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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是比你眼神还要深邃的潭水。它幽蓝幽蓝的，几千年来，一直在承载着我们的悲欢。
　　你说，你即使轮回百世，也一定不会忘记我。
　　我临走的时候，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你的誓言。
　　我此时此刻，只能闭上眼。深深把你的容貌印刻到自己的脑海里，但是我知道，那只是惘然。我既然选择离开，就一定要放下所有，纵使我有多么不愿意忘记你，你的容貌，你的表情，你的眼。
　　我是胆小鬼，我害怕看见你变坏，所以我选择忘记。
　　我在我已经昏沉的时候，感觉已经忘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我总可以看见两样在一直不停地闪烁，闪烁着。一片幽蓝，一片火红。
　　我看见那片火红，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悲伤。这种悲伤，后来就伴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一起消失了。
　　我会忘记你。至此，这些都是我记忆的最终点。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坑，请多多支持~ 这次一定会写一个好看的故事。日更，最多不超过两天，预计有三部，此为第一部《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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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何卿是个哑巴，但是比会说话的人还能闹腾。
　　认识我的人，都是这般评价我的。也不怪他们，我觉得我既然不会说话，肢体语言就必然多了些，但是多了，就要被他们叫做闹腾。这真是让我无语，后来我干脆对别人傻笑，却还是有人会来扶住我的额头道：“小哑巴，你发烧了？”
　　闹也不是笑也不是，我都不知如何让个哑巴去表达自己的感情。陈又然说，那是因为一个哑巴本就该有安安静静的。这才能让人同情，但是你呢？整日笑得没心没肺的，还特喜欢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魔物，法术。想同情你的人都被吓跑了。
　　我想了半天，觉得很有道理地点点头。他却吓了一跳，连忙说：“我的祖宗，你可别信我的话，没你闹腾，这日子可太无聊了。”
　　
　　我出生在炎渎山，那里是一个特别的地方。炎渎山上不长任何一草一木，白天是正常的样子，到了傍晚，就会发出奇特的光，似血一般鲜红。因为炎渎山的山顶便是通往魔界的唯一的路，炎渎山下的小镇里，魔和人和平共处了几千年，魔人和人类可以在那里生活，甚至成亲生子，但这样的后代是不能出那里的，否则到那里都会被人唾弃。虽然凡世的人们虽然提起魔界还是闻风丧胆，但炎渎山，就是魔和人最后一片乐土。
　　
　　凡世和魔界，现在互不干预，不懂法术，生命有限的人类在长生不老魔的面前总是如此渺小又弱不禁风。但后来我问过陈又然，为什么魔界不一次来攻打人类，把世界都吞并为魔的天下呢？陈又然道，那是因为这是种平衡的关系，打破这种关系后出现的后果谁都不能保证，几千年了，都是如此。
　　我出生在那里，出生时候便不会说话，没人知道我父母是谁，我被遗弃在炎渎山的山脚，一棵高大的树下。后来被一群那经过里的商人发现带回长安，卖给我了的养父。
　　所以我对那片奇异的地方是完全没有印象，尽管每每儿时听见养父提起，心中总是会充满向往。
　　
　　我和陈又然从小玩到大，我养父本是他爹的管家，后来死得早，留下一个哑巴儿子没人照顾。陈儒老爷是个软心肠的人，答应我留下，我那年10岁，陈又然11岁。他第一次看见我，便是在他家后花园的池塘边，他穿着昂贵的暗纹织锦袍满身泥地在抓他的小猫阿花，见了我来，便叫我同他一起。我们抓了一个时辰才制服了这只猫，后来他才发现我是哑巴，他说我好玩，一定不许他爹让我做苦工，要我陪他玩。
　　
　　托他的福，我好像觉得我成长的年月里，还真因为做了他的玩伴，没吃什么苦。让我也长成了一个十指纤细的公子哥。他们都说我们俩是真正的兄弟俩，长得都十分俊俏。不同的是，陈又然更女气，更风流，而我就是一个闹腾的猴子，整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我在场，气氛就不会冷。这点陈儒老爷都看在眼里，他儿子喜欢我，所以他也宠我，我就这么长到现在的年纪，陈儒老爷也说，你做我义子吧，我都把你当我半个儿子养了。我却坚持不要，弄得我好想巴结他一样，虽然我还是很喜欢陈儒老爷，也特别感激他。
　　
　　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人，他在街上吆喝着卖一种书。那日我和陈又然蹦蹦跳跳地在大街上玩耍，迎面撞上他，书散了一地，我在里面看见了一本叫做《毁泯术》，顺手拿起翻看了几页。好奇，就心中念着咒语试了下，不料反手一挥，地面被我打得凹陷下去。陈又然吃惊了好一阵子，那卖书人却不惊讶，拈了拈自己的小胡须说道：“你学过法术？”我摇头，他又问：“这本可不是一般的法术，你看一眼便可以学会其中的皮毛，真是不简单。它来自魔界，是一个魔人来到凡世时交给我的，真正学会了，力量会具有毁灭的作用。”然后他拍了拍书的封面，又看了我一眼，把书收到自己的怀中：“如果我们有缘再见，而你那时候武功也能承受这法术，我便会把它再交给你。”
　　我当时不以为然，只是一个劲依依呀呀向已经惊呆了的陈又然炫耀自己的新本领，没过几月，我早就把这卖书人给忘得干净了。
　　
　　那年我15岁，陈又然16岁。
　　我们一直是跟着陈儒老爷请来的师父学武功的。我到了16岁已经可以把陈又然三招内制服服帖帖，我还偷看过一些魔界的书，会一些小打小闹的法术，但在陈又然眼里已经是可以呼风唤雨了，我教过他，他是完全学不来。陈又然因此懊恼了好一阵子，更加没日没夜地练武。别看他在外是一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小公子样，性子却倔强得不得了。其实他人前人后就是两个样，你们是没见过他欺负我的样子，若是见了，看你们谁还说他是长安街上最风流最英俊的少年。
　　
　　直到有天，陈又然说他要被爹送去武当学武。我那时候和他躺在他家后花园的大草坪上晒太阳，他静静对我说，喂，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我看着天空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去回应他。
　　他继续说，你看，从小到大，还不是我罩着你。可是爹不让你跟我一起走。
　　然后他的声音居然带起了哭腔。
　　“何卿，从小到大我都不曾同你说过吧。其实……虽然我们常常打架，我还常说我看你不舒服，还有些时候会骂你哑巴，但是我真的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你知道，从小到大，我也只有你这个朋友。”
　　我错愕地回头看他，真不知道这些肉麻的句子怎么会从陈少爷的嘴里蹦出来。肉麻归肉麻，心里却是暖的。我起身，拍拍他的脸，摇摇头。
　　意思叫他不要担心我。
　　他棕色透明的眼眸静静望着我，面色柔和，许久，低低叹了一口气：“我昨夜和爹又哭又闹了好一阵子，也没法说服爹让我俩一起去。为什么碰到这事儿他就不肯帮你了，明明他也是喜欢你的。”
　　我按住他的嘴，狠狠瞪着他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他皱着眉头拿开我的手，按到草地上。没有放开，他的掌心黏湿温暖，覆盖在我的手上。定是因为我们都明白分别近在眼前，谁也没有放开谁的手的意思，只是这般握着，也是希望能在对方的身边多留一些时间。
　　“你要等我回来哦，何卿。”他眼睛弯弯笑了起来，“那之前可不许娶媳妇，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找到治好你嗓子的方法。然后咱哥俩娶一堆漂亮的美妞，哈哈。”
　　
　　陈又然怎样也想不到，三年后他回来，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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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我往嘴中又灌了一口酒，仰躺在河岸边的草坪上。长安在夜晚还是万里灯火明，飘来歌女的悠悠歌声。头顶上星空明亮，提起手中的酒壶，又是一阵猛灌。
　　冰凉的晚风，似乎总是在我昏沉的时刻吹醒我。每每我欲睡去，总是一个哆嗦，就这样醒了。
　　想不起今日是几号，想不起自己在外多少天。无意伸手摸了下自己的
　　下巴，竟有一层胡须。仰着，觉得左边脸湿湿的。
　　可恶，为什么总是要想起。
　　
　　自暴自弃地捶了下地，生疼，却心里觉得爽，又捶了两下。
　　草丛沙沙响，似有人过来。我回头，看见一个人影。还没醉到连人都不认识的程度，我爬起来，向那人走了过去。
　　“可是找到你了。”女人的声音分外温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又喝了不少酒，小卿，你稍微注意下自己的身子好吧。”
　　我别了头去，躲开她的手。向她身后走去。她又一把抓住我：“你别那么不听话，陈老爷很担心你啊。”
　　担心？我心里冷笑一声，前几日他还不是用把扫帚在赶我么，边跑还边破口大骂，说我养了你个畜生，我养了你个变态的爱男人。说我一日到晚只会学妖术不懂得学些别的么。怎么今日都忘记了？
　　我甩开她的手，回望她一眼。
　　她是陈又然的奶娘，在陈府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待我很好，她的恩情我是不会忘记。但是现在，我只想脱离这个地方。
　　虽说是逃避，但也不失是个好主意。踏着细软的草丛，月色撒了一地。奶娘终于叹了口气，是不追我了。
　　
　　想了半日，也不知道去何处，晃晃悠悠又到了那处大宅，好充满回忆的地方。隐隐中，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只眼，不错，一只。血红色的一只眼。
　　空气隐隐波动，夜里变得寒冷。
　　我想是我醉了。否则，也不会在那宅子里看见灯火。
　　他早就走了。
　　
　　长安的夜晚漫长，突然看见两只小魔物窜过大街。我蹲到他们身边，握住他们提了起来。
　　以我现在的功力，我挥一挥手指，这两只小可怜就会魂飞魄散的。
　　两只火红的小魔物对我吱吱乱叫了一阵，嘴中喷出了小火苗。我一笑，又捏了他们一下。
　　他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不怕他们。
　　
　　妖魔只有到了夜间才能出来行走，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小魔物。白日若是走在大街上，被哪里来个道士驱魔人或者像我这样懂点法术的，随便一手，就会归西去见他们的大魔王了。夜间他们的法力会小小增强，更不易被人察觉，行动就方便了些。
　　人类厌恶魔物，可能是他们可怕的外表和危险的性格，殊不知，魔的法力越高，样貌越美。
　　所以我一直觉得刹璎绝世无双的样貌，一定是因为他高深莫测的法力所致。
　　哎，又想起他！
　　
　　看见这两只小魔物，思绪就会被牵动，然后我拍拍其中一只得脸，软乎乎的好可爱。他们又吱了声，吓得逃掉了。刚跑两步，两道白光一闪，我愣住，再看，两个魔物已经变成丝丝白烟。
　　魂飞魄散在一瞬间。
　　我惊讶地转头回望，见后面是一个男子。他的腰间有一把佩剑，全身洁白如雪，一双刺了墨梅的白靴也是一尘不染。而他的头发黑亮，一根发带牢牢束住。最惊艳的是他的脸，很惊艳，让我觉得好面善。我呆呆在地上蹲着看了他一会，他的五官太熟悉了，眼角微微挑起，少了几分男子的刚毅，多了几许女子的妩媚。嘴角不笑也微微扬起，是与生俱来的风流气。
　　一遍，又一遍。
　　如此熟悉。
　　
　　直到那双墨梅靴缓缓移动到我的面前，他蹲下，用手肘抵着膝盖，撑着下巴。然后，他缓缓露出笑容。
　　“我说这是谁呢，原来是我的何卿小弟啊。”
　　
　　只有同我说话时，他才会这副要死不活的语气。弄得我想当场扯住他的头发，把他拉到大街上！再把他四肢展平对着大街上人吼：“看看这人面兽心的家伙！”
　　但是我拉不动他，而且我也不能吼。
　　所以这刻我只能死死盯着他看。
　　他拍拍我的脑袋，声音柔了几个调：“你这什么表情，陈少爷我不认识啦？”
　　然后他一把抱住了我，用力掐进怀中。
　　我也很奇怪自己，非但没给他一拳，还居然回抱了他。
　　
　　陈又然拉我回家，我不肯走，他问我怎么了？我找来些水，沾了沾，在空中凌空写了几个字。水在空气中凝结着，是我写出的字的摸样。这是我自己发明的法术，我称之为行云流水术。这样，就可以随意同别人交流。
　　我写，我不要回家。
　　陈又然说，和爹吵架了？
　　我点头，又写，他赶我出来。
　　陈又然说，你哪里惹了他了。
　　我写，说来话长。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拉了我一下，全然没了儒雅样：“那就慢慢说，我听。”
　　我惊讶地写了，不回去看你爹？
　　他摇头，“你不回去，我怎么能回去？”
　　我又沾了一点水，继续写，我想听你的事。
　　他问：“为什么这么好奇？”我写了四个字，他随后毫不留情给了我一拳。
　　
　　“我写字累。”
　　
　　所以我说陈又然这一辈子也别想翻身，永远就是个被我欺负的料。反正我不说话他也别想多知道些什么，还是说这些年他去武当了，变得更加懂得迁就人，总之最后他真的开始讲他这些年的事情，而全然忘记问我了。
　　我起先认真地听着，后来，思绪也渐渐飘远了。他说，我感受得到，你现在功力大增，我总是以为我可以打败你了呢，哎，到头来……
　　我写，我和你的武功套路不同，怎么能相提并论。 
　　陈又然是武当出生，学的尽是降妖除魔的道术。我呢，我学的是乱七八糟的妖术。
　　他说，不过我从小就很奇怪。魔界的武功秘籍你为什么可以看得懂，而且，一练就上手了呢？
　　我摇头。
　　他低下头思考。我想了想，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天赋。”
　　他抬眼看到，那两个字随即消失。然后我感觉到他快要抓狂了。 他一下扑过来，把我压到身下，然后厉声道：“好些年没和你打架，今天来一场吧？”
　　来就来！
　　我想翻身反推他，没想到这小子力气见长，任我怎么捶打他都纹丝不动，还坏笑着捏了捏我的下巴。
　　我动弹两下，不动，装死。
　　他拍拍我的脸：“小哑巴，装死呢。”
　　我懒得理他。
　　他才翻身跃下，躺倒在我的身旁：“晚上不会家了，我陪你在外面找家客栈住。”
　　我回头看他，他也太好了点吧。三年不见居然连爹娘都不看上一眼，却陪着这个成天同他打架的过夜，够哥们够义气！何卿没白当你兄弟，我笑着对他猛地点头。他也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和他并肩走着，已经是子夜，街上少了人，魑魅魍魉横行。红着眼的魔在街上游走，专门挑走夜路的行人，吸他们的精气。而我和陈又然走在一起，他们却没一个敢靠近。他们红着眼看着我们走过，多数面目狰狞，所以，法力也不高。
　　陈又然突然问我：“告诉你件事。”
　　我转头。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么。”
　　我摇头。
　　他意味深长笑了一下：“我师傅让我来调查一件事情。”
　　然后他努努嘴，对着一旁角落中发红的眼睛：“听说魔界要攻打凡世。”
　　我张了张嘴。开什么玩笑。这个我从小便问过陈又然的问题，这些年读了那么多关于魔界的书，也略略懂得，谁若真的打破这个平衡关系，都得不到好果子吃。
　　我凌空写了几个字，怎么回事？
　　陈又然看了，说：“不清楚，我也在察。”
　　我更加惊讶。
　　脑子里瞬间又浮现了那只红色的眼睛，和他傲世绝美的容貌。
　　我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额头上有汗。陈又然继续说：“这是师傅叫我千万别告诉别人的。但告诉你无妨。”言下之意，反正你不会说话，说不出这秘密。不一会，陈又然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伸手摸了摸我：“你怎么了？”
　　我挤出个笑容，摇了摇头。
　　他说：“别怕，有我在。”
　　转眼已经到了客栈，陈又然敲开了门。掌柜的睡眼松懈地开了门，打量我们。陈又然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的手上。随即掌柜的眼瞬间发了光，把门敞开得大，连连迎了我们进去。
　　陈又然进去后要了两间房。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转眼看我，我伸出了一根手指。他怔了怔，然后又对说，一间吧。
　　掌柜相当意味深长看了我俩一眼。
　　我只是为了和他说些话啊！我回瞪了掌柜的一眼，他迅速收了眼，连忙把我们迎到了楼上。
　　进了屋，是十分简朴的小屋子，一张床。床头放着一盆文竹，还挂着一幅草书，透着丝丝书卷味的房间，陈又然看似是十分疲倦，走到床边就倒下，边脱着衣服边道：“你还想继续聊天么……”
　　我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我凌空写字，你带我一起去找魔王。
　　他愣了愣，看着我半天，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摇摇头。
　　他踹了我一脚：“快点说。”
　　我想了想，写，大魔王是魔界最美的，想看看。
　　陈又然忽然轻吐一口气，说道：“我听师傅说，他是个断袖。”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陈又然拍拍我：“可怜啊，在这里待那么久，以后带你出去见见世面，这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是不是断袖，我还不知道么。想时，傻笑了一下。被陈又然逮个正着，拉着我的脸说：“你要不要这样啊，难不成你也是？”
　　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踹了他一脚，他连忙道：“祖宗诶，没见你那么些年你手脚还是那么重。哎哟，轻点轻点！”
　　手上动作依旧，心中却早已想着别他的事情。点点滴滴如泉涌，一会儿，心中酸涩得不行，又无法表露出来。踢累了，陈又然倒到床上，拉起被子一盖，含含糊糊地说：“我困死了啊，倒了什么霉认识你这小兔崽子。我睡醒了再慢慢和你聊！”
　　说完被子一拉，翻身向里，一会，就沉沉睡去。
　　我心下道，这小子真是去武当修道的吗！？这样子和小时候有什么区别！所以那些修行啊升仙啊全他妈狗屁，教出来个个都像陈又然这副德行，那满世界都群魔乱舞了乱了套了。
　　不过他没变，这样真好。他的性格还是小时候的摸样，样貌越发成熟和俊俏，一袭白衣的时候，还真当他是哪里来的神仙公子，那样子，是比姑娘还俏丽个百倍。
　　若我是姑娘，我这辈子非陈又然不嫁。其实他待我也挺好。但是可惜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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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转念，思绪又回到了陈又然说的那些话上。
　　他说，他来这里是为了阻止魔王。因为魔王要攻打凡世。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房门外面走。三更天，漆黑漆黑，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辨。
　　秋日的晚间，竟感觉如置身冬日。被风一吹，骨子都疼。
　　走了几步，恍然看见一个人影，隐隐约约不能明辨。但下一秒，我的呼吸都快停了。
　　他全身都是黑色，唯独那眼，有一只是艳丽的火红。发着光，几乎要灼烧起来。在黑暗中，变得十分抢眼。
　　化作灰，那眼我也认得。谁会张那么特别的一只红眼？
　　
　　思绪纷乱，恍惚间又回到三年前的春日。那时候，陈又然走了有些月了。我无所事事，又不想去学堂读书，便执着一把扇子，晃荡上大街。春日的风光无限好，垂柳依依，落花满地，熟人见了我问：“小哑巴又来街上了。可惜没了陈公子，怎么看都别扭。”
　　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着走。
　　心中却恍然一阵失落。走到百花楼，正巧肚饿，就进去想吃顿饭。突然看见里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
　　我本身就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扒开了人群，却被吓了一跳。只见一个头发披散，浑身血污的人坐在地上，他半依着墙，衣衫褴褛，却是一身乌黑乌黑的颜色。胸口的地方被抓开，露出里面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上面还有几道似乎是野兽抓出的血痕。我把目光往上移去。
　　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我呆愣了。
　　
　　其实他的脸大半被他的黑色的长发遮盖，看不出个大概，但是他的鼻子很挺，白皙地露在外面。而最重要的是他的眼，头发遮住了他的右眼，他的左眼在外，是血一般的鲜红色。
　　我心中惊呼了一声，但是却挪不开视线。
　　那红色，红得那么娇艳，仿佛要滴出血来，让人忍不住去想去看。后来我终于可以仔细看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里面是一朵红得美艳的彼岸花。
　　那是之后的事，现在，这个距离，我只知道它红得那么魅惑而摄魂。
　　
　　所以我跑上去，蹲下，一切那么鬼使神差。他的眼睛虽然是红的，但是却犀利而冰冷，我伸手拨开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却在一瞬间，由犀利变得惊讶，然后缓缓平静下来。
　　他开口，含混着说：“烙……烙……”
　　我听不清晰，也不知道他在叫些什么。但是看见他渐渐温和地神情，我也不管那么多。伸手摸着他的头发，把他们理好，上面沾满了血渍和汗水。周围有人说道：“小哑巴，你小心着点，你看他的眼睛，多少吓人啊？”
　　
　　我回头，对着和我有些熟识的小二看了半天，他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便对我说：“何大哥，这家伙是我们店没开门的时候就趴在店门口的。掌柜的看他可怜让他进来了，给了他口水喝，但是到了早晨才发现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太可怕了，都没人敢动他。”
　　我心道，这颜色那么美丽，为什么没人敢碰？
　　连忙比划了一阵，要了房间和热水。还好和这里的人熟识，他们也大概知道我在比划些什么。那时候我还不会行云流水术，和人交流，要不就是陈又然代我说，要不就是像现在这样，穷比划。
　　等到我弄完，再回眼看这个人。我细心把他的头发弄开，用袖子擦干净他的脸庞，这时候，周围的人和我心里的声音一样，都齐齐惊呼了起来。
　　天啊，谁见过如此精美绝伦的脸。
　　那下巴就如削过的利器尖锐，鼻子□，他的眼窝深陷，让他的红眼看起来像镶嵌的宝石。但是他的另外一只眼是漆黑的颜色，半睁着，都感觉里面一层薄薄的水雾，好湿润，也如漆黑无比的洞穴，是不见底的深邃。
　　如此近的距离，才能看见他左眼里，那朵犹如在水晶玻璃中作画一般镶嵌其中的彼岸花。还可以看见那根根分明的伸出的花瓣，晶莹剔透，就似一个精美玲珑的艺术品。
　　我第一个反应是他的眼球一定是假的，他的左眼失明，才会把一颗近似眼珠的玻璃球放入，然后里面有一朵盛开得轰轰烈烈的彼岸花。
　　但是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却可以分明地感觉到，那一只眼睛也在注视着我。并且我的心中莫名扬起了悲伤。
　　被死亡之花盯着看半天，任谁都会觉得绝望和悲伤吧。
　　在我想着出神的时候，他忽然扬起手抚上我的脸，仿佛用尽最后一丝余力，看着我叫：“烙……”
　　然后他的手一松，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为何他一直看着我叫烙，我把他抱到房里去，帮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我见他原来的那件衣服，是上好的面料。却被撕扯得乱七八糟，心里暗道可惜，定是结识了什么仇家然后被人追杀。
　　再看他，他其实十分高大，搬动他的时候相当费力。可是这样显眼的外貌，很容易被人认出，也不知道易容一下么？这鲜红的眼睛太招摇了，到了哪里不引出点人，也要吓死点人。
　　
　　他浑身上下都是迷，静躺在那里，散发的气场也让人不敢接近。
　　
　　我在想，若是当时我没有决定留下来去确认一些事情，或者我不去救他。那么，现在，我还会如此么。
　　答案是，肯定会。
　　所以环环相扣，那些关乎恩怨生死，情，恨的东西，轮回百世，也终究挣脱不破。我也不必执着。
　　
　　后来他睁开了眼，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却又一次变得犀利冰冷。
　　
　　他只说了三个字：“你是谁？”
　　
　　我倒吸了一口气，冷风一阵，才被拉回到了现实里。我再看，黑暗中的影子还伫立着，俨然是如枯枝一般的干瘦而凄厉。
　　红色眼眸闪动之时，隐隐约约，还可见那开得轰轰烈烈的彼岸之花。
　　
　　我快步跑上前去，出乎意料的，他没有转身便走。好像是等待着我前去一般，一直站在那里。
　　我走到他的面前，无法言语。只能怔怔看着他。
　　我看清了他的脸。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艳丽绝美，让人看上一眼就拔不开视线。但让我吃惊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是比上一次更加的冰冷而决绝，找不出一丝一毫曾经温柔的影子。
　　
　　我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视线转得很慢，缓缓从我脸上，移到手上。冷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他说：“拿开。”
　　我不放手，抓得更加紧。
　　他的眉头才皱起来，抬眼对我说：“何卿。我不爱说第二遍。”
　　我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思。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分外凌厉，手一扬就打掉我的手。我吃痛地低叫了一声，是我很嘶哑的声音。他越过我的身边，擦过我的肩膀。
　　
　　他的左眼在掠过的一瞬间，闪现了刺目的光芒。火红的要滴出血来。
　　
　　我凌空写了几个字，把它轻轻一推，顺着空气的浮动，缓缓到了他的面前。他偏头看了，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写，我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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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甩了一下披风，径直向前走去。一会便隐没在黑夜之中。
　　回归寂静的街道，冷风凛冽着。让我觉得他不曾来过。
　　拍拍脑袋，禁止自己再想，我想起陈又然还在房里，赶忙一个翻身进了窗户，跑上二楼去。我悄悄开门，见陈又然盖着被子面向墙壁地睡着，只有一张床，他给我腾出了一大块地方。
　　我躺到他身边，听见他呼吸均匀，睡得很熟的样子。
　　陈又然真是待我太好了，我在他背后轻轻戳戳他，没反应。看着他俊俏的小脸蛋，如果是个姑娘，我一定贼心大起。
　　我翻个身，躺倒他的身边。想着刚才的情景，使劲摇了摇头。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发现陈又然已经不在我身边。揉着眼睛坐起来，忽然门就开了，一身白衣的陈又然进来，白得都让人睁不开眼，一双墨梅雪靴，也一如既往散发着淡而高贵的光。
　　他眼神含笑，见到我坐起，把手中捧着的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下。招呼我去。
　　我一个打挺跳下床去，昨夜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看见两碗面就跟见了亲妈一样的舒坦。我和陈又然在彼此面前是从来不顾形象的，他捧着面吃的样子也跟个饿狼没有区别。我看着就笑了，他回瞪我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一直和以前一样做作虚伪对吧。”他大口吃了一口面，轻笑道，“和你在一起我才露出这摸样，你不觉得很荣幸么？”
　　我冷笑着摇摇头，继续吃面。他吃完后擦擦嘴，捧着双颊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抬眼继续瞪他，他轻笑出声：“小哑巴，还记得不记得我离开时候我们有个约定？”
　　约定？我想到他走的时候和我说过很多话，三年过去了，我也不记得多少了。便摇摇头。他无奈叹了口气：“真想把你踹死。”
　　“我说，等我回来，我会找到治你嗓子的方法，让你能开口说话。”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我恍然大悟，他见了我的表情，继续说：“那我这次回来的，一个目的和你说了，还有个目的，就是治好你的嗓子。”
　　我含着一口面看着他。嘴边还有摇摇欲坠的面条，他看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抽风一样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太可爱了，别这么感激我的表情嘛，哥哥我说到做到的！”
　　
　　说道做到？我才不信。他似乎也感觉到我没把这事儿当真，在吃完后对我说：“去收拾收拾自己，我们等下就走。”
　　我点点头，跑到后院有水的地方去洗脸，客栈的小二见了我来，帮我连忙舀了一大盆的水。我笑着点点头。
　　去洗手背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刺痛。看见手背上那个淡淡的印记。它好像更加深了一些，是个蜿蜒在我手背上的淡红色图腾，看不清形状，因为实在是很淡很淡。
　　水在手背上滑动，隐隐的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这个印记，应当是伴随着他一起出现的吧。
　　
　　那时候他失去了意识，在晕过去醒来之后，我一直在他的身边。他醒了，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没法说话，只能用笔写给他看。我写：“你晕倒在这里，我救你的。”
　　他眼神有些迷茫，看向四周，缓缓坐起来。他满是血污的衣服已经被我换去了，披散着长而黑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和他奇怪摄魂的红色眼珠。
　　白皙的皮肤，和他精致得无与伦比的五官。在这个角度看来，犹如白玉雕琢的艺术品。浑身上下，散发着淡而高贵的光。只是，隐隐中透着些许的邪性。
　　他的嘴唇是薄而浅色，在一张白皙的脸上，看得十分惊艳。而他另外一只眼，却是湿润而乌黑的，透着丝丝平淡和安详。如此美丽，让人窒息。
　　连我多看两眼，都会觉得脸红心跳。他似乎看出我在看他，眼神扫过我，说道：“怎么？”
　　我连忙摆手。
　　他没有被遮住的那只眼看着我，错觉里面流着淡淡的温柔：“你不会说话？”
　　我点点头。
　　他走下床来，与他四目相对，他的另一只眼在乌黑的头发下掩隐不住光芒：“谢谢，但是，你不怕我？”
　　我歪了歪头，他伸出手拨开自己另半边的头发，那只眼就出现在他白玉般的脸上。琼玉上镶嵌着华美的红玛瑙一般，都舍不得挪开自己的眼。他的眉头微皱：“你也看见了，为什么不怕？”
　　我对着他笑，他愣住。我在纸上写：“不怕，很美。”
　　他说：“我想不起来我是谁，但我只记得我有这只眼，并且要用它去寻找很重要的东西。你曾经可认识我？”
　　我摇头。
　　他叹气，又坐回床上。我连忙跑到他的旁边，在纸上写道：“你先好生休息，再慢慢会想起一些。”
　　他转眼看着字，待我写完，对我微微一笑。我被他的笑迷死了，心道真是救了个祸害。他说：“我这样子也出不了门，若你有时间，可否帮我去买些吃的？”
　　我连忙点头。跑着出门去。
　　
　　我辗转了一圈，买了些吃的喝的，急急忙忙回去。他已经穿好了衣服。一身十分朴素淡雅的棉布衣，穿在他身上却煞是好看，我连忙把食物给他放下。
　　他的头发还是遮住了另外一只眼，见我来了，对我轻轻微笑。
　　“谢谢。”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想这个人虽是男子，可是一颦一笑是比女人还美。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陈又然是最好看的，但这个男子站在我面前，我才真真正正领略到，何叫风华，何叫绝代。
　　我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他看着，有些奇怪：“我好像都没吃过这些东西。”
　　我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都是些干饼点心，包子馒头的，他忽然说：“好香。”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块酒酿饼。
　　“这个好香。”他咬了一口，“这个味道，为什么会有酒香？”
　　我看着他，不是吧，这个他也没吃过。再看他的脸渐渐显出陶醉的神色，更是觉得好笑，他吃完了一个，我连忙又递给他第二个。
　　边吃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刚才我开了窗，看见外面。这里好亮。”
　　我奇怪心道，大白天当然是亮的。
　　他苦笑道：“我连自己是什么地方来的，都悉数忘记了。只记得这只眼睛。”
　　他缓慢咬着手中的酒酿饼，眼睛半垂着。记忆丢失是很痛苦的事情吧，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在这里的，又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诶对，伤！
　　我连忙跑起来，作势要去看他的身子。他显然对我的动作吓到了，往后缩了两下。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他的手上划写着：“伤”。
　　“是要看我的伤？”他问。
　　我点点头。
　　他才微微一笑，把衣服袖管撩起来，里面是完美无瑕的白皙皮肤。“早已没有，也没有什么痛楚，怕是都好了。”
　　怎么可能！？我惊讶地把他的手臂翻来覆去的看，再捏捏。靠，真的全好了，那天那个遍体鳞伤的人，真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伤全部痊愈。他拉我坐下，对我说：“这个很好吃，我这样子也出不去，下次你若再来，可以帮我带上一点。”
　　我拼命点点头，他也微微笑。
　　
　　




6

6、第五章。 ... 
 
 
　　之后的日子，反正因为陈又然不在，家里人也管不了我太多，没有去学堂，我就在街上买了东西去找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我忽然意识到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而他似乎也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他温柔的样子似乎对任何人都可以春风化雨，但是他的眼，又会生生吓退不少人吧，我这样想着，却依旧觉得他的眼是无比的美丽和魅惑。他会不会是魔？我想着又摇摇头，不会，因为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魔物的气息。或许只是一个失去了记忆，而有许许多多秘密的人。
　　想时已经到了百花楼，小二看了我又一脸的喜庆：“小哑巴，又来看那怪物了啊。”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退到旁边去了。
　　
　　快步上楼，推门进去，他在床边闭目养神。黑而浓密的头发散在身上。看见我来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的，一如画中的墨人。
　　我对他笑笑，算是打招呼。他说：“来了。”
　　我在桌子上放下食物，他似乎没有打算吃。依旧靠在床边，见我在发愣，他拍拍床面，我就跳过去坐到他的旁边。
　　我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上写“你，名字”
　　“我的名字？”他说，“我不记得了。”
　　然后他看看我：“告诉我你的。”
　　我写“何、卿。”
　　他的嘴浮着淡淡浅笑，“好名。”
　　我拿来纸笔，和他有句没句地说。他白皙的手臂抵着自己尖尖的下巴，问我：“我没有名字，你是我的恩人。不如你为我取一个。”
　　取名？我这种没文化的为他取名？他还继续微笑着：“你取的都可以。我都接受。”
　　我想了半日，觉得他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看一眼都让人忘乎所以，尽管是男子，但还是会怦然心动，便在纸头上写，倾君。如何？
　　他看了半晌，点点头，淡色的薄唇微启，红色的眼浮动着淡淡的光芒。我注意到了他的眼，终于鼓起勇气，在纸头上写道：“不知可否看看你的眼睛。”
　　他看着我的手，不动声色。最后轻轻撩起自己的遮住脸的头发。他红色的瞳孔便显露出来。琉璃一般的光泽，泛着红色的浅光，中间根根花瓣伸展向天空的花，在他琼玉一般的脸孔上散发着妖艳的气息。
　　我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揪得生疼，那些隐隐约约的悲伤之感，仿佛无声息的毒蔓缠绕着自己，我向后倒退了两步。
　　“怎么？”他连忙放下头发，扶住我的肩膀，“是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不是吓到，是震撼到。说实话，我真的还想再看两眼。他皱着眉头：“我不再撩起来，你莫怕。”我连忙使劲摇头，伸出手去还想摸，他有些吃惊，我才感觉到自己动作太不妥当，伸了一半连忙放下。
　　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失态，连忙对他比划自己有事，改天再来看他。
　　他微笑着点点头。我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那种感觉很难忘。
　　我迷迷糊糊回到家去洗脸，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刺了手背一下。我连忙一看，上面什么也没有，仔细看，才看见上面有很浅很浅的红色一圈。
　　是什么，我用帕子擦了两下，擦不掉。
　　那痛感消失了，我再擦两下未果，也懒得当回事了。
　　
　　第二日，陈老爷忽然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几天不去上课了。他说：“又然那孩子虽然走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任性几日就好了，不该天天野在外面，也该去学堂读读书。”
　　陈儒老爷对我的放纵，但我太放肆，他也会批评。我想想也是，便对他点头道歉，然后理理东西。就背着包去学堂了。
　　上了半日课，心神不宁的。
　　我每每想认真去听先生讲课，却总会想起倾君的笑。
　　室内朗朗读书声，在我听来都心烦气躁。又无法表达，我只能趴倒在桌子上睡觉，祈祷快点下课，想快些去看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那双眼有了执念。总害怕他忽然不告而别，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几日的接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把陈又然走时的那份不安全全忘记了。
　　
　　总算是熬到了放课，我急急忙忙奔出去。无视背后先生的叫嚷声，穿过学堂前的小院，看见桃花开得正娇艳。心中欢喜，一路尘土飞起。
　　到了门口，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那门口居然依着个人啊。
　　我看见了个浑身黑衣的男人。他的头发垂下搭在腰间，半靠在门上，仿佛是听见了脚步声，回眼，我看见他白皙的皮肤，和暴露在外的一只眼睛。
　　我呆呆站在原地，他虽然穿着最简朴的黑色外衣，却依旧浑身散发着邪性而高贵的气息。让人不忍心靠近。
　　“何卿。”他脸忽而微笑，“我可算等到你了。”
　　我跑到他的旁边，觉得像在做梦一般。连忙在他的手上写：“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小二，他说你在这里上学。你好像在这一带很出名啊。”
　　出名？我傻笑一下。他也跟着微微笑，扬一扬手，才看见他手中的提着个袋子。凑近一闻，就可以闻到那酒香。
　　“酒酿饼。”他浅笑，“我用你留给我的那些白银色东西换的，我记得你说过，可以换任何东西。”
　　我心道，真聪明。
　　
　　他一路对我讲着话，看着周围的景致。我晃晃悠悠的，心里有异样的感觉。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叫幸福。
　　春日阳光温暖，在长安的长街上，听闻熙熙攘攘的声响。青石长街，点滴荏苒阳光，他的黑衣同周遭的事物对比，显得分外阴寒。
　　但转眼看他的脸，却是浮着淡淡温柔。及腰的长发，像流泻的黑纱一般。衬得他白皙的皮肤煞是好看。忍不住多看几眼，却又被他捉住。
　　他又笑，他一笑我就招架不住。连忙低头，觉得耳根也发烫。他说：“看什么呢？”
　　我连忙指指他手中的饼，他浅笑：“哦，是饿了？”
　　他拉我在河岸边的一处石凳上坐下，在石桌上放上饼。那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饼被他一分为二，一块递到我的手中。我盯着饼看了半天，他推了我一下：“又怎么？”
　　我掰过他的手，在上面写道：“为何对我好？”
　　他愣了愣，笑道：“这有何不可？我失了记忆，你救了我，我现在也算是报恩吧。”
　　那一刻忽然想，如果他不恢复记忆，那该多好。他看我的眼，仿佛看到了些什么，把头发挡了挡自己的另一只眼：“等我恢复了记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的。”
　　“为什么？”我写。
　　“因为……”他轻轻摸摸我的头，左眼漆黑漆黑：“很喜欢你。”
　　我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我只是觉得我很想和他在一起，尽管只是那么短的时间。不见到他就会浑身难受。就像我以前会一直缠着陈又然是一样，我一直是害怕一个人的人。
　　倾君眼眸弯弯，让看见的人都会心生好感。
　　手中忽然又是一疼，我低头看，才发现昨日那一圈淡红的东西，似乎颜色微微加深了一些。
　　
　　靠。
　　我暗骂一声，洗脸都可以走神。迅速抹了抹，马上起身。小二在我身后说：“小哑巴啊，陈公子已经在大厅等你啦。”
　　我点点头往大厅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小二。
　　凭什么叫他陈公子要叫我小哑巴！！！！
　　我心中这句话一直在咆哮着，可惜小二听不见画外音，只能看见我在原地咬牙切齿的，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罢了。我转身往大厅走。
　　
　　刚过去就看见陈又然的身边坐上了一个女子。
　　这小子……果然到哪里都是焦点。我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下，坐到那女子的旁边。她显然被我吓了一跳，转眼看我。陈又然看见我，对我很儒雅地浅笑，又对那女子说：“何姑娘，舍弟来了，我们下次再聊吧。”
　　那姑娘看了笑容，又看看我，脸都红了。急忙站起来，用娇滴滴的声音道：“陈公子那改日再聊。”就迈着小碎步走了。
　　陈又然看着他远去，转头看我，又换了副嘴脸，单手撑着下巴说道：“如何？”
　　我沾了点水写，大嫂？
　　他笑：“你觉得我会那么没眼光么？”
　　我写，我到觉得不错。
　　“那送你好了。”他扬扬手，然后又转眼看我，笑容更加浓，用手勾了勾我的下巴，“但我却舍不得你呀卿弟弟。”
　　
　　我！我！我！
　　我真想撕了他的嘴，但又看见周围的人不好发作，把他一只勾我下巴的指头往后一掰，他“痛”地叫了一声，嘟嘴看我。我才不理他，从桌子上拿了一个馒头吃。
　　“好啦说正经的。”他揉揉指头，“你昨夜说要和我一起去找魔王，可是真话？”
　　我含着馒头点头。
　　“好。”他说，“那现在就出发。”他把我嘴边的馒头往里面推，难受得我直跺脚。
　　陈又然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7

7、第六章。 ... 
 
