为自己增加课业，那些资料手卷和书籍堆放在我的私人图书室里。感谢上天赐给我的聪慧的头脑，虽然在一些普通人能够做好的事情上显得笨拙，但是却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我会忘记别人的名字，不在意早饭吃了什么，但是我从来不会忘记我希望自己牢牢记住的知识以及技巧。
　　自从学会走路以来，我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好。我有时候甚至真的会怀疑是我吸走了父亲的生命力，就像母亲恨我的缘由那样。
　　我不再是彻夜失眠，而是几乎根本不需要睡眠。每天只在床上象征性地躺上一两个小时，其他的时间都被用来学习。
　　我所做的一切当然不能瞒过母亲的眼睛，在她又一次回到城堡的时候我被叫到书房去。
　　她仍旧坐在那张胡桃木的宽大书桌后面，声音平静得如同凝滞不动的湖水。
　　“苏，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健康。”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眼睛的深处黑色的恨意在翻滚着，但是她真心实意地希望我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因为这健康是从父亲那里盗来的。这仿佛是某种不可信的巫术话题，但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它万分真实。
　　我低下头。
　　这许多年过去，我仍旧害怕她。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说，“但我也同样希望能够为爱丽丝分担。”
　　“你应该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母亲这样对我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我这样回答她。
　　从那天开始教导我的老师教授的不再是无聊的地理和历史，礼仪老师也不再重复那些用餐动作和走路姿势。我开始真正接触到这样庞大的一个城堡到底靠什么存活，但是我知道母亲永远也不会把城堡的心脏放到我的眼前来。
　　我开始忙得团团转，但这些无关紧要，因为当我面对爱丽丝的时候一切疲惫都会被洗刷干净。
　　我喜爱的是舞蹈课，当我带着我那位身材娇小的舞蹈教师在大理石地面上起舞的时候，我会联想到爱丽丝。联想到她红苹果一般欢快的笑颜，水晶一样幸福的神情，联想到她在雨水中旋转着，同雨水的精灵一道翩翩起舞。

　　〇一八

　　在我十六岁生日将要到来的时候爱丽丝十二岁了。
　　开始有来自不同家族的少爷和小姐们前来拜访这位天使一样的小伯爵。管家记录下每一个有幸被邀请参观爱丽丝闺房的男性，并给他们排好序号。我想爱丽丝未来的夫婿也许就会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爱丽丝会把我给她制作的玩具和她的朋友们分享，而我这位传说中体弱多病的有着一半血统的东方兄长会偶尔被叫到她们的茶会。
　　我不喜爱这种好像瓷器展示一般的交往，但是我的老师和管家告诉我，如果想要为爱丽丝分担，就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也许因为东方人天生的瘦弱，或者是幼时的疾病使我的身体生长缓慢，我比看上去要小一些，却莫名其妙得到了女士们更多的喜爱。我知道爱丽丝的好友——有那么一两个甚至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她们很喜欢我。
　　我逐渐适应这种察言观色，也慢慢学会了怎样巧妙地回应，即不伤那些精致而华丽的自尊，也不让我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是我十七岁的生日宴。它被举办得非常隆重，母亲也回来了。她坐在书房那张胡桃木书桌后面，接待着络绎不绝的访客。
　　生日从来是个交流的好借口。
　　我坐在我专有的位置上喝不加牛奶的绿茶，这种清苦悠远的滋味永远不受少爷小姐们的推崇，但是我却非常喜欢。也许这来源于我的一半东方血统，这是种固执的证明。
　　爱丽丝十三岁了，她是位端庄优雅的小淑女，又是位天真可爱的天使。她碧蓝的眼睛是那么地清澈而真诚，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没有人不喜欢她，也没有人想伤害她。我为此感到高兴。
　　晚上将有一场舞会。我的舞伴是爱丽丝的朋友之一——就是那些对我很有好感的姑娘里面的一个。
　　她叫莎拉，将会在今夜同我订婚。我并不喜欢她。她性格骄纵，脾气暴躁，虽然长相美丽总是受人追捧，但是我想我跟她完全合不来。至于她喜欢我的原因，也许就是我的与众不同可以衬托她的与众不同，我的温和可以让她的支配感得到充分满足。
　　但我是自愿选择她的。当我向母亲说起我的意愿的时候她曾凝视我五分钟之久。然后她说，你将为我增加一项罪恶，苏。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长久以来她一直不能学会我的名字的正确发音，它并不难。但我想也许母亲是为了逃避某种东西。
　　“我不会的，”我对她说，“我只是想要保护爱丽丝，父亲会理解的。”
　　“你出去吧。”她对我挥挥手，重新埋首在各种文件中。我知道这表示她同意了。
　　我想要同莎拉结婚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让爱丽丝将来嫁给莎拉的弟弟。欧逊家族和希尔家族世代联姻，如果在我和爱丽丝之间非得有一个同希尔家族产生一些关系的话，我不希望那个人是爱丽丝。
　　莎拉·希尔的弟弟叫做文森特·希尔，比我小两岁，高大健壮，性格暴烈，完全没有贵族的优雅。他时常带着他的阿拉伯马前来城堡拜访，并且非常喜欢炫耀他的骑术。在各种聚会中他喜爱用自己的优势将别人贬得抬不起头来，并且犹为喜欢讽刺我。但好在我总有身体不适这样的理由拒绝他各种各种样幼稚而无聊的比赛。他私下里叫我娘娘腔和小白脸，我并不介意。
　　我相信我在任何比试上都不会输给他，无论是骑术或者剑术。这些基本技能我都认真地锻炼过，但是母亲告诉我，在二十岁之前我最好韬光养晦，她希望我能够接受这一项保护。
　　“给你一个愉快而轻松的童年，这是我向你父亲保证的。”
　　我不会拒绝母亲的要求，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她想要给我的那个“愉快而轻松的童年”已经早就被我自己推远了。
　　作为爱丽丝最有可能的夫婿人选，文森特·希尔也参观过爱丽丝的房间。我记得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他嘲笑我送给爱丽丝的各种手工玩具，并且将其中的小陶人砸碎了。
　　那是我的印象中爱丽丝第一次被别人气得差点哭出来。
　　当时我正在上哲学课，听见争吵的管家将我叫过去。我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把那个该死的小子踹出了门——好吧，我当时是真的想要那样做，但是事实是，作为身体不好又软弱可欺的代表，我只是装病然后叫文森特的随从把他带了回去。
　　爱丽丝捧着那些她取过名字的小陶人：“他们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揉着她蕃红色的漂亮长卷发：“不要担心，我会把他们修好的。”
　　但是爱丽丝只是摇头，她最后把他们葬在了蔷薇园里。她哭了，她在父亲的葬礼上并未流泪，却为了这些小陶人哭了。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情——只是死亡在爱丽丝眼中到底是什么形状的呢？
　　这之后，我知道爱丽丝讨厌文森特，所以我下定决定要得到莎拉的好感。这样爱丽丝就可以避免跟那个毫无美感的野蛮人结婚。事实证明我成功了。文森特看起来并不觉得遗憾，我清楚他也不喜欢爱丽丝，他无法理解爱丽丝那精巧透明的世界。他也并不喜欢我，自从家族传出我与莎拉订婚的意愿之后，他更加变本加厉地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向我找茬。
　　我想他也许有那么一点点恋姐情节，因为每当我和莎拉稍显亲密，他总是会出现在侧。不得不说，他这样做其实帮了我不少的忙。
　　同热辣大胆的莎拉相比，我更加喜爱知性而内敛的温柔女性。……我并不爱她放纵的生活方式。
　　“苏。”当我饮完绿茶，总是打扮得妖娆无比的莎拉坐到了我的旁边。她近乎炫耀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不着痕迹地躲开她：“抱歉莎拉，我喝了茶，你不喜欢那个味道。”
　　她果然马上用手帕捂住鼻子，用像我喝下了鼻涕虫一般的神情看着我：“你又喝那些野蛮人才喝的饮料。”
　　“我去整理一下自己。”我并未对她的评价回应什么，只是微笑退开。她并不知道爱丽丝送给我的龙井在从前是供给中国的皇帝喝的茶，也并不知道在我眼里她身上浓郁到呛鼻的香水味在我眼里才是野蛮人的象征。
　　直到走出会客室又转过一道走廊之后莎拉身上的浓郁的味道才逐渐淡去，这让我舒了口气。我拍拍自己的面颊，猜测刚才的闭气大约让我的脸色惨白如纸。
　　“娘娘腔，你别想娶我姐姐。”就在我觉得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的时候文森特突然从后面跳出来挡在我面前，我猜测他一路跟踪我到这里。这个恋姐狂！他们真是我的克星。
　　“抱歉，我想失陪一会儿。”我实在不想搭理他，就算这样显得不大有礼貌。但是在这样宝贵的时间我实在不想浪费在他们姐弟身上。
　　但是显然他比我更加不了解礼貌这个词应该怎么拼。他直接抓住我的领子把我按在了墙上。这个野蛮人的力气大得出奇，体格看上去也远比我强壮得多：“我不准你跟莎拉结婚！”
　　我终于知道了怒极反笑的意思。他成功得让我的不快从勃朗峰上升到了珠穆朗玛峰。但是我忍住大笑的冲动，握住他勒得我有些呼吸困难的手。“抱歉弟弟，我想这件事情你无法阻止。”
　　“你不可能爱她！”
　　我真想说那又怎么样。但是我记得老师教导我的贵族时刻都该遵守的各种礼仪。就算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提着我衣领把我按在墙上的野蛮人，我也时刻应该注意保持风度，因为我不是野蛮人。
　　我向他微笑：“今天晚上是我十七岁的生日宴，也将举行我们的订婚仪式，我说过，弟弟，这不是你能够阻止的事情。”
　　不知道是我的风度激怒了他还是‘弟弟’这个词激怒了他，他的愤怒似乎也将要爬到珠穆朗玛峰顶。他手上的青筋暴起，好像我是他的杀父仇人。
　　“你不爱他！”
　　这个野蛮人只能说出这句话。实际上我也不认为他的智商还能让他说出别的什么来。
　　我感到烦躁极了，我可没有时间陪他在这里继续这些不断重复的愚蠢对话。我的手指用力，将他抓着我的那只手从我的衣领上弄下去。
　　“抱歉，我要失陪了。”
　　也许是从来一副没精打采生病虚弱模样的我忽然间竟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将他的手甩开这件事情刺伤了他的自尊。他用力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重新按在墙上。
　　“你这个娘娘腔小白脸！”他怒吼着，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然觉得他眼睛泛红。“你这个只知道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你这个恶心的变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用什么眼神看你自己的妹妹。你这个私生子！你一定是在半夜爬上你继母的床才让她能够容忍你存在！□养的！”
　　他扑过来吻住我，我感觉到口中有血液的铁锈味弥漫。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着，愤怒甚至让我的头脑在一时间一片空白。
　　“道歉！”
　　连我都没有预料到自己是怎么出手的。但是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我将文森特按在了地上，他的脸红了一块，嘴角血液流淌，我想是我打了他一拳。
　　也许在五年前，我十二岁的时候，我是个软弱无力病痛缠身的废人。但是五年后的我已经同那时完全不同了。即使我看上去并没有虬结的肌肉，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像看上去那样软弱好欺。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群愚蠢的人将别人的宽容当做自己的的胜利。我从不介意他口中对我的侮辱，但是他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道歉！向爱丽丝，向我的母亲！”
　　文森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怪兽。然而疼痛令他无法挣脱桎梏，我卸下了他的一条手臂，如果他敢再动，我会卸下另外一条。
　　在我的眼中力量永远不是像野熊一样横冲直撞，而是利用自己的头脑找出能使自己发挥完美的策略。我也懂得纳巧藏锋，狮子的危险永远不在那猫科动物的慵懒上，而在它收起来的利爪和牙齿。最好的猎犬从来不会无谓地吠叫。
　　母亲希望我在二十岁之前不要显露自己的力量，我愿意听从她。
　　但是这一刻我不想再忍耐了。
　　“道歉！否则我就让你的手永远都拿不起刀叉！”
　　“哥哥。”
　　爱丽丝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而来，清脆而空灵。
　　我感到血液中叫嚣翻涌的怒气在一刹那消散了，我觉得自己那仿佛恶魔的尖齿和利甲也完全退去。
　　我转头，看见爱丽丝穿着她玫红色的公主裙不安地看着我。
　　“哥哥，不要生气。”
　　我的怒气就像浸入海水的红灼的碳粒一样刹那间熄灭。
　　爱丽丝伸出手，我用我未沾染血迹的手握住。
　　“抱歉，吓到你了吗？”
　　“我很好。”爱丽丝对我露出清甜美好的笑容来。“我们走吧。”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由于恐惧而狼狈不堪的文森特，悲悯得如同天使，“你永远不能理解家人的爱，我为你感到难过。如你所愿，我的哥哥，他永远不会娶莎拉·希尔。欧逊家族和希尔家族的友情也到此为止了。”
　　“我们走吧。”她仰头看着我。“客人受伤了，我们得找人帮他处理。”
　　“嗯。”我揉揉她蕃红色的美丽的长卷发。在这一个刹那，我明白我和爱丽丝是真正的兄妹。她有一个透明美好的世界，但是那个世界她有能力自己保护。
　　她之所以愿意享受我的守护，并非她娇嫩的肩膀无法负担，而只因为我是她的哥哥。

　　〇一九

　　这件事情令母亲感到很生气。
　　那天晚上她给我们关了禁闭。至于生日晚宴是怎么收场的，在几天后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我‘突发性身体不适’。
　　而我想母亲是在以这种方式保护我们。她始终没有让我去面对这个烂摊子，也不愿意爱丽丝搅这一滩浑水。
　　那天晚上我和爱丽丝坐在塔顶，她白莲藕一样的小腿和脚丫在窗边荡来荡去。将近午夜的时候开始下雨，雨水落在她的皮肤上，微微发光。
　　“别担心，哥哥。”她对我说。
　　我坐在她旁边，听雨水滴滴答答敲打的乐声。
　　她的神情那样快乐而无瑕，像个天使。
　　欧逊家族与希尔家族真正的交情在何处我并不清楚，但是爱丽丝却是知晓的。她继承了爵位之后无论母亲将她保护得多好，都已经解除那些东西。更何况她又是那样聪慧。
　　我感到心痛。
　　爱丽丝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她仰起脸来望我：“我们有珍珠，还要有穿珠的线打孔的针，但是珍珠在手上，线和针可以再找别的。哥哥，不用担心。”
　　她说完望着远处晶莹的雨海，电光在海面上游离出璀璨的缎带。她用手支撑着自己的面颊：“但是妈妈哭了……”
　　这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情，希尔家族也永久地从欧逊家族的宾客名单上消失。母亲显得更家忙碌，爱丽丝的访客也越来越多。书房的门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却无法插手。
　　父亲将爵位留给爱丽丝。他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爱我，他并不知道这样使我痛苦。
　　一直到我十九岁之后我拿到了足以掩盖掉我私生子身份的学位同荣耀。母亲开始将一些外沿的事务交给我处理，她的身体逐渐变差。在父亲去世的这几年里她一直在挥霍着自己的生命，而如今她觉得我已经足以站在爱丽丝身边保护她，所以支撑着母亲的精神开始逐渐离她而去。
　　再然后……始料未及地，她离开了我们。
　　医生说她的状况早已经到了不能再糟糕的地步，而我竟然一无所知。
　　母亲死在蔷薇盛开的季节。
　　那天早上，仍旧下着雨。
　　爱丽丝穿得像蔷薇仙子一样艳丽，那是母亲送她的生日礼物。
　　墓园外的白色蔷薇仍旧娇嫩地绽放着，雨水让它们鲜美润泽。我想起在父亲的葬礼上母亲别在胸口的那朵白蔷薇，以及她抱着棺木哭泣的样子。
　　想起她用手帕擦掉我脸上的雨水，然后推着我的轮椅带我回到城堡。
　　想起她用那样憎恨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用近乎颤抖的声音说我必须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想起她为我做的一切。
　　她其实是一位好母亲。
　　爱丽丝在葬礼上未发一言。她将白色蔷薇的花环放在母亲的墓碑上。
　　圣洁，朴素，雅致，坚韧。爱连同爱的思念。它是母亲的写照。
　　我牵住爱丽丝的手，她走在我身边，在飘扬的五月如丝的细雨中跟我一同慢慢走回城堡。
　　七年前是母亲和我一起走过这条路，七年后，是我和爱丽丝。
　　我会保护好她，我曾经这样认为。
　　母亲去世的前一刻，她曾经握着爱丽丝的手，她的目光必然已经看到了父亲，看到了充斥幸福的天国花园。她对爱丽丝说，记住，你是伯爵，但苏不是。
　　爱丽丝从来没有忘记这句话。她从来不会泄露最核心的秘密给我。我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掩藏着怎么样的怪兽让她们以为会吞噬掉我。——但我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疲惫？她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什么，但是她怎么会不疲惫？
　　我想爱丽丝是看出了我的担忧。她开始让我帮她负担更多的工作，但是我明白，没有哪一件触及那个秘密。
　　我开始疯狂地将自己投入到这样或者那样的事务中去，哪怕仅仅让爱丽丝轻松一秒钟都能够使我感到安心。我的小妹妹，她才十五岁。
　　有时候我不得不离开几个月，就像母亲当初做的那样。那些麻烦的珠宝设计师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抱怨，还有叫人头痛的药品出口条例。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下这部分束缚呢？我们有个城堡，然后做些轻松的活计，只要足够支撑我们快乐地生活下去——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事情。但是即便如此，我明白就像爱丽丝或者母亲一样，我无法放弃这个城堡。赚更多的钱，供养它，我们和它之间就仿佛有某种神奇的血脉共连，这是某种超越于表象之下的深刻维系。只要我们存活一天，就不能看它衰老颓败。
　　就好像有个魔咒一样。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就像这个世界上有电一样，那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
　　我养了一只高傲威武的白熊犬，但这只是看上去而已。它其实傻头傻脑的，会转着圈咬自己的尾巴玩一整天。我叫它艾利克斯。每当我离开城堡，就由艾利克斯陪伴我的小妹妹。
　　有时候茱莉亚也会去。她是我的未婚妻。真正的未婚妻。母亲帮我选定她，她不算太漂亮，但是性情温柔行事优雅。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我身旁，仿佛静静绽放的百合花。
　　我知道她爱我，我向她求过婚，但是她没有同意。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茱莉亚从学校毕业了，她是医学院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她说她会做我的专属医生。有时候她翻看爱丽丝和我幼时的照片会温柔地微笑。
　　“你们就像一对天使。”
　　爱丽丝是我的天使。
　　在笨狗艾利克斯终于不再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那一年，爱丽丝恋爱了。茱莉亚来到我身边，将这个消息告诉我，然后安静又忐忑地注视着我。
　　我将她拥入怀中，然后亲吻她。
　　我在一刹那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我答应母亲照顾好她。茱莉亚，我们结婚吧。”
　　这一次她对我点头，然后在我怀中沉声哭泣。我想也许我对我未来小妻子的关怀实在是太少了。
　　在爱丽丝陷入爱河的那几个月，我远在地球的另外一端。茱莉亚说那是个漂亮的亚裔青年，跟爱丽丝站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一幅天国画作。茱莉亚说那个青年优雅而风趣，爱丽丝在他面前总是展露欢颜。
　　我微笑着。
　　“你的公主要被别人娶走了，你没有一点感到难过吗？”茱莉亚已经偶尔会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感到心疼，她陪伴了我五年，却总是满怀忐忑。
　　“我也想要像别的国王那样将我心爱的公主关在密林的城堡里，防止那些满口谎言的粗俗的流浪汉欺骗她。但是既然她找到了一位真正高贵的王子，有什么能够比她的快乐更加重要呢？”
　　“他叫亚尔林。”
　　“追逐誓约的男人。”
　　我为爱丽丝和亚尔林做了一对镶嵌珍珠的戒指。我总是会送爱丽丝这些小玩意，一开始手工粗糙，但是逐渐地掌握了诀窍。
　　回到人鱼城堡的那一天，炎热的夏季正在蔓延。淋漓的雷雨过后晴空仿佛铺展开的一大块蓝宝石。爱丽丝出来迎接了我，她亲吻我的面颊，然后向我介绍了亚尔林。
　　她没有说他们是情侣，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亲密。
　　亚尔林是个好小伙。他和爱丽丝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爱丽丝刚刚进入学校，而他已经开始攻读博士学位。不过他看起来比我年轻得多，笑容干净而漂亮。
　　“我们约定要骑自行车周游世界。”他笑着，带着奇异的神情对我说。
　　那真是孩子气的约定，但是这份清澈的誓约叫我感动。他们的未来会是透明而幸福的，我为爱丽丝感到高兴。
　　茱莉亚曾经说过在关于爱丽丝的事情上我总是容易被冲昏头脑。而我只是一笑置之。所以那一天，我并没有发现我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令我一生痛苦，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我沉迷在那些愚蠢的假象之中，当我醒悟的时候，已经沦为阶下囚徒。
　　在城堡地底阴湿的水狱里面，亚尔林戴着代表欧逊家族的戒指——那原本属于爱丽丝。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被锁链束缚着。
　　足下的海水冰凉刺骨。
　　这里似乎积累了几百年的冤魂，呜咽声充斥耳膜。
　　“我只是得回本该属于我的。”
　　“你这个混蛋！”
　　他微笑着：“你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我晃动着粗壮而冰冷的铁链，它们哗哗作响。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寒冷与恐惧侵占了我的头脑，我无法想象爱丽丝会遭受怎样的折磨。我感觉到整个城堡都在颤抖，它颤抖着，因为同它血脉相连的人遭受了无法想象的折磨。
　　我嘶吼着，但是全无可能挣脱这个牢笼。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离我远去。冰寒的水叫我全身再无知觉。
　　亚尔林也许打算让我死在这个地方，他出现在这里，没有给我带任何维持生命的食物，只是冷淡而仇恨地瞪着我：“你这个恶魔，把他还给我。”
　　饥饿和寒冷已经彻底击垮了我。我并不能判断他口中的他是谁。我已经再无法思索。
　　然后也许是过了一天，也许仅仅是几个小时，我从黑沉的昏迷中清醒过来。爱丽丝抱着我，她跪在我旁边。
　　“哥哥。”
　　她亲吻我的面颊。
　　我想这也许是死亡之前的幻觉。
　　爱丽丝艳丽的蕃红色长发狼狈地披散着，但至少她看上去仍旧健康，未受到多少折磨。
　　“爱丽丝……快走……”
　　她摇着头。
　　“哥哥，不要责怪亚尔林，也不要憎恨他，更不要向他复仇，答应我！答应我！”
　　泪水从她天空一般澈蓝的眼睛中流淌出来，我想握住她的手，但是却一丝力气都没有。
　　我从未看过她这样焦急而忧虑，这样伤心……这样歇斯底里。
　　“答应我哥哥！”
　　“你为什么还爱他呢……”
　　我问出这个问题。
　　我的天使，我美丽又善良的爱丽丝，为什么在遭受这一切之后还要庇护那个人呢？
　　她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魔鬼。
　　“你答应母亲会守护我，那么就答应我，不要恨他，否则即使死去我也会深受折磨。”
　　“爱丽丝……”
　　“答应我！”
　　“我……好的……”
　　爱丽丝用那双弹奏钢琴的漂亮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感觉海水蔓延过躯体，但却分外温暖。
　　仅剩的力气终于没有能够支撑更多的时间，我觉得天旋地转，再次陷入无边的昏暗。
　　有人跑动着，咒骂着，尖利地狂叫着。
　　我从纷乱的杂音中辨析出些什么来，但是一无所获。漆黑的视野里面只剩下刹那闪过的残影。脚步声此起彼伏，然后被某种未知的声音掩盖。
　　是绚烂的烟火撕裂了黑夜。璀璨华美，又尖锐得如同利刃。那种残酷的温暖在我的眼睑上留下电光，将我从深黑中拉回现世。
　　我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但是当我清醒，却宁愿我就那样死去。
　　好永远不要看到。
　　那一幕。
　　我的世界破碎了。
　　我面前是爱丽丝血肉四散的躯体。
　　火焰还是肉体灼烧的味道残留在空气中，我的怀里只剩下一截手臂，上面带着一枚漆黑的戒指。
　　亚尔林站在对面。我们的身上都沾满了爱丽丝的鲜血。
　　“结束了。”
　　他看着我，疯狂地笑着，这句话仿佛蚀骨的诅咒。
　　我感觉胸腔中的心脏承受不住这样深刻的痛苦与悲伤，它终于碎裂，而我也终于能够去死后的世界同爱丽丝重聚。
　　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我握紧带着那枚戒指的手，我以为，这是死亡终于来临。

　　〇二〇

　　“苏……”
　　“没事。”
　　梅曼亲吻着我，我明白这是他想包容我的一切痛苦。但有些东西总要自己面对。我不希望一辈子躲在梅曼为我创造的乌托邦，我需要自己站起来，直视那些我曾经不敢直视的，击垮那些我曾经无力击垮的。
　　“我应该想起来，梅曼。我应该全都告诉你，我不应该逃避。逃避太过危险了，因为狩猎者永远比猎物跑得快。我从来不敢回忆这段过去，爱丽丝叫我不要憎恨亚尔林，因为她爱他。但是我不该将这些当做借口。即使我向爱丽丝发誓永远不为她复仇，但是我总该弄清来龙去脉。我不能把誓约当做逃避的现实的借口。——一整件事情都有疑点，而我知道爱丽丝回来了。我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至少我应该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至少，如果亚尔林想要再次伤害爱丽丝，我绝对不会允许。”
　　“苏……”
　　“我不能再躲躲藏藏，我要去找他。”
　　梅曼秀丽的眉端紧紧皱着，我伸手抚平它。
　　“这是吞噬我灵魂的怪兽，梅曼，我应该反击。”
　　他垂下眼睛，紧握着我的手：“苏……我希望你不要去……”
　　“我不会做危险的事情。”
　　“不……”
　　我吻住他，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没错，我明白如何保护自己。只是我曾经选择了消极退缩，毫不抵抗。我不愿意面对残酷的现实，所以甚至想一死了之。我答应爱丽丝我会活下去，却总是抱有那种念头——如果不是自杀，而是死于某种意外……
　　正是因此，在遇见梅曼的那个雨夜，我毫不犹疑地掀开陌生人的斗篷，然后将这未知的精灵带回家。
　　我是期待一场解脱，一场终于得以来临的死亡。
　　但是再不会了。
　　我有了梅曼，我要好好活下去。
　　“你会发现我很勇敢，也很有实力。”我抱紧他，他实在是显得太过不安。“听完我的故事吧，梅曼。”
　　……
　　我的故事。
　　当我以为自己沉入死亡的胸怀，迎接我的却是一个疼痛万分的黎明。舷窗外远海升起的旭日冲破暮紫色的水幕，幽蓝，靛青，湖绿，仿佛一圈圈的宝石光泽荡漾开。然后金橙色破开浓雾，中心就像燃烧着的红宝石。整个海面像是瑰丽的油画巨作，恢弘壮美得毫不真实。
　　我全身剧痛，特别是心脏碎裂一般的感触清晰无比，这些美丽的初生一样的景致在我眼里虚假得毫不真实。
　　我不知道，也许日后我的生活将再无真实。
　　救了我的人递上一杯清水到我嘴边。我闭眼喝了一点，咽下被塞入口中的药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城堡里逃出来的。但总之我莫名地落在了海上，然后也许是被路过的渔人救起。我想是那场爆炸炸开了水牢的入水口，我昏迷——如果那是死亡该多好——我在昏迷时落入海水，然后被海潮带走。路过的船发现了我，然后救了我。
　　这顽强的生命力真是讽刺。
　　但是他们否认了我的猜测。
　　对于我来说，现实太过残酷。
　　“爱丽丝小姐叫我们到这里来接您，她让我们准备好医生，苏少爷，您不会再有危险了。”
　　我不会再有危险？
　　我还能再有什么危险呢。
　　痛苦已叫我心如死灰。
　　爱丽丝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她保护了我，而我却一无所知。
　　船将我带到了白鸟市，然后由另外一批人带我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我们在那里更换衣服，我的导游再次被替换——就这样兜转了好几次，直到再没有人知晓我的身份，我来到了林荫镇。这里有一处爱丽丝早就安排好的房产。精致的白房子，漂亮的花园，微笑的邻人，金色阳光和碧青色的山林……仿佛梦幻国度一般。
　　爱丽丝早已安排好这一切——金钱，我爱看的书籍，甚至连我送她的钢琴和她送我的提琴都没有忘记带来。我不知道她是发现了什么，也不明白她到底独自遭遇过什么事情。我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问，就这样开始在小镇上生活。
　　如同喝下自我麻醉的酒液，这种宁静的氛围使我的身体安静下来。我的灵魂却麻木不堪。
　　有些事发生便必会留下深刻痕迹，时时提醒，叫人刻骨难忘。
　　我的腿在小时便有残疾，后来终于能够站立行走，甚至奇迹般康复得和常人无异。但是水牢里的几天使我的关节再次受损，就好像是定时提醒一样，那种寒冷时关节的疼痛让我一次次回想起不愿回忆的情景。
　　来到林荫镇的第一个冬季，我噩梦连连，完全无法入眠。但是我又害怕这样的情况摧毁了我的身体——如果是那样，我该怎么在死后面对为保护我而死的爱丽丝呢？
　　我不停地消耗安眠药剂。在床头刻行止录来提醒自己要定时作息。每顿饭都按照标准食量，即使不想吃也要吃下去。活下去是爱丽丝交给我的任务，我会完成。
　　第二年的时候我已经开始酗酒。我从来不跟小镇中的人有过多的交往，我让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春季的时候我第一次从金太太那里拿到神秘的花和卡片，几乎在一瞬间我就确认了，这是爱丽丝通过别人给我的安全信息。
　　亚尔林没有找到我，我是安全的。
　　爱丽丝她……已经为我想到了这样远。
　　每当寒雨来临的时候我便将门窗关闭，将窗帘拉拢。我害怕听见落雨的声音。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在蔷薇园里，爱丽丝在雨中旋转着，然后她停下来伸出手，邀请我一起和雨水的精灵跳舞。我也无法忘记父亲和母亲的葬礼，雨水冲刷着白色蔷薇，芬芳中流露哀伤的气味。我更加无法忘记在人鱼城堡的水牢里，海上狂劲的风暴混杂着雷声，爱丽丝在雨水遥远的声音中揭开我的锁链，又为我献出生命。
　　我害怕雨天。
　　这种害怕在日后的几年中从未消退去一分一毫。这种害怕使我疯狂地近乎绝望。终于在一场淋漓春雨中我再无法阻止自己的疯狂——过度饮酒使我看见了爱丽丝的幻象。
　　她站在园子里，晶莹雨水中散发着纯白微光，剔透的雨珠在她周身环绕。她天空般湛蓝的眼睛带着纯净笑意。
　　【你在寻找雨水的精灵吗？】
　　我疯了一般跑出去……并且这个疯子居然还记得要带上一把雨伞。
　　我漫步在春雨里，天空和地面都有一种浅青色的光晕。路灯在地面上有着一圈明亮的倒影，寂静的街道被灯光划分成许多块。爱丽丝穿着她漂亮的小皮鞋，在雨水里踢踢踏踏地溅起水晶王冠般的水花。然后她停在光暗交错的雨巷里。
　　【雨水的精灵。】
　　她微笑着，光晕浮动，消失无踪。
　　我是在那里见到我的人鱼。
　　在爱丽丝的幻象消失的地方。
　　我以为那是个晕倒的旅人。
　　雨水淅淅沥沥，我的酒醉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是个危险的人物还是利用爱丽丝要与我做交换的魔鬼？但那无所谓，即使要我付出灵魂来交易，我也要将爱丽丝带回来。
　　将她带回来，由我去尝那道死亡的菜。
　　我掀开旅人的长衣，迎接我的并非魔鬼猩红血瞳。
　　他有一头星辉灿烂的长发，还有好似晚暮的大海一般蓝紫苍远的眼瞳。
　　是在那个晚春的雨夜。
　　在那酒醉的朦胧中。
　　我遇见梅曼，遇见我的人鱼，遇见我今生的珍宝。
　　……
　　“所以你不怕我。”
　　我笑着搂住他：“你指望一个醉汉害怕些什么呢？我还以为我是陷入一场怪诞的梦境。——好吧，我甚至还想干脆就让你杀死我，我刚好解脱。”
　　所以在第二天一早我才毫无知觉地出门散步，完全不记得家里有位客人在等我。
　　因为我完全以为那是酒精后遗症。人为什么要将自己荒诞的梦当真呢？
　　那之后的好多天，我都觉得自己是在梦游。
　　“是爱丽丝将你带给我，不是吗？”
　　“是命运注定，我会爱你，你也会爱我。”
　　“命运没有让别人遇见你，这是我这辈子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酸。”他皱眉看我，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梅曼，我要去找亚尔林。”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你不认为我应该与过去做个了结吗？”
　　他安静地看着我，金绿色的眼睛映透晨光，却前所未有地深邃。
　　“我知道你很担心。但是……我已经逃避了三年。人鱼城堡是母亲的心血，还有父亲，我是他的儿子，他保护我，不愿意我接触那个秘密，但是我不能在爱丽丝承担了它这么久之后什么也不做。”
　　“既然他们认为你不需要知道……”
　　“不，”我对他摇头，“也许从一开始父亲就明白，是我不想知道。我认识自己梅曼，我喜欢逃避责任，然后给自己好到完美的借口。也许父亲正是看出了这点才把爵位给了爱丽丝。我想这一整件事情一定跟他们隐瞒着我的那个秘密有关。梅曼，我需要突破自己解开心结，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好地爱你。”
　　“它已经足够了。”梅曼握住我的肩膀，“你已经足够爱我。”
　　“你在害怕什么梅曼？”
　　他凝视我，过了许久垂下肩膀。“没有……”
　　“你怎么了？”我捏捏他的面颊，他笑了笑。
　　一开始是浅浅的挤出来的微笑，然后忽然间仿佛魔法点亮的天空，璀璨而耀目地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会伤心的。我不愿意你离开我……非得要我这么明白地说出来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我简直有些无可奈何地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不会自己去的，我也不会想离开你。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吗？我不会冒险，当然要做完全准备……但是就算危险我也一定会把你带在身边。你愿意吗？”
　　“你说呢？”他吻了吻我，“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去的。但是你得记住你说过的话，你不会抛下我。”
　　“抛下美丽的人鱼王子？只有傻瓜才这样做。——我保证。”
　　他满意地笑了，然后将耳朵贴在我的胸口，听我的心跳。
　　“我会这样听一辈子。”
　　“嗯。”
　　“天亮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仰起头来：“你饿吗？”
　　我把面颊贴在他的发顶：“真奇怪，我居然不饿。”
　　“我有点饿。”
　　“你想吃什么？我可以送你一张免费的早餐券。”
　　“嗯……我想吃什么呢……”他认真地思考着，“必须是特别的东西才能配我的身份。不如……苏，做我的早餐吧？”
　　他眼睛里熠熠的光泽让我沉沦。
　　我主动吻住了他。

　　二十一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夜幕低垂，梅曼坐在旁边，蓝紫色瞳眸仿佛深海。
　　他似乎醒得很早，那神情就仿佛坐在这里看了我上百年，清静又饱含深情。
　　“几点了？”
　　“六点，晚上。”他把我拉到怀里然后吻我的额头，“喝粥？牛奶？水？我觉得你现在可能很难吃东西。”
　　我侧身踹了他一脚——然后我马上后悔了。浑身酸痛就仿佛骨头都要散架，这条不知餍足的可恶人鱼！我明明已经跟他说不要了，甚至几乎……几乎要向他求饶。
　　“苏……”虽然我踹他的力道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很配合地装作被我踹开了，手却仍旧牢牢扶着我，然后做出水汪汪又可怜巴巴的神情来，“苏……对不起……那我帮你揉揉吧？”
　　“……把你的手拿开……”
　　“苏你真可爱～”梅曼捏捏我的脸，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新月。
　　“……”
　　……
　　八月末，阳光仍旧炽热，暑气却开始消散。
　　梅曼和炭笔趴在月桂树下张望，全都一副贪婪的神情。炭笔看着月桂树上跳动的绿背山雀，梅曼在看旁边的我。
　　——其实是我在学画画，勒令他当模特。要是不用这招梅曼压根不会老实。这条毛手毛脚的人鱼总是叫我腰酸腿疼，完全不顾及我凡人的身体。
　　他总是有那样多的理由来叫我迁就他，让我除了他以外就不能再分神思考别的问题。
　　诶，我的傻人鱼呀，我怎么会看不穿这些小伎俩，他是害怕我去找亚尔林，居然想出了出卖色相这种阴险的招数。
　　他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呢？
　　不想离开我……他没有说谎，我能够看出来。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按压下一探究竟的心情。虽然亚尔林是我决定要见的人，但是我也同样不希望梅曼因此不安。否则我同过去有什么区别呢，只想着自己，任性又自私。
　　自从我将我的过去对梅曼全盘托出之后，原本一些模糊不堪的记忆竟然变得清晰了。
　　它们原本就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根穿珠的线，但是在那天之后我却忽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虽然还有一些逸失的部分，不过那些记忆不再像是隔着玻璃，有种与我无关的错觉。
　　我想，我的身上发生了某些悄无声息的转变。
　　亚尔林所说的话总是在我脑中回响。
　　他的声音让我觉得无比熟悉，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听过无数遍。
　　我记起他看着我时候的眼神——我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会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总是那么专注，又在留恋与专注中充满仇恨。茱莉亚说他的黑眼睛深情又忧郁——我们都忽略了他真正暗含的汹涌的内在。
　　亚尔林，追逐誓约之人。
　　我们约定要骑着自行车周游世界。——他为什么要对我说？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之后会觉得这样欣喜又略带怅然。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孩子气的宣言而笑的，但是现在想起来，我明白当时的情感要复杂得多。
　　它触动了什么？我从未跟爱丽丝有过这样的约定，为什么我会觉得得偿所愿……
　　梅曼认识爱丽丝，我终于抓住这条关键的线。
　　她从小寻找的雨水精灵为什么不会是梅曼呢？
　　既然我们的城堡叫做人鱼城堡，里面为什么不能有一条人鱼。
　　我自小的残疾被奇迹一般地治愈，它会不会是梅曼的魔法？
　　梅曼说命运引领我们相遇又相爱——他也见过我，但是我不知道。这种想法隐约而模糊，我觉得就像爱丽丝一样，梅曼曾默默守护我许多年。
　　可是为什么会是我？
　　虽然疑惑变多，但是心中的拼图逐渐地完整了。记忆的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逐渐消散，但是我始终还是觉得我忘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部分，就像被什么人强行拆下，锁到了箱子里。我越来越有那种感觉，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思考关于过去的所有事情，它让我遗忘蛛丝马迹，它让真相仿佛迷雾笼罩——但无论那是什么，它的力量正在消退。
　　【你这个恶魔，把他还给我！】
　　我的脑海中回响着这个声音。
　　亚尔林当时的神情语气在我的面前不停晃动。
　　【你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咸涩海水起落的森冷的地下囚室，风声穿过仿佛冤魂呜咽。
　　我想起梅曼的梦境，人鱼的炼狱，还有橘发的克丽丝朵最后献祭的神情。
　　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看见梅曼的记忆的时候我曾觉得那场景万分熟悉，但是有什么遮掩了我的记忆，但是现在我想起来了——是人鱼城堡！
　　“梅曼！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苏？”他笑得清静无邪，手指尖还旋转着一颗剔透的水珠。“我还知道很多。”
　　他骄傲的神情让我一刹那迷惑了。
　　他让那颗水珠在他的指尖跳动着，另外一只手搭在炭笔的脑袋上，炭笔正对那颗水珠摩拳擦掌。
　　。
　　“骑士长一直爱慕着艾斯翠德女王，女王决定留在深黑之海的时候他感到万分难过。他想要留下来陪伴女王，但是唯独对他，女王下达了离开的命令。因为他是女王最信任的人，女王将她的王冠旭日辉光戴在骑士长的头上，她要求骑士长代行她的职责。
　　‘那么请您允许我为您做一件事吧。’骑士恳求她。
　　女王合上眼睛然后侧开头，美丽的金发遮盖掉她美丽无双的容颜。
　　‘我同意你的请求，但是从此刻开始我不会再看你一眼。’
　　女王的话让骑士长明白，他其实也早已得到了女王的爱情。但是这件事是多么地残酷，他们刚刚吐露爱语就不得不分离。骑士长离开女王的圣座，觉得心如刀割。
　　这时候神出现了，祂不愿意爱子忍受这样的折磨。祂为这一对即将分离的伴侣做下预言。
　　‘你们还会相见，分离漫长但绝不永恒，在相见之前，用你的光陪伴她吧。’
　　‘她是您最美丽的女儿，我去哪里寻找足以陪伴她的光呢？’
　　‘用你的思念吧，你的心里有。’
　　于是骑士长用手按压胸膛，他心里的光就出现在他的手上。光变成一粒辉煌的种子，骑士长将它种在女王的圣座之侧。
　　神又赐给他一件礼物，是一罐光之海的水。骑士长离开之后它仍旧浇注着那颗种子。
　　女王一直注视着它，有一天，种子发芽，长出一片金色辉光的叶子来。女王绽露了从她诞生开始最美的笑容。她知道是骑士长已经到了地上的水里。
　　那天晚上头戴王冠的骑士长抬头，看见女王的身边多了一颗星星。他也马上就明白是那粒种子发芽了。他感谢了神灵，然后用星光之弦拨响乐音，吟唱对女王的思念。这声音传达到深黑之海女王的耳中，她也用歌声回应。从此海水开始起伏，来去的信息流淌在水里，成为潮汐。
　　那是人鱼在地上的第一天，所有关于时间的记数从那一天开始。
　　而代表着骑士长对女王永不改变的爱意，当周天的星辰旋转，甚至连女王圣座也改变方位的时候，只有那一颗星星永远不会挪动。
　　那颗星星就叫做返乡之星，因为神预言骑士长履行了在地上的职责之后可以顺着金树的光回到女王身边，然后一同返回光之海的故乡。
　　金树也就有了名字，叫做返乡之树。但是人鱼更喜欢称呼它为人鱼之心，因为树的种子是从骑士长的心里来。”
　　“这就是人鱼之心的故事。”梅曼灿烂地看着我，似乎期待我给他一个表扬。
　　但我却觉得满头雾水……我不是在画画吗？为什么突然之间坐在了树下，在听梅曼对我说人鱼的传说？
　　“苏！”因为我没有回应他，所以他有些生气了，伸出手捏着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小时候总是被我捏脸所以现在产生了报复的情绪，他越来越爱这个动作。
　　看着他那一脸不高兴的‘快表扬我表扬我’的神情，我笑了出来。
　　“好了，人鱼的传说非常美，你也讲得很好，你真是‘知识渊博博大精深深不可测’。”
　　“罄竹难书！”
　　“……”我喷笑，“你确定要这个？”
　　“你说‘压寨夫人’不是成语，罄竹难书总是吧！”
　　“好好，是，还有‘罄竹难书’。”我揉揉他的头发，然后装作不在意地问：“我的画呢？”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到团坐在梅曼腿上的炭笔瑟缩了一下。梅曼眼神躲闪地看看我又看看炭笔最后看看我：“我说要送你人鱼之心的，现在你知道人鱼之心是什么了，咱们继续刚才吧～”
　　……他一定是有什么瞒着我。这种转移话题的腔调也太过明显了。
　　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总是会有片段的记忆缺失。
　　“好吧……”梅曼决定妥协，“我可以把画上的水弄干，但是颜料已经混成一团了。没办法恢复。”
　　水？
　　“你不是说要给我看人鱼之心吗？”我驱散疑虑，露出一个尽量平常的笑来，“罚你明天继续当我的模特。”
　　他在我面颊上亲了一下：“没问题。”然后他拉住我的手，“来吧苏，我给你的人鱼之心。”
　　在他的传说里，人鱼之心是一棵金色叶子的树。而他送给我的心则是我的月桂树。每一片叶子都包裹上一层剔透的水膜，在夕阳下如同金红的水晶石雕琢而成。细细碎鳞光在叶面和脉络间流动着，美得惊人。
　　“艾斯翠德陛下已经和骑士长一起回到光之海了。金色的返乡之树结出最初的心之宝石。艾斯翠德陛下用腹上的第一枚鳞片做了指环，将宝石镶嵌在上面。这是他们缔结的誓约。因为鳞片的位置，那枚指环也叫做人鱼的腰带。”
　　“腰带？”我握住梅曼环在我腰上的手，“在人类的传说里也有这种说法，说藏起人鱼公主的腰带就能将她带回家，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传说腰带里藏着魔法契约。”
　　“这真是个奇怪的传说。”他笑了，“那是爱的誓约之戒，戒指是没有魔力的，有魔力的是那句咒语。”他俯身下来吻我，“那句咒语是‘我爱你’。没有人鱼会抛弃自己的伴侣。——苏，我爱你。”

　　二十二

　　我相信他爱我。
　　八月的最后几天梅曼都寸步不离地黏在我身边，让我根本没有思考的罅隙。我也打算放弃思考了。
　　无论梅曼的理由是什么，既然我去追回真相会令他如此不安，我想，也许这真的不是最好的时机。
　　但那种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的预感却鲜明地横亘在我心头。
　　逃避终将引来祸端，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这一点。
　　我所窥探到了那一点点真相也如同鞋中沙砾时刻提醒着我。
　　如果人鱼城堡的真的是当年囚禁梅曼的炼狱——即使他告诉我克丽丝朵同他的亲族能够复生，他不再憎恶人类，我也感到我与他之间会有一道罪业的高墙阻隔。——他不介意，但是我却放不下。如果他所爱的真的是仇人之子……
　　即使决定不再思考，线索却忽然间有了生命一样开始自己在我脑海中拼装。
　　是的，我害怕，是某种咒语束缚着梅曼。
　　为什么他会对我如此特别，为什么会说遇见我是上天注定，我的双腿为什么能够奇迹般康复，为什么更早的记忆仿佛隔了一道帘幕，为什么我只记得父亲的葬礼却对他的死毫无印象——如果我所知都是虚假，是安排给我的一场谎言，那么为什么我不能认为梅曼是被捕获，是被咒术绑缚而不得不爱上我，他为我付出一切……如果这些都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受到魔法控制……如果‘我爱你’真的是一句魔咒……
　　如果这些设想成真，我不能想象我到底给梅曼带去多少痛苦。爱上仇人的儿子……
　　“苏，表情！表情变了。我在给你画像，你要认真一点。”他蹙眉嘟唇，神色耀目无邪。
　　“我的脸僵得快抽了，你还没画好？”
　　“真的？那我帮你揉揉吧～”
　　“……不用了。”
　　我将视线从那张璀璨的面颊上移开，继续侧脸微笑的动作。
　　不，我应该相信自己。
　　相信梅曼。
　　相信这种爱是发自内心。
　　相信他爱我，并非被爱的魔咒束缚。
　　相信给他幸福的方法不是放开他，而是在他身边。
　　……
　　九月初，我们的儿子黑猫炭笔到了青春期。他抓坏了梅曼的一幅画，把我的花园踩得一团糟，在门上磨爪子，还把窗帘整个拽了下来。
　　相信我，爸爸有时候不是故意要发火吓唬孩子的，但爸爸永远不是圣人，特别是爸爸自己也有那么一点小烦恼的时候——总之我对炭笔吼了一声，炭笔奓着尾巴毛消失在了小街的尽头。
　　这下子我能体会为人父母是件多么麻烦的事情了。连梅曼那个时候都不能比拟，因为梅曼是个爱黏人的乖小孩——跟炭笔比的话。
　　我和梅曼在外面找了一整天，最后只好借助警察力量，这次还是爱八卦的苏珊警官接待我，她向我保证一有消息就告诉我，并且这是个友善的小镇，炭笔一定不会出事。
　　——虽然理智上我也认为像炭笔这样高智商的猫咪不可能出事，但是感性令我焦躁不堪。
　　“苏？”梅曼在回家的路上拉住我，我都没有注意到我抛下他自己一个劲儿地前进着。
　　甚至已经错过了我家的大门。
　　“……”我给自己一个深呼吸，要自己冷静一些，“抱歉。”
　　“你怎么了？”
　　“我们再去找找吧，炭笔有一天没有吃饭了。”
　　他猛地拉住我，按住我的肩膀，动作甚至有点粗暴：“苏，我在问你。”
　　梅曼的眼神坚定而执着。
　　一下子，我觉得力量尽失。我把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告诉我，我有没有伤害过你。”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抱住我：“没有，你从来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心中升腾出一种难耐的疼痛。
　　那些未知的事实折磨着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像个毫无抵抗力的小孩，竟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这件事情上我竟然连伪装的能力都没有。
　　我的心这样软弱吗？
　　与此同时，我也确定梅曼隐瞒着我的东西至关重要，并且也许非常残酷。
　　——因为在得知我因这些未知而焦虑不安的时候，他也没有将真相告诉我。
　　那就像是一条锁链，它套在我的脖子上，然后越收越紧。这种感觉对于我来说荒诞而不可理解，因为我觉得那已经超脱了我为可能伤害过梅曼而感到悔恨同忏意的程度。
　　它太激烈了。并且突然来临。仿佛别人的感情。
　　“苏，你太累了，我们先回去吧，炭笔不会有事。”
　　“嗯。”
　　“苏，我爱你。”他亲吻着我，但这一次他的亲吻让我害怕。
　　那是走钢丝一般的惊栗感觉。
　　……有什么，要发生了。
　　……
　　第二天仍旧没有炭笔的消息。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和第五天。
　　我不知道它是赌气离家出走还是真的被我吓到不敢回家，无论如何，我不知道要怎么找到一只离家的猫咪回来。但我想它不会过得不好，毕竟它是一只会自己去商店购买物品的猫。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为这件事情考虑更多了，就我本身的状况而言，我想事情已经不能更糟。
　　这几天我总是噩梦连连。
　　我梦见爱丽丝朦胧的身影，她在雨水中旋转。雨水的精灵梅曼就在旁边，爱丽丝拉着他的手欢快舞蹈。我意识到他从前也许就在那里，只是我看不见——他只让爱丽丝看见自己。然后雨水化作巨浪，它席卷过来，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发现自己就在人鱼城堡的水牢里。四肢被铁链束缚着。有一道半月型的带着粗重金属围栏的水门在视线一侧，那里同海水相连。咸涩而冰冷的水一直浸没到胸口。阴冷的风呜咽着。我从半月型的门洞看出去，深黑海面上有一轮血色的弦月。它很快融化在我的视线里，就好像血液流淌一般。
　　然后我面前的墙消失了。水牢外面空旷的空地上人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在尖厉的啸声中被灼热烈焰烧成灰烬。年幼的爱丽丝垂着头，捂住仅剩的人鱼的眼睛——那是梅曼。
　　他的银发映着火光显得狰狞而凄厉。
　　我对他伸手，但是锁链扣进我的皮肤里，那些金属忽然间灼热发红，让我的皮肤散发出难闻的焦臭。——我才意识到，我是那些死去的人鱼的一员。
　　我挣扎着，在半夜惊醒。梦境如潮退去，窗外的微黄的银月空寂清冷。
　　梅曼握着我的手：“你湿透了。”
　　我全身冷汗淋漓。
　　我该庆幸我还能做出微笑这样的表情，我吻了吻他的额头：“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这些噩梦似乎正在吞噬着我的生命力。
　　几天之后，我端详镜中的自己，皮肤苍白，眉间以及鼻梁两侧青色的血管形成暗影，眼睛下面黑得仿佛数十天没有好好睡觉。
　　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垂死的人。
　　“苏，不再睡一会儿吗？”梅曼站在我的身后，伸手环住我的腰。他将头放在我的肩膀上，但实际上是我在依靠他的力量站立。
　　“嗯……”我合上眼睛。我想说我其实睡不着，但是也没有必要再浪费开口的力气。我的确除了睡觉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而以往连我打个喷嚏都会紧张得不得了的梅曼竟然什么都没有说，神情安然而平静。
　　“那我们去吃饭吧。”
　　“嗯。”
　　他抱起我。
　　我想起他还不会变身成人形的时候，我每天抱他上下楼，就像抱着一位尊贵的公主。现在倒是反过来了。我还想起他在某个晚上认真地要我变成人鱼，那时候他也会抱着我做我的双腿——这下子倒好象实现了似的。
　　我笑起来。
　　“想到什么了？”
　　“我爱你。”
　　他将我放到餐桌边的椅子上，然后在我身边坐下，微微嘟起嘴：“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
　　这种闹别扭的神情……他是又在撒娇了呀。我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但是双手无力。只好再笑了笑。
　　“因为想到我爱你，感到很幸福，所以才笑了。”
　　他的神情一刹那璀璨起来：“我也爱你。”
　　“我知道。”
　　我不记得这几天我说了多少次爱他。就仿佛再不说就要来不及。这大概是某种死亡预感。
　　而这种死亡临近的感觉让我觉得熟悉。
　　就好像在过去的某时我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日日持续地衰弱，无措又空洞。生命一点点离我而去的脚步声在周身环绕。
　　我有种感觉，这长久以来我的健康就仿佛是偷来，在时间停滞的乐园里享受不知何时会离去的幸福。而现在时光重新开始流动了，已经到了偿还的时刻……
　　一些片段飞速地闪入我的脑海，好像一张张泛黄画片。空旷的大厅，墙壁上附着着黑绿的青苔。在一角放着同环境格格不入的舒适床铺，我躺在床上数吊针的滴液一颗颗落下。
　　什么时候会死？
　　明天，还是后天？
　　医生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有一些穿着黑袍，倒更像是神父。我看不清这些人也听不清他们说的话。每次他们出现都仿佛能够扭曲空间。色块纷乱声音嘈杂，让我痛不欲生。
　　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但是不甘心……
　　“你是我的小哥哥。我带你去见他。”
　　他？
　　我睁开眼睛。她站在窗前，蕃红色的长发和蓝色眼睛，那蓝色仿佛截取海色天光，美得无与伦比。
　　“跟我来。”
　　爱丽丝？
　　“你……”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对，这是记忆。
　　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见到爱丽丝不是在父亲的葬礼，也不是在那个落雨的蔷薇园。我被人从妈妈身边带走，放到那个地方。他们骗我那是医院。我听到他们说的话，他们是要把我的心取出来……为了爸爸……然后……爱丽丝……那天她出现了……她带我去见……
　　梅曼……
　　——梅若缔兹，海之守卫。
　　疼痛。
　　仿佛翻卷灵魂的疼痛席卷而来。
　　心脏狂烈地跳动着。
　　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体内，然后在我的身体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填满它……填满它……有什么能够填满它……
　　把心还给我……
　　“苏！”
　　“梅曼……”
　　“不要再想了。”
　　我看见他不复俊美的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他握紧我的手然后将我抱在他的怀里。
　　“什么都不要想！苏，照我说的去做！”
　　“疼……”
　　“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抱着我，我们被蓝色的华光覆盖。这些剔透的澄蓝就仿佛来自于最初的水，干净清澈，纯粹无瑕。
　　梅曼俯身与我唇齿贴合。
　　他的气息钻进我的身体，好像春风那样舒适宜人。
　　那些光从他的身体中流淌出来，然后又化作了水。我觉得自己长出了根须，我的皮肤毛孔仿佛都变成了某种植物，情不自禁地贪婪汲取。
　　那些身体仿佛要裂开的疼痛逐渐被这些蓝色的光与水浇灭，只有心脏的地方还有隐隐的抽痛。
　　“是什么……”
　　“苏，答应我，忘记这些。”
　　“我吸收的……是你的生命力……对不对……”
　　“不要再想了，我不会有事！你的心不在这里，如果契约解除你会死……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
　　“对不起……”
　　“苏……不要再想了，下一次，也许下一次我就控制不住它了。”
　　“但是我……没有办法不想……梅曼，我想起来了……每一次你……都要给我生命力……你还……”
　　“我不会有事！”
　　“别哭……”
　　“你不能死！”
　　“梅曼……我害怕我曾伤害过你……忍不住……不能不想……我害怕会……伤害你……所以一定会有下一次……”
　　他握住我的手，将头放在我的胸腔，听我心跳的声音。
　　“你从未伤害我。我会保护你，将你的心找回来。”
　　一刹那我找回了那些被梅曼封存的记忆。
　　我在十二岁的时候生命垂危，梅曼跟我定下契约。他停滞我的时光，让我得到健康的身体。他把我的心拿走，然后将他的心给我。
　　怪不得他喜欢听我的心跳，怪不得他说希望这颗心在我胸腔中跳动一辈子。
　　“梅曼……我爱你……”
　　“不要说，你很累了，我会让你忘记这些，我保证，等我找回了你的心就把记忆还给你。”
　　“你的心……在我这里……”
　　“是，在这里，就在这里。”
　　“没有心……你才会……失忆……你的力量也——因为我……在我遇见你的时候……那时候，你从什么地方逃出来？因为没有心……才会被人……捉住……”
　　“苏！你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惊慌地看着我。
　　他还是这样敏锐……
　　我想起了那个契约，我也记得它解除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心的海之守卫，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是那样狼狈。他是因为力量被削弱所以才会受到那些折磨。我痛恨自己的粗心与迟钝，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再问问他找到我之前到底遇到过什么。我想着沉溺在他给我的爱里，我是这样自私，为什么竟得到了他的爱……
　　我是这样自私……而他是那样地美好。
　　“我知道了……这一次……你一定是为了要找回……我的心……才被捉住……对不对？”
　　他沉默不语，悲伤又痛苦地看着我。
　　我笑了，他无法对我说谎。
　　“别说……苏，别说，不要说，求你不要说！”他想伸手阻止我开口，但是莹蓝辉光将他的手弹开了——我知道他无法阻止我，因为这是我清醒的决定，所以受到契约保护。他的眼泪落下，琥珀光中包含着深幽的蓝。“苏！不要说！”
　　“我……很高兴……”我握紧他的手。“我爱你……”
　　只要说出这个名字，从今以后再也没人可以伤害你。
　　我爱你。
　　“梅若缔兹。”