 
　　我在路上问陈又然，你不回家？
　　陈又然笑说：“你回不了，我回去做什么？”
　　听到这话，忽然心中一阵难过，陈又然仿佛看见了我的表情，摸摸我的头说：“笨蛋，我修行还未成功，怎么能回去看爹娘呢？”又敲了一下，“和你无关，别自作多情。”
　　被他一说，我就来了火气，伸手就要戳他的腰，陈又然是很怕痒的人，看见我的手就变了脸色，连忙低声喊饶命。
　　饶命，我偏不饶，我还要让你在大街上笑得没形象！
　　然后他先逃了出去，我在后面追，一条窄窄的街道，就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跑着。他的白衣飘决，青丝如墨，画中人一般奔走在前面。我跑了两步就觉得没趣，停下来喘气，勾勾手，一簇黑色的藤蔓状的影子从我的袖管飞出，一下缠绕在他的身体之上。他垂眼吃惊地看着，但很快勾嘴一笑，反手一挥，那被我幻化出的黑色影子便消失不见。
　　我欲再扬手，忽然看见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陈又然走到我的身边，折扇轻轻一打我的头：“小伎俩。不同你闹了，赶路要紧。”
　　我吐吐舌头，跟在他的后面走。
　　
　　“小卿。”他说，“我在武当的时候，曾经一次同师傅出游，在杭州一带曾听闻到了一位能妙手回春的人。但那次我和师傅都无缘见得。听说找到他，只要满足两个条件便可。”
　　我转眼看他。
　　“第一，找到不在夏日啼叫的鸟，第二，找到不在人间盛放的花。”
　　这是什么条件？不在夏日啼叫的鸟有很多，但那只才是他想要的？不在人间盛放的花，我倒是想不出。
　　陈又然看了我的脸色，叹气说：“天下之大，一定会找到。我们就一路往杭州走，沿途打听，一定可以问出点什么结果。顺便，我也到处打听魔王的下落。”
　　我听完心中又是一紧，想起昨日晚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陈又然。若我说了，陈又然一定会问起我和他的关系，那让我又怎么说得清……
　　我低眼看手上那个淡色的印记。
　　你让我怎么忘记。你说。
　　
　　我现在闭上眼，都可以看见你满目的温柔。在长安的长堤河柳边，你半垂的眼。
　　那柔柔的一声“很喜欢你。”现在读来，滋味是那么深切而痛心，却只能在此时此刻翻出来，自己一个人在心中回味。虽然知道，那句话在那时候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纯粹对我救命之恩的好感，但久而久之，我们都模糊了意味。
　　那年的杨柳依依，我现在都不会忘记。
　　何卿何时变成这样感性又婆妈的人了，我暗骂自己，却又觉得心中酸楚难耐。
　　
　　和倾君，不，应该说是刹璎生活的三年时光，一切都让我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美好下去。
　　我记得那之后，我按时去学堂上课，他便会在学堂门口等我，像哥哥来接弟弟放学一般。我每每看见他温柔盛满阳光的眼眸，就会很幸福很幸福。
　　陈老爷都说我，天天发愣。管家对老爷说，怕是思春了。我瞪他，他吓得逃去做事。陈老爷还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小卿，若是心中真有喜欢的姑娘，要和老爷说，不过你现在还小，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
　　我吓得连忙跑出了前厅，还听见陈儒老爷在后面喊着一定记得啊。
　　回到自己房间里，想到了倾君的脸，脸上一热。觉得自己别扭得跟个娘们似的，这也会脸红。
　　
　　第二日看见倾君，有种说不出的郁闷。他见我脸色不好，询问我有没有事情，我摇头说没事。他扶住我的额头，那指尖温暖的触感，让我全身都发热起来。
　　他见我没事，忽然对我说：“你看。”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球，只有他手掌的大小。我奇怪地看着，他解释说：“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人同我说，这个球可以让我恢复魔力。”
　　魔力？
　　他继续说：“醒时他已经在我的枕边放着，我触摸它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然后我回忆起了些东西，我原来不是人，我来自魔界。”
　　顿时五雷轰顶，我惊讶地看着他。对啊，他的眼睛那么诡异，皮肤又如此雪白，应当是个魔人，但是！我明明感受不到任何魔的气息。
　　等等。我靠近他，把手扶住他的头。顿时，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传遍全身。那不是魔的气息，但他亦不是人。这种感觉，我从未感觉过。
　　我从小便开始偷偷学法术，是不是魔，我凭感觉就可以感觉到。但是这样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感觉。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再把他手中的球拿过，那只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半透明球，让我想起他的左眼。十分相似的颜色。
　　这个凭空出现的球，让我无法理解，它本让我以为可以揭示秘密，却更加变得扑朔迷离。他仿佛没有看见我的表情，又把球拿了回去，说道：“或许过不多久我就可以想起所有了。”
　　我在他手中写：“现在想起了些什么？”
　　他摇头：“很零碎，有一潭十分幽蓝的湖水，但潜意识里告诉我，这里是魔界，并且我来自这里，后来我再摸，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还有……”
　　他忽然伸出手，凌空挥了一下，他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团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我看了呆愣。
　　“……我好像是有法力的，现在恢复了一些。”
　　
　　这个法术……我目瞪口呆，我曾经试图学过，但没有成功。没想到他随手这么一挥，变可以形成如此完整的一个火球。
　　在失忆之前，他一定是个很不寻常很厉害的人物！
　　
　　他把球收好，略略兴奋地对我说：“若是能全全恢复就太好了！”
　　
　　第二日，他来学堂接我放学，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又想起了一些。
　　他拿出那个球，放在我的面前。“我曾经住的地方旁边，就是那潭蓝色的湖水，这是我今日想起的，还有……”
　　他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水塘，忽然间那里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变成一条透明的带子缓缓飘了出来。
　　我看得傻眼。
　　他让水变成一个球在自己的手中。
　　我忽然拉住他，指指这个球，然后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问：“想学？”
　　我连忙点头。
　　他轻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对我说，集中精神在水上，心中默念咒语。我刚学，还要念咒，念了半天，终于，水也像带子一般飘到我的面前，但我一分神，立马滴落到地上。
　　他拍拍我的肩：“不怕，多学几次便会。”
　　
　　我再试了几次，小有成就，他也替我高兴，两人便商量着去吃东西。
　　
　　我的聪明才智也不是盖的，晚上就完全掌握了，到了第二日，便就发明了现在和别人沟通的行云流水术。我高高兴兴地跑去告诉倾君，他已经从酒楼搬出，我让他在城郊的一处废院里暂住一段时间。那里被我们收拾干净后，其实也不错。
　　我去时，他在那庭院里的石桌上，头发披散着，皱着眉头看那红色的球。
　　我奔跑的脚步一下停了来，看着他。他的两只眼睛都露了出来，红色的左眼和球相应着，不知道为何看上去，都比平日要鲜艳许多。
　　他表情是说不出的严肃。
　　仿佛感觉到了有人，他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我，第一次失了微笑。
　　
　　




8

8、第七章。 ... 
 
 
　　“小卿。”陈又然推了我一下，“想什么，很出神。”
　　我摇摇头。他笑笑：“第一次出远门，害怕？”
　　我又摇头。
　　“得了吧你。”他捶捶我的脑袋，“害怕就告诉哥哥，哥哥会照顾你。”
　　我抬头瞪他，他又冲了一笑，便和我并肩走在古街上，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些事。我们还能并肩走在一起，不知道应该欣喜还是害怕。
　　我们的目标，是那个我最爱的人。
　　我却无法对陈又然说起。有种背叛着他的感觉，枉他对我如此好。轻轻吐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杨柳依依的堤岸，又总会想起倾君。
　　太多的回忆了啊。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我和陈又然的计划是，往杭州走。沿途会经过三个门派，陈又然在那里都有朋友，拜访顺便加打听事情。
　　我没出过远门，无所谓。跟着个人走便是，况且他又是陈又然，他把我卖了我也心甘情愿。我们到第一个门派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期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和陈又然说了许多三年发生的一些，但是我没有提起倾君。
　　多半关于父母，学业，和我瞎捣鼓的法术。
　　我问陈又然，我这样学下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好，陈又然说：“我又没学过怎么知道？况且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后来，在我学法术和研究魔物的期间，我发现他真的不会特别去关心和关注我的事情，我有阵子还真当他是不管我死活，也气恼过，不过我也是之后才明白，他是对我一直的放纵，希望我能自己去理解那些。如果我有什么危险，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救我。
　　当然这些我现在都不知道。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半山腰，我一直忙着数脚下石头也没看路。现在忽然看见周围的风景，不禁暗暗赞叹起来。周围都是一种奇异矗立的怪石阵，上面长着杂草，只是那石头排列得极有感觉，错落有致，和谐又感觉刚硬。不似平日在山上看见的仙境般的景，反而给人一种苍凉又黯然的感觉。
　　不知道怎样的门派会选这样一个地方。
　　想着，忽然有人喝了一声：“来者何人！？”
　　我和陈又然纷纷抬头，看见一个个子矮小的蒙面人蹲在石头之上，活像一批狼一般，暴露在外的眼闪着凶光。
　　陈又然一拱手：“麻烦通报，武当陈又然。”
　　那人道：“门主在闭关，不见客。”
　　
　　陈又然说：“是有急事。”
　　却听石头上的人一声冷笑：“这几日说有急事的人每日都要来几个，门主放话了，事无大小，都不见。”
　　我一听觉得有些恼，屁大的门主架子居然那么大，扬手作势要打，却被陈又然按住，他转眼对那石头之上的人眯眼笑道：“那贵派门主何时出关？再来登门拜访。”
　　“下月初五。”
　　陈又然一拱手：“那告辞。改日再来。”
　　告辞？我在旁边急的想拉他，他一把又按住我的手。拉我转身走，在我耳边低语一句：“刚出来混就得罪人家，你不想活了不是？”
　　
　　在那堆怪石中，我们下了山。陈又然的脚极快，我险些跟不上。终于跌跌撞撞到了山脚下，便商量着找个地方歇息。
　　找到了客栈落脚，在客栈里随意点了点小菜吃。我叼着筷子，沾了些酒，在桌子上写：“接下来打算？”
　　陈又然沉默地喝了一口酒，也不说话。忽然旁边有个人走来，陈又然侧眼，那人对他一拱手：“墨靴客，陈又然？”
　　陈又然放下酒杯，站起来回了个礼：“不敢当。”
　　哇，居然有人认识他。还墨靴客？我想起他那双万年不换的雪白色墨梅靴，禁不住有些想笑。再看那男子，眉目间满是刚毅，在春日还寒冷的天，已经穿起了无袖的背心。在脖颈到肩膀的地方，有很明显的青龙刺青。
　　他微微一笑，“真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碰到你，要不是那双靴子，我看我还不敢确定，墨靴客是如此风流潇洒的少年。”
　　陈又然摆摆手，又拱手道：“敢问阁下是？”
　　“唤我青龙便是。”那男子又转眼看我，我被他看得一愣，陈又然一把拉起我，按住我的头：“是我的弟弟，何卿。”
　　“何公子。”青龙对我一拱手。
　　我连忙回礼，然后陈又然让他坐下。为他斟上酒，他连忙摆手说不敢当。陈又然豁达地笑了笑。
　　“陈公子一直在武当修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石海山下？”青龙问道。
　　“是为了治疗我弟弟的嗓子。”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那男子脸色一变：“难怪从刚才开始，何公子就没有说过话。嗓子是有什么疾病？”
　　“天生如此。”陈又然说。
　　“那可就有些难办。”青龙说，“不过天下有一人可以，‘回春圣手’斐似雪。”
　　陈又然笑，拿出折扇轻轻挥动：“和弟弟正是要去找这位传说中的圣手，但青龙兄也知道，那两个难办的条件吧。”
　　青龙略略思索，陈又然就说：“不在夏日啼鸣的鸟，不在人间盛放的花。”
　　“确实难办，不过，这种东西都是靠缘分。你我也算有缘，这顿饭就我来请了。”
　　“不敢不敢。”陈又然轻笑着摇扇，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做作，我心中正想着。忽然门外一阵骚动。我们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大门口。客栈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唤：“出什么事儿啦，都给我去看看！”
　　我拉拉陈又然的袖子，心里却乐开了花，头一次出来就有好戏看，不知道是不是我表情都写在脸上的原因，陈又然背对着青龙转头瞪我，大概意思是叫我别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哪里管他，一个劲地扯他袖子，他不能说话，只能站起来，拍拍青龙的肩膀：“走，看看去。”
　　青龙点点头，两人就起身走。我跟在他们的后面，还未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喊：“灭门啦！灭门啦！”
　　我心中一震，马上想起早晨刚去拜访过的石海门。方圆几十里就这么个门派，若是说得他们，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陈又然拉住那个叫的人，皱眉道：“什么灭门。”
　　“刚才山上起火，山下的人就跑去救。无料看见一条山路上全是尸体，山路上的人都是被杀死不是烧死的，没有逃出来的人，火也扑不灭。看来里面的人都是死了。”
　　我听后吓了一跳，全然没了看热闹的兴致。想起早晨还跟着陈又然辛辛苦苦上山去，那蹲着石头上的蒙面人，到了晚上，不过几个时辰，居然就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不由得一身冷汗。
　　陈又然忽然拉了我一下，在我耳边低声问：“你感觉到了么？”
　　感觉？
　　我从刚才到现在精神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现在一静下来，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抑。我还没有更加深入去感受，陈又然已经说：“有魔物在附近，而且，力量不容小觑。”
　　他一把拽起我的手：“走，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被他这么一说，脑袋一空。
　　难道真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有人抱怨说穿来穿去有些看不懂。。诶，可能到后来就会比较好一点。我也会尽量写得清晰。




9

9、第八章。 ... 
 
 
　　心中有着期待，却又害怕着见到。若真的是刹璎，那我怎么去面对？却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加快，到后来陈又然都跟不上了。
　　在快到我们中午途径的地方时。已经闻到了那股焦气，我的嗓子发不出声，但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在那刺鼻的焦味中，可以明辨那些血腥的气味。
　　味道还很新鲜。
　　没见过死人，心中还是十分慌乱。我下意识去抓陈又然的袖子，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转眼，看到陈又然抓着我，然后他低声在我的耳边说：“你拉紧了，千万别怕。”
　　我怕？我武功指不定还比你高呢！
　　我想挣脱，却挣脱不开。他足下一用力，像仙人一般带我跃起。到了一棵树上。我们蹲在上面。就看见不远处的地方，火光明灭可睹。我举起右手，默念咒语，在我手中出现了一个透明的水球，以高速旋转着，并且越聚越大，反手一挥，那水球便向火的方向扑去。白烟四起，呛得我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子。
　　有些看不清，我们向另外棵树跳，然后我在能看见火的地方，又施展了水球术。这小小的法术足以扑灭大火，等到烟雾散开了一些，我和陈又然便顾不上什么飞奔过去。
　　在一边着急的村民，和刚才一同前来的青龙看我们俩下了树，也一起跟了上去，紧接着，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山。
　　我心中不禁暗想，还真是灭门，大火时候总该有活人拼命往外跑，很明显，他们都被杀死，然后被人放了一把火。
　　心中那压抑的难过越来越深，魔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石海山。忽然觉得脚下碰到了什么，我低下头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是个已经死去，但还死不瞑目的人。他的眼睛睁得和牛一样大，陈又然也跑来查看，然后对我摇摇头：“看来是死了。”
　　我心想废话我也知道死了，紧接着在附近的人也都纷纷说，这里附近全是石海门弟子的尸体。青龙来到我们身边，皱着眉头说：“我看我们还是尽快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心想乖乖还好今天没来石海门，否则这堆尸体里一定会有我们一具。刚到这里就发生这样的大事，一个虽然不算什么名门大派但好歹有个能叫出名字的门派，就在我们吃个饭溜个街的功夫，烟消云散了。
　　
　　等到了门口，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陈又然刚进去就拉着我出来，说味道实在是太重了。他在原地默念几声，紧接着我感觉周身被一种不知名的感觉笼罩。然后我就闻不到那气味了。
　　陈又然说：“这可以维持一会，等下有什么危险，也不太会伤到我们。”
　　说完我们俩就进去了，看见满地的尸体。他们似乎是被一起叫到了外面来，排列整齐的队伍，因此被杀后，虽然东倒西歪但还是可以看到队形，在这一刻十分诡异。他们都是表情痛苦，陈又然说：“看来杀人的魔物十分厉害，杀人时间也短的恐怖，你想，那么多人都在一瞬间死，才会保持这队形不变。”
　　我看着那些尸体汗毛直竖，心道早知道不跟陈又然这倒霉孩子出来了，一出来就有血光之灾，我还想多活几年，这一折腾我肯定折寿。
　　忽然想到总有一派之长吧，他好像在闭关？说不定逃过了一劫，我连忙转身想去找，被陈又然一把拉住：“跑什么？不许乱走，跟着我。”
　　我心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过看着满地的尸体还是放弃了。乖乖跟在他的后面，院子里有五六个人，我，陈又然和青龙，还有几个山下胆子大的村民。我们来回找着线索，忽然那青龙叫了一声。
　　“快看。”
　　我们不约而同回头看，在一堵角落的墙上，赫然用血写了几个大字。
　　“不要枉费心思查找我的下落，否则会像今晚的石海门一样。尤其是你……”
　　我看着那行子，说不出话来。因为那行子下，画了一朵梅花，当时未干的血滴落下来，让那朵已经发着暗红色的梅花诡异又妖艳。
　　梅花，墨梅。
　　墨靴客。
　　我惊讶地转眼看陈又然，看见他微启的唇。
　　“果然，是魔王干的，他已经知道我在查他……”他喃喃地说，“但他为什么要灭掉整个石海门……”
　　“因为石海门的掌门放言，已经秘密练就了能打败魔王的法术。我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在今日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和掌门讨教讨教。”青龙在一旁说。
　　“难怪今日那神秘的人说，每日来这里说有急事的人很多。是这个原因，但是，我也见过几次门主，是个不会口出狂言的老好人，他说能打败魔王，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转眼，看见满地的尸体，看不清面容，也有些看不清了着装，或许那门主就在这一堆尸体里面，和他的弟子永眠于此。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这些令人作呕的尸体，怎么也无法同那张脸联系在一起。果然，恢复记忆，魔王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么。
　　杀戮，嗜血，魔永远是这样的。
　　记得刹璎第一次知道自己是魔王，没有兴奋，反而不安了起来。那次他没有对我笑，他只说，我想起了很多，把他们都一一记了下来。
　　他说话时候是不安和恐惧，没有半分君临天下的王者样。
　　那时候他还是我的倾君。
　　
　　他说，前几次的那潭幽蓝的潭水，是在他的王宫旁边，他是魔族第十四任的王。他好像是要带领一群人，去参加一次战役，然后，那群人被一个人给杀光了。
　　他说他看见他的士兵，他们的血都染红了整个幽蓝的潭。在绝望地呐喊。
　　然后他惊恐地扔掉红玻璃球。
　　那时候我很心疼他，连忙把刚买的苹果梨子都塞给他吃，他露出平日温柔的表情，淡淡的，那鲜红的眸子也是温柔，彼岸之花在里面开得浓烈。
　　
　　忽然他垂下头，我站着，他坐着。把头埋在我的胸口，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周身散发着淡淡忧郁的气息，忽然问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很多事情后，觉得自己不像以前那么轻松了，若是我全部记起，我是不是真的要回到我生活的那个地方……”
　　“对啊……我是魔王……我真的……是魔王？”
　　
　　他是魔王。
　　我读过魔界的一些书，杂杂乱乱的，但依稀知道。魔界的王是个嗜血的妖魔，他因为法力高强，长着一张极其美艳的脸。
　　我每次读着，总是在脑海里想去拼凑美艳这两个字，并且十分向往。因为我当时不相信，男人也可以用这两个字来形容。
　　但是当我第一次遇到倾君，我就发现，他的脸是让人看一眼，就拔不开的妖异和俊美。或许，这就是美艳？
　　如果他真的是魔王，记起所有后，他必然会回到从前的世界。
　　然后……忘记我？
　　对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他若真的回去，为什么还会记得我。
　　我没有为着他是魔王这件事而感到恐惧或者震惊，相反，我心中是十分难以压抑的难过和失落，我知道，再过几日，说不定很多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情，他都会一一想起。
　　不由自主看向桌子上那个水晶球，和他的瞳孔颜色一样，在我看来，他在一点点使得倾君变得不再是他。
　　忽然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成形。
　　
　　晚上我等待家中的人都睡去，从自己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出来，翻过墙头出了陈府。那招我和陈又然每每晚上出去玩都会用，他不在我一个人也可以。
　　我一路在黑夜的街道上狂奔，到了倾君的住宅。那里面的灯居然还未灭去。我从墙头爬进去，来到一扇窗前。
　　中午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的那颗珠子必然会放在床头。
　　那珠子在，他就会想起一切，就会离开我。
　　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想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他在的地方就很安全，就会让人很幸福，因此我想留住他。
　　我咬咬牙，在那扇纸窗之上戳了个洞。往里望去。居然没有人！
　　我心道真是太妙了！连忙轻声推开窗户，里面是明亮的烛光，那珠子仔细一看就放在床头。他人不在，兴许是在别的屋洗澡或者读书，不管了，我身手那么快，速战速决。
　　我翻身一跃，轻巧地落地，跑到床前。我看见那诡异的红色珠子，在床头好似挑衅的眼。我越看越气，抓起就想往外跑。
　　刚转身，我倒吸一口气，就看见倾君站在我的身后。脸色是如霜降一般凌厉而冷漠。
　　
　　




10

10、第九章。 ... 
 
 
　　“……何卿……”他开口，听不出感情。
　　我咽咽口水，看向手中的珠子。一不做二不休，我用力往下一摔，摔碎了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他一定不会走。
　　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快速冲到我的眼下，那珠子被一串水借住，然后水裹着红珠子回到倾君的手中，他把珠子放在自己的手中，左眼在黑色的长发后露了出来。猩红色。
　　我咽了口口水。
　　“你是想害死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忽然狂风大作，黑发四散开来，那红色的眼变得更加凌厉，黑色的变得更加深邃而黑暗，“你想害死我？”
　　我拼命地摇头，他说：“枉我那么相信你……”
　　我想解释，但是写字的速度太慢。没等我写，身后的门已经开开，他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还想说，看见他的眼，变得越来越鲜艳。只好把话吞了下去，绕过他身后，走出了门。
　　
　　夜风凄厉，倾君院里的桃花，在风中落了一地的红。黑夜里变得更加凄凄凉凉。
　　我本想回头看一眼。
　　但是做错事情的是我。
　　我怎么能那么笨！他的功力恢复，我这样进他的屋子，怎么可能不被发现，真是太傻了……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他在气头上，肯定以为我是想伤害他。
　　怎么办。
　　
　　他好像变了不少，第一次看见他发怒的样子。在我眼里，他一直是温温柔柔的，棉布质地，细腻柔软，一笑的样子倾国倾城。那艳红的眼，也是让他更加美艳而妖孽而已，可是如今，我却发现了他如此阴森可怖。
　　那只红球出现以后，他在慢慢改变。就恍如他自己所说，他觉得自己知道的越多，就变得更加奇怪。
　　魔王嗜血。杀人如麻。
　　我心惊肉跳地想起这些。那我的倾君，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回到家中，反复睡不去。陈又然走的时候我都未曾失眠。
　　黑暗中只觉得，再也无法见到了吧。
　　
　　第二日去学堂，还期待着下午能看见倾君，但是到了放课后，也一直没有见到他，我一路回家，想起我们一同来的路。青石板街上依旧熙熙攘攘，有人见了我，还问我，怎么今天没看见你和那个高个子的人走在一起？
　　我们一直在一起惯了，许多人都认得我们。
　　本来想去他的院子看看，但自尊心还是让我忍着回了家。
　　在家中难受得椅子都坐不稳，我跑到自己房间里，在床上捶打被褥。满心的怨气都泄在上面，后来打到我手都疼。闷在被子里，觉得难受异常。
　　为什么那么希望他在自己身边啊，当时弄不懂。不就是一个才见了一个月都不到人，关键是，他还是个男人。只不过那脸，会让人模糊掉他的性别吧。
　　男人……我怎么能对男人产生感情……但是，这种感觉又是什么啊！
　　
　　在我跟自己作对了两天无果之后，我再也忍受不住。晚些的时候，悄悄跑到长安的城郊，那处他在的地方。
　　月朗星稀，春寒料峭。我跑到他的小院里，从石墙往里处看，几朵梅花掩映着那小院。想来刚搬进时候的破败，先下却变得十分生机盎然。
　　灯还未灭，透过纸窗朦朦胧胧的，暖黄颜色。我踏进院里，走到大门口。门没锁，很容易就推门进去，“吱呀”一声响。那光就从屋里漏出来。
　　桌上烛台的蜡是干得滴下，上面还有一节短小的蜡烛，在燃着微弱的光。但厅里没人。
　　我走到房里，推门进去。还是没有人。
　　不在家？
　　我奇怪地走又回到大厅，忽然听见左边的屋里传来了水声。我好奇地走去，推门进去，一股幽香依然从里面冒出。
　　接着是腾腾蒸汽扑面而来。我避了一避，猛然看见前方有一个木制的大水桶，水桶之中坐着一个人。那香气熏得人迷醉，仔细闻了，才是花香混合着木料的香。
　　桶中的人没有回头，却可以在白雾中看见他的背脊。瘦长却宽阔，骨骼分明，皮肤雪白。浓墨一般的长发垂下，一些一缕一缕搭落在木桶边缘。
　　他没有回眼，但一定已经知道了我的到来。不动声色，也就是没有拒绝我的到来。我心中有些开心，就更加大胆走到他的身边。眼却盯着他的皮肤看，挪不开。
　　他忽然侧了一下脸，他的左眼被湿漉漉的头发遮住，只能看见他高耸的鼻梁。嘴唇微微张开，在薄雾中诱人异常。
　　定是因为这澡堂温度太高，我感觉我闷热难耐起来。
　　
　　走到他的身边，我跪趴在木桶的边缘，那香气更加浓郁。我抬手，念咒，桶中的水便飘了出来，我轻轻在空气中写着。
　　我并不是故意要去盗你的东西，只是害怕，你若是什么都想起，你就一定会离开。
　　这行字写起来要久些时间，他一直盯着看，没有挪开眼。直到我写完，他还是在看，直到那些水变成细小的珠子又落回水中，他还是在看。
　　我爬在旁边等待他回答。
　　但是他没有回答，皱了皱眉头，闭上了眼。
　　
　　我心中一阵失落。停在那里不知道作什么。看见他的眉头紧锁，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他不相信我吧？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肩膀，撩起一些水，撒到他的肩头上。过了一会，又撩起一些。用旁边搭着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背脊。
　　只是想做一些事情，来让他开心。
　　希望再能看见他的笑。
　　
　　他没有拒绝，锁着的眉头也有些展开。我心中一兴奋，又在他的皮肤上撩了一些水，用毛巾擦拭着。他光洁的皮肤，和乌黑的发。皮肤上，微微泛着一层淡红色。
　　抚摸着，失落着。心想怕是再见不到。
　　
　　“你，为什么怕我离开？”
　　他忽然开口，我擦背的动作一下停了下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侧目看着我，红色的瞳孔，近在咫尺的彼岸之花。
　　我动了动手，从水中蜿蜒出字来。
　　
　　就是害怕，看不……
　　那见字写到一半，忽然后颈被一个巨大的力量勾住。我还没反应那是怎么回事，唇上就贴上了两片炙热。在眼前，那眼变成了深红色，紧接着，眼前的两只眼都闭上。
　　湿漉漉的手，湿漉漉的脸，湿漉漉的唇。
　　我惊讶地不知道怎么办，忽然嘴就被他的舌头顶了开来。
　　掠过我的牙齿，直到最最里面。他细腻带着湿漉漉的吻，是倾君给的。
　　倾君……倾君在吻我？
　　
　　他的手插在我的头发间，把我往前拉着，和他的嘴紧紧贴合在一起。那甜蜜而黏腻的味道，一点点吞噬着自己。
　　这个就是吻？
　　第一次，还和一个男人！！他还是……魔王！！
　　身后“唰”的一声，我刚写的字再空中烟消云散，融入到水中。他吻得越来越激烈，搅着我的舌头。很舒服，不断地抽气声从我们的鼻子中发出。
　　许久，他放开我，手还捧着我的头。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脑中是一阵一阵的空白。浴室中还是若隐若现的幽香，他的唇上亮亮的，微微张开着。此时此刻，眼睛微微眯着，白皙的皮肤上是妖艳的瞳孔，整个人就如一朵蛊惑人心的罂粟花，散发着甜腻而危险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0A0。。你们懂的。。




11

11、第十章。 ... 
 
 
　　“何卿……”他唤着我的名字，捧着我的头一下按到他的肩膀上，我一个不稳爬在了木桶的边缘，贴着他滚烫的身体。他的呼吸在我的耳边，凌乱而妖艳。
　　我也轻轻贴着他的耳朵，微微吐着气。他全身一抖，在我耳边说：“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你知道么……”
　　危险的……事？
　　我吓了一跳，推开他，猛然看见他眼中那掩藏不住光。他低声问我：“你是……害怕我走，才回去偷那个球？你害怕我想起来……害怕我离开你？”
　　我看着他的眼点头。
　　“傻瓜。”他又大力拉我入怀，我倒在他的肩头。是说不出的温暖，却还是觉得这个姿势实在暧昧，但我们之间的那种感情……我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
　　
　　他把我扳直，我又看见他的眼睛。他直视着我，我都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
　　“不用你毁去，我自己来。”他看着我说。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没办法了……”他忽然又贴上来，唇紧紧贴着我的唇。我刚想推开，却听见他说：“没想到……你居然会这样想……我好喜欢你……小卿……”
　　喜欢……
　　脑海中出现这个词，刚想些什么。忽然他的舌头又进了进来。
　　他的吻那么炙热而绵长，捧着我的头，他说：“小卿……你喜欢我么……”
　　喜欢……对，喜欢……
　　疯狂想见到他，触碰到，珍惜他的笑容。想触碰他的皮肤，想被他吻……这些，都一定是那个“喜欢”。
　　我想回答他，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不能说话。他还在问：“喜欢么……”
　　贴着我的唇，我一下伸出舌头把他们分了开来。他本是闭着双目，一下睁眼看着我。我学着他的样子，缠上他的舌，要把他的每一寸都舔舐到。过了一会，他激烈地回应起我，我抓着他的背脊，嘴在和他缠绵。后来被他吻得险些喘不过气来，手在他的背上勒得紧些。
　　他的嘴离开我的唇，舔到下颚。我被一阵酥麻的感觉侵袭，然后他舔到我的头颈，我扬起头，他顺着一直一直舔了下去。
　　不可抑制的抽气声从我嘴里发出，他猛然把我一拉，身子倾斜到了木桶里，“哗啦”一声，没有任何准备的我呛了一口水，但很快被他从水中拉起，紧接着，他一口吻住我，一边剥去我的衣服。
　　全身燥热，被他除去衣服之后，那□的身体便被他看得精光，我吓得伸手去抓衣服，他却一下贴近我。
　　两个□的身体紧紧贴着，没有丝毫缝隙，他把我逼到木桶的边缘，用力用力地吻着我。手在水下抱住我的腰，我也绕过他的身子，紧紧抓住他的背脊。
　　他和我的呼吸都那么凌乱，我感觉有些东西正在我的身子中横冲直撞，想要他吻我，用力地吻我，但是又觉得不够。我只能紧紧抓住他，胡乱摸着他的背。他低低吼了一声，弓起身子一下到我胸前，我还不知道怎么了，他伸出舌头，轻轻舔着我胸前的两点。
　　酥麻一下跑遍全身，我大声抽着气，他的舌头太诱人，我才发现我的下半身早就已经挺立起来。刚才都不知道，紧接着，他忽然把我翻过身去。
　　身体里横冲直撞的东西，让我不知道怎么办，用力扭动身子，他却在身后一下抱住我，在我耳边吹着气说：“你不要扭啊……真的……好诱人……”
　　“何卿……你是我的……倾君也是你的……”他吻着我的耳垂，甜蜜幸福和燥热难耐袭击者我，我渴望着更多的东西，又无法说出来。
　　太难受了……倾君……
　　猛然，感觉后□有什么东西，紧接着，一根手指插了进来。我的脑中一下清醒了，疼痛感袭来，还没要反映，又是一根。我想叫出声来，却听见他温柔在耳边，带着抽气的声音：“小卿……不要动……我要进来……你让我进来……”
　　那温柔得语气就让我失了理智，只想他快点，快点喝她在一起。快点和他成为一体，这样，倾君就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
　　当他全然进入的时候，那痛楚让我几乎失去意识。但很快，身后律动着人和贴着自己肩膀，在耳边妖艳的吐气声让我忘记了所有。只知道抓着木桶的边缘，紧紧咬着自己的唇。
　　在水中，好顺利。
　　
　　“听不到你的叫声……真的好可惜……”倾君在耳边说着撩人而暧昧的话，让我又羞得低下头去。却渴望着再深一点。再能让他紧紧拥抱着我，确认着我。
　　感觉到那在身体上的冲动原来越激烈，就要迸发出来。身后律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几近疯狂地叫着我的名字，那甜蜜和快感几乎就要把我淹没了。
　　他猛然抽出，我在那一瞬间释放。巨大的轻松淹没我，我趴在木桶的边缘吐气，他在背后紧紧抱住我，然后把我翻转过来。四目相对，说不出的难堪。刚才自己那副样子一定尽收他的眼底，不料他虚弱地喘着气，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红眼闪着淡而柔美的光。
　　“现在你是我的了……我们就不分开……”他凑上来亲吻我的唇，“好希望，我们像从前一样……好喜欢你小卿……你写给我看，你也喜欢我好么……”
　　我伏在他的肩头，用水在空中写着字。他又一次欣喜地看到那些水珠从空中落下，也没有挪开眼。
　　
　　现下想起来，胸口都会震动，脸也会烫起来。
　　看着墙上的血字，一笔一划，熟悉又陌生。
　　字迹怎么能忘记，三年来，都试图把它们一一刻到自己的心底。
　　我转眼看陈又然，他已然从担心的表情变回了面无表情。看了那字很久，出神地不知道想着什么。忽然他一下字拉我回头，周围的众人还在反应发生了什么事，他便大叫一声：“他还在附近！”
　　我回头，的确，压抑和窒息的感觉还在，那如藤蔓缠绕着自己的感觉还存在。魔王，他的的确确在附近。
　　陈又然又大吼一声：“我就站在这里，有种就来取我的性命！”
　　说时迟，一道黑影忽然出现，闪电一般掠过我们的右手边。我被陈又然一把推开，陈又然已经转身站稳，那黑影已经到了另一边的屋顶上。
　　象牙白的月牙下，屋顶之上，站着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黑色的披风在月光下碎裂开来，仿佛鬼魅的图腾形状。
　　陈又然掂脚一跃，白光闪现。从腰间抽出长剑，周身恍如围绕着白色花瓣，美轮美奂的。在白色的月光下，一明一暗两个身影，一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彼此。
　　一下重重的撞击，那气场让在场都抵制不住，有的甚至坐到了地上。
　　但我没时间感叹了，因为那月光洒到黑影身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了那高耸的鼻梁。白皙如琼玉，长发散开的时候，他的一只眼，是血一般的红。
　　胸口是撕裂的疼。
　　我们再次见面，居然是如此的状况之下。而你，也变成了如厉鬼一般凄厉而无情。
　　
　　




12

12、第十一章。 ... 
 
 
　　用“电光石火”来形容这场战斗，是再不为过的。陈又然一天到晚叫嚷着打不过我，我才发觉自己是有多白痴。十个何卿也打不过一个陈又然！
　　他那样子，怎么能用帅来形容！！
　　当然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陈又然和魔王正杀得难分高下，那速度太快，凡人的肉眼根本不能明辨。我默念咒语，在周围设下结界，防止他们的力量伤及无辜。然而他们显然在一时半会分不出高下，我心中也更加希望，任何一方都不能输掉。
　　如何是好。
　　在我想的时候，忽然陈又然手中白光一道，那光芒刺目的让在场的人都惊吓到了。紧接着，陈又然周身出现了许多飞舞的花瓣，真正看清的人应当明白，那其实是一种幻化出的光，那光看似凌乱，其实都是在找对手的空隙。
　　如果被找到破绽，那么刹璎……他必死无疑……
　　
　　我脑中忽然闪现这样的念头，就和我那时候想偷红色珠子是一样的。电光石火间，我骤然觉得那白光刺目得简直要夺取我的双目，我知道不行了，一定要阻止……
　　我一跃而起。脚踏到屋顶上的时候，发出重重的响声。
　　显然惊动了在战斗的陈又然，他一下就分神了。
　　我做这些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到他的危险。
　　他转过头来的一瞬间，我就看见他背后的男人，披风骤然间飞舞起来，白皙的脸和一只血红的眼睛。我看得都失了神。
　　为什么……要杀了那么多人，还要害我最重要的哥哥。
　　我那个温柔的倾君到底去了哪里。
　　
　　“何卿！你上来干什么……唔！”
　　陈又然转过头，就被身后的黑色利剑刺中了左肩。他立刻回头迎击，那光瓣又再次聚集。但这一次，他转过身抱住我的腰，一下把我拉下屋顶，我趴在他的肩膀上，看见离我越来越远的地方，他被美丽的花瓣包围着，一瞬间，恍惚又看见他的脸。
　　如此让人怀恋啊……
　　
　　话说回来。
　　我低头看陈又然的肩膀，上面被血浸成了红色。我伸手摸了摸，一阵内疚的感觉顿时涌现，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错，没有我的任性，他一定不会受伤。
　　忽然，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何卿，回去我要问你一些事情。”
　　那声音，不是我们平时戏谑时候的调调，反而透着严肃。
　　抱着我到了平地，他放下我，我们俩就一起施展轻功。穿越了一处茂密的山林，全然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地方，转眼看，就看见后方火光冲天。
　　定然是我们走后，又放了一把火，那那些人，岂不是被活活烧死了？
　　我不敢想下去。跟在陈又然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我重重撞到他的后背上。
　　我刚想怎么了。
　　他忽然扳过我的脸问我：“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月光稀薄，在他的脸上落下的光，让他的神态不清晰，但我能感受得到，带着恼怒的语气。
　　“你认识他，对吧，我离开的三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惊讶地看着他。
　　“别那副表情。”他皱了皱眉头，“那日你晚上出去，我不放心跟在你后面。不料看见你和那红眼的男子说话，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魔王。但没说，刚才你又阻止我攻击他，你到底……和他是怎么回事？”
　　山林里寂静，偶尔传来飒飒的声响。我们沉默，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痛楚和委屈，翻江倒海。若让我一一说来，怎么才能说得完。他看着我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手环住我，“冷么。”
　　我摇头。
　　“先去找处避风的地方，再慢慢说吧。”
　　他极少在我面前表露这样的表情，那温柔让我有种见到倾君的错觉。但他显然还隐藏着怒意和无奈，我太让他不省心了，他一定这样想的。
　　对不起，陈又然，我看着他流着血的肩膀。又忍不住去触碰。
　　他白得染尘都难的衣服上，就这样开满了血色的花，一如三途河边那样的繁华盛景。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痛。
　　但是很痛的，又怎么只有他。
　　我们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我和陈又然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在黝黑的山林里，除了野兽的叫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受了伤，走不快。最后我们都筋疲力尽了，他才拉住我说：“算了，今晚就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想，不久天就会亮了。”
　　我点点头，挨着他坐下来。
　　不放心地转头往后方看，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没事，那家伙也被我伤到了，知道我的实力，不可能会来追我。”
　　他说：“我感觉，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他不会轻举妄动。”
　　
　　我蜷在那里，感觉到夜风的寒冷。从周围摸到了一些枝桠，都悉数堆到地上，操纵火球点燃。
　　有了火，瞬间觉得暖和不少。陈又然的脸在被火光跳动着映照出来，我看见他的伤，想帮他查看。他捉住我的手：“你先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愣了愣。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走得这些年发生了什么，爹娘又为什么要赶你出家门？”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怪我。
　　垂下头去，思绪又开始翻江倒海。从小到大，我都不曾怕过什么事情，但惟独这个，我真的不希望再被提起。
　　他单手勾住我的肩膀，迫使我抬头看他：“快点说。”
　　我避开他的手，坐直了身子，把他的手章扳直。没有水，又那么黑，我无法在空中写字。只能一字一字在他手上，讲这一整个故事。
　　所以时间过得特别长，在天渐渐变亮的时候，我也看到陈又然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入神。
　　到了晨光如丝绸一样在天上徐徐展开，红日升起，满山的薄雾围绕，我们的头发都被露水打湿，我依旧感受不到手的疲倦。
　　我把一个一个字，写到陈又然的手上，不知疲倦。也只有他一个人，能这样细心听我讲完这件事。
　　
　　我和他的相遇，相知，再之后，我们的相爱和……那些我曾经不懂的事情。我都把他们一一说给陈又然听，在听到我们做了的时候，陈又然瞪大眼睛看着我，扶住我的肩膀问:“你们真的？！”
　　我点点头。
　　他盯着我的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掌摊平：“继续……”
　　
　　在我的脑海中，之后的事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从春末到夏初，我们依然变得形影不离。那种感觉恍如真的可以相守一辈子，尽管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算一辈子。小时候我以为，我一定可以和陈又然在一起，待在这个府中养猫，捉鱼，天天大摇大摆去街上闲逛。这样过上一辈子。但是陈又然小时候就特别早熟，他对我说：“你可能可以这么想，少爷我还要娶妻生子，我们总要分开的。”
　　后来我知道，原来长大了还要娶妻生子，然后和自己最爱的妻子过上一辈子。
　　但我遇到倾君，就注定很多事情不再一样。
　　
　　他对我说：“这个球给你，我不会再碰它。”
　　我摇头。
　　如果他真的是魔王，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他就抱住我，对我说：“不要紧的，真如你所说，若我全然想起，一定无法继续爱着你。那我一定会后悔。”
　　我还想再塞给他，他摇摇手：“罢了，这样。”
　　他把我拉着，走到后院一个小池塘。他伸出手，球的周围围上了一层光芒，紧接着，球缓缓向前飘动着，然后到了水面，渐渐沉了下去。
　　“我封印起它，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再拿出来。”
　　我在空中写，魔界没有魔王，怎么办？
　　他轻轻一笑：“谁会知道我想起来了呢。这里的生活很好，在我现下的记忆里，不是杀戮就是鲜血，太残忍。”
　　我踮起脚，用鼻子去蹭他的鼻子。轻轻闭上眼，感受他的气息。紧接着，他的嘴微微一抬，就开始动情地吻着我。越吻越激烈。
　　整个天地都散发着柔软的香气。
　　好像耳畔都可以听到荷花绽放的声音，夏天是来了。
　　




13

13、第十二章。 ... 
 
 
　　到了盛夏时节，学堂不再上课。我带着倾君去附近的水塘捉鱼，或者去附近的山坡上玩。他总是乐意牵着我的手，在郊外走。花香甜腻，阳光又充足。走得满头大汗，我却活泼地总是上蹿下跳的，他比我大好些岁的样子，在我旁边却只是看着我微笑。
　　他一笑我就没法抵御，脸红着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倾君陪我捉鱼的时候，我捞起裤腿下水。尽管用法术可以轻而易举地去捕，但我还是喜欢用双手去捉。河塘下满是淤泥，我从下面起来的时候，两只腿就浑然是两根你棍子，倾君每次会坐在草地上看着我捉，我拖着你棍子上了草地之后，他就俯身下来帮我用帕子擦。擦不干净，他就说，回去洗。
　　有时候捉到鱼了，我便要在岸边生火吃。
　　捉不到，倾君也总会动动手指，一条鱼便会跳上岸来。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躺在草地上，因为郊外的草地旁边有连片的树荫，阴凉阴凉的十分舒心，我玩累了就四仰八叉地躺着。倾君就斜在我的身边。长发倾落一地，圈成圈来。红色的眸子看向远方。表情淡漠柔和。
　　
　　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去想念那个地方。
　　我忍不住想去看他的侧脸，他却忽然侧目。那本是妖艳的脸上却满满的温柔，让人挪不开眼去。
　　“热不热？”他问。
　　我摇头。坐起身来，却感觉背后湿了大片。黏腻在身上的感觉很是不舒服。
　　忽然感觉一只手抚上自己背，我回头，倾君在我身后坐着，薄唇微启：“还说不热，都湿透了。”
　　我有些尴尬，他却走到我身边。问我：“去那边洗澡吧？”
　　
　　话未说完，已经被横抱起来。我挣扎着要跳脱出去，却被他身上的感觉深深吸引着，不知不觉又高兴地靠到他的胸前。
　　他说的那边，是河塘另一边的一处潭，上面是一条细细的瀑布，不断有水流下来。水清澈见底，旁边还有许多花花草草，树木掩映，是看不见里面的。
　　到了潭边，他放下我。我害怕自己身上的汗臭味把他弄得讨厌，连忙快速脱去衣服。跳到了潭中。清凉的水一到身上，立马打了个哆嗦。但很快，清凉的感觉布满全身，我在水中扑腾了两下，而他也脱去鞋子，赤着脚坐在岸边。
　　我在他不远的地方，看见他□着脚，白的像莲藕一样。他低垂下眼，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水中倒着他的影子，恍恍惚惚的，瘦又挺拔。
　　哪里像是一个王者的气焰，这样看去，分明就是梦境中的一个幻影，不真实。
　　他忽然抬眼看向我，只那么一瞬间，就觉得皮肤灼热起来。
　　我把头埋到水里，害怕他看见我的表情。
　　在浴室那次之后，他便没有再碰过我。那时候我还小，却也到了年纪。少年的欲望在体内碰撞，总是让人无法适应。很多个晚上，一个人在家，总是会莫名想起那个夜晚。
　　明明很痛，却异常怀念和喜欢。让我觉得好可耻，好害羞。
　　却又十分渴望着倾君，想起他的眉目，就觉得安心。第一次被那只开着彼岸花的眼凝视的时候，有种莫名的悲伤，但时间久了，就变成了温暖。尽管我现在还不知道那只眼睛的秘密，却意外开始更加喜欢。
　　轰轰烈烈的冥界之花，开在一个温柔得几乎可以融化万物的男眼中，重要的是，他现在似乎只属于我一个人。
　　
　　啊啊啊啊！！憋死了！
　　我一下就从水中脱出，脑子里跑马一样轰然过了那么多东西，大口喘着粗气。我抹了一把脸，向岸上看去。
　　却看见河岸之上空空如也，倾君竟然在一瞬间消失了。我吓了一跳，刚想转头去看，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还没有转头，温暖的鼻息便在我的耳畔。一瞬间，天旋地转的。
　　“小卿……”
　　
　　我转头，他近在咫尺的距离，顿时觉得那热度又回到了脸上，无地自容起来。反手推开他去，自己离得远了些，却对上他诧异的目光。
　　他呆愣在原地，我也呆愣在原地。
　　触碰到他□的皮肤的一瞬间，掌心都带着温度。在我眼前的人，光滑的皮肤和结实的臂膀，长发遮掩住身体，微微歪着头。水珠从身上滚落下来，看一眼就口干舌燥。
　　努力平复自己心中的火，那火一路烧着，到了□。我害怕水太过清澈，他会看见我的变化，急忙又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表情始终有些僵硬，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可能是为我推开他有些不开心？我暗自揣摩着，继续往自己身上浇水，他也轻轻用手擦拭起自己的皮肤，在夏日的阳光下，一切都那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如果告诉倾君，此时此刻好想被他拥抱，会很丢脸吧。
　　我暗自想着，在不近不远的距离，用余光撇着他。彼此间那不易察觉的尴尬气氛。
　　
　　洗完澡，我们爬上岸去穿衣服。他垂下头来帮我认真系好腰带。又让我忍不住想去亲他的脸。却又害怕因为自己主动而被招致讨厌。什么时候心思跟个娘们一样，渴望被一个男人疼爱？我暗骂自己两声，他把我的腰带也系好了，拍拍我的头：“走，我们回院子去吧。”
　　
　　回到那个小院，已经快接近晌午时间。吃了鱼已经感觉不到什么肚饿。钻到小屋里，很自然而然地扑到他的床上。
　　他喜欢在中午的时候睡上一觉，我比他先扑到床上。他微微一笑，便坐到我的身边。我像小狗一样趴在床上，他就找来蒲团扇。在闷热的地方帮我驱赶着蚊子。
　　他坐在床沿，我躺在床上。不一会就有了睡意。
　　做了一个甜梦，梦见倾君轻轻地在亲吻着我。我一觉醒来，看见倾君躺在我的左侧。我起身，他脸向着我，闭着眼。手中还握着那柄扇子。忍不住去触碰他的眉头，他的眉毛不浓，却看着很凌厉。触摸着，他光洁雪白的皮肤。
　　顺着高挺的鼻子摸下来，然后是他的唇，柔软，浅色，又有些薄。可以被吻的时候，却异常炙热。
　　好想再被确认。
　　
　　我凑上身去，一手抚摸着他的侧脸，一边去亲吻他的嘴。
　　刚碰上的时候，旁边的人没有动。
　　完全碰上了，果然又温暖的温度，还有他淡淡的鼻息。
　　
　　倾君……
　　这样就好了……
　　
　　我放开他，刚想离开，忽然他的手一把握住我的手，我愣了一下，而那双眼也骤然张开。我一下慌乱了，完了完了完了全被看见了！！吓得往后退，后脑却一下被按住，然后被迫紧紧贴上他的唇。
　　不似刚才，我贴上去后，他一下撬开了我的嘴。
　　和第一次一样，深深地吻了下去。
　　
　　抓住我的手把它压到我头顶上方，一个翻身，他压到我的身上。从下往上看他，如君临天下的气势，让人禁不住去咽着口水。
　　“小卿……我说过……不要诱惑我的，这几天忍得那么辛苦，早上差点就在小潭边要了你…………”
　　他说罢，低下头来，又一次吻住我。
　　再抬头：“你讨厌不讨厌？”
　　我拼命摇头。
　　他苦笑：“真的么……那天之后，我看见你痛的表情，我发誓，再也不去碰你了……我以为，你很讨厌……”
　　
　　的确，那次之后，因为怕陈老爷说我，我一定要回家去。但走路都是痛的，他一路送我到家门口的那条街，我再打起精神进家门去。
　　尽管已经事先进行了清理，但是回到家后，我还是生病了。
　　原来那之后，倾君一直不碰我，是怕我再痛。
　　
　　“不想看见你痛……”他轻轻吻着我的额头。
　　我摇头，怎么会痛。倾君说过，这样我就是他的，他就是我的了。
　　
　　我微微仰起身子，抱住他的脖子，然后去舔他的嘴唇。
　　我们一直云雨到了夜晚。我不得不回家的时候。
　　
　　陈老爷好像渐渐也知道了一些我们的事情，终于又一次在吃饭的时候问我：“那几乎日日和你待在一起的高个子男人是谁？”
　　我在空中写了一行字，是教法术的师傅。
　　“哎，法术。”陈老爷叹一口气，“小卿，你同又然不一样，你也算我的养子，我没必要管你那么多，但也不希望你有什么事。”
　　我把头埋在碗里，点了点，继续吃饭。陈老爷又看了我一眼：“虽说从小你就居住在长安城，长安也算是天子脚下，太平盛世见多了，不知道人心险恶。长个心眼，总是好的。”
　　说以说，陈又然应该是随他爹的性格吧。尽管看似不动声色，但也是放纵着我胡乱生长，却打心眼里是关心这我的。
　　
　　陈又然听到这里的时候，对我说：“老爹那是关心你，你当初多听听他的话多好。”
　　我回头看他，他换上另外一只手：“继续。”
　　




14

14、第十三章。 ... 
 
 
　　就这样，过了很多个月，一直到了新年。
　　一年中最热闹的，莫过于快要新年的长安。陈老爷好像一直期盼着陈又然能够在新年的时候回家，念叨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希望他能回来看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应当是不会回来的。
　　头一次，在没有陈又然的时候过新年。
　　
　　我把头靠着倾君的肩，倾君侧目看我，问我怎么了。我就告诉他，今年见不到我的哥哥，有些难过。
　　我们在那个已经呆了将近半年的小院里，并肩坐着仰望窗外的天空。今日是一个雪夜，除夕前的晚上。陈府上下为除夕夜忙得不可开交，本没有我什么事情，我晚些回去甚至不回去，都不会有人发现。
　　“哥哥……你说起的那个，和你从小到大的哥哥么。”
　　我点点头。
　　他摸摸我的头：“没有他在，还有我。”
　　他继续说：“我想他在外面，一定也过得很辛苦。”
　　我点点头，他忽然转身，勾我入怀。我动了两下，“别动。”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今晚不回去也可以吧？”
　　诶？诶诶？
　　难道，这是邀请？
　　
　　我刚想在空中写字，他一把扳过我的手，就把我压到了床铺之上。
　　“啊，会感冒么。”他看着我的眼，温柔地说道。
　　我立马摇摇头，觉得脸颊发烫。
　　“嗯……”他微微一笑，低下头来，吻我的唇。一只手解开我的腰带。
　　雪落无声，春意却料峭。新年降至的夜晚，彼此摩擦出的声响，足以让我面红耳赤许久许久。倾君的笑容，倾君的眉，每次我去触摸，都不忍心去放开。
　　还有那盛放着死亡之花的眼，被它注视的时候。只剩下无尽的痴恋。
　　痴的是我，恋的亦是我。
　　现在回忆，至少那时候，倾君的心中真的只装得下我。容得下我，即使之后说了许多个不甘和积满了怨恨，但想到这一刻，油然而生的温暖和骤然加速的心跳，是骗不了自己的。
　　
　　这样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三年。整整三年里，我从一个天天跟在陈又然后面跑的玩世不恭的小孩，十五岁到十八岁，让陈儒老爷的亲戚们看见我，都会说：“你家又然长得真是俊。不过，他不是去武当学武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陈老爷便会说：“他不是犬子，是我的养子何卿。”
　　他们就会惊讶地上上下下打量我：“是小卿啊，只知道你儿子从小就水灵，这是那个天天跟在他后面的小跟屁虫。现在这么大了？长得是这样俊俏啊，敢说，这个长安街上，没有比他更加风流的少年郎了吧。”
　　陈儒老爷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微笑一下。
　　我和他们一一行礼，然后去帮他们泡茶。转身出去的时候，可以清晰听见他们的叹息：“可惜长得俊俏，终究是个哑巴。以后能做什么呢，难为老爷你，还养了那么久。”
　　这样的话，我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听得我自己都觉得无所谓起来。
　　何少爷是哑巴怎么了，何少爷照样有人疼。
　　
　　三年里，我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法术，起先只是为了好奇，但认识倾君之后，仿佛是为了更加进入到他的世界。他的家是远在彼方的魔界，尽管他告诉我，早就为我放弃了。
　　在他的帮助下，我的功力突飞猛进，操控水和火的法术已然练得炉火纯青。黑法术学过一小些，不精通，够用就行，按照倾君的话，有他在，我还需要练些什么呢。
　　
　　但这些年间，也已然发生了很多诡异的事情。
　　在第三年春天开春的时候，倾君便有些不对劲。他说他一直奇怪的感觉。再后来，全国各地忽然发生了一些离奇的伤害事件。长安在天子脚下，永远是信息的集散地，消息扩散的很快，但长安却没有死过什么人。
　　我和倾君起先并不在意什么，但久而久之，就发现，一种奇异的气流在逐渐向长安逼近。我利用了在城内的关系打听，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炎渎山和魔界连接的门发生了异变，不知什么力量把门给打破，魔物大量从魔界倾出。
　　我把这些消息告诉倾君的时候，他脸色一变。
　　“他们在向帝都逼近……我感觉得到……”他说，“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因为魔界一日无主，集体反叛了么。”
　　我连忙轻轻拍他，想安慰说，先别下定论。
　　
　　但是事情显然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糟糕，在得知消息的第二日，长安城就大乱。一夜之间，魑魅魍魉鱼贯而入，当我早晨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奔走的奴仆们。我拉住一个，还没等到我想表达意思，就骤然看见头顶一下呼啸而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的确看到了，巨大的黑色羽翼，血红的眼。犀利的勾爪。
　　无法忽视的，它掠过时候的嘶叫。然后逐渐的，一只又一只从我们的头顶掠过。
　　
　　我一路奔走，到了街上，就看见许许多多红眼的魔物。我手中施展法术，瞬间秒杀了三个。但是时间不允许，我要立刻找到倾君才行。
　　压抑的感觉时刻伴随着我。
　　我抬眼，看到那些魔物，虽然凌乱着，但很明显，方向都是向着皇宫的方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间隙，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风。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黑色的影子幻化成的利器已经向我袭来。无法动弹，该死，为什么这个时候身体无法动弹。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向我刺来，我却什么都无法做。
　　绝望地闭上眼。却忽然感觉到有大力把我推开。然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我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被一个人拽了起来，紧接着，就被环入一个怀抱之中。
　　腾空而起，眼下的世界，黑压压一片。
　　
　　“发什么愣，伤到没有？”倾君的话语中是少有的责备。我抬眼看他，他的额上有些许的汗珠，带着我一路走。我们到了那处小院，外延被设下了结界。魔物一时半会进不来。他拉着我的手，到了后院的小池塘。
　　我看着那个池塘，忽然明白了。
　　那里封印着那个红色的珠子。我惊愕地回眼看他。他的脸向着池塘，但迟迟没有下不动作。半晌，他回头看我：“昨夜的梦中，我梦到这个珠子在一刻不停地在召唤着我，一个男人的声音对我说，你是魔界的王，这场混乱因为你的出逃，你的自私而引起的。你只能用你的力量去平复……”
　　他顿了顿，“得到最后的力量，得到全部的力量。”
　　
　　忽然一声巨响，我和他齐齐回头看，结界的外壁被一群乌黑的魔物用力撞击着。再看，天空中是一拨一拨的飞行魔物。
　　外界传来的声音，嘶叫声，哭号声。
　　长安城恍如人间炼狱，犹豫一刻，便是死去更多无辜的人。
　　
　　他回头望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自私到用全长安人的命，去抵自己的一份情。他红艳的眼眸看着我，仿佛灵魂也要被洞悉。“小卿，我们早已互许生死，若有三长两短，你一定要连着我那份一起活下去。”
　　什么三长两短，什么三长两短！
　　我拼命摇头，你若真是魔界的王，若真能阻止这场闹剧。你怎么会有三长两短！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嘴唇。与此同时，抬起手来，水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越来越大原来越大，紧接着，一个红色的东西从水底渐渐浮了上来。
　　妖艳的红色，和他的眼眸相应。
　　当那红球抵达他的手心。他轻轻握住，整个天空都一下变了颜色。从天而降一束红光，结界一下被打穿，直逼他的掌心。他黑墨一般的长发瞬间飘起，四散开来。
　　一时间，我觉得耳边只有轰鸣。
　　
　　紧接着，我便看见他的眼眸越来越明亮的红色，那朵彼岸之花变得格外清晰。
　　彼岸之火，在我有生以来，再也不会看见，比那更加艳丽妖娆的冥世之花。
　　
　　我知道，他的记忆正在渐渐恢复。他的眉头，从紧锁，到舒展，又紧锁。短短时间，他的表情变得恍然大悟一般。
　　他忆起来了。
　　我在他的身边，都可以深深体会得到。
　　
　　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一下跃起。在跃起的一瞬间，可以听见他对我说的话：“在这里等我，解决了一切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讲。”
　　
　　 

作者有话要说：、




15

15、第十四章。 ... 
 
 
　　我只感觉天地间骤然多了一种气焰。说不出所以然，只是觉得震撼。在他设下的结界之内，虽然觉得很安全，却又不得不去看见外面的世界。
　　就看见互相疾走嚎哭的人们，都一个个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而那些魔物，也都好像得到了什么召唤。一起向一个方向飞去。
　　我实在觉得好奇难耐。默念咒语，自己从内部破除了结界。然后不顾危险，跟着那群魔物一起走。我才发现，铺天盖地都是黑色的，在他们的目的地，围绕着的一个人，尽管它们都是表情狰狞的魔物，却意外有着虔诚的表情。
　　在他们的中间，站着那个我熟悉的人。
　　但又有些不熟悉。
　　我在楼宇的屋顶之上，看着不远处的他。四散开来的长发和那红瞳，他不说话，周身都围绕着让人心惊的王者气息。
　　他的眉目还是从前，却不知为何觉得更加妖艳迷人。
　　是魔王苏醒了。
　　
　　他双手一挥，天地间都是魔物的嘶叫之声，紧接着，奇迹出现了。他们本包围着他，现在却兵分两路，都想着苍穹飞去。我看着那壮观的景象，不知道是应该惊喜还是悲切。
　　他的记忆恢复了。我心中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地面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长安城名们，看着这样的景象自然也是目瞪口呆。他就双手一挥，忽然从天而至一场大雨。然后，地面上的人都一个个晕了过去。
　　
　　整个世界骤然寂静。因为那雨撒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看到地上的人都失去了知觉，我惊恐地转头看倾君，无料他已经瞬移到我的面前。
　　近在咫尺的脸，让我心跳都漏下半拍。只能木愣愣地看着。
　　“放心，他们醒来之后，就会忘记所有刚才的一切。”
　　
　　我微笑着点点头。
　　是了，一切结束。倾君还是我的倾君。我刚想抬手去抚摸他的脸，他却忽然一皱眉头，避开了。这一举动让我顿时傻了，为什么要避开我？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背对向我去，听见他的声音幽幽传来：“本王的记忆，已经全部恢复了。”
　　本王。
　　听到这两个字，忽然周身一冷。眼前人的样子，也更加陌生。
　　“承蒙何卿的照顾。”他转眼，对我笑了起来，“本王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什么？！开什么玩笑？！
　　我拉住他的衣摆，嘴叫着他的名字。我的嘴型一直在做“倾君，倾君”的样子，他也看着我的嘴，直到忽然拧起了眉头，从我的手中抽出他的袖管，说了这样的话。
　　“我不是倾君，我是魔王刹璎。”
　　
　　如果我能开口说话，我一定一刻不停地在叫他的名字。我也会说完我一肚子的话和一肚子的疑问。但我现在只能像癞皮狗一样抓着他的衣服，一直一直用疑问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里写满了矛盾，我看得出。
　　但他只是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对我说：“你愿意心平气和听完说话么。”
　　我拼命点头。
　　
　　“那好……”他说，“我的记忆中，其实还存在着碎片。法术，功力，和我自己身的，我已经全部弄清，但是……还有这么一个人，在我是魔王的时候，他便在我的身边，他是我的爱人……”
　　他看了看我，继续说，“我隐约中看见了他的背影，是一头十分漂亮的暗紫色长发。那个红球中的声音告诉我，你不可以忘记他，他是你的爱人……而且，我也发现了。”
　　他把目光放向远处，“即使我现在想不起他的容貌，他的姓名，但我依旧能感觉到我的整个身心都是他的，我一直一直在爱着他……一直一直在思念着他……”
　　他转眼看我，目光中满是悲切：“所以何卿，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不懂。
　　为什么前一刻在危险之中，还可以那样微笑着对我说，等着我的男人，这一刻却忽然对我说了这样一个真相。开什么玩笑，你连他的样貌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说你还爱他？那我们在一起的三年呢？
　　我一直一直看着他，我不知道我眼神中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他挪开了眼：“我和你在一起的三年，真的过得十分开心……但是你要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是几百年，几千年了……我想，我接下去的日子就是要找回关于他的那一部分记忆，并且找到他，我相信他还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然后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脸，垂下头，吻上我的唇。只是这样贴了一下，就拿开，苦笑道：“所以，我们就只能如此了……”
　　爱过我吗？我在他的手心之上写。
　　他说：“若你真心想听实话，那便是我爱过你三年。现在，是我回去的时刻了。”
　　
　　我依旧不懂。我立于屋顶之上，他已经化作青烟不见。之后，长安街的人陆续醒来，当真不记得刚才发生的那场大的动乱。
　　我久久立着，直到后来，我感觉自己在哭。
　　我终于发现，原来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如此被抽了去。
　　
　　长安醉夜，总是无情人。愁煞有情人。
　　那日之后，忽然不知道为何日日去酒馆牛饮。陈老爷很快知道了我的事情，发现倾君已不在我的身边。便问我怎么回事，我不说，我的事凭什么要说与别人听，更何况又不是好事。他便说，总觉得那高大的男子满身阴气，一眼就不是什么好人。学法术的话还是找个好老师，为何要和那种看似二流的老师来学？
　　我正有酒劲，顾不得那么多人，转身就走。
　　陈老爷显然对我的态度有些吃惊，一旁的管家问道：“何少爷是怎么了？犯不着为一个人这么顶撞老爷吧？”
　　“难不成你对他有别的感情？”陈老爷说。
　　我居然还哭了起来。
　　“好好……”陈老爷指着我的脑袋骂，“枉我养你那么多年，又然不在了，还指望你在我的身边，可你居然会有这种癖好，真是，传出去，我陈儒的脸往哪里搁！你走，走得远远得，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起身，推掉来扶我的人。听见背后老爷一直在颤抖着叫：“让他走！这么个变态让他走！”
　　走到门口，腿也站不住。却感觉到满脸都是冰凉。
　　一切恍如梦境，你已醒，我长眠。若时光倒流，我一定会在那一时就紧紧抱住你，而不是现在，借酒消愁，整个身心都在想念一个思念别人的人。
　　
　　同月，你回来了。
　　
　　我以这句话作整个故事的收场。陈又然举着的手终是没有放下。我全程手写，只有全神贯注的人才能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很显然，他全部都知道。
　　他坚持地听完了我的故事，长长吐了一口气，转眼，日照已经当空。整个山林的全貌也显现在我们眼前。
　　我想陈又然一定会骂我，骂我我也舒服一些。但他只喃喃说了三个字：“太傻了。”
　　
　　许久，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那双雪白墨梅靴，轻声说道：“若我是你，一定会想尽所有办法，去夺回他的。即使相恋千年又如何，感情是用年份计量的吗，你们两个情痴走在一起，这一定不会是结局。”
　　我写，你会杀他。
　　他冷笑：“我一定会杀他，他来为祸人间，便是大大死罪。”然后他转向我，“他伤了你的心，我也一定会奉还回去。”
　　
　　我以为他一定会骂我。但他相反，却说了如此动情的话。我看着他白净的脸，忽然又无言地想起了刹璎。
　　你又如何，是否已经忆起许多，和那个人的故事了呢。
　　




16

16、第十五章。 ... 
 
 
　　一夜未眠。我却意外精神不错，似乎把心中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像放了一层瘀血一样。陈又然似乎不太好，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昨夜被砍伤的地方，虽然早已止住了血，但雪白的衣服上染上了大片的红色，微微一动，还会疼得皱起眉头。
　　我点点他的肩膀，想问他有没有事，他说：“都是你个混账东西！否则老子会受那么重的伤吗……哎哟……”说完又用手去扶住肩膀，可能是刚才的动作太大力，又撕开了伤口。本想打这厮两下，看他那不是装出的表情，只好罢手。还跑上去看他的伤口。
　　他似乎疼得厉害，把头仰靠在身后的树上，头上沁出细密的汗。伴随着喘气轻声说：“我们还得回去，还得回去看看……那个掌门……他是不是还活着，昨晚我把他们人丢在那里，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转眼看我：“小哑巴，看你平时傻兮兮的，没想到魔王都能被你吊到……”他捏了捏我的鼻子，“听你这么一说，他够可恨的。我本是奉着师傅的命令，现下，是我自己想去亲手结果那个家伙。”
　　陈又然这家伙真的不坏，其实他并不比为我做那么多。
　　我拉过他的手，在上面轻轻写字，你不必对我那么好。
　　他苦笑：“谁对你好，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恶心。”把自己的手抽回，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上的尘土，目光向着远方：“我们该走了。”
　　
　　我们该走了。
　　我也该走了。
　　刚踏出第一步，忽然手背上刺痛了一下。我慌忙抬手看，吓了我一跳，想起那个类似图腾的东西。它又深了。是像调了淡的胭脂色，在手背上一圈，那图腾的样子也逐渐清晰，但还是看不出图案，纠结在一起的线，细密地布满我的手背。
　　我拉住陈又然的袖子，他停下，我把手背放到他的眼前。他瞪大眼睛看了一会，眼睛几乎要看到斗鸡，一把又握住，“小哑巴，这玩意你怎么弄上去的？”
　　我摇头。他忽然说：“就是你说，一开始在手上刺痛的东西？对了，昨晚我看不清，也没看……现在又疼？”
　　我点头。
　　那疼得极其怪异，像一根烧红了的刺针，一针一针在扎着上面。然而心中却也像火烧一般，痒得难受，而且脑海中又会想起那个人样子。
　　我无法解释这些到底有什么联系，看陈又然那张脸，显然也是不知道。但是他似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对我说：“我觉得这定是和刹璎有关。我们总有见面的一刻，到时候再一起问个明白。”
　　我看着手背，忽然想起陈又然的话。
　　这个图案可以引领我们见面。它到底是什么……那是不是又证明，我们也是有羁绊的，而不是只相爱，嗯……或者说我单恋三年的恋人。
　　若是如此，忽然觉得死而无憾。
　　
　　陈又然脚程快，却因为受了伤无法快快地走。我们回到云海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间。云海变幻，满目金光灿烂，熠熠生辉。本是苍凉之态，在昨夜浴血之后，今日看显得更加阴森而荒芜。我们两人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却还是顾不得太多，爬到山顶的时候，只觉得骨头也要散了架。
　　但顺着石阶而上的时候，在重叠茂密的矮枝之后，忽然看见了青龙的身影。
　　他站在门口，显然也看见了我们，急忙迎了上来：“两位两位，我料到你们还会回来！”
　　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受什么伤。想必昨晚之后，魔王放过了那些村民和青龙……你还算有些良知。
　　正想着，陈又然已经和他聊开了。
　　“昨夜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陈又然急急忙忙问。
　　“不忙，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不了不了，快些告诉我。”
　　看着陈又然那急切的表情，青龙只能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奔走之后，那魔王似乎也有些乏力，对我们没有做什么，便凌空消失了。”他说，“但是魔王入侵凡世的事，已经传开了。”
　　“可恶。”陈又然低低说了一声。
　　
　　“陈公子，我在这里等你，是料想你会回来寻找掌门。”他说，“但是掌门已经咽气了，但不是在那堆尸体之中。”
　　“那是在？”
　　“你们还未到的一段时间之内，我把这屋子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在掌门练功房之内，找到了掌门的尸体。而且他已然死去了很多天。”
　　死去了？为什么他是在练功房内死去的。我向前走了些，和陈又然并肩站着。
　　陈又然问了我问的问题：“为何……会在练功房内？”
　　“陈公子，再联想，我们刚进去的时候，他们显然是被召集起来，一个不差地排列着。然后被人一瞬间杀死的。能在这个门派发号施令，一下子召集全部弟子的，也只有掌门不是么。但那时候掌门已经死了……那么。召集他们的是谁呢？”
　　有人假扮了掌门！
　　“有人假扮了掌门……”陈又然幽幽吐出这句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可恶，我明明比你想得快，又抢我风头。
　　“不错。”青龙转眼看我，“我想何公子也一定想到了吧。”
　　我连忙拼命点头。
　　他微微一笑：“那么，若是有这么一个人，他先杀了掌门，然后自己变成掌门，再放话出去，他已经找到了怎么除掉魔王的方法……然后，为的是吸引他想见的人呢？”
　　陈又然整个身体一震。然后转眼看我。那眼神似乎在说，果真有道理！
　　那么，他想见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把整个门派给灭掉呢？
　　
　　我拉了拉陈又然，青龙对我说：“何公子有什么话说，写给青龙看罢。”
　　我见旁边有水源，便轻轻挥手，然后凌空写起字来，把这些问题写给他看看完之后，说道：“他想见什么人我自然不知，灭掉整个门派，或许是觉得还见不到他想见的人，他需要做件大一点的事情。若他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那一切便可解释得通。”
　　
　　听到此处，不禁周身都冷了。
　　那个期待的答案，在陈又然嘴中缓缓吐出：“是刹璎……先杀掌门，后放话有除掉魔王的办法，最后见那人迟迟不现身，只能动用这个办法，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是他口中的那个爱人呢。大费周折，还忍心用那么多人的命，只是为了找出一个人。
　　视人命如草芥，还是我熟知的那个人么。
　　还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熟知过你。
　　
　　“此事我们以后再说。”青龙对陈又然一抱拳，“陈公子，何公子，在下其实是青烟帮的大当家，前一阵子，长老告知，魔界发生异变，特地派在下来调查此时。”
　　“青烟帮……！”陈又然惊喜地说，“青龙大哥原来是青烟帮的，青烟和武当不算生死患难，也算是志同道合的兄弟门派，贵派忠溪可长老安好？”
　　“一切都好……只是不知道居然可以在这里遇到墨靴客。”他说，“我们现下就应当联手，在魔王还没有什么大动作之前，把他赶出人界。”
　　陈又然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对青龙说：“我和弟弟要去杭州找那位传说中的神医，顺便沿途打听魔王的下落。眼下是他行踪不定，又不易有什么线索，青龙大哥，你知你觉得这个办法可好？我们兵分两路，你去联合其他门派。而我继续顺道打听，然后，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他说完，从腰间取出一个玉佩。递给青龙：“这是武当有‘顺风耳’之称的彤心玉佩，大哥拿着。”
　　“这……”
　　“可以随时联系到我，记得，一有行踪，就告诉我！”
　　“好……”青龙拍拍我们俩的肩膀，“你们也小心。他不好对付。”
　　 

作者有话要说：四月终于可以不用日更一篇文了。加快《彼岸》的速度！~




17

17、第十六章。 ... 
 
 
　　我和陈又然下了山，我写着问他，青龙是什么人。陈又然说，青烟帮的创始人是武当的俗家弟子，青烟像是武当的影子，互相照应又互不干涉，这样持续了几十年了。
　　他说：“现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看你的嗓子。”
　　他顿了顿，凑过来问我：“你说，若是他刚才说的话都成立，那他真正想引出的会是谁？”我低下头，该死，哪壶不开提哪壶，无料他又说：“会不会是你？”
　　我脸颊一下就发烫，抬眼瞪他，他敲了下我的脑袋：“别拿表情，试想，其实他只是为了引出你和我呢？否则，在那墙头，为什么会有那些字？”
　　不要试图找我，那是对陈又然说的。
　　越想越乱。
　　陈又然说：“不管是不是我们，但起码现在我们是他的目标了。所以，现在接下来的门派也不用去了，反正现在是他来找我们，不是我们找他，我们不如直奔杭州吧。”
　　
　　来到杭州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天气渐渐炎热。我们沿途打听，都没有什么结果。陈又然说，不如直接去找那传闻中的神医问个明白，然后再去找那鸟和那花。
　　我想想也是，无头苍蝇一般的总不是办法。
　　路上，陈又然为我们都置办了一些衣裳和日用的东西。他把那浑身是血的衣服给换了去，他似乎爱极了白色，但也爱在细节上做着文章，在腰带之处缠着白狐毛，领口之处也镶着洁白的毛，看上去十分的雍容华贵。衣纹是梅花图案，腰间配玉，白皙的手腕上又有银镯相称，手中不离一把洒金折纸扇，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纨绔子弟。
　　他为我选了身同样的白色，布料却更加素雅一些。只是腰间的束腰变成了红黑相间的颜色，那颜色不知为何，总会让我想起刹璎。
　　于是我俩又仿佛回到了从前，大摇大摆大模大样地走在长安老街之上的样子。
　　
　　到了杭州，极容易就知道了那神医的住处。他在杭州城太有名，太传奇，就如知道杭州的西湖八景一般，也一定知道回春圣手的名号。每个人的心中都把他当做神一般的人物，在脑中心中描募出他的样貌，他的眉目，但也因为那两个苛刻的条件，一批有一批的人登门拜访，无功而返。
　　我和陈又然去了酒楼里，先要了小菜和酒，边点菜边和小二打听。
　　那小二是个和善而机灵的小鬼，听我们说起那神人，便同我们聊了起来。“两位大爷也是要去拜访那回春圣手啊~啊哈。”
　　“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杭州城中谁不知道那大人的名号，小的每日都被人这么问呢。不过今日两位公子，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还是头一次见到两位大爷这样的求医人。”
　　陈又然勾嘴笑了一下，看得我汗毛直竖。
　　“每日都会有那么多人来？”
　　“当然。”
　　“哎……可那条件还真是苛刻，我们也只是碰运气的啊。”
　　“条件？”小二轻笑道，“那不在夏日啼鸣的鸟，不在人间开放的花？大人，这是个谜面哦。”
　　我和陈又然齐齐看向他，他继续笑吟吟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杭州城的人大概都知道吧，这不在夏日啼鸣的鸟，指的便是杜鹃鸟。这不在人间绽放的花，自然是彼岸花。”
　　脑袋犹如炸雷，我一瞬间觉得心中开朗。
　　不错，杜鹃鸟，传闻中啼于春末夏初，啼声悲切，“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彼岸花，传说开在忘川，开于冥世，开在三途河边。那自然，不是在人间绽放的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怎么早没想到！
　　我转眼看陈又然，他看见我的眼神，也冲着小二问：“那为何都知道了谜面，却还是有那么多人无法亲眼见得神医，无法被他医治呢？”
　　
　　“大人，你们想得也太过简单了吧。”小二笑着说，“这并不是指这两件东西哦，这谜面之下，是指的两个人哦。但是谁也不知道指得是谁，而且，神医说了，若是找到，就提头来见。”
　　！
　　提头来见！是有多么的深仇大恨啊！想来那神医给我感觉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原来还有这么恐怖的内心啊。
　　打了个哆嗦，好可怕。
　　
　　陈又然在桌子底下捏了我一下，我转眼瞪他，却看见他的眼神，那眼神就是在说：“行了，我有办法。”
　　他又转眼，对着小二：“给我们上菜好了。”
　　“好嘞。”小二把白毛巾一挥，搭到肩膀上。
　　
　　陈又然看我：“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么？”
　　我摇头。
　　他眼睛张大：“不是吧，小哑巴，我以为我们已经很默契了啊。”然后他故作神秘地凑近我，“你觉得那彼岸花，指得是谁？”
　　眼里泛着淡淡的光芒，让我豁然开朗。我张着嘴，他用手一捏，贼笑道：“想起你老情人了啊。”
　　刹璎……能配得上彼岸花的人，只有魔王刹璎了吧。不说那左眼，犹如琉璃工艺品的左眼，整个人的气质，都散发着浓烈的妖艳气息。
　　一颦一笑，倾国倾城。而且，那君临天下的气质。和，悲伤的，回忆……
　　我一直在想，第一次看见他时，被那眼盯着的时候，那忽然泛上来的悲伤感觉。是如此让人难忘。
　　
　　陈又然拍拍我：“小哑巴，对不起哦。不过，我们可以去试试看，或许行得通。”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走！”
　　
　　从有记忆开始，我便住在长安城。看了十来年的长安花开，长安花落，遍地留红，十里弥香，一直就这般觉得，不会再也地方，比长安还有更加美丽繁华的景致。但是第一次来到杭州城，尽管已经是春末，却依然可以享受着这番美景。同长安是不同的，更加玲珑景致，在周遭的房屋中，在杨柳依依的堤岸边。如此景致，更让我迷醉。
　　打听到神医的住处，其实并不难。沿途问，就这样一点一点走到了郊外。
　　的确如我想象，是个感觉世外仙境的地方，走得越近，越可以看到遍地种植的花草。十分鲜艳的颜色，都是我未曾见过的品种。
　　“别去触碰，可能有毒。”陈又然提醒着我。
　　
　　总算，在花草掩映之下，露出的房屋一角。我们知道，那一定便是神医的住宅。陈又然上去轻叩门扉，不一会，就有人来开门。
　　从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十五六岁大的小丫鬟模样。
　　“找谁？”她脆生生的声音，十分好听。
　　“姑娘，敢问回春圣手斐似雪，可是在这里？”
　　那丫头上下打量了我们一下，眯眼一笑：“是啊。”
　　“我们慕名而来，可否通报一声？”陈又然拱手。
　　“东西呢。”那丫头又上下看了我们一下，“你们应该知道规矩。”
　　“诶……其实，我们并没有找到那两个人……”
　　话还未说完，那姑娘便作势要关门，边关边说：“每日这样要来几十个个人，要不是看两位哥哥长得俊俏，才不愿意搭理你们呢。”
　　陈又然的扇柄一下挡住关了一半的门，那丫鬟愣了一下，紧接着，陈又然说：“但我们知道点别的，比如，彼岸花是魔王刹璎？”
　　丫鬟说：“好啦你们出去……”
　　
　　“等下……”
　　里面忽然幽幽传来一声，那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可是却泛着丝丝清冷，触到心中。像在心口绽放一朵冰莲一般。转瞬便破碎。
　　小丫鬟回头，里面又传来一声：“让他们进来。”
　　
　　她把门敞开，然后对我们说;“跟着我。”
　　
　　其实进去，就是一个小院子，旁边依旧种着许多花草。我们顺着鹅卵石铺成的路，到了那屋子里。里面的摆设十分简洁，而且，空气中飘着若隐若现的药味。过了前厅，就到了后面的房间。
　　房间中有淡淡的幽香，也有药味，但是更加觉得清新。而房间之中，阳光在一个小雕花木床中射进来，虽然昏暗，但也觉得意外的温馨。
　　在红木桌之上，焚着香。袅袅的烟雾升起。
　　在离我们远些的地方，是个白色的帐子。隐隐约约看到个人影侧卧其中。丫鬟走到那白色纱帐前面，轻轻撩起，他便全然暴露在我们面前。
　　他垂着眼，眼睛细长。下巴消瘦而尖，雪白雪白的皮肤。同刹璎比起来，却是一种苍白。泛着淡淡的光芒，他的头发颜色略浅，不长，垂在胸前，轻纱内是紫色的缎衣，腰间有繁复的花纹图样，流苏垂下来。下摆很长，都拖到地上。
　　他一抬眼，眼线细长，却十分凌厉，整个人意外清冷，让人不寒而栗。
　　丫鬟把一把雕花红木椅放到他的床边，期间他一直卧在床上，有时看看我们，有时又垂下眼。
　　难怪衣摆长成这个样子，感情不用下地。
　　
　　“你先下去。”他对丫鬟说道。那丫鬟便告退。屋内就我们三个人。他还是侧卧着，看着我和陈又然，开门见山说道：“你们怎么会知道刹璎。”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人物哦。><




18

18、第十七章。 ... 
 