　　二十三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中我是一棵树。
　　金色叶片仿佛透明的阳光雕琢而成，我站在澈蓝无垠的初始的水中，根须浸在水里，生命的水就随着根须缓慢上行。经过我的躯干，经过我的茎叶，经过我透明的脉络——无比欢畅，无比幸福。
　　我的人鱼坐在蓝色的水里，他星光银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盈舞动。他仰着头，星辰在深黑的夜色中仿佛精灵宝钻，璀璨夺目。
　　他在唱歌。
　　声韵的美能够达到哪种程度？
　　我仿佛听见天地间所有的生命都在歌□舞。韵律从灵魂中脱出，洗涤尘埃，回归净土。感知，情绪，记忆，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差别都不复存在，好像与世界融成一个整体，所喜悦的是千百年来的喜悦，所悲伤的是千百年来的悲伤。
　　我醒来的时候那韵律还环绕在耳际。天际雪白的云层被初生旭日染成金红色，远离旭日的地方则是层层叠叠晕染的灰蓝。我仿佛在梦中的歌里得到新生似的，这种无与伦比的喜悦感让我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梦的余韵才悄悄退去。我坐起来，看见我的人鱼就蜷缩在我旁边。睡梦中微微蹙着秀丽的眉毛，搂着我的一条手臂。
　　我失笑。
　　他还是这样粘人。
　　我伸手揉揉他的眉间，他银蝶一样的睫羽颤了颤，蓝紫色的瞳光流泻出来。将醒未醒，水水润润。
　　“你梦到了什么呢？你会有什么烦恼事？”我想不到，所以有些好奇。这剔透的水中精灵会有什么苦恼让他在梦中皱起眉来。不会是梦到糖没了吧。
　　我伸手去柜子边摸到他的糖盒，虽然没刷牙就吃糖是个糟糕的习惯，但是赡养人鱼的时候总是要知道变通。我把薄荷味的三角型糖片递到他嘴边，他看看我又看看糖，张口吃下去。
　　我揉揉他的头发：“再睡一会儿？”
　　他看着我眨眨眼：“哟……”
　　“我去准备早餐，过会儿下来吃。”
　　“哟咦～”
　　我在他的额头吻了吻，翻身下床。
　　啊……不对，人鱼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我抓抓头发，思维有种未醒的朦胧感。转过身去看他，发现他也睁着漂亮的眼睛在看我。
　　“呦？”
　　熟悉的感觉。却又有种微妙的异样。
　　对了，他害怕自己一个人在水晶宫里睡，所以每晚都要缠着睡在我旁边。呵，一条爱睡床的人鱼。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啊，想这些奇怪的事情做什么。我走进浴室，觉得还是思考三餐做些什么菜更有意思。生活要怎么变得丰富多彩呢？只有会享受它才行。
　　洗完澡出来，人鱼坐在床上拍打着鱼尾，手上抛着一个玫红色的金属糖果盒，快乐无比。
　　我忘记收起来了！——走过去抢下他的玩具，打开之后果然发现里面一颗糖果都没剩下。这个家伙！
　　我掰开他的嘴唇对他做啊的动作，他把嘴张大。朝里看了看，牙齿洁白整齐：“你迟早有一天会蛀牙的！”
　　“呦咿……”他神情无辜地看着我。
　　好吧……跟人鱼较真，最后苦恼的一定还是自己。
　　“不睡了？”
　　“呦呦～”他伸出手臂要我抱。
　　“诶，伺候你去洗澡。”
　　早饭后人鱼又困了，眼睛一眨一眨就是不肯闭上。我失笑，搂住亲亲他的额头：“睡一觉吧，过会儿我叫醒你。”
　　他睁着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跟他说谎。最后弯起眼睛高兴地哟了一声，一抬头也学我亲他一样亲了我一口。
　　……虽然是学我，但如果他亲的不是嘴唇就好了。
　　我擦擦嘴，他用明亮的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我。我只好无可奈何地揉揉他的头发：“那就去睡吧。”
　　“呦～”
　　……
　　把人鱼在他的水晶宫里安顿好，我上楼去书房里看书，混混沌沌地竟然也睡着了。
　　我又做了那个梦。
　　莹蓝无边的澄澈的水，天幕上璀璨的星辰，以及仰头吟唱的人鱼。
　　这个梦很长。
　　那首歌叫我怅然若失。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人鱼就在我的旁边，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头则靠在我的腿上。
　　“小家伙……”梦境中游离的怅然被他安静而依赖的睡颜驱散，我推醒他，然后将他抱到怀里坐好。他仍旧将醒未醒，用朦胧的目光看我。“你怎么上来的？”
　　“呦……”
　　坐在沙发上睡着总不会太舒服，我揉揉有点僵直的脖子：“对了，我装了升降篮——你不是不肯坐吗？”
　　“呦？”
　　“没什么……”我搂住他，揉揉他的头发。他就靠到我的胸口开始听心跳。
　　还是这么喜欢听啊，这条奇怪的人鱼。
　　心跳声有什么特别的吗？
　　心跳……
　　心——
　　“呦～”
　　我晃神的片刻他抬起头，在我的嘴上吻了一下。
　　“……”我擦擦嘴唇。那沁凉柔软的触感——让我觉得若有所失……怎么了……
　　不过想这些做什么？
　　他喜欢吻我，这不过是表示亲近的习惯，那没什么。
　　没错，是习惯，所以我才会感觉这么熟悉……
　　亲吻的习惯……
　　“呦呦～”
　　我推开他的脸：“好了，不准再亲了。一次只准一下。”
　　“呦……”他委屈地看着我。
　　我捏住他的脸：“说真的，你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变成人要怎么办。”
　　“呦？”
　　“巨型婴儿。”
　　“呦呦呦～”
　　“……你根本就没听懂吧。”
　　“呦～”
　　“算了……”
　　“呦～呦咿——呦～”
　　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或者是做了什么让他这样兴奋，他拍打着尾巴，笑得无比璀璨。然后理所当然从沙发上掉了下去。
　　“小心！”我慌忙去拉他，却见细碎的银光同蓝紫色的光丝汇聚交错，将他的身体覆盖，然后眨眼的功夫，这些光芒褪去，在我面前灿笑的傻人鱼变成了一个人类。
　　“……”太不可思议了……如果这不是我亲眼所见的话。人鱼真的变成了人类？！
　　我伸出拉他的手僵在空气中。那个蕃红卷发，金绿色眼睛的俊美男人天真无邪地侧着头，然后伸出手掌同我五指相合。
　　“呦～”
　　“人鱼？！”
　　“呦呦……呦～”
　　“……”
　　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情是冲去给他拿衣服。他就跟在我旁边抱着我的手臂。“先放开，衣服穿上！”
　　他无辜地望着我。
　　我只好认命地把他推到床上坐好，伺候他更衣。
　　人鱼变成了人比捡到一条人鱼更加惊险刺激，它从生物学冲突上升到了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冲突。我感到头疼地揉额角，思考今后的生活应该怎么处理。比如我可以毫无压力地豢养人鱼在家，但是道德感绝对不允许我豢养一个人类。
　　差别有那么大吗？开玩笑，他连发色和眸色都变了啊！
　　——虽然我不觉得同“人类”这个问题相比发色和眸色的改变有什么要紧。但是我不清楚……我是说，最近我好像脾气特别暴躁。
　　啊，最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看见我发呆不动，人形的人鱼扑了上来，他四肢修长肌肉匀称，看上去要比我有杀伤力得多。
　　“哟～”他环住我的肩膀，用头蹭蹭我的面颊，然后吻了我一下。
　　轻如蝶翼，又仿佛春风般微醺。
　　但是……但是怎么说呢……
　　我能够容忍一条纯洁无瑕的人鱼吻我，但是绝对不能容忍一条——一个……纯洁无瑕的成年男人吻我！
　　就算他们是同一个也不行！
　　我想形容“触电一样跳开”应该就是我现在的情况。我感觉我恼羞成怒，瞪着眼想给自己增加一点气势，我指着自己的嘴唇：“不准，再做，这个动作！”
　　他莫名所以地望着我，然后忽然侧头笑起来，笑得璀璨而耀目。
　　好美……
　　啊不对！
　　“不准再吻我！”我提高音调，准备用嗓门震慑住他。
　　但是他一点都没有被我吓着。他以前不是很害怕我的声音吗？就在……嗯……什么时候来着……
　　在我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走过来，动作很熟练地搂住我。
　　为什么会动作很熟练？
　　他在我面颊上吻了一下——看来我的教育也许稍微起了一点作用，他知道不能吻嘴唇了。
　　“真可爱。”他说。
　　“什么？！”
　　“你在脸红。”
　　“……？！”
　　我又一次触电了，跳开的过程中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龇牙咧嘴。
　　人鱼变成的人类很担心又很无辜地望着我。
　　“站在原地不准动！”
　　“为什么……”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委屈。
　　为什么？这个可恶的家伙，他会说话，而且说得这么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
　　他有些不解我的愤怒，所以用那种不关他的事一样的平静而理所当然的神情说：“很早以前。”
　　就是他的这种神情才更让我愤怒。“你耍我？！你居然假装自己不会说话！”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你突然变成了人，还突然间学会了说话，不要告诉我这是愚人节的小乐子！现在根本不是愚人节！”
　　“对不起……”他期期艾艾地看着我。美丽的金绿色眼睛水雾朦胧：“我没有想骗你……是你教我说话的……我只是觉得有意思……我不知道你真的忘记了……”
　　“什么？”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
　　我忘记了？
　　我揉揉太阳穴。有些细微的片段滑过。这是什么症状来着……对了宿醉。好像宿醉的朦胧。
　　“我昨天喝酒了？”我不确定地问他。
　　“昨天晚上下了雨，你什么也不说，开始喝酒。”
　　我捂着自己的脑袋。
　　下雨天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的确是我的习惯。因为爱丽丝……我恍然摸着自己的心口。从前想到爱丽丝的时候总是会有种无所适从的沉闷痛楚，但是这一次没有，它仿佛凭空消失了。
　　我……
　　“你不让我靠近，大喊大叫，我怕你伤害自己，所以就唱了歌。”
　　“歌？”在梦中的确是有人鱼的歌。
　　“嗯。”他哀伤而委屈地望着我，“让你睡着的歌。”
　　我坐在床上开始梳理这些线索。
　　“你是说我喝醉了，发酒疯，然后你让唱歌让我睡着了，结果早上起来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你觉得有趣就假装自己还不会说话来骗我。”
　　他点头，实际上我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我觉得事实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的歌有没有后遗症？”虽然有时候喝醉酒会仿佛忘记一切般地飘飘然，但是这次的情况也太夸张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看上去做错了事情的惊慌失措，眼泪简直已经遥遥欲坠了。我的脑海里响起那些琥珀珠掉落的声音，在记忆的角落里发出回声。
　　……好像想起来一点了。上一次喝醉，还是上上一次来着？他因为担心我所以变成了人，第二天我以为是陌生人闯入，还报了警。对了，我教他说话写字还夸过他聪明。
　　他喜欢画画！没错。
　　还应该有些什么吧？好像有些什么，应该还有些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还没想起来。
　　“啊！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我抓着自己的头发，觉得大脑被棉絮包裹，有种又痒又无处下手的感觉。”
　　“对不起……”人鱼坐在床边，像个被家长批评的小孩子。
　　“啊啊啊！”我恼火地揉乱自己的头发然后抱住他：“别做这种表情了，感觉上就像是我在欺负你。”
　　“嗯……”他细细地小声答应。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这个样子不就是在说‘我就是欺负他了’吗？！
　　“好了好了，我真的不怪你了。”我捏住他的脸，“来笑一个，大家一起笑。”
　　我给了他一个露牙的灿烂笑，但他却笑得期期艾艾。
　　“真的不怪你了……”
　　他用那双漂亮的金绿色眼睛安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一定是谴责。
　　“好吧……要怎么才能原谅我？”我挫败地向他求饶，同时意识到这条人鱼真是我的克星。明明我才比较应该委屈才对吧！我的记忆都不见了。
　　“随便怎么样都能满足吗？”
　　“不要太贪心啊！”我看了看他再次委屈下来的眼神，“好吧随便什么要求，就算你要星星我都摘给你，行不行？”
　　“我不要星星。”他认真地摇摇头，然后终于重绽璀璨的笑容。
　　我看呆了……真的好美……
　　他凑过来，趁我迷失在他的美貌里，细致地含住我的嘴唇，温柔地亲吻：“只要这样就够了。”
　　“哇！”我困窘地站起来直跳脚，然后又一次咬到舌头。疼得我眼泪直流，简直想要在地上打滚。
　　他满脸担忧而纯良的神情：“很疼吗？我可以帮你舔舔。”
　　“你还想舔什么啊？！”
　　他洁白地微笑着：“你的舌头。”
　　“……”
　　我觉得我被现实冲击得失语了，过了好久才勉强说得出人类的语言：“你……你你……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你。”他微带疑惑地看着我，好像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忘记了。
　　“我教你接吻？”我以前到底抱着什么什么邪恶的念头啊！
　　这次他显得更加疑惑了：“这是接吻？”
　　“……”我觉得我是拐带小孩子的坏叔叔……
　　“你没有教我接吻，你教我舔伤口，因为我可以使伤口愈合。”他正直地说。
　　“所以我没有教你接吻……”我大舒一口气，“不对，那么你……亲……亲我是怎么回事？我有教过你这个？！”
　　“没有。”他纯良地看着我，然后伸手揉揉我的嘴唇，“因为很软也很舒服，所以我喜欢。”
　　“……”我觉得我不是拐带小孩的坏叔叔了，我是被小孩拐带的坏叔叔！“以后不准这样了！”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我，他又委屈了，“你喜欢吻我的额头，我喜欢吻你的嘴唇，这样很公平。”
　　“一点都不公平！那代表长辈对你的爱！”
　　他恍然大悟：“那么这就是我对你的爱。”
　　“不是这样爱的啊——”我欲哭无泪。
　　“为什么？”他天真而好奇地看着我，“那要怎么爱？”
　　“啊啊啊——”我决定放弃这种沟通，“总之你不准再亲我，就这样决定了，还有！”我指着自己的脑袋，“有解决方法吗？我感觉我都有点记不清我自己是谁了。”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认真地说：“没有，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名字，你叫苏。”
　　“……”我觉得我已经无力解释‘忘记自己的名字’是一个比喻了，“好吧，我叫苏，那你叫什么？”
　　“卡尔。”
　　“卡尔啊……”
　　卡尔啊……原来他叫卡尔啊……

　　二十四

　　头脑的问题很难解决。
　　人鱼卡尔说睡眠的歌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问题。而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酒精中毒——但是管它呢，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正常，但是我的确好像对失忆这件事情不怎么在乎。
　　况且我也不是真的失忆。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卡尔对我说起过去几个月的事情的时候我就能隐约想起来一些东西，这情况挺乐观的。
　　他说起他何时变成人鱼，说起他向巴顿先生学画，说到要回来娶我们的黛儿，要自己办音乐会的安娜，还有我和他出去散步，一起捡到黑猫炭笔。他说这些的过程中我就零零碎碎地想起了很多东西。
　　包括他偷糖吃，他把我的观赏鱼都变成了鱼肉储备，他第一天学骑车的时候的狼狈样子，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表情……
　　“然后你居然叫卡尔这么男子汉的名字？”
　　他点点头，然后说：“你在笑我。”
　　“哈哈，对不起，但是我真的觉得还是凯丝之类的……更加适合你啊。”
　　“那你也应该改名叫苏珊。”
　　我摸摸鼻子，记忆里似乎是有人这么叫我过——但那一定是恶作剧！
　　人鱼卡尔非常敏锐，他马上看出了我的想法，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你不娘娘腔。”
　　“……你在，安慰我？”
　　“嗯。”他笑得很温柔。
　　“我比你大！是我捡到你，我才是你的监护人！”
　　“只有小孩子会这样大喊大叫地，”他捧住我的脸，然后偷袭了我的嘴唇，“人鱼是永寿族。”
　　“就算是永寿族也不能随便吻我！”
　　卡尔用纤长美丽的手指摸摸自己的嘴巴：“好吧，下次我会认真申请的。”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我决定先去洗把脸……
　　……
　　跟人鱼卡尔一起的生活很快乐，虽然他总是喜欢时不时地戏弄我。但我还是觉得家里充满活力，就连花园里的植物看上去也鲜亮可爱。
　　醉酒的失忆事件过去之后，除了记忆上的问题以外，我的性格也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够安静地在书房里看一整天的书，有时候会巴不得到外面去疯玩疯跑，就好像我刚刚学会跑跳似的。
　　卡尔对我的变化也感到奇怪，但是他又马上笑起来，亲昵地揉揉我的头发：“你变得像个小孩子了。不过这样也很可爱。”
　　我对他吐吐舌头。然后在这个鬼脸做完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从前是不会做这样的动作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是说，就好像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镇子里的人也这样说我。他们说我更加爱笑更加开朗了，开花店和咖啡店的金太太说这样才好。
　　我气恼地吃光她给我和卡尔准备的小点心，然后嚷嚷着：“你们不能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喊完以后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明明就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不过这样的变化并不是无时无刻的，有时候我也能安静下来，觉得生活清淡而平静，像从前那样喜欢没有波澜的简单生活。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两个我要融合起来，在这过程稍微产生了一点混乱。
　　不过我想我已经适应它了。
　　四天以后是我去金太太家拿花的日子，卡尔表示他愿意跟我一起去。金太太很喜欢卡尔，他总是说卡尔看起来比我成熟。卡尔说我从前向镇子里的人介绍他的时候说他是我的侄子，而我辈分比较大。现在这个谎话让我苦不堪言，因为金太太总是取笑我说作为一个叔叔我一点都不显得比卡尔可靠。
　　当时还不如说卡尔是我的叔叔呢……
　　九月晴朗的天空仿佛蓝宝石。
　　这个比喻已经几乎被用烂了，但是我的脑海里再也想不出别的句子。它干净清澈，快乐又温柔。
　　我打算叫上卡尔一起去郊游，他一定也喜欢这个主意。
　　金太太一早就在她的花店门口等我们了，与预料不符，这次她显得有些焦急。
　　“我想去找你们，但是又怕在路上错过，”她将一张卡片塞到我手里，“这次没有花，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卡片，上面不再有优美的诗句，只有一句话。
　　“竖琴湖，人鱼，来见我。”卡尔侧头过来念出了卡片上的字。
　　“不是爱丽丝的字迹。”
　　“出了什么事吗？”金太太忧心地看着我。她一直对这位送给我花还给我抄诗的神秘人很有好感，所以有些担心。
　　我和卡尔交换了一个眼色，因为只有我们知道那句人鱼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垂下眼睛。我体会到他想表达的内容，笑着向金太太说：“不用担心，我想这是个约会预定。”
　　为了安抚金太太，我们向她买了一束装饰房间用的小雏菊然后装作愉快地离开了。但是我清楚，卡尔现在一定跟我一样满心忐忑。
　　走进无人的清净小街道的时候我开口问他：“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过去？”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是个伯爵的儿子，私生子，所以爵位由我的妹妹爱丽丝继承。她爱上了一个叫做亚尔林的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野心勃勃想要夺取我们家财。他不仅抢走了代表家族权利的戒指还把我囚禁在城堡的水牢里。爱丽丝为了将我救出来而被他杀害。我手上的戒指，”我将手伸到梅曼面前，“爱丽丝将它从亚尔林那里抢回来。我在爱丽丝生前安排好的人的帮助下逃亡到这里生活。那些卡片是爱丽丝生前写好的，我想那是某种平安的信息。她做事很谨慎，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一直在送这个。我能确定的就是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那个送信人想要给我一个警告或者他被什么人取代了。邀我们见面的——无论是谁，我没办法分辨他的真假。”
　　“陷阱？”
　　“嗯。”我点点头，“对方说‘人鱼’，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我以前居住的城堡叫做人鱼堡。”
　　他听到这个名字稍微停顿了会儿，点点头然后拉住我的手：“先回家，然后我们要好好谈谈。”
　　说实话，对于这件事情我的预感不太妙。
　　我一直认为我的预感还是很可靠的。
　　回到家之后卡尔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调了一杯潘趣酒给我。
　　“你不是说会看着我再也不准我喝酒了吗？”
　　卡尔揉揉我的头发：“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的确很不安，这体现在我竟然忘记抱怨卡尔那好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的动作。
　　“其实我知道人鱼堡，”他在我身边坐下，一开口就是无比劲爆的消息，“我去过那里。”
　　“我家？”
　　“你有没有想过那里为什么被称作人鱼堡？”
　　我差点被酒呛住，卡尔还是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
　　“你是说……你其实是我的家养人鱼？”
　　“这样的说法不正确。”他把我手上的杯子拿走，也许是怕我再呛到自己，“我不是人鱼城堡豢养的，但是你的城堡的确跟我有一些渊源。我认识亚尔林。”
　　幸好刚才他拿走了我的酒，否则这一次我绝对要呛住了。
　　也许是我大睁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让他觉得有趣，他的表情缓和下来，甚至他还笑了。
　　“不准笑！”
　　他凑过来吻了我一下。
　　我觉得我又一次被他戏弄了。
　　“喂！我们在讨论很严肃的事情啊你知不知道？！”
　　然而他没有理会我，而是伸臂抱住了我。抱得很紧，还微微颤抖着。
　　我疑惑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就像是我们的身份互换了呢，”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又带着某种我不明白的情绪，“以前你也总是这样逗我，我生气的话，你就笑着向我道歉。”
　　我不明白他说这些干嘛，但是他说得那样认真，让我没办法打断。
　　他并没有打算放开我，而是将脸埋在我的肩窝：“亚尔林夺走了我的一样东西，你遇到我的那一天，我刚从亚尔林那里逃出来，用光了魔力，长久的折磨让我失去记忆。你收容了我，那一天你的笑容就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光。”
　　我回忆捡到他那天的情景，感到有些羞愧：“其实那天我喝醉了……”
　　他打断我想要继续说出口的话。
　　“是命运让我到这里来，也是命运安排你遇见我。”
　　“也没有这么夸张啦……只是很巧而已吧……”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我觉得心脏有些兴奋地碰碰跳动着。我感到自己好像脸红了。
　　“我要向亚尔林取回我的宝物。”他放开了我，改成握住我的肩膀。声音坚定地仿佛在宣誓，“我一定会得回他。”
　　我凝视他金绿色的眼睛，被其中汹涌的情感深深吸引：“我会帮你的。爱丽丝到死的时候还爱着他，叫我不要找他复仇。但是我想我必须要他回答几个问题，我不能容忍他玷污爱丽丝的感情。我会帮你的，这样等于是在帮我自己。”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了我混乱的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加上一段解释，但是我清楚自己很紧张。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再次拥住了我。
　　我几乎不记得他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看来无论他要夺回的是什么，那样东西对他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不要离开我。”
　　我收紧搭在他背上的手臂：“我会在你身边帮助你的。”
　　“不要离开我……”

　　二十五

　　卡片上并没有写明时间，但我和卡尔讨论过后决定尽快出发。第二天一早天光未明，我便开着车子驶出了林荫镇。
　　林荫镇虽然设施齐全，但却是个真正的偏远小镇。进出镇子的道路并不宽敞，勉强只能供两辆车子通行。两边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伸展出来好像在道路上搭了一个绿色长棚。不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透过树木的枝叶投下一斑斑金色碎光。林间的晨雾降下然后被暖金的阳光驱散，晨鸟开始吱吱喳喳地啼叫。
　　卡尔坐在副座上，用手支着面颊，看窗外倒退的景色。蕃红色卷发披在肩头，晨光中仿佛火焰跃动。合身的衬衫让他看起来有些消瘦，但浑身气质却散发出一种魔力的劲美。也许是因为起得太早，金绿色的妖精之瞳半合着，水光流曳。
　　——几乎看呆了。我有些惊愕地将视线从镜子上收回，专心看路。
　　林荫镇是个真正的世外桃源，隐蔽在群山密林里，只有一条细带似的道路通向外面。距离林荫镇最近的城市白鸟市距离这里也有大概一天半的车程。镇子很少会有访客，有时候会有游人前来，也大半是在镇子里有熟人。
　　我们要去的竖琴湖在镇子的西方。跨过层层叠叠深绿裹了碧绒一样的丘陵，最西边是广阔无垠的大海。山林里的水脉流泉最终在那里汇聚，流经几道折瀑最终奔腾入海。而竖琴湖是途中的一个淡水大湖，纵深大概有将近六公里，横跨四公里，形状就像是阿波罗的竖琴。旁边就是西侧入海之前唯一海拔超过五百米的山脉格林法瑞，它最高的山峰约有七百五十米，好像守护竖琴湖的绿巨人。
　　一般去竖琴湖都会选择从白鸟市坐飞机去海边明珠珊瑚城。再从珊瑚城花上大概半天的时间开车到离竖琴湖最近的小镇。多数游客会选择在那小镇上歇一会儿，下午驾车前往竖琴湖，大约傍晚之后抵达，然后就可以在附近搭上帐篷野营。
　　由于亚尔林的关系，我来到林荫镇之后一直没有出过镇子范围，所以这种时候转去白鸟市并不太方便。金太太应该是察觉了我的迟疑，所以给了我一张地图。林荫镇刚好处于竖琴湖和白鸟市之间。虽然没有修建过专门通往竖琴湖的道路，但是可以供车辆通过的林间小路倒是很多。我手上的这张地图就是金太太的丈夫自己绘制的。他喜欢去竖琴湖钓鱼，就是走的这些道路，会比从白鸟市转去更加方便一些。
　　陌生的道路并没有难倒我，大约在晚上七点左右我们距离竖琴湖的东南岸已经只有大约四个小时的路程。
　　道路有些颠簸，偶尔有高大树木虬结的根茎钻出路面，远远看去倒好象是跨入仙灵世界的门槛。透过枝叶，可以看见头顶稀疏的星空。清透的月光投射下来，使得道路并不难辨认。
　　前方道路的右侧有一小片空地，开近了才看见，树木围拢，好像一个天然的帐篷。
　　“苏，今天就停在这里吧。”卡尔的手上握着一只青色的野苹果，他的手指修长莹白，使得那个苹果看起来也分外鲜翠可爱。
　　那是中午摘的。
　　我原本打算路上不要逗留，好尽快赶到竖琴湖。但是他不愿意我用一个三明治解决午餐了事，而是从后备箱拖出了各种野营野餐的装备。我倒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的。他要我在树荫环绕里先歇一会儿，我一觉醒来就看见野餐布上摆着满汉全席。
　　他坐在我旁边，笑得很优雅。
　　有那么一个刹那，我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生活真的很美满。
　　“真贤惠。”我满足地切烤肉吃，想要逗逗他，但是这一次他没接口，而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旁边的野苹果树结了满枝的乒乓球大小的青色果子，他摘了一个下来：“去年你带我出来，满树的苹果已经红了。”
　　我原本不满他揉我的头发，但是他的神情是这样认真又怅然，我竟然忘记了反对。
　　他有心事——这是当然的。
　　“有我在。”我拿过那个苹果闻了闻，“还没熟，酸的。”
　　他把苹果拿回去之后他就一直拿在手上把玩。还不时嗅嗅那酸涩的味道，神情就仿佛这苹果上涂了世上最好的香料。
　　到现在还一直抓着。
　　“好。”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就在这里睡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出发。于是把车停好。车里还有旅行帐篷，饭后我将两个人的都支好铺上睡袋。
　　“不睡吗？”
　　卡尔靠着一棵树干，微微仰头，星光和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他听见我的声音，把头转过来笑了笑：“不困。”
　　我看他一路上都精神不济，反倒是一直在开车的我精神百倍。
　　“看星星？”
　　“嗯。”
　　我也坐到他旁边去。
　　野外没有灯光，星空就显得尤其干净纯粹，月亮是弯弯的一弦，冰白色，清洁得仿佛初雪。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视线的尽头是七颗规则布列的星辰。
　　“艾斯翠德女王之星。”
　　“你记得？”
　　我把手垫到头后：“你跟我说过，刚想起来。”
　　“嗯。”他微微弯起眼睛，就像天上的新月一样漂亮。
　　我想起中午的时候他说起去年秋天的事情。我记得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记起自己过去的经历。他的姐姐克丽丝朵……
　　“卡尔，你在想家吗？”
　　“人鱼的家在水里。”
　　“家人？”
　　他转过头来，金绿色的眼睛在夜晚显得暗沉，但是目光却还是那样清明透澈，他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我的家人吗？”
　　我觉得心脏跳动的速度微微变快，竟然觉得有些紧张：“当然是。我是你的监护人！”
　　“我长大之后呢？我已经长大了。”
　　“那也还是……我们是朋友，我不会丢下你！”
　　“是朋友……”他点点头，然后侧身后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也不会丢下你。”
　　这样的气氛有些奇怪，让我觉得有种微妙的尴尬。我索性抱住他，决定什么也不想。银光闪过，他变成了人鱼，长而漂亮的鱼尾在星光同暗影的交汇中显得美丽绝伦。流水一样清凉的长发垂在我的手臂上，我看着细微闪烁的光芒有些走神。
　　“苏。”
　　“嗯？”
　　他忽然的呼唤召回我朦胧的神智，却还总是有些恍惚——我刚刚几乎要睡着了。我们的姿势已经不知道何时从他靠着我变成我倚靠着他。他的手臂搂在我的肩膀上：“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名字？”我有些奇怪，然后笑了，“之前你不是还特地告诉我我叫苏吗。”
　　“真正的名字，”那双海天一色的蓝紫色眼睛仿佛深深看到我的灵魂里，“代表完整的你。”
　　完整的我……
　　我叫苏，苏·欧逊。这是父亲给我的名字。也许他的意思是我从未给过他我的姓氏？但是直觉告诉我，他不是这个意思。
　　“——苏行。这是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叫苏行。”
　　“苏行。”他的声音仿佛天地间的乐声汇聚，光之弦在我耳边低低奏响，“我记住了。”
　　他收拢手心，就像是把我的名字握在手里：“苏行。”
　　“别……这样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呢？”他认真地望着我。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又要吻我，他的嘴唇是那样纤美秀丽，叫我移不开视线。然而他只是笑着，清澈又真诚。“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字的。”
　　……
　　第二天我们仍旧出发得很早。
　　我极力让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上，不去看卡尔一眼。
　　像昨天一样，卡尔一副困倦的样子，车座被我调低，他就靠着逐渐又睡着了。他精美秀丽的脸恰好侧向我，白皙的皮肤在晨光中仿佛透明，同长发一色的眼睫好像瑰丽的玫瑰花瓣，唇角的弧度恬淡安然。
　　我……我又看他了。我懊恼地扭开头，再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开车上。
　　昨晚我就那样靠着卡尔睡着了，睡袋和帐篷没有起一点作用。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卡尔美丽的眼睛凝视我。
　　“你醒了。”他的声音那么好听，让我几乎惊慌失措——这简直太奇怪了。
　　我想也许由于我的原因他昨天晚上完全没有睡好，甚至有可能完全没有睡？
　　我又梦见了那个梦。澄蓝的水，作为树的我，还有仰头在星光下歌唱的人鱼卡尔。只是这个梦到后来稍微改变了一些剧情。——我梦到了卡尔，还有某种……有些尴尬的事情。
　　我知道它！虽然等我醒来的时候那记忆已经零散破碎，几乎从我脑海里彻底消失。但是天知道，当卡尔看着我，温柔地说你醒来了的时候，我有多么想跳起来从他身边逃开。
　　这种感情……叫我无所适从。
　　……
　　大约十点的时候我们到了竖琴湖。
　　将车停好又步行了一段路才终于到了湖边。
　　“现在怎么办？”
　　竖琴湖的东南岸不像西岸那样热闹，甚至我们来的这个地方简直人迹罕至。两边是浓郁的密林和凸出的山岩，中间的缺口处有一个朽坏的简易木码头。湖水有些退却，码头两侧延展开的小片柔软河泥上生长了茂密的芦苇，白色苇花随风细碎摇摆，完全遮蔽了视线。从这地方完全看不见竖琴湖真正的湖面。
　　卡片上只说了竖琴湖，但是并没有说到底在什么地方见面。而更糟糕的是我们完全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子。我将卡片掏出来打算从中找到些被忽略的信息，但是一无所获。
　　卡尔将它从我手上抽走：“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休息。”
　　他拉住我的手朝密林间的一条小道上走去。我想要抽走自己的手，但是下意识地却反而握紧了卡尔。
　　他感应到这个动作，回过头来对我微笑着：“你累了吧。”
　　“嗯……嗯，是的。”我慌乱地应着他，侧开头，感觉面部有点发烧。
　　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五百米左右，一座小木屋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你怎么知道这个？”
　　卡尔扬了扬另外一只手上拿着的地图：“上面标的，你把它忘在车上了。”
　　这屋子就像是传统的猎人小屋，我们推门进去，发现半个屋子被一张简单的横向多人床占据着，木板上面铺着有点陈旧的苇席。还有两把自己做的椅子和一个木桌。角落的架子上放着一些坏了的渔具还有一把看起来蛮趁手的刀子。门边的角落有个应该还没坏的炉子。
　　这应该是金太太的丈夫来钓鱼时过夜的地方。
　　“也许后面会有条船，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坐它去湖里看看。”卡尔好像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似的。他挥了挥手，屋子里的灰尘就被一阵水汽带走了。
　　然后他看着我不可思议的神情笑了起来：“这是我的魔法，你忘记了？”
　　“会魔法真方便……”我为我自己像个孩子似的大惊小怪而感到懊恼。
　　这空隙他已经把我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我去车上拿毯子，你过会儿应该先睡一觉。我会去四周看看。”
　　长时间的驾驶的确使我有点肌肉酸痛。但是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出去——就好像觉得他会遇见什么危险似的。但是我必须要承认，他已经不是以前那条小人鱼了，他能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甚至比我照顾得更好。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我还是同意了。“好吧，但是不要走太远。”我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嗯。”他浅笑着点头，伸手帮我按摩肩膀。
　　我拿起他随手放在桌上的地图看，很快地就找到了代表这个屋子的小房子形状的记号。它叫芦苇庄园，看来画地图的金先生是个浪漫主义者。
　　沿着我们所在的这边湖岸，我的手指顺时针划过一整个湖岸的范围。金先生甚至还在上面标注了最佳的钓鱼地点。忽然，从哪些细小的字迹注视中几个字眼跳入我的视线。
　　“人鱼角！”我激动地把地图举给卡尔看：“离这里不远，有直通那个地方的小路。也许卡片上的人鱼并不是指你，而是这个地名。”
　　卡尔停下动作，低下头，然后将地图拿在手上。他抚摸过“人鱼角”那几个字迹，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没错……也许就是这个地方。”
　　我抬头看他。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似乎皱着眉，神情晦暗而懊恼。但是我马上确认了那不过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他就温柔微笑着看向我：“但是就算离得很近你也应该先休息，然后我们一起去。”

　　二十六

　　我们出发的时候天气有些阴沉。
　　通往人鱼角的小路蜿蜒崎岖，显然很少有人通过。有些地方有野兽经过的痕迹，偶尔没有被土壤覆盖□岩石上附着着苔藓。紫羊茅，胡枝子和接骨木拥挤生长在山楂树和栎木中间。
　　卡尔拿着地图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天空，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好像幽暗深潭。
　　“要下雨了。”
　　“嗯？”
　　这是只属于人鱼的天赋，他话音刚落，白亮的雨点就落下来，很快雨势变大，树叶上噼噼啪啪的敲打声将我们包裹在一个仿佛封闭的世界。但我们一点都没有被淋湿，雨水就像是落在玻璃上的珍珠一样触碰到我们的时候就自己弹开了。
　　卡尔握住我的手：“我拉着你走。”
　　因为魔法的关系，散发出珍珠一般美丽柔和的白色光芒，在这浓密的树林里，铺天盖地的雨水之中，他就好像传说中守护山林的神灵。虽然我知道我也是一样的，但是绝对不会有他这样好看。
　　我想把手抽出来：“路很窄，这样不方便走路。”
　　他侧着身体，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但是很滑。”
　　“好吧……”
　　在这能够遮盖掉一切声音的雨声里，我还是听见了自己变快的心跳声。
　　逐渐地，两旁的树木也稀疏起来。但是并没有显得好走一些。有更多的岩石□出来，被雨水打湿之后很难行走。坡度开始变大，卡尔拉着我选择那些相对好走的地方。
　　道路已经不见了，我们只能依靠大概的方向前进。
　　忽然我感觉旁边的灌木丛中有一个黑影闪过。但是在这样阴暗的暴雨天里很难分辨，我正要以为那是我的错觉，卡尔却已经停了下来。
　　“有什么吗？”
　　他原本眯起来的眼睛舒展开，转向我的时候已经是非常轻松的神色。
　　“是一只猫。”
　　“猫？”
　　“喵唔～”
　　他话音未落，一个黑白交错的灵巧影子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这小东西在雨水里欢快地跑动着，丝毫不介意自己的皮毛被打湿。它停在我和卡尔面前，略显好奇地歪头看着我们。
　　卡尔弯腰把它托到手上，它丝毫不害怕，反而伸出爪子想要拍卡尔的面颊：“不行。”卡尔握住它湿淋淋的脚爪，一瞬间水汽就随着他的手指离开了猫那绒软的皮毛。猫感到很高兴地叫了一声，用头撒娇地拱拱卡尔的手指。
　　“还有一位朋友。”梅曼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雨幕之后出现了一柄灰色雨伞。雨伞不断绕过灌木的枝干向我们接近。
　　伞下的人——我还暂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从身高和体态上判断应该是个男人——他的右脚上挂着一只姜黄色的猫，手上抱着一只灰色的短毛猫，等到他走近在我们面前停下，我才发现他的肩膀上还蹲着一只，甚至头顶上也趴了一只。
　　卡尔手上那只黑白花的猫咪从跳下去，欢快地走到男人脚边绕着他转圈。
　　男人抬高雨伞，并且对我们做了个奇异的行礼的动作：“谢谢，但它总是喜欢弄湿自己。”
　　这时候男人右腿上挂着的那只姜黄色的猫睁开了眼睛，然后叫了一声，在雨水里胡乱跑动的黑白猫乖乖停下了。
　　“啊，桔子醒了。”
　　我这才知道那只姜黄猫它竟然一直像是树懒抱着树干那样挂在男人的腿上睡觉。
　　由于这个带着一群猫的人太过奇特，让我竟然忘记了询问他的身份。不过在我想起来之前他已经开始自我介绍。
　　“很高兴见到你，欧逊家族的苏少爷。”这个男人有着漆黑子夜一样的短发，活力而跳脱，但是更加引人注意的是他灰蓝色的眼睛，仿佛秋末的晨雾，安静又神秘。但他却是个爱笑的人，从刚才到现在没有一刻停止过笑容。“至此为止，我一直是您的信使。”
　　“那些卡片和花？”
　　“没错，”他快乐地说，“卡片是爱丽丝小姐在很久以前交给我的，而花则是我小小的附加服务——它们花了我不少的零花钱，但是请您放心苏少爷，我不会要求涨工资，因为爱丽丝小姐已经一次性付清了。”
　　“爱丽丝是什么时候让你这样做的？她说了什么？”我有些激动地问他。
　　他看起来很苦恼地移了移视线，然后又笑了起来：“我没办法说，因为我答应了要保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似乎是对自己这个决定感到很满意，他的笑容更加快乐灿烂了，“那些信都是这些小家伙送过去的，他们很聪明，从来不会弄错。对了，能够帮我谢谢那位花店的老太太吗？他们都很喜欢她做的榛子蛋糕。”
　　怪不得金太太和我都没办法弄清是谁在送信，林荫镇有许多的猫，没人会觉得这些小家伙跑来跑去有什么奇怪的。
　　“好了，那么我们应该开始继续前进了。”黑发的青年抖了抖他的雨伞，然后朝前指了指，“我害怕你们迷路所以特地来接你们，这里可不是我们的目的地。”——对了，我好像还没有说过我的名字。我叫黑，很高兴见到你们，苏少爷，还有人鱼……”
　　“卡尔。”
　　“啊，卡尔。原来你叫卡尔。”他快活地笑着。
　　他知道卡尔的身份，这让我又不由地望向他。黑灿烂地朝我眨眨眼：“我的工作是汇报安全的信使……所以我总也得派这些小家伙们看看您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不过请您放心，睡觉和洗澡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偷看的！那我们出发吧～”
　　他还真是个快乐又奇异的人。
　　……
　　人鱼角是一处凸出向外伸展的山体，周围长着绿茸茸的矮小灌木，直削而下的岩壁看上去很整齐，而下方就是竖琴湖的湖面。更旁边一点比人鱼角稍显低矮的地方有一条沿着避免流淌而下的安静的水瀑，就像是给这这面岩石盖了一层绡纱。
　　黑在人鱼角的最边缘站好，探头向下看了看。雨水使得湖面激荡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除了雨水和湖的表面之外看不清那下面有什么，但是从颜色上判断，这里的湖水应该很深。
　　黑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着我们灿烂地笑着：“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我们要跳下去。”
　　“跳下去？”
　　黑有些不解的看着我，他好像想伸手挠挠头发，但是因为两只手都占着所以放弃了。
　　“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跳下去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卡尔稍微朝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到湖面上：“下面有什么？”
　　“你感觉不到？”黑显得更加诧异了，“总之我们要去见的东西就在下面，如果不跳下去的话就见不到。我可以给你们带路，但是得跟紧我，否则会迷路。”
　　卡尔点点头，然后侧过脸来看着我：“苏，没关系……拉紧我。”
　　“嗯。”我想也许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是正常人类，但既然卡尔说没关系，我就不担心了。
　　黑把雨伞放在一边避风的地方，然后把怀中的猫，腿上挂的猫，肩膀上蹲的猫和头顶上趴的猫都放到伞下。只有那只黑白花的猫还绕着他在雨水里打转。
　　“四月，进去。”
　　叫做四月的黑白猫有些恋恋不舍地在雨水中打了个滚然后钻进伞下。黑笑着揉揉它的头。
　　“啊，忘了，还有你。”他拍拍后背，一只巴掌大的小猫从他的衣服里爬了出来，在黑的肩头看了我们一眼，翠绿色的眼睛好像春季长出的新叶。黑把它托在掌心然后跟它互相蹭了蹭鼻子。
　　“炭笔？”这个名字忽然在我脑海中闪现。我看向卡尔，依稀记得我们好像一起养过一只黑猫。……又好像……跑走了？
　　“炭笔的眼睛不是绿色的。”卡尔回应我说。
　　黑在这个时候摇摇头：“他叫弹珠。我知道你说的那只猫，他过得挺好。”接着他转向卡尔，“能帮个忙吗？”
　　卡尔点点头，然后伸出洁白的手指在雨伞四周画了个圈，雨水顿时从那里退开，形成水晶一样的一层帘幕。
　　“好孩子们，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黑快乐地笑着。显得最大的那只叫做桔子的姜黄色的猫蹭蹭黑的手叫了一声，仿佛是在保证自己会看好同伴，然后又懒洋洋蜷起身子始睡觉了。
　　这下黑终于空出了两只手，他挠挠自己轻快干练的黑色短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我们走吧。只有从这里跳下去才可以看见那条路。我很不喜欢这个方式——所以我只带一次路。请跟紧我～”
　　卡尔点点有，拉住我的手：“不要松开。”
　　“嗯。”
　　黑又挠了挠头发：“那就出发吧～”
　　他率先走到岩崖边上跳了下去，我拉紧卡尔，我们也跟着一起扎入水里。

　　二十七

　　我会游泳。但是我的游泳技巧如果跟卡尔比的话显然不值一提。
　　一进入水里他就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似的。根本不用眨眼那么长的时间，他在凡世的皮囊就已退去，银色长发仿佛星辰那样耀眼，蓝紫色的鱼尾优雅划开水波。他拉着我，也许是魔法的缘故，我的身边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入水前我及时闭气，但是此时此刻却觉得胸腔沉闷，仿佛要窒息。
　　我连忙转头去搜寻带路的黑，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我奋力游动妄图追上。他没有卡尔那样的优雅，但是在水中却格外灵巧而充满爆发力。
　　并且他说的没有错，这水里有一道向下的暗流，就好像是天然开辟的道路，但是那水流卷动的力量很足，除非借助跳下来的力道冲进去否则别想过去分毫。卡尔当然不会让我的道路有偏差。他划动一次鱼尾就要比我游动十次的距离还远，他那样专心致志地向前，我却想要甩开他的手好远离脑子里一切奇怪而纷杂的念头，我对此感到羞愧。
　　但我越是想要松开他，他就将我拉得越紧。外面的水流就好像蚕蛹将我们两个一起裹住，而内部却平静地没有一点波澜。
　　忽然他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从水里传开，仿佛水波一样轻柔地摇荡着。我不解地望向他，他向我伸出手来。
　　他的手在水中变得更加修长莹白，人鱼的体格天生就要比人类大上一些，他捧住我的脸，然后我意识到他吻了我。
　　清冷的空气马上灌入我的肺部让我摆脱掉窒息的灼热感，但是现实更加令我窘迫。我生怕他察觉我的异样，但是掩藏实在是太过艰难。就算是在清凉的水中我能体会到我面颊发热——而且我认为他一定都看见了。
　　但是他并没有提起，也不打算捉弄我，这让我舒了一口气。
　　一路上每过一小会儿他就给我一些空气。我努力想象这不是亲吻，但是卡尔的动作实在是太过温柔而旖旎。
　　这条路看起来长得令我烦躁，但是我又想让它更加漫长一些，这样的心情实在是太折磨。黑的身影仍旧在前方，就连卡尔也没有赶上他，或许卡尔是故意不赶上他。黑不用换气，他的水性真好。我羡慕又有些庆幸。
　　不过再长的道路也总有尽头，前方传来了破开水面的哗哗声，我意识到那是黑已经离开水里。卡尔用他的长手臂托住我，然后我也看见了碧绿色仿佛一面翡翠镜子的水面。因为卡尔的缘故，出水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压力。我率先攀住这潭水赤岸的边沿上去。这里是一个洞穴，石灰岩的地面平整而光滑，看来曾经长期被水流冲刷，从远处还有哗哗的水声传来，看来是有一条地下河流过，并且在什么地方形成了激流水瀑。先到的黑点亮了火把，浸过油脂的松木噼啪地燃烧着，从洞穴深长的甬道那一头吹来潮湿而阴冷的风，将火光带动得摇曳不定。
　　这个洞穴并不高，如说伸手的话就可以触摸到洞顶一道道鳞状的痕迹。还有些地方突出好像瘤状的突起。不过它很深也很宽广。
　　黑似乎精疲力竭，他湿淋淋地仰躺在地面上喘气。卡尔则又在水里待了一会儿，仰靠在岸边。他抬头望着穹顶。只有水潭上方要比洞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深广得多，我怀疑那纵向的深穴贯通了一整个人鱼角。从一侧流泻出一丝天光，正好照到水潭的另外一边。
　　“苏，你看。”他轻巧笑着。我走过去，然后不留神被他拽下水去。他的鱼尾欢快扑打，伸手指着对岸。那里是一小片细沙地，石英砂在朦胧天光与跃动的火光中散发着碎碎的光。然后等我的眼睛适应黑暗，发现那边的岩壁上生长着小簇小簇的水晶状晶体。还有一些显得纤细但是叶片极大的绿色植物。
　　自然的灵巧秀美的手雕琢出无数奇迹，就算不是那些恢弘壮美的，这样小巧别致也总是要我惊叹。
　　“这些水晶会唱歌。”
　　“嗯？”
　　“有生命，就有歌。”
　　卡尔游过去，那束天光就刚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安静凝视，就像是在调试光弦。每当他凝望着那些我看不见的韵律，我会觉得他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神祇，那样超脱而美丽。
　　然后淡淡地乐声就从他的指尖响起，那不是他创造的声音，而是原本有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他身边排列，遵守完美的秩序依次进入人的耳里。那些大叶的纤细植物的歌空灵飘渺，轻薄得仿佛浓夏天空中的云絮，而水晶的歌并不全是轻灵叮咚，还有仿佛战鼓一般隆隆的低沉韵律，光的声音总是叫人捉摸不定，有时候仿佛是在耳边低语，但是即便再仔细分辨也听不出它说了些什么。也许那些语言只有精灵们才能听懂。
　　这些奇妙的乐声环绕着我，叫我几乎忘乎所以。每当一种新的声音出现，我就觉得我从头到脚，甚至从灵魂也一并被洗濯了一遍。我想起天籁的说法，然而我觉得这世上最美的歌并不是天籁，它不应该存在于高空广宇，而是细碎得仿佛沙砾就安静匍匐在脚边。只有当你去听的时候才能听见，那些朴素的卑微的乐声会在灵魂里构筑出一个世界，直到你成为其中一员。
　　“卡尔……”我为这音乐叹息，得到珍宝的时候那种喜悦的心情总是想要同亲近的人分享，我回头去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我身边，甚至也不在这洞穴内我目力所及的任何地方。
　　“他走了。”黑靠着石灰岩壁坐在火把侧下方，手里抛着一块小石子。他仍旧语调快乐神态带笑，连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是轻快无比的。
　　“他去了哪里？”
　　黑眨眨眼：“如果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呢？我只是向导，为一时间忘记回家道路的主人指引方向。”
　　我跳上岸。衣服是干的，显然卡尔就算偷偷离开也没有忘记照顾好我。我向洞穴深处看去，那幢幢暗影之后掩藏着无数条道路，没有任何迹象能够看出卡尔是往什么方向走的。
　　耳边的歌在刹那间退去，只留下呜呜的风声。火把中的火焰仍旧摇动。
　　“你看见他往什么方向走了，我要找到他。”
　　我感到恼火，他为了偷偷溜开竟然用歌声迷惑我。可是担忧的情绪更甚于恼火。他一路上心神不宁，他的状态很奇怪，我想在这样的时候我必须得在他身边。
　　这不是一个监护人关爱自己的孩子，也不是作为朋友应尽的义务。我总是觉得自己最近很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但是想不通就暂时不想，我只知道不在他身边，我会后悔。
　　小石子在黑的手指间灵巧转动，翻转着不同的花样。他神情愉快地微微眯着眼睛，就好像一只玩弹子的猫。
　　“这不是我的宫殿，亲爱的少爷，如果他想藏起来，你就一辈子都找不到。不过我想他不会一辈子都藏起来的。每个人都有一点小秘密，过会儿他就会回来。”他伸手在自己的口袋里摸摸，那里发出石头相撞的喀拉拉的声音。他掏出一把小石子：“一起玩会儿吗？我有许多种颜色，我们可以下棋。”
　　他好像捧着珍宝一样捧着那些圆溜溜的小石子，我的焦虑完全传达不到他那里。就好像我们本来就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似的。
　　我回想来的一路上卡尔靠着座椅精神恍惚，有时候欲言又止，有时候又茫然失神。我原本还以为这个名叫黑的信使应该是为我服务的，无论有什么事情也应当是冲着我来……我绝对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是关乎卡尔的。
　　我真是个笨蛋！卡片上已经有了那么明确的“人鱼”的提示。我的脑子怎么了，就好像被奶油糊住，什么都思考不出来。
　　我烦躁地走来走来，终于黑受不了了。
　　“苏少爷，坐一会儿吧，你已经转了上千圈了。”
　　我发觉他似乎不由自主地盯着我，那双烟蓝色的眼睛看着跟着我移动的脚，我想他真是要看晕了。
　　我停下来。
　　“我要去找他。”
　　我决定了。
　　……
　　深广的溶洞就像是个迷宫。道路不断分叉有时候又汇合在一起。有些地方很狭窄，需要侧着身体挤过去，而有些道路宽敞得可以并行好几辆马车。
　　我们当然没有走那些狭窄的小道——黑跟在我后面，嘟嘟囔囔地抱怨，但是看样子他仍旧很快活。不断在周围的洞壁上摸摸，或者是敲敲垂挂下来的钟乳石。
　　我没有一点犹豫地选择道路。我想我和卡尔必定有某种神奇的联系，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找到他。
　　越往深处越能够感到这个洞窟深不可测，之前听见的飞瀑的水声逐渐接近然后又渐渐远离，我们淌过两条溪水，那些水清凉刺骨。但是水里的小石子莹白剔透圆润可爱，黑弯腰下去捡了很久，我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他细致地挑拣着。并且不断强调“永远只能拿走一件宝物是必须遵守的法则”。
　　“你在为卡尔拖延时间。”
　　“啊……我的聪明少爷。”他一点都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好像这个世界上完全没有会令他窘迫的事情。他仍旧笑着，“真的，与其去找他还不如等他回来——你看我不喜欢这种潮湿的环境，这些水真冷，还有那些火把晃动造成的影子的晃动，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可以自己去。”
　　“求你了少爷，我不能离开你，我从来遵守自己的承诺。”黑笑嘻嘻地挠着头发，跺了跺脚，但其实卡尔也给他施过魔法，即使在冰冷的溪水里浸泡他的鞋子也是干燥的。
　　“告诉我，为什么你这里会有给卡尔的讯息。我以为你为欧逊家族服务，为了我和爱丽丝——即使她已经离开了。”
　　“她已经离开却仿佛从未离开。”
　　我同意他说的话。并且注意到在他说到爱丽丝的时候眼睛里微笑的光芒显得格外柔和。
　　“卡尔和欧逊家族有什么关系？”
　　“人鱼堡……”黑咋咋舌，“我想他还没有自己对你说？”
　　“说了一部分。”但是我明白卡尔有更多的秘密没有告诉我。他在当时巧妙地引开了话题，这会让人更加好奇。
　　黑拨弄着他的石子：“我不能告诉你好少爷。我忠于自己的誓言，同时也尊重别人的意愿，既然他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就更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
　　好吧，反正我虽然好奇，但是明白这些事情总有一天我会都知道的。而且我也并不是真的愿意从别人口中知道关于卡尔的事情。我希望他告诉我，但是又对别人知道的比我多这件事情感到些微不满。
　　这么长久以来不是只有我们在一起生活吗？我照顾失去记忆的他就总觉得自己看着他长大。就像是家长觉得自己应该最了解孩子一样——而我的感觉又更甚于此。
　　他是我的好友。
　　而我这一生中从未拥有过别的好友。
　　“我们走吧。”
　　“等等……我想了想，觉得有一些事情可以由我来说。”
　　我看着黑永恒的笑脸：“是什么？”
　　“人鱼角。人鱼角如果必须有一位主人，那么他显然当之无愧。冠以人鱼之名的都会由人鱼守护。但人鱼守护的更多。你听过人鱼的神话吗？”
　　“来自光之海的艾斯翠德女王。”
　　黑吹了个口哨：“她是位大～美人。不过我要说的是她的子民。人鱼掌管天下的水，珠宝与永恒，以及一切灵魂的歌。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入睡或者叫你遗忘来避开你窥视到他秘密的方式，但是他没有这样选择，而是将宝贵的歌展露给你引开你的视线。”
　　“这就是全部你所要说的？”
　　黑嘻嘻笑着挠了挠头发：“还有还有～我希望你愿意坐下来跟我一起下一盘棋，或者你可以欣赏我的这些宝贝～”
　　我把他掏出来的那把石子塞回他的口袋：“等到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可以跟你下一整天的棋。——并且，他不会伤害我，我相信这一点。所以走吧。”
　　“啊……”黑显然还想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但是一种更大的声响掩盖了他要说的话。
　　就仿佛暴怒咆哮的深海浪潮，那声音在洞壁间起伏回荡，我和黑一时间面面相觑，被这巨响的怒吼声震住了。
　　然后我反应了过来。
　　“是卡尔！”
　　“看来我没法再拖延时间了。”
　　黑的笑容第一次掺杂忧心神色，他跟我一起奔跑起来。

　　二十八

　　黑的速度比我快得多。
　　就像卡尔天生属于水，而黑天生属于奔跑。
　　他拉着我，风在耳边呼啸，好几次我都以为我们会撞上那些忽然突出的岩石，向上生长或者垂挂而下的石笋钟乳石，但是黑每一次都避过了。他说得没错，他不认得路，但是当我辨别方向，他马上就能做出回应。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加灵巧的人了。
　　卡尔的怒吼声中参杂的悲痛。这些声音在无穷的岩壁上碰撞着激荡着，仿佛怒海翻涌，风云变色。
　　我在黑暗之中，黑几乎要带着我飞起来。而黑暗不断被我们抛在身后又迎来新的黑暗。我下了决定，以后不再离开卡尔半步。
　　然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他。
　　是在一个有着清澈的潭水的石穴里，洞壁上生长的晶簇散发着流银光泽。卡尔就在水里，他背对着我们，低垂头颅。
　　如果是在平常，卡尔美丽的银发会在这样美丽的光中闪烁，就仿佛地上光呼应天上的光，宝石的光呼应着星光。然而他的身上，此时此刻，前所未有地黯淡。
　　“卡尔？”
　　黑在洞穴外的阴影中停下来，而我却走了进去。我叫他的名字，但是他没有给我一丝回应。
　　但至少他已经安静下来了，四周却还回荡着他暴怒的吼声。
　　我想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尔。”我又叫了他，这次他似乎微微动了动。我朝他走去，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别过来。”
　　“发生了什么？”
　　“别过来。”他只是重复这几个字。然后又说：“我会伤到你。”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沙哑疲惫，就像是沙漠中被烈焰夺走灵魂的旅人。我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离开他，但是我也没有再前进。他微微侧过脸。
　　我看见了他的脸，那张俊美精致的脸上布满狰狞的黑色纹路。这些纹路沿着他的面颊攀援伸展，他的脖子上，手臂上，甚至也许全身都有。
　　在清静华美的银色光华下，这些纹路显得由其野蛮恐怖。他的眼睛也不复秀美温柔，而是如同野兽一样锐利。他白皙的皮肤变成幽暗的蓝——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怪兽。
　　但他仍旧是我的人鱼卡尔！
　　他的样子让我无比忧心，我往前踏去，他的眼睛刹那间凌厉地瞪向我，眼神就仿佛刀锋，令我的灵魂都察觉到锐利的疼痛。
　　这时黑拉住了我：“不要过去，那是他的战斗形态。他好像无法控制。”
　　然后我们看见了他怀里的东西。
　　如果详细分辨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看出那是一条人鱼，但是当时我实在太过慌张与震惊。那东西有一张可怕的面孔，焦黑粘滞的液体从它的身上脸上——从每一处流淌下来。隐约可见的暴露在外的利牙和那叫人胆寒的气凄厉的面孔都仿佛深渊地狱里受刑的魔鬼。那肮脏溃烂的皮肤里还有蛆虫蠕动，同这仿佛梦幻般美好的洞穴格格不入。
　　一瞬间我以为是那东西袭击了卡尔，但是很快地我意识到卡尔是在为它悲痛。并且无论那原本是什么，它已经死了，死得凄惨而毫无荣光。卡尔抱着那具尸身，手臂轻轻颤动，是忍耐不住的悲恸。
　　黑垂下了头。
　　“愿艾斯翠德指引回家的道路。”
　　这下我明白了——震惊使我的头脑不清，然而他说的话已经足够我知道那个死去的……是人鱼。
　　与我所知的那种文雅高贵，干净美丽的生灵完全不同的人鱼。
　　“她被污染了。我原本以为卡尔能够救她，但是看来已经太晚。”黑的眼睛是天生带笑的，然而此刻他的神态却非常悲伤。他低声地这样跟我说着。
　　我知道现在应该留卡尔一个人冷静一会儿，然而我又不希望他离开我的视线，所以就跟黑一起退到稍远的岩柱后。我感到难过，却没有像卡尔那样的悲恸愤怒，也没有像黑一样难抑悲伤，便只能扮演倾听的角色。
　　“茉莉是竖琴湖的守护者，她掌管这个湖泊以及格林法瑞流淌而下的所有水。温柔善良并且从不发怒。几个月前湖上掀起巨大浪潮，黑色暴雨席卷渔船和游人，湖岸植物枯萎，鱼和鸟的尸首腐烂在水里。守护者不会无端愤怒我对此心存疑虑，但这个地方只有人鱼才能够进入。”
　　“她是你的朋友。”
　　“我的母亲。”黑掏出他美丽的石子握在手心，“她教导我永远只能拿走一件宝物。她收养我。直到我发现她是人鱼，而我不是。所以我恨她，并且离开她。”
　　“她会原谅你。”
　　“我不会。”
　　黑隐入黑暗，但我并没有追上去。他应该为他母亲的死而悲痛，但绝不是在我面前。
　　而我不能真正体会到他的悲伤，便绝不该为他分担。
　　那么卡尔呢？当他悲伤的时候我应该留他一人，还是站在他身边？
　　……
　　卡尔为她举行了葬礼。
　　就在那个岩洞内。
　　我们的等到黑回来。他出现的时候满面笑容，然后半跪下亲吻茉莉污浊的手背。
　　“笑容是世上最宝贵的财富，只有这个可以永不节制地取得。”他将面颊贴在茉莉几乎要看不出轮廓的脸上，“在我眼里，你仍旧是世上最美的母亲。”
　　卡尔唱起了歌。
　　这不是水晶，岩石，风或阳光的歌，而是人鱼的喉咙唱出的歌。以已逝的灵魂为旋律，这歌声将送她前往光之海。
　　在歌声中茉莉的身躯燃气金红色的火焰，污浊退去，洁净的尘土化为星辰碎屑，然后消逝于风里。
　　“我会报答你。”黑将一枚翡翠色的石头放在卡尔的手心，然后道谢离开了。
　　我们没有和他一起走，不过他告诉了我们离开的道路。卡尔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处理。他钻入落满星辉的水中，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然后回旋出一圈圈光之涟漪。他告诉我水必须由人鱼守护，他是在请求光之海的神灵给竖琴湖一位新的守护者。并且暂时通知了附近的守护者来代理茉莉的水域。
　　“每一个人鱼都有水域要守护吗？”
　　他想了想。“成年以后每个人都要承担起责任。”
　　“你的水域呢？”
　　“我没有。”
　　“小卡尔，你还没有成年。”
　　他笑了。
　　“谢谢。”
　　我拍拍他的手臂：“你不必自己承担。”
　　离开的时候我们坐上了黑告诉我们的‘皮酒桶’，一人一只，躺进去然后拉上封口这溶洞中的水流就会将我们带到外面湖上去。这其实是件蛮有趣的时候，我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感觉就好像是经历又一次从母体诞生的过程。
　　出来的地方就是那个废弃的小码头。黑离开的时候说这一些是他的母亲茉莉为他准备的。
　　我扶着卡尔到猎人小屋，他耗费了太多力气几乎完全没有办法自己走路，到半路的时候我只好叫他变成人鱼然后抱他过去。他的人鱼形态要比人类形态轻上很多。然后他一沾上毯子就睡着了。
　　被污染的人鱼是无法回归光之海的，按照人鱼的神话，他们会在星辰之途上迷失。卡尔为茉莉净化，这耗费了他极多的精力。
　　而我也好不了多少，虽然我并没有魔法去帮助卡尔完成他的仪式，但是连日来的奔波也足够使我疲惫了。所以不知不觉间，当我在雀鸟的啁啾声中清醒，发现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晨间。
　　卡尔还在睡着，而我们的身上都包裹着毯子。我转头，发现桌上摆放着一些水果。一只猫，桔子，它蹲在桌子上，发现我醒来之后跳到了我的膝盖上，然后高傲地抬起头来。过了一小会儿我才发现它的脖子上绑着一只小信筒，我将信取出来，它侧过头让我帮它挠了挠耳朵后方之后就跑开了。
　　——是黑送来的。
　　【林荫镇不再是伊甸园。】
　　这是危险讯息。
　　……
　　回到林荫镇的时候天色如墨。虽然黑说这里已经并不安全，但我仍旧决定回来一次。
　　卡尔睡得迷迷糊糊，一路上我几乎没有休息，也一样走路东倒西歪。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力道将我拉了进去，连带着迷迷糊糊的卡尔差点摔倒。我警觉地抓住对方手臂，却听到一声小小的低呼。
　　“苏，是我！”
　　“呃……安娜？”
　　“我差点担心死了！”
　　记忆里我从来没有听过安娜的怒吼，但是她仿佛是在忌惮着什么，这样愤怒吼叫的时候也仍旧还是压低了声音。她紧张地把我和卡尔丢到沙发上坐好，这气氛让我完全无法抗拒。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会开锁。”
　　什么……她是我认识的那个安娜吗？！
　　我伸手去摸一边桌上的台灯，安娜马上低声尖叫地制止我：“你想被发现吗？！”
　　“什么？”……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令安娜担忧成这样，但是如果真的是“全小镇都被僵尸占领了”的这类紧急状况的话她应该马上拉着我们跑而不是坐在我的沙发上面对面聊天。“安娜，”我有些无奈地说，“我们回来的时候开着车，那已经够明显了。”
　　安娜沉默了会儿，然后说：“总之别开灯。”
　　“好吧……”
　　说实话如果可能，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想先睡一觉，但是安娜显然觉得这种时候睡觉要坏大事。她取了一杯冰水给我灌下去，让我凉得眼冒金星。顺带一提，安娜的夜视力真是有点好过头了。
　　她本来打算给卡尔也灌一杯下去，但是当她看见卡尔已经趴在我肩头呼呼大睡之后就放弃了这项努力。
　　自从消耗了过多魔法卡尔一直没能恢复，据说这种精疲力竭的状态会持续上很久。
　　“安娜……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我只能看见安娜的一小点轮廓，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对不起。”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嗯？到底怎么了？”
　　“我以前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像我喜欢过的那个人。”
　　“嗯？！”
　　“都是黑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东方血统。”
　　她一口气揭露这个秘密，就好像稍微停顿就会丧失勇气，我仔细想了想才回忆起来的确有这么一件事。但是在这样黑漆漆的环境里跟美丽的淑女谈论她过去喜欢我的事情，同时肩头还躺着一条睡得迷迷糊糊的人鱼——这种情况非常微妙。它完全将我原本的那一点点担忧和紧张洗刷干净。
　　“……安娜，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它没过去！”安娜激烈地反驳我，“他要来了！”
　　“他来了？”
　　“他每年都会来，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但是他又要来了！”
　　“……”我晃晃脑袋，觉得是太过困倦导致智力下降。或者说这个安娜其实是我做的一个梦？“到底是什么……”
　　“亚尔林，他是为了你来的。”

　　二十九

　　我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事情竟是安娜真可爱。
　　她也许认为所有东方人都长得很像吧？
　　否则她怎么会说我跟亚尔林很像呢。我从眼睛眉毛到鼻子都有一半的西方血统，跟亚尔林是天差地别的差距。
　　“他就是那个欺骗你感情的家伙？我会帮你教训他。”
　　我甚至这样笑着安慰安娜，因为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紧张。
　　——并且我还想去找他，他居然自己找来了。
　　我几乎弄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在林荫镇躲藏这么久。我为什么曾经觉得应该回避他呢，为什么曾经觉得远离他才安全呢？
　　真是莫名其妙。
　　我应该亲自去见他，叫他跟爱丽丝道歉，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就把他揍趴下。难道不是这样吗。
　　过去的我实在荒诞。
　　“苏，你不明白，他是来找你的，为了你而来的！”
　　“我明白。”我将声音尽量柔和，因为安娜焦急得嗓音尖利，她从未这样失态。“他要找我，而我也正巧要找他，这很明白。难道他会带上大军前来吗？”
　　“……他通常自己来。”安娜的声音总算低下来了，“但是他是个危险人物，他擅长谎言，而且非常聪明。——他以前总是向我打听你的消息，那时候他只是表现得好像自己对林荫镇非常感兴趣，我想了很久才发现，只有关于你的问题他问得非常细致……我……总之我觉得非常危险！”
　　“我了解。”我对她说，“他是个危险人物。”
　　“不！他本来是不应该找到你的，但是我暴露了你！”
　　“安娜，听着，只要我在这里他就总有一天会找到我的，这不是你的错。——安娜，告诉我，你还爱他吗？”
　　“……我想不，但是我总是无法忘记我曾经爱过他。”
　　“安娜，我的妹妹也爱他，但是他却杀了她。”
　　安娜沉默了。
　　过了很长时间她说：“所以你应该躲起来。”
　　“我已经躲了够久了。”
　　“这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知道，我的直觉说你们不能见面。”
　　“我的直觉和你的直觉恰好相反。”我看着她，虽然也许她看不见，但我明白我的视线是坚定而充满勇气的，我希望她因此能够理解我的坚持，“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不知道驱使这强烈愿望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觉得已经是时候让我将那一段过往斩断。从此它们应该只是平凡的记忆，而并非折磨我夜不能眠的荆棘篱刺。
　　……
　　醒来的时候夕阳铺下如火的天尽之途。卡尔在我身旁沉睡。他也许是将我搬到卧室之后又一头栽倒，也可能做了些别的什么事情之后又回来蜷在我身旁睡觉。
　　他的睡容还是那样干净清澈，安宁无瑕。
　　我还是做了那个梦。
　　澄蓝的最初之水在脚下平静无波，卡尔的歌声直达天际。但我不再是一棵树，我开始生长出手脚，变回人的样貌，我在水面上行走，蓝色无垠的水在我脚下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水与水的中间有一扇虚空的门。我试图伸手推开它。
　　【你没有钥匙。】
　　【亚尔林。】
　　我的梦中从未出现过亚尔林。我总想也许我对他的仇恨尚不至于刻骨，以至于我甚至记不住他的容貌。就连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我醉酒之后用小刀刻在了桌脚，用书籍遮盖掉，却每日都能抚摸到。
　　我为爱丽丝的死痛彻心扉，但除却她不许我向亚尔林复仇之外，他丝毫不能更多地激起我的情绪也是我宁愿在林荫镇躲藏的原因。
　　而在梦中，见到他的时候，我甚至连细小的仇恨都没有了。
　　心情平静而温足。仿佛他是我的一个朋友，相识已久。
　　【你没有钥匙。】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看见他的手臂在流血，血液顺着他的皮肤抵达指尖，然后一滴一滴落入澄蓝的水中，仿佛艳红的花层叠绽放开。那些花在水里生长着，茎蔓相连，逐渐隔开我与脚下的水，形成一片不断扩展的红色蔷薇园。
　　亚尔林看着我，微笑。
　　【我有钥匙。】
　　他深黑色的眼睛仿佛夜空的宝石，又带着细碎星辉。嘴角的柔和弧度自然温柔。
　　我想到为什么我会对他没有敌意，因为这张脸我每天都能在镜中看见。
　　【亚尔林？】
　　【我不叫亚尔林。】
　　【你是我？】
　　他笑着，不再回答，看向我们面前的那扇门。
　　他的确是我，我觉得我遗失他许久，也许跨过那扇门我们就能够重聚。他已经抬手用血液在银白色的门扉上划下奇诡的图案，他将手掌按在其中一半上，要我按上另外一半。
　　【这是钥匙，门马上就会打开。】
　　我对他的话丝毫不作怀疑，接过他递到我手里的匕首，将手臂划开，等到血液淌满我的手心，我将鲜红的手掌印上他为我留下的另外一半纹路。
　　然而有一个力道阻止了我，轻柔的微凉的。是卡尔，他蓝紫色的眼睛满怀悲伤，修长优美的手指上满是我的血液。
　　【苏，不要去打开那扇门。】
　　他长长的鱼尾拖曳在血红色的蔷薇上。蔷薇的藤蔓将他的身躯缠绕，蔷薇的刺扎进他的皮肤。他的血液流淌下来，但是同我的血液不同，那更加明丽的红色变成一粒粒珠子，纷纷下坠，又消失在空气中。
　　我看着他，思考他的话，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悲伤，又想知道门后到底有些什么。哪里有东西呼唤着我，但是卡尔的神情却又让我想要放弃一探究竟。
　　亚尔林——不，另一个我，他叹了口气。
　　【你不应该思考这么久的，你被迷惑太深。】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握住我持着匕首的手，将那匕首插入了卡尔的胸膛。
　　灼黑从他的胸口蔓延，血液燃烧出滋滋的声响，卡尔发出暴怒的吼声，他将我拉到一侧，然后瞪视着另外一个我。黑色的纹理从他白皙肌肤蔓延出来，狰狞的纹路覆盖他全身的皮肤，蓝紫色美丽的鳞甲泛着锐利森寒的冷光，牙齿伸展暴突，手指上的指甲浸润血气。他胸口的伤口在不断扩大，但他却恍然未觉，伸手掐住了另外一个我的喉咙。
　　【看着他，看他是怎样的怪兽。】
　　另外一个我的身体随着声音消散化作齑粉。蔷薇花的茎蔓退去。我看着卡尔，看见他胸口深黑的洞。
　　他没有心。
　　……
　　我是这样被吓醒的，卡尔还在熟睡。
　　我理了理汗湿的头发，觉得无比疲惫。
　　那个梦……令我不安。
　　“苏……”这时卡尔醒过来了，他像个孩子在朦胧中抓住身边人似的抓住我，将头靠在我的手臂上。我想他还远远未清醒，也许是我吵醒了他。
　　自从耗魔过度之后，卡尔那成熟的风韵又不见了，仿佛一个到哪里都喜欢粘着人的小孩子，这让我觉得他的心智是同他的魔法成正比的。
　　“吵醒你了吗？”
　　他的眼睛半阖着，然后发出不知道是回应还是无意义的“嗯”的声音，接着他抬头用朦胧的视线看了我很久，忽然间睁大眼睛：“苏，你生病了？！”
　　我几乎被他吓了一跳，他扑过来的动作撞疼了我，然而我也仅有无可奈何。说真的，经历了他那样成熟稳重似乎要将我保护起来的态度之后，这样莽莽撞撞的他变得尤为可爱。我虽然总是说他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明白，我仍旧更加愿意将他当成我的孩子来宠爱。
　　“我做了噩梦。”我这样回答他。
　　他突然垂下头不看我。
　　“苏，我的战斗形态吓到你了吗？”
　　他的话令我心跳快了一拍，有种做贼心虚的愧疚感。但我清楚就算卡尔再敏锐也不可能看见我梦到的东西。但我每天梦到相似的梦，这次改变的内容叫我觉得是某种预兆。可是也许又像他说的那样，我只是被他的战斗形态吓着了。
　　但怎么可能呢？即使他变得再丑陋，他也仍旧是我的朋友，我为什么会为此感到害怕？
　　我对这种浅薄的情感感到憎恶。但我仍旧做出微笑的表情，又因为想到梦里卡尔那双悲伤的眼睛，胸口的黑洞和空无的胸腔，我抚摸他头发的动作就显得更加轻柔而小心翼翼。
　　“我只是太累了。”
　　我想我对他说了谎。但是就像从前一样，他从来不会怀疑我。
　　卡尔显得很沮丧。
　　“黑说这里不再安全，但是我短时间里无法恢复。”
　　“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明白他担忧的东西，“在没有魔法的世界里，我知道怎么用人的方法保护自己。”
　　他浅淡的笑着，好像初春长出的新叶，清新柔软。显然他相信我。
　　“但也用不了多久，那时候我们一起去人鱼城堡，等我找回了我的宝物，一切都过去了。”
　　他显得真心为能够与我并肩战斗而感到高兴，这是我从他的神情中读出来的。我也为此高兴，因为他愿意与我一同负担。虽然我猜测在他的语意里“战斗”这个词有着非同与我的理解。
　　但是我对亚尔林的仇恨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刻骨。我仿佛只是想同他谈一谈，听他解释。
　　在那个梦境之后，我更加确定了这种想法。
　　“卡尔，我会跟你一起去人鱼城堡——用你的方法，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先见他一次。”
　　“嗯？”他困惑地看着我。
　　“亚尔林来找我，我会去见他。”
　　一刹那，卡尔错愕地瞪着我。“你要去见他？但是我还没有恢复！至少要留在镇子里，无论如何这里比外面安全。”
　　“卡尔。”我直视他的眼睛，“我说了，我能保护自己。”
　　他的神情令我心惊。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翻涌出来，让我完全分辨不出来那些到底代表着什么，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我不会弄错，他担忧我，非非常担忧。
　　他摇着头：“也许这是一个陷阱？”
　　“安娜说他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但是……”
　　我阻止了他：“我不会有危险。”
　　这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强烈到让我将直觉当成已发生的现实。
　　亚尔林，他不会伤害我。

　　〇三〇

　　既然我已经决定要去见亚尔林，就不会随便改变主意，但是卡尔在那一天担忧的神情一直在我面前挥之不去。我尽量不提及这件事情，他也默契地刻意回避。家里面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奇怪。到最后我只好答应他我会再好好考虑几天，并且绝不鲁莽行事。
　　但其实我已经暗下决心，到时候会偷偷去见他。
　　我想到了我见过亚尔林之后再告诉卡尔真相，这样他就会知道这些担忧是没有必要的了。
　　其实这种自信也令我非常困扰。我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笃定亚尔林不会再使诡计。甚至觉得他愿意跟我一起亲亲切切地坐下来喝一杯茶，然后聊聊那件事情。
　　可是他杀死了爱丽丝啊！我为什么会想要跟他坐下来亲亲切切地谈话呢？
　　这些疑虑挥之不去。而晚上的梦境里那个曾经让我认为是亚尔林的我自己也再没有出现。仍旧是水，我，还有卡尔。
　　卡尔还是在唱歌，但更多的时间会靠着我沉睡。这倒是跟现实中的卡尔很像，他回来以后就总是犯困。但我觉得也许睡眠可以帮助他更好地恢复魔力。
　　而梦中的我已经又变回树了。
　　……
　　安娜并没有告诉我亚尔林出现的时间地点就又离开了。我想她巴不得我找不到亚尔林。但我想她应该是明白的，亚尔林来找我，我不想躲开他，那又怎么可能找不到他呢？
　　甚至在听见亚尔林这个名字开始，我就对将要发生的所有一切事情熟谙于心，就仿佛是魔女已经为我做了精准无比的预言，给我讲述过了一切将要发生的细节。
　　这个本该令我刻骨铭心的名字并没有在我过去的生活中留下哪怕仿佛刀子磨过石头的那样一点刻痕，就连亚尔林杀死爱丽丝时候的神情都已经被我遗忘，但是仿佛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召唤我一般，我无比地期待与他见面。
　　时间越是临近，这种情绪就越浓烈地让我无法理解。甚至在下起细雨的那个夜晚我终于失眠。雨水仿佛时光编织的帘幕，其后有一出关于我一生的木偶戏无声演出。我终究没有看清那之中的演员，也许是因为我本已陷入了游离半梦的境地，又也许是什么人始终阻碍着我再踏前一步，彻底揭开那层半隐半现的遮蔽。
　　卡尔在我身旁睡着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处处与我相随，害怕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去见亚尔林，但我想是命运在暗中推动我，他越是想要清醒地守在我身边，就越是无法抗拒睡眠的魔力。
　　我在过于早的清晨青灰色的天光中离开家。卡尔在睡梦中蹙着眉头。我吻了吻他的额心。他担忧的没错，的确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这件事将要发生的预感令我疯魔，令我坐立难安。将要出发的时候我竟然有种死期未定的刑犯终于等到判决的解脱感。
　　这种感觉也令我不解。是什么叫我期待，害怕，又同时置身事外呢？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带伞。初秋的雨水白而微寒。这几日我所有的焦躁难安都在细细的雨水里被冲刷干净。
　　一整个林荫镇都还处于死寂的沉眠里，所有的动物，花树甚至连房屋街灯路面都在沉睡。唯有我的时光是流动的，它铺展成一条道路，从我生命开始的地方流淌向终结的地方。这是许多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它，触碰到它。无论这种奇异的想法由何而来，我明白我开始得回自己的时间了。
　　亚尔林就站立在林荫镇的边缘。
　　野蔷薇花浅粉的花瓣在雨中俊秀挺立，鲜翠色的叶子还有健康的枝干和尖端微带褐色的小刺都显得精神抖擞富有活力。它们仿佛和周围的环境分割开来，是从神境花园里偷偷遗漏的一角。
　　我知道他在这里，就如同我知道会是这一天一样。
　　蔷薇地，爱丽丝的祭日。
　　这一刹那我能够感觉到，亚尔林是深爱着爱丽丝的。但是这种爱似乎同我曾经以为的爱情有着微妙的差距。
　　他站立在另外一端，安静注视。就仿佛他已断定我必然回来，神情平静，又好像终于等到我回家。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淡淡的微光闪烁的光幕。这光幕将一整个林荫镇笼罩其中，细雨穿过它的时候微微闪过淡青色的光华。光幕上古老神秘的符文流动旋转着，带有寒意的拒绝使我不能向前一步。
　　然而亚尔林伸出了手。他修长的手指展开，轻柔覆上实质的光幕，电光闪烁，仿佛银蛇顺着他的手臂爬向身体。他微微皱眉，也许是因为这举动带给他的疼痛。然后他看着我。
　　再不能有更多的情绪沉淀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无法压抑却迟到太久的喜悦说不出口，却通过目光传达，好像挣脱不开的囚笼将我困锁在其中。我无心再辨析他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是不由自主伸出手，隔着一层冰冷的光幕同他手掌相合。
　　他笑了，如释重负，恍如春光缓慢流淌，轻柔又温和。
　　那些闪烁的电光并没有缠绕到我的手臂上来，只是从我们手掌相印的地方开始，璀璨的银色闪电劈啪作响，蔓延纠缠，亚尔林的衣服被吹得散开一颗纽扣，遮耳的头发也几乎向上直立起来。
　　很快地闪电链覆盖燃烧，圣艾尔摩之火覆盖整片天空，细小的雨水刹那间倾盆而落，但是狂旋的风包裹着我们，雨水一点也渗透不进来。终于细碎的破碎声在耳边响起，逐渐汇聚膨胀，凝聚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声响，那层光幕最终在电光下瓦解，化作星光散落。如同飞扬的白雪，四月的柳絮，焚烧殆尽的灰烬尘埃。
　　街道，雨水，树木，房屋，一切都还沉睡着，只有我已清醒。
　　从数十年的梦中，从时光的沉眠里。
　　手上传来了属于亚尔林的温度。光幕散尽，我们手掌相合。他握住我的手，然后撑开一柄雨伞。雨水敲打着世界的声音掩盖掉了一切，私密的孤独在伞下凝聚又散开，他看着我，仿佛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要说，但是酝酿了许久，只说出两个字来。
　　“哥哥。”
　　我还记得在人鱼城堡的水牢里，亚尔林充满怨恨地瞪着我，声音沙哑而歇斯底里，他咒骂我为怪物，眼里的愤恨有如实质，却也有种掩藏在伸出的疲惫与失落。而此时此刻，他轻柔地微笑着，思念的浪潮从眼中涌出，语调细微而颤抖。
　　哥哥。
　　不再是糯嫩的童音，也不复小小少年的清亮，然而过去的景色划破时光伴随着这个声音汹涌而至。
　　在盛夏的泡桐树下，比我们手掌还大的叶片层层叠叠，他坐在旁边跟我一起吃西瓜，他爱光脚在阳光烤热的泥土里跑来跑去，还习惯跟我比谁能将瓜子吐得更远。
　　我知道他想跟我比赛跑步或者爬树，但是我身有残疾无法实现。
　　他不害怕黑，但是喜欢握着我的手入睡。
　　他不爱看书，但是却在我被病痛折磨时逐字逐句念给我听。
　　他很嘴馋，但是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吃。
　　他叫我哥哥，但是从来都让我觉得他照顾我更多。
　　我们在母体里便互相偎依，血脉相连，骨肉相亲。我曾经以为这种从灵魂而来的默契与亲情一生都不会改变，但是我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将他忘记许多年。
　　亚尔林，追逐誓约的男人。
　　我记得当年我决定要跟着来到家里的陌生人离开的时候——那时候我听见了他们与母亲的对话，我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不再长久，我知道如果我跟着他们离开妈妈和弟弟就能过上好生活。我对他说我会回来的，健健康康，然后带着他骑车周游世界。我明白那是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却在他终于止住哭泣的时候消除了最后的罪恶感。
　　我认定这只是孩童之间的约定，等到有了好生活，他转眼便会忘记。
　　然而遗忘的并非是他而是我。我不敢再次回忆他终于见到我的那一天，带着奇异的神情，说，我们约定要骑自行车周游世界。他追逐着誓约而来，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阿止。”我抱住他。这是迟到多年的拥抱，作为一个哥哥能够真正守护他的拥抱，向他道歉的拥抱，愧疚的拥抱，情不自禁喜悦的拥抱。他情绪激动地颤抖着，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断地把放在我后背的手勒得更紧。
　　在我模糊得恍若幻觉的过去里，我总是在遇见这样或者那样熟悉的事情的时候感到怅然若失，我以为记忆里闪过的所有片段它的主角都应该是我和爱丽丝。我们是兄妹，我觉得从出生开始我便应该守护她，她就在陪伴我。原来这一种浓烈的情感远远来自于我认识爱丽丝之前，来自于阿止，我双胞的弟弟。
　　“妈说你死了，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你活着。”
　　“对不起，我都……我居然……会忘记……”
　　“你还没有发现吗？！”他愤怒地看着我，但是我能够分辨出那些愤怒不是向着我来的，“他们利用你，欺骗你，让你变成了人鱼城堡的傀儡。大哥，在你身边的那条人鱼，你以为他单纯无害，但他正是让我们家破人亡的恶魔！”
　　“……你说什么？”我觉得心脏猛烈地跳动着，这个消息让我整个人都几乎停滞了几分钟，好像被人扼住了呼吸一般，痛苦不堪。怎么可能是卡尔……但是阿止怎么可能骗我？卡尔他是……是我……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以来最亲近的……人……
　　阿止抓住的我胳膊，摇晃着我，同时痛苦地颤抖着：“你以为是我杀死爱丽丝吗？她也是我的妹妹啊！你为什么没有想过我是怎么安装的炸药？我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毫发无伤？是他！你从小就是他选中的祭品，而我对他造成阻碍，那一天是他下了杀手，爱丽丝为了保护我们所以死掉了。哥哥你还要把他当成朋友吗？！他不仅把你从我和妈身边抢走，而且还杀死了爱丽丝。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这些话对于我就仿佛晴天霹雳，比适才燃烧的圣艾尔摩之火更加惨烈犀利。我只感到头晕目眩，恍惚间记忆的碎片如潮水涌入。森黑阴冷的岩洞，人鱼的囚室，惨烈悲壮的歌声，燃烧暴烈的人体……没错他能够做到，我在他的记忆中看见过，他的族人曾经用这种方法杀死过那些侩子手。
　　难道一直以来……他只是来复仇吗……
　　爱丽丝死去的时候我没有闻到火药的味道。悲痛让我忽略了这个疑点。但是此时此刻……卡尔他……
　　是他……
　　来复仇吗……
　　我感到手足无力四肢冰冷。卡尔对我的重要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甚至我不愿意只相信阿止的片面之词——这样的摇摆不定以及怀疑都令我痛苦。
　　阿止支撑着我的身体，他恼怒地望着我，这次是怒气是冲着我来的，但同时又万分忧心：“他对你的控制太强了，你必须自己振作！”
　　卡尔控制我？
　　他那样干净纯粹……他对我所有的友善和依赖都会是处心积虑的吗？他控制我？
　　我感到万分痛苦。
　　“我需要见他。”
　　“清醒点一下！”阿止按住我的肩膀，“你不相信我吗？”
　　这有多难取舍？我至亲的兄弟和我最信任的朋友……无论是谁对我说了谎话都会让我痛楚难当。我不愿意怀疑他们任何一方，我需要见卡尔一面。
　　“我必须见他。”我拉下阿止抓住我肩膀的手，我感到自己声音颤抖连脚步也变得虚浮。因为我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开始偏向一方——我在抗拒的东西其实已经使我觉得那也许就是事实。
　　无数的疑点涌过。卡尔的行为，他说的话，那些缠绕我的模糊的记忆……
　　我转过身。
　　瓢泼的雨声掩盖掉一切声音。整个小镇，所有的房屋，路面，树木，泥土，甚至是灯光都在沉睡。
　　只在这陈浓的梦一般的世界里，卡尔破开凝滞的空间和时间，雨水在在他身边也仿佛被利刃切开，他缓慢地步行而来，同爱丽丝一样的蕃红色长发刺痛我的眼睛。
　　他看见了阿止，但是马上将视线从阿止身上挪开。那双充满魔力的眼睛看着我，金绿色的幽深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
　　“我醒来，发现你不在。”他这样说着，向我伸出手。就好像只要我肯拉住那只手一切就能恢复如常。
　　然而我伸出的手却触电一般缩回，我从他的眼睛，从他的行动中看出来了……
　　“你一直在修改我的记忆，对吗？”
　　我能够感觉到阿止靠紧我，似乎在防备卡尔对我做出什么来。
　　而他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动作，空气弥漫着怅然的气息。他的眼神悲伤，面容却带笑：“是的。我无法欺骗你。我一直在修改你的记忆。”
　　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他永远不会欺骗我。而当这句话变成了无法欺骗，悲哀浓郁得几乎要挤破我的心脏。
　　“你修改了什么，你隐瞒了什么？”
　　他安静地看着我，眼神中深埋的苦楚让我几乎忍不住要过去抱住他，然而他只是说：“我无法告诉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会如何对我？”
　　“从前一直到我死去，我都不愿意伤害你。”
　　“他在说谎！”阿止愤怒地冲过去，我拦住他，将他拉回我的身后。
　　“我相信你。但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爱丽丝的死——是不是你？”
　　他张着口，然后又闭上。他将视线移向高空，就好像穿透雨幕和密布的乌云看见了漫天闪烁的星光。
　　“我无法说出理由，你会原谅我吗？”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希望自己能够说出是。然而爱丽丝死去的样子在我的脑海中翻滚着，我觉得头痛欲裂，甚至无法和他对视，“此时此刻，我无法原谅你。”
　　“苏……”他看着我。阿止却将他的视线阻拦在自己的身影后。“他已经做出选择了。你对他不再有约束。”
　　这句话让我觉得我好像抛弃了卡尔，然而他杀死了爱丽丝的事实让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决定。阿止忽然伸出手来，红色的光芒从他手上绽放，仿佛夜莲的花瓣一点点舒展开。在这光芒里我感受到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模糊里我看见我的身体里有什么跑了出来，拖曳着长长的光尾缓慢地落在我右手的戒指上。然后很快地，什么东西代替它填补了进来。当这个过程结束我才猛然意识到，那是心脏……这枚不起眼的焦黑的戒指上，那闪烁的宝石是心脏。
　　“卡尔……”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知晓，但我断定，那是卡尔的心脏。然而我没有机会再叫一次他的名字，也没有机会哪怕看上他一眼，汹涌而来的黑暗遮蔽了我。我感应到卡尔失力倒下，而我也向地面坠去，不同的是阿止接住我。
　　在我陷入昏沉的最后一刻，他对我说：“欢迎回来。”

　　三十一

　　海水被推开的声音时近时远，香料的味道包裹着若有若无的海腥气。航船前行缓慢。远处，明日的第一轮光环破开灰蒙沉蓝的天幕。这艘船就仿佛梦游一般前行着。颜色开始一点一点同时又小心翼翼地被镀上，海面绚烂了起来，船尾拖曳的细缓的航迹仿佛海神的白纱。
　　我是在海上。
　　接着我感觉到右手被牢牢握着，温暖胸怀为我驱散初秋来自海风的凉意。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猛然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但很快地，我了解到这的确是海上，舷窗外夜色正浓，阴云遮蔽，船身摇晃，也许马上会有一场风暴。有那么一刹那，我有些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
　　“卡尔？……”
　　也许是太过于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卡尔睡在旁边，以至于我甚至忘记昨天夜里的那一场暴雨，在雨中我和卡尔——也许是决裂了？我厌烦这个词。
　　阿止睁开了眼睛，看起来有一点点失望，虽然他想将这种情绪掩藏起来，但是我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敏锐一些。然后，仍旧是出于某种习惯——这习惯来自遥远的过去，那是十余年之前，当我和阿止都还是孩童时候的习惯——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然后摸到他的嘴边帮他擦口水。他曾经是个邋遢的小孩子，然而当我做完这个动作的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们已经跨越过那段时光了，这不是十余年以前，他不再睡觉流口水，而已成长为一个可靠的青年。
　　我为这些突然得回的记忆感到有些恍然，就好像调色盘忽然增加了新的颜色，打破常规的感觉让我稍微有些手足无措，但是阿止笑了。
　　“我把好吃的东西留给你之后，经常会梦到自己在梦里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摸摸他的脸。
　　我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双胞胎能够相似到什么程度呢？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同我不一样，甚至他的黑发要比我纯正，而我则微带浅棕，我们并不像是同一个人，只有声音一模一样。所以我没有认出他。
　　阿止抵着我的额头：“人鱼对你设下巫术，使你不记得我。”
　　“嗯。”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卡尔的事情令我难过。我对他的情感远远超出我的想象。然后阿止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我问他。
　　“好像时光颠倒了。”
　　“嗯？”
　　他打开灯，然后指着窗口。外面黑如浓墨，玻璃仿佛一面镜子，我看见我迷惑地坐在床上，看起来有点愚蠢。但令我觉得自己更加愚蠢的事情是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也许是我愚蠢的神情将他逗乐，阿止很愉快地笑着，而我还是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像。
　　“我……我？”
　　“变小了。”阿止笑着将我提起来。十二岁的时候我发育不良，一副瘦弱苍白的样子。因为病痛折磨而显得阴郁的神情正清楚地攀附在脸上，这种印记太过明显，使得我现在目瞪口呆的样子也不能将它完全驱逐开。
　　“这不是做梦吗？”
　　阿止显然觉得就算是做梦这也是个非常有趣的梦。他抱住我，在我们的童年，只有母亲给过我这样的怀抱。
　　“我把巫术解开的时候你就变小了，哥哥。”他故意这样叫着，却像托着小孩子一样把我举起来。
　　我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阿止的头，让现在的我来做这个动作使得这个画面变得很奇特，但是他微微低下头，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阿止能够重回童年时代，这一次，我会好好呵护他成长。
　　……
　　忽然变小的身体并没有带给我太多烦恼，毕竟我始终还是我自己。十二岁的身体让我更多地记起时光彼端的种种，仿佛光阴发生了一次奇妙的折叠，使我的旅途恍若经历一场幻梦。
　　但是梦还未醒。我想起了更早一些的时候，却遗忘了最让我在意的关于卡尔的事情。他到底更改了我的什么记忆？
　　我下意识地摩挲爱丽丝留给我的指环，那上面新增的红宝石熠熠生光。我摩擦着这颗石头，卡尔的心脏，这种感觉无比鲜明。阿止告诉我这是巫术的一部分，卡尔将他的心脏放在我体内，使我受他控制，而他则一直掌控着我的心脏。直到我做出最终选择的时候卡尔的巫术才被破坏，我得回了心脏，并且还控制了卡尔的心脏。
　　然而我的脑海中却不断地回旋着卡尔说过的话。
　　【我一定要向亚尔林取回我的宝物。】
　　我不断回忆起他当时坚定的神情，这神情几乎刺伤我。
　　【我一定会得回他。】
　　“卡尔……”
　　“哥？”阿止停下翻过书页的手，他的目光令我感到愧疚。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叫出这个名字，只好匆忙地掩饰掉流露的情绪。
　　“他在哪里？”我微作严肃地问道。
　　“他跑了。”阿止显得很遗憾。“但是不用担心，他的心封印在戒指上，他没办法再对你施展巫术。”
　　“你从哪里学来这些？”
　　阿止顿了顿，他的手指滑过书页，指尖摩挲纸张发出春蚕咀嚼叶片一样细绵的沙沙声。四周弥漫着焚烧月桂叶，薰衣草茎以及曼陀罗根带来的奇异味道。紫色和淡绿色的烟雾从炉子里袅袅升起，缠绕住空气以及我的头脑。长绒地毯遮盖着用羊羔血绘制的巨大巫术符号。我的手臂和胸口也用添加了玫瑰和迷迭香精油熬制的药液擦洗并且描上奇怪的纹样。
　　阿止说海是人鱼的领地，而我身上的咒语刚刚解开，所以少不了这些保护措施。
　　这一切令我感觉有些不安。
　　“这个事故有点长，我可以以后再说吗？”
　　我看见阿止深黑的眼睛中弥漫的无奈同疲倦，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想一直以来他生活得比我更辛苦。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他的笑容几乎和以前一样明亮：“到时候也对我说说你的生活吧。”
　　“我一直以来在城堡里过着像是王子一样的生活啊。”
　　“那么我就是史上最伟大的巫师了。”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将困苦当成是另一种新奇的历险，把艰辛的生活看成英雄遭遇的种种危险，要这样快活地活下去，这是妈妈教导我们的。
　　我离开阿止太久，和他之间有一大块陌生的空白，但是在我们相视而笑的这一刻，我想至少他没有变得太多。我还能够认出他，认出那份与生俱来的勇敢以及温柔。
　　只是如此一来，他对我有所隐瞒的感觉也更加鲜明。
　　更大的矛盾捕获了我。
　　每当我抚摸那粒卡尔的心脏变成的宝石，想象它曾经代替我的心在胸腔跳动，就仿佛被云絮或是温暖的海水托起包裹，觉得无限温暖而安全。我想起卡尔趴在我的胸口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那种愉快以及庆幸的神情使我无法忘怀。
　　卡尔会真的想要借此控制我吗？他说过，从以前直到死去，他永远不会愿意伤害我。他行动的意义何在。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我希望能够找到他，如果这期间有误会，我希望能够当面跟他谈谈，由他亲自解开。
　　我不由懊恼悔恨我的鲁莽。卡尔说他无法说出秘密，我应该问他更多的问题从中寻找突破口，也许我可以发现蛛丝马迹，可以发现……
　　可以发现什么呢？
　　他已经承认爱丽丝是被他杀死的啊！
　　他杀死了爱丽丝，但我却无法割舍自己对他的情感，这事实叫我无比痛苦，寝食难安。
　　阿止并没有因此责怪我，反而安慰我说因为受到太久控制所以一时间还不能摆脱影响。他努力掩藏的失落与失望让我觉得羞愧。我努力将脑海中的卡尔驱逐到角落。我原本还想将那枚戒指摘下，或者干脆交给阿止保管，但是仅有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由于前行缓慢，船在海中航行了一个多月才到达人鱼城堡所属的码头。其中我只清醒了大约一周，之前的时间都一直昏睡着。
　　在昏睡的那段时间里阿止几乎不眠不休地照顾我，用艾叶浸泡草药为我擦拭身体，按摩我忽然变小的身体关节，他还害怕我的疾病也忽然回来，担忧得不敢将视线离开我哪怕一点点。
　　我终于醒来之后他才倒下，几乎睡了一整天，睡梦中也不肯放开我的手。
　　就像是他小时候那样——也许害怕一放开，我就会被死亡夺走。而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太小，对于死亡的理解几乎只是永远见不到彼此而已。
　　船靠岸的那一天天空同样阴云密布。我想起这正是人鱼城堡暴雨多发的季节，海风带来遥远的寒流，雨水冰冷泠冽。我还无法自己行走，阿止就给我裹上厚实的毛毯亲自抱我下船。他多日疲劳的身体也显得有些虚弱，当踏上通往城堡的漫长黑色礁岩石梯的时候显得有些缓慢虚浮。一道下船的仆从谨慎地跟随在我们身后，但是阿止固执地不要搀扶。
　　我的房间内的壁炉已经烧上清香的松木，温暖让我在刹那间放松了下来。在这样的天气中膝盖就像以往一样让难耐的疼痛席卷了我。阿止似乎对我的事了如指掌，他将我放在壁炉边的沙发上，俯身为我按摩膝盖。
　　“医生很快就来了。”
　　我揉揉他的头发：“不算很疼，去休息会儿吧。”
　　他固执地摇头，悔恨同自责的情绪浓郁得犹如实质。
　　“是我让你经受这些痛苦。”
　　我的膝盖不由主地颤抖着，疼痛令双腿瑟缩。我想起了那个阴暗寒冷的水牢，被咸涩的海水浸没的感受，仿佛万千的冰针刺入骨骼的疼痛。
　　“会好的。”我这样安慰他，但是声音却有些退缩。
　　在水牢中所体会到的绝望与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上我的心头，甚至比我经历那一切的当时更加猛烈，越发鲜明的还有爱丽丝死亡的刹那，烈焰席卷而过，血腥气直到很久之后才弥漫上来。——对那个地方，我似乎有种天性的畏惧。
　　“哥？”阿止抱牢我：“医生来了。”
　　“嗯。”我握紧手指，发现骨节都在抖动。
　　医生在阿止的坚持下几乎为我做了全身检查，并且约定在我充足休息之后要再接受一次更加精密的测试。
　　一整个过程中他都坚持叫称呼我为小公子。言谈中他似乎认定我是阿止流落在外的儿子，这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阿止紧张的神色使我没法插入他们的对话对此提出异议，最后当医生宣布由于我年龄还小，所以腿脚上的创伤很容易恢复之后阿止紧绷的情绪才放下。
　　“我希望也为您做一次检查。”敬业的医生这样建议道，但是阿止摇摇头示意他的身体不要紧。
　　直到医生离开房间我才得以开口说话。而阿止则神情大好地看着我，最终在我的瞪视下只好改为偷笑。
　　“我可是你的哥哥。”
　　“你现在看起来有多大？九岁？八岁？”
　　“我至少有十二岁！”
　　“你根本就不像十二岁。”
　　好吧，这是事实。我从小就瘦弱，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小得多。
　　他抱住我将我搂在他的怀里，这倒真相是搂着他亲爱的孩子了，“我已经快要二十九岁了，有这样一个孩子并不稀奇。”
　　我苦恼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没有魔法能够让我变回原来的年龄吗？难道我真的要假装你的儿子。”
　　“我不会逼你叫我爸爸的，等你长大的时候我老了，你正好带我骑车周游世界。”
　　他说得十分向往，而我只觉苦涩。
　　“阿止，现在回家了，可以对我说你过去的事情了吗？或者至少告诉我这几年的事。”
　　他点点头，同时没有忘记帮我按摩膝关节。“这几年的事情不算很多，我继承了人鱼城堡，继续发展——父亲，我没有见过他，就姑且算是继续发展他留下的产业。继承文件是爱丽丝一早就签好放在这里的，她似乎已经就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有你会傻到以为我们在恋爱，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认出我是她的哥哥。她也感应到了一些东西，要我保密自己的身份。多亏了她的预感，我才没有遭到毒手。但是她不愿意为我提供更多的帮助，因为她也被人鱼迷惑了。她没办法看见你身上的异常，只有我看见了。”
　　“什么异常？”
　　“鳞片。”他用手抚摸着我脸上的皮肤，“黑色的鳞片。你没有认出我就已经让我足够怀疑，后来我看见了你水里的倒影。你浑身覆盖着那些丑陋的鳞片，就像一个人形的怪兽。对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但是我的手太小了，无法给他十足的安全感。我想起在水牢里他歇斯底里地对我喊叫着“你这个怪物把他还给我”，我觉得万分心痛。
　　“我已经回来了。”
　　阿止把面颊埋在我的肩膀上：“你忘记了过去，又变成那种样子，我以为是那个怪物占据了你的身体……”
　　“不是你的错。”我不由地想起了卡尔的战斗形态，那种狰狞的杀意足够叫人害怕，难道我从前也曾经是那个样子吗？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学到这么多的巫术，所以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我用法术和符咒把你锁在水牢里，那里天然就有对付这一类怪物的东西……对不起……我令你遭受了这样的痛苦。”
　　“不是你的错……”我不断地安慰着他，并且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这情景也许看起来很滑稽，但是没人能够嘲笑我们彼此之间浓厚的亲情。
　　我的脑海里还不断重复着他说的话——“那里天然就有对付这一类怪物的东西”——我想起从卡尔的记忆看见的那一场人鱼的死亡……很熟悉……难道那就是人鱼城堡……
　　我连忙摇头将这一些猜测驱逐出脑海，又在同时觉得似乎在过去的什么时候我已经产生过这样的联想。阿止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抱紧我。
　　“幸好你回来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你回来。”
　　“这样的话我们大概就要一直不停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对方了。”
　　他笑了起来。
　　“对了，你说巫术……你真的是巫师？”
　　“或者也许你会觉得我更加像神棍。”他笑着念了一句咒语，手指尖冒出一簇耀目的炽白色火焰。
　　虽然我已经经历了许多奇异的事情，但是我弟弟真的成为了一个巫师却是最让我感到诧异的事情。我伸手想要碰一碰那跳动的火苗，阿止却擦了擦手指熄灭了它。
　　“对于你来说，它很烫。”
　　“你学会巫术……它对身体……它们没有危害吗？”
　　“我们可有着世界上最好的巫师血统！”
　　“什么？”
　　阿止骄傲地搂紧我：“不仅仅是我，如果你愿意，你的巫术水平会远远超越我，因为你继承的天赋要比我多得多。”
　　我几乎被他狂热的语气弄晕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笑着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蹭来蹭去：“看来我们的大巫师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伟大呢。”
　　“喂……”我被他这戏弄孩子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你不要太入戏真的把自己当成我的爸爸啊。”
　　“怎么会，你可是我的哥哥呢。”他笑弯眼睛，在我面颊上亲了一下，“孩子的脸真柔软。”
　　“……阿止。”
　　他却抱着我不说话了。过了许久，他微微收紧手臂：“你还没有问过我关于妈妈的事情……”
　　我感觉口舌发干，喉咙竟然发不出声音来。我一直不敢问这个问题。自从得回了这遥远的过去，妈妈温柔的音容笑貌就时常在脑海中浮现……我不敢问。
　　“她在你离开后不久就死了。”阿止贴紧我的面颊，“不要忘记，是人鱼令我们家破人亡。”