 
　　什么嘛，我满脑还想着，一定是个古怪的老头呢。怎么眼前就出现了个狐狸眼的美男子。
　　
　　陈又然勾嘴一笑，似乎丝毫不为他的气势所动，转眼指指我：“斐大人，这位是舍弟。他从小便无法发声，听闻先生医术高明，可否为其医治？”
　　斐似雪的目光又转移到我的身上，细长的眼打量了我一番，说道：“那又如何，现下回答我的问题。”
　　陈又然轻轻拉我靠近一些他，歪着头，对着斐似雪说：“大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陈又然你这表情真是帅呆了！我在心里惊呼。
　　
　　斐似雪身子坐起了一些，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们，最后说道：“你过来。”指了指我。
　　我上前，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红木椅子。我便坐下。他凑近了一些，触摸我的喉结处。顿时感觉一种热流轻轻穿过我的喉咙，紧接着，他皱了下眉头。
　　“……你从小便无法说话？”
　　我点头。
　　“你生在哪里？”他问我。
　　“炎渎山。”陈又然提我回答道。
　　斐似雪再次看向我，然后对陈又然说：“你去搬个椅子来坐。”
　　“……”看陈又然那样子，让他个少爷亲自去搬椅子，绝对是最大的羞辱。但他还是到了角落里，用力一提，把椅子搬到我旁边，正对着斐似雪坐下。
　　
　　“好吧。”斐似雪直起身子，长长的下摆拖到地上，身上的流苏垂落，“首先，你先告诉我，你们如何得知刹璎便是魔王？”
　　我指指桌子上的水杯，然后水从里面出来，我凌空写字：“眼睛。”
　　他愣了愣。
　　“你们当真见过他……”他自言自语道，“连我都觉得有趣……”
　　再抬眼看我们：“怎么称呼两位？”
　　“在下陈又然，这位是舍弟何卿。”陈又然拱手。
　　“墨靴客……陈又然……？”他在床榻之上有些吃惊地张了张嘴，“真没想到可以在这里见到你呢。”
　　怎么他也认识陈又然！陈又然你小子到底何方神圣啊！在我们不见的三年里，你究竟做出了多大的成就，弄得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的大名？
　　“不敢当……”陈又然你他妈怎么又是这恶心的笑容！
　　两人又说了几句，把话题又回到了这件事情之上，斐似雪说：“其实我刚才看过，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何公子的声音，其实不是天生无法发出的……”
　　他顿了顿：“而是，被封印了。”
　　
　　我和陈又然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惊讶地说不出话。
　　斐似雪继续说：“你出生在炎渎山，今年是不是十八岁？”
　　我点头。他微微一笑：“那就是了。”
　　“斐大人，不妨说清晰一些，不要卖关子……”陈又然凑近了一些，斐似雪转眼看他，细长的眼眸里有着淡淡的光芒，看起来有些狡黠，也有些，妖媚？
　　“十八年前，魔历刹璎王十四年，一场人界所不知的惊天动地的叛乱。”他深吸了一口气，“若我没有猜错，你一定也经历了那场战争，然后因为某种原因，比如不想让你说出某件事情的真相，而封印了你的声音，让你转世为人，或者说，你现在只是表面是人……实际上，你还是魔……”
　　什么和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我是魔？我经历过一场叛乱？然后，被封印了声音？那会不会和刹璎有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一直在找的人……其实是……我？
　　
　　“斐大人……”陈又然的眉头深锁，“这些，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斐似雪吐了口气，看向陈又然：“可记得我的两个条件？”
　　我们点了点头。
　　“彼岸花，的确是指魔界第十四任王，刹璎，然而杜鹃鸟，是另一个人……那人便是他的弟弟，烙翼。”
　　他的眼抬起，细长细长的，犹如画中墨笔描募出的两条长线：“他们不光是兄弟关系，还是恋人关系……他是他的情人，魔王最爱的人……”
　　
　　那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在下一秒又被瞬间浇熄。我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个暗紫色头发的背影，那一瞬间，想起了刹璎的话，他有一头暗紫色的长发，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烙翼么。
　　
　　“我和你一样出生在炎渎山，但我们不同的是，我的母亲是魔，我的父亲是人。我就是那种被人唾弃的人魔杂种。”
　　他把目光放得远了些：“母亲是刹璎和烙翼的一个贴身侍女，几千年来一直跟随着他们，然而有一日，偶尔来到人界遇见了我现在的父亲，两人相知，相恋。他们便相约私奔，不料这件事情被魔王刹璎知道了，把母亲抓回来还不算，还让她受尽了折磨，魂飞魄散。当我父亲告诉我这些之后，他也死去了……”
　　“我不能原谅那两个贱人，明明自己和兄弟做了如此苟且乱伦之事，还趾高气昂地去惩罚别人，真是恶心！”
　　他冷漠的脸上显现出了怒气，让我略有震惊，陈又然用手轻轻拍拍他的背：“斐大人，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想解开封印吗？”他忽然问我。
　　
　　我愣在原地。
　　想，还是不想。
　　我突然意识到，原谅我同刹璎之间，可能真的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可能在一长串的事件之中，还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如果斐似雪说的是真话，我便有可能真的，是因为被封印了声音。
　　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我也想到，若真是如此，刹璎，他最疼爱的弟弟烙翼，我是不是真的不得不去面对这些。
　　我不想，但又十分希望弄清这所有的事情。
　　
　　就这么耍了老子三年，不明不白的算什么啊？
　　
　　斐似雪和陈又然都看着我，等着我的下话，最后我点了点头。并且在陈又然手中写了些字。
　　陈又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确定？”
　　我觉得，现下的互相猜疑，还不如去相信他的话，因为我们现在别无选择。要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就必要赌上自己。
　　陈又然凑到我的耳边，咬着我的耳朵说：“ 你小子给我等着，自己懒得写字把全部事情推到我身上，看我回来不揍死你。”
　　其实我只是让陈又然把我的事情都说给斐似雪听。我想，他也知道，没有什么人愿意这样听我“说”完这一整件事情，除了陈又然那二傻，这小子耐力惊人，这时候才觉得，他挺有武当修炼回来的感觉。
　　“斐大人，在下有话想同你说。”陈又然对斐似雪说，然后转眼看我：“小卿，不如你出去逛逛？”
　　我知道他是害怕我觉得难受，就到院子中去走走。
　　




19

19、第十八章。 ... 
 
 
　　我到了河边，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声。
　　倾君倾君倾君倾君……
　　我在心中吼了一千万遍啊，就是没有任何的回音。
　　没有一刻如此想念，我站在岸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我挽起自己的裤脚，走进溪水之中，溪水拂过我的脚踝，清凉清凉的。
　　我只是不经意地抬眼，忽然看见对面的枝桠之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我大惊。在我一眨眼的瞬间，那团黑影一下便消失了。
　　
　　但是我不会看错。
　　我绝对没有看错！那团黑影层叠之间，是那双眼，我一直难以忘怀的眼。我不信，四下张望，天地之间只持续着夏日的鸟语花香。
　　不会看错。
　　就如那日我在长安城郊，那所大宅之内的灯火，它仿佛从未熄灭一般一直燃着，你一直在那里吧倾君，尽管每每我都看不清你的样貌，或者你根本不想见我，但你一定是在那里，我知道的。就如从前，你会在前厅点上一盏灯，让我偷偷潜入你家中时，不会迷失了路。
　　顺着那条小溪趟着，我固执地认为可以见到你。
　　
　　我以为我可以找到你。抱住你。
　　在我走到水都没过了膝盖，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最终我还是决定不再前进，想转身离开。
　　转身的一瞬间，忽然一下看到眼前的黑色。
　　天旋地转。
　　
　　我抬头，对上那双眼。一只是黑夜般墨黑，一只是夏花般艳红。除了眼，全身上下都被包裹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不知道怎么言语。我们对视着，耳边就听见蝉鸣。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细长，冰冷的手指。每一下，都让我有流泪的冲动。不对啊，倾君，刹璎，你应该绕过我的身子去，你应该用力推开我，用力甩开我。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让我都变得不知所措了啊。
　　脚漫过冰凉的溪水。
　　“小卿……”你开口的一瞬，恍如回到从前。
　　我站着，等着后话。但他最后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收了视线，垂下眼，向岸上走去。我拉住他，他转头，没有像第一次一般推开我，我觉得有很多话想同他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我凌空写，你要找的人，烙翼。
　　他的眼神里透出了惊讶，许久才问：“你为何知道？”
　　果然是……他应该是已经想起了吧。我便垂下头去。
　　
　　他说：“我只想起了他的名字。其他什么也没有想起，真的。”
　　
　　我抬头看他。
　　没必要和我解释那么多，真的。
　　“还有……”他说，“我们总算是有三年，你没有看到的东西，请不要相信，当做对我的最后一点信任，好么？”
　　语气婉转，像从前对我说着的话。
　　
　　若他再停留一秒，我定然会冲上去拥抱住他。偏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陈又然的声音：“小哑巴，给我死出来！！”
　　他在我眼前便消失了，快得我只能眨一下眼。
　　让我有种什么也没有发生的错觉。
　　
　　“你怎么在这里。”陈又然说，“快些走吧，你的事情我同他说完了，他也答应和我们一起走了。”
　　我心情不好，只是垂着头点点头。
　　一只手忽然摸上了我的头，耳边是陈又然的声音：“好啦，小哑巴，别那么不开心，事情没有绝对，总有办法。”他抵着我的额头，放上他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你看，我说了一定会治好你的，哥哥没食言吧。”
　　陈又然特有的温暖，我抵着他的脸颊，忽然就这样哭了出来。为什么要哭，好丢人，要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擦掉。不要哭了啊！！
　　眼泪就是这样一滴一滴落下来，我满心想着如何对陈又然解释，但他还是在我耳边说着话，用手死命抵住我的头，直到那些泪水都沾湿了我的领子。
　　“哥哥很厉害吧。”
　　“快点崇拜一下哥哥，小哑巴。”
　　“以后嗓子一定可以治好的，到那时候，跟我拌嘴啊。”
　　“不过你那么些年都不会说话了，肯定斗不过我的哈哈！”
　　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顺着我的头发，摸到我的脸，我吓了一跳，他已经碰到了我湿乎乎的脸，我下意识想躲避，但却被他搂得更加紧。
　　“世界上有许多许多分离。”
　　“许多哦，你熟都数不过来，随时随地，无时不刻。”
　　“这点事情就哭，不过就是看见老情人了嘛，你在哭，不要你了。”
　　
　　我看着前面，他继续在我的耳边说着话，手也没有松开。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哭，而且，他也看见了我见到了那个人，但是他没有去追他，而是让我们有了这么短小，微薄的机会见面。是这样的吧，或许是这个样子……
　　
　　斐似雪就这样和我们一起上路了。
　　路途之上，他对我们讲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他是魔和人的混血，难怪少去了魔的妖艳，气质又异于常人。还能怀有常人无法掌握的能力，他的大多医术，都是依靠这样的。
　　当然让我觉得汗颜的是，他那条超级长的拖地长袍总算是改换成了一条正常而轻便的衣服，虽然依旧是在我眼里，十分娘的紫色。
　　斐似雪真是人如其名，宁静华丽，清冷似雪。细长的眼眸，恍如可以洞悉一切，看上去十分狡黠，实际也会盛满温柔。
　　
　　“陈公子……”
　　“都说了不要叫我陈公子。”陈又然叹了口气，看向斐似雪，“虽说认识的天数不多，但以后的路途上，也是要生死一同的伙伴，这样叫得真是见外。”
　　斐似雪想了想：“我年长于你们，你们就唤我一声大哥吧。我叫你们又然，小卿，如何？”
　　陈又然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陈又然便笑道：“当然好啦，大哥。”
　　斐似雪也淡淡笑了一下。
　　
　　我们下面的目标，是炎渎山。
　　也就是我出生的地方。自从我记事开始，我便生活在长安，对于炎渎山那个地方，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小的时候我很记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把我扔在那种地方不管，前几日知道了真相之后，也反而觉得轻松许多，那里似乎可以找到许多关于我的秘密。
　　炎渎山这名字，总会让我想起大片的岩浆，遮天蔽日的血红，处处燃烧着火焰的人间炼狱摸样，但是我真正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这里太安静了，就像任何一个小村落一样，有午后洒满阳光的石板路，有浅色岩石垒砌出的房屋，有郁郁葱葱的青草，还有远处层叠的山脉。
　　我来到这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便是我的出生地，人魔两界的交界处，炎渎山吗？
　　




20

20、第十九章。 ...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吧。”斐似雪忽然说，“难得来一次这里，我想去看看我的母亲。”
　　应该是他母亲的墓。我这样想着。
　　“我们和你一起去吧。”陈又然说。
　　“不了。”斐似雪摇摇头，“你和小卿四处走走吧，第一次来到自己的出生地，不是应该好好看看的么。”说罢便转身，边走边说，“一会我便会来找你们。”
　　正好是傍晚时候，夕阳下的斐似雪越走越远，影子拉成一个斜角。他的背影很单薄，瘦弱，乍看之下还有些像女子，想起他的身世，这样无力承受了那么些年，也真是十分地累。若我是现在的他，一定也希望，可以得到人的安慰和温暖吧。
　　我拉拉陈又然，指指斐似雪。
　　“你让我去陪他？”陈又然眯着眼问。
　　我点头。陈又然虽然只对我一个人嘻嘻哈哈的，但是他的确有着可以温暖人心的力量。那种力量是与生俱来的。
　　他哭丧着脸说：“小哑巴你要抛弃我么……“
　　我翻了个白眼。他继续说：“好啦，我知道了。你去那棵树下等着我，不许走丢了。”
　　我心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快步上去，我看见两个人的背影并肩走在了一起，彼此也没有什么多的话。
　　一瞬间觉得他俩还挺配。
　　呸呸呸！何卿你个二傻，你以为全天下人人都跟你似的是断袖么！想到这里觉得耳根又烫了起来。
　　
　　我们沿着那淡青色的石板路一路走，鞋子在上面发出的声响，让心都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是我的出生地，虽然我并未曾在这里生活过，但还是会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难得的亲近。
　　我走了两步，便看见一个面目平凡，两眼血红的人。他应该是个魔，他的身边是一个矮小的姑娘，嘴角两边有两个小酒窝，我想她的笑容应该十分甜美。更加令我惊讶的是，她居然对着身边那个魔在微笑。
　　果然和传说的一样，这里的人和魔是和平相处的，最后一片乐土。
　　
　　到了傍晚的时候，魔似乎更加多了，这里也有酒馆，客栈，各种杂货小铺，卖者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本身就好这个，一家一家地逛着。
　　各式的书籍还有武器，神奇的药水，这些在人界真是难得看见的珍品，一摸口袋，钱是没带够的，懊恼地想着等下找陈又然让他先帮我垫着。
　　到了很晚的时候，街上似乎就是魔的天下了。他们发着奇怪的声响，但人类也不以为然，睁着血红色的眼睛，徘徊在道路之上，留恋在酒馆之内。
　　魔们唱的歌，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见。他们似乎偏好着低低的音，我在一家酒馆的门口，倚着门像里望去。围着一圈人中有个舞台，一个魔在上面唱着歌。他说的话我只能略略听懂一些，意思什么的根本拼凑不来，却很喜欢他的声音。
　　我听过长安城中的歌女唱歌，有些清脆而嘹亮，有些则委婉动人。有时在河前，看见远方楼船上的灯火，就可以听见延绵而来的歌声。
　　但这个魔的声音，是十分低迷的。闭上眼，就恍然看见在黑暗中，缓缓绽放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滑过你的心头，都会觉得悲伤。
　　唱歌不是娱乐的事情么。为何他们会喜欢如此悲伤的感觉。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听完这一首，就会深深陷进去。就想着了魔一般。
　　这声音，蕴含的力量真是可怕。
　　
　　过了一会，我才想起和陈又然的约定，连奔带跑地去了那棵树下，就看见陈又然和斐似雪已经在那里。斐似雪半依在那棵苍天大树下，半垂着眼，雪白的皮肤衬得他整个人近乎透明。陈又然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嘴角挂着一抹微笑，看着斐似雪。
　　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心情愉快。
　　
　　我走近了之后，陈又然才回头看我。
　　“你去哪里了，等了你半天。”
　　我抿了一下嘴，想怎么开口问陈又然要钱，不料陈又然先开口了：“人来了，我们就出发吧。”
　　我想起在路上，斐似雪对我们提起的一个在炎渎山的人。传闻他一直在这里修炼，已经是非人非魔，亦人亦魔的人。斐似雪同他有些交情，他说，他有能力可以看见人的前世今生。或许他可以知道解开封印的办法。
　　我们便要去拜访。
　　斐似雪说，许久不来这里，许多路都记不清晰了。我们沿途走着，天黑的时候，却可以看得清路，两边是红光闪烁，类似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物体。在沿途，许多许多，一直照耀着道路。
　　回家的旅人，看见这个，会一直记得回家的路吧。好有趣的东西。
　　
　　他们两人似乎亲近了一些，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一路上，一向冰冷的斐似雪似乎也开始微笑着搭理陈又然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处地方。
　　安静地诡异。
　　是一处大宅子，在夜晚看的确是鬼气森森的，大门庄严威武，在浓浓雾气之中，看得人心惊肉跳。
　　斐似雪上前，轻轻叩门。那叩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周围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辨。
　　
　　过了不多久，就有人来开门。
　　那人全身上下裹得十分严实，看了斐似雪一眼。斐似雪只是淡淡地说：“在下斐似雪，麻烦通报一下你家主子。”
　　那人点点头，便往屋里去。过了一会出来，然后说：“你们随我来。”
　　
　　进了那屋子之后，我才发现，原来那些雾气是从这个屋子中漏出来的，因为里面的雾气更甚，弥漫在空气之中，连前后的路也看不清晰，更何况是夜晚。那带路的人，手中执着一支蜡烛，微弱的光照着前面的路，和我们彼此的脸。
　　陈又然轻轻拥住我，我转眼，看着他的手也搭在斐似雪的肩膀之上。
　　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但是很快，他便带我们到了另外一扇门的门口。带路的人让到一边，用他低哑的声音道：“请进。”
　　我们踏进去之后，整个视野微微明亮，但也只是微微。那烛光十分暗淡，在正前方有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用手抵着头。
　　我看见他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上去有三十好几，长得十分强壮的男人，却在暗淡的灯光之下，分明看到他的脸上爬着藏青色的图案。那应当是纹身。从他的左眉开始，占据了半张脸的位置。他的头发很长，束到脑后。于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有怪异的图腾，更加阴森可怖。
　　我下意识向陈又然身边靠了一靠。
　　斐似雪走上前去，对着那人说：“燕时先生，别来无恙啊。”
　　座上之人勾嘴一笑，站起来：“斐弟也是啊。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情，劳烦你大老远赶到炎渎山，不是只为见我一面吧？”
　　斐似雪很随意地坐到他身旁的凳子上，指着我说：“我是为那小子而来，你一定也会对他的事情感兴趣的。”
　　我被燕时一看，才发现他的目光十分的奇特。不是我在看见斐似雪第一次的时候，那种清冷和犀利，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兽性，形容不出。那种最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我想起斐似雪的话，他非人非魔，亦人亦魔。
　　“他是谁？”燕时问。
　　“他的声音被封印了。十八年前出生在炎渎山。”斐似雪淡淡笑了起来，“现在你有点兴趣了么？”
　　燕时果然坐正了，指着我说道：“过来。”
　　我居然真的乖乖听话地过去了。站到他的面前，更加仔细看了他的眉目。他的眼睛居然是黄色的！瞳仁是如线一样。
　　他和斐似雪一样把手放在我的喉结之上，过了一会，说道：“还真他妈是。”
　　
　　“你不是在没有找到魔王和他老情人的情况下，不会帮别人随意治疗的么？”燕时笑了笑。
　　斐似雪没有接他的话，说道：“你看能不能帮他解开封印。”
　　“不能。”燕时斩钉截铁地说。
　　我心中一咯噔，抬眼看他。
　　“为什么？”这次问话的是陈又然。他从一旁的地方上前了一步。死死盯着燕时看。
　　燕时换了个姿势，用一只手，指向我的眉心处，我咽了口口水，做出一副“怎样啊”的表情，但他只是笑了一下，脸上的纹身跟着一起动了动。
　　他说了让我意外震惊的话。
　　“他身上，有刹璎那人渣讨人厌的味道。”
　　




21

21、第二十章。 ... 
 
 
　　心中一下怒火中烧，陈又然比我还快，一把按住我的肩膀。这时，燕时突然一把掐住身边斐似雪的脖子，这一下措手不及，斐似雪低低“啊”了一声。
　　“他和刹璎接触过，对不对？你本来就知道，对不对？居然还把他带到这里来！要不是你曾经有恩于我，我现在就掐死你！”
　　斐似雪苍白的脸泛出红色，细长的眼睛眯得更加细长。
　　陈又然和我想去阻止，但他手挡在前面，一把制止了我们。
　　“燕时……大人……咳咳……我的确瞒了你，但这个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燕时稍微松了松手，脸上的纹身一颤一颤：“魔王自那时消失之后，我便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但是我居然在这家伙的身上感到了那么一丝丝，很微弱，但是我知道那一定就是魔王。”
　　我屏住了呼吸，陈又然在我的旁边，轻轻贴近我。
　　燕时又说：“我活了那么多年，你们真当我是傻子？想让我帮他？可以，你小子去外面给我跪着，等老子我心情好的时候，觉得你跪够了，你再给我进来，我再考虑解开你的封印。”
　　
　　我呆愣地看着他，几乎脑子动也没动，便转身就走。陈又然一把拉住我，鲜少在人前皱眉的他，居然紧锁着他的眉毛吼我：“你疯了啊！”
　　我没疯，如果我有了前世的记忆，我就一定可以离刹璎进一点，再进一点。我隐隐觉得，我的身体里也有一部分我未知的记忆，就像刹璎对烙翼的记忆，虽然已经支离破碎，但是却依旧指引着他，告诉他他的心。我也是，我不是没想过，烙翼可能就是自己，但是我又觉得不是，我逼迫自己不要有这样的想法。这真的是十分可耻的想法。
　　但我又会去，时不时想这么一下。
　　我拉开陈又然的手，也没有看他。他拉了一下之后，便不再拉了。我突然很想问那个男人这个问题，所以我在走到门前的时候，转眼看燕时。
　　他眯着眼，显然对我刚才的动作有些惊讶。我抬起手，在空中写字。
　　
　　我还是很想知道那个很不要脸的问题的答案。
　　“我会不会就是烙翼？”
　　我写完，他跟着念了一遍，看我，嘴缓缓动着，字字刺耳：“绝对不会。”
　　我哑口无言。
　　他继续说：“因为那厮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喜该忧，动了动脚，继续向门外走。陈又然在我背后叫我名字，但没有上前来拉我。
　　我走到门口，走进门外重重的雾气之中。转身，对着大门跪下，我真的跪下了。陈又然走到我旁边，扶我也不是说我也不是，最后对着也走出来的斐似雪说：“斐大哥，你帮帮他，别让他这样！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非要下跪的道理！”
　　斐似雪眼里有为难，但也无法说什么，燕时在一旁冷哼一声：“老子就是这脾气，再说，让他下跪,那也是轻的。”他微微昂起头吗，轻笑道，“这弱身子骨，能不能跪过今晚，还是个问题。”
　　他转身便进了屋子。斐似雪深深看了一眼我，也转身跟了进去，陈又然蹲在我旁边：“小卿，你没事吧，你有事和我说。”
　　我摇摇头，就听见屋子传来一声：“陈公子，让他一个人跪着，是他有求于我，和你没关系。”
　　陈又然深深皱起眉头，我见了，连忙用手去点他的眉心。他皱眉头的样子实在难看，他看见我的手，愣了愣，眼圈居然有点红。
　　“你就那么在意你的前世么。”他说，“现在不好好的么，你就那么在意那个人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跪下来，我只是想为了自己，当然也为了刹璎，只是有权利知道一些真相而已。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有事记得叫我，实在撑不住。”他咬咬牙，“就记得叫我。”
　　
　　我就开始一直跪在庭院之中，眼前的门像一张大嘴，黑黝黝看不见底。越到半夜，空气越凉，我冻得都有些发抖，但是陈又然也没有出来。我想他定是被燕时为难得直跺脚，半夜里雾气更加浓，我的眼前甚至连门都看不清。
　　我跪着的时候，想起了刹璎。
　　想起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和他一起的日子。我一次半夜中从家里逃出来，来到那处大宅子前，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没有灯火。平日的时候，刹璎一定会点上一盏灯，让我好看清了路，但是这次他没有。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有些生气，甚至都觉得里面的他一定是睡着了不管我了，我就一屁股坐在门外，坐到了半夜里。
　　半夜风大，我冻得手脚冰冷，却还是赌气一样坐在门外。直到忽然有了光，然后有人来开门。
　　我不知道那时我到底是什么摸样，反正刹璎看到的第一眼，脸都白了，一把用身上的外衣裹住我，把我拖到了屋子里。那一瞬间感到的温暖，这辈子都难忘，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原谅了他。
　　“怎么站在门外，你都不知道敲门么。”他语气责备，却也软软的。我虽然心中原谅了他，但表面上还是要对他不理不睬的，进了屋就跳出他的怀。转眼瞪他，他说：“你是在怪我，忘了给你点灯？”
　　我翻了翻白眼，往屋子里走去，他急忙跟上：“我今日乏得很，过了午后便睡了，谁知道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夜了。小卿，不要怪我，我下次一定不会忘记……”
　　我继续不理他，往床前一坐。他坐到我身旁，我刚想坐远些，突然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吧。”他无奈笑笑，伸手环住我的肩膀，我没有躲，他搂着我垂头吻我，细细碎碎的吻，满是他的气味。
　　“下次不要任性，弄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就是为了罚我？”他笑了起来，“我今日让你罚，下一次，也绝不会忘记。”
　　刹璎你知道么，那盏灯对我十分重要，因为它在，你就一定在。它灭了，我便会害怕你已经消失。
　　刹璎裹着我，把我抱得很紧。他的身体是滚烫的。舌尖轻轻舔舐我的脸，他的呼吸灼热，在黑暗之中，等着鸡鸣，我便要离开。
　　
　　我现在跪着庭院之中，觉得双脚早就失去了感觉，恍惚中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聚拢，我抬眼，忽然看见漫天刚才看见的会发光的红色萤火虫。
　　那些光，让周围有些亮度。
　　
　　但是身旁，不会有人再拥我入怀，说着责备我的话。
　　我一直觉得黑夜怎么那么长，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要下雨了。那就看不见黎明。果然，过了一会，豆大的雨劈头盖脸对我打下来，原本就暴露在空气中一夜，再加上那雨，我觉得浑身都难受。淋着雨，却还是不见屋里动静。
　　我不该期望什么的啊。
　　头发贴着我的脸颊，我的视线都看不清了。只听见满世界的雨声，原来这一刻心中已经不会有希望了。只有轰鸣的雨声，和贴在身体之上，厚重的衣服的质感。
　　淋多了，觉得居然在发热。
　　脸颊的是烫的，但是手脚还是冷的。
　　昏昏沉沉，脚没有任何感觉。连麻木都不是，兴许是断了？哈哈，断了也好。
　　
　　终于，连最后的力气也没有了。那我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醒来的时候，我闻到身边的气味。睁眼，便看见在不远处的陈又然。他没有看见我醒，自顾自在喝水，眼圈是红肿的，兴许是一夜没睡。
　　我在个香气弥漫的小屋中，看上去还挺奢华。
　　我晕倒了，晕了几天？
　　
　　我想撑起身子，陈又然听见这里有动静，转过头来。我靠，他那眼睛，跟兔子没什么分别，小白兔跑到我的床边，关切地摸摸我的头：“你可算醒了！”
　　我点点头，也摸摸他的头。
　　
　　小白兔高兴地点点头，然后说：“我给你去弄吃的。”
　　说完便一蹦一跳往门口走，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拿桌子上的烛台。本身就光线微弱的屋子，一下子就黑了。
　　他转身掩上门。
　　黑暗的屋子里，我还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就躺倒在床上，真可恶，在屋子外跪了一个晚上……对啊，我跪了一个晚上，跪到大雨淋湿了自己，那这算什么，算通过了么。自己，可以求助他了么。
　　忽然门动了一下，我以为陈又然来了。但是那门被打开的声音极轻，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我觉得不对，下意识屏住呼吸，忽然，感觉到什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连忙闭上眼睛。
　　熟悉的气味。
　　太熟悉了。熟悉地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忽然一只手抚上我的额头。
　　那绝对不是陈又然的感觉。那只手没有停，从额头，抚摸到头发，顺下来，抚摸我的脸。那手上不是皮肤的触感，而是皮革手套。
　　那本是冰冷的东西，无法通过它，感受到抚摸自己人的心。却依旧能感觉，对方的呼吸在自己的额头之上，清晰可辨。
　　我闭着眼，害怕睁开。是在做梦吧，被一遍一遍触摸。紧接着，那手便拿开了。
　　我听见离开的声音，直到他离开，我也没有勇气去看。
　　
　　我知道是刹璎，一定是他。
　　
　　我不想去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会抚摸我。我只是想，如果我睁开眼，很多事情就一定会被破坏了。碎了。
　　他掩上门的一刹那，我才猛地睁开。看见那门上，有个坚实的背影的轮廓。他没有走，只是靠在门上。我下床，轻轻走到门前，忽然一束光照应到门上，随后响起陈又然的声音。他是拿着蜡烛回来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陈又然问。带着愤怒的语气。
　　
　　我的心跳漏了一秒，但是很快，我意识到，陈又然很可能和刹璎打起来，像上次在云海门那样。但是我怎么办？我出去阻止吗？还是在房里继续装睡，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蜡烛的光在门里看更加亮了，是他靠近了一步。刹璎的轮廓在门上，更加显眼。
　　我走近了些，依靠在门上。
　　“你没资格来这里！你知道不知道他为了你，在门外跪了一夜，淋了雨昏倒了！都是因为你！你就只会在这里放屁，说什么只爱自己前世的恋人!你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谈什么爱！滚你的爱！你和他又算什么！你到底想没想过他的感受！！……”
　　陈又然在我面前的粗鲁全然暴露给他看，我都可以想象这个小白兔更加发红的眼睛。我看着那个轮廓，贴在门上，耳中几乎都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我们只有一门之隔，我在那薄薄的纸上，用手轻轻描募他的轮廓，一遍一遍，原来我们的距离，还可以这么近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感受到，我在里面。用手在描募着他的样子。陈又然后来叫骂的话，我也没听见了。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听着，听着我的委屈，我对他的委屈。这样就够了，起码有个人会告诉他，我很委屈，但也很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最近玩游戏玩疯了么。 囧，看虐文写虐文写得身心俱疲，想到了一个甜文！好想码下来！！但是没时间TUT。。。




22

22、第二十一章。 ... 
 
 
　　刹璎走了。
　　陈又然再一次没有去抓他。
　　我开始有点弄不懂了，为什么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放过他。
　　他走之后，陈又然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桌子旁边，脸色微微变化。但是我们谁都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咳了一声，扶住我的肩膀，左看右看我：“小哑巴，你知道么，我吓死了。晚上的时候那混蛋不让我去见你。我在里面……”
　　我指指他的眼睛。他揉了揉，又笑起来。
　　他让我吃饭，我看着他端来的一大碗面，真心觉得肚子饿。胡乱吃了一通，他在我旁边说着话，从来没觉得他话那么多过，但是觉得分外舒心。一顿饭吃完，我让陈又然去睡觉，他不肯。我也就作罢。
　　当然我最关心的还是那件事。我把碗放下，忽然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斐似雪，脸色一样不太好，本来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紫色的衣服穿戴的有些凌乱，看来也是没有怎么休息，忽然觉得挺内疚。他见了我，有些失神：“醒了啊。”
　　我点头。
　　他说：“他答应帮你看看了。”
　　我睁大眼睛，斐似雪继续说：“你也真厉害，居然可以跪一个晚上，要不是下雨了，我和陈又然坚持要出来看你，怕你都快发烧发死了。”他细长的眼盛了光。
　　我看着他，想询问下去。斐似雪已经说：“等你病好了些罢。”
　　
　　我当然不乐意，不过斐似雪还是那句话：“没得说，等你头不发热了。”我只好老实躺到床上去，斐似雪转眼对陈又然道：“你也累，好生歇着去罢。”
　　陈又然点点头，斐似雪也笑笑。又看了一眼我，便出去了。
　　总觉得他看我的眼光有些怪异，当时想想，算了，也不在意。
　　
　　我躺到床上，抬手，看我手上那一圈图腾。它的颜色，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更加变得红起来。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觉得，原来我离一些事情的真相越近，仿佛就离得更加遥远。我拼命挣扎去想要知道的真相，但那更可能是我，最不想知道的事实。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除了软绵绵的，其他没什么感觉。可能烧已经退去了。陈又然不见了，他不在的时候，有莫名的不安感。我起身，盘腿坐着。过了一会，门开了。
　　我以为是陈又然，但是进来的居然是燕时。
　　燕时的面容在暗淡的灯光下，依然觉得狰狞可怖。我心跳地突突响，咽了咽口水，那声音，我觉得燕时都可以听得见。
　　“料到你也快醒了。”他低哑的嗓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
　　我点点头，他不客气，就径直在我的面前坐下。我觉得在这个屋子里的人都不太客气，包括一开始斐似雪进来的时候，也不拘泥什么礼数。真不客气。
　　他说：“我看你一开始，是用水在空中书写的，这功夫是刹璎教你的？”
　　我摇头，在微弱的灯光下，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字：自己学的。
　　他也不惊讶，把手放到我喉咙下，然后对我说：“你和刹璎是怎么认识的？”
　　我虽然把事情告诉了斐似雪，告诉了陈又然，虽然这个人的确说要帮我忙，但是我如何，都有种不想去相信他的感觉。所以我不打算把自己的事情说给他。
　　他看我的表情，也知道我不愿意说，但是还是说：“我没恶意，但是你不说就算了。”
　　没恶意？去你的，没恶意你让老子在外面站了半天。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他么。”
　　我摇头。
　　他说：“我曾经还是个正常人的时候，有个妹妹。父母都离开得很早，只能和妹妹相依为命。后来，妹妹和我一次一同来到炎渎山，恰好遇到来到凡世的刹璎，她对刹璎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突然觉得好冷……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之后，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在彼岸花前献出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去看见魔界的魔王。她真的照作，等到彼岸开放的时候，在彼岸花前结果了自己。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去了，血和花的颜色都混到了一起……”
　　她见到刹璎了么，我很想问。
　　燕时看了眼我说：“她自然是没见到。但是我见到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继续说，我手中有妹妹的血，和彼岸花的花瓣，之后，不知道为何我居然就来到了魔界，然后我见到了刹璎，原来这果然是个方法，就是拿至亲之人的血和彼岸花瓣作媒介，就能在魔界见到魔王，并且可以让魔王，实现你一个愿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刹璎，我抱着他的腿，告诉他我妹妹的事情。但是他居然说！“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看着我，嘴唇在发着抖：“他居然说！这和他没关系！我妹妹是为他死的！于是我说，我不是可以有一个愿望吗？他说对，我说，我要得到魔的力量，我要永生。他说那你会很痛苦，我说没事。我知道，他不能拒绝我，但是我可以用这个力量，将来为妹妹报仇。”
　　他说：“你告诉我，他该杀不该杀。”
　　我此刻的心情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我出来碰到的人不多，但是居然个个都和刹璎有深仇大恨。
　　他的手放下来，然后说：“我可以试下，但是，能不能解开这个封印，就看你的造化和缘分了。”
　　
　　说完，他绕到我身后。在我不明所以的时候，屋内的烛光全暗。他念动咒语，我的周身忽然出现蓝色的光。然后在我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感觉体内呼之欲出的燥热。那种热，让我犹如焚烧着地狱炼火，如果我能够叫出声，我一定是在发狂地嘶吼着。
　　直到我失去了知觉。
　　
　　我睁眼的时候，一片漆黑。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么。”
　　我喊道。
　　……
　　……
　　不对！！！“我为什么可以出声了？？？”我大叫了一声，发现自己可以发出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第一次，难道我的封印解开了！
　　环顾四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下意识往前走，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但是我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我告诉自己，我能出声了。
　　
　　忽然听见耳畔传来音乐。那音乐的旋律不熟悉，但是调子却异常清晰，是我在炎渎山酒馆之中听见的那种，悠长，邪魅，又引人入胜的调子。我觉得我走得越往前，便越清晰。
　　然后我的眼前刷一下亮了，我惊呆了。
　　在我的眼前，是忽然出现的大片的彼岸花。那些火红艳丽的花朵，犹如火焰一般，向着天空伸出绝望地臂膀。那悠长的歌声，带着鬼魅磁性的声音，从彼岸缓缓飘来。
　　彼岸花，曼珠沙华，悲伤的回忆。
　　刹璎的眼睛，刹璎的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黑暗之中，发着红光，鲜血一般的刺痛我的双眼。却又逼的你继续，继续看下去。中了毒，沉寂其中，无法自拔。
　　终于，恍惚中，我听见空气中在唱的歌。
　　他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我听着这歌，又觉得眼前一黑。
　　我一下弹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床榻之上。周围围着的人显然被我吓了一大跳，个个眼睛瞪得跟牛一样看着我，当然，其中也不乏淡定的，比如那眼睛瞪不大的跟个狐狸似的斐似雪。
　　陈又然说：“你，没事吧？”
　　我摇头，想开口说话，发现我一瞬间又说不出话来了。不对呀!为什么呀！我刚刚明明能说话了啊！！！！
　　我急忙转眼看燕时，燕时看着我。表情有些怪异。然后我发现，另外两个人的表情也有些不对头。燕时说：“你真的……”后面的话他顿了顿，那原本面目上嚣张的表情全然不在了。
　　然后他挥挥手：“你们同他说吧。”
　　说完便转身出门。
　　斐似雪和陈又然面面相觑，我摇了摇陈又然的手，陈又然说：“……小卿，你睡了两天。”
　　我点点头，我感觉我睡了很久，而且做了个怪异的梦。我把这些事情写下来给他们看，斐似雪说：“你看见了这些？……”
　　我无法形容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太过特别了。陈又然说：“小哑巴，你可以听完这个事实么。”
　　我当然点头，我现在就要一个事实。他说：“好……刚才燕时同我们说了，他在给你解开封印的时候，发现你……你的灵魂，是被自己封印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开玩笑吧，我自己封印？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啊。陈又然继续说：“你……你肯定不是自己在这一世封印的，在你转世之前，就已经把它们封存起来了……”
　　……然后呢，我等着他们说下去。
　　“……我们听见这个，还真有点怀疑……你是烙翼……”
　　我的心停了半拍，烙翼！刹璎最爱的，烙翼，是那个烙翼？！
　　
　　陈又然大概读出了我脸上的兴奋，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但是……你不可能是，因为上次燕时先生也说了，他已经魂飞魄散了……纵使他想轮回，也不可能了。所以……我们觉得，你一定是刹璎和烙翼之间的什么人，你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情，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和灵魂，轮回转世，过凡人的生活……”
　　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自言自语一般：“一定是这样的……”
　　




23

23、第二十二章。 ... 
 
 
　　我自己封印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灵魂，甚至自己的声音。我是不想自己说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只能我自己去解开。
　　如何解开，我不知道。
　　我仰躺在床上，耳畔又响起了那时候的歌声，而且，在我在炎渎山的时候，刹璎曾来过我的房间。
　　我坐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陈又然和斐似雪太累了，都已经回房休息去了。燕时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也管不到我。在这个屋子里，我忽然发现，刹璎可能是无处不在的，在我想见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
　　我的确很想见他，我很想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如他所言，我们之间有三年，但是我们可能远远不止那三年。
　　还有，为何烙翼会魂飞魄散。
　　为何他把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拾起，惟独少了关于烙翼的那部分。好像，是刻意一样，是可以去回避他，还是去回避自己。
　　那些，我都不得而知。
　　
　　我从屋子里出去。发现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很顺利出了大门，也没有人阻拦。大概就是我心中想得太客气的缘故。
　　走出大门，看到那夜晚满是雾气的门前，如今的景象，原来是一片树林，但是那树极怪，树叶居然是黑色的，还有浓稠的黑色汁水流出。远看就如遭遇了大火的枯木林一般，我暗想还是夜里迷迷蒙蒙来得美，快步走出了那里。
　　出去之后，还是炎渎山那个安静的小镇子。早晨的景象依旧如此，有魔，有人，他们在像平时的任何一个小镇的景象，叫卖的，清扫的，互相问候的。即使对方是个神情狰狞的人，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我看着他们，也用自己的钱买了些吃的东西。这里的饼有特殊的香味，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舌头上有咸咸的酥麻的感觉，我总结出一条，魔界的东西，就是像种毒药一般，一吃，即使不喜欢，也会上瘾。
　　吃了两个，实在是逼迫自己不许再吃，然后坐在路边看着来回的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说炎渎山是魔界和人界的交界处，那么，那个交界的地方，一定是可以通行的。是怎么通行，如何过去？如果我去了魔界……我去了魔界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到我想知道的真相。
　　对啊，真相，我想知道真相，但是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都是我前世的事情了啊。如此遥远，现下我是何卿，一个不会讲话，却运气不错的，起码有个少爷命的人，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别让我转世成什么猪啊狗啊的，已经对我是很大的恩赐了。
　　嗯，很大的恩赐。
　　我抓了抓头发，我还是……我还是不甘心想知道啊啊啊！！
　　
　　抬头看看太阳，发现好像出来的时间太多了。还好我记性不错，寻着我来的路一路走。又到了那片阴森的枯树林。但在我还未进去的时候，胸口忽然震了一下，然后，一种异样的压抑感袭遍我全身。
　　其实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就有。只要稍微懂点法术的人，都会对魔的存在有些敏感，但，这样强烈的感觉，上一次，是在云海门，被刹璎袭击的那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并不是有魔存在就有，而是魔的杀气，我之所以会感觉这样强烈，那一定是因为，这只魔，他的周身遍布着杀气。
　　
　　这一刻我只知道，这感觉不对。在这里眺望，什么都看不到。我加快了脚步飞奔，穿过树林，就看见那大门口。
　　我一下停住了脚。
　　很多全身上下裹得掩饰的人，都躺倒在地上，血贱得到处都是，在那大门之上，暗黑色的血还未干涸，顺着门栏往下淌下。我愣愣看着那里，几乎要晕过去。
　　是谁干的……
　　陈又然！陈又然！
　　我想到这里，拼命往门里跑，脚忽然被尸体绊了一下。我低眼，看见那尸体睁大的，难以置信的眼。一瞬间，时光倒流，想到云海门的那个晚上。
　　漫山的尸体，都是这个表情，难以置信，死不瞑目。或许连凶手的脸都没有看见，就这样死去了。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我下意识闭气，继续往里面走。走到那个夜晚满是雾气的屋子中，忽然听见脚步声。
　　我定了定神，就看见迎面跑来的两个人，一白一紫。陈又然在前面，身上有斑驳的血迹，头发凌乱，足下一双墨梅靴，红色的血迹在靴子上，就真如血梅一般。他的身后是斐似雪，斐似雪的身上也有血，不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看见他们的手紧紧拉在一起。
　　
　　有些失神，陈又然却已经看见了我，大叫一声“小卿！”，一下扑到我的身上。
　　他抓住我的胳膊喘气：“你去哪里了？真是吓死我们了。”然后转眼看身后，“还好你不在……哈……哈……”他拼命喘气，仿佛是刚从地狱挣扎出来，脸上是汗，脸色惨白。
　　我刚想问怎么了，看见斐似雪甩开他的手，就又要往里面走。
　　陈又然“啧”了一声，一把拉住他：“喂！”
　　“让我进去！”斐似雪的声音难得提高了一些，“那混蛋就在里面！”
　　“不行！”陈又然皱起眉头，然后拉住我的手，“走，你们都跟我走。”
　　
　　不由分说拉着我们，我用力一甩开，他惊讶地看着我：“……你……”连斐似雪都有些惊讶。其实，刚才斐似雪的话，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转眼，看见大宅上空微微泛着红光的天空。
　　“小哑巴，他和我们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不一样了。”陈又然说，“如果上次还能同他势均力敌的话，那么这一次，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他。”
　　……他在里面，我心中只剩下这几个字。
　　你果然每次会在我最想见你的时候出现。
　　
　　不管身后陈又然的叫吼声，我拼命往里面跑，对，你可以在郊外见我，你可以在黑暗中伸手抚摸我的脸颊，为什么我们之间那薄薄一层窗纸，都没有办法捅破？一定可以，我相信我们之间还有感情，我一定可以在你身上，找到那些真相。
　　等我。
　　我循着感觉过去，没过几步，便听见轰鸣的的响声。我忽然意识到，燕时和刹璎在打斗。果然，等我进去之后，发现一道耀眼的红光。我向后退了两步，念咒，在周身设起防护结界。
　　在耀眼的光芒下，我还是看见空中停留着两个人，如履平地一般怒视着彼此。好吧，其实怒视的只有燕时，刹璎还是被层叠的黑色包住，长长的披风无风自起。仿佛撕裂出的披风下摆在空中，像千军万马扑面而来的修罗厉鬼，周身笼罩的黑暗之气，让人望而却步。
　　
　　似乎注意到了我，黑色披风后的人冷冷扫过这里。那赤红色的眼眸，在一片黑色中，无法忽视，快要刺痛我的眼睛。我咬咬牙，指指我自己，用嘴型说：我有话同你讲。
　　
　　燕时转过头来看我：“你怎么在这里！快出去！”
　　我摇头，我指指刹璎，燕时干脆从上面对我施展法术，一道惊雷劈下来，就在我的脚边炸开，他还吼着：“滚！快滚！我不管你们干什么！现在是老子和他的恩怨！”
　　我盯着他看，对他做嘴型，他不看，大吼一声。
　　
　　不行，不能这样。
　　我脑子一空，“咚”一声跪到地上。
　　这一个动作，果然他们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后面的斐似雪和陈又然也来了，看见我跪在地上，陈又然上来拉我，我摇头。陈又然对着上面的两个人吼：“到底怎么了！怎么又跪上了？！”
　　陈又然这几天真是把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做作样给破坏得一塌糊涂，但是我没工夫思考什么，我对着刹璎的方向，指指自己，再比了个个手指，想告诉他，我只问一句话。
　　“刹璎。”陈又然说，“下来，你不下来，我们三打一。”
　　
　　空中的人睁着他冷傲的眼，似乎不为他的话所动。但是他看向了我，说：“你现在叫什么。”
　　……？现在？
　　他继续说：“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对我做这口型，你嗓子是哑的么。”
　　我还是呆愣地看着他，声音和刹璎有些不同，但是这是……他失忆了么，为什么这样说。
　　“……真可悲，转世之后就这样了啊。”
　　他只露出两只眼睛，但我感觉他的表情分明是在冷笑。
　　但是，他知道我转世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一定也知道我曾经是谁。我刚想站起来，他忽然瞬移到我的面前，一下抬起我的下巴，被迫我和他四目相对。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近在咫尺的彼岸花，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我屏住呼吸，他把脸上的面罩扯下来，露出他的脸。……那的确是刹璎的脸。我想了无数遍的脸，但是为什么，总觉得不一样。
　　“……看在我们曾经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今日放过你。但是不保证，下次也会放过。这个世界，等我的功力恢复了，早晚都是我的。”他抬眼，看向陈又然，“又见面了，上次的警告记住了否？”
　　陈又然勾嘴一笑，“魔王殿下，这次可是你自己找到这里来的，我们没有找你。”
　　“因为我在这里闻到了讨厌的味道。”他眼里没有表情。继续道，“我们继续斗也没意思，我也感觉我要找的已经消失了，那么，后会有期。”
　　“等！……”
　　
　　他已经在原地消失了。留下几乎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的我们四人。看着那平地上的黑烟，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双休日俺要休息个TUT。于是下次周六晚上基本就不会更啦。~




24

24、第二十三章。 ... 
 
 
　　我回到那个客房。觉得有点累。换去了脏掉的衣服。过不多时，有人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陈又然也换去了身上满是血渍的衣服，头发披散下来，有淡淡的清香，大约是刚沐浴过。我以为他是叫我去沐浴，但是他忽然递给我他手上的那块玉，我想起来，那是和那个青龙通信的东西。
　　我有些愕然看着他，他说：“刚才青龙和我说，他们在离这里西北边二百里地的地方，寻到了魔王的踪迹。”
　　我点点头，原来他们也来这里了啊。
　　“小哑巴。”陈又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手中把玩着玉佩，低声说：“这一次，我见到刹璎，我觉得我每一次见到的感觉都不同，即使有几次，我是在远处看的。但是，我似乎隐隐约约觉得，总有什么地方是奇怪的。”
　　听他的话之后，我也忽然想起来，我在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的确也有这样的感觉。虽然他们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好吧确切地说他的脸我是没看见，但是那双眼，有着艳丽颜色的眼，虽然那之中，依然张扬着那朵致命而悲伤的花。只是，就是有不同。
　　不同在哪里。
　　是那之中，冰冷的感情么，对我的，那陈又然，为什么也可以感觉到。
　　
　　感觉到陈又然的手在触碰我的脸，我抬眼，看着他。他额前几缕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的眼，另一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感情。
　　陈又然也真是，为了我，卷入着莫名其妙的事情之中。
　　我覆上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磨蹭了一下。他特有的温度，淡淡的触感，我这样想，如果刹璎不在，说不定，我会喜欢上他。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愿意待在他身边，过上一辈子。那也不错。
　　但是可惜，我现在心中，似乎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小哑巴。”陈又然说，“我和你说一句，你现在还是太小了（你也不大，我心中想），若现在就在一棵树上吊死，那今后怎么办呢。大千世界，新鲜的事情有许多，你只是太在意自己的第一次而已。”
　　我抿了抿嘴，觉得，大概就是如此，我只是太在意。但是又不得不在意。
　　他抬起我的头，让我看他：“更何况他是男人，又是魔王，你觉得，即使他回心转意，你们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吗？”
　　我刚张嘴，他堵住：“好吧，好吧，我承认，你们或许前面是有些乱七八糟的瓜葛，但是，现在你是何卿，或许你前世，和他，和……烙翼，有关系，但是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现在，难道不好么……”
　　
　　我怔怔看着他，他放开堵住我嘴的手，陈又然这么认真和我说话，我好不习惯，但看他语重心长的样子，又觉得不听对不起他。
　　我撇撇嘴，点点头。他用力一按我的头：“懂什么了就瞎点！”
　　我被他按得不爽，一把挥开他的手，他又按住我。我们就开始在屋子里打来打去，滚来滚去，最后打得衣服都被扒得乱七八糟，才罢手。喘着气看着对方，看他被我弄得凌乱的衣服，刚沐浴完的香气溢满整个屋子，那本来就风流女气，玲珑小巧的脸，微微红着看着我。
　　我也不知不觉被他看得脸红，急忙从床上爬起来，拉拉衣服。
　　
　　他轻咳一声，然后自己也拉了下衣服说道：“你好去沐浴了啊，一股子血腥气。”
　　我拼命点头，他便起身出去了。看看他耳根也是红的。
　　我和他打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但是这一次，是为什么。两个人好像都变得有些奇怪。
　　果然我们以后，都无法像从前一样，过着打打闹闹的生活了么。成长中，必然会出现一条裂缝，直到两岸的我们越来越远。这样想着，是不是太过严重了。但是之后的事情，完全让我改变了一些看法。
　　
　　那是第二日傍晚的时候。
　　我刚从镇子上兜上了一大圈，摇摇晃晃回来。燕时自从昨天事情之后，就一直不见了，陈又然说他要去追魔王，那人脾气一向十分奇怪，说走便走，这个宅子里便一个人也不剩了，该死的死该走的走，我们便不知廉耻地住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我来到大门口，那血迹还没被擦掉，凝固成暗暗的红色，走进了，都错觉会有血腥气。我见过的杀人场面不多，每每回想，胃里便会翻江倒海的。
　　
　　走进去之后，整个院子都是寂静的。我沿着走廊走，走了一会，便看见斐似雪那紫色的身影闪了过去。
　　我有些好奇，走到那拐角的地方，便看见层叠的树枝，翠绿地在我眼前，斐似雪刚才扒开这里，往里面走去。
　　我更加奇怪，这屋里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他会往这种地方走。我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树影往过去，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陈又然！
　　陈又然在斐似雪的旁边，他们面对面站着。
　　
　　然后他们的声音传过来。
　　“……又然。”斐似雪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何卿的事情，我能说的已经全然同你说完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在此刻听得异常柔软，不似从前的冷清。
　　“……我真的很想想帮他。”陈又然说，“他自小便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本不必这样。”斐似雪头侧了侧，“你也知道，他心中，现在也只能装着刹璎，你又何必呢。墨靴客，你的大好前途，不能这样毁在他的身上不是么。”
　　“斐大哥。”陈又然背过身去，“我知道，我心中都有数。”
　　
　　沉默许久，忽然，斐似雪绕到他的身后。然后，我看见了这样一幕。
　　他纤细苍白的手臂忽然一下环住了陈又然的身体，陈又然一僵，没有回头，愣愣地问：“你……这是……”
　　“若你眼中只能看见他一个身影，我不许。”斐似雪的脸贴着他的背脊，“说没感觉那是假的吧，只是，他对你太重要，而我又是个半路杀出的人罢了。”
　　我听着他莫名的话，也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脸僵得都无法做别的表情，尽量不去触碰那枝叶被他们发现，也告诉自己此时不应该听下去，但是，我还是挪不动脚，并且觉得心中有奇怪的感觉。
　　“每次想起，你对他的事情如此上心，我都觉得十分难过。”斐似雪类似叹息的声音，“我弄不懂，人类的感情不应该是有就说出来的么，你对他有，你却不敢，你现在不敢，我敢。我只是要你不要眼中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斐……大哥。”陈又然双手，轻轻拉住了抱住自己的臂膀，声音有些轻，看不见表情，“你同样也是我重要的人，但是，我现在不能。”他转过身子去，“何卿对刹璎的感情，我更多是同情，说我嫉妒么，好像也没有。而我对何卿的感情，已经连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了。而我对你……”他顿了顿，才看清他在无奈地笑，“对你，我可能无法有别的感情了吧。但你，一定是我重要的人。”
　　
　　斐似雪眨眨细长的眼，嘴角一勾，放开了自己的手。头发挡住了他的侧脸，他只说：“我知道了，我以后若知道什么，也一定会告诉你们的。毕竟，我们的目标都是魔王。”
　　说完便转身向我的方向走来，我吓了一跳，赶忙往一边一跨，就听见后面的声音，是陈又然的：“对不起。”
　　“嘻……”斐似雪笑得也出了声。
　　
　　我逃得快，进了房间关上门，还在想刚才的事情。斐似雪和陈又然，他们刚才苦笑的表情和伤感的话语还萦绕在我耳边。我想起两人今日说话的方式，都失去了往日那样的冷静，原来在感情面前，人总是会不冷静的。
　　我深深叹了口气，想起陈又然。从小，他便在我身边，我一直把这一感情当做是理所当然，它默默伴随我生伴随我长，刻到我生命轨迹之中，我便毫不怀疑它的存在。但是我不知道，陈又然似乎对我有别的感情，那种感情，如何出生，如何滋长，现在想来，原来我一直把它当是习惯一样，现在，他的身边出现了斐似雪，我不知道斐似雪是不是恨着我，但是，我却可以在刚才的话语之中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后面便有人推门进来。陈又然看见我坐在地上，单手一把拎起我，说道：“什么时候了，不叫你吃饭你就不会自己来么！”
　　我吐吐舌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尽管脸蛋是那么俊俏风流，但是却有男性宽阔的背脊，不知道斐似雪抱着他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
　　我拍拍自己的脑袋，想什么呢。
　　
　　到了大堂，因为燕时已经走了，人去楼空，我们三个便随意找了点东西烧烧吃了。尽管那两人在我面前刻意表现得平常，但我总觉得有奇怪的气流在我们之间游走着。
　　“吃菜。”陈又然往我碗里夹了一片鸡肉，我缩了缩脖子，视线不知为何瞟向了斐似雪，斐似雪没察觉到，还是察觉到了懒得理我，反正端着碗极优雅地嚼着饭。
　　然后陈又然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眼斐似雪，筷子也夹了一块肉，往斐似雪的碗里一放：“你也……吃。别客气。”
　　斐似雪淡淡扫了他一眼，再看碗里的肉，“嗯”了一声，就往嘴里夹。
　　
　　我看了眼陈又然，他表情好不自然，过了一会，他有动了一筷子，直接把菜往斐似雪的碗里夹，然后，自己低头吃饭。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陈又然看了眼斐似雪，又伸筷子，向往他碗里挑的时候，斐似雪说：“够了，我自己来。”
　　那冷冷的语气，我拿碗的手都抖了一下。
　　
　　这种情况下，我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又作祟了。看着陈又然，想看他怎么办。不过后来，这顿饭就在这么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二天，我们便要启程，陈又然说，没办法了，回武当。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介个礼拜CJ上海地区预赛什么的，天天晚上排练。累死爹了TUT。不过俺会在12点前更新的TUT。。。




25

25、第二十四章。 ... 
 
 
　　回武当去。
　　那是陈又然和我们在无奈之下，最后的一个办法。他说，现在要回去禀报师父，再从长计议。我觉得有理，斐似雪似乎也不反对，那就这般定了下来。
　　
　　算来，我们的旅途是春天开始的。前前后后，那么些月。
　　等我们到了武当，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都是懂法术的人，自然也就快了些，那时已经是盛夏了。
　　印象中，我也听过别人说起武当。修道的地方，总是雾气弥漫，有些仙境般的感觉。到了这里，我也的确这么感觉到了。在武当山的脚下，我依然看见那雄伟矗立的牌坊，上面用浑厚的字体写着“武当”二字。
　　我们沿着山道上山，先前的路还好走，我们三个几步就登了上去，越到顶上，那路就越难走，有些路几乎是垂直于地面的。然而，越到顶上，那雾气便越浓，走到一个断崖，前面垂下了几根铁锁链，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这往上是要爬铁索的，然而浓浓的雾气，根本没办法看到到底是多高，可能能见度，就是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好在我们都会法术，一般，危险也不会太大。
　　
　　“没办法。”陈又然说，“这个路走得最快了，不如咱们三个比比谁会先到顶端，如何？”
　　我一听便来了兴致，拍了拍手，陈又然转向斐似雪，斐似雪吐了口气，纤长的手指握住铁索，脚一蹬，便吊到了锁链之上。
　　陈又然也双手握住铁索，两只脚一跳，踏到几近垂直的崖上。我一看，也和他一样，握住往上跳。我说了我从小上蹿下跳惯了，攀爬这种事情，谁能活络得过我，便也顾不得旁边的人，一个劲地往上爬。
　　
　　前后我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已经爬到了最顶上。在我达到的一瞬间，从山顶往脚下看，脚下云雾缭绕的地方，真犹如仙境一般。远方还可以看见层叠参差的山，浓浓淡淡，转眼，看见陈又然已经在自己的身后，白衣飘然，黑发像在白宣上化开的墨，隐隐约约间，还能看见脚上白靴，淡色墨梅的痕迹。
　　之后，斐似雪也上来了。他轻巧地一跃，像猫一般就到了顶上。斐似雪比我们俩都大，但比我们都要矮一些，身体纤细又小巧，背面看，真的像个姑娘一样。
　　
　　陈又然打开他的扇子，对我微微笑道：“我赢了，下了山，小卿和斐大哥都得请我吃饭。”
　　我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他看到没。斐似雪干脆不理他，径直朝后走去。
　　又是跳在我们眼前的，通向上方的路，但是陈又然说：“穿过这里，我们便能到正门了。”
　　
　　这便是武当么。造就陈又然这妖孽的地方。
　　
　　和山下一样，有一个巨大的牌坊，门口多了两个白衣的弟子。他们发冠高束，衣物和陈又然一样的一尘不染，腰间佩剑，见了我们走在最前头的陈又然，刚想拦下，眼神似乎撇到了他的脚，一个弟子嘴大大张开，抱拳叫道：“大，大师兄！”
　　“嗯。”陈又然一笑，我又全身一冷，这家伙做作本性又来了又来了，“我回来了，带了两个朋友，来拜见师傅。”
　　
　　两个弟子又同他说了两句话，便恭敬地让了道出来。我们三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那里面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干净，长安的大街也干净，但这里的干净是让人心也觉得舒心的干净，周围的建筑是暗红色的，在我们的正前方向，便是那大殿。
　　陈又然停了停脚，对我和斐似雪说：“我先进去一下，等下再来叫你们。”
　　我点点头，他便转身走开。
　　
　　我和斐似雪站在门口，彼此望望，笑笑，也没别的话。
　　斐似雪当然不知道，那天我看见的事情。所以我也尽量装作无事，过了一会，他开口：“何卿，你若是能解开封印，发现自己其实是刹璎的敌人，你会怎样？”
　　我愣了愣，转头看他，他说：“我只是打比方。你别急。”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我表情，大概猜出了几分，叹口气道：“别把我话当真，我想，也没那么严重。”
　　我拉过他的手，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摇头：“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我答应又然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又不易察觉的一丝伤感闪过。
　　说着话，陈又然便出来了。他对我说：“我师父想见你。”我指指自己，他点头，拉过我的胳膊，然后对斐似雪说：“斐大哥，你还是先在这里等等，处理好何卿的事情，我们便来找你。”
　　斐似雪看着他点点头。也没什么表情。
　　
　　我跟着陈又然进了大殿，进去之后。便惊讶到我了，虽然从里面看，那也是个十分气势的大厅，但对于我想象中的，也太过朴素了。正前方是道家祖师爷的画像，下面是两把红木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装饰。
　　大殿很大，一看就可以容纳下许多的弟子。
　　而我现下，正前方的地方，背对着我站着一个白发及腰的老者。他也一身白衣，看那白发的程度，应该已经年过花甲，但他的背脊却十分挺拔，活如正直壮年的模样。他的白衣之后，有一条很长的下摆，拖地足有半米，到最尾端很大，上面是一个黑白太极图。
　　他缓缓转身，露出他慈眉善目的脸。我只是没想到，他爬满皱纹的脸上，居然有如此清亮的一双眼。看见我，冲我微微一笑：“然儿，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吗？”
　　陈又然点头，让我上前，我上去跪下，被他一把掺起：“不必，不必。”
　　陈又然又把我给压下去：“给我清度师父行个礼怎么了。快，小卿，给师父磕个头。”
　　我知道他敬重自己的师父，我亦然。便也毫无怨言地咚咚咚三个响头。老道士的白眉都舒展开来，便扶起我边说：“好好好，然儿在的时候，便告诉贫道他有个乖巧的弟弟。今日见来，果真是可爱，贫道很喜欢。两个都是好孩子。”
　　他说：“然而，你说的，便是他么？”
　　陈又然说：“是，我希望师父能帮忙想想办法。”
　　
　　“哎。”清度叹了口气，“不是为师不想帮，但这次，的确是无能为力啊。”
　　“怎么会。”陈又然说，“师父您一向厉害，帮着看看，或许有办法。”
　　“然儿，何公子。”清度对我们笑笑，“有些事情，也不是贫道所能涉及的能力范围。所谓缘分，缘分，本就是天定的。更何况，这已然不是缘分，是羁绊。魔王刹璎，何卿……”他看向陈又然，“甚至，你，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表象，你们本来都是被封印的人，只是在等待着人为你们解放。”
　　
　　我愣愣看着清度，反复咀嚼他的话。陈又然显然也为这番话有些吃惊，说道：“师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清度好像并没有打算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又说了起来：“然儿，为师让你去调查魔王的事情，就是害怕事情走到今日的这一步。如果人界，和魔界的平衡被打乱，两边交战，谁胜谁负，都不会有一个好下场。但是魔王，显然已经先我们一步行动了。”
　　他背过身去：“贫道想过，我们虽然都深知这个道理，却也不能对魔王现在的行为坐视不理。他已经灭去了云海门，据我所知，在他沿途经过的地方，也出现了小规模的杀戮。这样下去，交战是迟早的事情。”
　　“那么，我们若是先一步，杀了魔王呢？”陈又然忽然说。
　　不行！
　　如果魔界一日无主，那那次血洗长安的事情，怕又是要出现。清度似乎也料到了这一点，打断他：“不可这么冒然，杀了他又如何，魔界无主，那暴乱更是恐怖。”
　　“然儿，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徒弟，贫道希望你能抓住魔王，逼魔界不再进攻人界，不再制造杀戮，继续和平共处，眼下，这是唯一的方法了。”清度说，“为了天下苍生，这么重的担子担在你一个二十岁的，还稚嫩的孩子身上，显然是有些重了。但我知道，你们终是不平凡的人，也只有你们，可以去阻止这场战争的发生。”
　　
　　他顿了顿：“……然儿，可愿意？”
　　“……”陈又然沉默了一下，举起手抱拳，“当然愿意，为了天下苍生，陈又然就是死，也是愿意的。”
　　清度的眼眯了起来，说道：“好，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他转向我：“至于何公子的嗓子，我只能说，这是缘分，要解开的时候，自然是会解开的。”
　　
　　又聊了一会，清度说时间不早，同他一起和其他弟子用晚饭。陈又然说还有一位朋友在门外，清度说，还有一些时间，你们四处走走好了。
　　我和陈又然到了门外，却没有看见斐似雪的身影。陈又然说，大约是去茅房了吧，武当那么大，来来去去也有些时候了。
　　趁着这个间隙，他突然对我说：“师父让我去抓魔王。你怎么看？”
　　我被他的问题一吓，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叹口气说：“小哑巴，我答应是答应了师父，但是，若是让你痛苦了，我就一定不会去做。”
　　……他又是想怎样……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有些许的感动，和恐慌。陈又然又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还不能同你说，但是你要知道，你在我心中是十分重要的人，无论任何都不能拆散我们，我也要用我的全力，不让你痛苦。其实看上去你大大咧咧的，从小到大，还不是脆弱的不行，很多次，如果没有我，大概也没有现在的你了，现在，以后，我也都会像以前那样保护你的。”
　　
　　我抿嘴笑了一下，便轻轻靠到他的肩膀上面。陈又然很温暖，那就是哥哥的感觉，至于他说我不坚强什么的，我才不会承认。突然，我感觉到他肩膀一僵，我一愣，从他身上起来，看见他看向我的身后。
　　我转头，看见我们不远处的斐似雪，他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我们。
　　
　　“雪……”陈又然低声叫了一句，斐似雪这次真的没有继续装冷静，他一声不吭，转身便走。陈又然看了我一眼，就忽然头也不回地追向他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他再也不会回来的感觉。
　　
　　我独自一人走开，晚饭我也没去，陈又然也没来找我。我就一直沿着上山的路走，来到了那处要用铁索爬的断崖的地方，坐了下来。
　　心中，是无比的空落，没来由的觉得孤独。我把腿抬起来，让头埋在上面。我闻到自己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清香气息。闭上眼，黑暗的地方，又有许许多多的彼岸花在开放。陈又然即使对我说了那么多，但是，他心中，也一定有斐似雪的位置，不错，他只是没有察觉到而已，而我呢。我这么用力，用力去寻找的，究竟是想找到什么结果呢。
　　
　　忽然有人在拍我的背，我抬头，以为是陈又然，转过身去，却对上了一双眼。一只艳红的眼眸，在昏暗的环境下，竟然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我惊讶地忘记而来呼吸，许久，那把自己包裹的掩饰的人，伸出一只手，扯下自己脸上的布，白皙光滑的脸，上面高耸的鼻梁，拥有一只美丽神秘的眼，重要的是，那让人看一眼，便无法拔去的脸。
　　他扯下面罩之后，用手捏住我的下巴，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感觉一片黑暗，然后，他炙热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刹璎……你，在吻我……
　　我想推开，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手放上他胸口的时候，他忽然一把用力圈我入怀我的胸口便紧紧贴住了他的胸口。那绵绵不绝的心跳声，仿佛都要震穿我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你们懂的【懂什么啊啊喂！！




26

26、第二十五章。 ... 
 
 
　　刹璎就这么抱着我，很用力很用力点地在吻我。他在我口中肆意游走的舌头，几乎要夺去我全部的力气。过了一会，他才放开了我。
　　我在他的怀里，却不敢抬眼看他，直到他贴近我的耳朵，听见他的声音：“……我……小卿……”
　　我好想你，我顾不得这到底是不是梦境，我顾不得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甚至顾不得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一把抱住他，手紧紧掐着他的背脊。他的鼻子贴在我的耳边，沉重的呼吸声，我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蹭着，害怕他忽然就这么走掉。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刹璎。我真的有很多。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舔舐我的耳朵，我全身一抖，一种异样的感觉徒然升起。轻轻放了一点手，他的吻便从耳朵，一直游走到我的脸上，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颊之上。
　　天色越来越暗，我几乎都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摸索着，到了他的唇。然后，我又印了上去。
　　他的手摸索到我的衣服，把腰带抽走，拉开我的上衣，手伸了进去。
　　我低低喘了一声，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的手握住了我已经昂头的东西，套/弄起来。我离开他的唇，抱着他的脖子低低喘息，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是刹璎的身体，我们曾经一直互相拥吻着入睡时候的情景，那些甜蜜从下方一直传到我的头顶，是刹璎，是我的刹璎。但是我却能感觉，是如此地不同。
　　过了一会，我便释放了出来。
　　
　　喘了一会，他又开始吻我。这一次，他把我整个身子抱起来，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忽然拉下我裤子，一下冲入我身体。我惊得大喘起来，那一下的疼痛感让我难受得几近抓狂，但他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他紧紧抱着我的身体，然后，一下一下地撞击我。
　　
　　那明明是难受得让人想死的撞击，却愈加催生出奇妙的快/感,而后，他落在我嘴上，脸上的亲吻中，我分明这样感受到了，那并不是单纯的爱恋。
　　然后，在他模糊地说话声，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小卿……小卿……”
　　那是比任何，都要绝望的感情。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那一天的晚上，在渐暗的天空之下，我们忽然相拥。在武当傍晚，脚下云海变幻出斑斓的颜色，但是天色越来越黯淡，我们身上的温度就愈发地高，心，也愈发地绝望。不错，那种感情应当叫绝望，是我当时就感觉到的，我无法出声，抓住他背脊的时候，只想着他不要离开，再进来，再深入，不要走，哪怕把我在那一刻弄死，我都是他的，其他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
　　而他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他一开始只叫我的名字，然后吻我，吻到我们两个最后喘一口气，都要满头大汗。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便应该想到有这一天。
　　因为可能此刻我们比谁都清楚。
　　
　　“小卿……啊……快点。”他喘着气说，“你现在是我的，你现在是我的……”
　　我一直都是你的。我伏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是你一直都不是我的而已。
　　“……我好想你。”
　　我用力搂住他的背脊，在他的胸膛上拼命点头。我也想你。都快疯掉了。拼命忍住泪水，自己把自己的嘴唇都快要咬破，却更加期望，这样热烈而绝望的感情，能够在我们彼此的身上，心中，被释放出来。哪怕……
　　“我以后再也无法拥抱你了，这是最后一次……”他贴着我的耳朵，那声音缓缓进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忽而出现了，那日看见的花，和彼岸传来的歌声。魔界的什么都让人着魔，就算不喜欢，也会拼命想要得到，何况是喜欢了的。中了刹璎的毒，身心都会为之溃烂，却也心甘情愿。
　　
　　我咬住他的肩膀，再一次释放出来，终于觉得精疲力竭了。但是我用了最后一点的力气，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我还有有话要问。我的脑子这一刻无比的清醒，因为我知道，他这一次出现在这里，可能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了。
　　
　　“小卿。”他的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沉闷，“如果我现在说，我好想你，是不是会太迟。”
　　我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乌黑的头发，在黑夜中，居然有淡淡红色的光泽，感受到他尖尖的下巴枕着我的肩膀，太怀念了，这种感觉，但我还是在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能陷入，一旦陷入这个泥沼，深了，就拔不出。
　　其实，无所谓吧，我早就拔不出了。
　　
　　我想起我该做的事情，把他推开，掰开他的手，在他的手上写字。我写，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是默认么。
　　我多么希望得到的答案是，那人不是我，或者，是我着魔了。我都可以在自己的心中，这样原谅他一下。
　　
　　他叹口气，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记得我在溪边和你说的话么。”
　　哪一句？
　　“……不是你眼睛看见的，不要信。”
　　我怔怔看着他，其实，是看着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那眼真的十分艳丽明亮。
　　以至于，我还是忘记问，他说这话的意义。
　　
　　他握了下拳头，似乎在下什么决心。最后，把我从他的怀中抱了出来。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转头，我又拿起他的手，在他手上写：他们说，我无法出声，是被封印。
　　他微微张嘴。
　　我的前世，就认识你，和烙翼。
　　他更加惊讶。
　　我微微吸一口气，继续写，是不是我也可以走入你们的故事？
　　
　　他缩回手，摇了摇头：“不，不是。不应该的。”
　　“小卿。”他扶正我，“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事情，封印也好，前世也罢，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现在，此时，此刻，不要再插手我的任何一件事情。那是我的，和烙翼的事情。”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酸涩泛了上来。我和烙翼的事情，说得真够天真，连我伸一根手指头进去，都觉得是多余。我站起来，整理下衣服，好了，够了，刚才就当是个梦吧，而且，如此绝望而刻骨的梦，我真的不想再做第二次了。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的头，眼睛垂下来看我。那眼神里还是有温柔，别骗人了，刹璎，我们终究要是在不同路上走的人，也许你说的对，我不应该插手，这个故事里若是多了一个我，那还会完美吗。
　　至少对于你和他是如此。
　　
　　我决定走了，很累了啊。
　　我掰过他的手，在上面写，下次再见面，我会抓住你。
　　他看着，我继续写，你杀了太多人，十条命也还不来。你应该更加比我懂得平衡的道理。
　　他说话，像叹息：“……我说了，你不要插手了好么。这不是你能想象，和你能阻止的事情，这是连我都无能为力的事情。”说完“哈哈”干笑了两声，“眼看着毁灭，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事情，你能想象吗？”
　　
　　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脑子里很乱，不明所以的话总是一个接一个人对我说着，弄到最后，我都不明白起来，我究竟是要干什么，去做什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真的累了，不想纠缠了，我好想看见陈又然，陈又然快点把我带走吧。我不想看见刹璎了啊我不想了啊……
　　求你了……啊……刹璎。已经够了啊……
　　
　　他把他长长的披风整好，继续遮住了他的脸颊，只露出那两只眼睛。转身，似乎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要交代什么了，他还要去找他的记忆，他的爱人，我呢，就当这次没有见到他，继续过我不明所以的日子。
　　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的生活到底是有什么意义。
　　
　　他的背对着我，我伸出手，抚摸他的背脊。他的背脊一僵，我的手在上面写起字来。
　　那是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没有答案也没关系。
　　
　　“你抱我的时候，说想我，可是真的吗？”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我强忍不去抱他的冲动，拿回手，转身想走。
　　没有答案也没关系。
　　
　　“是真的，我想，我还是喜欢的你。但是……”
　　够了，够了，可以了。
　　我真的，不想再哭了。
　　
　　一个人，有了犹豫的东西，就注定无法强大。
　　我回到自己的床上，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之后没有清理。我好难受，又不想动。过了一会，有人进来，走到我的床边。
　　我转身，忽然一记重拳。还没等我反应，就眼冒金星。我蹭地坐起来，他娘的，谁大半夜地袭击老子。却看见点着灯的陈又然，他的表情十分严肃，我的火一下就灭了，他放下灯到床头。
　　“晚上去哪里了，晚饭都不吃。”他口气淡淡的。
　　我摇头。躺下去，想告诉他累了，别来烦我。
　　“我是你哥。”陈又然说，“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瞒不过我。”
　　他难道都知道了？
　　“起来，自己清理，还是我帮你？”他问。
　　我的脸一下子都红了，连忙拉过被子蒙住自己头，却被他一把拉下来：“何卿，如果难受的话，没必要一个人在这里哭。”
　　
　　我没有哭，我哪里有哭。只是觉得，那些从我眼睛里流出的灼热的液体，它是我最后能贴着脸颊，脖颈，流到我身体外的温暖。陈又然在背后轻轻环住我，叹口气：“好了。”
　　
　　过了半晌，他在我耳边说：“我……和斐似雪在一起了。”
　　我愣了愣，其实也不意外。便点点头。他倒是有些吃惊：“你怎么那么冷静？”
　　我握住他环住我的手，在上面写：“早就知道。”
　　“是么……”他叹口气，“别人说，有了牵挂和犹豫的东西，就无法强大，所以我陈又然，才一直无法真正强大起来吧。”然后他问我，“你今晚和刹璎见面，是最后的诀别么。”
　　我没有答话。
　　他亦不再问了，过了一会说：“起来，去清理，一起去吧。”
　　
　　我点点头，披了件衣服，和他一起向门外走去。我知道，在我离开，和刹璎在一起的这些时候里，他们一定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平静的夜晚啊，是不是因此，我们的命运轨迹，就会有些许的改变呢。
　　但我确定了一件事情。
　　我下次见到刹璎，就一定要抓住他。为全天下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无论是否有难言之隐，杀了人，便是不能原谅的，任谁都是。
　　




27

27、第二十六章。 ... 
 