　　三十二

　　是人鱼令我们家破人亡。
　　阿止所说的话，他的神态，他的视线无一不触目惊心。这句话如针芒刺进我的身体，使我坐立难安。但之后他陷入了沉默，再没有提起关于这个话题任何线索。
　　“休息吧。”他抱我去床上，握着我的右手阖目安憩。
　　我对他说了晚安。炉火跳动，在墙壁上勾勒出波动不止的金红色光影，我在光影中看他的睡颜，温柔俊雅的皮囊下暗藏着深沉刻骨的疲倦与恨意。
　　我的弟弟……妹妹……家人……我竟无力照顾好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之后的几天我都在药水中度过。
　　这幅十二岁的孩童的身体比我想象得要虚弱得多。但医生说我只是缺乏锻炼，慢慢会好起来的。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在这城堡中跑跳嬉闹，像任何一个男孩子一样玩爬高下低的冒险游戏。
　　由于无法解释我的年龄问题，所以我只好由着他们误解我和阿止的关系。那些“大人们”和阿止之间心照不宣的神情和语气真是叫我哭笑不得。特别是那个喜欢孩子的医生，每每给我检查完身体之后他总要拿出奖励性的糖果塞到我的嘴里，我只好装作有礼的好少年向他道谢。
　　阿止倒是总是躲在一边偷笑，我的抗议无效，甚至还总是被他拎起来抱在怀里左亲一下右亲一下。
　　他非常喜欢听别人说老爷和小少爷的感情真好，所以就不停地抱着我作秀给别人看。
　　“就算是被误认为你的儿子，也至少是儿子啊。”
　　“我没逼你玩布娃娃。”
　　“我感觉我现在就像个布娃娃。”
　　“有什么不好？出乎意料非常可爱。”
　　我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掐他的脸，他的怪叫引来医生的瞩目。
　　“好的，我保证给你造一条海盗船！”他大笑着假装我们刚才是在讨论这个问题。我朝他翻了个白眼。
　　海盗船是他小时候的梦想。我悄悄揉揉他的头发，他用额头顶了我一下，露出小时候那样灿烂的笑容来。“我们一起重过童年吧。”
　　我点点头，却明白时光永不会倒流。
　　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灰白色的雪花夹杂青色的雨水，落在海面上，融化在波涛里。
　　阿止越来越多地露出笑颜，虽然他深藏的倦怠和恨意还在，但是至少不再眼窝深陷，眼圈漆黑。
　　他不爱坐在长长的胡桃木餐桌上吃饭，就总是以同我亲近为理由把饭食带回房间。遇见自己不喜欢吃的青椒和洋葱就丢到我的碗里，又从我这边挑走他爱吃的肉片。他不止一次抱怨说城堡里的厨师做中国菜味道非常奇怪，所以每天晚上我们一起偷偷溜到厨房由我给他开小灶，但实际上主要还是他下厨，因为我的腿脚仍旧不算便利。
　　他只会炒饭，还对我以后要娶个喜欢吃他炒饭的媳妇。
　　我想起安娜来。
　　安娜喜欢吃炒饭。
　　但是当我准备开口问讯有关他和那个少女之间事情，他却好像感应到了一般马上岔开话题。
　　他坚持不让我坐医生给我准备的轮椅，平常他会扶着我慢慢地走，到我累了就抱着我。每天下来他总是抱怨自己腰酸背疼，但是却从来不让别人插手。我已经可以在他的搀扶下自己上下楼梯了。我想起过去爱丽丝帮助我学习走路的时光，更加确信逝去的便永不会回来。
　　我想，是时候问问关于阿止，关于人鱼，关于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十二月大雪铺天盖地，密密匝匝的雪花似乎将一整个海面覆盖。路面已经被全部埋住了，人鱼城堡也在被掩盖在厚绒一样的雪下，更换了灰白皮毛的狐狸以及各种诸如此类的小野兽开始冒险到城堡来觅食。周二的时候大厨甚至提着一只被打晕的狐狸出来。这似乎把他气得不轻，因为小家伙将厨房弄得一团糟。但阿止只是哈哈大笑着叫人把这小家伙丢了出去，并没有允许伤它性命。
　　“我们大脾气的厨师终于有克星了，”阿止偷偷对我说，“他从来不允许我抱怨他的厨艺，他在番茄炒蛋里面加白糖和牛奶！”
　　寒冷的冬季让我困倦，我觉得自己不仅仅穿得像只笨拙的熊，连冬眠的习惯也一起传染上了。并且通过医生和阿止的共同努力——还托了一点阿止的巫术的福，我的膝盖已经不会像以前那么疼痛了。少掉了这一样在以往总是令我夜不能眠的折磨，睡眠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侵蚀我的白天。
　　被丢出城堡外的狐狸叼着一只鸡在雪地里左右窜动，我猜想这份馈赠大概够它跟家人饱餐一顿。小家伙的身影很快就模糊成了一个小点，我盯着它快要消失不见的身形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头埋到阿止的毛领子里。
　　“你小时候吃番茄也非加糖不可。”
　　“那是番茄，不是番茄炒蛋。”
　　我在他气鼓鼓的脸上捏了一把。他仍旧不高兴，我只好把脸凑过去让他亲了一下。
　　“你只有犯困的时候才特别乖，会主动给爸爸亲。”
　　这一次我发狠在他大腿上踹了一下，他故意大声嚎叫，然后还做着怪异的鬼脸。我跳下地不打算再搭理他。
　　反正过一会儿他就会在我面前绕来绕去然后对我说“哥哥我错了，哥哥原谅我吧”。这些举动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个将近三十岁的人会做的，平常他在统治这个城堡王国的时候也显得威严而有魄力，但是一旦在我面前就会胡闹地叫人咬牙切齿。
　　也许是为了让变小的我能够生活得更加放松，又也许是因为双生子之间特殊的感应让他也体会到了这种奇妙的重回童年的感觉，还也许这是他向往已久的，未得到，所以想要补回的童年。
　　幸好我们都长着永远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轻的脸，他甚至还宣称巫术已经令他青春常驻。对此我唯一能够想到就只有狐妖妲己。他因为我的这个联想气愤不已，所以私下里会叫我永远光屁股的哪吒。
　　虽然我因为重回十二岁，某些行为举止都比不上原本成熟稳重，但是他的这种小反击完全激不起我的怒气。这反而让他更加生气了，他在我面前跳脚的样子总是让我忍俊不禁。
　　这样想着，我已经慢慢走到了壁炉边上。地上和沙发上都铺着厚实的兽皮，躺下去的瞬间让我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阿止一直小心跟在我后面，因为怕我跌倒。但其实没有更好的时机像现在这样供我练习独自走路了，厚重的冬衣在带来让我比平常更加行动不便的坏处以后又带来了一样好处，那就是永远不用担心跌倒的疼痛。
　　其实这也是我不愿意阿止总是抱着我的原因，冬季使我沉重。
　　虽然他不止一次地脱下上衣□身体向我展示他是有肌肉的，但是在我仍旧保留了我对法师——软弱无力——这样的印象。况且我也真心觉得他身上的肌肉远不到多得让我惊讶的地步。
　　我合上眼，他就主动坐过来当我的膝枕。一边还很有技巧把手指□我的头发慢慢梳理。这种舒适让我感觉更加困倦。
　　“哥，我错了，原谅吧？”
　　我忍不住偷笑：“好的，妈妈。”
　　这下子他又气得蹦蹦跳跳了。
　　在梦乡将至未至的旅程上，我回忆起了过去。
　　回忆起了卡尔。
　　回忆起正同现在相反，那时候是卡尔喜欢枕在我的腿上，其实他更加喜欢的是趴在我的胸口，一边听心跳一边慢慢陷入沉眠。而此时此刻，那颗曾经为我带来生命与活力的心脏就像是普通的冰冷的珠宝一样嵌在我发黑的难看的戒指上，这让我感觉不祥。
　　我回忆起为了让他睡得更加舒适，我不得不总是半躺着看书，这给我的颈椎带来不少压力。但是卡尔的睡颜是那样干净纯粹，带着天真而稚气的笑容，满足偎依在我的怀中。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我忍耐那小小的不适了。
　　我回忆起他喜欢在夜晚蜷缩在我身边睡觉，喜欢我抱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喜欢我揉他的头发，喜欢我塞糖果到他的嘴里，喜欢我亲吻他的面颊——他也喜欢亲吻我……却总是吻在唇上。
　　我回忆起羞涩青稚的笑容和温柔得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眼睛，回忆起他画的有关我的每一幅画，回忆起他为我唱的每一首歌，回忆我们一起躺着遥望星空，回忆他握住我的手，走在前面，似乎会为我遮挡一切风雨。
　　……我不知道，我竟然如此思念他。
　　而这种思念已经足以让我明白我迟钝的情感，即使这份情感多么地不可思议同惊世骇俗——我想我爱他。
　　我爱上了他。
　　我爱着卡尔。
　　这样的情感太过沉重，令我疲惫不堪。
　　卡尔杀死爱丽丝的事实，阿止所说的他令我们家破人亡的控诉无时无刻不与我的这种情感冲突战斗，我从未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憎恶怨恨自己。
　　然而憎恶和怨恨远不足以帮助我将卡尔从头脑中驱逐出去。我越想从这种情感中得到解脱，它就越像春日疯长的蔓草一样侵占我的所有思绪。每一点细微的相似之处都足以把我引入对卡尔的回忆中，我们共同生活的那一年的每一个细节从未这样清晰地展现过。而那些模糊的部分……它们让我想到卡尔对我记忆做出的修改。他对我隐瞒了什么？我想到离别的时候他那哀伤眷恋又充满苦痛的眼神——一种大胆的猜测浮现出来。
　　他所更改的，会不会是我同他相爱的记忆？
　　我越劝说自己这猜测太过荒诞无稽，它就越发鲜明地占据我的脑海。从此之后，记忆的每一点滴都会若有若无地引我向我们之间可能早已产生的恋情而去。我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痛苦的恋爱使我疯狂，但是在我眼中，所有的迹象，每一点细节都已经显示——我们的确曾经是一对恋人。
　　然而这样的结论更加令我痛苦了。
　　他为什么要改变这部分记忆？
　　他说永远不愿意伤害我时的神情和声音是那样地鲜明。
　　对此我只有一种解释——阿止对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卡尔知道他和我之间有着仇恨的阻隔，他不希望我为选择而痛苦，所以才会帮助我遗忘。
　　但是我要怎么才能遗忘他？
　　我在清醒时追逐生活中同他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的记忆，在睡梦中追逐他朦胧的幻影。
　　我不断抚摸着他唯一留给我的——他的心脏化作的宝石，猜测没有心脏的他到底会有怎样的境遇。我想到人鱼角的人鱼茉莉，他会不会跟她遭遇一样的下场？
　　我向阿止询问有关卡尔的问题，他敛去笑容沉默地看着我，很久才说：“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该准备什么？他发生了什么？
　　不明不白的担忧如影随形。在夜晚我总是幻觉听见卡尔在我耳边絮语，时而又是他痛苦呻吟的声音，他愤怒嘶吼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城堡的墙壁间回荡着，同风声参杂，逐渐幻化成爱丽丝对我的质问，无数人鱼的亡魂对我的诅咒。
　　为了躲开这些虚无的声音，我夜不能眠，只有在白天嘈杂的噪音中才能够睡着，黑暗使我害怕，白天雪地反射的日光才能给我带来稍许的安慰。
　　原本恢复的健康退回原样，我和阿止都没有提起关于这个的原因。我们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我明白他早就察觉了我的异样。
　　我知道他对我感到失望。
　　直到有一天，我在睡梦中辗转，浑身湿透，呼唤着卡尔。
　　我知道我叫的是卡尔，但又觉得仿佛不是“卡尔”这个名字。我目光虚浮，身体燥热，心脏疯狂地跳动——
　　被我惊醒的阿止摇醒我，先是紧张担忧地看着我，然后下一瞬间他洞悉的目光令我感到羞愧难当。
　　他什么也没有说，穿衣离开了卧室。
　　是……春梦。
　　这幅瘦弱的十二岁的身体并不能让我尝到完整的□，然而梦中那些交错的甜美与亲密已经让我无法自拔。卡尔漂亮的身体以及美好的声音使我几乎想要沉溺在梦中永不醒来。
　　然而同时，这空茫的□滋味又叫我如堕地狱。
　　我都……做了些什么……
　　匆忙整理好自己，我在城堡中寻找阿止，最后在塔楼的望窗边找到了他。
　　太阳还未升起，远处的天光泛着微弱的青灰色。风从塔楼的望窗穿过，在冰冷的石墙上撞击，发出刺骨的呜呜声。他看见了我，一言不发，将我抱到窗边。
　　灰蓝色的大海翻滚着，一月，近岸的海水冻结。积雪将陆地，天空以及海洋连成一片。
　　寒冷的风让我瞬时清醒，寒意浸透入骨髓。这青灰色的世界将无边的压抑投来，叫人呼吸困难。
　　“哥哥。”他的声音几乎冻结在冬月的寒气里，虚无地似乎马上会被猛烈的风吹散。他这样说，却没有看我，“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都告诉你。”

　　三十三

　　我有很多事想要问他。
　　有许多疑问，无时无刻不在我头脑中盘旋。
　　然而当他这样对我说的时候，我却又沉默了。他的神情，话语，无一不叫我沉默。
　　我甚至觉得我害怕他。
　　害怕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不问了呢。”在漫天的风雪里，在狂风呼号的高塔上，阿止抱着我，他的怀抱是温暖的，这让我想起我们在母体中是不是也一样这般互相偎依？我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因为我知道他明白我想说的一切。
　　“这个故事太长，总是让我难以抉择应该让你从哪部分开始知道。——就从你开始说吧哥哥，从你十二岁离开的这件事情。”
　　他拉起我的皮毛领子，在这肆虐的寒冷中为我筑起一段温暖的墙。
　　“那时候我满心以为你还会回来的，因为你跟我说你是去医病。我每天擦着自行车，想也许第二天你就会在我面前出现，然后跟我去周游世界。我的生活除了妈妈就只有你——你没有对此感到疑惑过吗？也许当然不会，因为从出生开始，我们就跟外人隔离。我们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成长，没有上学，没有见过集市，是真正的与世隔绝。外面还有更多的人这件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就好像是一个符号，一切的只是都是妈妈教我们的，所有的世界都是妈妈给我们看的，我甚至觉得‘其它人’就好像是故事里的任何主人公一样，是薄纸片儿上的一种记录。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要娶人鱼公主的故事吗？——现在想起这件事情真是残酷，你倒真的是和人鱼生活在一起了。”
　　——这句话使我不安地转开头。
　　“但是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人鱼。我只想我和你是永远不分开的。如果有那么一种仪式，是将两个人结合在一起，那么在我的仪式中，另外一个人必定是你。”
　　“你——”
　　“听我说，哥哥。”他温柔地抱着我，用面颊贴着我，“听我说完，哥哥。”
　　“但我知道结婚这个词语，我就认定我是必须要跟你结为伴侣的。为什么不呢。我从出生开始……从出生之前就跟你在一起。每天只有握着你的手，感受到和我一样的温度的时候我才能入睡。我还不明白在夜里压迫着我的那种危机感是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些危机感的，不过是过一会儿才说。我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感受到安全，我怎么可能跟你分开呢？当我听见爱情这个词，我就知道，我是爱你的。必定是爱情，和我们与生共来的亲密一起，它们将会把我们一辈子联结在一起。我和你会结成夫妻——”
　　他又将我抱紧了些，因为感到我不安的退缩。
　　“和你结成夫妻，这是种多么可怜的想法，甚至我还不知道夫妻之间应该做什么，不知道那些神圣而隐秘的步骤。我只是想我爱你，我与你必定是一生的伴侣。这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他对我耳语：“如果你是正常的你，我想无论距离有多远你都会察觉这种痛苦的。但是你不是你了，所以即使你感应到了这种痛苦，你也只会为它困惑而已，对不对，哥哥。”
　　“我……”他令我害怕，他令我颤抖以及瑟缩。这样的感情是那么复杂，让我不清楚我到底应该逃开还是继续这样听他说话。甚至我无暇顾虑那些他的话语中令我疑惑的部分，比如，为什么我不是我了。“阿止……”我鼓起勇气，用尽量平常的声音叫他，但我并不明白我想说什么。
　　“先别说话。”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他就这样看着我，用手托着我的面颊，用手指摩擦我的皮肤。
　　这样的氛围……
　　我……
　　他更加靠近我，专注地看着我，我想他是要吻我了。
　　我感到自己肢体僵硬，头脑不能再思考任何问题，恐惧和深深的痛苦在皮肤骨骼中扎根，我能够听见自己肌肉咯吱咯吱的响声。我想我一定是吓白了脸，而阿止的神情太过复杂，我看不明白，索性闭上眼睛。他的气息每靠近一点都能叫我战栗——也许因为如此，他最终没有亲吻我的嘴唇，而只是移向我的额头。
　　就像亲吻一个孩子一样。
　　“你只有十二岁。”他的声音痛苦又恼怒，“那个怪物愚弄了你也愚弄了我！”
　　“阿止……”无论我对他对我抱有的情感觉得怎样地害怕，他在我心中都永远占有一个无法取代的位置。……我因此明白为什么我会对爱丽丝犹为亲密，因为即使忘记了阿止，他所占据的那个位置仍旧没有消失，所以我将爱丽丝错代进去。我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以我现在的体型和位置来说也只能做到这个动作，然后埋头进他的肩膀。他的所有痛苦就在我面前表露无遗。
　　“对不起。”我对他说。
　　他收紧手臂，有些苦涩地笑起来：“是啊，你永远是我的哥哥。”
　　“我……”
　　“听我说完吧。——你冷吗？”
　　“这样很好。”
　　他点点头，抱着我在当年我和爱丽丝一起看星星的台阶上坐下来。
　　“最初我甚至没有察觉这样乱伦的恋情是多么奇怪——我不知道乱伦这个词。以至于后来当我发现结为夫妻的通常都是男人和女人的时候……我反倒没有那么慌张了。这种感情一直折磨着我。首先是你离开。当我将每天耗费在盼望你回来而最终失望的时候，我意识无论我有多么喜欢你，多么坚定地要和你在一起，这都只是我的感情而已。我原本以为你会和我一样的。就像我从母胎开始就离不开你一样，你也必然会这般离不开我——但事实是你一去不回。这种恐慌太过强烈了。以至于我没有考虑过你是被强行带走，你根本无法回来。我一边爱着你，一边痛恨着你……那时候这两种混乱的情感主宰了我，而我本身却还对它们一无所知。这时候另外一件预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妈妈病了。——你为什么没有问我关于妈妈的事呢？”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而我虽然已经从他口中听到过妈妈离世的消息，却仍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你早就知道，对吗？”
　　他在等我回答，而我过了许久才回答出来：“你知道我忘记过去的事情了……”
　　他点点头。
　　“他们给了我一段关于我出生成长的虚假的记忆。所以十二岁之前大多的细节都是模糊的，我只知道我是被妈妈扔在城堡门口。”
　　说到这里的时候阿止轻蔑而微带愤怒地哼了一声。
　　“我隐约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但是现在仔细想想，这件事情不是他们告诉我的，是我在病好了以后不久忽然间——这么觉得。”
　　那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按照时间来看是我被从阿止他们身边带走的第二年。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是听见一个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传达了这样一条信息——妈妈死了。我没办法将这种感觉更清楚地表述给阿止知道。但他似乎了解了。
　　“你所感觉到的是我挣脱锁链，所以信息流向你。”
　　“……锁链？”
　　“除了用语言，文字，眼神还有动作交流之外，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外一种交流方式，虽然难以捉摸，但是更加可靠。因为它只传递正确消息，并且如果具备获得消息的能力，所要传达的内容就绝对不会在中途消失。你可以将这种消息的传递媒介理解为魔力。”
　　魔力的说法并没有叫我诧异，我见识过卡尔的魔法，阿止也说过自己是巫师。不过想到阿止是个巫师，未免还是会有种微妙的感觉。
　　“锁链是指对力量的束缚，只有解开锁链的人才能使用魔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一只宝箱，但是很少有人能够掌握到解开锁链的钥匙。但有一些特别家族在此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你可以认为这些家族盛产巫师。妈妈就是一位巫师。”
　　“嗯……”
　　“你不惊讶吗？”他忽然轻声笑了，用怀念的眼神说，“妈妈说，也许你会吓得哇哇大叫呢。”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丢脸的事！”
　　“你好像比我记忆中你十二岁的时候不稳重多了，哥哥。”
　　“……”
　　阿止拿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神情又变得伤感起来。“妈妈生病不久之后就去世了，这是她离开的时候对我说的。‘要用力量好好保护自己，你哥哥可能会被这个吓得哇哇大叫呢’。”
　　我能够想象，我温柔的母亲就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忘记保护我们，不会忘记用她的坚强和对生活永不屈服的态度影响我们。
　　“你已经做到了，用这种力量保护自己，也保护我。”
　　“但是其中有一件事你还不了解呀哥哥……如果我没有害死母亲的话，也许这样的力量会让我感到高兴……”
　　“你……”
　　“我害死了母亲。”他这样平静地叙述着，“世界上所有人，包括你所知的人鱼，山精，每一种动物甚至是植物都拥有与魔法沟通的基础，与人鱼这样的天生魔法眷族不同，他们能够毫不费力地通过神灵的赐福解除锁链，人中的巫师则是在智慧增长的过程中体会到解开锁链的诀窍。这种事情不仅仅需要智慧，还更加需要血统中与生俱来的对‘钥匙’的亲和力。年长的巫师可以通过魔力对幼年的天赋者施予影响，帮助他们获得‘钥匙’。母亲正是在这种仪式中为了使我觉醒而牺牲了自己，这是代价。像人鱼那样的魔法眷族天生可以在体内产生魔力，并且通过神灵赐福的途径恢复魔力，所以他们使用魔力是不需要代价的。而人类不同，没有神灵的赐福，只能通过支付代价的手段公平地换取魔力，所以人类的魔法被称作巫术。即使有巫师觉醒，也很少会使用魔法，因为代价是昂贵的，正因如此巫师的痕迹才少得几乎不被人察觉。我们身上的的巫师血统并不纯粹——甚至由于在其中有着另外一种血统印记的缘故，比巫师和普通人类混血的孩子还更加难以觉醒。母亲正是因为帮助我觉醒而为禁忌的巫术支付了代价，她……”
　　“她已经去世了！”我愤怒地拽住他的衣领，“妈妈已经死了，她为你牺牲，你应该感到幸福和感恩，不是痛恨自己！”
　　“我现在并没有痛恨自己……”
　　“没有？那么你明知需要偿付代价，为什么还使用巫术？！”
　　“我只是……曾经痛恨自己。”
　　“你支付的代价是什么？在船上的时候你使用了巫术，甚至回到城堡之后也总是使用……如果你不是想自杀，那么你是在干什么？！”
　　他苦笑着握住我拽着他衣领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够接受你并不爱我的事实吗？”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尴尬，并且觉得身体变得僵硬。
　　“因为我支付的代价是爱情。”他捧住我的脸，慢慢而轻柔地抚摸着，“如果只是因为你的原因而令我得不到爱情，我会一直追逐的，也许会不惜用巫术将你捆绑在身边，但是由于这是支付的代价，是对我的惩罚，所以我失去了追逐你的资格。”
　　“你……”我不明白到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感情令我浑身颤抖，我想要揍这个小子一顿，又想紧紧抱住他，两种渴望在我的脑海中交锋，最后终于哪一方也没有胜出，我松开他：“我应该保护你，是我没有做到。”
　　他抱紧我：“这不是你的错，哥哥。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当我知道母亲是因何而死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永远不配得到你的爱情。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代价，它所蕴含的能量那么巨大，以至于我所保存的魔力到现在还未枯竭——也许是我对你爱还未枯竭的缘故，它仍旧源源不断地支撑着我。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宁愿使用生命，而不是使用别的什么——诸如威力更加巨大的情感来做交换。”
　　他再次提起母亲使我怒不可遏，这一次我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虽然十二岁的身体并没有多大的力气，但是我的暴怒仍旧使得他恍惚起来。
　　“你完全不明白，时至今日，你完全还是不明白。有许多东西可以用生命去交换以及守护，但这永远不是付出生命的借口。你感到后悔，却没有做出和后悔相应的言行。告诉我！你每一次使用巫术都是在提醒自己你犯了过错，只有这种精神折磨才能让你产生一点点的活下去，面对我的勇气，对不对？！”
　　他沉默不语，而我继续我的猜测：“你是打算在耗尽用爱情交换来的魔力之后再为我献出生命，对吗？你所说过的话，关于我也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巫师的话——你是想像母亲那样在最后用生命为代价解开我的锁链对吗？！”
　　“……对。”他低下头，然后又马上抬起头来。没有丝毫退缩的目光表明他并没有丝毫认错的准备。他不觉得自己是错的。这种态度让我很像再打他一耳光，但是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愤怒却变成了无法为他承担痛苦的悔恨。
　　——他没有错，他为什么会有错呢。他所经历的这些事情足够让他变成这样疯狂而绝望的人。而我的愤怒……其实是由于痛恨自己没有能够为他做到任何事情而产生的。
　　那不是对他的愤怒，所以即使继续打他，也不会消减哪怕一丁点。
　　那是对我自己的愤怒。
　　“你恨……妈妈吧……”我捂住他被我打的那一边面颊，“因为她最后没有选择陪伴你坚持下去，而是用了牺牲自己的方式将责任转移到你身上……她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个，连你都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恨着她……但是你想要模仿她，对不对？”
　　他的眼泪流淌下来，用我从未听见过的软弱的语气，就连在遥远的过去，当黑暗降临他瑟缩地握住我的手蜷缩在被子里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过的惊惧的语调说：“但是我害怕啊……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我抱紧他，用这幼小的躯体支撑他。
　　如果我能够更加强大，更加有力，更加体贴的话……也许他现在就不会深陷于这种痛苦。苦涩的情感在灵魂中蔓延，他的眼泪顺着我的领口滑入，我想起从前卡尔也曾这样在我怀中哭泣，而此时的心情和那时候的心情完全不同。
　　那个时候我心里只有对人鱼的怜惜，而现在……是带着绝望的惊慌失措。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想起每每追问，阿止都会告诉我时机未到，我还没有准备好。
　　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还……无法承担这些事情……也许他原本打算隐瞒我一辈子，因为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为他抹消这些痛苦。

　　三十四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要他继续说下去。
　　说的人筋疲力尽，而听的人也已经耗尽心神。只有狂风和怒雪依旧呼号翻卷。
　　那天之后，阿止再没有显露出过他在我面前所表现出来的痛苦，连同他的爱情，过去，全部都一起埋藏在他成熟优雅的外表下。晚上我们还是睡在一起，他会握着我的手，在这寒冷冬日仿佛唯一的热源。
　　这个冬天真冷。
　　冷得突破了我关于冬天的所有记忆。
　　而随着寒冬越来越深入，天气只显得更加残酷。海面已经被冰雪覆盖了，银灰色的天地显得冷漠又孤寂。
　　人鱼城堡收起了古老的吊桥，有时候我站在城垛上，能够看见灰白色的雪原里有孤高的狼在长啸。这些狼群看来已经很难得到食物，它们总是围绕着城堡徘徊不去。
　　阿止建议男人们一起去猎狼，因为这些畜生的叫声实在扰人清梦。但是我知道，他只是单纯无法入眠而已。
　　管家不赞成这个提议，这大概是这座城堡里唯一见过过去的我的人了。但是他已经实在太过衰老，双目昏花，头脑有时候也会有些不清醒，所以他没有从我身上发现什么蹊跷。有时候他叫我苏少爷，也只会被别人认为是胡言乱语。
　　他的大部分工作都已经交给了他的接班人，但是我和阿止都很尊重他。因为他毕竟是最后一个接触过我的过去的人了。
　　虽然有着管家的反对，最后猎狼部队还是从城堡出发。我骑着我的小马被他们簇拥在中间，阿止原本是不想带我去的，毕竟就算我准头很好，现在的身体也无法承受猎枪的后座力。但是我不同意离开阿止身边，自从那天之后某种不太妙的预感总是在我头脑中徘徊，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总之绝对不会是美妙的东西。
　　至少如果阿止要面对危险，我希望当时我就在他旁边。
　　由于路面被大雪覆盖，我们骑得很小心。被挑选出来的马儿都很有经验，一路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片树木围拢的空地上生火吃了些东西。我站在一个树杈上，能够看见城堡青灰色的外墙在寒风中孤独挺立。
　　我从没有在这个角度这样看过人鱼城堡，只觉得那些恢弘的高墙和里面堂皇的装饰在此时此刻都好像火焰余灰，清冷空泛。
　　阿止把我抱下来：“跌倒怎么办？”
　　“你觉得我真的是小孩子吗？”
　　他笑着来揉我的头，非要揉得连鸟雀都不肯来做窝才罢手。但他虽然这样嬉笑着，我却还是能从他眼底看见那些沉淀在深处的愁闷痛苦。
　　我也抬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你从小就想当海盗，不知道要时常站到瞭望台上观察海面吗？”
　　“那水手看见什么了？”
　　“没有看见狼，但是好像看见有人。”
　　阿止略觉奇怪地把我放回树上让我站好，他自己爬上更高的枝子。
　　这冰雪覆盖的莽林在城堡与海的另外一边，是人鱼堡私有的领地。百年前人们骑马通向外界所要经过的那些道路早就被森林侵占，只在偶尔游玩的时候会从那些野草覆盖的古道上经过。就算是晴好的天气里也不一定会有人在，更何况是这样暴雪不断的时节。
　　“你看那里像不像有人点火升起的烟气？”
　　这样的天气里火光和烟气绝对不可能是自然形成。阿止搭手朝那边望去，突然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他一定凭借身高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应该是有人——还有狼。”他把我抱下树，“你在这里等我们，看好马。”然后他又把一只巫术袋塞在我的怀里，“可能是有人遇难了，我们要去救他。”
　　这一次我没有坚持跟他一起去。他带着城堡内精壮的男人们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色的森林里。厚实的雪地使得我在失去他们的背影之前就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的小马在一边跺着蹄子打着响鼻，偶尔将脸凑到我面前晃一晃。我拍拍它的鼻梁。其它人的马则显得非常安静，偶尔转动耳朵，似乎是在捕捉雪林里细碎的声响。
　　忽然间此起彼伏的狼啸声穿透密林席卷过来。孤傲而凄厉的声响使得一整个森林都仿佛在同调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狼啸太过慑人，有匹马受惊了，人立而起，然后朝着树木的间隙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头马长嘶一声追过去，我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马。阿止他们虽然带着猎枪，但是这雪域的狼群为什么发出这样凶猛的声音？紧接着，一声巨响回荡，林中躲藏的冬鸟腾空而起穿越云霄。
　　是他们开枪了。
　　只开了一枪，这之后一切回归寂静，吓得浑身僵立的马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我站到树上张望，那缕青烟已经熄灭，但是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耳朵和眼睛都失去了作用，等待的时间万分地难熬。
　　他们是回来了，还是继续在追踪狼群？有人受伤吗？不，没有听见人声。终于，我听见细细的马蹄声和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传达过来。由于雪地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使得我听见的时候眼睛也已经看见。
　　“阿止，”我从树上跳下来，“怎么了？”
　　应该是担心我的缘故，阿止走在最前面，他把我抱起来：“有个人，狼群是跟着他来的。”这说法让我觉得奇怪，但是在我开口询问之前其他人也已经进入空地了，还有刚才跑离的那两匹马。
　　一匹身上驮着一个裹着毛皮的人，从那衣服的邋遢样子来看本人一定更加狼狈，而另一匹马身上不知道驮着什么，仔细固定在马背上，倒好象是个小孩。
　　原来这两匹马是去接主人的。
　　阿止带我朝那边走去，其他人已经把两匹马悲伤驮着的人和——我以为是小孩搬了下来。这时候我看见那孩子包裹在一块布中，布上血迹斑斑。
　　“阿止？——”我忍不住出声询问，看见一个男人正在给那个昏迷者灌此前在这里热过的烈酒。另外一个男人则将那孩子抱下来放到地上。
　　这时林中又传来一声狼啸，我吓了一跳朝那个方向看去，身边却响起比那里更近的一声。
　　蹲在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咒骂，我忙看去，只见包裹着那个小孩的布已经散开了——里面包裹的不是个孩子，是一头狼。
　　血液是从它的后腿上被子弹击中的地方淌出的，血液沾污了它华贵的毛皮，但是并没有使它高傲的气质折损一分，它醒过来对着想要靠近的人呲牙低嚎着，外面的狼也更加骚动不安。
　　“老爷，怎么办？”这个男人是人鱼城堡的养马人。
　　阿止示意人们先退开，然后他把我放下，自己则蹲在那个被捡回来的男人身边。几乎来不及阻止，他就已经提起那个人的衣领在那个人脸上打了一巴掌：“不想让它死就给我醒过来。”
　　……这个粗暴的家伙。
　　我忙凑过去，这才看见那个被捡回来的男人的样子。他有一张线条分明的俊朗面庞，浸染北欧男子特有的气质，只是现在脸色苍白，冻得嘴唇乌青，样子非常狼狈。而他那从斗篷里露出来的璀璨金发就好像浸泡在日光的染料里染成的，耀眼夺目，更让他狼狈的面孔黯然失色。被阿止打了一巴掌的头侧向一边，我真害怕他被打坏了，但没想到他却居然真的醒了。眼睛只睁开一点点，露出细微的秋日晴空一样明朗的蓝。
　　他轻声念了一个名字，我们都没有听清，但是那头狼安静下来了。然后他又说了什么，最后拉住阿止的手：“给我救它。”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再次陷入昏迷。
　　“混蛋。”阿止粗暴地说出这句话。而我则目瞪口呆——那些都是这个男人的狼？
　　那么它们每天围在城堡四周，是在向我们为主人求救吗？
　　也许是因为金发男人的话使得白狼终于安静下来，马夫简单用布条绑住它的伤口止血，外面的狼群也退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们重新上路往朝城堡走。到达城堡的时候天色已晚，狼群一直缀在我们身后，直到我们进了人鱼城堡之后它们还蹲在墙下守着。
　　我对那个训狼的男人不免有些好奇，又觉得他的容貌非常眼熟。
　　接下来救治的事情归医生管，我帮不上忙。于是吃了晚餐之后就回去睡觉了。因为医生坚持认为我是个孩子，不准我在他救治病人的时候晃来晃去添乱。
　　诶，小孩子啊。
　　阿止救回来的男人在三天后就出现在了饭厅里，他坐在能供二十四个人用餐的长餐桌的一侧，璀璨的金色将连日大雪在城堡投下的阴霾尽数驱散，蓝色的眼睛也已经熠熠生辉，好像打磨完美的蓝宝石，白皙的皮肤和精壮的身材显示他的身体健壮——这从他迅速恢复的健康也可以看出来。
　　这毋庸置疑是个美男子，但是当我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有总觉得有某种微妙的异样传来。
　　他的足边是那只皮毛银亮的白狼，由于后腿上的伤没有好，所以卧在一边，但听见我们的脚步声马上将警觉而野性的视线投来——这真是头好狼，即使受伤也不忘保护自己的主人。不过男人安抚的拍抚动作很快让它安静了下来。
　　男人抬手朝我们打了个招呼：“哟～止！”
　　看起来这是个开朗率直的男人。从他对阿止的亲密称呼上我猜测他们原本就认识。阿止接到我的视线，点点头：“嗯，我们原本是朋友。不过他可不像我这么懂礼貌，如果你不想和他一起吃饭我就把他踹出去。”
　　我笑起来。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阿止似乎脾气格外暴躁。但我对阿止的朋友很有好奇，毕竟我对他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一起吃饭挺好的。”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然后朝那个男人打个招呼，“你好。”
　　他的确挺不礼貌，盯着我看了半天但是完全没有回应我的意思。他惊讶的眼神多少让我有些尴尬。
　　“抱歉，我做了什么吗？”我这样问他，他却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抓住了我的手，万分激动而语无伦次的大喊着：“天那，天那，我居然……天那！”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阿止已经掰着男人的手腕把他甩到一边，然后把我抱起来。不知该说是怕人将我抢走，还是不愿意别人碰我。
　　那个男人揉揉手腕，俊朗帅气的脸上一副大不服气的神情，但更多的还是惊诧：“喂！止！这是医生告诉我的小少爷？他是你的儿子？他是你跟苏的私生子？！”
　　“……”
　　我看见阿止的眉毛挑起来，明显不悦地跳动着，那个男人却还在嚷嚷着诸如“你找到他了，他在哪里，他什么时候给你生了一个孩子，以及这小家伙已经这么大了你欺骗了我很多年”一类的话。
　　最终他唠唠叨叨的莫名其妙的问题使得阿止的怒火无法遏制：“你这个笨蛋！你见过男人生孩子吗？！”
　　但是那个金发野蛮人毫不退缩：“他小时候就是娘娘腔，我早就怀疑他是个女人了！”
　　“……你才是娘娘腔！”阿止暴怒地把我放在我的椅子上然后过去提起男人的衣领准备揍上一拳。
　　我终于知道自从见到这个男人以来所产生的这种微妙的熟悉以及不悦感是什么了。娘娘腔这耳熟的称呼，以及那头标志性金发让我不难想起来这个野蛮人的真实身份。
　　我捂着额头对现状感到万分无可奈何：“文森特？”
　　除了那个没礼貌的粗暴小子，恋姐的无理取闹小少爷还有谁会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呢？
　　我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在我和他的姐姐本该订婚的那一天，之后到现在大约已经过了将近十年，想不到他在长相上倒是突破了小时候的粗俗野蛮，性格却还是让人这么不敢恭维。
　　……不过阿止遇见他果然性格会变得格外暴躁呢。
　　难道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吗？
　　互相怒吼着诸如“苏看起来就是很像女人”，“他是个男子汉”，“你看上去也像个娘娘腔”，“你想吃点儿苦头吗”这一类的话。这种没营养的争吵我完全插不上嘴。
　　蹲着在地上的文森特的白狼低吼了一声，好像想上去帮忙。与其说担心他们在打架中误伤，我更加担心那野兽咬到阿止。正想再次尝试出声让他们停下来的时候那白狼的肚子底下忽然钻出来一个黑色的毛团儿。看上去不会比我的巴掌更大。也许是在睡眠中被文森特和阿止的吵闹声弄醒了，它迷糊地左右摇晃着然后抬头对已经站起来的白狼叫了一声。
　　“咪呜。”
　　“……”一只猫？
　　白狼看了看跟阿止扭打在一起的文森特，又看了看那只猫，最后果断地扭头再次蜷起身体把那黑炭一样的小猫护在自己柔软的腹部。
　　我猛然觉得这不靠谱的性格果真不愧是文森特的狼。
　　然而那只黑猫却不愿意继续在狼肚子地下睡觉了，它滚着圆脑袋挤出来，踩着狼头跳到我脚边，一边叫一边用头蹭我的裤腿。我只好把它抱起来拖到手上。
　　我可不觉得我异常招猫咪喜爱，难道它认识我？
　　我想起在人鱼角遇见黑的时候他的确有一只这么大的黑猫……
　　“弹珠？”黑猫对这个名字不大搭理。
　　啊……弹珠是绿眼睛，这一只的眼睛是灰蓝色的。
　　我正想着，黑猫却突然跳上我的肩膀，又一跳趴上我的头发。
　　这仗势真眼熟……
　　“炭笔？”
　　“咪呜～”
　　这小东西听见我叫对了它的名字，一高兴竟然从我头上滚下来，脚踩着我的鼻子整个挂在我的脸上。我只好哭笑不得地把它重新在手上捧好。
　　记忆中炭笔似乎已经是只有我手臂长的大猫……卡尔还让它出门代买东西，怎么忽然变小了？
　　啊……不过我的记忆被卡尔改变，这些事情都有些记不清楚，也许是记错了吧。这小东西又是怎么到了人鱼城堡，怎么跟白狼混在一起的呢？当初它好像是自己从家里跑走了……卡尔那样喜欢它，知道他回来也一定……
　　卡尔……
　　卡尔……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而我满目却是金红色夕阳的辉光。远处轻拂的云层舒卷，好像柔软薄纱拂过傍晚的天幕。月桂树在微风中细碎婆娑，每一片叶子上都覆盖着一层水膜，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金红的水晶石雕琢成。
　　细细碎碎的鳞光在叶面的脉络间流动着，美得摄人心魄。
　　然而更加吸引我的却是站在身边的那条人鱼，他蕃红色的长发比世界上的一切红都要艳丽，他金绿色的眼睛又比世界上一切的情诗都要深邃多情。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种美能够叫我甘愿沉沦的话，又还有什么能够比得过他呢？
　　——来吧苏，我给你的人鱼之心。
　　卡尔……卡尔。
　　——那是爱的誓约之戒，戒指是没有魔力的，有魔力的是句咒语。
　　卡尔，卡尔……
　　——那句咒语是‘我爱你’。没有人鱼会抛弃自己的伴侣。
　　卡尔！
　　——苏，我爱你！
　　那么你在哪里？！

　　三十五

　　啪嗒。啪嗒。啪嗒。
　　这脆响仿佛惊雷落在耳边，我刹那间从往事旧梦中被拖曳回来。
　　没有流火的夕阳和晕红生辉的月桂树。窗外仍旧素雪静落，天地苍茫。
　　炭笔咬着我的手指，眼睛却追着地上的一颗玻璃珠子。正是那玻璃珠落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我。我弯腰把它捏在手里——这是……我曾经买给卡尔贴壁画的那些珠子……
　　爱情究竟是什么。如果我爱得他上天入地，又怎么能因为忘记一段旧时记忆就忘记同他相处时的甜蜜呢？如果我爱他重逾我的性命，又怎么能因为世间的事情对他心生罅隙？如果我和他之间纠缠了许多的恩怨纠结，那么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这样感情还能不能够算□情？阿止说他使我家破人亡，但是其中曲折又有谁说得清，我看过他的记忆，他身上灭族的仇恨又怎么能说同我没有一点关系？他到离开时还对我表明爱意……我却……在他面前退缩。
　　我对他的爱到底有多深浅？但如果要说这些都不是爱的话，我为什么又会感到这样无所适从失魂落魄。
　　我把那玻璃珠子攥在手心里。
　　阿止和文森特还在争吵不休，这样的噪音让我更多了一层烦躁。
　　我把早餐的盘子扣了过去，正在落在文森特的后脑勺上。
　　“我吃饱了，你们可以继续吵。”
　　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他们两个都没敢说话，我把炭笔提在手里带了出去，地上的白狼呜咽了一声，炭笔回了一声，那白狼又趴回去了。
　　我想到文森特那个蠢货养的这么有意思的蠢狼，出门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管家路易已经在书房等我。
　　对于我来说在人鱼城堡的数年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过。爱丽丝……死之前已经将整个城堡的家产甚至爵位都给了阿止，而他如今接我回来，又不好解释我们之间的身份，也只好默认我是他的嫡子了。
　　书房的那张核桃木桌子还是跟母亲在的时候一样，而那位威严冷漠却重誓言的女性已经不在了。一整个人鱼城堡还记得当年风光往事的人只怕只剩下我和这位白发苍苍的管家了。
　　老管家路易那双恭敬中总是透露干练锐气的眼睛已经因为年老而蒙上白翳，头发也早就沧桑，该是老年佝偻的身形却仍旧挺得笔直，他像所有老年人一样慢悠悠地走路，但是脚步稳健一板一眼，仍旧保持着他那令人钦佩的管家风范。
　　我在核桃木桌后坐好，他为我端来一杯清茶，然后侍立在侧。他将自己的工作当成一种荣耀，从来不愿意在我面前显露老态。
　　“苏少爷。”就如同十余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我，这个称呼从未改口。别人觉得是他年老糊涂将我和曾经的苏少爷弄混，但我看着他虽然颜色浅淡却仍经锐利的眼睛，觉得也许除了阿止以外他是唯一知道我是谁的人吧。
　　他每次给我的茶，都是我从前爱喝的绿茶。
　　“路易，文森特是人鱼城堡的常客吗？”
　　“希尔家族曾经和欧逊家族关系要好，但是这位文森特伯爵曾经惹怒了爱丽丝小姐的兄长，爱丽丝小姐就不允许他再来人鱼堡做客了。但是近几年伯爵大人和他的关系不错，所以希尔家族的这位伯爵又时常来了。”
　　我看了老管家一眼，他的神色恭谨，没有流露更多情绪。
　　“您对希尔家族的了解有多少？”
　　“希尔家族和欧逊家族的友谊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上一任伯爵，爱丽丝小姐的母亲正是来自于希尔家族。金发蓝眼是这个家族的特征。”
　　“你是说上上任伯爵夫人是希尔家族的小姐？”
　　“正是这样，康丝坦斯夫人是现在这位希尔伯爵的远房表姑，深受原林精城堡伯爵的喜爱，所以将她嫁给了爱丽丝小姐的父亲。”
　　我有些无法想象，高贵的母亲竟然会是文森特这个野人的姑姑。
　　“原来希尔家族的城堡是林精城堡……”
　　“是的。正如人鱼城堡伯爵的封号是人鱼伯爵，希尔家族的伯爵也被称为林精伯爵。”
　　“这真像是神话时代的封号。”
　　“这正显示了两个城堡的亲密。欧逊家族和希尔家族的城堡是同时建造的，我曾听说中间有相连的密道。欧逊家族盛产珍珠以及各种海产，希尔家族则依靠森林的便利为陛下提供毛皮——虽然这些荣耀在现在已经消退了，但还是有许多故事流传下来。”
　　“什么样的故事？”
　　路易老年浅淡的眼睛看着我，我仍旧分辨不出来里面的情绪。接着他说：“我可以带苏少爷去找一些故事书来。”
　　带我去找？这样的回答很奇怪，我很少见到路易的这样推脱。如果是往常，他应该先为我讲一讲这些故事，然后才为我推荐书本。
　　“您需要吗？”
　　我正要回答，传来了一阵轻缓的敲门声：“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
　　是阿止来找我。
　　“我想看一看，”我对路易说，“下午……不，明天带我去找吧。”
　　“是的。”他微微躬身，“我去为伯爵大人开门。”
　　路易在为阿止开门之后直接出去了。阿止为我端来了一份早饭。我叉起里面油黄的煎蛋：“你跟文森特是朋友？”
　　阿止就坐在我所坐的椅子的扶手上：“我在他的城堡住过一段时间。”
　　“林精城堡？”
　　他眨了眨眼：“嗯……大概也就是你在人鱼城堡的那几年，差不多吧。”
　　我更加诧异了。阿止这样说，他少年时代竟然是在林精城堡度过的吗？怪不得他和文森特的感情那么要好。只是想起文森特，我又觉得阿止有这样野人一样的朋友可不算什么好事情。也许他跟阿止一起长大，所以对阿止并没有做什么太叫人讨厌的事情，只是我想起当年他的斑斑劣迹就实在没办法喜欢他。
　　“你很讨厌他？”
　　阿止握住我敲着银餐盘边缘的叉子。我把他推下椅子：“去那边自己坐好。别再打扰我早餐。”
　　“其实他不算是太坏的人……”他有点忐忑地说，“他挺喜欢你的，不过你要是讨厌他我就把他赶出城堡。”
　　啊这个奸诈的家伙。我感到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那你就现在把他扔出去吧。”
　　“……哥哥。”
　　我把最后一点儿煎蛋塞到嘴里：“他知道我是谁吗？”
　　“好像不知道。”
　　“我记得他说我是女人。”
　　“他脑子不好。”
　　我忍不住笑了。阿止的各种表情我见过不少，但是这种小心翼翼……他们竟然是那么好的朋友，所以无论怎么样都想得到我的认同吗？
　　“他是不是想见我，你没带他来？”
　　“嗯……他觉得你像……你自己，所以很激动。”
　　其实我也觉得文森特那个野人脑子不好。“他现在在那儿？”
　　“我把他扔去洗澡了。”
　　“他是不是想直接冲过来找我？”
　　“他觉得冬天洗澡太冷……”
　　……野人。
　　“你见他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我见他？”
　　“呃……”阿止愣了愣，他自己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用手巾擦了擦手，没有等他回答：“那就见他吧。”
　　……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所以我原本也打算要见他。
　　只是我没料到文森特这样的野人竟然真的因为洗了澡而感冒了。医生说上午他发了烧，似乎是因为原本还没有康复又洗了凉水澡。
　　“凉水澡？”
　　阿止漫不经心地写着公文，然后抬头淡淡地说：“嗯，很凉的水。”
　　“……”我该说他们是关系好，还是关系很糟糕？
　　下午的时候野人文森特退了烧。虽然医生建议他好好休息，但是他一听说我愿意见他就从房间冲出来了。
　　我和阿止看他在城堡里横冲直撞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我转头问挑着嘴角的阿止：“你不去接他？”
　　“让他多消耗一点精力是好事。”
　　“……”
　　然后我很快就后悔没有让文森特更多地消耗精力了。他一看见我就冲了过来——连阿止都没来及阻止。他按着我肩膀看着我：“你真的不是苏和止的私生子？！”
　　“……你生下来忘记装大脑了吧。”
　　我十七岁的时候可以一拳把他打倒，但是我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实力。
　　所以他没有趴在地上，只是无辜地揉揉大概还是有一点儿疼的面颊：“真的不是？”
　　“……”文森特一定是在成长过程中大脑受过创伤，这反倒叫我不好意思挖苦他了。“真的不是。”
　　他认真地端详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么你是苏？”
　　那双颜色比爱丽丝浅一些的蓝眼睛有些忐忑地看着我。不得不承认，长大以后的文森特俊美帅气，他体格壮实，不像少年时代那样笨重肥胖，叫人厌烦的满脸雀斑也不见了，浅蓝色的眼睛和这种愚蠢的问题都给他添上了一些无辜的气质。我认真回忆，发现自己真的很难将他和原本那个臭小子完全联系在一起。
　　怎么说呢，如果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伤了大脑，会不会从坏人变成好人？
　　我抬头望着双手交握的阿止，他勾着一边嘴角，笑容有些阴森：“你一定故事听多了，文森特。”
　　很难想象文森特居然会被阿止吓一跳，接着他沮丧地站起来：“很抱歉，我很想念苏。”
　　他居然学会道歉……
　　在我的惊诧中阿止拎着他的后领将他从我面前拽开：“但是你说得没错，他就是我的哥哥。”
　　……
　　“是真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文森特都在重复这个问题，阿止一副头疼的样子为他简要解释我变小的原因。
　　“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大呼小叫。”我也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谁知他听到我说话竟然马上安静了下来，像是孩子面对家长那样。
　　“苏，对不起。”
　　老实说，他这个样子让我真的很不适应。跟进门的白狼甩了甩尾巴，叼着黑猫炭笔出去了。文森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能够原谅我吗？”
　　他这个让子让我没办法说出不能……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太好了！”他马上神采奕奕，“那么你能够接受我的爱吗？”
　　我想也许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弄错了一件事，文森特可能是个火星人。
　　阿止冷笑着拎着文森特的领子又把他从我面前丢开，文森特在面对阿止的时候显然没有面对我那样礼貌：“你说过要公平竞争！”
　　“没可能！”阿止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我们是双胞胎，生下来就注定比你亲密。”
　　文森特恼怒地瞪着阿止：“你们是兄弟！”
　　“我不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大嫂。”
　　文森特怒气冲冲，阿止挑着眉毛。我想到这其中纠结的关系无可奈何地捂住额头：“你们真的是好朋友？”
　　“当然是！”两个人一起大声地回答我。
　　“……”好吧，你们是好友，“你是怎么认识的？”
　　我问到从前，阿止撇开视线保持沉默，文森特摸摸鼻子。
　　诶，算了……就凭小时候文森特追着我喊娘娘腔的架势我也不相信他们从小能够相处融洽。
　　说起来小男孩为了引起心仪对象的注意总是喜欢用‘欺负她’这一招，没想到文森特竟然曾经这么纯情。
　　喜欢我……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最终文森特和阿止还是乱哄哄地开始向我说他们的过去，至于为什么乱哄哄……譬如文森特说他出门游玩的时候遇见生病落魄的阿止觉得很可怜所以带回了家，阿止就马上反驳说那是因为自己跟他吵架所以被他强行带了回去。
　　“我是在担心你，我不会表达感情！”
　　我觉得在跟文森特斗嘴的时候阿止的神情总会特别阴森：“你担心到把我捆在树上一整天？”
　　文森特只对我认错，绝不肯向阿止说一句对不起：“反正后来放下来了，你也没事。”
　　“那是因为我用了魔法，要不然就死了！”
　　“你这个黑巫师！你诅咒我满脸雀斑还得了肥胖症！”
　　“你活该！”
　　我忍不住笑了，原来文森特小时候那副蠢样子是因为被阿止诅咒……
　　“那么小时候你一直看我不顺眼是因为阿止的缘故？”
　　文森特大吼的声音骤然降低，居然有点羞愧地面颊泛红：“不是……我小时候很喜欢你……”
　　阿止挑着眉毛把下巴搁在我身上，声音比窗外的飞雪还凉：“你每次回到林精城堡都跟我说人鱼城堡有一个讨厌的娘娘腔，黑头发黑眼睛，跟我很像。还总是夸耀自己怎么捉弄他，嗯？”
　　我看文森特这小子一定是因为敌不过阿止，所以就拿长得和他很像的我出气。
　　“我当然喜欢他，你这个阴沉沉的黑巫师，仗着父亲尊敬你的巫术就总是和我作对，苏长得漂亮而且比你温柔得多，我当然喜欢他！但是他性格太软弱，总是被人欺负，我看见他不反驳别人就觉得很生气……所以控制不住想挑衅他。但是欺负他的人我都悄悄帮他教训了！”
　　这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吗？……我好像稍微有点理解文森特当年的想法了，只是若我没有记错，欺负我最狠的就是他吧……
　　阿止冷哼一声，文森特就不甘示弱地瞪着他，恐怕这两个家伙平时的相处模式就是吵起架来没完没了，我只好挑起话题：“你当年遇见文森特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妈妈带着我们两个在东方生活，人鱼城堡派人来接我走在路上颠簸了半个多月，途中重山隔海，我想到幼小的阿止自己漂泊就觉得心酸。
　　阿止的声音却很清淡：“妈妈使我的巫师血统觉醒之后就去世了，开始的一两年我自己通过笔记学习，然后通过巫术找你。路上遇见过几个好人，有一个介绍我在船上当侍童，我就跟着那艘船到了这边。但是这个地方的魔法元素对于我来说太陌生了。我没办法找到你的确切位置，就只好在附近徘徊。有一天我用魔法捉了一头鹿，文森特正好也出门打猎，他的狼也在追这头鹿，我们就吵起来了。那时候我施法用的交换物一般是头发指甲，最多是血液，魔法能量很少，所以就被他捉住带回林精城堡了。他把我吊在树上一整天要我向他道歉，我在绳子上把手磨出血施放了一个火系的法术。文森特吓了一跳就把我的事情告诉了老伯爵。我听说过焚烧巫师的把戏，所以一般不敢在别人面前施法，所以还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但是我没想到林精城堡竟然曾经奉养过巫师，老伯爵把文森特教育了一顿，然后把我留在了林精城堡，还允许我学习以前的巫师留下来的笔记。”
　　阿止说到这里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挪揄道：“后来的事情就是我学会一样新巫术，用它在来挑衅我的少爷身上做测试，再学会一样，再测试一次。”
　　“你这个阴森森的黑巫师，如果不是你总是在莎拉面前让我出丑，我怎么会总是去找你麻烦？”
　　“恋姐癖。”
　　“啊，原来你真的是恋姐癖啊。”说实话，这个样子的文森特竟然让我觉得有些可爱，更加让我有种报复的快感。他涨红面颊：“莎拉又不是我的亲姐姐，但苏是你的亲哥哥！恋兄癖。”
　　阿止故意把搁在我肩膀上的头凑过来蹭蹭我的面颊：“我们是双胞胎，天生就这么亲密，你羡慕吗？”
　　文森特羡慕得咬牙切齿，我哭笑不得。
　　“莎拉差点成为我的未婚妻……她不是文森特的亲姐姐？”
　　“类似于‘过继’。 因为要联姻，但是老伯爵又没有女儿。就像爱丽丝的母亲一样，她跟老伯爵也不是亲兄妹。”阿止慢悠悠地说着，“爱丽丝继承了伯爵的位置所以不可能再嫁给文森特。我们听说人鱼城堡多了一位东方血统的少爷的时候以为跟莎拉一样是从旁系认养的孩子。文森特小时候暗恋过他的这位表姐。”
　　我笑着看野人，这个家伙真是多情呀。
　　“为什么非要联姻不可？”我问道。
　　但是他们没有回答我，因为文森特正在恼怒地反驳阿止，所以也许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我没有恋姐！”
　　“啊，没有？”
　　阿止阴阳怪气的声调叫谁听了都会生气，我忍住笑：“要是我真的娶了莎拉也许我们就可以早一些见面。”
　　但也许见面了也没有用吧……那时候我忘记了过去，见到阿止也不会认识他。阿止却收紧了手臂：“对不起……如果我坚持跟文森特一起来人鱼城堡也许后来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甚至在文森特说他捉弄了一个东方少年的时候我还有些幸灾乐祸……我不喜欢这些贵族的少爷小姐……对不起……”
　　我拍拍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是哥哥，却总是让阿止因为没有保护好我而感到愧疚。我才应该愧疚啊……
　　虽然文森特平常总是和阿止吵吵闹闹，但是他显然也很担心阿止。
　　“你成天研究巫术把自己弄得像块抹布，就算你想跟来我也不会让你来的。”
　　阿止生气了：“什么叫像块抹布？！”
　　“又狼狈又脆弱。”
　　“比你蠢熊一样的外形好多了。”
　　……看来我也不用太担心，有文森特在，似乎阿止总能活力四射。
　　我们就这样闲聊到了傍晚。这是次很愉快的谈话，我们几个都多少有些意犹未尽。在成长之后想起少年时代的各种事情，总是会觉得非常有趣。最后还是医生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他先是指责文森特没有按照他的嘱咐吃药，又责怪阿止没有好好照顾我让我至少午睡一下，最后还狠狠地批评了一顿从下午开始就趴在我们脚边睡觉的白狼，说这个家伙四处乱跑伤口铁定会恶化。
　　我本来想医生一定是气昏了头，否则怎么会这么一本正经地去批评一头狼呢？但是没想到白狼却仿佛听懂了，它心虚地垂着头，还偷偷转头向文森特求助。可惜文森特现在自身难保，一看就知道他对医生这样的人没辙。
　　最后三个病号都被医生赶回房间。晚上医生为我做了一次检查，再三叮嘱我这个冬天一定要乖乖地不能劳累。唉……我只是有点虚弱而已啊……
　　“要吃点宵夜吗？”阿止看见我放下手中的书这样问道。
　　“不吃了，困，我打算去睡觉。”
　　“好吧。”虽然我现在已经能够自己慢慢走路，但也许是习惯已经养成，每天睡觉的时候仍旧是阿止抱我过去，他为我掖好被子，然后也躺下来，握住我的手。“晚安。”
　　“晚安。”
　　灯光撤去。窗外的雪光渗透进来。我合上眼睛，雪光的清凉就覆盖在我的眼皮上。过了一小会儿我感觉到阿止俯身吻了我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坐起来，摸摸嘴唇……
　　阿止……
　　我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刚才一直不敢让头接触到枕头，这样撑着实在有些辛苦。然后我提起枕头，果然发现里面塞了一个巫术袋。
　　阿止啊……
　　我穿好衣服悄悄地溜下床去。沉睡的城堡安静得有些吓人。月光和雪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就仿佛蹲踞着无数黑暗的野兽。
　　我在这个城堡长大，这里有我无数幸福的回忆……也有悲伤的。我无法喜欢它。
　　阿止轻柔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然后是一声门扉开启的吱呀。我追过去，看见他的闪进文森特的房间，沧桑单薄得仿佛一个幽灵。

　　三十六

　　阿止。
　　他隐瞒了我什么秘密。
　　信息的碎片在我脑海中拼合。总有些尤其使人起疑的部分。
　　到底有什么威胁着阿止的生命使得我的母亲要牺牲自己唤醒他的巫师血统？
　　人鱼城堡和林精城堡为什么必须要联姻。
　　文森特在打猎的时候遇见了阿止，这个可以被称为巧合，但是林精城堡恰巧曾经供养过巫师的事情就实在太过巧合了。
　　我还想起了莎拉。
　　如果说文森特小时候骄纵，那么莎拉只有比他骄纵难缠一万倍。甚至连文森特都不得不让着自己的这位姐姐。林精城堡的老伯爵会疼爱一个过继的女儿超过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实在是非常奇怪。
　　而且我询问关于联姻的□都被他们巧妙地避开了……
　　沉重的橡木门内流泻出一丝灯光，在漆黑的走廊里显得分外醒目。
　　他们会瞒着我在这样的夜晚讨论些什么？
　　我轻声靠过去。
　　“……！”
　　“嘘。”
　　我正要附耳到门上，黑暗中猛然闪出一个人影，他从背后将我拦腰抱住，捂着我的嘴。
　　警告的声音极轻，只凭这个我没法分辨出身后的到底是谁。橡木门内传来脚步声，这个人带着我快速地退入黑暗。
　　他的速度快得像风，走廊的景象超前消失，好像融化在时光里。这样的速度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他把我带到我的卧室所在那一层的一间屋子里，把门关好之后才放开我。
　　“黑？”在我记忆中只有在人鱼角带着我奔跑的黑才拥有这样风一样的速度。
　　“是我。好久不见～”黑拧亮了台灯，并没有开得很大，这光亮只够我勉强分辨出他脸上那个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快乐的笑容。他揉着我的头发一副愉快的样子，“真有趣，你变得这么小。”
　　“你怎么在这里？”
　　“你忘记了吗？爱丽丝小姐给我付了工资，所以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啦。”他神情愉快地把我按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自己则蹲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好像一只随时都能跳起来的猎豹似的。“你身边的巫师很难缠，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进来的。啊，要谢谢狼。”
　　“狼？”
　　“白狼杜鲁。”
　　“文森特的狼？”
　　黑用手指敲着自己的下巴，侧着头看我：“啊，你还不知道吧，文森特有跟狼交流的能力，林精城堡只有他会训狼。文森特相信杜鲁，我是杜鲁的朋友，所以巫师才能相信我。”
　　我不大明白他说的话。
　　“你是说阿止知道你在这里？”
　　他摇摇手指。
　　“他不知道这个我，不过另外一个我你也见过。”他神秘地笑着，在身上抓来抓去，然后一个黑黑毛球从他的衣服里爬了出来。
　　“炭笔？”我接过黑放到我手上的黑猫……不，它的眼睛是翠绿的，“弹珠。”
　　“哈哈，你还记得它它会感到非常高兴的。不过你的巫师让它时刻都感到很困倦。请等我一会儿。”
　　“好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叫我等什么，但我还是答应了。
　　黑蹲在椅子上把身体朝我倾过来，伸出一个手指点着弹珠的额头，这时睡意朦胧的猫叫了一声。接着，黑的身体就仿佛融化在空气里一样一点点变得透明。
　　“黑？！”
　　接着我手掌上叫做弹珠的猫站了起来，它左右摇摇脑袋，然后弓着身体伸了了懒腰。
　　“喵～”
　　它睁开了灰蓝色的眼睛。
　　“炭笔……你是黑？”
　　“喵～”
　　猫蹭了蹭我的手掌然后跳到桌子上。它在桌面上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快乐得转着圈儿，天真活泼的样子完全看不来它几秒前还是一个成年男人。我想起过去饲养炭笔的种种，才恍然发觉人类形态的黑与炭笔有那样多的相似之处。
　　“你有办法用这个状态跟我交流吗？”
　　黑猫摇摇头。然后跳到我的膝盖上，接着，就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空气中现场素描一样，黑的轮廓又显现了出来。等到他完整地站在我面前，黑猫的眼睛重新变成了翠绿色——它现在是弹珠了。
　　“这是我的一种魔法。”黑弯着眼睛着看着我，“我不是猫，不过也差不多是猫。”
　　“你能给我什么样的帮助？”
　　“我可以演示给你看～”
　　他快乐地笑着，将一枚天蓝色的玻璃珠放到我的手心。
　　晕黄的暗淡灯光忽然间消失了。
　　卡尔站在门边。
　　从窗子里射进来的阳光柔软而明亮，让视线所及都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波光。
　　卡尔蕃红色的卷发染上金光，好像燃烧着的红宝石，他用手比了一个心的形状。
　　——我爱你。
　　嗯。
　　——炭笔也爱你。
　　嗯。
　　——你爱我们吗？
　　爱……
　　卡尔……
　　爱……
　　我爱你……
　　“你看到了吗？”黑愉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忘记记录的是哪一段了，总之除了没办法安排顺序之外，会让你觉得身临其境的。”
　　“黑！……这些是真实的记忆，对吗？”
　　他笑得弯弯的眼睛微微睁大：“我亲眼所以才能记录。我可没有人鱼那样改变记忆的魔法。”
　　那是最令我痛苦的一种魔法。
　　“但是只有他能够改变你的记忆，因为你是特别的。”黑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因为他曾经把心给你。他的心曾经在这个地方。”他歪头笑着，“你知道他为什么把心给你吗？控制人的魔法有很多，他为什么把心给你呢？”
　　“我……”
　　“我要去工作了。”他打断了我的话，从我身旁轻灵地避开，“我回去帮你记录你的巫师的秘密，但是你不要自己去。他有利害的魔法，你听不见真正的信息的。祝我好运吧～”
　　“请小心。”
　　“还有最后一句话，”他眨眨眼，灰蓝色的眼珠在这昏暗的地方不知为何显得特别明亮，“不要犯跟我一样的过错。”
　　他的身影融入弹珠的身体，黑猫跃跑出门，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城堡的暗影里。
　　跟他一样的过错……
　　——她是养育我的母亲，我误会了她，所以恨她，甚至离开她。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连日的暴雪终于停止了。透过云层的阳光显得很单薄，风一吹就会散了似的。
　　阿止躺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睡梦中微微蹙着眉头。
　　我当然不知道他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的，因为他在我的枕头里放了巫术袋，所以我一沾上枕头马上就睡着了。巫术简直比医药要灵验一百倍。
　　黑没有来找我，不过在早餐的时候我看见了趴在白狼杜鲁头顶的黑猫，它没有真开眼睛，使我没办法分辨到底是弹珠还是黑。
　　因为天气放晴，所以城堡开始了一次积雪清扫，所有人都很忙。阿止也要带一批人去城堡外围巡查。这次我没有要求跟去，就算要求医生也不会同意的。
　　我站在城堡的城垛看阿止骑着马离开视线，老管家路易已经站在我身后等待。
　　“苏少爷，您要现在去找那些书本吗？”
　　“带路吧。”
　　据我所知人鱼城堡共有三个藏书室，大藏书室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政治经历历史军师等书籍以及史料，两个小一些的藏书室则摆放着自然，杂学，文学类的各种书籍，大书房作为城堡主人办公的地方，里面书其实很少，多是文件和各类契约，还有最后一个收藏家族宗史的地方是我唯一没有去过的。我只知道也许那个秘密的藏书室建在地下，甚至都没有找到过它的大门所在。
　　我想，路易想要我看的书籍应该就放在那里。
　　“请您小心。”路易走在我的侧前方。向下的楼梯阴暗却并不潮湿，这里已经是城堡的地下，甚至比水牢还低。为了引进海水，水牢基本还是在海面以上的。而根据我的计算估测，现在我们所处已经低于海面。不过这是不靠海的另一边，因为如此才能靠着人工手段维持这里的干燥。
　　这也许是城堡里唯一没有安装电灯的地方，墙壁上的火把架里插着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火把，路易隔一段路才点燃一支，我仔细观察，发现这个地方异常整洁，甚至没有蛛丝。
　　终于向下的阶梯到了尽头，我们站在一条呈喇叭状的石廊里，可以断定石廊的尽头应该是一个大厅。这里已经没有火把了，唯一的光源就是路易手中的提灯。如墨的黑暗扑面而来似乎要使这一星灯火湮灭。石廊两端影影绰绰，巨大的雕塑耸立，在昏暗中我只能看见它们狰狞的轮廓。这个地方让我感到不快。路易停了下来。
　　“苏少爷，请稍等片刻。”
　　我点头站立在原地，路易向黑暗走去，他手中的灯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摇摆，黑暗很快将我吞没，而光亮中的路易的身影也有些不真实。
　　就在我因为这忽如其来的黑暗而恐慌的时候，璀璨的光剑忽然破开墨色，路易所在的地方焕发出一道耀目的光亮，它好像一条炽白色的火龙扭转一圈钻入了地下，紧接着，光明毫无预兆地降临，蓝白色的火焰在我的脚底蔓延开，我这才发现我所站立的地方，只有足下的一条窄窄道路是石板铺就，两边都是镂空的钢铁和石材，冷色调的火焰在地下空穴里沸腾燃烧。镂空显出的纹路在石廊的墙壁及天顶上投下庄重的影纹，也照亮了石廊两边高大的石刻雕塑。
　　那些怪兽的形象十分高大，他们的头颅顶到天顶，视线冰冷俯视意图穿过石廊的渺小人类。坚硬的鳞甲，巨大的珍珠镶嵌的无情眼睛，握着巨大叉戟的双手，以及……鱼尾……
　　“这是战斗形态的人鱼。我想您应该见过。”
　　是的，我当然见过，卡尔暴怒之下显露出来的战斗形态令我记忆犹新。然而这两侧的石像要更加令人恐惧，因为他们的目光不含包括愤怒在内的任何感情。
　　“这是海王近卫的形象，这些雕塑千年以来一直看守着这处墓穴。这里比人鱼城堡的年代更为久远，是人鱼城堡真正的核心。苏少爷，请跟我来。”
　　他带领着我超前走去，视野越来越宽阔，果然不久之后我们就站在了一个大厅里。说它是大厅并不准确，因为厅堂的最中央是石砌的原型水池，冷色的火焰光芒下，水池折射出冰冷蓝色的透彻光辉。围绕着水池四周大约有五十个小型雕塑均匀地呈形状分布。这些雕塑也是人鱼的形象，他们弯曲鱼尾，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握着剑柄，头颅低垂。水从剑尖与地面的接触点溢出，缓慢流动，数十的水脉在水池中汇聚，使池水永不枯竭。每一条人鱼都跪坐于一块石板上，我走进其中之一观察，发现上面刻录着日期以及姓名。
　　这是欧逊家族的墓地。
　　然而我不会记错，父亲以及母亲并没有埋葬在这里。
　　“苏少爷，请跟我来。”
　　管家将我带到了墓地的另外一侧，我这才看清这一边的墓穴还有十余处是空的，墓室上的石板并没有封牢，人鱼的剑尖也没有水流淌。
　　路易在一处墓穴停下：“这是柏莎夫人，您的祖母。”他蹲下来将手里的提灯放在旁边的墓穴的石板上，“而这一个则是留给您的。”
　　苍蓝冷白的火焰在石廊的地下燃烧，明亮的光线大部分都被隔绝在墓室外面。但中央的水池以及流淌的水散发着莹蓝而沉默的微光。
　　沉默。
　　无论是火焰，流淌的水，石墙，墓穴都沉默无声。
　　放在属于我的墓穴的石板上的提灯投射出一个安静的影子，我的名字就被围拢在那一圈暗影之下。
　　苏·行·欧逊。
　　出生的日期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它就这样沉默着等待我死亡。
　　苏·行·欧逊。这真是个有趣的名字。
　　“路易，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我的秘密可以由我告诉您，但是您的秘密需要您自己去解开。”
　　“那就开始吧。”我坐在自己的墓穴上，“请不要客气。此时不需要遵守对死者的尊敬。”
　　路易并没有顺应我的意思坐在我的墓穴，而是将灯盏提起来挂在属于我的人鱼的剑上。他姿态完美地站在我身边，微微前倾着身体：“我只尊重柏莎夫人。”
　　我看着路易那张谦恭的脸，猜想他对祖母的情感也许是更胜于尊重的爱慕。
　　……
　　我本来只是想在这处墓室休息一会儿。就算我的腿脚已经可以支持我自由行走，但是毕竟不像十多年之后——或者说几个月之前？那样地强壮。今天走了许多下行的阶梯，已经使我的膝盖微微有些发抖。
　　这个地方虽然深处地下，却并没有墓室常有的阴冷潮湿。水池中微蓝荧光的水有一种清新干净的气息，石廊外冷蓝色的火焰也出乎意料地温暖，我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在我醒来的时候路易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年轻人——并不是特别年轻，也许是三十多岁？
　　几乎在一刹那我就了悟了他的身份。
　　“路易？”
　　不再苍老的管家一如既往地对我微微倾身，仪态一丝不苟：“您醒了。我们还需要前行一段路，我希望您能同意我为您服务。”
　　“你的真实年龄是什么？”我记得在我最初来人鱼城堡的时候路易就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也许同您所见有所出入，我的年龄，同人鱼城堡或者是这处墓地相比虽然还太过稚嫩，但是如果同您相比就已经十分老迈。再过三年就马上到我的两百岁生日了。”路易丝毫没有理会我的讶异，他把我抱起来然后取下挂在人鱼剑上的提灯，朝墓室的另外一边出口走去。
　　“你不是人类？”
　　“不，我是巫师。”
　　我知道巫师是在不久之前。阿止告诉我他是一个巫师，甚至生下我的母亲也是一个巫师。但是现在我发现对于巫师我还是一无所知。相比我所经历的震惊，路易的脚步稳健，语气也谦恭而平和。他一边走一边讲述。
　　“我在柏莎夫人幼年的时候开始供职于人鱼城堡，夫人的骨骸也是我亲自放入墓穴里。我已经为这个城堡服务了一百六十七年。”
　　我想起阿止曾经说过林精城堡曾经供养巫师的事情，那么路易应该就是人鱼城堡供养的巫师了。
　　“我以为巫师应该更加神秘。”
　　“您从前能够记住我的名字吗？如果爱丽丝小姐不向您提到的话。”
　　“……”我恍然大悟。怪得不那个时候我的头脑中只有家里有一位老管家的认知却总是想不起来那是谁。“这是你的魔法？”
　　“是的，苏少爷。一个活了将近两百岁的管家无论如何都非常可疑，这项魔法能够使人对我的印象只保留在一个管家的程度，包括样貌，姓名，一切人和人交往时会注意的因素都会淡化，我身上的疑点也就被人忽视。只有伯爵能够认出我。因为我受雇于伯爵，为人鱼城堡服务。伯爵也可以让自己信任的人知道我。”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使自己衰老呢？”
　　路易的神情第一次在我面前变得不那么优雅从容——他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因为爱丽丝小姐信任的人太多了。”
　　我和他一起沉默了片刻。这时候我们已经离开那个圆形的墓室有很大一段距离，从那边传来的火光几乎已经照射不到这里。我换了个话题。
　　“这里好像没有扩建的余地？”
　　“是的，”因为光线变暗，路易走得更加慢了一些，“这里总共准备了五十个墓穴，当每一个墓穴都有主人的时候五十条水流的注入会快于池水流走的速度，整个墓室将沉入水下。”
　　“为什么？”
　　“我只能为您解答跟我有关的问题。”路易略带遗憾地说，“数年以来我的职责是为人鱼城堡看护这处墓室，这里充盈着魔法，它们很有秩序，但是如果放着上百年不去管理的话也总会出些乱子，我的工作就是梳理这些魔法。所以我可以告诉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将会发生什么，但是没有办法告诉您为什么。”
　　我想这是这座城堡对巫师的一种约束。
　　“阿止知道您是巫师吗？”
　　“显而易见，”他说，“这个地方只有像柏莎夫人和您这样的人，还有为人鱼城堡服务的巫师能够进来。亚尔林伯爵虽然是人鱼城堡名义上的主人，并且和我一样是个巫师，但是由于他并没有跟城堡签订服务契约，所以他也不能进来。他不会知道得比您更多的，因为我无法向您透露的也一样无法对他透露。”
　　我抓住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我和祖母这样的人是什么？亚尔林只是名义上的主人又是什么？”
　　路易遗憾地看了我一眼：“很抱歉，这是需要由您自己解开的疑惑。”
　　好吧……既然路易这样说，我想他一定会为我提供解开这些疑惑的契机的。我再次换了一些问题。
　　“阿止询问过你关于这个墓穴的事情吗？”
　　路易得体的面容上流露了一丝笑意，似乎是因为我终于抓住了一个有用的问题。
　　“实际上亚尔林伯爵并没有询问过我。”他平静地阐述答案，我却从他的声音中分辨出一种鼓励我问下去的意味。
　　我想我似乎抓住了一些同路易谈话的诀窍。他不能主动告诉我什么，只是回答我的问题，而我的问题中，他又只能回答已发生的事实和必然会发生的未来，不能说为什么会发生的原因——如果这些原因跟人鱼城堡的秘密有关。
　　“我想他会感到好奇的，那么他为什么不问你呢？”
　　“我想这是因为伯爵知道我能够告诉他的并不会比他所知道的更多。”
　　“他会从哪里知道？”我看着路易平静却饱含秘密的眼睛忽然间再次醒悟，“他曾经是受雇于林精城堡的巫师，就像你为人鱼城堡服务一样。”
　　“正是这样。”路易的眼睛中出现了细微的笑意，“您很聪明。”
　　“同城堡的服务关系并不是一辈子吗？”
　　“只要我愿意放弃同城堡有关的一切记忆，是可以随时离开的。”路易说。
　　我想路易是因为不愿意放弃跟我的祖母柏莎夫人有关记忆所以才一直当着人鱼城堡的巫师。然后一个更大的秘密在我的眼前被剥开了。
　　阿止记得文森特，这就说明他还是林精城堡的巫师。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成为人鱼城堡的主人不仅仅是集成爵位这么简单？”
　　“是的，还需要一些魔法手段。只有对城堡绝对忠诚，才能够得到城堡的绝对忠诚。”
　　那么路易说阿止只是人鱼城堡名义上的主人的事情就大概清晰了。因为人鱼城堡排斥他作为林精城堡巫师的身份。
　　“一个巫师只能服务于一个城堡，这样说也没错吧？”
　　“是的，无论魔力多么强大的巫师都需要遵守这一条法则。”
　　阿止没有利用自己的巫师身份进来这里的原因——因为一个巫师只能服务于一个城堡，现在我也知道了。
　　“路易，你能从人鱼城堡得到的消息，跟阿止从林精城堡能得到的，一样多吗？”
　　“我想不是。林精城堡和人鱼城堡都有一个秘密的卷宗室，这也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不过据我所知，林精城堡的卷宗室似乎已经因为意外被摧毁了。”
　　“我从前不被允许接近这里——我猜，最近阿止为我解除了这项禁令？”
　　“是的，苏少爷。”
　　“嗯……那么，我所知道的能不能告诉阿止呢？”
　　路易在听见了这个问题之后沉默了。
　　这沉默久到我以为我问了一个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正当我想要换个别的什么问他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把提灯挂在石壁上突出的一个装饰着常春藤纹案的挂钩上，然后打了个响指。
　　昏暗的长廊一刹那明亮起来，墙壁上成排的被贝壳托着的水晶灯中燃起了火光，海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摇曳，最终将黑暗驱散。
　　我们的面前是一扇镶嵌在墙壁里的并不起眼的门，跟那些精美的壁灯比起来甚至相当寒酸，它几乎和灰色的石墙融为一体。
　　“我们到了，苏少爷。”路易弯腰把我放下来，然后握住我的手按到门扉上。他垂着首，面颊上形成了一小块暗影，让我不是十分清楚他的神情。
　　忽然间璀璨的光从我的指缝间发射出来，耀眼的光线从我的手掌下蔓延，在门上扭动奔跑着勾勒出一整幅巨大的人鱼画像，从发丝到鳞片无一不栩栩如生。当他的眼睛最终被点亮的时候，这扇华贵无比的大门从右侧滑开消隐在墙里。卷宗室里肃穆沉重的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的灯盏不再发出蓝色海水一样的光，在海百合式立灯散发温柔的白色光辉。宽敞干净的石室中整齐排列着深色的书架，上面排放着成百上千个被标号编序的羊皮纸卷轴。
　　我仰头望着那顶到洞顶隐没于黑暗的书柜的顶端。路易恭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您可以告诉他任何您想让他知道的部分。”

　　三十七

　　在所有行为里，最令我痛苦的两种是欺骗和隐瞒，无论它们是否怀抱善意的目的。
　　我从同路易的对话中猜测到了阿止的愿望。他希望通过我洞悉人鱼城堡的秘密，但是不愿意我插手他在调查的东西。
　　实际上我也有隐瞒他的事情，也许这种互相隐瞒才是让我痛苦的根源。
　　多得数不清的卷轴在人鱼城堡的这个秘密卷宗室里堆积。因为魔法的作用它们都保存完好并且全无一点灰尘。这些书籍文件的数量让我觉得全无下手的余地。
　　“我应该从哪部分开始最好？”
　　“也许您会对人鱼的介绍感兴趣。”路易拿过一轴羊皮纸卷，打开上面的搭扣。
　　纸张看上去上了年代，上面的折损应该是在被人鱼城堡收藏之前就有了。墨迹倒是依旧很清晰。最开始的部分是一幅笔触线条都很正统的人鱼画像，上面的人鱼端庄而肃穆，他的手上并没有像外面的人鱼一样拿着三叉戟或者长剑，而是握着一柄线条纤美的权杖，上面缠绕的花纹却粗犷神秘，最上端镶嵌着一枚耀眼的宝石，由于是用黑色的墨水绘制的，使我无从分辨那枚宝石的颜色。
　　熟悉……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海之守卫……”
　　“苏少爷？”
　　“啊，没什么。”我从散漫的幻象中回过神，收回抚摸着那柄权杖的手指，“不知道画这幅画的人是不是真的见过人鱼。”
　　“是的。”路易并没有给我明确的回答，而是转身开始整理他身后书架上的羊皮纸卷。
　　我逐字阅读路易特地为我选择的这卷羊皮纸上记录的内容，它好像是一个冒险故事。
　　“数万年以来，我们认为只有人才是统领世界的唯一智慧生物，但是当人类向深海探索的时候，一种极其神秘的力量阻止了几乎所有伟大的航海者前行的步伐。有一些区域被称为航船的墓场，在这些区域中，无论是巨大坚实的巨型多桅帆船还是灵巧便捷的独木舟都会不知所终。大海究竟在其中掩藏了什么秘密不允许人类接近？作为航海探险者的后代，我宁愿付出生命也不愿意对这项秘密屈服，于是在我三十岁的那一天我乘坐信天翁号离开了故园。
　　……
　　我们探访了多处传说中的航船的墓穴，但其中大多数都只是因为航道复杂，海底暗礁交错而闻名。我们并没有遇见那种传说中的神秘现象。
　　……
　　信天翁号出航的第十三个月，我们发现了一座航海图上没有标注的岛屿。它的繁华超出我们对于一个位于荒海中心的孤岛的想象。当地人热情地为我们提供补给。他们没有神庙。岛上有一座海王的宫殿，宫殿中也没有国王居住，只有一位自称代替海王管理地上的臣民的总管。
　　除了这名疑似神职祭司的人，其他所有人都称自己为海王的子民。但他们不必为海王贡纳赋税，而是守卫海王在地上的领土。不久之后我们就知道了他们守护领土的意思。这些自称是海王地上子民的人拥有一种魔法珍珠，当值的信任的人的船队靠近时珍珠就保持白色，当心怀恶意的人的船队靠近时珍珠就会变成黑色。这时候他们会用他们带有魔法的三叉戟在海水中搅动，海水便形成巨浪使这个船队灭亡。我们为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航船墓穴而感到高兴，同时也有一种不安笼罩在信天翁上空。
　　……
　　这恰好是我们来到岛上的第五个月，海面开始刮起温和的南风。我的海员都希望趁着这阵南风回家去。虽然我还没有见到这个岛上的人所说的人身鱼尾的海之眷族，但是思念家乡的情绪最终战胜了好奇心。当然促使我做这个决定的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岛上的居民很热情也很谨慎，他们没有哪怕不小心向我透露一点更多的关于人鱼的事情。
　　……
　　十天以后，我经验丰富的大副测定出风速已经达到最适宜出海的程度。信天翁再次回归离别已久的海洋，我们的心情都很激动。但是离开岛屿还不到一小时，海上忽然刮起了逆风，并且随后出现了黑风暴。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况让久经考验的信天翁终于沉默了。在我被沉船的漩涡吞噬的刹那，我看见一道火红的影子朝我急速游来。
　　……
　　我相信那就是海岛宫殿里的总管所说的海王的子民，深海的眷族，人鱼。他有一头火焰一样的头发。上半身是个英俊的男人，下半身则是覆盖着红色的鳞片。我清醒之后他指着我周围的海面。我发现我的同伴都被像他一样的人鱼救了起来。
　　……
　　我们被带回了岛屿。海王宫殿的总管对我们说进入了人鱼的领地就不能再回去了。我终于知道长久以来笼罩在我心中的阴影是什么。这是一个真正的有去无回的岛屿。
　　……
　　我的同伴并没有都得救。总管说因为他们的珍珠变黑了。后来从人鱼带回来的尸体上我们发现了被盗走的属于海岛居民的珍宝。
　　……
　　没有人再提起关于回去的事。
　　……
　　第三年我同岛上的一位少女相爱了。这个岛屿上每年只有一天能够举办婚礼，所有相爱的人都会在海王节的时候接受海王的祝福，结为夫妻。
　　……
　　我见到了海王。他比我我见到的任何一位人鱼都更加俊美威严。他手执一柄纤白的权杖，上面雕刻着我不能解读的属于人鱼的粗犷符文。权杖上还镶嵌着一颗金绿色的宝石，跟海王的眼睛相映生辉。他待人温和，容易接近。他不认为自己是大海的王，是这里生活的人类的主人。他称自己为守护者。海之守卫，梅若缔兹。他向我询问了一些关于外界的事情，因为像我这样在岛上定居的外来者是很少见的。他告诉我岛上居民的祖先是人鱼从海难中救回的幸存者，他们自愿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为人鱼保守秘密。在海岛上生活的这几年使我也已经意识到岛上居民守护海王领域的意义。人鱼是一个没有戒心的种族，他们不会擅长和人类打交道。
　　……
　　海王节要持续一个月，我知道了周围还有许多个像这样的岛屿，它们将人鱼的领域守护在中心。梅若缔兹原本只在这里逗留半天，但是因为他很喜爱我为他描述的陆上的故事，于是又多留了半天。
　　……
　　人鱼的生命很漫长，可以活上千年，梅若缔兹的寿命则比普通人鱼更长。当他死去之后，他的继承人就会延续梅若缔兹这个名字。人鱼将死亡称作返乡，他们坚信在这里的使命完成之后位于光之海的人鱼的神灵会指引他们回归故乡。死亡就是他们认为的完成使命的标志。
　　……
　　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梅若缔兹为他举行了赐福仪式。我和我的孩子一起接受了梅若缔兹赐予我们的姓氏，欧逊，这也是我的妻子以及所有守护梅若缔兹的领土的地上居民的姓氏。欧逊代表了海洋对地上居民的馈赠，这种馈赠在每一个继承姓氏的人的血脉中保存，并组合成一张威力十足的魔法网。
　　……
　　我的长子亚当与一位女性人鱼相爱了。梅若缔兹在他们的婚礼上为他们祝福，并允许人鱼维拉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但是始终还有一事令我不安。人鱼的寿命远超于地上种族，我害怕这样的婚姻难以维持持久的幸福。数年来梅若缔兹将我视为老友，他宽慰我，并告诉我真爱可以使亚当在海中生活。亚当和维拉向我说明一旦我与他们的母亲故去，他们便会举行仪式，迁居入人鱼的国度。
　　……
　　梅若缔兹赐予的祝福以及继承欧逊姓氏的魔法使得时间在我身上流逝缓慢，但在我七十八岁的时候也已经垂垂衰老。正当我满足于五十年的幸福安乐生活准备踏入坟墓的时候，战争爆发了。
　　……
　　我第一次目睹人鱼的战斗形态，他们俊美的外貌被狰狞的鳞片覆盖，电光闪烁，魔法的光辉使得夜晚的海面亮如白昼。他们挥刀劈砍的样子不会比人类平和，正相反这种与他们平素的美貌格格不入的气质显得更加血腥可怖。亚当提前完成了变成人鱼的仪式，他和维拉都加入了这场战争。
　　……
　　人鱼掌管天下的水，珠宝与永恒，以及一切灵魂的歌。这次战争的由来是被派往地上守护水的人鱼被污染。这种污染来源于邪恶情绪，最大的源头便是贪婪。梅若缔兹砍杀受到污染而被人类控制的同类时我第一次看到人鱼的眼泪，那是充斥着痛苦自责悔恨的深蓝色宝石。
　　……
　　战死的人鱼没有留下躯体，他们的身体，流淌的血液，一切能够证明这场惨烈战争的东西全部在空气中化为飞灰。每一场战斗结束海之守卫梅若缔兹都会召集人鱼进行慰灵的咏唱。无论是白昼还是夜晚，代表死去人鱼的星辰都会在歌声中绽放辉光，最终那辉光汇聚流动，朝人鱼的返乡之星聚拢。
　　……
　　为被污染的人鱼的灵魂净化以及送战死的英灵踏上返乡之途耗费了梅若缔兹的力量。梅若缔兹开始衰弱。维拉告诉我广袤的海不再平静，从深海传出的震荡使陆地颤抖，无辜的城市及船队被波及。如果梅若缔兹继续衰弱下去就会比预计中更早离开这个世界踏上返乡之途。而继任的梅若缔兹尚未诞生，在没有海之守卫的空白年代之中，没有人能够平息深海的怒火，海洋会吞噬地上的世界。
　　……
　　为了避免出现海域没有王者的情况，梅若缔兹宣布他将沉睡。这项仪式由人鱼的魔法完成，这种魔法会将梅若缔兹封印在深海，直至下一位继承人出现。在他沉睡之前，他对地上的子民，所有继承欧逊姓氏的人发出请求。他请求挑选欧逊的子孙中聪慧而勇敢的人和被选中守护地上的湖泊河流、地下的水域的人鱼一起回到人类的领地。这些欧逊将跟人鱼签订契约，人鱼守护水域，而欧逊的子孙则守护人鱼的灵魂，使他们从出生到离开一直保持洁净。
　　……
　　梅若缔兹沉睡之后，第一批欧逊的子孙随同人鱼离开了人鱼之国。我的寿命也即将走到尽头。我将这记录了我最后一次，也是最令我骄傲的一次的探险日志赠予我最爱的第一个孙子安德烈·欧逊。不要因财富迷惘，不要因权力迷失，不要因痛苦退缩。永远记住欧逊家族的训言，智慧、勇敢、忠诚。”
　　……
　　我仔细地将这卷文稿整理好，然后系上最外面牛皮封背上的搭扣。一口气阅读了大量文字让我精神紧张得有点头疼。
　　“您需要休息一会儿吗？”路易已经站在了我旁边。
　　“暂时不——那是欧逊家族的氏族谱系吗？”
　　“是的。”路易将他找出来的那本厚重的有着硬木封皮的大书放在了我面前。
　　路易在管家职业上的优秀比他的巫师身份要引人注目多了。
　　“这是你当年阅读……或者说调查的顺序吗？”
　　“这是柏莎夫人的调查顺序。我很荣幸在一百一十年后能够再次这样为夫人的后嗣服务，就像我当年为柏莎夫人服务一样。”
　　祖母……
　　从路易的口中了解到关于祖母的事情，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我不是作为孤儿长大的，在我的少年时代以前，妈妈亲自抚养我，后来我有幸体会过一些我那英年早逝的父亲的父爱，还有我的继母的强烈深沉又痛苦的爱……毫无疑问，他们都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是我敬爱的血亲长辈。但是当我说起他们，回忆起他们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从脑海深处浮动起一种深深的感触。
　　温柔得像是水一样。
　　暖和得好像冬天壁炉的炉火。
　　奇妙得……没有办法形容。
　　“苏少爷。”
　　“啊……”我从那种轻飘飘又软绵绵的状态中被唤出来。路易看着我的眼神分外地慈爱柔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感——这样的神情我是熟悉的，路易总是这样看着爱丽丝。
　　“休息一会儿吧，我可以为您讲一讲柏莎夫人的事。”
　　“嗯……”这一次我没有再逞强，而趴在了那本有着硬木封皮的沉重巨大的欧逊家族氏族谱系上。
　　有种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这种灵感转瞬即逝，让我不敢莽撞地行动惊扰了它。
　　但是那种直觉又很强烈，仿佛听路易说下去，那样东西就会破壳而出了。
　　是什么呢……叫我这样怀念……
　　这样地……溶于骨血……烙印于心地怀念……
　　……
　　路易说要给我讲关于祖母的故事，但是却首先从他自己的故事起头。
　　在路易三十一岁之前，他是一个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巫师存在的普通人。他二十岁的时候从管家培训学校毕业，因为成绩优异，所以马上就被人鱼城堡的老管家带回了城堡准备培养他当接班人。之后十的十一年他过着一个敬职优秀的管家应该过的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我想路易是打定主意想让我多休息一会儿，又可能是他看出我这几天忐忑的心情所以想要使我宽慰一些。他不怕烦琐地讲百余年前人鱼城堡的各种细节。城堡的塔楼没有这样高大，城墙也很低矮，花园没有开辟得这么广阔精致。那时候还没有蔷薇园。森林蔓延进现在已经属于城堡主塔的地方，而靠近海面的那一边礁石耸立，只有一个小小的码头，还没有像如今这样整齐的石阶一直蜿蜒到城堡里面。
　　路易是一个很好的叙述者，文字在他的口中充斥着奇妙的阳光的风味。那一百多年的生活看起来是那样地简单而愉快，好像一副色调温柔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在我三十一岁的那一年，城堡发生了一件大事。”路易说，“我想您应该听说过，在人鱼城堡建造的初期这座城堡的主人只是一位子爵。然后由于对王国的巨大贡献，这位子爵被皇帝陛下破格晋升为伯爵。”
　　“听说过一点。我以为时间上也许更早一些……”
　　“没错，为王国做出巨大贡献的那位伯爵我没有见过。在我进入人鱼城堡的时候老伯爵已经去世，爵位由他的儿子继承。我所服务的第一位伯爵即是亚摩斯·欧逊伯爵，他是柏莎夫人的祖父。而我经历的那一件改变我人生的事情正是前代伯爵为王国所做的巨大贡献的后续。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一个夏季常见的雷雨天。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间被阴云覆盖，白昼变成了黑夜，而雷电就好像是天空中点燃的一把火焰将这片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从人鱼城堡的地步传来了一种可怕的嘶吼声，然后逐渐转变为愤怒的咆哮。当时我虽然已经三十一岁了，但是在我有生之年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恐惧让我双腿发颤。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关于龙以及魔鬼的传说，我回忆起关于这个城堡的某些谣传，他们说在人鱼城堡的地下沉睡着某种东西——而此时此刻，我想那些东西也许是被惊醒了。我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一整个城堡都在颤抖，地板开始倾斜，许多和我一样吓得一步也迈不出去的人在短暂的因为惊吓而产生的沉默后开始痛哭嚎叫。我想没有经历过那件事情的人是永远都无法理解那种恐惧的，那是在更为强大的力量之下一切挣扎都是无用的绝望。然后墙壁裂开了。我正好能够看见被那诡异的电光映衬的血红色的大海，翻卷的巨浪起码有十几米高，在那些浪尖上我看见了从未见到过的怪兽。他们浑身覆盖着狰狞的鳞片，眼神凶恶，浑身都覆盖着让人感到寒冷的恶意和愤怒。他们发射电光屠戮人类，属于同胞的凄惨嚎叫声在城堡内响起。即使不看我也能知道有很多和我一样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的人受伤，甚至有很多已经死去了。但是恐惧让我的视线无法从那些怪兽身上挪开。他们比人类长得要高大，他们靠近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上半身和人类相似，下半身则是鱼尾。”
　　“……人鱼。”
　　“没错。正是人鱼。”
　　这一段人鱼屠戮人鱼城堡的历史让我脸色苍白。我从那卷古书中看见了由于人类的贪婪而使得人鱼的灵魂受到污染的事情。在那一刻我想到了人鱼角的茉莉以及记忆之中卡尔给我看过的关于他的族人的事情，我为那些人鱼感到愤怒与悲伤，甚至心中有种隐约的期望——如果欧逊家族是为了守护人鱼而来到这里的话，那么我和卡尔之间横亘的仇恨会不会是一个误会呢？
　　但是路易的叙述打破了这种期待。
　　因为即使着其中存在着误会……我已经看见了，这种误会早就酿造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他们为什么要进攻人鱼城堡？”
　　“我无法解答，我不能告诉您为什么。”路易安静地注视着我，他那双深沉的会流露出慈爱的眼睛后面埋藏着什么东西。“——我只能将当时我所看见的，所产生的情感描述给您听，因为我受到约束，所以无法将一百年以来我思考的结果告诉您。我希望您能有自己的正确判断。”
　　“请您允许我继续说下去。也许您就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的。”
　　路易重新开始叙述。
　　“我在心里祈祷，如果能够让我活下去的话，我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然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那些接近的杀戮者。一道利刃一样的闪电向我挥了过来，我吓得连闪躲的勇气都没有。而正当我被这种死亡的绝望笼罩的时候，奇迹突然发生了。那将要撕裂我的闪电被某种我看不见的东西弹了出去，就像是我面前有一个屏障一样。接着我发现从天花板上掉落的砾石都沿着某个弧度在我面前滑落了。身体中有一种极度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我尚未探知的力量，它给我一种绝对可靠的感觉——我可以依靠这种力量活下去。
　　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魔力。我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打开了锁链，成为了一个巫师。”
　　“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在路易短暂的沉默中我问了这个问题。
　　“两百年。”路易在又一次的沉默之后说，“我必须活满两百年。”
　　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代价，但是我知道这样的代价一定给路易带去了某种我不知晓的痛苦。
　　“我会为你记住的。”
　　他也许没有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然后第一次他慈爱地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再过三年我就可以踏入死亡的怀抱，那个时候请您为我立一块墓碑吧。请在上面写‘我活了两百年’。”
　　“我不会忘记的。”
　　“我已经生活了将近两百年，对于我来说这是个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年纪了。但是在当时，我经历了死亡的威胁，又突然得到了力量，这件事情让我振奋不已。它让我觉得也许我身负某种使命，我自命不凡，觉得必然有一件只有我能够做到的事情在等着我。当然，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那些杀戮的死神都被驱逐，而人鱼城堡也遭受了很大的损失。城堡的大部分都已经残破不堪，受伤的人也都被送走，死去的人被掩埋，那是人鱼城堡从未经历过的衰败狼狈。亚摩斯伯爵在这次灾祸中被弄瞎了一只眼睛，幸好人鱼城堡的巫师救了他。那位巫师当然不是我。在我获得魔力后不久就因为这种强大的力量而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一个枯瘦的老人一起被安排一个房间里。他就是人鱼城堡供养的巫师，我的老师。他使用魔力所付出的代价是时间，正好和我相反，在当时他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他告诉我巫师的基本知识，并且帮助我发现了我付出的代价——由于在魔力觉醒前我许下如果能够活下去愿意付出任何东西的愿望，所以我的代价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由魔法直接生成的契约。那之后不久我的老师就死去了，我继承了他的魔法书，开始学习魔法。
　　我沉溺于魔法的世界。我所付出的代价使我不需要像别的巫师一样小心翼翼地使用魔法，而是可以尽情地进行各种尝试。在我醉心于魔法的这段时间里，人鱼城堡经历一次重建，变得比之前还要高贵壮丽，已经差不多是现在的这副样子。被亚摩斯伯爵从研究室叫出来的时候我对城堡的这幅变化感到惊讶。作为前管家的助手，我深知人鱼城堡并没有这样的财力，再加上受伤以及死亡的仆从的补偿金，修缮就已经很困难，更何况是扩建。
　　然后亚摩斯伯爵解答了我的疑惑。城堡修缮以及扩建的所有资源，甚至是死伤人员的补偿金全都是由国家金库出资。”
　　“就算是护卫王国的战争也大多只能动用国家行省的资源库……这跟爵位晋升的那件事情有关？”
　　“没错，亚摩斯伯爵告诉我欧逊家族之所以在这个远离王国中心的荒芜林海交接的地方建立城堡是由于皇帝陛下的命令。陛下要求欧逊家族在此护卫王国的领地，从深海而来的魔鬼手中。”
　　“人鱼……”
　　“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我都将他们当成魔鬼，怪兽，以及我要与之战斗终生的敌人。——直到柏莎夫人出生。”

　　三十八

　　“路易，休息一会儿吧。”我打断了路易的叙述。
　　这位敬职的管家和隐秘的巫师安静地看着我。我耸耸肩：“你看，我饿了。是不是到了午饭时间？”
　　“是快要到了，请您原谅我的失职，我去为您准备午餐。”路易没有问我是不是准备在这里吃，不过想必在我弄清楚我该清楚的一切之前他是不会希望我离开这里的。
　　他是个敬职的管家，也是一位狡猾的管家。
　　巨大的门扉轻巧地滑开又合上，等到路易走出这间藏书室我再次疲惫地趴在桌子上。不是身体疲惫，不是头脑疲惫，而是……如果心会疲惫的话，那么就是心在疲惫吧。
　　互有冲突的真相使我心底生成一种强烈的悲哀感。
　　万分倦怠。
　　这其中必然有着误会引起的悲剧，但是为什么会有误会产生呢？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发生着交流。生与死的交流，新与旧的交流，真诚与谎言的交流，爱与恨的交流，男性和女性关于性和繁衍的交流。为什么在这样多的交流之下，还会有误会产生呢？是什么使得生命与生命之间产生隔阂，失去信赖，酿造痛苦……
　　是什么呢？我曾经在我凝滞不动的时光里观看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世界是简单离奇并且扭曲的。有许多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发生，停止的时间让我更加不易被情感阻挠，便更加容易看见事务的本质。人们总是忘记愿望的初衷，在跨向美好的路途中缓慢地偏离轨道，甚至做出与最初愿望相违背的事情。
　　比如对幸福的渴望变成了对金钱的追逐，这是多么荒诞的事情。
　　我翻开了硬木封皮的厚重家族史。陈旧的书页味在空气中飞腾旋转。这是欧逊家族的荣耀和华光，或许也一样是鲜血与背叛的证明。在时光的流逝中，欧逊到底经受了怎样地诱惑使得守护者变成仇敌，将血脉誓言弃之不顾？
　　我手中的书……太过沉重。
　　而背离的真相太过悲伤。
　　……
　　趁路易回来的之前，我将这本厚重的书粗略翻阅。逐字逐句当然不可能，基本上都不认识的后缀欧逊姓氏的祖先名字也叫我眼花缭乱。我只是草草地翻看，但已经足够找到疑点。
　　这本历史从安德烈·欧逊开始，由我的祖母柏莎·欧逊结束。扉页之后有一篇目录，是后来加上去的，我发现这是柏莎祖母的字迹。这本书与其说是历史倒不如说是历代欧逊们的自传，介绍每一个人的篇幅以及笔迹都不同，还有几位欧逊将日记记在了上面，这中琐碎的记录应该就是这本族史这样厚重的原因。我从目录翻到几个耳熟的名字，最后证明我真正认识的只有安德烈·欧逊和我的祖母。这里一共有三十七位欧逊，我没有在其中找到路易提到过祖母的父亲亚摩斯伯爵，而祖母是最后一位，所以上面就更没有我的父亲。我想到之前经过的那间只有五十个墓穴的墓室，按照数量来算，安葬在其中的人数同这本族史上的人数恰好是相符的。
　　那里面甚至已经有为我提前预定好的墓穴……但为什么父亲不在里面？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隐约问过路易，他回避了答案。
　　这本欧逊们自己记录的历史上，安德烈对于欧逊与人鱼关系的描述同我所看见的那份探险日志相符。安德烈所处的年代对于人鱼和欧逊们来说都十分艰难，根据他的描述最初重回人类世界的欧逊总共有七位，只有他活了下来。他说灾难来自于一些“富有天赋的人”，我搜索安德烈字里行间的暗示以及后来几位欧逊对这件事情的描述，确定他说的应该是巫师。
　　然后我在众多的信息中查找墓穴，在接下来的三百年中——这三百年里由于选择条件的苛刻，在安德烈之后只有四位欧逊来到陆上。他们的墓地并没有移到这里来，直到第六位欧逊我才看见人鱼建造了保护欧逊遗骨墓地的一点点线索，我逐字阅读过去。
　　“我们知道就算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带回梅若缔兹的领地了。最初的七位先辈除了安德烈先生之外，其余六位的尸体都被人类摧毁。巫师利用这些与人鱼签订契约的尸身的骨血施展巫术。我们不会容许自己甚至是已死的躯体背叛梅若缔兹，但是火焰无法焚化我们死后的尸骨。三百余年来每一位欧逊都携带着先辈的棺木，我身边的棺木已经增加到了五口。
　　……
　　我无法明白人对珠宝财富为何这样执着，也不能明白他们所要追求的永生有什么用处。追寻到幸福之后，带着满足心怀感恩地死去是神灵给予的馈赠。我猜测那些贪婪者一生都未寻找到可以令之从容面对死亡的幸福，所以他们害怕死亡。
　　……
　　我已察觉我的衰老。由于曾经亲族的贪婪使我死后不得安憩的现实令我悲痛。梅薇思仍旧年轻，我已经是她的第二任契约守护者。她曾像母亲一般照拂我，而如今我面容衰老得可以当她的祖父。但在我心中，除了曾与我生命的母亲之外，她永远是我的另外一位母亲。
　　……
　　梅薇思要为我建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墓穴。她说人类的灵魂须得到安憩才能最终回归神灵身边。我惧怕她因为守护我死后的身体而伤害自己，但是我想我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情。
　　……
　　‘我会为欧逊建造一间墓室，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将守护它，在我死去之后，我的灵魂不会回归光之海，而要留在这里。’
　　我要求她不要做这件事情。光之海是人鱼的真正的故乡，如果她永不反悔，她的灵魂最终会在这里迷失。这时她听见了梅若缔兹的声音。梅若缔兹在沉睡中感应到了子民的呼唤，他说‘我来帮你建造这间墓室吧我的百灵梅薇思，为你我忠诚的友人守护它到最初之水接纳它为止，我的魔法在那时会失效，而在那个时候，我的继任者将会苏醒，他会保护我们的子民以及挚友不受伤害，那时我会与你一同回归光之海’。”
　　一种直觉让我仔细记住梅薇思这个名字。至此为止墓室里只有五十个墓穴的秘密已经解开了。最初之水指的应该就是那五十道流泉流淌出的水。
　　“梅若缔兹……”我念着这个称号或者说名字沉吟不已。
　　我的心为何这样剧烈地跳动，为什么这个发音令我悲痛得想要流泪。
　　梅若缔兹……
　　梅若……
　　梅……
　　“苏少爷。”路易推门而入，我被这个声音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您怎么了？”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概睡着了。”
　　“请您先享用午餐吧，然后您可以在隔壁的卧室休息一会儿。那是我建造的卧室。我一直保持这里的整洁，所以您可以放心使用。”
　　“在这里建造卧室做什么？”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路易熟练地摆放着餐具：“我曾在这里居住过二十年，后来柏莎夫人也总是留在这里，所以卧室之外我还在这里建造了厨房。”
　　这种居家的话让我觉得和这地方的气氛格格不入……
　　“您可以使用柏莎夫人的卧室，我马上为您整理。”路易可能误会了我的短暂沉默。
　　“我不是介意这个路易，就住在你的那一间吧。”住在祖母的房间始终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其实主要是因为我察觉了路易语气中的别扭，他一定不希望我住在祖母的房间。这令我感到有些有趣。稳重的路易居然会吃祖母外孙的醋……
　　那么祖母出嫁的时候，他有多么难过呢？
　　“还有一个消息需要告诉您。亚尔林伯爵离开人鱼城堡赶往林精城堡了。”
　　“我记得他只是说他要待人去城堡外面巡视一下。”我咽下口中的食物。
　　“是的，不过似乎林精城堡发生了一些紧急的状况，我为您准备食物的时候亚尔林伯爵从外面赶回来，他要我转告您他过几日就会回来，希望您不要担心。”
　　我想起昨夜阿止进入文森特的房间，他们聊了些什么，事情又会不会恰好这样巧合？
　　“文森特呢？”
　　“希尔伯爵也一起离开了。”
　　“他似乎还没有康复。”
　　“正因此亚尔林伯爵才执意要一同前往。”
　　“啊……看来的确是非常紧急的事情，他们居然都没有等得及向我告别。那么你打算让我在这里住到亚尔林回来是不是？”
　　路易目光坦然地直视我促狭笑意：“是的，我已经在厨房准备好了食材，您可以不必每日辛苦来回了。”
　　“路易，巫师是为谁服务的呢？”我本来只是意图跟他再次开个玩笑，但是这一次路易却沉默了。
　　“我虽然为人鱼城堡服务，但是我只忠诚于柏莎夫人，请您谅解。”
　　“抱歉，我不是……”
　　路易慈爱微笑着打断我：“您太过善良了。”
　　他的语调里有那么深的感慨。
　　“善良不好吗？”
　　“您同柏莎夫人非常相像，爱丽丝小姐也是。我会为柏莎夫人保护您的。”
　　“能够得到像您这样的巫师的保护让我感到荣幸。”
　　也许是这一刹那氛围太好，路易揉了揉我的头发：“请您相信自己内心的选择，善意的内心不会伤害他人。”
　　“……嗯。”无论如何在我这样的年龄被一位长辈像小孩子一样对待还是令我感觉有些羞愧，“在这里居住二十年是一项巫师服务吗？”我飞快地转移话题。
　　“您可以这样认为，”路易并没有拆穿我，而是耐心地为我解释，“欧逊家族的地下墓园虽然有人鱼魔法的守护，但是也曾经遭受过不可挽回的重创。在那二十年里我使用巫术修复这个地方，并将这间藏书室重新修缮整理出来。”
　　我想起来的路上路易对我说过林精城堡的秘密卷宗室已经被摧毁。我想两件事情也许有着微妙的联系。
　　“之前我正要讲到这个部分，您现在想要继续听下去吗？”
　　“我……”我猛然想起之前是为什么阻止路易的叙述。我能够察觉到，那是一段令路易感到悔恨的过去。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不是从路易的口中，而是通过别人的方法了解这一段过去。
　　正在犹豫的时候，路易再次揉了揉我的头发：“苏少爷，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可以从容面对我所犯下的过错了。请听我说吧。”
　　我回视他慈爱而坚定的目光：“好。”
　　在路易接下来的叙述中，我看见了一段叫人悲痛的历史。也许是人类的高傲造成了悲剧的先头。我无法责备那时候的人，因为作为人类的一部分，我的身上也有着这样的漏病。早在最初遇见卡尔的时候，我清楚，与其说我将他当成了同我一样的智慧生物，倒不如说是捡到了一个新奇的宠物。最早接触到人鱼的人也是这样的想法。路易告诉我在逸失的历史中曾经发生过许多次人类将友善对待自己的人鱼恩将仇报的事件。人鱼对人毫无戒心，他们会把关于自己的一切秘密和弱点都毫不掩饰地暴露给和自己亲近的人，他们看不穿这种心怀叵测的伪装，因为他们太过真诚。
　　最初的巫师有一部分是在人鱼的帮助下获得魔力的，那时候巫师施法不需要付出代价，他们的魔法天赋可以和人鱼一较高下。人鱼教会巫师魔法，一部分巫师对人鱼心存感激，然而更多的巫师则感到嫉妒。他们不相信人鱼已经倾囊相授，甚至更加认为是人鱼掠夺了人类的天赋。逐渐地，最初接触人鱼的巫师在力量面前变得贪婪起来。他们不再将人鱼看成尊敬的师长以及好友，而是慢慢地把他们看成了会说话的牛羊。一种为人类提供血肉又提供乐趣的家畜。他们忘记最初居住的巫师之城是人鱼创建，反而把自己当成了那里的主人。
　　“您知道人鱼的职责是什么吗？”
　　黑对我说过，我在卷宗上也看见过。他们掌管天下的水，珠宝与永恒，以及一切灵魂的歌。
　　“没错，”路易的声音十分深沉，“这一段不光彩的过去被从流传给后世的历史中抹消，为了使后代在向人鱼争夺利益的时候不再犹豫，别有用心的人将人鱼描述成抢夺了人类宝物的魔兽。他们将过去融汇在故事里，一点一滴细微地改变人们的想法，在这些细小的改变中，人类将自己当成了世界的主人，而原本守护着这个世界的先族被当成了低人一等的野兽。然而人类的叛变并没有改变人鱼的天性。他们仍旧精心呵护着这个世界，并且默认了人类将自己封为世界主人的愚蠢行为。也许他们只是将人类当成了不懂事的孩童。但是这些孩童的贪婪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您知道，就算没有亲眼见到，也应该从一些故事中听说过人鱼的眼泪会变成珠宝。这正是人类又一条阴险的计谋，他们以这种方式散播着恶意掠夺的种子。人鱼的眼泪会变成名贵宝石，大多数人就认为这是人鱼掌管的珠宝的全部，他们为了得到人鱼的眼泪用尽手段。人鱼掌管永恒，他们便以为从人鱼那里可以得到永生，于是他们又掠夺人鱼的血液。这的确有些用处，人鱼的血液富含魔法的活力，的确可以使人更加健康。人鱼掌管水，人类便囚禁人鱼，然后肆意地掠夺水中的财富，等到水的生命力枯竭之后，再要求人鱼使水恢复。这样无止境的消耗使得人鱼的灵魂遭受不可挽回的污染，他们再将这样的人鱼推到现实，对原本不明真相的人说‘看吧，就是这种邪恶的魔兽，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那本探险日志里面写的被污染的人鱼起因就是这个？”
　　“没错……这是我所知的那本探险日志中描述的那场战斗的起源。”
　　我猛然记起了人鱼角的人鱼茉莉，她也是被污染的人鱼的一员。
　　“现在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吗？！”
　　我突然的激动让路易凝视着我：“贪婪从无止境。”
　　我感觉胸腔中的怒火猛然升腾。但是又有一种深层的无力感萦绕，这一刹那情绪的波动几乎抽空了我的力气。
　　我必须……
　　我必须要……
　　这是我责任……
　　下一秒，我恍然大悟。
　　“路易，埋葬在此处的人都是欧逊的后裔，是被选中的与人鱼签订契约的人对吗？”
　　路易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从路易口中听见祖母的时候升腾起的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安全。
　　仿佛找到了根系脉络一样，就像是被牢牢握住了手，是一种找到了根源的安全感。
　　我终于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与生俱来的使命。
　　悲伤与狂喜这两种情绪同时席卷了我。这一切为我爱上卡尔提供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理由，也同时谴责我遗弃他的所有行为。我为何如此懦弱，连我的爱情都必须找到一个理由才能让我心安理得。
　　“您需要休息吗？”
　　“不……请继续吧。”在弄明白一切之前我又怎么能够安然入睡呢。
　　对于欧逊家族为何罔顾使命而与人鱼发生冲突的事情路易无法告诉我更多。但是根据他的提示，我从祖母整理的手札以及她的自述中找到了一部分真相。在族史中我发现中间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被空了出来，在那数百年之间，没有一位欧逊出现同人鱼缔结守护关系。我从之后的描述中知晓在那空白的百年里人鱼的领地，曾被梅若缔兹守护的陆上领地遭受了一次重创，欧逊的子孙虽然被人鱼保护起来，但是由于巫师的介入，他们血脉中能够与人鱼缔结守护关系的力量薄弱得近乎于无，所以后来埋葬在此地的欧逊都不是从人鱼帝国回来，而是从先代欧逊遗留在人类社会的子孙中寻找的。
　　欧逊的使命虽然在一代代拥有欧逊血脉的人中流传，但是在这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与真相产生了一些误差。也许其中还有着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应该是这些误会的扩大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使得欧逊的血脉竟然同自己要守护的人鱼为敌。
　　我想在路易为我描述的那次人鱼进攻人鱼城堡的战斗中，双方的仇恨与愤怒都是真实的。而我也大概推测到了人鱼进攻城堡的原因——推测到了人鱼城堡的主人所继承的爵位忽然晋升的原因——最了解人鱼的欧逊，立誓要守护人鱼的欧逊，是他们在取走人鱼的血泪骨肉，将人鱼的珍宝夺去，获得财富以及权力。
　　冷汗浸透我的衣服。我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路易……我还能祈求得到原谅吗？”
　　路易沉默未语，过了很久他才说：“这些事情您并没有参与。这一切罪恶，除了您与他们一样拥有欧逊这个姓氏之外，跟您再没有别的关系。您愿意原谅自己吗？”
　　我……我无法原谅自己……
　　路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种忠诚是溶于骨血的，柏莎夫人因为这种于己无关的罪恶痛苦自责了一辈子，苏少爷，我想您现在应该可以理解为何您的父亲艾布纳伯爵将爵位传给了爱丽丝小姐而并非您。他不想让您更多地接触这个秘密，他害怕您为此一生痛苦。”
　　许多年来使我困惑的问题在这时解开了。父亲，母亲，爱丽丝，他们对我的保护时至今日才完全被我理解。
　　一直以来，我虽然觉得我在遭受痛苦，但是被人保护着的唯一只有我而已。连卡尔也一直都在保护我，他与我签订了契约，却从未要求我履行职责。
　　“路易，与我签订契约的人鱼，你知道他对吗？你能找到他吗？”
　　“对不起，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服务于人鱼城堡……这是欧逊的城堡，却不是人鱼的守护者的城堡。守护这件墓室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的抗争了。”
　　不需要再多做解释，我已经了解了他的意思。他为人鱼城堡的主人使用魔法来对付人鱼，在他得到魔法一直到我的祖母柏莎出生的这几十年里，他参与了无数次人鱼的屠杀。……也许卡尔小时候的那段凄惨的经历里，就有他的身影存在。路易一直在痛苦地以自身的方式赎罪，我不能要求他更多。
　　我终于明白他两百的代价到底意味着什么。没有折磨比遭受自己的良心谴责更残酷了。否定自己的过去，用余生清赎永远不能得到清赎的罪孽，这比死亡还要可怕。
　　“路易，我必须出去，找到卡尔。”
　　“请等一等。”路易将我按回座位上，“您还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我已经知道真相了，我必须找到他……之后……之后的事……即便守护他也不能偿还欧逊对人鱼一族造成的伤害，但这是我的使命，我不会再退缩。”
　　“请您听我说，”路易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强硬的态度，“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光凭人鱼的弟子，一些已经失去了魔法本源，除非付出代价否则便不能使用魔法的巫师的帮助人就能伤害人鱼？请您想一想您要面对的敌人到底还有谁。请您想一想，亚尔林伯爵为何对人鱼这样仇恨，以他的智慧，在这样的仇恨驱使下，他会做些什么？请您想一想，这其中还有一些您应该知道，但是我无法告诉您的真相。否则您的努力将毫无益处！我已经违背了柏莎夫人的遗愿，我将您带到了这里。请您不要让我带着遗憾，带着使您做出这些牺牲之后您仍旧无法从这件叫人痛苦的悲剧中解脱的遗憾离开人世。”
　　“路易……”
　　“请听我说。”他将手按在我的肩上。他的声音无比沉重。“我来到人鱼城堡已经有一百六十七年，这一百六十七年中，从柏莎夫人的祖父亚摩斯伯爵开始计算，我经历了六位伯爵。他们是柏莎夫人的祖父亚摩斯伯爵，父亲伊诺克伯爵，柏莎夫人的长兄贾德里伯爵，您的父亲艾布纳伯爵，爱丽丝小姐以及亚尔林伯爵。但是我想您可以理解，我唯一付出忠诚的人是柏莎夫人。在这五位伯爵之中，我最喜爱的是爱丽丝小姐，我将她当做自己的子侄来疼爱。她同柏莎夫人一样有一头火焰一样的蕃红色卷发。如果不是因为她继承了她的母亲传承自林精城堡的蓝色眼睛的话，我几乎要以为是柏莎夫人跨越时间回到了人鱼城堡。
　　柏莎夫人的眼睛是金绿色的。蕃红色头发以及金绿色的眼睛就和林精城堡的金发蓝眼一样是家族特征。而这两个家族蕴藏于血液的力量非常强大，只会偶尔因为两族联姻而产生像爱丽丝小姐那样的特例。这种不变的特征在数百年前有一种荣耀的称呼，忠诚之血。这样的称呼是隐蔽的，因为只有在国王陛下交付重大的秘密的时候才会启用。国王通常会选择拥有忠诚之血的家族为自己守护秘密。您已经知道人鱼城堡建立的故事，国王将自己忠诚的骑士封为子爵，让他在这里建造了人鱼城堡供他以及他的后代居住，后来由于子爵的后代立了一件大功，使得国王将人鱼城堡的子爵加封为伯爵。这件大功我想您已经猜测出来了，我不能告诉您更多，我只能提醒您，林精城堡与人鱼城堡的地位是一样的，林精城堡的主人，希尔家族的族长，他们历史与欧逊同人鱼联系的历史虽有不同，但是却有着紧密不可分的联系。”
　　“……你是说我所要面对的另外一个敌人就是希尔家族。”
　　路易沉默着，我知道这个猜测是正确的。但是对这件事情我并不感到惊讶，我早就有这样隐约的认知：希尔家族一定与这一切有所关联。爱丽丝曾经评价人鱼城堡与林精城堡的关系是珍珠和穿珠的线。必然正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某种人鱼城堡必须仰仗的力量所以人鱼城堡才会同林精城堡有着联姻的约定。
　　然而路易所说的这一段话带给我更大震惊却是——
　　“路易，我的身上并没有忠诚之血？”
　　“从特征上看，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我不是父亲的儿子？”
　　路易看着我。
　　沉默着。
　　点了点头。