 
　　我决定好好生活。这应该也是刹璎给我作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陈又然起得很早。他进来为我打好洗脸水，没有叫醒我。我其实醒着，看着他在我房间里轻手轻脚的样子。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陈又然去开门，我连忙闭上眼。
　　“他……”
　　“嘘……”
　　我听见斐似雪的声音，但是陈又然阻止了他出声。两个人到了房间里，没有再有别的话，我又偷偷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两个人背对着我，晨光从窗中透了出来，柔和地洒满两个人的身子。我看见了斐似雪手中端的东西。大概是两份早饭。
　　我眯着眼，看见满世界的光。突然有些羡慕斐似雪，陈又然这样的男人，全天下打着灯笼，也未必找得到吧。
　　现在才发现，如此贪恋他对自己的好，只是，似乎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起身，他们转眼看我。“醒了啊。”陈又然说。我点点头，拉开被子下床。斐似雪看见我有些不自然，我当做没看见，也点点头冲他微笑。陈又然说：“你先洗脸用早饭吧，我和他出去一会。”我点点头，自己伸手去拧毛巾。
　　他们俩人便出去了。
　　
　　我刚把手浸没到水中，便感觉手一阵刺痛，我当是水太凉，抬手一看，却发现那红色的印记在我的手上，本来是淡红色，现在上面居然渗出了类似血珠的东西。我一看，连忙用手背擦，但是，那完全擦不掉，他们就这样一点点渗透出来，让原来那一圈颜色更加的红艳。
　　我仔细看了看，那图案十分诡异，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我隐隐相信，这个图案和我封印自己的声音和自己的记忆有很大一部分的关系。那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想不出来。
　　忽然想起斐似雪的一句话，我也是魔，我并不是人。
　　这似乎就可以解释，为何我从小学习魔界的法术是如此容易，而陈又然总是学不会的原因。我如果天性如此，身体中流淌着魔的血，那便解释得通了。
　　
　　咬了几口馒头，觉得无味。窗外一阵鸟叫，我回头，看见雕花木窗之外的树杈之上，停留着几只小鸟。外面空气似乎不错，阳光也充足。我便起身决定出去走走。
　　果然已经是夏日了。武当客房的后院之前，有一池的白莲。轻盈脱俗，惹人怜爱。我来到这里之时，便喜欢上了这些莲花。我也不是爱花之人，这样的花，应该是斐似雪的最爱，洁白干净，又清冷。
　　但此刻的我却异常喜欢，想来，也是喜欢一个清静的氛围吧。像彼岸那种花，太过妖艳热烈，灼伤别人，亦让自己孤独。
　　为何又想起彼岸花啊。
　　我揉揉脑袋。继续向前走。
　　
　　“小兄弟。”
　　我听见背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错愕地回眼看，只见在庭院的一个石桌之前，坐着一个灰白发清瘦的道士。他的道袍是淡青色的，和武当其他的道士一尘不染不同，更添几分亲近之感。他对着我招手“小兄弟小兄弟”的一直叫。
　　我走过去，见他眯着眼睛，指着书上一排字问道：“老啦，眼睛不好，帮我看看这些个字是怎么读？”
　　我指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摇手，他惊讶道：“小兄弟不会说话？”我点头，他有些惋惜地看着我：“真可惜了。”然后又对我说：“那可否帮忙把这几个字挑写出来，我送去给别人帮我读？”我点头，他高兴起来，灰白色的双眉也舒展了一下，把笔沾上墨汁递到我的面前：“真是麻烦了，这个，还有这个。”
　　说实话，真叫我读，我也是读不出那些字的。只能依样画葫芦地抄写下来，然后递与他，他笑道：“看你样子，笔记倒是清秀，我在很多年前在长安也遇到过一个哑巴，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你们不会说话的，也往往让人惊异呢。”
　　我笑笑，他继续说：“那时候他还小，若现在见着，大概也和公子一般大了。”
　　我突然回味起他的前一句话，长安？长安我混的那么熟，有天赋的哑巴，长安城除了我一个那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哑巴，哪里还来第二个？
　　我就在旁边一张纸上写，我也住长安。
　　他眨眨眼：“这到巧了！”
　　但是我在脑内如何搜索，也找不出有眼前这个灰白色胡子的老头样的人存在，他继续说:“公子可会法术？”
　　我点点头。他说：“那可记得在儿时，有个道士曾在长安城中卖过书。你拿出一本，随意一挥，便把地打了个大洞？”
　　我恍恍惚惚间仿佛想起有这么一出，然后再看眼前的人，那个道士的样子也显现在我眼前，恍然觉察到，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过了仅仅八年，他的头发竟然已经斑白，而且苍老了那么多，难怪我认不出来。我指指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摸样，他也哈哈笑了起来：“看来是记起老道了。”
　　在几年后遇到一个一面之缘的故人是件奇妙的事情，因为你会感叹，世事无常，在你依然变成这样的时候，他曾经看过当年的你，你亦看过那时的他。那道士抖了抖道袍说道：“你果然就是我要寻的人，否则，现在你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看来命运永远是天定啊哈哈。”
　　我莫名。他在自言自语的东西，我听不太懂，但是他在怀中掏了一阵子，递与我一本黄皮封面的东西。我接过，看见上面写着《毁泯术》。三个墨字。
　　“我说过，若我们有缘再见，我会把这个交给你，现在是兑现诺言之时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拍拍我的肩膀：“心中有疑问吧，不要紧，让老道慢慢同你讲。”
　　从何说起。
　　他抚摸着那本书的皮面，泛出黄色古旧的样子，似乎还可以闻到一些发霉的气味，说道：“记得当时我是如何和你说的么，这本书，是一个魔人来到凡世的时候交给我的。他叫枯茧，曾经是魔王身边的一个侍从。”
　　他的目光放得很远：“我在炎渎山初遇的他，他来的时候啊，全身是血，我永远记得那个样子。披着黑色的披风，被撕得七零八落，但是还是把手颤颤巍巍送到我的面前，就是这本书。”我低头看，书的一边，是有淡淡红色的印记。
　　他继续说：“他给我的时候说，不久的将来，人界一定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请一定要将它交给那个人，只有他能阻止魔王，我相信他一定会出现。否则，世界将回归混沌，黑暗，处处会开满冥世之花。
　　之后，他便消失了。
　　不久，我便在长安遇见了你，那时候，我刚刚从武当逃出来。”说道这里他笑了一下，“那时候气盛啊，如何会想到，从武当逃出会发生如此大的事情。”
　　他握紧拳头:“那时候，如果我不因为师父的责罚而离开武当，师父也不会死于走火入魔，一把年纪了啊，还闹什么脾气。回来之后啊，一切都晚了。只有这本书，让我觉得，我好像还是有事要做的。”
　　“我翻看过，自己是练习法术的，便也懂得一些，知道那时候给你，你也不可能习得，如果你真的是我要找的人，等以后，我们也一定会相遇。”
　　他抬眼：“我是带罪之人，对师父的歉疚是永远赎不清的，但是，想到这些，又觉得自己生存是有些意义的。”他拍了我的肩膀，“你，我想，你应该就是那个人。”
　　
　　我怔怔看着他，他拿起我的手，端详了一会：“你的掌纹……”
　　我歪了歪头，他说：“没什么。”又问，“你想学么？”
　　《毁泯术》。我能相信他么，他没什么必要骗我。我看他说话时，眼神是包含复杂，愧疚，难过，和真诚。我也好像可以明白，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带罪之人，不敢穿洁白的道服，亦在短短时间，就花白了头发。
　　
　　我心中慢慢消化起他的话，他拿起石桌上已经冷去的茶，喝了一口：“无妨，你慢慢想想吧。”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此时此刻，可能天下苍生的命，就会在你的手中。”
　　我在纸上写：“用这个，真的可以毁去魔王？”
　　他拈须：“魔王的实力，我是不知道的。但是这个法术的实力，练成之时，也是不可估量的。还有一点。”他顿了顿，“他只能伤害魔王。”
　　
　　我愣住。
　　“想学么？”他最后问我，其实，语气是肯定的。我别无选择。
　　这一刻忽然感觉到，昨晚还在我的身边，那么温暖的怀抱，那么用力抱住我的男人，今日我居然在这里，被别人告诉，如何去杀死他。
　　刹璎，这样对么。我别无选择了。
　　
　　或许，我毁了你，你才会永远在我的身边？
　　你才会在死去的最后一秒，看着我，恨着我。来世，也会想念我，再遇见一个人的时候，能告诉他，我前世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很爱的人，我不记得他的容貌，只记得很爱他。
　　多么希望那个人是我。哪怕被你恨着。
　　
　　我转眼，看着那灰白发的道士。对他点点头。
　　就如这个道士所说，我们的相遇绝非偶然。我只能沿着这条路走，直到我看见所有事情的真相。
　　




28

28、第二十七章。 ... 
 
 
　　和那青衣的道士道了别，恍惚地连问他姓名都给忘了，揉揉脑袋，想他也是在这里的人，再遇见也是必然的，八年之后我们都能碰到，也不在乎那一点。
　　我沿着路一直走，抬起头，忽然看见在我面前的一个人。他抱着臂站着，浅紫色的衣摆拖着，垂着眼，站在我的面前。是斐似雪。
　　他走近我，对我笑笑：“早饭吃了么？”
　　我点点头。想起那个道士的事情，想告诉他，他却先开口了：“我有些事想同你讲。”
　　
　　他转过身去：“我和陈又然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他大概是没看见我的反应，又转头看我。我点头，他说：“……我，我问你，你喜欢他么？如果你喜欢他，我现在把他还给你……”
　　还给我？我一听这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火大，配上他那永远不咸不淡的冰冷语气，我皱起眉头，真想狠狠扯住他的领子。他把陈又然当什么人了！
　　“……如果他不喜欢我，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我愣了愣，他垂下眼去，嘴唇有些抖。看得出，他是很认真又考虑过这件事情，上次在花园里面遇见他们，斐似雪抱住陈又然后背的情景，让我觉得，他似乎真的很喜欢他。
　　我是外人，本就不该多管。但是对方是陈又然，斐似雪又是我一路上一起的伙伴，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我都会觉得不忍。
　　陈又然总是说他会保护我，虽然他一直会凶我，会骂我，会损我，会同我打架，但是也会温柔地对我说话，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那是不是代表他也喜欢我？
　　不可能，可能只是从小，我们彼此依赖惯了吧。所以在这方面，斐似雪根本没必要一直一直质疑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在他的手中写：昨晚他告诉我的，你们在一起了。我想，他喜欢你的。
　　顿了顿，继续写，否则，他也不会告诉我。
　　
　　斐似雪看着那行字，又抿了抿嘴。觉得他眼眶有点红，但是却忍着没有流出眼泪。我后来久了才发现，斐似雪其实根本有着和气质外貌不符的性格，他更多时候，是没有安全感的。他很喜欢隐藏自己的喜怒，很喜欢推开接近他的人，就算那是陈又然，他也会因为害怕着一些事情，而推开他。 所以，其实我一直没有真正看见过他流泪的样子。
　　他说：“是么……”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我想起那本书的事情，拉住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泛黄了的书，然后在他手上写“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和陈说，快些带我去见他。”
　　他错愕地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书，眼睛微微一眯：“这书哪里来的？”
　　我写，等下解释。
　　
　　他点点头，然后说：“这书我知道，它很重要。”说完便走在我的前面去，带着我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前殿。陈又然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们两个，对我们挥挥手。
　　“有事找你。”斐似雪说，“我们去客房说。”
　　
　　陈又然一脸莫名地看着我们两个，捅捅斐似雪：“怎么了？”斐似雪说：“你的卿弟弟有事要和你说。”
　　陈又然又转向我，用手中的折扇挑了下我下巴：“哟，怎么，想对哥哥表白么？”
　　我转头瞪了一眼，顺便看了一眼斐似雪，斐似雪照样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我心中嘀咕着这两个人真是一对儿么，看着自己男人调戏别人居然还这么淡定。诶，虽然，他也是男人。
　　陈又然说：“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
　　他看斐似雪，斐似雪是根本懒得看他。刚才那个几近因为陈又然的一句话几乎要感动落泪的人，现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冰冷面孔，我真想上去揉一揉，他的脸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可以那么没表情！
　　进了屋子里，斐似雪把门掩上，我跳到床上，拿起旁边一杯凉水往嘴里灌，陈又然搬来椅子坐到我旁边。斐似雪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转身搬椅子。陈又然回头看了一眼：“你要坐我腿上么”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陈又然被我喷了一裤子，过了几秒反应过来，冲过来抓我衣领：“造反啊你！”
　　斐似雪搬椅子过来，坐到他的旁边，脚一跷。我咳了一声，对他吐吐舌头，他瞪了我一眼，放了手。
　　折腾了这一会，才说起正经的事情。
　　我从怀中拿出那本泛黄的书，递给陈又然看，陈又然看了一会，翻来覆去，居然看不太懂。我刚想写，斐似雪在一旁开口道：“这本是《毁泯术》吧。”
　　我点头，心道他果然知道，那就好办，不用我大写特写了。他继续说：“我只是听到一些传说，这个法术只对魔有效，不会伤害人类。没想到，它居然会在这里出现，你遇到了什么事？”
　　我就把那个老头的事情和这本书的事情写给他们看，陈又然激动地指着我说：“我他娘才不会忘了这可耻的事情呢！！”然后想了想说，“还真是有这事儿，那他应该不会是骗我们。你等着，我去问问师父去。”
　　我拉着他：“千万别透露这本书的事情。”他点点头，就出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陈又然回来了，对着我们说：“是他，没错，当年他的确有负气出逃过，而且因为这件事情，他一直在内疚中，即使是在武当，还是过着与世无争的清修生活。你今早遇见他啊，或许真的是有缘，平时，没有人能找到他。”
　　我吸了口气，点点头。他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姑且相信一下……”他然后转眼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咽了口口水，写到，我要去杀他。
　　
　　斐似雪和陈又然都惊了一下，互相对望，然后看我：“小哑巴你来真的啊。”
　　我点点头。没什么可犹豫的。杀了他就是杀了他。“小卿，你不要任性。”斐似雪说，“如果你心中不舒服就说出来，但是做事情可不能那么草率。”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该做什么。
　　何卿永远不是为这么点小事就可以打到的男人，就算心中奔腾着千万野兽，几乎要破壁而出的感情，几乎要沸腾的喜欢，也无法去熄灭他对很多人做的过分的事。
　　叫我不要掺和，只是因为他不希望让我亲手杀死他的借口吧。
　　
　　我们该结束了，梦该醒了。
　　陈又然说：“若这是你的真心话，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又然。”斐似雪说，“你就这么由着他？”
　　陈又然说：“那是他自己选的路，自己选的就要付出代价去。”他说，“从前你问我，你学魔界法术的对否，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若是出点什么事情，我也会帮你。你就放手去做吧。”
　　斐似雪在一旁微微低了低头。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写，我想出去走走。陈又然点点头。
　　
　　我出去绕了会圈子，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来到那池莲花旁，看着池中朝开暮闭的白莲，觉得自己是个自相矛盾的人。如果我真的能接受这套法术，我杀了刹璎，那最后，我能得到什么。
　　冷静下来之后，还是觉得自己太过天真。天真得让人发笑。
　　最后狠不下心来的还是我。人世之间，谁能挣破情劫，我试想了多次，我到底是以什么姿态出现在他曾经的记忆之中。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那会不会就是我伤的。还有，烙翼已经魂飞魄散了，他知道不知道，他们或许是永远不会再见了。
　　想到他，心中一团乱麻。我低下头去用手撩水，清澈的水，在夏日中匍匐在手掌之上。让我想起年少的自己，也曾经这样澄清透明。如果我还是那个在长安城中的小霸王，没有见到刹璎，没有等到陈又然，就是这么安安静静老去，多好。
　　
　　甩掉手上的水，觉得夏日真是燥热难耐，想来还是回屋子去吧。
　　来到客房的时候，里面有小小的动静。我刚想推门进去，就听见斐似雪低低说了声：“别……”
　　我立马倒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绝不是平时的斐似雪。我悄悄在窗上戳了个洞，往里面看去，就看见血脉喷张的一幕。陈又然坐在椅子之上，斐似雪坐在他的身上，他环着陈又然的脖子，陈又然扶住他的腰，两个人在亲吻着。
　　空气中都有啧啧的声音，突然陈又然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斐似雪洁白的肩膀就露了出来。他的眼眶又是红的，在轻轻喘息着。
　　“不要……”
　　“……”陈又然难得沉默一下，“……你不想么……为什么，是你先亲吻我的。”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他把衣服整好，想从他身上离开，推了两下，陈又然的手却紧紧环着他，瘦弱的斐似雪哪里有他的力气，皱着眉道，“放开。”
　　“你还在很在意小卿，是么？”陈又然侧对着我坐着，看不太清表情。他的手紧紧抓着正在推他的斐似雪，斐似雪摇摇头，头发披散着，喃喃说着：“放了我，不要了，放了我……”
　　“……阿雪。”陈又然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一只手掰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我说了，既然我说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再想别的。何卿是我保护的人，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他是我的弟弟，我最亲的人。不要再和自己过不去好么。”
　　斐似雪明显愣了愣，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陈又然上去蹭了蹭他的唇，他也贴了上去。吻了一会，斐似雪说：“我只是太羡慕他。我也知道你的好。”
　　他把头伏在陈又然的肩头，说道，“我说了，只求你一丁点儿的好。不要是他的替代。”
　　他看不见，我看得见，陈又然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惋惜，轻轻拍拍他的背：“现在是我们在一起。说那么些有的没的作什么。”
　　
　　何卿！别看不该看的！
　　
　　我别过头去，连忙想跑，不料脚下还是慌忙中踏出了声音，屋内一阵慌乱的声音，然后陈又然低低问:“谁？”
　　我想也逃不掉。便推门进去。两个人已经穿戴好了，就是神色都有些苍白。看见我之后松了口气，陈又然拿起桌子上的水，自己喝了一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是你啊……”
　　我勾了勾嘴，陈又然说：“外面不好玩？那么快就回来了？”
　　我心想武当有什么好玩的，除了屋子就是道士，还有浓浓的雾，这让我怎么觉得好玩。陈又然挥挥手，罢了罢了。
　　在他说“罢了罢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忽然一道光从他的腰间射出。我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感觉这个空间中有人在说话。
　　“陈公子，陈公子！”
　　
　　我和陈又然对望了一下，显然都没反应过来。然后继续有人在说：“陈公子！陈公子！”他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腰间取出一块碧绿通透的玉，对着那玉说：“青龙兄……”
　　“陈公子！我们所在的地方，死了好多人！是魔王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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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29、第二十八章。 ... 
 
 
　　听到那慌张的声音，还有那魔王二字，忽然胸口一震。陈又然说：“你慢点说，怎么了？”
　　“来不及了，快些过来！魔王还没走远！在朝溪！在朝溪！请速速来！”
　　然后一片死寂。
　　“青龙！青龙！”陈又然冲着玉佩吼了两声未果，转眼看我们：“我去找师父，我们立刻过去。”
　　
　　从武当到朝溪起码要走将近半个月的路，但是武当的清度大师是什么人，在地上画上法阵，手中拂尘一挥，瞬间万丈光芒，我还未来得及感叹，就已经到了目的地。耳旁还有清度师父的话：“有什么危险，一定要用彤心宝玉通知我，万万不可草率行事！”
　　
　　我睁开眼，待光芒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放眼望去的绿色山林，一条小溪从林间穿过，淙淙流水之声不绝于耳。朝溪，传说在朝阳的时候，溪水之中会有一个美妙女子在沐浴，还唱着动人的歌。所以早晨的溪水是最美丽的，故名朝溪。
　　但现在不是看美景的时候，我们在原地站定了，四处张望，彤心宝玉也发不出任何一点信号，他们是否有危险，我们也不得而知。只好屏息着，看看对方，看看四周。
　　此时，忽然一群人在嘶叫的声音一瞬间爆发出来。我们一惊，迅速向有声音的方向回头，就看见那边一阵浓烟。我们迅速跑过去，边跑还边听见陈又然喊：“小心些！”
　　
　　当我们赶到之后，被眼前的景象又一次惊呆了。
　　满地都是飞溅出来的血，分辨不清脸孔的尸体，还有残肢。我忍住恶心的冲动，看见那尸体之上，还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的背影宽阔，旁边有个稍微瘦弱的人扶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青龙！”陈又然叫了一声，想跑上前去，却被斐似雪一把拦下，指指上方。我抬头，看见在树枝之上，一团鬼魅的黑影。
　　青龙回头，看见我们，他的脸已经涂满了灰，看见我们的一瞬间，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大叫：“陈公子！何公子！我们……我的弟兄们！……”
　　
　　树枝之上的人冷哼了一声，那我听了很多遍极其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哼，又是你们。我有说过，再看见你们就不会放过你们把。”
　　
　　陈又然扶住青龙，眼望刹璎：“他又做了什么好事！”
　　“青烟……长老……被他杀死了……还有很多弟兄……”青龙双眼怒视着，刹璎又是一阵冷笑：“说了，你们长老一天到晚妨碍我的事，我一次不杀他，他就得寸进尺。”
　　“你！”青龙“哇”吐了一口血，陈又然连忙封住他的穴道，他粗粗喘了两口，倒在身旁人的臂膀之上。
　　
　　刹璎把眼转向我，目光射来的一刹那，我浑身都抖了一下，我心中有个声音忽然出现，那并不是刹璎。
　　我心中闪现如此多的假设。假设，其实他是刹璎，只是他有双重的性格，在特定的时间会变成另一个人，他知道我的前世今生，他有不同于刹璎的目的。
　　假设，其实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只是长得十分相似，其实就算相似，气质不同，也很容易分辨得出。
　　虽然有诸多假设，如果成立的话，那么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会存在在这里，又是有什么目的。
　　他娘的，如果我能说话，我一定要把这些问题一股脑都抛给他去。
　　
　　斐似雪已经在一旁给青龙治疗了。他蹙着眉头，感觉青龙伤得挺严重。我收了目光，又看向树枝之上的人。没想到，他忽然一跃而下，跳到我的面前。
　　他看着我，一红一黑的眼，透着寒冷阴森而危险的气息。渐渐逼近，我下意识开始后退，陈又然一下挡到我的面前，抽出腰间佩剑。
　　冷光一闪而过，他却丝毫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事不关己，继续向前逼近我。
　　
　　“跑什么，小少爷。”他一边走，一边用手去抓住自己的面罩，然后扯了下来。我看见那张脸，的确就是刹璎。
　　到底是哪里错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我和陈又然被他步步逼近，斐似雪在不远的地方，因为治疗而分不开身。陈又然一手握着剑，一手挡在我的胸前。我的手中也燃起了火球，火焰顺着我的手臂往上蔓延，让我蓄满了力气，我知道这可能对他只是瘙痒，但起码我可以保护自己。
　　忽然，陈又然停住了脚步。我跟着一愣，他忽然用剑指着刹璎，说道：“不对！”
　　
　　刹璎愣了愣，忽然勾嘴一笑，“何来不对？”
　　“你不是刹璎！”
　　
　　我为陈又然的话惊了一下，紧接着，陈又然说：“小哑巴，你瞧他的眼睛！那红色的眼珠，是在右眼！而刹璎是左眼的！”
　　陈又然的声音有些颤动，身子微微向后倾了倾，继续用剑指着他：“你究竟是谁？刹璎呢！刹璎在哪里？”
　　我看向他的眼，他也正在看着我，眼神忽而闪露出狡黠的光来。那本是同样容貌的两人，红色的彼岸一只开在左眼，一只开在右眼。却在白皙的皮肤之上，露出截然不同的气质。这个人光是对着我笑，就觉得毛骨悚然，与其说是彼岸，不如说是散发着甜腻香味，却让人心生不安的罂粟花。而且，他现在，也是这样微微眯着眼，对着我勾嘴笑。
　　“我怎么从前没想到呢。”他喃喃自语，声音同刹璎想象，却有着不同的调调，“小少爷，其实，你不就是我最想找的人么。只有你能引出他。有了你，我一定可以见到他……”
　　
　　他在说什么。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脑海中闪现这些话的一瞬间，就觉得脖颈之上一凉，陈又然惊愕地转头，我就看见他模糊了一下，眼前的事物迅速掠过。待到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在高高的枝桠之上。被一只手勒住脖子无法动弹，强烈的窒息感阵阵袭来。耳朵边却是他说话喷出的热气，那声音变缓缓传入我的耳中：“别动，你若是想逃，我先掐死你。”
　　
　　“小卿！”陈又然大吼一声，“放了他，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他顿了顿，笑了起来，“我要见到刹璎。”
　　陈又然说：“你果然不是刹璎，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他！”
　　“冒充？”他又笑起来，“我冒充他？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为何他倾尽自己的心思都放在另一个不争气的弟弟身上？而不曾看过我一眼！他可以因为那小子魂飞魄散就从魔界一走了之，逃到人界来继续寻找他，那我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我耳边变得颤抖起来，“我现在就是要找到他，让他出来见我，我们好好打上一场，让他好好看看谁才是他应该珍惜的弟弟！否则，我就把这个人界，给搅得天翻地覆！”
　　
　　刹璎！……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刹璎所为……是我一直错怪了他，难怪他对我书，不要去掺和入这件事情，过自己普通的生活就好。
　　“我感觉到刹璎要往云海崖走，提前杀了他们的掌门，自己扮作他们的掌门，放出能杀死魔王法术的消息，希望引他上钩，没想到居然引出了你们。陈又然，你知道不知道，你对我的话当耳旁风。我本来是多么想放过你，那么后果，你就自负吧。”
　　“还有你。”他贴着我的耳朵道，“在这里遇到我，是你的倒霉。前一世我放过了你，这一世，你休想。”
　　“刹璎！……”
　　“我说了我不是刹璎！我是刹璃，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电光石火间，一道光闪过。刹璃反应极快，一手搂住我，仅仅用另一只手就瞬间挡住了对方的攻击。等气流散去，我才看见对面树杈之上，那威武的男人昂着他半边都是刺青的脸，说道：“总算让我找到你个小杂种了。”
　　刹璃笑笑：“……你又是谁？”
　　“……燕时大人……”斐似雪在下面说，“他不好对付，你小心！”
　　
　　燕时根本不理会他的话，怒吼一声，煞是风声大作。他脸上的刺青忽然一下蔓延开来，爬满了整张脸。那狰狞的表情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哼……看见这个就怕。”刹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微微转头，他却一下把我头扳回去，我看见他的眼珠几乎要爆出来，然后嘶吼着，完全不顾树下陈又然和斐似雪的叫喊。
　　一阵狂风，几乎要把面前的树连根拔起，我都有些受不住这股气势。在下一秒，他已经一拳送出，强大的气流向我和刹璃袭来，我知道若是被这么一击，我必定肝胆俱裂。
　　但是又听见耳边一阵低笑。紧接着，身后的人一抬手。忽然，那迎面而来的风就被硬生生挡住，一下消散。燕时先是呆愣一下，紧接着，我就看见刹璃手掌一翻。
　　燕时大叫一声，浑身上下忽然出现燃烧的火焰。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燕时！！”斐似雪在下面大叫一声，和陈又然一起施展法术，想扑灭他身上的火，但是无奈两人如何施展都无果，最后只引来了刹璃一阵冷笑。
　　
　　忽然，燕时凄厉地叫了一声，全身上下的火一瞬间熄灭了。他无力地瘫了下来，脸已经被烧得焦黑。脸上的刺青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但他的表情痛苦至极，随后，他一下扭过头，看向他的身后。
　　下一瞬间，大家都吃了一惊，因为在燕时的背后，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人，他微微昂起头来，左眼如玛瑙石般颜色的眼睛，泛出了丝丝危险的光。
　　我身后的男人，又一次邪邪地笑了出来：“你终于来了，刹璎……”
　　




30

30、第二十九章 ... 
 
 
　　刹璎瞬移到燕时的前面，黑发和黑色的披风四散开来，他的脸被黑布遮住。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也下意识避开，低下头去。
　　“大哥，你终于出来了啊，枉我先前找了你那么久，原来方法那么简单。”他在我的身后一下把我的头抬起，逼迫我看刹璎。抬起的那一刹那，刹璎也在看我。
　　对视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心。
　　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许久，刹璃对对面的他摊开手：“好不容易见面一次，不说些什么么。”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了引出我，你在人家逗留那么久，摸清我每一个细节，发出能消灭魔王的消息，杀光云海崖的人，还杀光青烟帮的人，一路跟到我这里……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和你打一场！”刹璃怒吼一声，“让你看看我现在变得有多强！”
　　他的确很强，在他出招的一瞬间，我甚至都有种，刹璎根本打不过他的感觉。
　　但是刹璎的实力，我又知道多少。
　　
　　“好……那我满足你。”他扯下自己的面罩，两张一模一样惊艳绝伦的脸，让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刹璃忽然一下把我扔到树下，我身体倾倒，一下跌落到陈又然的怀中。他扶正我，斐似雪立刻上来查看。
　　“还好，他没伤你。”斐似雪轻轻抚了下我的胸口，然后忽然头顶上出现了爆炸声，我们都用手肘挡住自己的头，我抬眼，看见两人一起划开手臂，一道红光从他们头顶倾泻而下，是他们布下的结界。
　　我咽了咽口水。 
　　他们的战斗，似乎不希望外人介入。我们后退几步。躲到一棵树之后。
　　
　　“小卿……”
　　“小卿……你听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看向陈又然，他没什么反应。然后脑内的声音继续说：“现在只有你听得见我讲话。”
　　我霎时天旋地转，抬起头，看见两个四目相对的人，那声音，没错，是刹璎。他一边准备同刹璃战斗，一边通过意识，在对我说话。
　　“对不起……让你卷进这些事情来，我本来想，明明我们分开之后，你可以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但是……似乎一切都背道而驰，上了我们不该去的路……对不起……”
　　我还在想着这句话，忽然轰鸣一声。刹璎反手一挥，一道火焰在他手中燃烧，然后顺着他的手臂而上，包裹住他的一条手臂。
　　刹璃嘶吼一声，一串火焰从他那里爆裂出来，宛如一条火龙一般窜向刹璎，刹璎左手一挥，便打掉一条，另外又有向他袭击而去。
　　就在此时，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几日，我一直在做关于那人的梦，每一个细节都十分清晰，但是醒来之后，我又忘记了。”
　　“对你说这些，可能对你太残忍。但是我还是让你知道，你也是我重要的人，只是我们不能在一起，那么，就只能彼此忘记了。”
　　别说了。
　　“对不起……如果有下一世，如果我还能记得你的话……”
　　够了别说了。
　　“我们就在一起吧。对不起……”
　　不要说了啊，刹璎！！我捂着耳朵蹲到地上，陈又然吓了一跳，上来扶住我的肩膀：“你怎么了？”
　　我抬眼，看见刹璎停下手中的动作，侧眼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仅仅一眼，我几乎都绝望起来。
　　不久之前我知道《毁泯术》的时候，那种要毁掉他的感觉，这一瞬间荡然无存，我终究狠不下心来，去毁掉眼前的这个人，和他一直在寻找的梦境和人。
　　“你还在看他！”刹璃愤怒地一挥手，黑色的披风瞬间扬起，几十条火龙状的火炎向刹璎袭来。
　　“小卿，对不起，其实是我没有资格去爱你。”
　　
　　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现了这样的句子。
　　为什么你就不能驻足一瞬，哪怕在我生活的这一世，努力面对自己的感情呢。
　　说你不爱我，你自己相信吗？
　　
　　感觉几十里激荡出乱世的曼珠沙华，轰轰烈烈地开满，仿佛我们来到了三途河边。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发现火炎在击打着结界壁，沉闷又让人心碎。
　　从前我一直记得，刹璎用火系法术的时候十分好看。每每他一挥手，火炎顺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的时候，都觉得一瞬间的妖异，另万物都失了光彩。然而我却不知道，它也有危险的时候，一如现在。
　　“不行！”陈又然的一声让我转回了思绪，他说道，“这结界受不住。”
　　话音刚落，一股大的力量冲向我们。我们猝不及防，陈又然和斐似雪，还有重伤的青龙在我的前方，那强大的力量到来之时，我们无一例外被弹出了很远。
　　以为自己会重重撞到后方，没想到，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箍住。背后之人闷哼一声，我感觉到他重重撞到后面，然后，天空的上方传来了阵阵笑声。
　　
　　刹璃笑着看着我。但手捂在自己的腰部，看得出他受了很重的伤。
　　我转头，看见刹璎近在咫尺的脸。他没有看我，看着我上方的刹璃，但他的手没有放开我，紧紧抱着我的时候，那温暖，是可以融到我心中的。
　　“……你没赢！我告诉你！你没赢！”刹璃指着刹璎说道，“咱们走着瞧！”
　　其实之后我再回想，才发现，其实当时，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说完之后，他披风一挥，忽然就消失了。
　　周围的人挣扎地站起来。我反过身子去看刹璎，他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似乎没有受一点的伤，我松了口气，从他的怀中爬起来。
　　对他点点头，算是对他道谢救了我，然后我跑去扶陈又然。
　　从他怀中爬起来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的一声“对不起。”
　　从刚才说到现在，你不累么。
　　
　　陈又然的衣服已经全然是黑一片白一片了。他被震得直咳嗽，却还是不忘去看看我的身子。斐似雪吐了口血，陈又然扶住他：“你怎么样？”
　　“我有药……”他指指自己的胸口，陈又然掏出一个白瓷的小瓶子，从中抖落出几颗药丸。分给我们一人一粒，我吞下，回眼看刹璎。
　　他站起来要走，背对着我的身影看起来还是那么高大。最后我们什么话也没用讲。
　　
　　“你就让他这么走了，好么。”陈又然在我旁边问我，“他没有选择立刻消失，是为了让你同他讲话吧。”
　　我想了想，还是低下头，就在我低下头的一瞬间。就听见“啪”的一声，我抬头，看见他费力地扶住树干。背影都是颤颤巍巍的。
　　我的腿居然就这么一步迈出，冲到他的身边，等我看到他的脸时，倒吸了一口气。他在不断不断地吐着血，那些血顺着嘴角溢出来，他的眉毛蹙得很紧，尽管那么痛苦，表情却依然十分好看。
　　脸色苍白，眼睛的彼岸花，仿佛也逝去了生气一般。
　　我扶住他的肩膀，他的手还撑着树，看向我，嘴角还淌着血。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抬起手去拭去他嘴角的血迹，越擦却越多，他的下巴都被染得红了，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好像随时都会闭上眼睛。
　　“何卿……”他气若游丝，却还是低低叫出我的名字，“别哭，我不值得你哭……”
　　我知道，若不是为我分心，他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那些话，随时都可以说，我不急一时，为什么偏偏要一边打着，一边顾及到我？
　　还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胜算？把那些话都悉数告诉我后，抱着必死的决心而去的？
　　
　　我摇头，用袖子擦他的嘴角，他笑着：“我不行了……何卿，你知道我死后，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么？”
　　我继续摇头，我不想听，我只是不停地滴着眼泪，不停地去擦掉他嘴角每一次溢出的血，他美丽英气的薄唇，几乎透明的颜色，在一张一合的说着话，“不是魔界动乱，易主，不能再继续辉煌，亦不是找不到，烙翼那个一直存于我梦中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第一次，那只明艳动人的花，在他离开我后，绽放得这么美。
　　“是因为我不能再继续保护你，补偿你……甚至爱你……”
　　他笑颜倾城，“忘了我，好好过你的生活，不要再管任何的事，答应我……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
　　
　　我把头靠到他的脸上，血擦了一手，是他的血。我止不住自己哭泣，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那些泪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之上，冰凉冰凉的。
　　
　　！
　　一阵莫名的刺痛。我抬眼，忽然看见我手背上的图腾变成了深红的颜色，紧接着，又如上一次一样渗出了血来，那些血越流越多，覆盖住我一个手背，紧接着，手背下出现了一个新的图案。
　　彼岸花。彼岸花之旁，停留了一只鸟。猩红如血，仿佛是用血刺在我手背上的纹身。我下意识抬头，想给刹璎看，却发现他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然后，在慢慢闭上。
　　我告诉自己不对，刹璎不能睡过去，睡过去，就永远不会醒！
　　
　　我用手去拍他的脸，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澄净的冰蓝色湖水，湖水边的宫殿。两个人站在湖水彼岸，看着漫天红色的萤火虫。
　　刹璎。
　　烙翼。
　　魔界之王，和他父亲的养子，自己的弟弟烙翼。
　　当那头暗紫色的长发回眸的一瞬间，我的意识浑然觉醒，许许多多的画面从我脑中穿过，但是我无法思考，只有反复的一个声音萦绕在耳边。指明了所有事情的真相。
　　——那个人，是我？
　　我就是烙翼，刹璎一直苦苦寻找，记不住他的容貌的烙翼。
　　我们前世今生每一个片段，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之前的每一句诺言，你是对何卿的，还是对烙翼的，我都记得。
　　甚至我们历经千年的爱恋，如此真实，仿佛初遇的那一天近在眼前。
　　
　　所以，不要闭上眼！！
　　“刹璎！刹璎！”我用力抱住他，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他微微眯着眼，却还是在用力用力地注视着我，“刹璎，是我，我是烙翼，我真的是烙翼！”
　　“烙翼……”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刹璎，真的是我，何卿是我，烙翼也是我，我都想起来了，你找的人就是我，你找了我那么久，你不能在我想起的时候闭上眼！不许睡！不许睡混蛋！混蛋你给我睁着眼！”
　　他的手触摸我的脸，我用力压到自己的脸上，那时候全然不觉，原来自己已经可以讲话，只是拼命一个劲地喊他的名字，却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冰凉，眼睛也越来越闭上。
　　最后，完全没有了气息。
　　
　　我这样抱着他，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了。
　　封印解除了。我都想起来了。
　　
　　脑海中，忽然飘来一个男人的歌声“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我仿佛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彼岸花，沿着河边开了一路。红艳似火的颜色，对着天空伸展着它们的臂膀。唤起人前世的记忆，提醒人悲伤的往事，却意外地喜欢，只因为它真的很美丽，那种妖艳地美，让人看了一遍，又想看第二遍，永远挪不开眼。
　　彼岸花开，只是荼靡。当我们走上轮回的道路之时，才能看见如此繁华胜景，实在可惜。
　　
　　当有一天发现，拼命寻找的东西近在眼前，却无法得到。就如开放在轮回路上的的彼岸花。
　　纵然再美，也是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荼靡】部分的内容完毕，今晚更的是新的，还有，这不是BE！这绝对不是BE！！
之后的那一部分，是关于刹璎和烙翼，也就是第一部主角何卿的前世的故事，关于第一部里面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解答。
诶多，还有哦，俺礼拜六是不更新的=3=。第一部的主角基本都会出现的，包括陈又然哦，他真的闹木好么！基友也喜欢他，他他他明明是个人面兽心啊【喂！
晚上更把，Q群70634018，来催文莱搅基吧！




31

31、第三十章。 ...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前面刹璎的死，俺只能对乃们说，这绝对不是BE！不是BE！！ 我哪里是后妈！！我这张亲妈脸！【滚。
对于第二部分，说是两人前世的故事，所以，人物的称谓自然是改了的。所以何卿在这一部里面是烙翼，改的先前可能有些不习惯，对不起大家了TUT以及，开头几章可能要找下感觉，更新有些缓慢，看到这里的孩子们，请继续支持呀~~
刹璎和何卿前世的JQ你们不想看么！！嗯？！
这段还是算过渡部分。其实真正的是在第三部中，但是没有这部分，就不是个完整的故事。
 
　　若是时光倒流千年，回到我们初遇的那天。会不会，就不一样呢。
　　
　　我第一次来到冥焱殿的时候，才一百岁刚出头。我至今记得那一天，魔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却在那一日泛出了奇妙的橙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吉兆，那一阵对我来说，什么都是凶兆。我在一百岁之前，是炼狱王的儿子，魔界有两片圣地，东炼狱，西赤阎，分别有两位王来管辖，但是之后，我的父皇便死了。
　　魔王刹池和炼狱王的交情深厚，毅然决定带我入宫。我的年纪还太小，继承父业几乎是不可能的，魔王便要我待在他的身边，作为他的儿子一般地抚养我，培养我，直到我可以独立。
　　我那时候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母亲十分高兴。
　　
　　魔界的人，出生后的第五年，便张成了成年后的模样。法力越高，人就越漂亮。法力是天生的，在五岁的时候，我便已经长成成人的摸样了，按母亲大人的话，就是炼狱圣地的王中，从未出现过如此美貌的少年。父王很高兴，因为这样，我的法力在日后一定会十分高强，他们有些人甚至私下说，我的容颜可以和魔王殿下的两个儿子，也就是魔界的皇子殿下媲美，甚至丝毫不逊色。
　　不过这些都和我无关，我关心的是什么。当然是今日娘又为我准备了什么味美的食物，怎么逃出去找我师父教我一些新的事物和法术，又或者干脆逃一天的道德课，去看日出了日落，关心如何玩如何闹，总之，就是没有正经的事情。
　　但是这些，直到父亲去世的那一天，都戛然而止了。因为娘对我说，你现在要去做别人的儿子了，要享受更高一层的荣华富贵。我就问娘，我还能回来么？娘说，当你能够继承这一切的时候，就还是回来做我的儿子。
　　反正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从此以后吃不到娘做的食物了。娘看我眼里泪都要喷出来了，难得母爱了一次，抱住我的头轻拍道：“怕什么，又不是永远不见。”
　　
　　我第一次来到冥焱殿，就被那金碧辉煌的大殿给吸引住了。我第一次那么安静地跟在殿内引路人的身后，默默欣赏着这个大殿。头顶之上，是纯金的吊灯，上面插满了蜡烛，把整个大殿照得犹如白昼。脚下的黑金石，亮得都能反照出我的脸。
　　我看见自己脚下，那张还有些稚气，却已经是少年样的脸。不知道接下去自己命运的路途。
　　
　　在大殿的尽头，是魔王和魔后。当然，那时候的魔王还是刹池，在我的印象中，他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他的发色是全黑色的，但是两边有两簇银白色的头发。眼睛吊起，剑眉高昂，他的双眼是火红，在左脸侧，还有一个赤色的火样纹身。
　　他的双目从紧闭到开启，整个大厅就会不自觉息声。魔后坐于他的左侧，她的一身华丽的火红色锦缎，轻摇孔雀翎羽毛扇，足踏的靴子跟高得，让我有她跺一脚就能踩碎地板的错觉。一黑一红，在大殿之上，只能让人屏息凝神，只是一个微微的眼神，便能让人心甘情愿去臣服。
　　我娘对我说，魔王和魔后便是你以后的爹娘，你从那一日起，便是魔王的儿子，直到有一天你回来。
　　但是我在向他跪下的那一刻之前，还是在想，不知道这里的饭好不好吃。
　　
　　“烙翼。”魔王的声音是浑厚的，声声钻入我的耳膜，“……抬起头让本王看看。”
　　我听话地抬头，对上他赤红色双眼的一瞬，他微微张了张嘴，然后满意地笑起来：“果然又漂亮的容貌，和你未来的两个哥哥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一听是夸我，傻兮兮地笑起来。
　　“哦……笑起来也很好看呢……”魔后在一边用孔雀翎扇掩住自己的嘴，露出一双勾人心魄的明眸，“魔王殿下，选了个好儿子。”
　　“起来，到我面前来。”魔王对我说。
　　我听话地站起来，拂去衣上的尘，然后昂首阔步走过去。我到他的座旁边，他伸出带满银戒宝石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真不错，是暗紫的颜色。你是尤物，还望日后和我的两个儿子，能够好好相处。”说罢抬手对身后的侍从道，“去把大皇子二皇子叫来。”
　　身后的男人有些尴尬：“回王，大皇子和二皇子出去了。”
　　魔王脸色微微一变：“又出去了？真是混账。”说罢转头拍拍我的肩膀，“既然如此，先让侍从们带你去你的房间，然后晚上我们一同用晚膳。”
　　我点头说好，别了魔王和魔后，跟着一个侍从进了后殿。
　　
　　心里还在念叨，魔王和魔后原来是这般的人。他们和很多人描述的大不一样，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那些残忍，严肃的言论，在我见到他们之后便不攻自破了。他们甚至让我感受到了不少的温暖，就如爹在的时候。啊，忘记了，以后，他们便是我的爹娘了。
　　
　　对于爹娘的概念，我向来不强。所以也觉得没啥好计较的。
　　想着想着，已经被人带到七万八绕的后殿之中。精雕花卉盘旋在柱子之上，整齐排列于走廊的两侧。我若是在原来的宫殿之中，一定已经乐呵地上蹿下跳了，但是在这里，我还是要谨记娘的教诲，不许胡闹，要安安静静待着。
　　然后我就只得安安静静，在人的前呼后拥下，到了一处巨大的房门之前。
　　那房门极高，预示着主人身份的高贵。我盯着看了一会，旁边一个全身黑的侍卫边对我一摊手，“皇子，请。”
　　对这个称呼愣了愣，但我还是点点头。进了去之后，周围的人围着我团团的，为我脱下外衣，然后迅速有人让我坐上身后的软榻之上。那毛皮上等，一坐下去，我简直舒服地要睡着了。
　　“我累了，想休息。”我挥挥手，他们都对我弓腰，手放胸前：“是”然后退出门外，刚才被照顾妥当的感觉固然好，但是被团团围住，还是会不习惯。待他们都退下之后，我便一下跃到窗前的床上，把窗户打开，外面是暗红色的天空，张望一下，脚下是卵石铺成的路，路的尽头看见一个硕大的，完全望不着边的湖。
　　那湖的水是幽兰幽兰的颜色，深邃又寂静，让人忍不住想去站在它的一边，把它看个究竟。
　　我比划了下窗的高度，觉得自己出去绰绰有余，跨坐到窗台之上，一跃便轻松出了去。脚踩到卵石路之上一阵疼，我刚差点叫一声出来，就看见旁边忽然钻出了个人。
　　我吓了一跳，赶紧藏到窗台下的树后面，见那人穿着个黑披风，头发乌黑。背影十分修长，转过身来之时，才见他围着一串长围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了眼睛。他的眼睛颜色十分奇怪，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黑色的。披风里面的衣服，看上去是十分昂贵的料子，做工和刺绣都繁复，还挂着琳琅的配饰。裤子到膝盖之上，脚蹬一双皮草长靴，样子十分英气威武。
　　他显然没有看见我，四处张望了一下，眼睛明显弯了弯。然后一下又窜走了。
　　等到确定他走后，我才直起身子，向他出现的那个地方望过去。那里被草木掩映，但神奇的是，在隐约中能看见一个洞。我走近了用手拨一拨，果然一个洞口。我心想真妙，便什么也不想就往里面钻。我身子瘦，一钻便进去了，而且进了洞之后，身子是完全可以直立的。只是一片漆黑。我伸出手，上面燃起一团火焰。照亮了大半的空间，我看清了，是一个潮湿的山洞，我想着刚才那人出来时的样子，八成是找到了什么宝贝不让人知道，偷摸着藏在了这里。哼哼，让烙翼少爷找到了，可就没你的份了。
　　
　　我想着正美的时候，七拐八拐，发现不对。转眼已经过去了四个岔路，但是我怎么都觉得眼熟，人生地不熟，我害怕起来，就想着往回走。没想到走了两步，在阴风阵阵的洞里，觉得自己好像迷了路。
　　背后一阵发冷，心道刚来这里还没过上一天，便要死在这个破洞里么。想着便背脊也僵硬起来，忽然就听见声音，是脚步声。
　　我脑袋一炸，要死，要碰到鬼了。
　　但是又一想，不对，兴许是刚才那小子又回来了！
　　
　　我咽咽口水，蹑手蹑脚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退一步。果然，一个人影走过来，那身形，那披风，和刚才在外的人是一样的。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那人一下转过了身子，低低一声：“谁？”
　　我脚往后一退，他走进了一些。我手中还燃着火焰，他红色的瞳孔在火焰之下，变得意外有些妖艳。他没有用长黑的围巾裹住口鼻，那张脸转过的一瞬间，我忽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精致，能说精致么。是成年男子的脸，却带着意外的妖艳气息，大约是那只红色的眼，被火光映照着，泛出温暖的光芒，和刚才那个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你是谁。”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洞壁上反弹着，回声阵阵。
　　“啊……那个，我是……”我摸摸头，“我今天刚来这里，迷了路……”
　　“今日？”他蹙眉，“你……”他走近了一些我，比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我，忽然一笑“迷路了是么？走，我带你出去。”
　　
　　他摊开手掌，一个光球从手中出现，然后他在怀中拿出一个琉璃灯盏样的东西，把光球放置进去，递到我手中，微笑道：“拿着，可以照亮来时的路。”他在我身旁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左眼里，盛开着一朵彼岸花。
　　




32

32、第三十一章。 ... 
 
 
　　难怪他的眼睛，是如此美丽的赤红色，像血，却比血温暖许多，是带着温度的。又不是岩浆那么的热，他举着灯在我的前面走，忽然觉得意外的温暖。
　　他是谁，看他的样子和装扮，都是十分有涵养的贵族。
　　“怎么会进到这里来的？”他先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挠挠头道：“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你，然后发现这个洞，就进来了。”
　　“看见我？”他想了想，笑道，“长靴的那个？”
　　我低着点点头，忽然看见他的脚。是一双做工考究的短靴，我惊讶，他刚才是出去换鞋子？
　　他看见我的眼神，又笑了出来，摇晃一下手中的灯光：“我想我知道你住哪里，跟着我，不许丢了。”
　　
　　他带着我出去之后，我就看见天空已经全然暗了下来。转眼，那处湖水居然在黑暗之中泛出幽蓝的光芒，我拉住那人：“这个湖是什么湖，怎么是这样的？”
　　他看了一眼道：“你连魔界的雨潭都不知道么。”
　　魔界……雨潭，就是这里？我总是听人说起雨潭的名字，魔界在人界的地下，是没有雨的。但是每每当人界下雨，那些雨的精魂便会集中来这里，所以潭水泛出的颜色，是好看的幽蓝。
　　原来它一直都在冥焱殿的旁边，这样安静了千年啊。
　　
　　他已经向前走了，来到我住的屋子的床下。我抬眼望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气，完了！出来的时候完全没估算过还要爬上去，但是……哼，这点高度难不倒我的。我双手攀附住上面的窗沿，刚想用力一跃，身后忽然有人把我抱起来。
　　“诶？？”我大叫一声，嘴被捂住。身后人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到我的耳朵上：“叫那么大声吗，想侍卫进来吗？”
　　我立刻安静下来，那人把我抱到窗台上，然后我一跃，跳到屋子里去。
　　往向窗外，他对我挥挥手。“我先走了。”说完便转身就走。
　　
　　我还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忘记去问他的名字了。
　　
　　长长吐了一口气，好在是从那个地方出来了，否则第一天来这里就饿死在那里，说出去还不被人笑死么。正想着，有人敲了敲门。
　　“皇子，王请您去大殿用晚膳。”
　　我立刻应了一声，整整自己的衣服。推开门之后，见门口又站着一排人。自然是在他们的前呼后拥下，到了来时的大殿魔王和魔后已经坐于大殿台阶的最高处，两边是另外两张桌子。上面用精致的高脚银杯盛着酒，酒的颜色橙黄，有着让人心肺都舒展的馥郁香气，我咽了咽口水，不是没试过好酒，但这个味道，却让人身心都仿佛着了迷。
　　魔王亲切地让我坐到他身旁的座位之上，上面是丰盛的佳肴。台下的宾客已经到齐，他们安静地坐着，我看到也有不少的目光在打量着我。
　　我想着现在不开始宴会，可能是在等候两位皇子。
　　
　　果然。过不多时，就听见门外有人高喊“皇子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跪拜，只有魔王和魔后依旧坐在座位之上，他们却难有地露出了温柔的表情，之后，从殿堂的门外走入了一个人，他黑色的披风拖尾十分的长，他走入殿堂之时，我分明感受到自己的背脊一凉。
　　那……那一红一黑的眼。……刚才在地道中遇到的那个人……
　　是了，我怎么那么傻，拥有这般绝世无双的容貌，在魔界谁能找出第二人，当然是现下的皇子，未来的王，刹璎殿下……
　　根本不用问名字不是么。
　　不知不觉他走得更加近了些，我还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着。魔王拍了拍我的肩头，对我说：“这是你的哥哥，刹璎。”
　　我连忙站起身子来，慌乱之中险些碰翻自己面前的银杯。脸上一热，抬眼看了一眼，却见眼前的人，眉眼之间流露出笑意和淡淡的温柔，然后他离我越来越近。
　　把右手放在左胸前，对我微微欠了欠身：“烙翼。”
　　我连忙也低头还礼：“大哥。”
　　
　　再抬眼，他的笑意更加浓郁。几乎要溢出眼来。
　　魔王再次发问：“刹璃呢。”
　　“不知道。”刹璎转身坐到他的座位之上，殿上众臣才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魔王脸色一变：“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又招呼也不打偷跑出去玩。他现在人呢，叫他快点出来见自己的新弟弟！”
　　“父亲，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就走散了，确切说是他自己丢下我不管先走了。”他慢条斯理地从面前的壶中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也想找他啊。”
　　我转眼看魔王，他一副要发作的表情。旁边的魔后已经笑出声来：“算了，你儿子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或许是知道，今晚有新的家人，最亲爱的哥哥要被人抢走，心中不甘心地在生气吧。”
　　魔王鼻子哼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烙翼。”
　　“烙翼。”
　　“啊？？……”
　　被叫了两声，我才反应过来，转眼看刹璎。他为我夹了菜在碗中，说道：“刚才你说在庭院之中，看见个穿长靴的人？”
　　我点点头，他说：“那也是你的哥哥，我们果然长得十分相像吧。”
　　原来那是刹璃。魔界的二皇子。我又是怎么没想到呢，传闻中，刹璎和刹璃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极难分辨。
　　他往我碗中又夹了一些菜，我连忙说：“谢谢哥哥，我自己能来。”
　　他愣了愣，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眉目。
　　
　　触碰到这个眼神的时候，心中忽然升腾起异样的感觉。大概是这个眼神太温柔，加之他的眼睛又好看，我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
　　之后很久，都不敢去触碰他的眼神了。我下意识开始东张西望，看见刹璎的背后站着一个男人。想起刚才刹璎进殿堂的时候，这个男人就跟在他的背后。
　　他长得十分俊俏，却在衣着暗色的刹璎身边，穿着一袭雪白地刺目的衣服。他的头发乌黑，想来也是法力高强的人物，他站着，说明和刹璎的身份有别，面无表情透着淡淡的冷峻。他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盯着他，也转过头来。
　　那张脸我看得清了，他的双眼是琥珀色的，我在想，若给他一身女装，兴许会穿出一番风味。但是这线条柔和的五官，像浓淡恰当的丹青水墨，透出丝丝韵味，让人都无法联想，这么清秀的脸庞，是安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实在是不合时宜，我连忙别过了头去。
　　他大约是刹璎的贴身侍卫，就算五官再温柔，也有着危险的气息。
　　
　　晚宴之上，魔王也对我说了不少话，他希望我在这里的一段时间，能够好好学习法术，然后回去继承我爹的土地，在此之前，炼狱那一块，就暂时让魔王来管理。
　　这样就加重了魔王的负担了啊，我把心中想法说出，他便摸了摸我的脑袋：“只要看你们成才，本王再累一些都是无关紧要的。”
　　刹池一直是对我很好的长辈，在我的人生中，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我在很多年后，刹池魔王死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依旧会回想起这次在大殿之上的这个画面，我那才隐隐感觉到，我的一生可能只有他一位父亲，是我认可的父亲。
　　他真的是很伟大的君主。
　　
　　宴会结束之后，魔王和魔后先退场了。刹璎对我说：“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宫里四处转转。”便和他身旁的侍卫一同走开。
　　我离开大殿，在冥焱殿大殿前仰望天空，暗红色的天空。我没去人界之前不知道，其实魔界的天空是多么单调，只要我抬眼，便就是暗红色，像双永远布满血丝的眼。人界却远远不同，白昼和黑夜，他们还有四季轮回，提醒着人们的作息。
　　不过我现在还是如此喜欢的。
　　魔界的人也要休息，工作，这些，同人界是无异的。不同的是，多数人都是会法术，并且有着凶残暴躁的性格，所以人们喜欢花更多的时间在比武竞技之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力，才可以在魔界有立足之地。同样的，拥有了高深的法力，就可以拥有更多的权势。
　　但也说过，法力有时候是天生的。
　　于是不管是我曾经住的炼狱，还是现下的冥焱殿，都可以看见无数面目美好的男女进进出出。
　　生了一百年，别说出炼狱，去魔界平民区的时间也屈指可数，所以我极少知道那些平民的事情。人界的话，更不用提。我那时候甚至对人界没什么概念。
　　
　　回到房间，又推开了那扇窗。
　　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景，只是在蓝色的潭水之前，忽然看见一抹显眼的白。距离稍远，看得不算真切。在暗红色的天空之下，他的白衣也染成了浅浅的胭脂色。
　　白得那么明显，让我想起了刚才殿上的那个人。
　　趴在窗台之上，看了他一会。觉得累了，就转身去房里的桌上找水喝。然后捧着茶杯又再次跳回到床上，刚跳上去往窗外看，就忽然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
　　我“妈呀”叫了一声，往后倒去，茶杯里的水全部撒到了床上。我连忙拍了拍身上，向床的方向望去，见那人已经趴在了窗台之上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我……”我边用手抹着身上的水，便面红耳赤地想辩解什么，忽然就见他一笑。
　　他一手支着自己的头，一手扶住床，眼睛眯在一起，笑颜如花，我心中迸发这个词。
　　
　　“刚才在看我？”
　　那个原本面无表情的脸，让我本来就有种他十分不好亲近的感觉，却在这一刻笑得如此灿烂，让我有种刚才和现在是两人的错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却忽然一跃，就跃进了我的屋子。跳到我的床上，我说：“你……你怎么进来了！”
　　他一抹坏笑略过脸上，风流俊俏的脸蛋更加楚楚动人，往我床上一坐，“烙翼小皇子，偷看是不对的行为哦。”
　　我一下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他继续用手抵住下巴，做着欠扁的表情：“还是，在大殿之上看上了我的主子，想找个办法和主子亲近？”
　　“你你，到底是谁啊……”
　　他才站起来，右手贴在左胸前，对我恭恭敬敬行了礼：“失礼啦，我是刹璎皇子的侍从，枯茧。”
　　 

作者有话要说：。。枯茧是谁。。。应该看得出吧？【喂




33

33、第三十二章。 ... 
 
 
　　枯茧的手贴在胸口，向我倾斜着身体。看我不说话，抬眼看我，细密的睫毛闪动，眼波带着笑意。
　　“你……果然是他的侍从啊。”我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他笑吟吟直起身子，脸上露出有些天真稚气的笑容：“皇子回去之后便对我说，新来的弟弟是个惹人喜爱的人。我在大殿之上看了你几眼，你看见我们皇子，居然会脸红。”他哈哈一笑，“当真可爱。”
　　我尴尬一笑，他好像觉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吓到我，挠了挠头：“诶……我可能是在主子身边没大没小惯了，不过，我是真喜欢小皇子您。”他向我拱了拱手，“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声哥。但是身份毕竟有别，还是叫枯茧吧。”
　　他笑容灿烂又温柔，却和刹璎大哥的温柔不同，委婉延绵，让人舒心。我连忙说：“不不，这不是什么身份有别的问题。”顿了顿，“你……你也很可爱。”
　　“哈？”他又笑了起来。
　　“刚才在大殿之上，我看你面容冷峻，还以为你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没想到……你还挺可爱的……”我不太好意思，叫他坐。他说：“在别人面前，我总是要做出这个样子来，才让他们知道我们皇子不是好欺负的。”
　　他然后又笑：“但是在皇子和您的面前，就不必了。”
　　“为什么要特地来找我？”我问。
　　他收起笑容说道：“其实，您刚进冥焱殿，很多事情都还未必清楚。刹璎有个弟弟，也就是刹璃，您应该是有见到过吧。”
　　我点点头。他继续说：“虽然说，两位皇子的年龄都尚幼。但背后已然形成两股势力，我毫不怀疑两位皇子之间的感情，但是，在魔界的皇室中，他们注定只能成为殊途同归的兄弟，日子越长，麻烦便越大。纷争也愈加明显。”
　　“而烙翼皇子，您刚刚进宫，并且在日后也不会对他们的王位造成什么威胁。我只是想，希望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要过多卷入这场纷争之中，安安静静地过您该过的生活。”
　　“……我不懂……”
　　“没必要全懂。”枯茧笑笑，“皇子说，你还是一张洁白的纸，多么想你不去受到任何污染。”
　　我沉默，因为对他的话似懂非懂，理起来需要一些时间。他继续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开口，您是主子的弟弟，便也是主子。这个地方不是您想得那么简单，时刻保护自己，总是对的。”
　　想来他是一番好意，我便对他点头：“有劳你来告诉我了。”
　　“要谢就谢主子吧，他也是为您好，给您些忠告。”
　　我点点头，他便说：“还有些事情，改日再来找你罢。”说罢便指指窗户，对我微微一笑。我连忙说“谢谢你，枯茧大哥。”
　　他愣了愣，有些诧异看了看我，随即笑道：“这么叫还当真亲切不少呢。”说罢便一跃而出，白影一晃，便不见了踪迹。
　　
　　我来这里的第一个夜晚。魔界的夜晚天空还是不变的颜色，但昭示夜晚来临还是会有许多的，比如皇宫中的灯会全灭，只余下一些零星的灯光。但是在白天，这里是灯火通明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人界同魔界是相反的。他们到了夜晚，反而会亮起灯火。
　　
　　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之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是被人叫醒的。我迷迷糊糊张开了眼，便看见一群蒙面的女子在我面前，端着漱口水和洗脸盆。然后还有人为我更衣，深红色暗纹的长袍，图样繁复的腰封，再在我的颈脖之上，挂上象征身份高贵的琳琅吊坠。其中一根还是父皇，也就是魔王刹池赐给我的冰蓝色雨晶石，听说千年才在雨潭中形成一次。上面雕刻这我的名字。
　　一个侍女说，我穿短靴会十分好看，递给我一双短靴，说是荆棘兽的毛皮做的。那是一种十分凶狠的野兽，毛皮的珍贵可想而知。我穿到脚上，那蒙面的侍女便笑道：“果然小皇子气宇轩昂。恭请皇子殿下去用早餐。”
　　
　　早餐是和魔王以及魔后分开的，是同自己同辈分的兄弟姐妹一道用餐。昨日赴宴的其实只有大皇子刹璎一人，其实魔王的膝下有二男二女，刹璎是长子，次子刹璃。三女叫青伊，已经嫁给了大将军。小女青琊，还太小，留在了宫中。
　　按年龄排，我应该是在四妹之前，三姐之后的。在我一路过去之时，看见了他们三人已经坐在了那里。三人背后分别站着另外的贴身侍从，我一眼便认出了枯茧。
　　他隔着人群，对我做了个鬼脸，随即恢复原来的神色。变脸之快让我叹为观止，差点没笑出声来。
　　定了定神，发现另外三人都在看我。
　　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
　　我连忙过去请安，手贴在胸前，微微向前倾：“大哥，二哥，四妹。”
　　“你就是烙翼哥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入了我耳，我抬头，见青琊仰着头看着我。她的脸蛋还是稚气的模样，两只眼完全就是哥哥们的翻版。只是不同的是，她的双眼都是红色，但是其中并没有彼岸花。只是纯粹如血般的赤红，在这张天真的面孔之上，红唇一翘，顿时生出了魅惑。
　　这姑娘长大了也是个祸害。即使我这么想着，还是对她大大咧咧一笑：“对。”
　　“哇，比父皇形容的还要俊！”她伸出手来捏我的脸，刚捏两下，就听见旁边一声：“琊儿，不得无礼。”
　　声音有些冷调，青琊的手立马从我脸上放下，嘟着嘴转眼看：“大哥啊……”
　　刹璎拿起桌上一杯茶，缓缓而优雅地抿了一口。在晨光之中，他逆光而坐，金黄撒在黑色的披风之上，徒生温暖。我连忙也对他行礼：“大哥，早。”
　　“坐。”他对我摊手微笑，美丽的眸子发出清亮的光芒，“琊儿就是这个胡闹的性格，你别和她计较。”
　　我连忙摆手：“不不，很可爱！”
　　他温柔地笑了一下，他背后的枯茧不动声色。
　　
　　“哼。”一声短促的冷哼声从我的左边传来，我才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我连忙转头，正好对上另外一双一红一黑的眼眸。明明是一样的眉目，却在那一瞬间确定，他们的确是不同的。
　　虽然在昨日的窗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但是现下是第一次的见面。想起昨夜枯茧对我说的一些话，心道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瞧他的眼，透着寒光的微微一撇，便觉得大大的不同。
　　“二哥。”我连忙对他行礼，“昨日在大殿上没有见到二哥。”
　　他开口，十分简洁：“只是不想去。”
　　我哑口无言，无法接下句了，心里还骂道，靠，明明长着一样的脸，哥哥就那么温柔。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上桌子，刹璎叫我们吃饭，青琊已经饿得开动了，刹璎提起茶壶，把水倒在刹璃的杯子中。茶香飘出，沁人心脾。刹璃刚才的眉目才有些舒展，抢过去，“我自己来。”
　　刹璎摇摇头，转身对着自己的碗里夹菜。
　　想起昨夜枯茧的话，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感情，似乎真的非常的好，但是注定要成为殊途同归的兄弟。魔族的悲哀，就是在无止尽地战斗中，才能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这一点，即使是我这个年纪，也明白地清清楚楚。
　　我娘告诉过我，你这辈子算是幸运的，因为炼狱王的儿子只有你一个。没人会和你抢，你这辈子最大的责任就是给我吃，然后把身体养好，继承你老子给你的产业。
　　我什么都没记住，反正娘说吃，那我就吃。
　　现下却忽然有些羡慕起眼前两兄弟的感情。晨光在他们的身上，让每一处都感到暖烘烘的。
　　若是他们真的在日后反目，会是怎样的光景，又会是怎样的起因呢。
　　
　　用过早餐之后，刹璃说他要去上课先走了。刹璎也没有挽留，青琊也蹦蹦跳跳离去。我站在原地，刹璎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眼睛微微眯起：“教你法术的老师要三日之后再来，你可以先熟悉下这里的环境。”
　　我“嗯”了一声，他把手收进披风，转身便要走。我想起他昨日说，要带我四处逛逛，怎么今日忘记了？
　　枯茧在他背后看了我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似乎也没想起那个约定，我心中忽然没来由失落起来。大约是刚来陌生的环境造成的，而他又是第一个关心我的人。还有他眉目如画，让人心生爱慕的俊美五官。在他离去之后，真的有种其实他也是逢场作戏的感觉。他也只是在人前关心我一下而已。他是忙人，即使是个皇子，比我大上一百岁，也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处理。多不多个弟弟，那也无关紧要。
　　这种事情越想只会越多心，还不如不想。
　　默默叹了口气，刚想转身也走开。
　　
　　忽然就听见背后的人叫了一声：“烙翼，怎么不跟上，说好一起去四处逛逛的不是么。”
　　




34

34、第三十三章。 ... 
 
 
　　晨雾还未散去，薄淡之中，带着暧昧不清，恍如迷梦。
　　如果有人在千百年后问起我，你是从何时起，开始喜欢刹璎，迷恋刹璎的，我还是会十分认真地回答他，不知道。
　　那种深入浅出，恰到好处的温柔。在我们都还年少的时候，表现的如此明显。
　　因此我从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把这种感情变成了迷恋。
　　
　　他在晨光中的轮廓，高大挺拔。
　　甚至还能见他对我微微挑了下眉，然后他又说：“不来么？”
　　“嗯！”我快步跑上去，他身边的枯茧看了我一眼，对刹璎行礼退下。我分明看见他转头的一瞬间对我挤眉弄眼，然后同我擦身。
　　这家伙也是个妖孽，大大的妖孽！
　　“怎么了？”刹璎看看我，嘴唇微微抿起来。我连忙摆手，快步追上去，到了他身后。
　　“早饭可合胃口？”他目视前方，语气却十分柔和。
　　“嗯……很好吃！”我点头。
　　他笑：“是么。早晨刹璃对你有些无礼，你也别见怪，他就是那个性格，即使比你大，还是跟个孩子一样。”
　　“我知道。”我点点头，“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刹璎大手轻轻摸摸我的头，“你很讨人喜欢，他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我们聊了一些话，我本来就是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性格，昨天初来乍到的局促感和陌生感，已经在和他的对话中烟消云散了。我们聊了魔界，聊了冥焱殿里他的众多弟妹和他的父皇母后，聊了他现在已经学成的法术，聊了魔都城中的一些所见所闻，以及那些魔界中还零落在四边，无法管辖的地域，如何去攻打，如何去占领。
　　“刹璎大哥，你现在是在管理军队？”我叫道，“你好厉害，带领军队打仗！好威风！”
　　他摆手：“不是带领军队，我只是参与其中。不过，看着漫天黄沙纷飞，在暗红色的天空之下，觉得也意外的苍凉壮观。等我再成年一些，应该就可以带兵打仗了。”
　　“我也想。”我嚷嚷道，“我也想看那场景。”
　　
　　他浅笑，同我已经并肩走了忘了路。我们相视一笑，看见点满了灯的长廊，暗红色的天空下，是一天的开始。
　　他忽然盯着那灯出神，许久才道：“你去过人界吗？”
　　“没有。”我摇头，“娘说那不是个我会喜欢的地方，她说那里和这里不同，天是浅蓝色，白天灭灯，夜晚点灯，当真奇怪。”
　　“那是因为他们有太阳。”他浅笑，“我们生活在他们的地下，没有太阳，只有暗红色的天空。”然后他说，“我前几日才和刹璃逃去那里玩过，下次我们再去，就一起。”
　　他说完露出了顽皮的笑容，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弧度。
　　与此同时，忽然一声巨大的爆裂声，我和他都下意识回头，见不远处的地方一阵浓烟。
　　“诶！怎么回事！”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一把拉住，对我摆摆头：“是笃山老师的练习场，定是刹璃在练习法术。”刚说完，就看见一抹纯黑的身影窜上墙头，紧接着，有人跟了上来。
　　刹璃的一条手臂燃着火焰，另一只手托着冰球。浮动在天空之上，披风四散开来，足踏过膝的长靴，包裹住他两条修长的美腿。对面的男人身材魁梧，用布遮掩了脸，看不清晰容貌。
　　
　　地上还冒着滚滚浓烟，刹璃忽然又大吼一声，左右开弓，冰焰和火焰升腾而起，齐齐向对面的人袭去。但我听见刹璎“啧”了一声，果然，对面的男人轻易躲避掉了。
　　刹璃从屋顶跳下，气喘吁吁捂住自己的手。刹璎拍拍我的肩膀，让我随他一起走去。
　　刹璃斜了一眼，又继续捂着手喘气：“哥。”
　　“这样练，永远不能练成……”
　　
　　他叫他，哥。
　　忽然觉得好亲切。
　　
　　“用不着你教。真啰嗦。”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我觉得对便是对，我怎么练习法术还轮不到哥来插嘴。”
　　“好好。”刹璎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笑笑。
　　刹璃见他不再说话，才转眼看他，顺便撇了一眼身边的我，然后狭长魅惑的眼对着刹璎微微一眯：“晚上来我这喝酒么。”
　　“明日我要早起，去练兵场，恐怕不行。”
　　“真麻烦。”刹璃不爽地咬了下嘴唇，“叫你几次都不答应，你天天哪里来这么多事！别再看我练法术，走开!”
　　
　　“刹璎大哥也是为你好！”我冲口而出，对于他现在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和看刹璎的眼神，我从刚才开始就在忍耐，直到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再也忍受不住，握住拳头一步上前，恶狠狠瞪着他。他显然被我的动作吓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站定了之后，皱眉道：“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刚来一天的小屁孩有资格教训我？”他冷笑一声，邪魅的笑容在和刹璎几乎一样的脸上绽放，“滚开，别妨碍少爷练法术。”
　　说罢脚尖一点地，离开地面的时候还不忘用指尖一点，烧了我一段头发。
　　我在手忙脚乱拍火星子的时候，就听见刹璎略带怒气的声音：“刹璃，你过分了。”
　　刹璃是根本懒得理他，直接纵身跃走。再看刚在屋顶之上的笃山老师，他对着刹璎行了个礼，然后微笑着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我还在气头之上，指着他的方向刚想乱叫，刹璎一下抓住我的手：“算啦。他就这性格，不气。”
　　我撇撇嘴，想起刚才他对着刹璎一个“哥”一个“哥”地叫。不得不承认，他叫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发酸。
　　他们这样也只能证明关系好，人家是亲兄弟，你发个什么醋劲。我暗骂自己没用，手指甲抠着自己掌心的肉，刹璎看我大约是没事了，就和我并肩走。他比我高上半个头，肩膀到我下巴的位置。我看着那宽阔的肩膀，忽然还是觉得很难过。
　　如果我们是亲身兄弟会不会更加亲密一点，“哥”“哥”这样叫着，偶尔吵架也没有问题。
　　即使现在我俩算熟络，但我依旧觉得我是个外人而已。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刹璎见我停下，转头看我:“怎么？”
　　走到我的面前，低下头来，听见他温柔含笑的声音：“还在生气？”
　　“我能叫你哥么。”我终于忍不住，一下子冲口而出。 
　　他有些莫名：“你不是一直这么叫么。”
　　“那是刹璎大哥……”我嘀咕了一句，“我现在，只想叫一个字，哥……”
　　“为什么？”
　　“因为……因为刚才听刹璃这么叫你……感觉好亲切……”我说道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耳根都发烫，脸颊更是像火烧一样。我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还一个劲地辩解些什么。
　　过了一会，头上传来笑声，然后，他纤细的手指抵住我的下巴，一下抬起。正好对上他的眼，彼岸花在他的左眼中轻轻颤动，盛开得轰轰烈烈。
　　他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只是这样，笑容恬静而清淡，却也溢出一丝丝的邪魅。
　　我连忙掰开他的手，别过头去：“还没回答我。”
　　“当然是求之不得了。”他说，“你喜爱怎么叫我便怎么叫我，重要的是我把你当我的亲弟弟，这样还不够？”
　　“不够！这怎么够。”我扯住他，“总之我就爱这么叫啦，以后我要和他一样这么叫。”
　　他捏捏我的鼻子：“和姑娘一样任性，真是小孩。”
　　“那哥你送我个只允许我这么叫的名。”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哥。”他浅笑，“那我叫你翼儿如何。”
　　“当然好。”我扯住他的袖子，“哥，看我以后不黏死你。”
　　那些刚才的委屈和莫名其妙的脾气，都被我抛到脑后去了。我高高兴兴同他一起继续漫无目的地走，我奇怪为何他今日那么空，不过也没多问。
　　带我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之后，又带我去雨潭附近走了走。说起上次在那个洞里的遭遇，两个人还记忆犹新。
　　适逢人界刚下过雨，那些雨的精魂汇集到湖水中央，冰蓝色的精灵们在做最后的消亡。他们的身体最后和湖水的幽蓝溶为一体，湖中央荡漾开涟漪，我和他并肩站着，他说：“美吗？我一直十分喜欢这里。”
　　“我也很喜欢。”我双手捧起湖中的水，清冽见底，手中一阵冰凉。他说，今晚陪我做些事情吧。
　　我很奇怪地看他，问他什么事，他说，等到魔都的灯火俱灭，你自然会知道。
　　
　　我和他在雨潭边坐了一下午，他叫人准备了茶点，我爱极了那饼的味道，吃起来甜咸结合一起，让人总是想吃第二个。他见我喜爱吃，一边叫我别多吃，一边又让人上了一份。
　　“好吃？”
　　“唔……嗯嗯。”当然好吃，啊啊吃撑死了还是想吃。
　　他好像看小动物一样看着我吃东西的表情，然后又从雨潭中舀一杯水递给我，那清凉的水滑过喉头，身心都放松下来。
　　我知道天要晚了，灯要灭去了。在这样想着时候，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琉璃的灯盏。我才想起那日我们在洞中，他把一个光球放置进了里面，说是能照亮来时的路。
　　“看，来了。”他忽然指指天空，我顺势望去，依稀感觉到什么东西向这边来，一点，两点，红色的光点浮动。
　　聚集地越来越多，变成了一片浮动宛如彩带的东西。它们成群结队，一起向这边来。
　　“只有在人界下雨之后才会出现，它们是人的灵魂。”刹璎站了起来。
　　“灵魂？”
　　“嗯……藏匿在雨的精魂中，来到魔界的。它们浮动的样子宛如红色的萤火虫，传说只要抓到它们，放进瓶中，它们会带你找到回家的路。”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在黑暗之中，近在咫尺的温暖恍如大手抚摸我的背脊：“可惜没有名字，不如我们为它取一个？”
　　我立刻来了兴趣，也随同他站起来。他手轻轻摊开，那些灵魂像有生命了一样，飘到他的手中。然后缓缓凝结成一个球。“颜色艳丽如血，又似引路沉香，不如就叫血香。”
　　它们变得更加明亮，他把手握住，光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放进瓶中，展开手，持续不断地光就照亮着周围。我高高兴兴地提在手中，看着漫天飞舞的血香，雨潭的幽蓝被照得更加深邃。
　　 