　　三十九

　　我感觉大脑中的信息在软绵绵地动荡着。
　　像是浆糊一样，再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形容了吧。
　　“路易，继续看资料吧。”
　　“是的。”路易看了我一会儿，捧了一大堆书册过来。
　　啊，关于忠诚之血。
　　【第一代帝国巫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为皇帝陛下找到了永远不会被背叛的方法。赋予骑士忠诚之血。他们的身上以及他们后代的身上会永远带着某种标志忠诚的标记。忠诚之血的授予者，智慧与仁爱的皇帝陛下，以及他所选定的继承人将会拥有支配忠诚之血的权利。】
　　“效忠于帝国，效忠于皇帝陛下。”我合上泛黄的有一股陈腐气息的书卷，继续翻开下一本。
　　也许知道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路易并没有搭腔。
　　这是什么……《帝国的秘密——不为人知的兴盛与衰亡》
　　排列整齐的文字像是不听指挥的黑色小虫一样忽然在我的视线里扭动乱跑。有一些似乎钻到了我的脑子里，又努力想要钻出来，横冲直撞，使得我的头颅产生一种尖锐的疼痛。
　　【……兴起于第一次大航海时代……为了排除阻碍帝国发展的威胁，当时在位的皇帝陛下，亚力克三世册封十位拥有忠诚之血的骑士……有两位骑士成功击退敌人，建成了人鱼城堡以及林精城堡……】
　　击退敌人。
　　【……苍鹰王亚力克四世统治帝国一百一十二年，被称为不衰老的神话……】
　　这是人鱼之血的功效吧。
　　【……互相辅佐的两位骑士被授予伯爵身份，一方战斗，一方辅佐。】
　　——我们有珍珠，还要有穿珠的线打孔的针，但是珍珠在手上，线和针可以再找别的。哥哥，不用担心。
　　一方战斗，一方辅佐，这就是爱丽丝当时所说的话的真正意思吧。
　　爱丽丝那样热爱着雨水的精灵，热爱着深海的宠儿人鱼，但是她无法违抗忠诚之血。
　　对于爱丽丝的死亡我一直深存怀疑。
　　为什么她对我说了那么多仿佛遗言的话。
　　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的准备仿佛是在安排后事。
　　她怎么会突然死亡？
　　阿止说他没有杀死爱丽丝。我相信他。因为他从来没有杀意。他虽然以为我是附着在这具躯体上的魔鬼，但是由于这具躯体仍旧是我的的缘故，他虽憎恨，但却从来没有产生过杀意。
　　爱丽丝的死……
　　爱丽丝……她选择了自杀……
　　她是自杀的啊，我的小妹妹，我蔷薇一般的爱丽丝，她深爱着深海的精灵，却无法违抗忠诚之血的制约。
　　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甚至以为我会是最大的受害者，被妈妈抛弃，失去了可以依靠的父亲，妹妹因我而死，甚至被修改了过去的记忆。但是我从来不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为我承担了什么。
　　我的身上没有忠诚之血！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我不是爱丽丝的哥哥……我……在接受他们交上性命的保护。
　　因为我是真正的欧逊吧，因为他们想要赎罪吧。让我这样想，就让我这样吧。让我觉得我并不亏欠，让我觉得更加心安理得，让我……不要这么痛苦了吧。
　　“苏少爷，您需要休息吗？”
　　我不记得这是路易第几次对我提出这样的建议。对于我来说他的声音已经模糊不堪了，就好像在空旷的房间里，还带着叫人头脑发胀的回音。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我撑住头颅，捂着眼睛。
　　我听见路易离开了。
　　门开启又拉合。
　　空气这样地寂静。
　　父亲也是自杀的。
　　在我从未整理过的对过去的记忆中，零碎的线索不顾我的意愿撞进我的脑海。
　　从妈妈身边将我带走的时候，他们在路上说过，要我心脏。
　　一颗欧逊的心脏，可以拿来做什么？当做施法材料，或者当做诅咒的媒介？
　　父亲也是自杀的吧……他也是为了保护我自杀的吧。
　　所以母亲会恨我。
　　啊怪不得……不是吗。
　　怪不得她这样恨着我，却还保护着我。
　　是我夺走了她全部的幸福，他的丈夫，还有他的女儿。
　　我……
　　我不想再思考下去了。
　　停止吧，停止吧！
　　眼泪顺着我的手指缝留下来。
　　头脑胀痛发麻。
　　我并不觉得哭泣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我的时间曾经停止了那么久，就让我享受一次十二岁的特权，让我尽情地哭泣吧。
　　为了我荒诞的生活。
　　为了我支离破碎的过去。
　　为了我无法守护的珍宝。
　　就让我尽情地哭泣一次吧。
　　……
　　头脑混沌，眼睛酸涩。也许是哭得实在太累了，我经历了一场无梦的酣眠。
　　其实这感觉挺奇怪的。我明明对自己的年龄有深刻的认知，但是却无法摆脱幼小躯体给我带来的影响。就好像我的头脑里同时住着一个成年的我和一个年幼的我。此时成年的我正在慈爱地抚摸年幼的我的头发，温柔地安慰他。
　　……我该不会是有点神经了。
　　“啊，你醒了。”
　　快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看见黑那张带笑的脸，愉快弯着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你睡了一整天。”然后他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拍了拍，“饿死了～”
　　我想我是有问题要问他的，但是此时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失去了言语思索的能力，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于是就只好说：“我们去吃饭吧。”
　　他睁着笑眼看我，灰蓝色的眼睛表达一种和他的神情不相符的情绪。他用手指敲敲自己下巴又敲敲自己的下巴。翠绿色眼睛的小黑猫从他的肩膀上滚了下来，困倦地半睁开眼睛，他把黑猫弹珠塞到自己的衣领里：“你应该先清醒清醒。”
　　“睁开眼睛如果不算清醒的话，要怎么样才算清醒呢？”
　　“去泡个凉水澡吧。”他快乐地笑着，然后忽然把我提起来又抱在怀里。他的速度就像是无拘束的风那样迅捷而自由，夜明珠的灯盏随着廊道一起，在这样的速度下不像是在后退，反而像是前进一样。清洌洌的空气灌进我的胸腔里，然而他的速度太快了，让我无法呼吸。
　　哗啦。
　　落水的声音。
　　等我的思维回归的时候我才发现落水的原来是我——我被黑扔进了那五十个墓穴环绕的澈蓝的水里。外面石廊上幽蓝炽白的火焰还燃烧跳跃着，执剑的人鱼雕像庄严肃立，在跳动的火光中，光晕的暗影里，我甚至错觉他们张口在唱一些哀伤的歌。
　　也许因为我此刻就是这样的情绪吧。
　　黑趴在池子边上，欢快地笑着，侧头看着我。他的神情就是一只傻头傻脑又总是快活的猫咪，我想起我在林荫镇的家，想起我建造的那个水晶宫，想起银亮微蓝的鱼尾滑过水面，想起黑那个时候还是一直天真无邪的黑猫。他也是这样好奇地看着池水里那个摆动着鱼尾的精灵，那个精灵说，好吧，那么你是爸爸，我是妈妈，我们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卡尔……”
　　一个玻璃珠子在青灰色平整的台阶上跳动几下，远远地滚了出去。黑仍旧笑着：“你叫错了他的名字。”
　　“？”
　　“名字是有魔法，你叫错了他的名字。”他掏出一把玻璃珠子，那些我为卡尔准备的小玩意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漂亮的微光，“我把你们的记忆放在这些弹珠里，但是里面没有他的名字。你只能自己想。这是人鱼的魔法。”
　　“魔法……”我低声地笑起来。这仿佛无所不能的力量，它没有办法守护应该守护的东西，只会时时刻刻提醒我自己有多么无能而软弱。
　　黑将那些玻璃珠子放到我的手上。
　　时光像是烟火一样刹那间燃放，绚烂的火光照亮我记忆深处幽暗深邃的角落。仿佛春草萌发，花苞绽放一样，那些细碎零散的记忆在我的头脑中熙熙攘攘。
　　他害怕地蜷缩在我的浴缸一角的样子。他歪着头困惑不解地拍打着鱼尾的样子。他别扭着嘟着嘴然后让我亲吻他面颊的样子。他伸开手让我抱着他的样子。他将面颊埋在我的胸口倾听我心跳的样子。
　　他说就让它在这里跳动一辈子吧；他说我害怕下雨天但是又喜欢它，因为是这样的天气里你把我带回家；他说你是我的珍宝，我喜欢被你占有但是更加喜欢占有你，我想把你藏起来让任何人都看不见；他说我是属于你的；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沉溺在你的温柔里。爱你依赖我，留恋我，爱你的眼睛中除了我看不见别人的身影。我爱你的每一种表情，它们将我的生活点缀得灿烂多姿，我爱你的每一句话，它们让我的生活不再清冷死寂。我爱你……爱你陪伴我离开叫我痛苦的过去，爱你任性，爱你撒娇，爱你天真无邪也爱你偶尔的恶作剧。我爱你鲜活的生命，也爱你为我哭泣，我爱你……强烈地叫我也感到害怕地爱你。它是毒，是无法治愈的疾病，我病入膏肓，但是甘愿为此而死。我软弱而卑微地爱你，像是火焰，我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爱你……
　　我爱你……
　　这感情浓烈到让我甘愿忘记你。
　　卡尔……你不叫这个名字，那么随便叫什么名字吧。我不知道魔法运转的原理，但是我想，也许并非因为魔法，而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的内心有一个连我也没有察觉的秘密。是我想忘记你，因为这份爱使我卑微得仿佛尘埃，使我卑微得迷失了自己。
　　我……配不上你。
　　黑看着我，笑得那样无垢而快乐。
　　“自尊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情感。”他笑着说。
　　我没有回答他，钻入了水里。
　　这里的水透彻清凉却并不使我觉得寒冷，就仿佛温柔的怀抱，细致的亲吻。我想起在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卡尔……我的人鱼，他安静地在澈蓝色的初生的水里仰望星空，而我是一棵树，树根汲取着生命之源，然后传送到树皮经络叶脉……生命流淌着，也是这样仿佛温柔的怀抱，细致的亲吻。
　　到后来我才知道，我所汲取的，是他的生命力。
　　我多想和他身份互换，我是人鱼，而他是欧逊的无用的末裔，我想像他为我付出一样为他付出一切，而不是这样自卑地躲藏在这里。
　　“你叫我帮的忙，我已经完成了。”黑快乐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你的巫师和那个伯爵说的话就在这里。”
　　我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然后又一次接过他手上的玻璃珠子。“你知道怎么成为巫师吗？”
　　他看着我眨眨眼。
　　“告诉我吧。”
　　他笑着摇头：“你知道我是受爱丽丝小姐雇佣的，她叫我来是要我阻止你。你知道的吧，阻止你做危险的事情。”
　　“你并没有真的想阻止我。”
　　黑用手拍打着水面，就像他还是一只猫的时候喜欢做的那样：“你帮过我，人鱼——你叫他卡尔，他也帮过我，所以我得报答你们。我尊贵的小姐希望你得到保护，也希望你感到幸福，严格地说我这样做不算违背约定。”
　　“我能见到她吗？”
　　黑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快活了。“爱丽丝小姐的复活不是人说的复活，她没有形体的约束了，你任何时候都可以见她。你有这样的特权，你可以走过她设定的门。你见过她了。”
　　“你是说……在梦里……”
　　“梦是现实之外的现实。只有人才把它叫做梦。——我该走了。”他拎出衣服里那只睡得迷迷糊糊的黑猫，然后和它额头相抵。他的身体慢慢地在空气里变得透明，就仿佛炭笔绘制的线条消失在橡皮的摩擦中。
　　“你想成为巫师就应该向老师求教这个问题，她就在这里。”
　　黑最后的尾音化作猫儿轻轻的叫唤，他在我的掌心蹭了蹭，然后很快消失在了光与暗交错的斑驳里。
　　巫师的老师……是人鱼。
　　……
　　黑离开了。
　　这个地方安静得除了我的呼吸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我不知道路易去了哪里，但是我想也许直到所有一切都过去之后他才会放我出去。
　　这位狡猾的管家呀。他遵守着自己对我的祖母立下的誓言。时至今日他仍旧不希望我卷到暴风的核心去。
　　我应不应该叫他如愿呢？
　　水流没有声息，火焰燃烧也没有声息。我身下的水却仿佛有生命一样，我能够感受到水的心脏在微微跳动。
　　我读了最后一个玻璃珠子里记录的东西，是阿止离开城堡之前的那个夜晚，他进入文森特的房间所进行的秘密的谈话。
　　这场谈话叫我有些摸不清头脑。
　　阿止和文森特反复地提到一个人，有时候是她，有时候是它。
　　【魔法快要失效了，到时候我们谁都没办法控制住她。】阿止这样说。
　　文森特痛苦地皱着眉头：【但是我们不能伤害她。】
　　【我也不想伤害她！】阿止烦躁地说。
　　【没有别的办法吗？这些怪兽……这些怪兽！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杀光的！】
　　【冷静一点！】暴躁的文森特被阿止制止了。【我们当然要消灭它们，但是现在还不行。她马上就要被同化了。我们没有时间去做别的事情……用人鱼吧。它们是天敌，我们可以拖延时间。】
　　【上次的那一个已经被净化了，你还没有捕捉到新的。况且苏——】
　　【我会有办法的。】阿止飞快地打断他，【嘘——】
　　画面摇晃了起来，忽然间就像电视没了信号一样变得一片漆黑。也许是黑被发现了，他没有能够得到阿止和文森特最后的谈话。
　　她，或者它，那是什么？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女，她性格骄纵，脾气暴躁。她曾经几乎成为了我的未婚妻——莎拉·希尔。几乎在一刹那我就确定阿止和文森特说的她或者它是谁了。这个直觉强烈地让我毫不怀疑。
　　然后我马上又联系到了另外一个事实。他们所说的完全被净化的上一个应该就是茉莉。
　　“苏止。”我闭目沉痛地念着这个名字。他是我的弟弟，是我从母胎中就相依为命的最亲近的人，他爱着我，我从未照顾好他。但是此时此刻我想我和他之间最终会产生裂隙。我不明白他对人鱼的存在有着怎样不可挽回的误会，但是他所做的事情……
　　人鱼角的茉莉那浑身被腐蚀的凄惨的样子。
　　卡尔的愤怒。
　　黑的痛苦。
　　无论仇恨有多么深刻，无论阿止被什么蒙蔽了眼睛，即便是对待敌人这样的手段也太过残酷。
　　他恨着人鱼，我却有守卫人鱼的天性之血。
　　阿止……在无可挽回之前，停下来吧。
　　不，此时此刻无论向谁做这样的祈祷都是没有用处的。
　　只有得到力量才能改变从前无力改变的事情。
　　我有着巫师的血统，魔力会是一样很好的武器。
　　我要成为巫师，巫师最初的老师是人鱼。
　　我明白黑离开的时候所说的话指的是谁了。
　　守护欧逊墓穴的人鱼梅薇思，她的灵魂还在这里。
　　“梅薇思，深海的百灵，请回应我。”
　　……
　　最初的水鼓动着。
　　澈蓝色的心跳声逐渐从一种知觉变换成了声音。
　　有力，坚定，又无比温柔。
　　然后歌就在我耳边响起了。
　　我听过人鱼的歌声。
　　在卡尔的记忆中，克丽丝朵最后的歌声仿佛利刃盘旋，悲壮而雄浑。卡尔所吟唱的歌则空灵澄澈。而此时此刻，曾被梅若缔兹誉为海之百灵的梅薇思的歌声仿佛蕴藏着这个世界上一切的温柔眷恋，缱绻幸福。
　　蓝色的水随着歌声盘旋，逐渐组成了鳞片鳍翼。
　　梅薇思是一条白色的人鱼，不像卡尔那样的星光银，纯白温柔地如同深海中的百合。
　　“苏·止·欧逊。”
　　“梅薇思。”
　　她轻柔地笑着，比春月的风还要温暖，比刚展开的花瓣还要柔软：“欢迎到来。”
　　我忍不住笑了：“这里……可是墓室啊。”
　　“生与死亡交替时的休憩之所，一段旅途终结，一段旅途起始。我在此守护你，欧逊的后裔，高贵与忠诚的宠儿，欢迎到来。”梅薇思俯身在我的额头轻吻，她虚幻的发丝擦过我的面颊，奇异地有着云絮一样轻柔的质感。
　　人鱼的话总是这样难懂。
　　“我想成为巫师。”
　　“你不是巫师吗？”她微笑着，“这个世界上没有巫师。”
　　这一次我真的只好苦着脸看她：“……梅薇思……说些我能够听懂的话吧……”
　　我想也许是独子在此的数十年太过寂寞——我猜测祖母应该发现过梅薇思并且与她交流。而祖母死后，我想欧逊们的灵魂应该都在沉睡，所以梅薇思无人陪伴。因为这个原因，她看起来有些喜欢戏弄我。
　　怎么说呢，或许跟我十二岁的外表也有些关系？
　　许多人都喜爱戏弄小孩子。
　　“因为很有趣，也很可爱。”梅薇思在虚无的水中游动着，然后在我旁边坐在。
　　“嗯？……你能听见。”
　　“看见。”她纠正我说，“你心中所想会化作旋律，而这种旋律不用来听，而用来看。”
　　我对这种能力感到一头雾水。
　　梅薇思捂着嘴优雅又温柔地笑起来：“表情，我是说你的表情。它什么都告诉我了。”
　　“……”
　　梅薇思用她虚无的、纤白温柔的手捏了捏我的面颊：“我的孩子，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人说话了。即使是歌……作为守护此处的灵魂，我不能用歌与我的同族交流。你应该能够想象得到，见到你我有多么地高兴。”
　　啊……好吧……不过就是被你当成小孩子戏弄一把而已。
　　我猜测我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因为她温柔地笑弯了眼睛。
　　“来向我说说吧，小欧逊，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
　　“成为巫师。”
　　梅薇思捏了捏我的面颊。我不知道对于一个灵魂来说这样的动作能够给她什么样的触觉，但是我能够看出来，她真的很享受。
　　很舒服吗？我也捏了捏自己的面颊，梅薇思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梅薇思……”
　　“啊，好吧。”她用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微笑着看我：“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好比你有了一个苹果，却以为你自己没有而要求我给你一个。”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我已经是一个巫师了：“但是我没有力量。我不能使用巫术啊。就算我想进行魔力的交换，也完全不知道怎么操作。”
　　“难道你从出生就知道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吗？”
　　我想她的意思是我需要学习，而不是我以为的通过某种方式突然开窍。但是这个事实让我觉得懊恼，我没有时间了。难道没有巫师的速成法吗？我不需要多么厉害的巫术，我只要必要的时候，让我拥有一点力量。
　　“梅薇思，请教导我。”
　　“人鱼是巫师的老师，最初的魔法是由人鱼传授的。”她柔和而庄重地看着我，“但是巫师使用魔力的天赋与生俱来。一个巫师就算没有学会吃饭睡觉，也绝对不会忘记怎么使用魔法。你只需要觉醒。”
　　“……梅薇思。”
　　她看起来很愉快，用手指抵着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笑着。
　　我想我这时候大概就像卡尔小时候——我是说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候一样，鼓着脸看着梅薇思。因为她笑得更加愉快了。
　　然后她又捏捏我的脸：“我和我的族人不觉得世界上存在巫师，因为那是你们，是人给觉醒者起的名字。魔法是拿在手上的苹果，但除非相信自己拿着，否则永远无法看见。
　　我想我也许明白她的意思了，但是明白和能够做到中间还有很大的鸿沟。这就像站在悬崖上要相信自己空空无物的眼前有一道吊桥一样——据说越是成熟的人越难以做到，相反孩子有可能更加容易成功。
　　我该说什么呢？我恰好变成了孩子。
　　“先来感受水吧。”梅薇思再次捏了捏我的面颊，“你身上流淌着魔法天赋觉醒者的血脉——就是你们所说的巫师的血脉。欧逊的血脉，我们称之为人鱼之友。还有人鱼的血脉，它会让你对水的感知更加敏感。”
　　“诶？”
　　梅薇思笑弯了眼睛，她很喜欢我这样惊讶的神情。
　　“在人鱼的国度里，同人鱼结合是件普遍的事情，毕竟相爱十分容易。”她凝视了我一会儿，“你也跟人鱼相爱了不是吗？你们是相爱吗？”
　　“我……”我竟然不敢回答这个问题。我很想说我们是相爱的，但是在这段爱情里我实在是个太过失败的人，我胆小又懦弱，保持着可笑的自尊，并且居然没有付出信任。
　　梅薇思没有再询问这个问题，她柔和地笑着，说：“你身上人鱼的血脉非常稀薄，它不足以支撑你在水里生活，不过对你感悟魔法已经足够有用了。来吧，先来感知水。”
　　“我应该做什么？”
　　“人鱼天生就有亲和水的能力，水中的魔力也更加容易被人鱼控制。在这样的时候甚至不需要魔咒或者符文来修正力量。按照你心里想的去做吧，你心里想到的，可以做到的事情，口头传授不如自身体悟，你只要相信自己能够做到。然后再想想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水可以用来做什么……
　　我的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幕仿佛水晶珠串成的帘子，在视野中铺天盖地。
　　他微笑着站在雨水里向我伸出手。
　　——苏，到水里来。
　　他蕃红色的长发仿佛火焰在雨水里静静摇曳。他的眼睛是美丽的金绿色宝石，又比世界上的任何一颗都要叫我心动，因为他的眼睛经过爱情的雕琢，那样深邃，那样诱人。
　　雨水恍惚间变成了他的翅膀，透明的脉络毛羽在青灰微亮的天光下展开，他仿佛要就这样飞到天上去。
　　他拉我站在雨水里。雨水从我们的身上滑开。清凉凉的触感让皮肤感到无与伦比的欣喜。他接雨水在手里，花瓣的脉络就在他的手上成型，精巧的花倏忽绽开，仿佛他精美绝伦的笑颜。
　　——你看，我为你种的蔷薇。
　　水在他的手上是世上最好的画笔。雨水落在他的肩上变成漂亮娇小的带翅精灵，这些精灵欢笑着，舞动着，歌声游荡在一整个水晶的王国里。
　　他每走一步，脚下带起的雨水就化作水面上跃出的游鱼，鲜活，灵巧，生命的气息。
　　水可以……用来做什么……
　　“卡尔……”
　　我向他伸出手去。
　　由千万个水滴组成的人鱼的形象，我的第一个魔法。蓝色的最初之水组成了他的躯体，他银白星光一样的长发，他宝石雕琢一般的鳞片。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从来不知道我竟然将这些细节记得这样清楚。他弯下腰握住我伸出的手，对我微微一笑。
　　“卡尔……”
　　他微笑着，化作千万个水滴，安静地回归到本源里。
　　我握着虚空中他残留的影像，没有办法开口哪怕再多说一个字。
　　“你还在犹豫什么？”梅薇思倾身过来，抚慰地梳理着我的头发，“你在伤害自己，也在伤害他。”
　　我闭上眼睛。
　　我在犹豫什么？
　　我懊恼自己所犯的那样多的错，在自卑，在退缩，在……厌恶自己。
　　梅薇思白色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柔蓝的涟漪在水中一圈圈荡开。
　　她在我身边安静地守护着，她有那样的魅力，仿佛所有的悲伤都能够由她来包容，所有的不安和痛苦都可以由她来治愈。她轻轻地唱着温柔的歌，而我心中涌现的所有情绪都逐渐地被她的歌声安抚了。
　　她虚无的躯体环绕过我的肩膀，这是一种将我呵护在怀抱里的姿态。
　　我想起她的第二位契约者对她的描述——母亲。
　　像母亲一样亲切，温柔，安全。
　　“谢谢你。”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洁白温暖地微笑着。
　　人鱼是这样善良又美好的精灵。

　　〇四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我任由情感支配的时候，首先我必须要得到力量。
　　但是梅薇思并没有催促我，一直到我心情平复她只是安静地陪伴在我的身边。这样的温柔与细致让我感到无与伦比的温暖。
　　“你很有天赋，你的第一个魔法很完美。”我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微笑着说。带着一种长辈对孩子的宠溺和赞许。
　　虽然知道我们之间有着巨大的年龄差距，而且我现在也的确是小孩子的样子，但是她所说的话还是令我面红耳赤。
　　我想……我对这样的温柔真的不太拿手。
　　“我感觉到水中某种东西回应我的要求，但是这种感觉很难以捉摸。”
　　“这是人鱼的办法，”梅薇思笑着说，“虽然人鱼教会了巫师，但其实我们并没有教导技巧。实际上从技巧上来说巫师比人鱼走得更远。人鱼用天赋来使用魔法，对于人鱼来说，对魔法的掌控是一种无需计算的能力。我们利用灵感来施展魔法。但是对于人类的巫师来说这种方法损耗的魔法太多了，并不适合他们。……啊，既然说到这里，我就为你讲述一些关于人鱼、巫师还有魔法的事情吧。你知道人鱼的传说吗？”
　　我点点头：“知道一些，关于艾丝翠德女王陛下，还有居住在光之海的神灵以及返乡之途。”
　　“看起来已经足够多了，”梅薇思微笑着，“这个世界并不是神灵创造的，而是神灵发现的。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凭空创造出世界甚至是生命。即便是神灵自己也无法知晓自己是从何而来的，但是神灵出生之后就肩负着一项使命，他们是力量最大的人，所以他们要引导弱小者创造、新生、更好地生活。
　　神灵发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是荒凉的。神灵就派遣自己的爱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人鱼的神灵送来了人鱼，他让我们掌管天下的水，珠宝与永恒，以及一切灵魂的歌。我们净化污浊的水，守护水域，使得陆上的生物与水中的生物保持平衡。我们使海洋和大地孕育珍宝，我们的血液、眼泪、皮肤、骨骼都是种子，我们守卫新诞生的宝藏只让它们缓慢地展露在天光下，这样才不至于使得深海和大地枯竭，使得生命败给贪婪。我们掌管永恒，并非掌管使得永恒的方式，单独的个体是无法永恒的，永恒的是种族，是这个世界，我们使这个世界缓慢循环，以达到永恒的目的。我们掌管灵魂的歌，驱逐杂质，炼制完美，循环使得灵魂纯粹坚固，这样的灵魂在歌声中能够得到力量，歌是永恒的一部分，是财富也是故乡。
　　我们以歌教导第一位巫师，让他想起与魔力交流的方法。这样魔力便在他的体内汇聚。”
　　“魔力交流的方式……是交换？”
　　“是交流。”梅薇思否定了我的猜测，“这是种难以察觉的对话，就像你刚刚使用的水的魔力一样，只有相信才能得到。对于人鱼来说，我们呼唤魔力，它给予回应，这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过程。
　　我们教导人用人鱼的方式，使用灵感来控制魔力。这就像依照刹那的灵光一现来唱出自己的歌，需要绝对的天赋。但是人在魔法上的自然天赋没有人鱼这样优秀，这种使用灵感的方式使得人必须损耗更多的魔力来完成魔法。于是巫师开始编制使用魔力的诀窍，就像是编写了乐谱，后来者便可以依循乐谱演奏。所以我们所使用的魔法在技巧上远没有巫师那样精妙。但是由于我们亲近水，所以能够更加快捷地从水中得到魔力，而人只能得到飘散的魔力，所以人施法仍旧比我们困难得多。最初的巫师经过多年的努力现了一则魔法的契约，那就是你所说的交换。他们放弃了与自然魔力交流而得到力量的方式，而采取了更加迅速的契约交换。他们和魔法订立了契约。”
　　……我不觉得自己很愚笨，但是显然梅薇思说的话叫我糊涂了。
　　我以为魔法是一种力量，是实现愿望的手段，是精妙的规则，是一种定律。我还以为巫师交换魔力的对象是传统故事里面诸如魔鬼那一类东西……居然是魔法——居然是魔法本身？！
　　梅薇思似乎很享受我这晕头晕脑的样子，她笑着在我身边游动着，一边用她那虚无的双手捏捏我的面颊：“魔法是神灵派到这是世界上的精灵的一种呀。”
　　“嗯？”
　　“就像人鱼，就像林精，就像最初的人，就像猫……我对你说过，这个世界原本是荒芜的。神灵将自己创造的孩子派到世界上来，世界就缓慢生长。这里的所有活着的拥有灵魂的生灵都是神的孩子，精灵的后裔。譬如人鱼和林精，我们的寿命很长，所以我们能够记住一切的历史，我们这一些精灵就没有在这个世界成长的过程中迷失，我们的神灵就仍旧可以给我们庇护。而最初的人，当神灵创造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寿命就是短暂的，他们又拥有比谁都聪明的头脑，比谁都易于积攒智慧的优势，所以他们在漫长的时间和荣耀的引诱中变化了。现在的人同最初的人不同，抛弃了神灵，失去了精灵的记忆，人的神灵也就无法再保护人了。我们教导最初的巫师本是抱着使他学会魔力交流的同时得回过去的记忆，带领人回归神灵的怀抱，但是我们并没有想到，人太聪明太优秀，他们脱离了神灵的法则走上一条谁都没有尝试过的道路……魔法反而使他们与神灵……与一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们这些长寿的精灵更加生疏戒备了。”
　　“除了得不到神灵的庇护，还有什么危害？”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危害，”梅薇思温柔地注视着我，“抛弃了自己的神灵，就抛弃了所有神灵的祝福。人脱离一切活了下来，我们无法干预，就连神也不愿意干预。就像父母看待孩子一样，也许让他脱离身边才是好的，也许将他放在身边才是好的，到底选择哪一方实在是难以决定。但神灵首先创造了我们，人是我们幼小的弟妹，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给人帮助的机会……但是我们也会做错事情，也有在漫长的生命中我们无法学会的事情。我们与人的关系，也许就是在彼此的误解中分裂无可挽回。人已经不再是精灵了，所以这样的情谊自然也就随着时光消散，但若人向我们伸出手，我们必不会回绝。”
　　梅薇思温柔的目光中流露着哀伤，就仿佛不被孩子理解的母亲一样。
　　我向她伸出手，环抱她虚无的躯体。她也抱住我，将面颊贴在我的发顶：“好孩子，情感的道路没有一帆风顺的，要将原本不同的心与心维系在一起，总会有些期望之外的事情发生，但是一定都会过去的，我们应当抱有这样的期待。”
　　“嗯……梅薇思……我想知道，死去的人能够复活吗？就像埋葬在这里的欧逊，死亡是一场休憩，坟茔是休憩之地——这是什么意思？”
　　“精灵的灵魂是不会死亡的，死亡的只有肉体。人鱼的灵魂会在艾丝翠德女王的圣座汇聚，由返乡之树引导回归光之海神灵的国度。而人还是精灵的时候，他们的灵魂需要穿越时光之途回归创造他们的神灵的寓所。人寿命短暂，灵魂的力量也没有人鱼这样强大，所以人的灵魂必须得到休憩。在休憩之后才有力量不在时光之中迷失，得以回归神灵的怀抱。”
　　“那么不再是精灵之后人的灵魂会去哪里？”
　　“会下沉。去一个没有神灵的地方，这样的灵魂已经死了。”
　　“你为了使欧逊的灵魂得到休憩而在此守护这个墓穴……这是说……人还能够变回精灵？”
　　“因为欧逊是唯一没有抛弃精灵历史的人，他们是人鱼之友，是神灵的孩子，——聪明的小家伙，你没有想过为什么人鱼要同欧逊的后裔签订契约吗？因为这项古老的魔法在精灵的血脉中才能够发挥它的效用。”
　　“但是……”但是爱丽丝呢……他们说爱丽丝重生了呀。卡尔这样说过，黑这样说过，那描述里面区别于人的另外的形态难道不是灵魂吗？可是爱丽丝并非欧逊的后裔，她与我不是亲生的兄妹，她不是精灵……
　　“你很伤心，也很低落。”梅薇思仍旧笑得那样温柔，“好吧，对不起。”她揉揉我的头发，“我只是想看看你有趣的表情，你是在想念你的妹妹吧？出生在这个城堡之中与柏莎相似的孩子——我可以告诉你，她的灵魂也是不死的。她没有欧逊这一支精灵的血统，但是她的母亲来自于林精城堡。就如同在欧逊与人鱼的历史上，欧逊们得到了人鱼的血脉一样，你的妹妹爱丽丝她的身上继承着林精的血液。这样的血液已经足以使她的灵魂留存了。而她是个无比聪慧的孩子，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要比你透彻得多。她借由林精血脉的力量重归精灵圣殿，已经经由时光之途回到了神灵的寓所。但是她重新又回来了，为了她挚爱的兄长，也为了神灵的孩子的未来。你们会见面的。”
　　“……梅薇思。”我苦恼地看着她，温柔的母亲都喜欢这样逗弄自己的孩子吗？
　　她掩着嘴角轻柔地笑起来：“我的孩子……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种温柔又悲伤的神情让我不再忍心提出抗议。
　　人鱼的美貌从不表现在面容上，他们的灵魂会让他们漂亮得发起光来。思念着孩子的温柔的梅薇思，美丽得让我挪不开视线。
　　梅薇思宠爱地微笑着揉揉我的头发：“你已经感受到了魔力，知道了与魔力交流的方法。魔法是一种精灵，要像和任何人交往一般对他坦诚，这样他会回应你，完成你的愿望。那么……就让我来教你最后的课程吧。”
　　“嗯？”
　　“水。”
　　梅薇思的灵魂，那虚无的躯体忽然发起光来。
　　是云层之上最清白无瑕的晨光，微蓝中透着金红色的温暖。最初之水在她的指尖翻卷，仿佛母亲一样将我环绕。她温柔的眼睛，温柔的美貌，温柔的每一缕发丝都化作水的一部分。
　　我所感觉到的水的呼吸声，水的心跳声都更加鲜明具体起来。
　　【这是我们灵魂的一部分。】
　　梅薇思的声音，卡尔的声音，还有千千万万的，歌一般美好的声音在我耳边回旋着。
　　我想起在那些蓝色的梦境中，卡尔在水里仰望着星光，而我是一棵站在水里的树，呼吸着水的空气，分享着水的生命力。
　　那是水。
　　是卡尔的灵魂。
　　我是在他的灵魂里。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依靠他的心脏跳动，我的每一丝生命里都有他的气味。他曾经对我说过，爱的时候就自然愿意付出一切，这世上的所有爱都是这样不可理喻。他为我付出了这样不可理喻爱，我还有什么理由踟蹰不前？
　　卡尔，我会找到你。
　　……
　　“苏少爷，需要我带您回房间睡吗？”
　　“啊……梅薇思——路易？”
　　“是我，苏少爷。”
　　永远一丝不苟的路易用完美的仪态站在我面前，身影在微蓝和炽白的火光中留下一片暗影。他弯腰把我抱出来然后放在地面上站好，半跪着帮我整理衣着。
　　弯腰抱出来……
　　我回头看着我刚才睡觉的地方——是那个为我预留的墓穴。
　　“……”梅薇思……
　　“您遇到了那一位吧。”
　　“梅薇思？”
　　“墓园的守护者，柏莎夫人曾向我提起过。”
　　中央的水池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水流滑动的声音，我朝那边看去，发现梅薇思趴在池水边上温柔地朝我招手。
　　路易顺着我的视线朝那边鞠了一躬。
　　“你看不见她？”
　　“人鱼的灵魂只有人鱼才能看见。”
　　“我身上——啊！呃……”
　　路易用看待孩子那样的目光笑着看我，我伸了伸手指。
　　“……鳞片？”
　　“还有耳鳍。”万能的路易掏出一面镜子。
　　“黑鳞片……”这个是跟我的发色配套的吗？锋利的牙齿和指甲，手以及手臂都被这种看起来坚硬而锋利的鳞片覆盖，脸上也是，身上……啊，身上也是。看起来有点可怕。
　　阿止曾经说他看见我水中的倒影是个长满鳞片的怪物，就是这个形象吧？
　　的确……是很恐怖啊……
　　没有鱼尾，长的还是人类的腿。
　　我现在应该算是……鱼人？两栖类？怪兽？
　　“梅薇思……”
　　我向那温柔的白色人鱼求救。结果她对我温柔一笑，倏忽回到水里去了。
　　白色的鱼尾在水光与火光中仿佛白色的百合开放。水面晃动了一下，波纹马上就消散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
　　路易在一边看上去非常愉快地微笑着。“那一位偶尔也喜欢捉弄柏莎夫人。这就是父母的心情。”
　　“……你心里感到很高兴吧？”
　　“是的。”路易完全不打算否认，他再次把我抱起来：“我想您这样很难走路。”我这才发现我的鞋子已经被指甲顶破了。“由于柏莎夫人没有人鱼的血统，欧逊的藏书中也没有提到过这样的状况，我想要恢复成人类外貌的话，只能依靠您自己的努力了。”他像个长辈一样的笑容忽然间从他的脸上退下，严肃与庄重的神情取而代之，“也许会很辛苦，请您努力做到。在您掌握力量之前我无法让您离开这里。这是我对柏莎夫人做出的承诺。”
　　“嗯。”
　　放心吧。
　　我不会轻易被阻挠前行了。
　　……
　　大约半个月之后我掌握了这些力量。
　　包括掌握了鱼人……形态和人类形态之间的转换，水的魔法也已经能够自由使用。最奇妙的是同魔法的交流。梅薇思告诉我魔法是有生命的精灵的一种之后，逐渐地，我在交流中能够听见他们彼此之间的对话。就像是人有不同的性格一样，魔法也有自己不同的性格以及爱好。而我熟悉的这一个……她——我认为是她……有一点毒舌。
　　在训练的时候我总是受到她的嘲笑。不过这种嘲笑反而让我觉得她很可爱，偶尔我感谢她的时候，她会传回一些类似于人类害羞那样子奇特的波动来。
　　我将这件事情告诉给路易知道，可惜的是他并不能感受到这些奇特的生命形式。我原本隐约希望也许能够借由这种交流来解除数百年来魔法交换的问题。
　　“先去完成你的事情吧，”也许因为看到我失望的样子，路易笑得尤为慈爱，“时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痛苦。”
　　三天后，路易匆忙地到这地下的秘密墓穴来找我。
　　“苏少爷，希尔伯爵受了重伤，生命垂危。”
　　这许多天以来，除了想念卡尔之外，我一直在心里思考着阿止还有文森特的事情。他们显然和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脱不了干系。我痛恨他们做出伤害人鱼的事情，融于血脉中的对人鱼的守护心情让我对事情的真相感到恼怒无比。我知道我必然会跟他们产生冲突，也许还会与同为巫师的阿止进行一次对决……但是毫无疑问，在听见文森特受伤的这个刹那我满脑子只剩下对阿止的担忧。
　　“阿止呢？他有没有受伤？！”
　　“受了轻伤。”路易平静地说，“至少亚尔林伯爵本人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路易并不喜欢阿止，而我也完全无法为阿止说好话。
　　“您必须下定决心苏少爷，亚尔林伯爵犯了一个危险切愚蠢的错误。犹豫不定会让您也陷入危机。”
　　我看着路易的眼睛，断定虽然路易不喜欢阿止，却还是关心着他的。
　　这个世界上的善良是这样地鲜明美好，为什么还会有这样多互相伤害的事情发生呢？
　　“就按照您做出的选择去做吧，苏少爷。”
　　“嗯。”
　　……
　　人鱼城堡的冬天显得格外漫长，即便如此，天气也已经开始转暖了。偶尔还是会下一两场细细碎碎的小雪。天空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地，而是一种透过玉石一样淡青色，雪片下落的时候映衬着那种剔透的天光，就好像是水晶花瓣。
　　我是在夜晚离开人鱼城堡的。细碎的星光散落在青白的雪绒上，城堡、林地、海，都静谧得仿佛梦乡。
　　虽然在体制改变之后我已经不是那么害怕寒冷了，甚至在接触空气中弥漫的细小的雪花时还能够感觉到仿佛生命流动一样的温暖，但是路易仍旧给我穿上厚实的冬衣以及皮毛温暖的斗篷。我的小马被饲养得很好，眼睛明亮，肌肉健壮，它在雪地中兴奋得动着蹄子，然后亲昵地用鼻子触碰我的面颊。
　　我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林精城堡，那条联通着两座城堡的古老林道就掩藏在这片密林里。周围都有着魔法的标记，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路易将我送到路口，然后鞠躬向我告别。
　　“等我回来的时候为我多讲一些人鱼城堡的故事吧，”我回望夜色雪光之中的城堡，“她真美。”
　　“请您平安归来。”
　　小马在林地中飞快地奔跑，越过盘曲的树根，躲掉侧伸的枝干，雪在它的蹄下形成一片氤氤氲氲的雪雾，伴随着魔法符文青蓝色的光芒，好像脚下是一条天青石的道路。
　　在能够与魔法交流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生活中到处都充斥着魔法痕迹，魔法往往是善意的，它们几乎会回应所有人的请求，只要它们能够听见。
　　虽然在这半个月里面我做了充足的准备，但实际上对一整件事情仍旧毫无头绪一筹莫展。是梅薇思建议先去林精城堡看看，并且告诉我不要冲动。
　　她温柔微笑的神情让我觉得惭愧。明明是人鱼在受到伤害，但是得到安慰的人却总是我。
　　我大约花费了三天的时间在路上，当能够看见林精城堡掩蔽在密林之中深黑的轮廓的时候已经将近第四天的清晨了。这座城堡与建立在海边的人鱼城堡不同，它的外形更加粗犷凌厉，仿佛蹲踞在丛林中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的巨兽。它的样子……与其说是一座城堡倒不如说是一座坚固的要塞——或者牢狱。连它周围的气息也是紧张而叫人不安的，某种狂躁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使得雪原中的树木都变得不那么友好了。
　　我觉得这种气氛似曾相识。在人鱼角的时候，我明确感觉到过与这类似的气息。正是因为这些气息让我决定绕一些远路，查看林精城堡四围的森林里的痕迹。
　　很狼狈，我只能这样评价。这座森林非常狼狈，伤痕累累，甚至有些腐烂见骨的创口。生命力在那些创口上已经无迹可寻，那些好像生长着的树木在我的眼中已经是腐朽的尸身。越接近林精城堡，这种死亡的现象就越鲜明。
　　薄金色的冬日晨光在这座森林中的上空奇异地散开，就仿佛被屏障隔绝。
　　我的小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去外面等我。”我轻拍它的鼻子安抚它，它在我身边低声地嘶叫着，来回走动。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我向着晨光中仍旧阴暗的城堡走去，暗影中蠢蠢欲动的死寂攀援着我的脚踝向上，意图将我捆缚。
　　古板的响铃声在这片死寂中像是刀刃一样滑过，带着某种刺骨的寒意。
　　回声使得一整个城堡空旷异常。
　　里面传来了本应该不那么清晰的沉重的脚步声。大门上的小窗被推开了，露出一双警觉而毫不友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是谁？”
　　“苏·行·欧逊。”

　　四十一

　　名义上苏·行·欧逊是亚尔林·欧逊的独子，虽然我对这个身份抱有十分微妙的感情，这一次还是多亏了它。我对前来开门的管家说我担心‘父亲’的安危所以独自前来。
　　——当然是偷偷遛来。
　　虽然足够可疑，但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够让人放松警惕，我顺利地进入了这座监狱牢笼一般的古老城堡。
　　林精城堡的管家带我穿行过有着无数高大立柱的大厅，自然光线无法进入这些过于幽深的空间，点燃的蜡烛使得气氛压抑而晦暗。无数的立柱将空间划分地过于细小，踏入的时候会感觉心脏被看不见的手攥住。
　　并且它们全部都不规则地排列着，这种奇特的布局让人觉得有什么秘密呼之欲出。
　　好像有一只怪兽被钉在地底。
　　“请随我来，欧逊少爷。”
　　林精城堡管家的声音将我从那种古怪的体验中拉扯出来。他是个比路易平的伪装年轻多的人，大约四十岁，正值壮年。同路易一样礼仪精确完美，但是毫无路易身上那种恭谦的柔和感。也许是周围环境的关系，他让我有种抵触。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林精城堡西面的塔楼上。厚实的双层亚麻布窗帘上带着许久不曾使用过的潮气。风从没有紧密闭合的窗户间隙透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林精城堡比人鱼城堡要阴冷得多。我站在窗口正好可以看见城堡外面迷迷迭迭的莽林，带着一种暗沉阴森的感觉。
　　这已经是我到这里的第四天了。这四天里面我没有见到除了管家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一整座城堡都重病不愈一样。
　　我有好几次尝试偷偷溜出房间，但是管家都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面前。他以天气不好还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劝我留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我的父亲呢？”
　　“欧逊伯爵和文森特大人恰好在您到来的前一天离开的城堡，请您不用担心，文森特大人的伤势没有传言中的那么严重，欧逊伯爵也很健康，他们一同去查看领地了。”
　　是的，四天以来他一直用这一套说辞糊弄我。
　　我完全不相信。
　　又一次出行计划被阻挠之后我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林精城堡在安全措施上要比人鱼城堡要完美得多。城堡的地面上还有墙壁里甚至是没一丝流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魔力。就好像随时提防着某样敌人一样。这种魔力很难察觉，这些天正是因为这个使得林精城堡的管家能够对我如影随形。
　　仿佛一座魔法的牢笼。
　　林精城堡。
　　我将房间的窗户完全打开。
　　晴朗的夜空中星辰清晰美丽，而眼底却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死寂阴沉。风的声音让这个地方显得无比恐怖。
　　呜呜——
　　呜——
　　呜呜呜呜——
　　仿佛是怪兽的哀鸣似的。
　　这种哀鸣声带着风不会产生的韵律，这是只有人鱼能够听见的部分，而我恰好拥有一点点人鱼的血统。
　　剔除掉伪装的魔力，删减不重要的信息，最后充斥在我耳中的就只剩下一种声音。
　　【解放我——复仇——】
　　我站上窗口，朝着脚下深黑的密林跳了下去。
　　……
　　人鱼的灵魂是水，是从水中出生的，人鱼属于水。
　　自从我的血统觉醒以后——梅薇思是这么说的——我对水的认识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变形之后我是一个浑身鳞片漆黑鼻子也会变扁的二足行走两栖怪物，完全没有办法和卡尔梅薇思他们美丽优雅人鱼形态相比，但是这份丑陋的馈赠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
　　只要有水的地方，我就能够做到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冰雪中细微的水会让我温暖，泥土中略带的湿润足够让我在其中畅游。
　　我从高耸的塔楼中部跳下来，在空气中我的鳞片迅速生长代替了皮肤，耳翼在空气中抖动着，我跳入了对于我来说仿佛大海一般的泥土里。
　　指蹼还有尖锐的指甲。湿润的泥土随着我游行的动作向两边分开，还泛着湖水一般微小的波纹。
　　——相比鱼，此时此刻我更加觉得自己是一只穿山甲。
　　不知道卡尔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就算有他也不会喜欢这样做吧。
　　因为在泥土里游动的确有些傻气，也有点可笑。
　　卡尔会笑我吧……
　　【复仇——复仇——】
　　……这不是个想卡尔的好时候。
　　地下的那个声音更加鲜明了。土地也变得坚硬。我不太好判断我已经朝下游了多久，很快地我感觉我的指甲已经接触到了岩石。细小的水流沿着岩石向下渗透，带走石灰岩中的钙素，然后又在下层溶洞固化形成形状各异的钟乳石。我就顺着这些水流一直朝下游着，岩石就像是软质的琼脂一样向两边切分开又柔软地合拢。紧接着，我从岩石中穿过，站立在了一条地下溪流里。
　　水流让我感觉浑身发冷。对于鱼化的我来说这非常不可思议。
　　与其说温度，倒不如说是其中传递的情感让我感觉寒冷。
　　【复仇——杀——解放——】
　　我想我已经距离囚困在地底的怪兽只有几步之遥了。没有风声的掩饰，在这寂静的地底洞穴里，它的声音清晰得使我的耳朵发颤。
　　我掏出身上带着的瓶中光，这是路易送给我的。
　　人类的巫师拥有这种神奇的技巧来将光装在水晶瓶里备用。虽然我也是人类——或者也许曾经是？但是我更加倾向于用人鱼的方式施法，所以做不了这么精妙的事情。
　　冬日薄金的日光在这深黑的洞穴中蔓延开，钟乳石和石笋在其中闪烁着细微的磷光，高耸的立柱将空间分割成细密而不规则的小块。是我在城堡中见到的那些立柱。它们延伸到了这么遥远的地底深处，将伤痕累累的野兽钉在深渊。
　　我看见了它。
　　漆黑的怪物，死气弥漫的腐败的身躯。它的形体在这地下溶洞中蔓延，大得完全看不见边际。那些立柱上镶嵌着银绘的魔法符文，锐利的末端穿透怪兽巨大的身体顶入我脚下坚硬的岩层。
　　我所感受到的那些冰冷的液体，不是水，是它浑浊污秽的血液。
　　我嗅了嗅，没有任何气味。
　　太奇怪了。
　　它的身上到处是溃烂的伤口，流淌着脓血的腐烂疮疔。这些败死的组织像是蛆虫一样蠕动着，在黄褐色乳白色的脓液中部分新生的肉芽就像是生物一般不断冒头，然后再次被感染……
　　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我不想承认是我十二岁的躯体影响了我的意志力，或者是此时此刻的我太过柔软脆弱——我想任何人看见这样的情景都会跟我有一样的反应。
　　呕吐。
　　我已经无法体会更加糟糕的情况了。
　　恶心，痛苦，悲伤，愤怒。
　　属于我的以及不属于我的各种情感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并非这一切没有气味，而是在我钻出岩层的刹那我的鼻子就已经被这种强烈的刺激弄得失去了它原本的所有功效。
　　【杀——杀——杀——】
　　除了这个声音之外我也已经听不见其它的任何的声音。
　　我想我的耳朵此时也应该已经像鼻子那样完全失灵。我只能依靠我的小部分人鱼的血统带给我的天赋听到灵魂的歌。这首歌残酷而狂暴，压制住了在此处所有其它一切物种的灵魂之音。
　　我想是我释放的瓶中光惊扰了它。那具腐烂的巨大的身体开始在尖锐的柱钉之下扭动起来。灵魂的啸音变得更加尖锐可怕。并且都是向着我来的。
　　它发现我了！
　　我是说这是当然的。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笑而致命的错误，是忽然间获得的力量让我得意忘形了，是一向自诩聪明的头脑在接受了太多恭维之后变得洋洋自得。我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危险面前，并将自己完整地暴露出来。
　　以至于此时此刻接收到这样的痛苦。
　　人鱼接受的灵魂的歌从来都是是透过躯体直达内心。这狂乱的韵律在我的身体内部翻卷着死亡边缘的讯息，它仿佛想要在下一秒就将我从内部切开来。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我的喉咙震动，发出了让自己也吓一跳的嘶喊声，但是我自己听不见这样的声音。
　　生命尽头或者世界末日？
　　再没有什么能够比现在这种情况更加精准地描述这些词汇了。
　　我连绝望的时间都没有，头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恍惚中我听见了比那怪物的灵魂之音更加清晰的另外一组韵律。
　　说实话，这组韵律并不会更加好听，但是它鲜明而清晰，仿佛一把利刃生寒的巨剑横□来，破开迷雾，搅碎混沌。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我开始应和这个最新的声音。一直封闭着的灵魂之弦在一刹那间被完好地接上了，人鱼有歌的天赋，而在这一刹那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梅薇思为我讲解过的那种歌的微妙感觉。
　　一种暖流伴随着这锋利无匹的韵律投注到我的灵魂之中，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喜悦，那是仿佛找到家的感觉。
　　这一刻，我明白我血统之中那微薄的人鱼的血脉是完全地觉醒了。
　　那怪物的灵魂尖啸声终于在利刃之下沉寂。
　　理论上应该并没有经过多长的时间，但是在我的感知中却好像经历了好几个世纪。
　　我浑身无力，灵魂所受到的创伤开始逐渐体现在身躯上。漆黑坚硬的鳞甲从我的身上剥离，之下露出的皮肤分布着纵横的裂口。我浸泡在怪物腥臭的血液中，遗憾的是此时此刻我已经完全没有哪怕一点力气将我自己挪开一些。
　　顺着钟乳石滴下的——虽然不见得有多么清洁但是至少要比浸泡我的浓稠血液要好得多的水离我近在咫尺，可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
　　这简直是从出生以来我所有的狼狈以及耻辱的总和。因为这是在我得到了力量的前提下，因为我可笑的莽撞而引发的。
　　我用唯一留存的一点力气转动头颅。
　　刚才那利刃一般的歌声那样清晰，我想歌者应该就在附近。……他，直觉告诉我是他，必然是一条人鱼。
　　头脑与身体忽然间就这么脱节了。我的大脑仍旧在利用一切线索揣测着对方的身份，甚至在理智的驱使下划掉一个又一个的猜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小心而谨慎地放到最后去验证。身体却早就脱离这一切理智、逻辑、线索、细节，每一个细胞都激动地跳动着，这种激动使得身体上的无力感更加鲜明，心脏搏动的频率前所未有地快，前所未有地紧张以及期待。
　　人鱼……
　　还会有谁在呢？
　　还会是谁在这里呢？
　　如果不是察觉了那种熟悉感，又是谁能够使我这样莽撞地闯进来愚蠢地将自己陷入危险？
　　还有谁能够令我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自然顺利地应和？
　　还有谁……我所认识的人鱼，还有谁会让我陌生又熟悉到这样的程度？
　　“你在这里对不对！”
　　我的眼前首先跃入的是一条鱼尾。银白，柔蓝，过度到微紫。这种完美的色泽过度让我想起从人鱼城堡看见的海面，在朝晖或者夕阳之下，云层和海水被光线编织在一起，壮美艳丽。
　　它跟我最初的印象重叠。无论是在什么环境，无论是在多么狼狈的状况里，都是那样夺人心魄地美……
　　“好久……不见……”
　　我美丽的人鱼匍匐在地上。
　　就像是我初见他时候的那一个雨夜。
　　安静无害，安宁平和。
　　仿佛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只是一些幻觉。他微微睁着眼睛，蓝紫色薄暮一般的双眸还是那样美丽而温柔，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苏……
　　是你来了……
　　……你好吗？
　　我听到了。这是无需声音传达的语言。我听到了。
　　“你呢，你好吗？”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刹那，我们一起笑了。
　　怎么会好呢，这没有差别的狼狈的样子一点也不好。但是这些外在的创口完全没有必要介意。
　　“我很好。”
　　我也很好
　　“说谎。别哭呀。”我认为我是在笑。但是眼睛却前所未有地酸涩。眼泪算是一种自然反应，为了保护这脆弱的器官而自然分泌。真的，此时此刻我无法控制它。
　　你也一样……嘘……不要动
　　不要说话
　　伤口会疼……
　　激动，苦楚，辛酸，思念，疼痛，幸福——我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了。如果还有一丝力气就好了，如果还有一丝力气，就算浑身的皮肉全部碎裂我也要到他的身边。
　　我想抱住他，想吻他，想向他道歉。
　　我想对他忏悔我一切愚蠢的行为。我居然怀疑他，怀疑我，怀疑我们之间的爱情。我居然因为那些懦弱的理由而这样退缩，我居然逼得他不得不靠消除我们相爱的记忆的方法来保护我，我居然让他独自战斗，居然到最后仍旧要靠他的守护……
　　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都是些浪费时间的愚蠢的话。
　　所有的情绪所有想要出口的语言它们的本质都仅仅只是短短的一个句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大费周章。
　　“我爱你。”
　　他美丽的蓝紫色眼睛忽然睁大了。我的人鱼看着我，仿佛一瞬间听不懂我的语言了似的。他仔细地观察着我的神情，用目光将我来回观察，无措又茫然。
　　他是这样美好，这样叫人爱怜。
　　“我爱你，我爱你。”
　　你……
　　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我爱你，还有我们相处的所有事情……虽然不完全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你知道黑，他帮了我。但是我爱你这件事是完完全全我自己想起来的。我是说……我现在变小了……”
　　我就像是个第一次恋爱的傻瓜，在我心仪的人面前语无伦次。
　　他微笑着。那是一个奇异的微笑，幸福又悲伤。
　　没关系……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爱你
　　我想我应该是脸红了，他的话太叫我喜悦，以至于我尽然忽略了他脸上哀伤的部分：“你有办法的吧？有什么魔法，我是因为跟你订立了契约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现在……十二岁。”
　　很可爱……
　　“喂！”
　　我爱你
　　这条狡猾的人鱼。他总是能够说出这样让我无法反驳的话……
　　“我也爱你。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我忘记这件事，我爱你，我爱你！——等着我。我……我马上过去！”
　　我用积攒起来的力气朝他的方向爬行了两步。退去鳞片的皮肤上密布的伤口在地面摩擦着，着实疼痛。但是如果跟与卡尔重逢的喜悦相比的话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我就过去，等我一会儿。”
　　这一次我恰好爬到了一丛滴水的钟乳石下面。沁凉的水珠落在我身上，灼烧般的痛感减轻不少。水是人鱼的良药，果然没错。
　　那么他呢？他身上也有那么多的伤口。然而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丝疼痛的样子，只是温柔缱绻地凝望着我。他怕我担忧。我感到眼睛有一些酸涩。我们之间应该只隔着十余米，为什么显得这样漫长。
　　我的力气很快就用尽了。
　　我看着他。
　　那么近。
　　那么近……
　　不甘心呀……不甘心呀……他就在离我那样近的地方。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摸到。我与我的爱人离别了这样久，竟然无法将彼此相拥入怀。竟然无法亲吻他，竟然无法为他擦去眼泪。
　　苏……别急
　　但我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心急如焚。他的眼神那样焦躁，但是却一步也无法移动。
　　“你怎么了？”
　　我……没法动……
　　只是魔法的后遗症
　　没关系……不要急……你的伤口——对了，我过去的事情……你想知道吗
　　“是你……失忆的时候忘记的那些事？”
　　我的过去……我从小的事情
　　你想知道吗
　　我明白他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我不愿意他再为我担心。更何况关于他的任何一件事情哪怕是细微的仿佛尘埃一样的，我都渴望知道。
　　“好，”我不再挣扎着前进，而是趴伏下来，“多为我说一些吧，多讲一些，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他温柔地微笑着。
　　不是说给你听，用我的眼睛去看吧
　　他唱起歌来。
　　仿佛水晶花层层叠叠地盛开，比光耀眼，比雪圣洁。
　　他的声音是微风吹拂过树海，是阳光在海水里畅游，是水杯里温暖的蒸汽，是我所依恋着的爱语。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置身于金色的海里，仿佛融化的阳光。金色的水轻柔得仿佛并不存在一般，用手捧起来，它们并不向下流淌，却像风中的蒲公英一样向天空飞散。
　　这是我的记忆
　　我从光之海来
　　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她真美……”
　　我的话让他轻声地笑起来。
　　金色的水面波动起来，我发现躯体身体开始在水中前行。然后我意识到在这段记忆中我是真正在用他的眼睛观看这个世界。
　　我们有时候迅速，有时候缓慢，偶尔朝天空跳跃起来，金色的水珠化作云絮向上飞去，有力的鱼尾在半空划出耀眼的光芒。
　　他有一副金色的鱼尾，浑身覆盖着同样金色的鳞片。
　　“金灿灿的你。”我笑了起来，“你已经够耀眼了。”
　　光之海是创造人鱼的神灵的心脏，我们是从父亲的心中诞生的
　　在光之海我们的故乡，不会再有第二种颜色
　　他带着我不停地向前游动，又一次的跳跃之后天空和海的位置忽然间倒转了。我们的头顶是金色明亮，轻柔仿佛云絮的水，它们变成了天空，而我们从空中坠落。
　　光线瞬间黯淡了下来。我们奋力地游动着。同光之海的海水相比，这里的水显得异常沉重。
　　这里是深黑之海。在你的世界所看见的夜空，你看，那就是星辰
　　我们停了下来。星辰距离我们很远，星光比在地上看见的要明亮清澈得多。在星辰的光芒中蕴含着某种声音。他侧耳倾听，而我也听懂了。
　　那是一个关于人鱼的故事。
　　我们用这种方式记录历史
　　他对我说。
　　我们把歌保存在这里
　　歌的光芒就是星光
　　大部分的星辰都是这样来的
　　我透过他的视线看出去。最近的星辰外圈包裹着美丽的银华闪烁的字行。我并不太懂这些文字，在墓穴的时候梅薇思教过我一些，她将这种文字成为灵魂音符，我显然在这方面不太有学习天赋。
　　这些星辰上的故事我以后可以说给你听
　　现在我们要走了
　　“嗯。”
　　我们在浓稠的黑色海水中前行，但是这种感觉并不糟糕。甚至在夜空中游动的感觉让我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有谁能够真正地体会到夜空其实是一片海水呢？
　　在最初，艾丝翠德女王带领着人鱼前往深蓝之海的时候，这段旅程并没有这样轻松
　　她打败了蛰居在这里的幽暗的敌人，然后将王座安置在中环海。女王为了其后的子民而镇守此处，令自己的骑士带领初代人鱼踏上最后的征途
　　“你为我说过女王和骑士的故事。还有返乡之树——人鱼也叫它人鱼之心……你曾经将我的月桂树变成一株人鱼之心，夕阳色的……”
　　嗯
　　这世上最美的我都想要赠送给你
　　此刻我在他的躯体里，通过他的身体感知这个世界，通过他的眼睛看，通过他的耳朵听。正因为如此，我更加清晰地体会到他此时的那种柔软而喜悦的心情
　　“我爱你。”
　　我知道……
　　我笑了。虽然我不知道现在我是怎么处理笑这个动作的，但是没人规定意识或者灵魂的笑容是虚假的。我想他是有些害羞。我的人鱼呀……
　　他带着我向前游动着，一种欢愉而膨胀的情感影响着我，我能够知晓他的心里有多么高兴。
　　我想他察觉了我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知晓他心情的事，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打定主意不让我用这个戏弄他。
　　我的人鱼呀……
　　我可爱的人鱼呀……
　　女王的骑士打开了光之海经由深黑之海来到深蓝之海的通道，女王的王座在天空中闪耀，我们的路程不像先辈那样艰辛
　　就像人从母体中来到这个世界一样，这是我的第一段旅程
　　那就是艾丝翠德陛下的王座，陛下还在王座上等待骑士殿下一同回归
　　我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女王圣座的星群和返乡之星正落入视野。女王就在圣座上沉睡着，她金色的鱼尾使得那片星辰特别明亮。但是距离太过遥远，我无法一睹女王的风采。她的周身还环绕着纱帐般的光晕，隔绝视线。
　　等待中的沉睡是幸运的。为了不将女王从梦中惊醒，路途被重新安排在远离王座的地方
　　苏，注意看
　　深蓝之海马上就要到了
　　并不需要他提醒我。蓝色已经占据了我的视野。在漆黑的深黑之海海水以及星辰银白柔和的细碎光芒中，那片蓝色是那样地引人注目。好像一块被仔细雕琢的宝石，它的每一丝反光都是那么耀眼夺目，每一个角度都是那么完美无缺。如果这深黑的海洋、夜空的本体诠释着深邃神秘的魅力，那么那片蓝色就仿佛最动人的画作，最叫人感动的乐声，能够叫人热泪盈眶。
　　明亮，温柔，广博……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困了太久的人终于重新见到了天堂一般的天空……而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
　　夜的海水包裹着我们，逐渐接近的蓝色就在我们头顶。他开始快速地游动跳跃，就像从光之海游入深黑之海的时候一样。
　　所有的星辰都是人鱼的历史，我第一次踏入黑暗，在星辰的光中看见远处蓝色的水，那一刻我爱上了它
　　光之海的水圣洁明亮，但是深蓝之海的水神秘温柔
　　我知道，那将是我居住与成长的地方，我将要守护和奉献的地方。我对它一见钟情。美丽、剔透、温柔，我知晓，并且愿意为它倾注生命
　　人鱼生来受到水的眷顾，也生来对水怀有天性的爱情。我第一次投入海水中的时候，那些柔软的重量，有些咸涩的气息，它们让我知道我拥有了生命
　　在这个世界，生命这个词具有我从前所不能了解的幸福的意味，不仅仅是交流、感知、接触，还有更多的……仿佛聆听灵魂之歌的喜悦
　　我根本无暇顾及他的长段描述。甚至我觉得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分神去顾及自身感受之外的任何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绘这种奇妙的体验，实际上这个过程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快得我根本什么都来不及说。但是这种奇妙的体验已经深深地镌刻入我的灵魂。
　　这是一种新生，是一种突破了狭小的空隙忽然间见识到广阔无边的世界的感觉，是一种生命达到高阶形态的仪式。
　　没错，它是一种仪式
　　我在这种仪式里得到了新的躯体，从那一刻开始我是真正的属于‘这里’的子民
　　你看，和我在光之海的躯体很像，仅有颜色不同。银发是星辰以及历史的象征，蓝与紫的鳞片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初印象。所有人鱼都以这种方式来记录自己最初的意识，用我们自己的躯体
　　“相比你金灿灿的样子，还是这样的你显得更加可爱。”
　　你一定是在嫉妒我了
　　“怎么会，我是不喜欢身边时常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灯泡的感觉呀——你怎么了？！”
　　视野忽然晃动起来。然后变得模糊不堪。我眼前的世界，海水、人鱼、瑰丽的海葵扇贝统统扭曲消失了。仿佛是世界被吞噬一样。几分钟之后我才意识到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而是带我观赏这个世界的人发生了什么。我呼唤着他，但也许是我还没有完全从他的记忆中出来的缘故，现实中的景物也显得模糊不堪，声音遥远得仿佛马上就会消失。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他虚弱的回应。
　　抱歉……魔法不够了
　　“笨蛋，你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他的声音原本有些愧疚，但是听见我的话却突然笑了起来。
　　你和我不是……一样吗
　　“……”在这件事情上我完全无法反驳。
　　我的沉默使他微笑起来。
　　他微笑着。
　　仿佛星光落到蔷薇柔软的花瓣里，将它染成星辰的颜色。
　　你还记得你为我说过海的女儿的故事吗
　　他这样问我。

　　四十二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即使他用曾经用魔法使我遗忘。
　　那是在我们相遇不久，他刚刚重新学会了维持人类形态，喜欢每天在我时常看书的沙发上蜷在我身边听我为他念书籍上的文字。
　　他像块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里面的知识，他是个天才。但相比那些高深的学问，我更加乐意为他读一些童话故事，因为在我心里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孩子。
　　是一个腼腆有礼的小少年。
　　他喜欢我的体温，喜欢听我的心跳，却从来不主动提出要求，只是安静等待我去将他抱在怀里。他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变回人鱼，美丽的银蓝色鱼尾应和他沉睡中梦境的节奏缓慢敲打，是一种无比幸福甜美的韵律。
　　他的脾气很好，不吵不闹，即使被我逗得急了也只会扭开头不说话。但是我为他讲小人鱼的公主的故事的时候他却生气地又跳又叫，说他要像勇士斗恶龙一样跟安徒生打一架。我为他这样充满活力的样子感到喜悦。
　　我的人鱼……
　　我的小人鱼哟。
　　“我还记得，”我回答他，“你说过要打败安徒生解救公主。”
　　他笑着。
　　我想他也想到了当时的情景。
　　我在深海中成长。在我年幼的时候我没有见过水上的世界，但是我同人鱼公主不同我并不羡慕水上的世界，也完全不期待。在我眼里海是最美的地方，海水变换一万种瑰丽的蓝色，没有一分一秒是重复的我的长辈教导我倾听海的声音，教导我掌握魔法的韵律，教导我那些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我的姐姐，橘发的克丽丝朵，是她从深海孕育人鱼的白沙地上将我带回来，人鱼是没有人鱼父母的，我们的兄弟姐妹就是家庭中所有的亲人人鱼的母亲是水，而父亲是光之海的神灵我不记得到底过了多少年，人鱼的成长是缓慢的，我们的寿命漫长，所以就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并体会任何细微的东西那应该是在我找到了自己的魔法的时候，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变身，但是我并不着急。克丽丝朵向我形容过变化成那种有着两条腿的精灵，但是既然我还没有去过水上的世界，在水中我的鱼尾又这样灵巧方便，所以我就从来没有产生过一点想要学习它的念头但是那一天，从水上落下了许多人，他们从我们的头顶慢慢地沉下来，就像是纠结在一起的大团水草。起初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记得当时克丽丝朵正在石板上用从珊瑚那里得来的红色绘画，我们头顶的海水忽然间也被染红了。那是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但是在水里，我们可以看得很远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见过人，也没有见过这样多的鲜血。即便是在狩猎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血的红色在海水中弥漫，在那些落下来的人的身边弥漫，就仿佛是有着黑色花蕊的红色花朵克丽丝朵将我留在珊瑚花园里，她和成年的人鱼一同向上游去，他们去救那些落水的人。但还是有很多人死了在此之前我没有经历过死亡，因为人鱼是没有真正的死亡的。我们的使命完成之后，在此处的肉体消弭，我们便会回到光之海神灵的身边。所以我也从不知晓死亡是这样令人悲伤的事情。那些还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举行葬礼，克丽丝朵告诉我他们的肉体会在海底缓慢腐烂，最后变成尘埃我为死去的人感到难过，因为从海面上传来的歌是那样悲伤。但同时我也觉得轻蔑。人抛弃了自己的神灵，脱离了他的庇护，自大狂妄引发祸端，所以这样弱小的牺牲是他们本该自己承担的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略微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是在回忆当时的这种心情，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会想到，我会爱上曾经鄙夷与可怜的人中的一员呢又怎么能够想到这样的爱情令我如此疯狂，使我永生难忘他这样的神态和语气忽然间让我十分不安。
　　在这样的时候，用这样感怀的心情去回忆过去总使我觉得有些不祥。我仔细看着他，他的目光也迎着我，深情而温柔，让我看不出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
　　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的精神太过紧张了吧。
　　然后我意识到他也许是算准了他剩余魔法的时间，让我亲眼体会那些瑰丽的过去，却将残酷的部分只是讲述给我听。
　　这样的温柔……
　　我不自觉地热泪盈眶，害怕被他发现，所以垂下了头。
　　与此同时他又重新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了。
　　虽然我并使算太过喜欢人，但是吾大海的守卫，梅若蒂兹，他爱着这些人。他就像是光之海的神灵那样温柔而宽博。他对我们说，即便离开了守护他们的神灵，但这仅仅像幼鸟离巢一样，不再接受雄鹰的庇护，却仍旧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人鱼从光之海来，是为了守卫这个世界，自然也有义务要守卫人虽然我不算太理解，但是我从来不会怀疑梅若蒂兹的话，他是引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是深爱着我们永恒的女王艾丝翠德陛下，也为陛下所深爱的骑士，他说的话从来不会有错梅若蒂兹使用他的魔法使深海中的山丘隆起，形成了水面上的陆地。从此以后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就成为了我们的邻居他们自称海王的陆上臣民人类的寿命同人鱼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们更迭了许多世代，我却还是个孩童。虽然我们距离得这样近——有时候人类的孩子在水中嬉戏，我能够通过水流感知到他们，也偶尔可以听见他们的歌声——但是我从来没有浮出水面去观看他们的居所。我仍旧对海面上的世界不感兴趣，在我的眼里那些狼狈不堪逃亡到这里来的人的家园怎么可能会比人鱼海中的领地更加美丽，更加吸引我呢克丽丝朵倒是很喜爱去水上的世界。她有时候会为我讲述那里的一些新奇的事情，想要把我哄去看一看。虽然她说的事情有一些对于我来说足够新奇，但是毕竟没有比深海来得更加吸引我，所以我一次都没有上去。她说这是我还小的缘故，人鱼天性眷恋水，在人鱼的小的时候本能地不愿意离开水，等我长大之后就会想要上去看一看的。也许吧，对于我来说要长大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克丽丝朵在带回我的时候就已经成年了，还有了自己的名字，人鱼到成年之后才会有名字。相比去陆上看看，我倒是更加期待成年，拥有一个能够记录下来的名字，它也将是能够被传唱的我的歌的名字克丽丝朵对我描述陆上的人的生活，关于他们开垦、建造、结婚、繁衍，这些对于人鱼来说都很奇特，至少对于最初的人鱼来说很奇特。人鱼对于婚姻并没有概念，在漫长的人生中寻找终生伴侣也非常谨慎，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婚礼的仪式。而人鱼的躯体是大海赋予的，所以我们也无需繁衍。
　　克丽丝朵对这些都很感兴趣，但是她最感到惊讶的还是死亡。她为我讲述葬礼上的悲伤，以及人类的眼泪他们的眼泪是水，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甚至对此感到有些嫉妒，水是那样的宝贵，创造了人的神灵竟然那样地爱他们在那之后，在陆上的人类与人鱼共处，世代更替。逐渐地，有同人类相爱的人鱼出现，他们化为人类去陆上生活，并且产生子嗣。这些人类与人鱼的后代有的同他们的人类亲缘一样，而有的则可以在水里生活。我们将那些生长着双腿，蹼还有鳞片的人叫做鱼人。鱼人不能够变成具有鱼尾的人鱼，也不能向过深的海下潜，他们虽然拥有人鱼的某些特质，但是并不完全具备人鱼的所有天赋，而他们的兄弟姐妹，虽然没有生长鳞片，但却也有一些能够使用亲水的魔法。有的鱼人能够流淌出宝石眼泪，有的鱼人流淌出来的却是水。当我隐蔽在幽深的海底，看见那些泪水从他们眼中产生的时候总是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它们一瞬间就会海水消失不见，但是那种美丽还是令我心驰神往。这是我第一次产生想要学会化身去陆上的世界看看的想法，我想知道有了双腿之后，我是否也能流淌出海水一样美丽的眼泪来。但是为什么陆上的人这样频繁地哭泣呢？我想也许克丽丝朵为我描述的路上的欢乐都是虚假的，那应该是一个悲伤的世界鱼人的寿命并不比人类要漫长许多，在今后的日子中我经历了数次鱼人伙伴的葬礼，我已经逐渐开始喜欢这些两足的生灵，他们的悲伤和快乐都要更加地肆无忌惮。也许因为人鱼的寿命实在是太漫长了，所以才会显得平静得多梅若蒂兹也喜爱这些生灵，他原本就喜爱人，此时更加喜爱这些人鱼人鱼的后代。他教导他们使用魔法。他们虽然没有出色的魔力天赋，但是头脑很好，总是能够找到一些精巧到不可思议的施法诀窍。我有时会参加这些传授魔法的课程，人鱼没有学校与老师，所有技能都依靠长辈的教导，而梅若蒂兹是整个海水的守护者，他是最博学的长辈他有时会为我们述说这个世界的历史，讲述在我还未到来的时候最初的人鱼如何梳理这个世界上的水，如何在地下埋藏珠宝的种子，如何发现这个世界的旋律并将之记载入星辰之中。他还讲述同人鱼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其它精灵，守护大地与宝藏，掌管力量的林精；掌管精巧的智慧，情感与调和最后却脱离创造自己的神灵称自己为人类的族群；精通过去和记忆，奏响欢乐与悲伤的猫；分割晨昏交替，习得治疗与种植的鸦……那是一段古老而几乎湮灭的历史，在最初的族群之中，只有寿命最为漫长的林精与人鱼还知晓了……苏？
　　“……”
　　你怎么了他有些疑惑地停下叙述看着我，而我正为我在思考的问题苦恼不已。
　　“你到底多大了？我觉得你就像是史前生物。”
　　他有些可爱地歪着头看着我，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来。
　　啊，这个表情我最熟悉不过，他是开始装无辜了。
　　“你这只老怪物！”
　　条他淡定地提醒我。
　　我马上泄气了。
　　“那么……你活了这么久就没有喜欢上过别的什么人吗？人鱼，鱼人，或者是人类……”
　　有他持续无辜地看着我，甚至假装自己有点委屈。
　　是人类他这样说“是谁？”
　　我会说到的，过会儿就会说到的他的神情及语调中透露着一种感怀的思念。不得不说，看见这样的他我微微感到有些嫉妒……或者叫做吃醋？管它呢，随便是什么，总之这种情绪不能称为愉快。
　　你想现在就翻到故事的最后吗？还是一页一页地翻动书籍。你想要听哪一部分呢？在我漫长的生命中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你想马上知道结局吗？并且我记得，你曾经有一位未婚妻，你还喜欢安娜“……”我猜测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但是不得不说，他的话又让我愉快起来。“那么，就算我们扯平了吧。”
　　他望着我。温柔又深情。
　　从今以后你会只有我吗？人鱼只有一个伴侣，你呢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们会彼此倾诉爱意，但是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地讨论过对方会是此生唯一。
　　不，我并没有抱着也许时光会将爱情消磨干净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件事情理所当然，甚至不需作出承诺。我们不需要婚姻，因为我们之间有着比婚姻更加坚固永恒的维系。在听到他说人鱼是没有缔合仪式的时候，我想这也许是世界上最真诚的爱意。
　　但是他为什么忽然间问我这样的问题，对我做出誓言呢？
　　他是……不安了吗？
　　因为我是善变的人类，不是忠贞永恒的人鱼。
　　“如果我死了呢？你的寿命漫长，而我的寿命短暂，如果我死了，你也不再爱上他人了吗？”
　　心只有一颗，既然给出，就绝不收回，我的心在你那里“卡尔……”这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在知道这个之后我总是下意识回避使用它。但是他最初的名字我却仍旧怎么也想不起来。黑和梅薇思都说这是因为我在逃避，因为我潜意识在惧怕这份爱情。我相信他对爱情的忠诚，但是我没有把握能够给他幸福。无论如何，这样的自卑感挥之不去。
　　此时此刻，我攥紧手上戴着的戒指，上面闪烁的宝石是他的心脏。
　　没错，他已经把心给我，这颗心带给我健康和生命，直至此时还陪伴着我。在孤寂无人的墓穴中，我时常倾听它跳动的声音来获取更多的勇气。
　　人鱼之心……
　　人鱼的腰带。
　　他对我说过那段历史，人鱼的神灵从首席骑士的心中取出光的种子，它发芽成为返乡之树，骑士摘下树上的宝石，艾丝翠德陛下用腹上的第一枚鳞片做成指环将心之宝石镶嵌上去，作为誓约。
　　人鱼的腰带，人鱼之心……这枚戒指……看不出材质的漆黑戒身上镶嵌的心之宝石。
　　我的鳞片是漆黑的。
　　“这就是人鱼的腰带，人鱼之心……对吗？”
　　我的心早已交到你的手上，我不会收回，你会珍藏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这是爱丽丝交给我的戒指，又是祖母交给她，我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是什么？”
　　同现在相比，过去无关紧要人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我已经将心给你，苏，你收下它吗，作为我的伴侣即使你死去，我的心也和你在一起，心和你在一起，我就和你在一起我将它交给你，你收下它吗，作为爱人的凭证，作为婚姻的誓约我将心给你你爱我吗你是我唯一的伴侣，我是你的唯一吗你爱我吗“我爱你！我愿意接受，这是我们婚姻凭证，是我爱你的誓约，此生你是我的唯一，如果我死去我就用灵魂守护你。我接受你的心，将它永远带在身边，我爱你！”
　　苏……苏……你……哭了“你在说什么傻话！为什么突然问我这样的问题！你有事瞒着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吗？！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苏……对不起……我无法亲自为你戴上戒指了我向前爬动着。虽然在他叙述的时间里我已经休息了很久，但是身体的损伤实在太过难以恢复。
　　我很不安。
　　非常不安。
　　我为我此时产生的想法而痛恨自己。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在跟我道别……但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你为什么道歉！你在说什么！我们见面了，以后有很多的时间……你——”他忽然间笑了起来。
　　笑得那么美。
　　仿佛大海的潮汐，仿佛落入水中的月光，仿佛透明的风，仿佛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你在想什么……
　　他一边笑，一边淌着眼泪。
　　因为他的笑容，我在淌着眼泪的时候笑了出来。
　　我知道这样又哭又笑的神情滑稽又难看，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够表达此时的心情呢？
　　“你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
　　戒指你已经戴上了，所以我无法亲自为你戴上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么让人误会的话了！你知不知道我……”
　　对不起，让你不安“也不要再跟我道歉了，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一半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承担，所以没必要再跟我道歉。”
　　我……好“那就继续说吧，你以前喜欢的人，你的初恋对象。一点都不要隐瞒。关于你过去的事情我都要知道，关于你未来的事情我都要参与。你跑不掉的！”
　　你生气了他笑着，无辜又可爱地歪了歪头。
　　你生气了，像个小孩子，很可爱“你继续说下去我会更加生气！”
　　好吧，我不再说话了，也就没有办法向你说我过去的故事了啊！这条……可恶的人鱼……
　　他轻柔地望着我，轻声笑着，这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厌倦的笑容。
　　我住在海的深处，听说过战争的故事却从没有亲眼见到过战争。直到有一天，克丽丝朵在珊瑚的花园中找到了我，她从来那样美丽优雅，但是此时此刻却惊恐而狼狈‘他们突破了魔法雾，已经到了内海’她这样向我大声喊叫着，‘躲在这里别出来，我得出去战斗，他们不能到海里’在那时候我并不是十分理解。既然他们不能到深海里，为什么不干脆都躲到这里来，而非要战斗不可呢？战斗会带来死亡与悲伤，这是人类的故事中诉说的，人鱼不会死，也不会因为死亡而悲伤，但却会疼痛。那么为什么又要去战斗呢？因为梅若蒂兹陆上的子民吗？他为什么要给人类这样多的爱，说到底战争是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呀我坐在珊瑚花园里，坐在细白的沙砾上仰头观看上面的战斗。混乱的人声、嘶吼声、火器与魔法的声音扰乱了我的听力，让我不能分辨上面的情况。渗透下来的血液、沉入水中的尸体、战争的浓雾阻挡我的视线，让我不能观察上面的战况。但是对于这一切，无论是人们临死前的悲鸣还是血液甚至尸体都没有触动我，都没有让我觉得痛苦或者悲伤。相反，有一种厌恶的情绪在我的胸腔中蔓延着。如果没有人类的话，海会永远平静，永远变换着一千一万种美丽的蓝色，不会有人鱼受伤，也不会有人鱼哭泣是的，我有听见人鱼哭泣的声音人鱼哭泣的时候，那些悲伤的歌就在海上盘旋，就像是绳索一样将心和灵魂紧紧地捆缚起来，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他们的眼泪会变成永不消失的宝石沉入海里，在海中沉睡，成为珍宝的种子。那些生长出来的珍宝会带着这种悲伤一起，当它们被开采出来，被镶嵌到项链、戒指或者任何饰物上的时候，这些饰物也会变得悲伤，这些饰物也会一直唱着悲伤的歌我听说过人类为了掠夺而不断破坏着这个世界上人鱼和任何古老的精灵种族一同维持的平衡，听说过他们为此而发起战争，甚至他们总是在内海之外徘徊，想要进入人鱼的领地，仿佛这里有无穷无尽的宝藏似的但是这里即便有珠宝，也仅有悲伤的珠宝，因为人鱼只有在悲伤的时候才会流淌下那种永恒的泪水。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梅若蒂兹要保护那些人类呢，为什么要和那些天性贪婪的、抛弃了自己的神灵的人类打交道，同他们建立深厚的交情，和他们产生情感。我无法理解，那些因为梅若蒂兹的这项决定而与人类亲近起来的人鱼，无法理解他们爱上人类，抛弃自己水中的王国。我也更加无法理解梅若蒂兹的这项决定，因为是这个决定使得人鱼不能够抛弃陆上世界而必须战斗，必须遭受痛苦，必须忍耐爱人同子嗣死亡的悲伤在人类的眼中财富到底是什么呢，他们竟然愿意用同族的悲伤与痛苦来换取财富我无法理解这些，在这漫长的战争中，在仿佛无止境的一次又一次的战斗里，我听着大海的怒号，听着同族的悲歌，然后思考这个问题。而当我思考得越深入就越有一种恐惧捕获我。并非对战争的恐惧，而是一种仿佛要失去什么了的恐惧。这种感觉是这样地强烈，让我不顾一切向海面上冲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水上的世界，没有克丽丝朵向我形容的那种明媚得仿佛光之海的光，没有和大海一个颜色的天空，也没有浓郁的翠绿色的植物。满目都是浓黑阴沉，还有灰白色的巨浪。吾海之守卫梅若蒂兹，艾丝翠德陛下深爱的首席骑士就站在巨浪顶端，怒涛颜色的权杖以及上面金绿色的宝石耀眼夺目，魔法的光芒和火的光芒使他看起来那样辉煌而不真实所有人都停住了。包括人类，包括人鱼，包括人鱼与人类的后代，无论是同族还是敌人在那一刻都凝视着梅若蒂兹，不由自主地，没人能够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他所释放的魔力是我所见过的最宏大的魔力，他所施展的魔法是我所见过的最威力的魔法。一刹那，仿佛一整个世界都怒吼起来，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完全失去了作用，然后下一秒，世界安静了没有光没有声音但是我却清楚地意识到梅若蒂兹倒下了就像是人类死亡那样，梅若蒂兹倒下来，然后向深海沉去几乎在一瞬间所有的人鱼都钻进了水里，他们追逐着梅若蒂兹的身体，然而他仿佛夜空中划过的流行一样那么沉重，那么迅速只有我没有动。因为恐惧感令我无法行动。我知道刚才那种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此刻已经成真了。同族的歌声从海底传来，响彻云霄。这再不是使人平静幸福的歌，不是悲伤的歌，不是痛苦的歌，而是离别的歌没有人告诉我，但是我知道，梅若蒂兹进行了交换。就算是拥有完美的魔法天赋的人鱼也不可能拥有这样大的力量，梅若蒂兹使用了最为危险的方法，他与魔法进行了交换“巫师的交换？”
　　巫师所使用的交换，付出代价，得到回报，这是最公平也最危险的交易。是梅若蒂兹教导第一个人类使用魔法，巫师知晓的，梅若蒂兹也自然知晓。但是人鱼向来崇尚自然，我们从不做无法做到的事情，不苛求超过能力的事。找到自己的魔法，同它相处，分享魔力，在限度以内施法，这是人鱼对力量的所有理解。我一直以为只有人类才会无止境追求限度外的部分，是贪婪和永不满足的心使他们做危险的事情，但是我从未料到梅若蒂兹竟然也选择了这样的途径。我料不到，更无法理解。就如同在梅若蒂兹传授魔法的时候竟然教导了人类这样危险的获得魔力的方式他所作出的交换是未来，所以他的灵魂被禁锢在躯体中，他的时间将永不流逝。他再也无法回归光之海，甚至无法回到女王的圣座他对人的爱，竟超越了对艾丝翠德陛下的爱我为失去梅若蒂兹而感到苍白。我灵魂所见到的色彩在一瞬间都褪去了，我的歌也不再有旋律。我是那样地爱着梅若蒂兹，比爱克丽丝朵的情感更加浓烈。因为他使得我们能够顺利地到达这个世界，他是人鱼在此处的标志，他是历史的开始，他是族人的支柱整个海域都沉默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梅若蒂兹的事实越来越清晰，我们甚至无法唱出歌来，也淌不出一滴眼泪。寂静笼罩着梅若蒂兹的躯体，笼罩着他的死亡第一缕歌来自深黑之海潮汐是来去的信息，星光是传递歌的弦。身处深黑之海的艾丝翠德女王陛下知晓爱人离世，她的歌穿越深空，降临海底接着开始应和的是陆上的人，他们的韵律没有魔法，但他们的歌深含情感。在这歌声中，习得了魔法的所有的人同魔法做了交换，他们以交换得来的魔力换取梅若蒂兹的未来人的歌传到海底，人鱼静默的旋律最后开始应和。我们无法理解梅若蒂兹的决定，但只有此时体会到了那种迫切的情感。若有何物能将梅若蒂兹换回，我们都愿付出。陆上的人不是为了贪婪而是为了梅若蒂兹做了这危险的交易，身为梅若蒂兹的兄弟姐妹，仰望他的光，并在他的辉煌中成长的人鱼，我们也做了这项交易魔法向陆上的人收取忠诚。他们将永世是人鱼之友，无法叛逃背离，他们将分担人鱼的职责，守卫人鱼的故土，呵护人鱼的血脉。他们的后代将流淌深海的血，他们的灵魂同人鱼的灵魂深缚一处魔法向人鱼收取情感。人鱼将脱离时光岁月的洗刷，永远无法摆脱冲淡经历过的痛苦、悲哀、愁绪，但也将体会更加激烈的欢愉、欣悦、幸福。在大海赠与的躯壳之中的灵魂不再平静，人鱼将习得贪婪及欲念，习得所有浓郁的情感魔法向艾丝翠德陛下及梅若蒂兹收取了神灵赠与的礼物，从此深海再不诞生人鱼的躯体，人鱼将学会□同繁衍当我们偿付了代价，梅若蒂兹的未来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已经太过虚弱，所以要我们将他封印在海底使他沉睡。在他的沉睡之地，他永恒的歌声从未停歇，梅若蒂兹以此守卫自己的子民至此为止，最初的人鱼的历史完结，此后的人鱼皆由繁衍诞生，他们的寿命并不如最初的人鱼漫长，他们的天赋也没有最初的人鱼完美，但是他们在此处死亡之后灵魂仍旧能够通过返乡之树回归人鱼永恒的故乡留在人鱼的领地，为梅若蒂兹而进行了交换的人，他们是最初的巫师，也是人鱼永恒的挚友他们称自己为欧逊，意即守卫人鱼之海

　　四十三

　　我想起了在人鱼堡欧逊的地下墓穴中所看见的那份手卷，加上卡尔的描述，那段历史已经在我脑海中完整无缺。
　　这些对于我来说就好像遥远的神话，但是对卡尔来说却历历在目。人鱼原本是个平静的种族，那之后却需经历情感的磨砺，他们所经历的痛苦与悲伤永不褪色，那么卡尔……
　　他所经历的那些痛苦……
　　痛苦与悲伤的歌在我耳中回旋，但欢愉同幸福的歌也同样持久。它们永不褪色，但可以被快乐所掩盖。苏，你知晓交换，魔法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的精灵，他们索取的报酬都饱含深意。正是这样的交换使人鱼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如同无知的孩童成长一般“即便如此，我也痛恨自己给予你的悲伤。”
　　但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幸福更多，因为我爱你，即便是你给我的悲伤，在分别的时候回忆起来也是甜蜜的“你不能说出比这更加感人的话了。我们不会再分开。”
　　没错他深情地望着我。
　　我的心在你那里，我们不会再分开了“等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就回到林荫镇去吧，金太太一定非常想念我们，我也想念她的茶和手工饼干。我们答应过安娜去听她的第一场演奏会，还答应黛儿在她的寒假回去……这次失约了我们必须要向她道歉。我们得告诉她你是我的爱人，她不能再娶你了。还有乔……”
　　你对乔的事情真是念念不忘他打断我并且揶揄着取笑我。
　　“怎么可能会忘！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夺去了你的初吻！”
　　是你托他照顾我，我还为你将我托付给别人感到难过“好吧，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愚蠢的事情。”
　　那就说定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不要忘记带我回林荫镇“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我怎么会忘记。”
　　因为你总是做蠢事“别太得意啊！我马上就过去——嘶——”我本来想向他那边再挪一挪，岩地的一处棱角在爬行过程中恰好扎进了我的身体，让我疼得倒抽一口气。
　　这个声音使他惊慌起来。
　　“我没事。”
　　听见我如常的声音，他又勾起嘴角来笑着睨我。
　　你看，你又在做蠢事了“……”这条爱捉弄人的人鱼！我真想把他抓起来好好教育一顿，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好好地吻他！在见到他之前竟然没有察觉，一旦见到了他，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思念。“这个总是做蠢事的人以后会和你一起生活一辈子。”
　　他笑了。
　　是啊，我一直知道你想知道我隐瞒着你什么吗？我曾经做过交换，不是为了梅若蒂兹而同族人一同做的交换，而是我独自的交换。我付出的代价是看见一部分未来。我知道我会爱上你“你因为早已看见了未来……因为未来会爱上我，所以你爱上我？！”
　　你着急了不要急，听我说听我说虽然我不再疑惑我们之间的情感，打定主意要勇敢面对，但是听见这样的消息要我怎么才能不着急呢？爱情就是这样一种霸道的情绪，有一点点瑕疵都会让人烦躁苦恼。
　　我知道文森特·希尔对你很有好感，如果我对你说你的未来是同他成为伴侣，你会怎么想呢他的话惊醒了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避免和他的一切接触，我一定会拒绝这样的未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神情中满是沉思与感怀。
　　知晓未来是件并不愉快的事情吧。
　　他说道：梅若蒂兹沉睡之后，我虽为他并未死去而感到欣喜，但是烦躁与恐慌也如影随形。虽然梅若蒂兹的歌仍旧在守护着海域，但是人类对人鱼海的窥探也从未间断。去陆上守护湖泊同河流的人鱼虽然同欧逊签订了契约，有了忠诚有力的守护，但是牺牲仍旧存在那些最初带领人前来攻打人鱼海的人是曾经欧逊的亲族，是梅若蒂兹的学生。因为嫉妒与贪婪，他们抛弃亲情忘恩负义，并且对人鱼产生一种疯狂的憎恨。他们知人鱼海的弱点，也对人鱼的弱点了若指掌。他们使用诡计得到大地的守护者林精的友情，然后将这无瑕的精灵捕捉起来。林精拥有吸取异质的能力，她们头上有晶莹的角，当吸取的异质将她们的角染黑的时候，人鱼便会用最初的水为她们清洗并且净化。人鱼埋藏珍宝的种子，而林精守护珍宝，人鱼和林精是天生的友族。人类利用这一点使林精吸收守护珍宝的魔法，吸收平衡的魔力，将她们污染，又使用邪恶的巫术使这种污染变得尤为恶毒而不可清除，然后等到人鱼前来净化的时候这些邪质就会侵入人鱼的身体你还记得人鱼角的茉莉吗，她便是被污染的人鱼被污染的人鱼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回归洁净的光之海，只有梅若蒂兹能够净化这一种污浊。梅若蒂兹就是因为净化用去了太多的魔力才不得不进行危险的交换，最终沉睡于深海。而人类为了永远除去梅若蒂兹用阴险的手段逼迫他苏醒。他们杀害欧逊，收集他们的尸骨来囚禁被污浊的人鱼，使他们无时无刻不痛苦哭嚎。终于沉睡的梅若蒂兹再无法忍耐自己的子民承受这样的折磨。他从海中升起，解脱那些受苦难折磨的灵魂。做完这些之后，梅若蒂兹再一次陷入沉睡，这一次，他的歌声也消失了，人鱼的深海再无法受到他的庇护人类与人鱼的战争变得更加频繁而残酷。死亡、悲伤、痛苦，这些原本我无法理解的东西频繁在我身边出现着。就连克丽丝朵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烦躁，还有恐慌，它们仿佛巨大的野兽在我身后追逐着，让我无法进入睡眠，也无法安静下来哪怕一秒钟。我偷偷沉入更深的海域，海面的光无法传递到那里去，那是梅若蒂兹的沉眠之地，他瑰丽的头发鳞甲散发的光芒照亮海水。我躺在他的身边，亲吻他曾经慈爱地守护着我们的双手，只有这时候我才能找回一些平静。我想到等待着他的艾丝翠德陛下，想到他所深爱的人背叛了他，想到他还要在这寂静的海底沉睡数百年数千年才能够踏上返乡之途——只有新的海之守卫出现的时候他才能离开，但是新的海之守卫在哪里呢？他要什么时候才到这个世上来？我所深爱的梅若蒂兹，我最亲密的兄长，我心中的同我的神灵一样的父亲，我永远尊崇的人，他还要这样悲伤地沉睡多久？他还要忍受自己族人被诛杀折磨的痛苦多久如果我能够为他做什么事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心甘情愿那一刻我明白了这种心情。明白了人类的危险的贪婪的某一部分。太过炙热的情感会将理智抵消，一旦有了强烈的愿望便毫无道理可言。我明白了梅若蒂兹对这个世界的那种强烈的爱，我认同了这样的情绪，也便无惧地学习它我做了交换使梅若蒂兹便得以同艾丝翠德女王陛下一道回归光之海神灵的身边，使人鱼重得平静，使我所爱的这个世界重归温柔美丽……能够达到这一切的那个愿望我早已知晓我请求魔法使我成为新的守卫者。当这个愿望被实行的刹那，梅若蒂兹睁开眼睛。他的金色的躯体脱离了他此处的躯体踏上返乡之途，而他此处的躯体化作银色的光，这光芒在海中仿佛深空的星辰。光芒组成我从未听闻的韵律，这些韵律最后落入我的身体里。我成长了，就如同成年的克丽丝朵一样拥有了自己的名字——梅若蒂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的脸上浮现一种深沉的情绪，复杂得叫人分辨不清。
　　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成长了。成为了新的海之守卫，或者说成为了梅若蒂兹。是的，我成为了他。我用以纪念星辰之光的银发变成了同他一样的黑色，这是他为了思念在深黑之海的艾丝翠德女王陛下；我蓝紫深海的鱼尾变成了同他一样的金色，这是他为了永远记住我们金色的故乡我成为了他，我的样貌、声音无一不与他一样。前来的人鱼都没有识破这一点，他们唱起欢快的歌来，以为梅若蒂兹苏醒了我并不想打破他们的欢乐，并且也有更多的事情等待我去做交换得来的魔力，使我能够维持梅若蒂兹的身份的魔力并不稳定，我害怕在我完成我的愿望之前它就消失。我在人鱼海上重新布上魔法的迷雾，在深海中印下具有魔力的守护符文。我将陆上的领地变成了有来无回之岛，以避免背叛再次发生，只有被选中的欧逊能够同人鱼一道去人类的世界。我认同欧逊的姓氏，教导他们更加精妙的魔法，并教会欧逊如何使用魔力缓解人鱼的痛苦，为他们免去邪恶魔力的折磨。为欧逊建造尸骨沉眠的圣所，保护他们的尸骨。我教导人鱼如何战斗，不仅仅是使用魔法战斗，更加使用我们的战斗形态。我将人鱼的国度分成城镇村落，这样幼小的通过繁衍而出生的新生人鱼便能够得到最好的保护。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深海中梅若蒂兹的沉眠之地，如今是我的沉眠之地。我对我的族人说我需要在此休憩，但我仍旧会守护他们，他们虽然不舍，但是仍旧离开了。只有克丽丝朵认出了我，当我在这个世界新生，是她将我从白沙地带回，是她教导我各种知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比她更加了解我。我向她说出了实情，她仍旧像从前一样，亲吻我的额头，抚摸我的头发，她为我这样的成长方式感到难过，但同时也为我自豪。克丽丝朵答应帮我保守秘密，我以梅若蒂兹的身份允许她留在此处。她为我创造我仍旧在沉眠的假象，而我离开了深海决定去这个世界上的其它地方看看。许多年以来，这是几乎是我第一次离开海里。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这个水面上的世界。无云的天空是那样透彻美丽，它有着和深海一样的颜色，仿佛一整块光明剔透的蓝色宝石，它和大海一样变换着千万种颜色，一样壮丽，一样辉煌。我为这美丽的景色所吸引，这种感动使我心中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情绪。我对这个世界的爱在一刹那中变得更加深远更加强烈。我对人类的憎恶，厌恨也在这一刹那间消失了同人鱼相比，他们是那样短寿，是那样幼小他们不过是一群在探索前路的孩童我在陆上的水域中观察他们。我发现他们有更加强烈的爱，也懂得更加激烈的美，他们可以同人鱼一样善良，也可以和人鱼一样坚强。他们会做一些愚蠢的事情，但是同这些愚蠢的事情相比，我更加愿意记住他们美好的部分。每当有人做了恶事，陷入歧途，我已经并不感到愤怒，只觉得难过。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了解，这才是梅若蒂兹的心情。他的心灵是那样伟大又那样宽容我感激魔法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交换。它使我终于揭开了对梅若蒂兹的误会，也让我在所看见的未来中学会了要怎样保护我的子民以及我的世界是的，我所付出的代价是知晓一部分未来在最初，知晓未来并非愉快的事情。魔法让我知道我今后的一大段人生，生活对于我来说再没有新鲜，按照这样的轨迹行走就仿佛是被控制的木偶一般，令我烦躁而痛苦但是此时此刻，我已经不为这件事情感到难过了。我感激它，感激它多带给我的成长如果我在这个世界的一生就这样结束，我也不会感到一丝遗憾，但生活总有意外。克丽丝朵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回到深海了。她告诉我人类的巫师收集散落在陆上的古老手卷，发现了一些危险的魔法，人鱼是海中魔兽的留言被散步开。在欧逊的埋骨之地，深海的百灵梅薇思的灵魂所守卫的地方，人在那里建立了城堡。人类称之为人鱼城堡，意为击败人鱼所建立的堡垒。与此相对应，他们还建造了林精城堡，并将两座城堡作为同古老精灵种族对抗的前线。他们重施旧计，而这一次大多数人是为了正义而并非为了贪婪而战，他们被小部分贪婪者蒙蔽了眼睛，利用了善良天性。已经有人鱼前往人鱼堡要守护人鱼之友的尸骨，捍卫深海的荣耀。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误会。误会在短寿的种族中极易成型，因为手口相传的事迹容易逸散及扭曲。此时此刻，我既爱着人鱼，也爱着人类，我决心要解开这个误会，避免无谓的战斗。但是当我赶到的时候人鱼已经毁坏了人鱼城堡，城堡的主人瞎了一只眼睛，而年迈的巫师因为魔法的交换失去了生命。我虽然极力挽回这个悲剧，但是无人相信我。死去巫师的弟子他甚至拆穿了我人鱼的身份，认为我是人鱼派来的奸细。我不想与他们再次发生战斗，只来得及匆匆为欧逊埋骨的墓穴加上一层守护便脱离此地。但是人鱼城堡对我穷追不舍，特别是那位青年巫师，他对我的仇恨很深，发誓要杀了我为他的老师复仇“等等，”我打断了他的叙述，这段历史使我觉得熟悉，瞎了一只眼睛的城堡主人，死去了老巫师以及巫师的弟子，这不正是路易向我说的关于的他的过去吗，“那位年轻的巫师就是人鱼城堡的管家路易吗？”
　　他笑了起来。这笑容中不含一丝仇恨，反而带着许多怀念。
　　是他，你不会想到他年轻的时候是那样莽撞热血的人。他那时候的性格让我觉得非常可爱。我为了向他解释清楚人鱼和欧逊的渊源所以故意没有全力逃脱，有时候我会停下来戏弄他一两次，又在他面前展示一些魔法，他比不过我就会气得大跳大叫“……”原来这条人鱼的性格在过去就这么让人牙痒痒了。“……那么，你一点都不憎恨他们吗？”
　　我不憎恨任何人如果你也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会将那种情感放在心上了。亚尔林，林精城堡的伯爵，还有许多曾经伤害过我伤害过我的子民的人，我都无法憎恨他们，因为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了，有谁能够憎恨幼童的过失？如果有什么情感是他们遗留给我的，那就只有遗憾罢了你会懂的，等你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而我也是在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才懂得这种心情，梅若蒂兹曾经的这种心情“你不要把我真的当小孩啊！”我有点恼怒地瞪他一眼。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你是个孩子而感到遗憾的话，那么没有任何人会比我更加遗憾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窘迫又气愤地嚷嚷起来：“别太过分！我会报复你的。”
　　等他笑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孩子气的傻话，只好转开头。他觉得不能够再刺激我了，于是重新开始他的故事。
　　如果一切如常，那么也许有一天我能够解开人鱼与人鱼城堡的这项误会，但是一个新的意外产生了或许是因为我与魔法所做的交换的时限将要到来，我的魔力开始衰退，身体也变得虚弱，我决定不再流连陆上，而是尽快赶回海里去再想别的办法。但是我害怕回到人鱼海会给我的族人带去危险，所以我在海上游荡了数年。路易从未放弃追踪我，他似乎抱持着某种同归于尽决心想要将我抓住。并且他发现了我的秘密，他从我的权杖上认出我即是梅若蒂兹，深海之守卫为此他更加不会放过我，海中魔兽的首领。而我魔力的衰减已经是一种不可逆转的情况，甚至我已无法使用人鱼自己的方式来恢复魔力。终于在一个暴雨夜，我感到极度衰弱，我的身体忽然恢复到了成长之前的状况，甚至比那更糟。这简直是我刚诞生于白沙地时候的状况，没有一点魔法，甚至连水的魔力都无法启用。路易抓住了这个时机，他在雨中施展魔法，使得我在魔力的雨中迷失归途。然后他将我捕获了“这就是你的那段记忆……竟然是路易……”
　　没错……你看见过我的记忆，这就是那一段于我来说悲伤的过去，我的族人以及克丽丝朵就是在此时为我牺牲的仅有这一次……如果不是克丽丝朵同他们同归于尽的话，我的手上会染上人类的血但伤害了克丽丝朵的人已经死了，这段悲伤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路易也为他所做的事情遭到了自己良心的谴责……我曾经很喜爱他，也为他日后所经受的自己善良心性的折磨感到悲伤。实际上，是路易救了我在克丽丝朵以及我的族人使用最猛烈地手段同敌人用归于尽之后，路易是第一个进入人鱼城堡的地下牢狱的人。他是从欧逊的墓穴赶来的。在追逐我的数年之中，他虽然从未消减过他为死去的人复仇的决心，但是难免产生疑惑。当时人鱼城堡的老伯爵，那位失去了一只眼睛的亚摩斯伯爵已经过世了，继承了爵位的伊诺克伯爵对人鱼的仇恨优胜过他的父亲。是亚摩斯伯爵将前来救我的克丽丝朵以及附近的人鱼村庄中的人鱼全部捕获。路易曾请求他放过人鱼的幼子，但伊诺克质问他：难道魔鬼的儿女就不是魔鬼吗？伊诺克按照流传的残酷的方式将我们浸在油里，这样我的身体里就淌入了油，无法再使用水的魔力。看到这一切的路易更加动摇，便请求去整理人鱼城堡下的地穴。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那里是欧逊的埋骨地，只发现了很多魔法手卷，以为是古老的藏书室。路易整理此处的时候发现了诸多疑点，为此他后来曾居住在地下墓穴里二十年为了找到真相。当克丽丝朵与我们的仇人同归于尽的时候路易正在研读那些书籍，他听到响声，感觉到城堡的震动，以为是人鱼又前来进攻了。他离此处最近，但这个地方原本是对他保密的，所以他并不知晓伊诺克伯爵对人鱼做了什么。而此时同外城堡上方的道路都被损坏了，所以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到了这里的人他是一个伟大的巫师，一个具有天赋并热爱钻研的巫师。他有他自己的那么一套魔法理论使得他能够看见这个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而当他弄清此处的一切真相的时候，他痛苦地嘶吼着，留下了悔恨的眼泪。他将我从油力带出来，那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用他的衣服将我包裹好，把我带到他在地下墓穴开辟的卧室中，对所有人隐瞒了我的存在，对我悉心照料无微不至。我的情况没有变得更糟，然而也丝毫没有好转。路易感到非常痛苦，没有哪一分哪一秒他不在为他所犯下的过错忏悔自责，他想要再次同魔法做出交换来获得魔力换回我的生命，但是这也无济于事。因为他即使得到了那样的魔力，却并不知晓能够挽回生命的魔咒我并不忍心他这样痛苦。他救了我的命，即使这条命已经无法再活得更加长久，但是我不能否认这是他对我的恩情。我也并不觉得这所有的一切是他的过错，他是善良而正直的，即便他遭受蒙蔽，我也无法责怪他。我要求他不要再为我努力，我告诉了他这个地方的真相，跟他说这是真正的欧逊的埋骨之地。我要求他为我打开多年前损毁的通道，让我最后看一次深海的百灵，在此守护墓地的梅薇思的灵魂。因为我已经感觉到我的生命不会长久，我已经无法再回到我深海的人鱼之海见我的兄弟姐妹，那么在死亡之前，我希望我至少能够见一眼梅薇思这愿望来自于我与魔法做出交换之时，它使我看见的那一部分未来路易答应了“你说……你曾经喜欢过一个人类。他是路易吗？”
　　他的叙述被我打断了，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美丽地笑了起来。
　　我的确很喜爱他，但是不是他我所迷恋的那一位，她是尊贵的女性，是美丽的蔷薇。你知道她，你应该已经从路易的口中听说过她。因为路易也仰慕着她“我的祖母！”我惊讶地说出我的猜测，“柏莎夫人……你喜欢的柏莎夫人？”
　　是的他的笑容万分温柔。
　　是她在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我并没有期待一场爱情会降临在我身边。甚至我已经准备好同梅薇思见最后一面，然后踏上我的死亡之途。人鱼并不惧怕死亡，但是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因为我所知的那部分未来告诉我，直到很久之后我才能金色的归乡之路。这也许是同魔法交换的另外一个代价吧，我是这样猜测的路易帮助我见到了梅薇思，人类的眼睛无法见到人鱼的灵魂，只有我见到了她，深海的百灵，白色的百合。当年是我同她一道建立了欧逊的墓穴，虽然那时我使用的是梅若蒂兹的外貌，但是她没有认错我‘你来了’她如同母亲一般微笑着，为我唱起了歌来我在这歌声中陷入沉睡。当我苏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置身海中。海水那咸涩的气息对于我来说是那样美好温柔，这是最自由的味道，这是最温暖的包容。我贪婪地吸吞咽着大海的气息，就像这辈子都不够我体验似的，就在此时，我的耳边传来了少女轻盈的笑声‘你醒了。’那声音这样问着我，带着天真的快活与年轻的活力。我抬起头，看见一双金绿色的眼睛。就仿佛权杖上的宝石，神秘华贵。这少女有一头火焰般的蕃红色长发，白瓷一样的肌肤，夜莺一般的嗓音。她穿着得像个公主，却毫不在意地将她华丽的衣裙浸泡在海水里。我先前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才发现我是枕在她的膝上，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契约人。’契约人。如果这之前我并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的话，在这一瞬间我也明了了。是她救了我，她同我签订了契约，这正是我能够恢复健康的原因——她是真正的欧逊的后代。是梅薇思为我找到了她，我没有祈求过这样幸运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在这人鱼城堡里，竟然有一个真正的欧逊在她和路易共同的照料下，我很快恢复了健康。虽然我还保持着幼年的躯体，因为在那之后梅若蒂兹的样貌已经完全离我远去了。柏莎和路易将我藏在城堡里，在路易的魔法的帮助下没人发现我。我失去了变化成人类的能力，路易就做我的双腿。他们经常带我到海里去，就是人鱼城堡边上的浅海，柏莎总是光着脚踩在礁石上，有时候我也会带她在海中游几个来回。她念故事给我听，将她学到的人类的知识告诉我，还教我演奏钢琴。她的演奏很美“原来你的钢琴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
　　没错。在同安娜一起演奏的时候我想起了这段过去，正是那时候开始我逐渐恢复记忆的“那么……你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她的吗？”
　　我喜欢她，胜过任何一位女性，因为她是我的契约人爱……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只是一条人鱼幼崽。虽然对于人类来说我的年龄很大，也曾经因为交换的关系而成长成为成年人鱼，但是我的灵魂还很小人鱼并不是以存活的年岁来判定成年与否的，当人鱼的心灵足够成熟的时候他就能够拥有成年的形体……所以我还非常年幼她救了我。我总是在梦中梦见这样的场景，在我使我迷失的电闪雷鸣的天气里，她用那双美丽的手为我清洗伤口。我听过人鱼公主和王子的故事。我看见她，有一头蕃红色的波浪长发，金绿色辉煌的眼睛。我想她是陆地上最美丽的公主我就这样在她身边生活着，她逐渐成长了，从娇嫩花苞变成怒放的蔷薇。她长成了一位任何男人见了都会为她神魂颠倒的美丽女子，我仰慕着她，我想她是知道的，但是她仅仅将我看成是她重要的契约人，是她的弟弟。我还知道路易也仰慕着她。因为她是那样地美好善良，是她将路易中痛苦中解脱出来，路易就像是骑士守护着公主一般守护她。我们总是一起待在欧逊的地下墓穴中整理里面留下的卷轴，希望找到能够缓和人鱼同人类的关系这段时光对于人鱼来说并不漫长，但是已经足够使她从一位少女变成别人的妻子了。正是她婚礼的那一天，她在海边找到了我，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然后像一个姐姐那样亲吻了我的额头和面颊。她的样貌已经比我成熟得多了。我为这个消息淌下了眼泪，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除了眼泪以外就没有别的什么能够表达我的情绪了。我向她祝福，然后突然间，我成长了。正如我刚才对你说的，人鱼的成长就在心灵成长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我拥有了成年的体格，并且拥有了我自己的名字，这一次是真正地拥有了它——梅若蒂兹。海之权杖重新到了我的手上看见这一幕的柏莎也哭了，她一边微笑一边为我流下眼泪。那几乎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眼泪了。她高兴地再度亲吻我的额头，我也吻着她的面颊我用人类的形态参加了她的婚礼。我惊奇地发现我的人类形态同她一样，有着蕃红色的长卷发和金绿色的眼睛。我简直比她的兄弟贾德里伯爵还要像她——那时候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人鱼城堡由贾德里继承。我知道我能够拥有这样的外貌是这是因为我对她强烈的眷恋她的婚礼之后我便离开了人鱼城堡。我回到人鱼海去守护我的族人，一有空的时候就回来看她。当我重新见到她的时候都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上发生了那么大的改变。她有了自己的家庭，生下可爱的孩子，我还看见她的丈夫，他们很恩爱“你不感到难过吗？”
　　也许有过吧，时间过得太久了。但我看见她欢笑，就觉得高兴，看见她的丈夫和孩子陪伴着她，我也感到幸福。我愿意守护她，也愿意守护她的家人。但是好时光并不长久，她的丈夫在她的孩子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去世了，在葬礼上我见到了她，她变得更加坚强而美丽。我送给她一枚我自己做的戒指不是你见到的这一枚，不是你手上戴着的这一枚。那是用我的鳞片制成的，上面的宝石是我成长的那一天为她流淌的眼泪。以此作为凭证，我会为她守护她的后人，守护她所深爱的一切而当我再次见到这枚指环的时候，正是命运安排你我相遇的时候

　　四十四

　　他停下叙述，用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我。仿佛在回忆那命运的安排是多么不可思议又多么令人欣喜一样。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擦那枚镶嵌着他心之宝石的戒指，虽然他说这不是同一枚……但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抓挠着我。
　　很神奇……
　　很庆幸……
　　我遇见了他。
　　“我……”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当我开口的时候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想用什么句子来呼应他的目光，呼应他的神情，但是在这一个刹那我就好像从来没有学过说话的人一样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他用视线轻柔地，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面颊，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明白我想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向我说他过去的故事。
　　我最后一次见到柏莎是在她的弥留之际。那时候城堡的公爵已经是你的父亲艾布纳。他知道我的存在，我想柏莎对他说过关于欧逊血统与人鱼的这些话题，他在我面前总是显得局促而愧疚。那时候爱丽丝已经出生了，听说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但是我并没有见到她
　　我和路易亲手将柏莎埋葬在欧逊们的地下墓穴中。然后我就离开了，因为我觉得应当让路易单独在那里待一会儿。他是柏莎的骑士，他的心里一定比我更加难受。因为人鱼对死亡有着更多的了解，但人类眼中的死亡永远危险而恐怖
　　柏莎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回人鱼城堡。大概有五年……或者六年。当然，对于人鱼来说这段时光并不算什么。直到我听见呼唤，从那枚戒指中传来声音，这声音在海水中回荡着——梅若蒂兹
　　是柏莎的后嗣在呼唤我
　　我放下手边的工作，朝人鱼城堡赶去，并且惊奇地发现原来我是这样期待这场会面。我期待见到路易，期待见到柏莎的后人，这是种强烈的情感。我意识到心是如何成长的，将更多人放在心里，心便成长了
　　呼唤我的柏莎的后嗣是位小少女，火焰一样蕃红色的长卷发，白瓷般的皮肤，夜莺一样的嗓音，甜美的笑容，如果不是眼睛的颜色不同的话，我几乎要以为时光倒回，我见到了柏莎。她的眼睛不是金绿色的，而是同美丽的大海一样，是一种清澈而生机勃勃的蓝
　　“爱丽丝！”
　　没错，是爱丽丝。她欢笑着，称呼为我为雨水精灵。因为我恰好在一场雨水里见到她。她咯咯笑着坐在我的臂弯里，我从未觉得我的心是这样柔软而喜悦。她是柏莎的后嗣，是个生机勃勃的小家伙，是位可爱的公主，仿佛希望一般。然后她带我见到了你。一个同爱丽丝相比那样孱弱而不安的孩子。脸色苍白，让我无法分辨那是由于你糟糕的健康还是由于你的心情逃过忐忑。你就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不敢移动，甚至我对你伸出手，你也犹豫着是否要握住我的手。你有这段记忆，你已经想起它来了，不是吗
　　我点点头。我有这段记忆，我已经将它想起来了。就仿佛梦幻一般神奇而激动人心。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见到深海的王，见到梅若蒂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将会为我所爱，也会深爱我。
　　我愿意再从他的口中听一遍这些细节，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关于我……一定很糟糕吧。我当时是那样狼狈。”
　　你的确很狼狈。你的双腿颤抖着。我得知在此之前你从未自己站立行走过，我为此感到难过。你是那样狼狈，却又那样倔强坚强，使人爱怜。这就是柏莎的后嗣啊，我想，你和爱丽丝，都是我会为柏莎仔细呵护的珍宝。然后当我对你伸出手，你终于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刹那，许久以来未曾出现过的对未来的预知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魔法告诉我，你将是我深爱的人。就像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缔结婚姻关系那样，你将是我一生的伴侣
　　这样的预知是多么奇妙啊。我握着你的手，你还是那样幼小的孩子，你靠在我的怀里，因为委屈和恐惧凝聚着泪水，但是当我要你哭泣的时候你又坚强地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让你的面庞显得脏兮兮的，长期的病痛让你苍白而没有活力，你不美丽也不英俊，完全没有特别的地方能够吸引我，我观察着你，审视着你，想要发现到底因为什么能够使你成为我此生唯一的伴侣。但是我没有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发现，除了你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这一点
　　——你不高兴了
　　说实话，我不太高兴。这没什么好高兴的。在我见到他的第一面的时候，我被他的高贵美丽，被他的力量，被他的温柔所震撼。我膜拜着他，向往着他，憧憬着他，但是我在他眼中只是个狼狈虚弱的丑小孩——谁不希望自己在爱人的面前能够留下一个完美的第一印象呢？
　　这种心情很复杂。
　　“当时你一定感到很失望吧。”
　　如果我再年轻一些，或者情况不算那么紧急，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也许我会对你感到失望的。因为我是继承了梅若蒂兹这个名字的人，是深海的守护者，是人鱼高贵的王，是夜色中最辉煌的星辰，我当然会对我伴侣的平平无奇感到失望的
　　我忍不住向他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然后我为他所说的话释然了。没错，我在心里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一切感到骄傲，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会让他对我感到失望呢？
　　他笑了起来。
　　没有时间想得更多了——当时的确处于这样的状况。并且如果我更加年轻的话也许我会产生同既定的命运反抗的心情，毕竟伴侣是庄重而神圣的。但是我已经活了那样久，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即便是既定的未来也一定有自己的因果。我不会凭空爱上你，你也不会毫无理由地突然认定我作为你的伴侣，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抗拒这样的未来呢？我对你感兴趣，对你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感到好奇，我想知道，注定成为我的伴侣的这个孩子今后会如何成长呢
　　当然，在此之前，我必须要保证你能够成长……我不能让你死去，然后就像你记忆中的那样，我与你订立了契约，将我的心给了你，让你分享我的生命
　　“我一直对这个魔法感到好奇……挽回生命，如果能够做到的话，你会首先挽救柏莎夫人不是吗。”
　　这不一样，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即便我想要挽留她她也不会愿意的。当然，真正的挽回一条生命的方式是没有的……我将生命分享给了你，是分享，并非唤醒。这是只有对你能够使用的魔法，对别的任何人都不会有效果
　　“你是说因为我们相爱了？”
　　正是如此
　　“但是当时……”
　　唔……未来与过去并非存在于一条线上，它不像是河流，区分上游与下游，只有在你我的眼中它有先后，而它本身是不存在先后的。你成为我的伴侣，这是事实，所以那条魔法对你有效，或者说为了未来确实发生，它迟早会有效的
　　我想我不愚蠢，但是在这些奇妙的原理上我永远显得缺乏天赋。
　　也许看出了我的苦恼，他试图向我解释地更清楚一些。
　　对于时间来说，我们相爱，这已经是事实，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那件事情还未发生，所以分享生命的魔法在当时并没有生效。你的时间停止了，这不是由我控制的，而是魔法本身定义的法则。直到我爱上你，你也爱上我，这条法术才能够开始运转
　　“诶，好了，就算我已经理解了吧。”我无奈地摇摇头，深觉他就算再对我说上一个世纪我也想不通这种关系，“你把生命分享给我，这是只有爱侣之间才能实现的法术。而时间已经确定我们总有一天会成为爱侣，所以魔法给了我们这个缓冲的时间，先把我的时间停了下来，等到我们相爱之后再启动它。在此之间我虽然在成长，但那是假象。差不多是这样吧？”
　　他看上去对我的理解能力也没有更多的期待了，只是爱宠地笑了笑。
　　只要你能够理解，这样想也没什么
　　“好吧，那之后的数十年里——就好像我是个虚幻的人似的，其它一切都在变化，但是本质的我没有变，我处于死亡与存活的中间状态。世界上的事情理应对我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的时间是停滞的，不仅身体实际上没有成长——看我现在的样子就知道。而且我的情感，经历，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没有成长，——知识倒是增长了。这样理解没有错吧？”
　　偏差不大
　　他这样回答我。
　　我觉得沮丧起来。虽然对此早有认知了，就在我得知我的时间曾经停滞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晓得了这一点。但是不甘的感觉仍旧在我的心中徘徊着。那个时光停滞的我，那个虚假的我，他所感觉到的悲伤，痛苦，还有同喜悦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了爱丽丝的死而产生的悲痛，对她的思念，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它们是有意义的
　　他看穿了我的想法。
　　如果没有这一切，那么你会迷失在停滞的时光里，它们是风筝的线，如论你在虚无的风中游荡多久，都能够将你拉回来
　　“对于我来说，爱丽丝为什么是特别的呢。我清楚记得，她能够为我的生活带来色彩，仅有她可以做到——如果那个算是我的话。”
　　那当然是你，沉睡的你，同现在略有区别的你，但他的确是你
　　爱丽丝能够为你带来不同的色彩，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超脱于你，甚至比我更加真实透彻。她身上有林精的血液——我想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她自己觉醒了古老精灵的血统，使得她的时间能够渗透到你的时光中，因为你是她深爱的兄长。对于那时候的你来说，她是特别的，这原本也因为我的心脏在你的身上。我答应柏莎会照顾她的后嗣，人鱼的每一句话都有魔法效用，所以当你保留了我的心脏的时候，魔法使得你产生要保护她的心情。不过实际上，是她一直在守护你，就像我想要守护柏莎，但实际上一直被柏莎守护一样
　　当时我取回了赠送给柏莎的戒指，然后取了你的鳞片，重新做了一枚交给爱丽丝保管。那上面的宝石就是你的心。我认为将你的心交给她是绝对安全的……我没有预料到未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当时我将这一切以契约的形式实现。契约的抵押物是我的名字，它将保存在你那里，而只有你爱上我，才能够想起我的名字并且将它还给我。那时候，你的时光将开始流淌，我与你的生命真正联结在一起，戒指上的宝石重新回到你的胸腔成为你的心脏，而我的心也会回到我这里，我的魔力也一道归来。出于私心，我改变了你的一部分记忆，将你真实的记忆拿走放在我这里，因为我害怕在时光停滞的这段时间里，那些真实的记忆会使你迷失；也害怕对于幼小的你来说，这一晚的经历，我的形象都太过辉煌，你会无法挥去与我见面对你产生的影响——我害怕你对我一见钟情，因为你太年幼，还没有接触过什么美好的事务。虽然你注定会爱上我，但是我不愿意在让你在这样懵懂无知的年龄里爱上我
　　怎么说呢，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你……真是太可爱了，哈哈。”
　　他困惑地看着我，但是我实在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害怕我对他一见钟情……这样善良又骄傲的说法让我意识到他一直都是我那条显得有些笨拙的小人鱼，他一直是他，他一直没有变。
　　这样的感觉，真美好……
　　“我一直想问你，对于我的父亲……对于艾布纳伯爵你知道多少？”
　　听到我的问题他不再为我笑他的理由而纠结了，而是温和地望着我。
　　你的父亲，你应该这样称呼他。既然你爱他，又何必在乎你的身上是否流淌着他的血呢。那是你的家庭，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不需要犹豫。否则等你死去，等你的躯体也腐烂，等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你们之间的血缘关系，难道你的家人就不再是家人了吗？这种证明从来不是流淌在血液中的，而在于你的心，你的心是否爱他们，是否接纳他们
　　“谢谢……”
　　你有些胆小，苏，你总是不敢向别人要求什么。不要怀疑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维系了，它们永远是牢固的，就如我爱你，我愿意给你一切，你的所有任性的要求，只要我能够达到我都会达到
　　我露出一个苦笑。我不大有安全感，所以他所说的这一切也许我做不了那么好。那意味着信任他人超过信任自己……信任他……
　　但总有一天这会成为习惯的吧。
　　“那就等着我改变好了。”
　　他灿烂地笑着。
　　对于我来说那不会是一个漫长的时间
　　因为使你改变的是我
　　“你有点自信过头呀！”
　　他得意又温柔地望着我。
　　关于你的父亲艾布纳伯爵我知道得并不是很多。还有你的身世，我知道得也并不是很多。毕竟我不是万能全知的神，我只知道我注意过的那部分真相。但是无论你的身世如何，过去如何，对于我来说都没有改变。我爱的是你，是你身上永恒不变的只属于你的部分
　　“你是向谁学的这么多甜言蜜语？”
　　是天生的
　　是看见你就忍不住说出来
　　是对你说一辈子也说不完
　　“少得意了。我也会。这个世界上能够使我不再爱你的人，事情，任何什么，永远都不可能存在。即便你变成了花或者草，我也能够从千万朵花，从千万株草中将你认出来。我爱你的永恒不变，我也爱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你。我爱你的身体，更爱你的灵魂。就算你只是一阵风，对于我来说那阵风也是与众不同的。就算到那样一天，我的眼睛无法看见你，我的耳朵无法听见你，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好像再不能交流了，即便有那样的一天，我仍旧能够从你周身的空气，从超脱尘世的语言之外的语言中明白你的意思。因为我爱你已经到了再没有什么能比拟的程度，我感觉我变成了你，和你心意相通，和你仿佛生来就不可分离地联系在一起。”
　　他望着我，美丽万分地笑着。
　　这些好话是真的，还是仅仅要哄我开心？
　　“我是想哄你开心，但是在某个瞬间之后，在一个奇妙地没有被人捕捉到的变化的时间点之后，这些都一刹那成真了。我有那种感觉，什么都不能分开我们了，即使是死亡也不能。”
　　对于人鱼来说，死亡在这件事情上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
　　没错，死亡是永远无法将我们分开的
　　即便我先离开这个世界，也会在金色的返乡树下等你
　　你会来吗？作为我的伴侣，作为人鱼，和我一起去光之海
　　“我有什么理由会不想去呢？我的体内也留着人鱼的血。”
　　那你就注定要嫁过来了
　　“别太得意啊！也许你才是新娘。”我无法阻止笑意攀爬上我的脸，因为此时此刻，即便昏暗的光线，阴湿寒冷的地穴还有狼狈的外表都不能给这个场景加任何分数，我仍旧觉得这实在是太幸福了。
　　实在是太幸福了，我和他相爱。
　　和他相爱，并且终于能够相守在一起。
　　“我好像恢复了不少，等我一会儿，我现在马上就过去。”我一边用手撑着地面努力站起来，一边迫不及待地说。“你的那个使你不能动的魔法是什么？告诉我解决的办法，我可不能让你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呀。”
　　他没有很快回答我，而是有些忧心地凝视着我。
　　我意识到他是在为我身上的伤口感到担忧。“没关系，人鱼的恢复力很快，你是知道的。不是很疼，嗯……当然有一点点疼，但是完全没关系。我很快就过来了，别太激动呀！”
　　苏
　　他看着我。
　　仇恨对于人鱼来说是无意义的东西。只有人类才会被这种情感囚禁。我没有仇人，也需要向任何人复仇。……我不恨亚尔林，你的弟弟。他所做的一切，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事情，并非因为贪婪的私心，是因为他爱着你们的母亲，爱着你。他的朋友文森特，也仅仅因为在这混沌的历史中被蒙住了眼睛，他是为了救他的姐姐才伤害人鱼……我无法谴责这些事情。他们已经向我忏悔过，我希望你不要为了我责怪他们
　　你的弟弟，对于他来说你非常重要，不要责怪他，你要爱他，尽到你未尽到的兄长的职责
　　他作为一个巫师觉醒的时候向魔法所做的交换是爱，他一定跟你说过。这个交换使他失去爱，但这个解释会有偏差，这个交换会蒙蔽他的眼睛，叫他分辨不出自己真正爱着谁
　　是他身边的一个人，是他真正的伙伴，你认识的苏，将他的真爱交还给他，与魔法所做的交换就会终止
　　魔法从来不做恶事，它们只想叫人成长
　　苏
　　别为了我怨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怎么了？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别过来
　　苏……不要过来
　　“为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别过来……
　　别过来
　　他的语气显得急躁而悲伤。我停了下来。不好的感觉好像有着尖牙利齿的怪兽捕获我的心脏。
　　“你怎么了？”
　　别过来……我……很丑……
　　我注视着他。
　　瓶中光大部分已经游曳着消失在岩石的缝隙里，剩下的也丝丝缕缕地同黑暗纠缠相容。在暗淡的光下我并不能十分清晰地看见他的样子。但是他怎么会丑呢？那星光一样的长发，宝石一般的眼睛，还有鳞片——对了，是鳞片。他的面颊和手臂上都覆盖着锐利的鳞片，仿佛铠甲。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战斗形态，他是怕吓着我。
　　但是怎么会呢。
　　我笑了出来。在极度的紧张中笑了出来。我感觉我的牙齿颤抖着，使得这个笑容有些扭曲。
　　原来他是在害怕这个！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怎么会嫌弃他呢。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人鱼。就好像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放弃我是他的苏一样。
　　“傻瓜。”我把脸尽量抬起来，转了转身体，将我的鳞片展示给他看，“你看，我也是。”
　　即便做了许多尝试，但是我的鱼化状态永远都擦不到美好标准线的边儿。普通状态下满脸的黑色鳞片就足够像是一只怪兽了，更何况现在这样鳞片半掉不掉的样子。也许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我猛然间想到了“掉毛儿的穿山甲”，忽然就止不住笑意了。
　　“你看我，我只有比你更丑，你会厌恶我吗？”我笑着看他。
　　……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
　　不一样
　　他打断了我。
　　我的躯体已经死了
　　……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很长时间里面我不能分辨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一种别的什么语言、
　　我拒绝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躯体已经死了
　　他移开视线。
　　“怎么可能？！”
　　苏……
　　我已经……
　　死了
　　我以为……是因为这不需声音的交流方式才使得他的每句话都这样虚无。我明白是我刻意忽略了这一点，我和梅薇思也是通过这种方式交流。
　　但是怎么可能？！
　　我们分别的时候……
　　我们……分别的……时候——他倒在地上，倒在那场铺天盖地的雨水里，倒在泥泞之中。
　　我得回了我的心，而他的心却直到这一刻还守护着我。
　　心……
　　对了，心！
　　那枚焦黑丑陋的指环一直戴在我的手上没有取下。上面那枚纯净的红色宝石正是卡尔的心脏。只要把它还给他，只要还给他，他也许就没事了！
　　不，没有用的……
　　苏……没有用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试过，怎么能说没用！”
　　没有用的……
　　苏……
　　我已经——
　　“你住口！”踉跄地站起来朝他走去，跌跌撞撞，然后又再次跌倒了。
　　他只是安静地哀伤地看着我。
　　我已经……我的躯体……已经死了
　　“住口……！”
　　不要哭……死是另外一场新生……我会踏上返乡之途
　　你说过，你回来找我的
　　即便死亡也不能分开我们，你知道的
　　不要难过，不要哭，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去他妈的新生！你给我住口！如果活着和死了一样还为什么要有这条界线？这次我不会放开你，你别想回去！我不会让你回去！我不要这该死的暂时分开！我已经跟你分开够久了，够久了！你懂不懂！！！”
　　……苏
　　“你听到没有！！！”
　　河流永远向前流动……契约不可逆转
　　我的这具躯体已经走到最后……苏……不要看
　　不要看我……
　　不要……过来……
　　“我不许你走！！！”
　　我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躯体。
　　他银白色的长发化作星光，点点消散。
　　他美丽柔蓝的躯体化作水，如海潮一般退去。
　　我向他伸出手，却穿过了他的躯体。
　　契约不可逆转……
　　苏
　　我爱你
　　“不准走！！！混蛋……混……蛋……你这个混蛋……！”
　　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水晶珠子在地上跳动着。
　　那是我的眼泪。
　　人鱼的眼泪会变成珠宝。
　　在很久很久以前，春末的光那样明媚耀眼。
　　我的人鱼受了小小的委屈，安静地坐在如画的春光里掉眼泪。他那样美丽又那样温顺，一整个世界最好的词语叠加起来都无法描绘他的一点点。
　　啪嗒，啪嗒。
　　他的眼泪是琥珀。温柔的，春天一样的琥珀。
　　啪嗒。
　　啪嗒。
　　在很久很久以前，浓秋的红叶是那样耀眼。
　　我的人鱼想起了伤心事。
　　他在我的怀中哭泣，那么悲伤，那么无助。他经历过如此痛苦的事情，却仍旧善良纯白。
　　他的眼泪是琥珀，在中间镶嵌一条血线。那是悲伤与痛苦的情绪凝结。只有真情的宝石才会恒久。
　　啪嗒……啪嗒。
　　在很久很久以前，落雪的冬夜，他的歌声盘旋。
　　仿佛纯净的光，透明的水晶。幸福化作声音，记忆化作花。
　　我的人鱼为我歌唱，为我驱逐痛苦，要我快乐。
　　啪嗒……啪嗒……
　　他的眼泪是琥珀，为我留下一颗，在寂静的雪夜里，在漫长的冬季，散发着永恒的温暖的气息。
　　只有真情的眼泪才能恒久……
　　啪嗒，啪嗒，啪嗒。
　　我痛哭流涕。
　　我的眼泪落在地上又向上弹起。
　　在此之前我从未淌下化作珠宝的眼泪。在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值得我这样沉痛地哭泣。
　　瓶中光散去之后我没有再试图用魔法制造光亮。
　　钉着巨兽的立柱下银色魔法纹散发细微的光芒，黑暗在一旁涌动着，这地底的洞穴影影幢幢。
　　我闭上眼睛，眼底还留着我的人鱼那莹蓝的辉煌的残像。
　　那些澈蓝色的光在我的眼皮上跳动，仿佛卡尔的灵魂仍旧在我身边环绕。
　　但是我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因为我听不见哪怕一点来自他灵魂的声音。
　　我抬起手，亲吻他留给我的戒指。
　　他的心化成的红色宝石已经不复从前温暖柔和，我的嘴唇上只留下宝石结晶体特有的冰凉和锐利。
　　我也再不能从上面听到令我心安的心跳声。
　　他走了。

　　四十五

　　时间在黑暗中会流逝。
　　在痛失挚爱的悲伤中会流逝。
　　在仿佛死亡一样的空无中也会流逝。
　　会流逝得更加粘腻浓稠，更加无情冰冷。
　　我被这样的时间冲刷着。
　　最后的瓶中光掉出来，明亮从玻璃碎片中探头而出，黑暗如陈旧的丝绒般碎裂。
　　在突如其来的光明中我纵声大笑。
　　止住眼泪，纵声大笑。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正在发疯，但是悲伤的确离我远去，至少我感觉不到了。
　　他说他在返乡之途上等我。
　　那就等着我吧。
　　我马上就去。
　　把这里的一切结束之后，马上就去。
　　……
　　他消失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水的壁障。
　　这是我所熟悉的人鱼的水魔法，上面亲切的魔法波动让我觉得他仿佛还未离开。
　　但是沉迷幻象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并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因为真正的他在返乡之途上等我。
　　我走过去，水在我的手指间滑开，拱出一道门的形状。没有任何意外，我知道门后有谁。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血统里带着一些预知的成分，譬如我做的那些梦，那个我和另外一个我打开了某一扇门的场景，事后证明，我的确和阿止一起破开了林荫镇的魔法屏障。
　　而门后有什么？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我知道，阿止在那里。
　　“哥哥。”他看着我。
　　他的目光非常复杂，挣扎、忏悔、痛苦、自责。不需要他做更多的解释，我知道他听见一切了。
　　他知道一切了。
　　“不是你的错。”我揉揉他的头发。看见他的一瞬间，超乎预料的柔软从心底升腾上来。我的人鱼说得没错，我对阿止亏欠良多。我从未对他尽过兄长的职责，而他一直在为我牺牲——即便这种牺牲是错误的。而等到我终于有力量的此时此刻，我却要抛下他追逐自己的幸福去了，这未免有些残忍。
　　我看见了躺在他膝上昏迷着的文森特，幸好还有这样一个人会陪伴着他。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
　　我想阿止经受的打击的确有些大，这使他看起来有点呆滞，他点了点头。我手拢手臂，他就顺势将头抵在了我怀里。就好像他才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孩，而我是个真正可以让他依靠的兄长一样。
　　毫无疑问我对他感到愧疚，这种愧疚也许会在今后的旅程中一直陪伴着我，但是为了同我的人鱼重逢，我不介意接受这一点小小的惩罚。
　　“你身上欧逊的血统，已经被唤醒了吧。”
　　阿止沉闷地点点头。
　　我知道在他做了这么多对人鱼造成伤害的事情之后，觉醒的欧逊血统会让他有多么痛苦，但是我想，这种痛苦是作为他甘愿承受的惩罚手段存在的，否则他也许会愧疚地想要自杀吧。
　　“关于文森特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再次安静地点点头。
　　“没有人会责怪你的，带他去人鱼海吧，人鱼擅长净化，他们会为你治愈他的，然后你们可以在那里生活——真的，没人责怪你。你听见了，他出发的时候要我好好照顾你。”
　　这句话仿佛终于触动了他内心的某一个开关，他哭了出来。是一种非常忍耐的哭泣，阿止耸动着肩膀，他似乎认为自己没有哭泣的权利。他就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不住地打着嗝。我慢慢地拍着他的后背。我知道……我知道他有多么辛苦，一直被谎言与虚假戏弄着，在通往真实的嶙峋道路上跌跌撞撞头破血流，这条道路他要走得比我艰难多了。
　　时光是一双多么可憎的手，混淆黑白，颠倒是非，玩弄着一切自以为正义以及虚假的邪恶。
　　但我知道，这其实不是时光的错。
　　它是在淘汰，在寻取，在选择。
　　而软弱的终将被抛弃，愚蠢的会受尽嘲讽，只有真正正直坚强的那一些，即便有个痛苦的过程，却会被真理拥入怀中。这才是这个世界所真正寻找的人。这样的人被聚集起来，时光也就完成使命了。
　　这是一个世界成长的方式。
　　这些人，就如同我的柏莎祖母，如同路易，也如同阿止。他们像是火焰一样，火焰终究会越聚越多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阿止稍微平静一些了，他用嘶哑的嗓音轻声说，“林精城堡与人鱼城堡，这是抵御邪恶魔兽的第一道屏障，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这地底的怪物，我同它战斗了无数年！直到现在才明白它是我们亲手创造的。它是林精的灵魂的集合，那种大地的守护者在遭到迫害之后灵魂魔化凝聚，变成了这样的怪兽——我还以为我是英雄。最后是他救了我！是我以为的怪兽救了我！”
　　“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英雄。你不是，但你会成为比英雄了不起得多的人的。因为你是一个欧逊。”我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最终又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下，“你会的，比我更加出色，去人鱼海吧。”
　　“你呢！”他紧张地看着我，我想他已经看出我准备要做什么了。
　　我对他微笑，至少我认为这个时候做这个表情是再好不过的了。
　　“人鱼能够净化，我身上恰好有那么一点人鱼血统，它们都遗传给我了不是吗？去人鱼海吧，这里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你不能！”
　　“然后我要去返乡之途上找他。”
　　“哥哥！”
　　“啊，对了，骑车带你周游世界的事情，对不起。对不起，能够请文森特为我做这件事情吗？”
　　“哥哥——”
　　我对他挥了挥手。我亲爱的弟弟的身影消失在水幕之后。因为找回了真爱所以魔法的交换已经失效了，他现在是个没有魔力的巫师，对于我来说这点非常好，因为我不用担心他在激动之下做出什么令我难以解决的事情了。
　　他在人鱼海会幸福的。
　　我走向那些巨大的封印立柱。黑色的怪兽沉默着，仿佛凝聚成实体的雾气，有如泥沼一般粘稠厚重。
　　我踏了进去。
　　……
　　进入灵魂是什么感觉……或者说进入一大团魔化灵魂是什么感觉我并不清楚，但是之前我绝对没有觉得它是这么一种平和的感觉。仿佛被水流包裹，它呼唤起了我血统中人鱼那一部分的所有天性。自由的，关乎于水的天性。
　　我潜入这无光的水里，闭上眼睛。
　　可以感受到水的呼吸，像是潮汐来去。
　　我想这也许是我的人鱼留下的净化魔法，这魔法消耗了他所有的魔力，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他的肉体才会死亡的吧。
　　这是他的气息。
　　我钻出灵魂的水面。
　　光透过闭合的眼睑传进来，是一种鲜嫩温柔的绿色。我闻到一种森林特有的气息，湿润，跳动，新鲜。
　　“苏。”
　　这个声音对于我来说无比熟悉，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我没有预料到会看见的人。
　　“莎拉……”
　　莎拉·希尔，文森特的姐姐，几乎成为我未婚妻的少女。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垂下头，因为对于我来说她实在是太高了。她金色的头发扎成松散的发辫，垂在身前，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显示出一种奇异的透明质感。她的蹄子——没错，四个蹄子——在地上来回走动着。这是因为植物不断地从她的蹄趾间生长出来，如果她不走动的话，那些碧绿的藤蔓以及繁茂的鲜花很快就会将她的小腿淹没。她的眼睛仍旧是蓝色的，但是她的皮肤却呈现一种刚刚生长出来的幼芽的绿色。她的下半身是一种有蹄类动物，也许是鹿，上半身还是一位人类。但额头上有一个淡金色的有着螺旋花纹的角。
　　她对我伸出手。
　　“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走吧。”
　　“莎拉？”
　　“是的，我曾经的名字。”她微笑着，有一种大地气质的包容感，虽然她的面庞仍旧同我曾经见到的那样青春洋溢，但是她浑身的气质并不完全像个少女。没人会认错这一点的。
　　当然，外貌算不了数。
　　毕竟我现在看起来也只有十二岁。
　　“而我最初的名字，菲利斯。来吧，到我背上来，我们应该出发了。”
　　即便我已经经历了许多离奇的事情，但是此情此景还是让疑惑塞满了我的脑袋，诸如这是哪里，我们要到哪里去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事情都是我迫切想要知道的。
　　莎拉……菲利斯……她在我面前曲起膝盖，然后将我放到了她的背上。这不是有马鞍和缰绳的坐骑，更何况她曾经还几乎成为我的未婚妻，即便我知道此时的她同过去的她已经大不相同，但我仍旧还是感到尴尬。
　　“我从未载过人类，不过我会尽量选择一个不那么令你难受的速度，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抓紧我。”
　　抓那里？
　　我想我总不能抓着她的头发。又或者搂住她的脖子，但这样一定会影响她奔跑……如果她是想快速奔跑的话。
　　“把手给我。”应该是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来供我犹豫，她主动为我提出解决办法。她抓着我的手环过她的胸口。
　　虽然……虽然我现在是个小孩，而且我们物种不同了，她也许是林精……一定的，而我是个鱼人，可是……可是……
　　她笑了。
　　“无数年来你从未改变，还是这样迟钝。”
　　“嗯？”
　　“请不要称呼我为女士，我菲利斯，幼芽的育护者，是位男性。”
　　“嗯？！”
　　我知道我的确是有点迟钝。
　　好吧……也许不止一点。
　　按理来说经历过物种转换之后，性别改变这样的事情也应当不该这么大惊小怪。但是他保留着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莎拉那美丽骄傲的少女的脸，而这位少女曾经几乎成为我的未婚妻。……他的确不是女性，他的胸部平坦结实，但他的声音完全也不像个成年男性！
　　我并不是要给自己找借口，但他那绿色的皮肤，还有花纹缠绕的上身……而且他那么高大，我总不能盯着看他的……
　　“您呐，如果被您的爱侣，梅若蒂兹殿下看见，他一定会生气的。”
　　“呃……抱歉！”我缩回手，想必一定红了脸。我想我的头脑有些混乱，所以才会一直不停地在人家胸口确认……
　　“您是要去见他吧，那位殿下。能够舍弃在此处的寿命踏上银色星辰之途吗？人类同我们，在生死的问题上总是有些分歧。不害怕吗？”
　　“这之后我会去找他的。我原本是想净化……”
　　“是的净化，那位殿下已经做了很多了。这个地方是用他的躯体撑起的，您懂吧，他的躯体，您仔细听听，外面的天空就是他。梅若蒂兹。”
　　我仰头望着天空，那是种奇异的浅淡的金色，它透明，轻盈，就像是我曾经看见过的记忆中的光之海。
　　梅若蒂兹。
　　我下意识不想说这个名字。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对于我来说应当属于他的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
　　“好吧，抓紧了。”菲利斯打断我的沉思，重新握住我的手让我环住他，以确保我不会在一会儿的奔跑中从他身上掉下去。“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赶，我可不会夸张这段旅程。林精之森已经数百年没有开启了，要越过这一切到达中心简直不可思议。但是好再在这里的恰好是我，虽然吾族没有猫那样的速度——他们是世界上最快的精灵了，总是一不注意就出现，突然间又消失不见，连奔跑的轨迹都不留下。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天赋，您呐，请看吧。”
　　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准备时间，他跑起来了。
　　或者说这个林子跟着他一起跑起来了。
　　我能够感觉他的蹄子轻盈地踏着土地。
　　跳跃，跳跃！
　　并没有风在耳旁呼啸，跟黑带着我奔跑的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我知道林精——菲利斯的速度很快，但是我不知道要具体怎么形容这种快。
　　林精之森的树木闪烁着，景物似乎的确在变化，但是又好像没有变，这是种仿佛在原地奔跑的感觉。金色的天空上没有云，让我更加无从寻找参照物。然后我们就突然从这个地方到了下个地方了。我是说，原本我在一座嫩绿色的森林里，然后突然间变成了苍蓝色的参天巨木。
　　“吾族没有猫那样快的速度，但是在林精之森不同，它会带着我们奔跑。”
　　菲利斯的声音，透着一种男女莫辨的温柔，这同他从前的样子实在不同。当他还是那位莎拉小姐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表现出一种自负的骄纵。
　　“反正我们的时间还很多，路很长，”他说，“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我有很多想知道，但是这些问题一时间堵塞了我的头脑，谁也没办法挤出来。
　　菲利斯柔声说——当然也不排除带着一点点的促狭口音：“那么让我来选吧，您的族系怎么样？这几乎是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情，甚至那位殿下也不清楚。要我说，那位殿下跟您一样，对自己所专注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我想他说的是迟钝。
　　“好吧，谢谢。”我还能说别的什么呢？
　　“您身上的欧逊血统来自于林精城堡的一位巫师，这是毋庸置疑的。就像您的弟弟一样，您的母亲曾经是林精城堡的供奉巫师。啊，很抱歉，我对这些巫师没什么好感，若非我还是莎拉的时候他们对我还算善意——那个时候城堡的巫师是你弟弟——否则的话就算提起他们我也是要发怒的。您能听懂吧？我说话有时候有点难以理解，但是怎么说呢，真正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我想我是理解了的。并且同时，我对菲利斯产生一种由衷的亲切感。那位小姐，菲利斯的过去，她也是个没什么语言逻辑的人。那时候我只对她颠三倒四的叙述感到厌烦，但现在觉得这习性还算可爱。
　　“再来我该从哪里说起呢？”他的声音带上一点困惑。
　　“我跟柏莎夫人……我以为是我祖母的那位夫人有血缘上的联系吗？我是说她的母亲恰好也来自林精城堡，她也有纯正的欧逊血统。”
　　“我想想，啊是的，那位小姐，其实我不算见过她，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怎么出生呢，我是说几乎没出生。这里我就必须要向您解释了，林精是一种灵魂的精灵，我们的躯体在人类世界都是虚幻的，有时候人们会说就像是雾气或者光线产生的幻觉，我们不像人鱼那样有形体，这其实很方便，因为我们不需要繁衍。我们是跟着风到这个世界的，我们的神灵他不掌管风，总之他掌管的是跟风无关的东西，那些跟我们的话题没什么关联。总之我们到这个世界来，是以灵魂的形态一直在活动着，所以才会跟人鱼这样亲近。你知道，人鱼掌管一切灵魂的歌。他们制造宝藏的种子，而我们使宝藏生长，然后守护它们。摘取没有成熟的宝藏是危险的，这是自然律定下的法则。而吾族的灵魂恰好有着吸收这种负面力量的能力，所以人类利用了这一点来摘取未成熟的宝藏。然后你应该也听过了，总之就是一个阴谋什么的，我对阴谋不大在行，我在行植物生长，所以我也不能给你解释。总之，人鱼帮我们净化灵魂的时候，人类又捕捉人鱼，之类的。吾族对魔法不怎么在行，灵魂的精灵不大需要魔法力量，我们使用灵魂力量就够了。巫师都是人鱼教导出来的，最初吾族对他们怀有好感，结果最终被欺骗了。所以吾族才不喜欢巫师，他们大多数做不了多少好事。”
　　“啊……是这样的……”我稍微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他所说的这一切。他果然还是……这么不擅长叙述。
　　“您的母亲的父亲就是那么一位巫师，不算是坏巫师，但也不是好巫师，总之我不认识。至于您的欧逊血统，欧逊多少都会一点魔法，虽然成为巫师的很少，但是欧逊找到人鱼伴侣的不少。您人鱼那部分血统，它们有时候会藏起来，有时候又出现，您瞧，在您身上就出现了。您父亲的父亲的母亲刚好是林精城堡的一个伯爵的妻子，然后……啊！”他有点惊讶地停下来，“说实话，您应该回来继承林精城堡。您完全有这个资格。”
　　说实话，我不怎么想跟这两个城堡有太大纠葛了。
　　“您父亲的父亲的母亲跟那位柏莎小姐的母亲是姐妹。这又得说起我不算出生的那件事情了。我本来是不该有身体的，您应该理解，作为灵魂的精灵身体是种负担，但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吾族，诶，我想也许我们应该学点儿魔法了，巫师知道吾族的弱点。他们找到了希尔家族的这么一个女性，然后我把放了进去。这种杀人的方法让我的灵魂不洁，所以无法挣脱肉体的束缚。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我真正在这具躯体里住下的时候那个小灵魂已经完全死了，照理说是这样的。但是我难免受着她的一点点影响。对于我来说女性的躯体倒是没什么，因为我之前到底是什么连我自己也没办法确定，从前他们一直是把我塞在男性躯体里的，不知道为什么换了，也许是希尔家族子嗣不足吧。啊，总之，我想说……”
　　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还记得茱莉亚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的未婚妻，真正的未婚妻。说实在我对她感到愧疚，但是我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并且我也稍有怀疑过她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再没有人跟我提起过她，我记忆中对她的存在的那部分总是有些模糊虚幻。
　　我点了点头。
　　菲利斯用手抹去流淌出来的眼泪，着泪水带着这季节林地特有的芬芳的味道。
　　“谢谢您。”他控制不住自己地用一种感怀的声音说道，“谢谢您。”
　　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又说了一次谢谢，然后转过头去，重新跑动了起来。“这样她就安心了。茱莉亚，她爱着您。真正的莎拉·希尔，那个大家都以为死去的小灵魂，她爱着您。现在她可以安心了。并且我感到抱歉，我其实刚刚苏醒不久，我和她彼此制约使得我们的过去看起来对您有些坏……但是她真的爱您。那之后我想您听过吧，我们沉睡了许多年。文森特以为自己的姐姐要被恶魔林精夺走了，他们一直都以为被选中的孩子是在用灵魂镇压恶魔。他们不晓得正是他们把我们强行绑在一起……总之这件事情是他们为了救回莎拉，其实也就是我——而弄出来的。如果不是梅若蒂兹，那位殿下赶到的话，我也许就魔化了吧。但是一切都会好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您也是来净化的对吧？我说，不需要了，真的，您放心去找那位殿下吧，去人鱼的银色星辰之途，他们叫返乡之途的。但是要我说您也许不需要去那里。这样她也会高兴的，跟我在一起的那位小灵魂，小茱莉亚，她是个死魂了，但是她爱您，所以变成了您的未婚妻，这个耗费了我们不少的灵魂之力，否则也许我有可能带她回来的。但是她应该高兴了，应该是高兴的。”
　　我为他说出来真相感到震惊。但与此同时我也没有错过他话里面的其它词句：“什么是我不需要去返乡之途，这是不是说梅若蒂兹有可能还能回来？”
　　“啊，这个，请您仔细听，仔细想，不要错过任何相关的微小细节，契约不会逆转，它非常强大，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他再次停了下来，“我们到了，接下来，请您去见她吧。”
　　我很失望他说的是见她而不是见他。
　　有那么一刹那——在听见菲利斯所说的似是而非的话之后——觉得也许他是带我来见我的人鱼的。
　　拥有梅若蒂兹这个名字的我的人鱼。
　　但是他说了她。
　　他将我轻轻放到地上，草地松软得仿佛最好的剪绒毯，然后他向着我们面前那一片金色的林子微微鞠了一躬，瞬时和周围的林地一起消失不见了。
　　我朝那林子里看去，看见我的小天使坐在一枝低矮的树枝上，愉快地晃动着腿，脚上的红色小皮鞋在阳光下好像盛开的红色蔷薇，袜子上的蝴蝶结翻动着，她跳下树来。
　　她向我跑过来。
　　她扑到我怀里。
　　她精灵剔透地笑着。
　　她在我的面颊上吻了一下。
　　“哥哥～”
　　她咯咯地笑着。
　　“爱丽丝……”
　　我的小天使。
　　我的爱丽丝。
　　我感到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
　　我眼前的爱丽丝，时光没有带给她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是离开后又从灵魂归属的地方回来了。
　　我知道，根据梅薇思，梅若蒂兹，还有更多人的描述，我的小天使爱丽丝已经不能算作一个人类。
　　但她是我的妹妹，虽然我们的血缘关系没有想象中那样浓厚。
　　——我不会介意她变成什么的，只要她幸福就行了。
　　她还是我记忆中，最初见到的那个样子。而不是更大一些离开世界时候的样子。为此我稍觉惋惜。我曾经想象过我的小公主会邂逅属于她的王子，想象过让那个男孩接替我来爱护我珍贵的蔷薇，想象过他们生活幸福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会围着我叫舅舅。
　　但是我的爱丽丝没有得到这些，她为了我，为了更多的人牺牲了自己，我为此感到心痛。
　　“哥哥。”她百灵一般清脆的声音永远不会改变，就像在暴雨的蔷薇园里她邀请我跳舞的时候一样，伸出小手握着我，“好像回到最初了呢。”
　　她抓住我的眼泪：“水晶。”
　　她笑着。
　　“嗯，好像回到最初了。”这恰好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年龄，我十二岁的时候，遇见了我的妹妹，我的爱丽丝。
　　我抱起她来转着圈：“但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十二岁的时候我可没法这样抱起你。”那时候我还不怎么会走路。
　　她咯咯地笑着：“也许时间会逆向流淌，但契约永远不会。契约遵守更加古老严苛的法则，它永远真诚坚定。契约，哥哥。”
　　爱丽丝从小就会说一些奇异的话，我以前曾经以为那是所有孩子在幼年的共性，但是后来发现她所说的都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她提到了契约，在来的路上菲利斯也提到契约，梅若蒂兹——我的人鱼，他离开的时候也说到这件事……
　　“爱丽丝，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解放那些灵魂。雨水的精灵用自己的身体的魔力重新撑起这个世界，然后我把那些林精的灵魂带回来，怪物就永远消失啦。”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爱丽丝眨眨眼睛：“还有一些别的。雨水的精灵能够看到一部分未来，他向你说过吗？”
　　我点点头。
　　“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啦，”爱丽丝苦恼地嘟起自己的嘴，“契约让我们不能好好说话，所以只能猜谜。雨水精灵的暗示过我，在那些梦里，你见过我们在梦里见面呢，哥哥。”
　　“我见过。”
　　“然后……嗯……”爱丽丝抬头看着浅金色的天空，“你要去哪里，哥哥？”
　　“返乡之途。”我顺着她的视线望上去，满心以为能够看见我的人鱼留给我的什么提示，但是实际上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金色。
　　“在那条路上你会看见什么呢？唔……一样只有人鱼才会有的东西。”
　　鳞片，金色。返乡之途——返乡的金树——人鱼之心。
　　人鱼的腰带！
　　她是在说人鱼的腰带，我手上的戒指！
　　梅若蒂兹，他的心在我手里。……但是它有什么用呢。需要某个咒语吗，还是一些魔法符文……
　　“雨水的精灵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最后的一小部分。哥哥，只有你要记起来的一小部分，你忘记了什么？”
　　他的名字！
　　……那个，代表着我们相爱的名字。
　　“要快，要快。”爱丽丝有些焦急地催促着，“天空的金色褪尽之后，真正的林精之森就要开启了，那时候雨水的精灵他的身体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我想不起来！
　　我以为是我的不安，疑虑，忐忑，还有无安全感使得我始终记不起他的名字，但是此时此刻我已经有了就算追逐他到光之海也一定不会放弃的信念，我仍旧还是回忆不起他的名字。
　　我望着天空，那里的金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浅淡了……
　　爱丽丝急躁得蹲下去又站起来，忽然她大叫了一声：“我知道啦！”
　　“什么？！”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爱丽丝身上。
　　“人鱼有自己选择的灵魂名字，还有一个代表力量的名字。雨水的精灵，他代表力量的名字是梅若蒂兹。”她重读着这些字眼，“另外一个名字是他自己选择的。那是祖母给他的……那是……是祖母看见他第一眼就说出来的。哥哥，想想呀，想想呀，那会是什么？”
　　会是什么？
　　让祖母在看见第一眼的时候就叫出来的名字。
　　梅若蒂兹……
　　人鱼城堡。
　　欧逊的后人。
　　人鱼……
　　人鱼！①
　　梅……
　　“梅曼……梅曼！你听到了吗？”
　　我感到这个世界开始回应这个名字，从地底和天空，从所有的地方传来歌声。那是我熟悉的旋律，我总是从戒指上听到的只属于梅曼的旋律，他的灵魂之歌。
　　风涌动着，天空慢慢地降下来。爱丽丝蕃红色的卷发在风中飞扬，她对我挥了挥手，然后笑着做了一个口型。我分辨出她说的是日后见。
　　她绿色的魔力填补着逐渐下降的金色天空，两种色彩在空中旋转相错，这是个非常壮观的景象，然后爱丽丝消失在绿色的天幕之后。虽然我很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但是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注意力能够被分散出去做这件事情了。
　　有一双手，轻轻地蒙住了我的眼睛。
　　如海潮般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雨水细细的潮湿，温柔，广博。
　　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猜猜我是谁。”
　　“梅曼！你这个混蛋！”
　　那双手把我抱起来，那个声音说：“啊，水晶。”
　　我发誓我再也不为他掉一滴眼泪了！
　　他的面容近在咫尺，那样健康，那样美丽。他的笑容鲜活，清晰，眷恋而缱绻。他紧紧地拥住我，我搂着他的脖子。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说些别的，比如我爱你……之类的。你居然叫我混蛋。”
　　“难道你不混蛋吗？！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如果不能再见到你，如果在返乡之途上都无法找到你……”
　　“我做了所有的准备，我把心给你了，甚至在走之前我完成了最复杂的那个步骤，让你承认我是你唯一的伴侣。你只要说出最后的咒语就够了。那样我们就会共享时光，我不会回不来的。”
　　“如果我想不起来怎么办！”
　　“我提示爱丽丝来提示你了。”
　　“如果我们都没有领会到呢！”
　　“不会的，”他蓝紫色的眼睛仿佛深海上落日的余晖，“我们相爱是上天注定。”
　　他吻住了我。
　　没有任何亲吻能够比拟跨越了这样重重阻碍，甚至几乎跨越生死的恋情。我沉醉其中。并且知道，今后的生活只会更加幸福。
　　爱是什么呢。
　　我永远无法给它们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如果这样东西能够被法则约束，那么它的魅力一定会减轻不少。
　　这是世上最奔放的任性，是最肆无忌惮的幸福。
　　无论在追逐它的过程中有过多少坎坷，它最终都是要使人面带微笑的。
　　“梅曼！你在做什么！我现在只有十二岁，你给我住手，立刻！马上！”
　　“唔……真苦恼啊，虽然养成游戏我也很期待，但是如果有魔法能够让你快速长大就好了！对了，对我说一句吧，就说，我爱你。”
　　“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就——唔……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
　　……
　　我爱你。
　　在这个世界上，比天空，海洋，阳光，空气，比爱一切都爱你。
　　【完】

　　让猫自由行走的世界

　　感谢大家陪伴我五个月，今天终于完结了。
　　居然没有产生那种【完结了万岁哟！】的感觉，大概是最近总是登陆不上后台使得我心力交瘁。
　　——好吧实际上是现实中的某些事也让我心力交瘁（也许有点儿夸张吧，这么说。）
　　我想在故事里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所以就有了世外桃源一样的林荫镇。我始终相信心中一点善良也没有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最后全文几乎没有反派。
　　但是人与人之间的误会会产生可怕的后果，这种事情是在现实中的确无法避免的呀。而要消弭误会，清除仇恨，如果没有人鱼或者林精那样漫长的寿命和超脱的生命形式，也许太过困难了吧。
　　我喜欢一系列小说叫做《安德的游戏》，是老掉牙的救世主拯救英雄的故事。但是里面的救世主做了最伟大的事情，仍旧是个最平凡的人。他让我知道，自己眼中看见的世界与别人眼中看见的世界永远是不一样的，如果不跨出这道阻碍的话，人永远长不大。
　　我希望我自己，我身边的人，我所遇到的人，我生活的世界都能够更加坦率。坦率而而可爱。
　　我弟弟是一只猫，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出门过。对于一只猫来说现代化街道是一种人类不能想象的危险。每次看见他趴在窗口看外面的世界我都觉得我对他有所亏欠。
　　我想看见一个猫儿可以自由行走的世界。那样的世界，每个人也一定可以幸福吧。
　　在今天打上完结标签。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生日快乐。
　　但其实我有改文癖，因为曾经说过要让它变成大美人呀！也许会缓一缓开始修改，在完结光环的笼罩下总觉得它怎么看怎么漂亮，让我下不了手……做家长真痛苦哟……
　　到时候会有番外，喜欢梅曼和苏的话就继续关注吧～
　　啊，看到这里的姑娘们（有可能会有小伙子吗？），说明你们真的很爱我，那就收藏我的作者专栏吧～
　　我也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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