作者有话要说：引路沉香——出自河图的《伶仃谣》，“怕你漏看引路的沉香。”虽然知道这首歌和赶尸人有关，但是查了也没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出自哪里，有何典故。暂且就用在了这里，当做是给回家人引路的事物。如果谁知道，请务必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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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 
 
 
　　我和刹璎一人拥有一盏血香灯，这是我们的秘密，因为冥焱殿里在夜晚是禁止灯光的。但是他说，这样，你在晚上想来找我，或者我想去找你的时候，就能用这灯为彼此引路了。
　　我高高兴兴把灯放置在床头，看着里面持续不断散发出的光芒。像刹璎的左瞳，有温暖人心的力量。像他一直不停地盯着我看，仿佛可以洞悉一切一般。而且这是属于我们俩的秘密，忽然觉察到，是比“哥”这个字眼还要亲密的事情。我在这样的光芒下，甜甜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和第三日，我就再也没看见过刹璎了。早饭时他也没有来过，我看着刹璃黑锅底一般的脸，心里别提有多别扭。倒是青琊的天真烂漫，一个劲地来逗我，我虽然不喜爱小孩子，但是她长得漂亮，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旁边还有个黑锅底，（还和他老哥张一张脸），我就和青琊热络起来。
　　“你们好吵。”刹璃终于忍不住一摔杯子，茶水从杯子中溅了出来。青琊吓了一跳，随即不满地对着刹璃叫：“二哥，你干嘛？”
　　“你们很吵。”刹璃继续重复着话，我咬了咬嘴唇，哼道：“那真是不好意思，吵到二哥了，妹子，咱们轻些。”说完还做了个“嘘”的手势，顺便对她挑了下眉毛，青琊被我弄得咯咯笑，刹璃的脸色更加难看，站起来甩了下披风，转身就走。
　　走了一半，他转头看我：“今天你也该去学法术了吧。”
　　我想了想，对哦，今日是我要去见我的老师的日子，就“嗯”了一声。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边走边说：“祝你早日被那老不死给搞死吧。”
　　
　　我转头问青琊：“什么意思？”
　　青琊正在和面条斗争着，用筷子在上面用力地搅，一只白嫩小手抵住下巴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应该说的是笃山老师吧。”
　　“笃山？”那个前日和刹璃在屋顶上打架的老师？我回想了一下，他那次还对刹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且表情也不算凶神恶煞，反而挺和蔼可亲的。
　　“他很严格吗？”我问青琊。
　　“……他何止是严格啊。”青琊的眼幽幽看向我，脑袋还不断地凑近我，“那简直就是，变态！”
　　“哇！”我往后缩了缩，用手戳她逼近我的脑袋，“有你说得那么吓人么，快点别这么看我，跟撞了鬼似的！”
　　
　　用完早饭，等到冥焱殿走廊中，花园中的明灯都亮了起来，我也该收拾收拾走人了。刚走了几步，就看见恍恍惚惚的晨雾中来了个洁白胜雪的修长人影。
　　走进了，才见他那五官精致眉目风流的小脸。他本来没什么表情，在走进我之后，用右手抵住自己的胸口，对我欠身鞠躬行礼。我还没有说话，身后的青琊已经跳到前面来，对着枯茧的脑袋敲了一下：“枯茧，大哥两日早上都不见了，人到哪里去了？”
　　枯茧起身，露出个温文尔雅又迷死人的微笑：“青琊公主，早安，主子这几日都要去练兵场，昨夜都没有回来，自然是不能来用早膳啦。”
　　青琊说：“让大哥多吃些，多休息些。上次他去看了几日练兵场，回来瘦了一大圈。”
　　枯茧说：“谢公主关系，枯茧当然会照顾好主子的。”
　　
　　他现在才转身对我说：“主子让我来找你。”
　　我指着自己的鼻尖：“找我？”
　　他点了点头，示意我跟他走。枯茧现在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看上去不太好亲近，同上次那个笑嘻嘻的人有些相去甚远。走了几步，他忽然叹了口气，转头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今天是怎么了！一大早起来都跟鬼附身似的，一个个瞪着我看，就听见他说：“主子真是的，一大早把我叫起来，废了我将近一半的法力从练兵场瞬移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住你。你还不快感动一下。”
　　“为什么要感动啊。”
　　“你……!”他抿了抿嘴，“真是的，不识好歹。”
　　
　　我嘿嘿笑起来，拍拍枯茧的肩膀，还捏捏他水灵的脸蛋。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烙翼少爷，几日不见你怎么变活泼了。”
　　“混熟了呗。”我说，“是哥叫你来的？为什么？”
　　“你今日要去和笃山师父练法术了吧？”他说，“你哥特地叫我来看住你哦。”
　　
　　我们沿途走着，他对我说了一些关于笃山师父的事。上次的一面之缘，让我不知道原来他是这么厉害的人物。他是刹池父皇的师父，是刹璎的师父，现在是刹璃和我的师父。他的年纪起码是我的一百倍。让这么个厉害的人物来教我法术，看来父皇真的是十分重视我。不过……
　　“变态是什么意思？”
　　枯茧脸上的神色微微变化了一下：“你……哪儿听来的？”
　　“青琊说的。”我说。
　　枯茧摇摇头，说话期间已经到了笃山的训练场。我们昨日在侧脸看过这个地方，现在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暗红色的大门和柱子，周围是冰蓝色的植物。一块四方形的似乎是练习场的地方，上面用红色划出了类似法阵的东西。周围是五花八门的兵器，散发着犀利的寒光。
　　枯茧凑在我耳边说：“我就不方便进去啦，你自个儿好自为之。见到老师记得礼貌懂么。”
　　我撇撇嘴：“枯茧大哥你真的很罗嗦。”
　　“是你哥叫我叮嘱你的！”他敲了一下我脑袋，“行了，快去吧。”
　　
　　我被他推了一把，刚想回头瞪他一眼，身后的大门“嘭”地关上了。我顿时有种进了狼窝的感觉，四处张望了一下，没人…………等下！
　　我迅速又回头，才见一幢房子的屋顶之上，笔直矗立着一个蒙着面的男人。
　　
　　他穿着藏青色的披风，却也掩盖不了他魁梧，满是结实肌肉的身材。
　　我知道这个就是我的师父笃山，咽了咽口水，冲着他挥了挥手：“师父，师父！”
　　
　　他纵身一跃，就轻巧跳到我的面前。我看见他露在外面的两只眼。旁边连眼角纹都没有，惊叹着他的保养之道，也不忘欠身行礼：“师父。”
　　“烙翼，你现在虽然是皇子，但是到了我这里，你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我不会因为你是皇子，就手下留情。”
　　“当然当然。”我看着他的眼，说道，“我是来学法术的，又不是来享受的。”
　　“哼。”他笑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你倒是比刹璃那孩子可爱不少。”
　　
　　他叫我站到法阵的中央，教我念了咒语。先学习火系的法术。我脑子不错，记性却不大好，他说：“一开始可以原谅你念咒的时间，但在实际的战场上，若是你念的慢了，就会被乱刀劈死。”
　　我连忙念着，屏息凝神，试图不分散注意力。本来也是学过小法术的人，过了一会，可以让火焰燃烧自己的手臂，而不被灼伤了。
　　“试试看在法阵中运用。”他一把把我拉到法阵中央，在周围布下了结界。顿时感觉到周围的气压一下低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我可以把法术的力量运用到最大，并且能提升地更加快，我试着挥动手臂，念咒，然后那火顺着我手臂攀岩直上，我用力一甩，一条火龙冲出，在空间中横冲直撞。我还无法顺利驾驭它，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火龙的行动。
　　说是火龙，其实是长条如丝带的火焰，最基本的火系法术。
　　我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忽然感觉到空间有些异样，更加强烈的压抑感袭击而来。火龙更加不好控制，我努力稳住，好不容易好一些了，但更加难受的感觉又来了。
　　我知道是结界出了问题，但根本无法分心看外面的笃山师父究竟做了什么手脚。我只知道我要控制火龙越来越难，这么简单的一个法术简直是要把我逼死。对，我会死，如果我现在不集中精力去控制的话……
　　“唔！”
　　我大喘一口气，已经不行了，没办法了。
　　我下意识往外看，嘴里不断地默念着咒语。但我眼前除了火焰什么都没有，在法阵中间，一旦念咒，不撤出结界和法阵，是无法停下来的。我不明白笃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把我困死在这里吗！
　　“笃山……老师！！”我急得大叫，猛然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狠狠地烫了一下，我大叫起来，跪在地上，四周的火龙是艳红的颜色，现下完全失控地在空间中乱窜了。
　　我会被活活烧死。
　　
　　……
　　感觉到手心冰冰凉凉的，我睁开眼，看见洁白的天花板。转头，看见一双握着我手的手。
　　我的手上好像敷着透明的清凉物体，我顺着那人的手往上看，看见刹璎那双奇异美丽的眸子。
　　“哥……”我喃喃叫着，想着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先是遇见了枯茧，去找笃山老师学习法术，笃山老师让我进了法阵，然后，对！然后我被困在了里面！
　　我坐起来，手又是一阵抽疼。刹璎一把扶住我的肩膀：“别动。”
　　“哥，你怎么在这里？”我问，“枯茧大哥说你在练兵场的……”
　　“枯茧说你受伤了，我就是知道，第一次见笃山师父你一定没什么好下场，但是，没想到把你的手弄得那么惨……”他握着我的手，我下意识往那里看，上面的皮肤已经被烫出了褐色的痕迹，伤痕十分难看。不过，男人有一点伤痕，也不算什么。
　　“我怎么会受伤的？”我问。
　　“他为了让你控制住自己的力量，逼你逼到那般绝境，也难为你了。”
　　“哥你和师父练法术的时候，受过伤吗？”
　　刹璎的脸色柔和，微微笑了一下：“当然，否则他就不是笃山师父了。”
　　我还想问什么，他又抽过我的手，在上面把透明的药膏细细抹平，这个角度看见他的睫毛闪动，十分好看。我忍不住问：“哥，让你那么远过来……让枯茧来不就好了么。”
　　“我本来是想让枯茧来的，但是看见弟弟伤成这样，我怎么放心。”他说。
　　我听后不知道为什么脸一红，心里的甜蜜丝丝泛了出来。低下头去。刹璎的温柔总是这么浅又让人舒服，仿佛心中的所有，都可以被他抚摸得很平。
　　
　　“我送你东西。”他忽然说，转身在身后取出一副手套，洁白的手套，在他全身暗黑色的衬托下不知为何看得十分圣洁。上面有金丝勾边，奢华的宝石镶嵌在手背之上。他拿起我的手，为我亲手带上，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哦不，是十指相扣。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几乎集中到了手上，不知道会不会隔着手套，传递到他的手中。
　　哥哥特有的温度。他静静凝视着我，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再配上那张惊艳绝伦的脸，我就只差差点亲上去了。
　　我在想什么啊，我晃了晃脑袋，那是你大哥。
　　可是那柔软的手套，和他柔软的声音，几乎声声都撞击着我的每一处：“这是能防止灼伤的，下次记得带上，一定要带上，手上有了疤会不好看。”
　　“哥，你太宠我了。”我喃喃说，“我会受不了。”
　　
　　“你不爱我宠你么。”他笑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在那个洞穴之中，就想好要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在这个地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是男人啊。”我说，“犯不着你这样护着，被别人知道了是多丢人。”
　　他淡淡笑了起来，神色还是平和，可依然难掩失落：“是么，看来是哥哥多心了。你的确也挺大了，该自己照顾自己。”我看着他的眼，忽然有些不忍，急忙扯住他的胳膊：“混蛋，不行，我说了赖上你了，我虽然用不着你保护，但是你还是得对我好。”
　　他哈哈笑了起来，眼中的花朵泛出华丽的光。
　　
　　“哥，你的眼为什么会有一朵彼岸花。”我说，“传说它代表死亡，不详，开于忘川，开在冥世。是凡人死后，轮回转世的地方。”
　　“我知道。”他垂下眼去，看着我的手，“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它。但我一生下来，它就有了。”
　　“青琊的眼只是红色的，你和刹璃的眼却一边一只，为什么呢。”
　　“听说眼里带花的人，上千年才会出一个。”他顿了顿，“魔是不死之身，即使死后，没有魂飞魄散也可以轮回转世，但拥有这种眼的人，只要不魂飞魄散，就可以重生。但是重生之后，什么都会记得，惟独会忘记自己最爱的人。等到想起来的时候，也是寿命快要尽头的时候，要进行第二次重生，然后，再忘记……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他忽然开始轻轻唱歌，我第一次听见他的歌声，低沉，却意外有蛊惑人心的魅力。“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那般轻描淡写说出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伤感都可以没过我的头顶。他和刹璃，都是如此吗？那不是，会漫无目的，没有终点的，一直一直痛苦下去？多么不可想象……
　　“哥……哥……嘘，别唱了。”我说，“那只是传说，谁会信啊。”
　　他不答，微微眯起眼来。我连忙抚摸上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睑。说道：“不过这花很漂亮不是吗？没有什么花会比彼岸花开得更加艳丽动人啦。而且哥你长得那么好看，和这花很般配。”
　　“烙翼。”他忽然叫我，我“嗯？”地抬头。
　　“如果你轮回百世，我一定不会忘记你。”
　　
　　感觉心被这话，在瞬间都填得一切空余的地方都没有。
　　“你真的不会忘记？”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笑着。眼中的红色轻轻颤动，美丽的让所有都黯然。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停不下了啊TUT！。 这一次写了好多。话说。枯茧这孩子在《荼靡》里其实出现过，给道士那本书的就是枯茧啊啊，你们别不记得哦TUT。




36

36、第三十五章。 ... 
 
 
　　刹璎第二日我没有醒就走了，我睁眼看见自己的房间，揉揉发疼的肩膀，查看自己的手，伤已经好了，不疼了，有些痒。但是上面有淡色的疤痕。我刚醒，就有人推门进来。我看见那个蒙面的女子，这几日一直照顾我的也是她，在我这里的侍女，基本都是蒙面的。不知道是因为法力低生的不好看还是怎么的。不过，我却可以看见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有一双柔美的眼，她不太会同我四目相对，但是每每一抬眼的瞬间，都可以看见那几乎要滴出水来，水灵得让人心醉的眼。
　　于是我就在那么多蒙面的侍女中，记住了这一个。
　　我爬起来，开口道：“你来啦。”
　　她愣了愣，连忙对我欠身：“主子，您醒啦。”
　　我点点头，伸了个懒腰，一觉睡得身心舒畅，心情也好起来。她用一个木制的托盘，呈上一副手套，我看见那手套的时候，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心一阵地猛跳。
　　“刹璎殿下让我侍奉您换药，然后带着这个。等下主子您就要去练习法术，刹璎殿下吩咐过了，千万不能让你伤着。”
　　我揉揉头发，叫道：“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对我低着头，却感觉到她的背颤了一下，然后是很低的笑声。
　　我用手撑住脑袋，问她：“笑什么？”
　　她抬眼，那双清亮的眼眸变得弯起来：“主子和殿下的感情真好，雪茹很羡慕。”
　　我的脸一下像烧了起来一样，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连忙扯开话题：“你叫雪茹？”她微笑着点头。我也笑起来。
　　她说：“雪茹帮主子擦药吧，一会枯茧大人可能要来呢。”
　　“枯茧！”我又一声大叫，“他难不成来监视我练法术？”
　　“主子，手。”雪茹把我的手放平在床前的矮几上，然后拿出一个小瓷瓶，一打开是熟悉的香味。她挖了一坨蓝盈盈的药膏，涂抹在我的手掌心四周，边说，“那不是监视吧，是刹璎大人关心你。枯茧大人平日不太笑，可是性子却随和，温文尔雅的，很得姑娘心呢。”
　　他得不得姑娘心关我什么事，那家伙装的能力我现在鉴定下来，不是一般的强悍，我问十个姑娘，基本得到的答案都一个样：“枯茧大人性格很好哦，温柔又文雅，若是平时多一些笑容的话，绝对更加迷人呢。他待人真好，做他的妻子一定会很幸福的。”等等等等……
　　我真想把他对我说话时候的样子给你们看看，看看姑娘们啊，你们说那文雅又迷人的枯茧大人，其实整个就是一爱逗孩子爱耍嘴皮子而且尤其是还爱笑得不得了的啊。
　　
　　所以当枯茧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当他那背后的本性对我又一次暴露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问他：“枯茧大哥，你其实是有双重人格的吧。”
　　他愣了愣：“怎么这么说。”
　　过了一会好像想通了，用他那柄纸扇敲了敲手心，笑起来：“不是从前就和你说过，不在人前装模作样一下，就不能尽显我们主子的威严啊。”
　　我忍不住去扯他的脸：“枯茧大哥，那你脸皮子是和水的泥巴啊，想什么时候变脸就什么时候变脸，来，现在给弟弟变一个。”
　　他被我扯疼了，居然大不敬地伸手拍掉我的手。我刚想发作，看见被我拧红的一边脸，咳嗽一声，他见我的样子，装出副十分委屈的表情：“你以为我愿意么！我也只对亲近的人这样哦。”
　　我盯着他看，他甩了我一眼：“看什么啊？”
　　“我和你很亲近么？”
　　“……”他咬咬牙，扬起手来，我指着他的手叫：“诶诶诶，我告诉你主子去你欺负我。”
　　“你敢！”他嘴上说着，手却慢慢放了下来。我笑起来：“你很怕你主子啊。”
　　“不是怕，是敬重。”他用扇子有节奏地敲着手心，“主子是很好的人，好到你无法想象。所以我一定要帮主子完成大业。”
　　“大业？”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别过头去：“对呀。”然后便没有了话。
　　我还想追问，他拿扇子打了我的嘴：“不该问的别瞎问。”
　　
　　我翻了个白眼。
　　魔界从来不存在天气好坏，一年四季就是这么单调。暗红色的天空，干燥的气候。我没事情做遥望天空的时候，上面有黑色的骨翼大鸟掠过，成群的，单只的。留不下痕迹。
　　没有风的时候，空气还是舒服，比如今天。
　　练习法术的好天气。
　　来到笃山师父练习场大门前。
　　我带着那仿佛还带着哥温度的手套，对着枯茧挥挥手，告诉他我走了。他打了个哈欠：“那我也走了，一会我来接你，今晚你跟我去练兵场。”
　　“诶？”
　　“好好上课。”他冲我挥个手，把大门给带上。
　　
　　我吐吐舌头，走进去之后。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师父不在，刚转身，就看见身后的男人。我“哇”地叫了一声。
　　他和昨日不同，没有遮掩自己的眉目。就看见他的脸，他虽然比我大上好几轮，但那张脸上却干干净净的，他的皮肤是蜜色的，轮廓分明，五官挺拔。眉目却温柔。
　　有些胡子在他的下巴上，眉毛粗粗的，很有男人味。
　　我竟有些羡慕他起来。
　　
　　他对我摊开手，问我：“好些了么。”
　　“啊？嗯嗯！”我连忙点头，他才仿佛松了口气一般道：“那就好，我做的有些过分了。”
　　我摇头：“没有，就是该这么训练我。”
　　“你觉得这方法好么？”
　　我想都不想：“好。”
　　“那今日再来吧。”他笑笑，拉我站到法阵中间，：“手中还有刹璎殿下的冰莲手套，看你也不会受伤了。”
　　我举起手：“这个，很厉害。”
　　他笑而不答，刹璎这表情八成跟他学的。
　　
　　我们又开始昨日的训练。我刚站上去就后悔了，我干嘛说好！明明昨天差点被烧死。他布下结界，我开始施展法术，火开始蜿蜒上我的手臂。
　　火龙腾起，在密闭的空间之中，和昨日一样，我悉心控制着，直到感觉压抑的气氛愈加浓重，我也告诉自己，稳住。
　　今日比昨日有过多的心理准备，到了昨日那份上，我还是能好好控制火焰。尽管已经觉得，浑身都燥热地难受。但再晕过去就太丢人了。
　　直到我实在控制不住，低吼一声。那火焰在我手中炸开，四处飞溅。我下意识用手去挡。果然那火焰在我的手套上滋滋作响。我却感受不到疼痛。
　　我大叫着，笃山师父却不去去除结界，恍惚中听见他说：“自己从内部把结界破除吧，否则你就要被烧死在里面。”
　　我大口呼吸一下，调整自己。双手抱住自己头。
　　破解方法，方法……什么方法啊混蛋。我把精力全集中到手上，整个人都几乎要炸开，灼热的气焰一直喷在我的四周。不管不顾了，脑中一片空白，心中骂了笃山师父一百遍的混蛋，却隐隐约约看见了刹璎的影子。
　　刹璎向我伸出手来，我却捉不住。
　　刹璎会来救我，我这般告诉自己。
　　
　　我怒吼一声，手往空中一劈。听见碎裂的声音，气焰一下四散。周围是十分好闻的空气。
　　我一下瘫坐在地，大吐了一口气。眼前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人影。我想是师父吧……师父……
　　然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哦对，倒下前我还在想，丢人，又一次晕倒了。
　　
　　不过这一次没晕太久，醒来时候我还躺在冰冷地板上，呈大字型。一抬眼就看见枯茧那张小脸，他温柔地对着笃山师父说：“他醒了。”
　　笃山看我坐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不错，想不到你两天便可以控制成这样，实在是不负我希望啊。想来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圣上，和两位皇子而已，你是第四个。”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继续说：“我激发了你最大的潜能。但是远远不够，在往后的训练中，还要更加努力。”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激发潜力，什么乱七八糟的。刚才差点死在里面，枯茧拍拍我的肩膀：“起得来么？起得来就跟我走吧，我们去练兵场。”
　　“现在？”
　　“对。”他说，“今天你的课完了。”
　　
　　说完话，就听见门口噔噔的脚步声。我坐在地上抬头，看见一身黑衣的人。刹璎？不对，右眼，而且那冰冷傲慢的气质，是刹璃。
　　他看见我，眼里更加冰冷，仿佛我欠了他钱似的。
　　枯茧松了扶住我肩膀的手，对着刹璃欠了身：“刹璃殿下。”
　　“你的课完了，可以滚了。”
　　
　　说话还是那么毫不留情，我被他说得心中发毛。用力一锤地板：“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手，嘴角一勾：“滚。”
　　我腾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左手燃起火焰，右手凝聚冰球。我怒火攻心，顾得上什么，就直直冲向他，手中燃起了火焰。
　　近了才发现根本近不了他身，他微微一闪，便侧去了一边。耳边他一身哼，我就感觉手中的手套一下被扯了下来，还没反应，他就一下击中我的肚子，那热度一下灼烧上身，感觉都要被融了。他就又闪到我的眼前。
　　手中握着我的手套，他对我扬了扬。
　　“我烧了它。”
　　
　　我咳嗽一声，发不出声音，手拼命想去抓。
　　这时候，一个身影闪到了刹璃的面前，手抓住了手套。刹璃斜眼，他旁边是一身雪白的枯茧。
　　“……”刹璃瞪着他。
　　枯茧对他面无表情，却语气温柔谦卑地一点头：“殿下，这是主子送给烙翼殿下的物品，您拿着不合适吧。”
　　“哥哥的就是我的。”他哼道，“你有资格阻拦么。”
　　“主人没有说过给殿下，这东西还是烙翼殿下的。”他说，“若刹璃殿下喜欢，大可以和主子说，但是，和自己的弟弟抢东西，有些说不过去吧。”
　　刹璃的脸明显阴沉了一下，笃山从后面走来，对刹璃扬扬手：“开始上课吧，时间可耽搁不起。”
　　
　　枯茧连忙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出了门外。
　　




37

37、第三十六章。 ... 
 
 
　　枯茧拉我出门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手心的汗。热而湿润的触感，握在手中，他的另一只手是我的手套。
　　出去之后，几乎是立刻的，他转头对我说：“吓死我了。”
　　我一愣，然后忍住爆笑的冲动，拍了他一下肩膀：“大哥，你果然是魔界第一装神，刚才真像。”
　　他喘了口气，对我说：“走啦。主子又要说我磨唧唧了。”
　　
　　我心里乱哄哄的，后来他说的话，我也没怎么听进去。他说他没力气了瞬移不可能了，我们还是脚步快些。我答应着，也跟着他走。
　　这点路对于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就是沿着冥焱殿的外围，一直走了一些时间，直到越走越荒凉起来。看见满目都是黄沙飞舞。
　　路边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在满是黄沙的大地上，几朵星星点点的白。
　　远方传来缓慢而铿锵有力的声音，那嗓子十分苍凉，军歌，也未必唱的欢欣鼓舞。
　　我站在这里，看着暗红色天空。
　　
　　枯茧指指一个方向，我向着望去，他说：“那时候魔王殿下就是在这里击退鬼将八千，吓退周边不肯归顺的蛮族。现在，所有魔界的法师们都在这里训练。站在王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之上。”
　　他拍拍我的肩膀：“弟啊，好好努力，总有一日你也可以和王一样，站在这块土地之上，为魔族战斗，为自己战斗。”
　　我仰了仰头：“没意思。”
　　“没意思”他笑，“那什么有意思？”
　　
　　我晃晃头，不知道。
　　他也摇摇头，大约是为我无药可救。我们踏着黄沙而上，上面留下我们脚印，形成长长的足迹。然后，眼前出现了类似石头古城的地方。
　　我们进了城，发现都是黑袍打扮，有的手拿武器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的人，随意坐在路边。手中拿着食物和水，他们看见枯茧白衣胜雪的打扮，都纷纷侧目。
　　他们都是男人，看上去，应该是留在这里训练的军队。
　　而且他们看枯茧的眼神几乎是饿狼一般，天啊，是饥渴到什么程度……
　　我正想着，枯茧已经带我来了一幢大屋前。门口的人看见他直接放了行，他对我说叫我在门口待着一会，他进去一下。
　　我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石头，侧目看看周围的人。
　　他们的身上沾着尘土，都蒙着面。看见我看他们，都露出不屑的表情。我猜想他们是不知道我的身份，不过也无所谓，我又踢了两下石头，看见枯茧匆匆跑出来。
　　“奇怪，主子回去了，他居然没和我说。”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
　　“回去了？我们岂不是白跑？”刹璎不像那么不守信用的人，枯茧抿了下嘴唇：“听说是急事，就急急回去，叫我们先不忙赶回去，他晚上就回来。”
　　“急事？”我反问，“什么急事？”
　　枯茧似乎被我问得有些奇怪，他是很在乎自己主子的人，他说：“他没说。这样，你先进屋去休息，我回去看看。有个什么，我还能待着他的身边，好照顾一下。”
　　我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你乖乖待着。”
　　我脸一沉，被他看见。他叹了口气：“怕了你了，跟紧些。”
　　
　　回去的脚步更加快了一些。刹璎就如枯茧所说，不是喜欢不告而别的人。明明是先叫我来的，莫名其妙自己又回去了，让我们白白跑上一趟，也是好玩的么。我想起他今早走得十分早，想来也有些奇怪。
　　头上薄薄一层汗。
　　
　　枯茧听侍卫说，刹璎离开是要去冥焱殿的萦纡宫，也就是刹璎平日起居的地方。他因为事物繁忙，所以回去的次数也挺少。
　　枯茧还是随意可以出入。他对我说：“你还是在门口等着吧，我进去看看就来。”
　　我点了点头，虽然挺想看看刹璎哥平日宫殿的摸样，想着便一转身。
　　愣住。
　　
　　刹璎就在我的身后，他看见我的时候，两只含着笑容的眼一愣。
　　我愣住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在我的身后。是因为他身旁的人。
　　一个穿着暗纹紫色，看似高贵绸缎的女人。她半露着酥胸，双腿修长。最要命的是她的脸，精致小巧的瓜子脸，一双大而魅惑的眼，她的瞳孔的颜色是碧绿色，睫毛长而分明，朱唇丰满而圆润。
　　当然这也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手，搭在刹璎的手中。
　　这是魔界一个礼仪动作，暗含邀请的意思。他们一起走向的，也就是刹璎的萦纡宫。
　　
　　“……烙翼。”刹璎喊了我名字，我才发现自己走了神。
　　我竟然不敢直视他的眼，就听见旁边美人的声音：“这位是。”
　　刹璎温柔道：“是我弟弟。”
　　“哦……”美人拖长了些声音，我抬眼，看见她笑吟吟看着我。心中一阵跳得，连忙为他们让了道，刹璎继续扶住她的手，向前走。
　　他走过我身边时，微微看了我一眼。
　　我不敢抬眼。
　　
　　他们的脚步渐远，好像中间对我道了别。那女子有些面善，却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当我再看时候，他们已经走得有些远了。
　　那女人是谁，他们去做什么！
　　我突然为自己心中莫名窜起的火气给惊到了一下，我在生什么气？
　　
　　我快步躲到树下，然后伸高手臂环住树干子。一跃便跃上墙头。蹲在墙上，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我莫名奇妙做了这些，心中喊着自己关你什么事，但是脚上却还是一跳一跳地跟上了。
　　觉得自己很奇怪，在遇到刹璎之后，就变得和从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管枯茧到了门口是不是会发现我已经不见了。但是我还是在九曲十八弯的萦纡宫中迷了路。我趴在墙头之上，跃下来，轻手轻脚地走。果然听见前面左侧的房中有了动静。
　　我走上前去，贴着窗户，舔舔指尖，在纸窗上戳了一个洞。
　　果然屋内暖黄灯光，轻纱帷帐。那紫衣的美人斜卧在床榻之上，用手抵住自己的脸，绵长纤细的睫毛垂下，朱唇微扬，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摆放，刹璎在他的前头，坐在椅子之上。两人似乎在畅谈着什么，说话的时候满面桃花。
　　我站在门口，胸口抵住冰冷的木门，透过层叠浮华的雕花，那绚烂反复的花朵在薄薄窗纸之上，恍如为屋中绝美的两人争相怒放。
　　我几乎听见我突突的心跳声，在木门之上扶摇直上。
　　咬咬牙，转身就走。
　　
　　跑了几步，为自己的感到莫名的羞耻。仿佛身后真的有眼在看。我走得越来越急，到了门口之后，看见枯茧也刚刚站定下来的样子。
　　他回过头，恰好看见我。
　　他一直是心思细密的人，他指指我的眼睛：“红了？”
　　我揉揉，啧了一声：“沙子。”
　　他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一直觉得很奇怪，在枯茧的身上，仿佛天生便寄生着一种让人温暖的力量，被他这么一拍，心情忽而就放松了下来。
　　还有他的笑容，让人舒心的微笑。
　　
　　我挨着他，尽量装出没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但是他似乎不明白中间的含义，同我讲起话来。
　　“终于知道主子为什么那么早回来了。”他拿出他的折扇轻晃，“原来是赤阎的公主殿下驾到，主子去迎接了呢。”
　　我被他这么一说，猛然一震，发觉到，难怪那个女人的眉目如此眼熟。是赤阎的公主瑰笙啊。我是炼狱王的儿子，她是赤阎王的女儿，不知道隔上几代我们可能还有亲戚关系，在几十年前我见过她，她似乎还是现在的摸样，但五官平平，现在却是更加的美艳和妖娆。
　　虽然隐隐约约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问，就凑过去问枯茧：“这，她来做什么？”
　　“你笨死了。”他用扇子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一男一女，又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未婚男女，能做什么？”
　　我被他敲得吃痛，更痛的是感觉到自己的心。酸胀的感觉一下袭击全身，冷不防地难受起来。
　　他说：“再无第二个人的样貌和法术，还有权势和地位能同主子本当户对啦，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
　　“那哥呢，他怎么想？”
　　枯茧说：“不知道，我还没见过他。看他能慌慌张张远着从练兵场回来亲自迎接公主，看来是很在意的呀。”
　　听不下去了。
　　我最后只能“嗯”“嗯”两声，跟着枯茧走。
　　“看来今日是没戏啦。小翼，晚上我们哥俩喝酒去？我请你？”
　　“我不舒服。”我摇摇头，“早上被师父打得疼死了，晚上不去，我要休息。”
　　说完挥挥手，向前走。
　　他在我身后说：“那是你自己打自己的吧。”
　　
　　枯茧除了人烦，嘴巴还毒。但是我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去同他讲什么了。用手揉揉脑袋，一拉，还拽下几根头发。暗紫色的零星几根，缠绕在我的指尖。
　　我拨弄了一下，扔到地上。
　　
　　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巧遇到了正在院子里散步的魔王和魔后。两个人穿着平时的着装，并不像上次那般繁复庄重，身后也没有跟着浩浩荡荡的的队伍，俨然是有闲情逸致散步的样子。
　　不过那两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孔，也让人不得不多看上两眼。
　　魔后扇着她的羽毛扇，纤长的睫毛如帘幕一般一掀，便瞬间迎合上了我的眼。
　　她对我笑起来：“翼儿。”这时魔王也转过了脸来。
　　我连忙小步跑上去对他们欠身行礼：“父皇，母后。”
　　似乎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两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魔王摸摸我的头，语气温柔道：“好些天不见你了，和哥哥妹妹相处得如何？”
　　我点头道：“很好，哥哥们都待我很好。”
　　魔后笑：“刹璃呢？”
　　我愣了愣，只得跟着笑道：“也不错。”
　　“法术学得怎样？笃山师父为难你了么？”魔王问。
　　当然为难我啦！我心中想着，脸上却不能显得太过，只能说：“挺严格的。”魔王拍拍我的脑袋，他比我高出半个头的样子，身材魁梧，手劲也足，但是这样拍着，徒然生出一股温暖，让我会想起刹璎。
　　刹璎……
　　我晃晃脑袋，魔王的手便一松。我连忙抬眼，看见他不解的目光：“怎么？”
　　“唔唔，没事，父皇，母后。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告退了。”我又欠了欠身，连忙转身就走，害怕再晚走一步，又会被发现什么。
　　刚才和魔后对视的时候，觉得她的眼神挺犀利。可能是错觉，仿佛只要微微一眼，便能洞穿你的一切一般。
　　我回房之后，便有人进来给我盛热水，我看见那双眼，便知道是雪茹来了。她递给我毛巾，眼睛弯弯的，问我：“主子，今天谁欺负你了？”
　　我抬眼看她：“谁跟你说有人欺负我了？”
　　我又摸摸眼睛：“眼睛很红？”
　　“不是，是直觉。”她用手接过擦过的毛巾，又给我递上水。我问她：“怎么你们都带着面罩？”
　　她摇头：“侍女不能摘的。”
　　
　　我仰躺下去，她便要告辞，我叫住她：“等下。”
　　她回头看我，明眸闪动：“主子怎么了？”
　　我咽了咽口水：“若是你看见你喜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会伤心么？就是心里有那种，酸不拉几的感觉，你有吗？”
　　她没回话，我回头看她，看见她笑吟吟望着我，我被她看得发毛，坐起来挠挠头：“干吗？”
　　“当然会啦，因为心里难受，才能证明是喜欢那个人的呀。”
　　我问她：“那你会怎么做？”
　　她把手按住胸口，对我说：“不让他为难，让他走他最正确的路，那是最爱他的表现吧。”
　　




38

38、第三十七章。 ... 
 
 
　　我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情。
　　坚定了一个信念，关我什么事情。
　　把全部的事情抛到脑后去，想起枯茧所说的话，他说，刹璎是有大业的人。我来这里本身就是学习法术的，那些对我来说，都必须忘记。
　　我也的确在之后的几天，没有再看见刹璎。虽然枯茧说刹璎有捎口信给我，对我说他有些忙。我知道自从瑰笙来了之后，他一直陪着她在这里，从冥焱殿到魔都，两人看似十分亲密的情侣，于是冥焱殿中便也传来了纷纷流言，说他们的大婚在即了。
　　魔王和魔后自然不会说什么，刹璃我也是几日都不看见。他不看见也罢了。本来就不想看见他。
　　不过我想想，他大约也是和我一样的心情，以他那副恋哥的摸样，知道自己即将有个嫂子了，还不心中只想把那女人撕成碎片。
　　我呢，把全部心思花在学校法术和道德课上。
　　道德课的老师和我在炼狱的老师不同，是个感觉已经活的够本了的老头子。但他依然十分健朗，讲话的时候，就是因为牙掉了，会飞唾沫。
　　他说他都记不得他自己的名字了，叫老师就可以。
　　但他和我一对一上课的时候，也会说很多道理。听得我直打哈欠。
　　“殿下，在下上课真的十分无聊么？”老师问我。
　　我挠挠头发，只能把脸埋进书中，看着上面云里雾里的字。
　　“殿下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笑眯眯看着我，脸上爬满皱纹。我愣了愣，摇头：“老师我昨天没睡好啦。”
　　他没追问下去，但是我已经发现他的胸有成竹，他毕竟活的已经是个精了，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心思。但是不戳穿我而已。
　　“心中有事，再努力也干不成事。就像你有了牵挂，注定不会强大。”他拍拍的脑袋，“懂这道理么？”他说，“总有一日你会得到人生珍贵的东西，会明白很多道理，殿下还太小，现在说殿下也未必听得懂，而且，道理这东西，你必须得经历过才会明白。在下说再多，也是徒劳。”
　　我挠挠头发，点点头。
　　
　　晚上枯茧来找我，我就对他说了这些话。
　　他趴在我的床上，听我说完，若有所思点点头。
　　“有了牵挂，注定不会强大。”他喃喃道。
　　我无聊地在一旁摆弄书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转头看我，对我说：“你怎么最近特别积极。”
　　我说：“我要趁着年轻多学习学习，不像某人虚度光阴。”
　　他伸手看自己的手指：“其实你不觉得这挺无趣么，就像我现在看着主子，每日无趣地带着那女人走来走去的。怕他最后人也要变得无趣。”
　　“我看他挺有趣的。”无趣！哪里无趣！天天带着个尤物，天造地设羡煞旁人的，我看他们又登对，哪里是无趣！
　　枯茧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
　　
　　“翼。翼殿下。”
　　“啊？”
　　我猛地回过神来，看见笃山老师。他指指我：“发什么呆？”
　　我摇头，看见自己站在法阵之中。他说：“刚才不错，再来一次吧。”他笑笑，“最近练得很好啊，再继续努力着。”
　　“嗯嗯。”我站直了身体，摆出了姿势。
　　好像越加努力，忘记的事情就会越多。空白的地方被填满了之后，就不会有心情想些别的。笃山师父说我的头发颜色变得没了光泽，我说是太累的缘故。
　　
　　我到雨潭旁边，用手捧了些。上午的练习很辛苦，全身都是汗。我把水沾湿自己的脸，在摇摇晃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暗紫色的头发，比来此之初，又张长了不少。
　　“翼儿。”
　　
　　我愣了一下，手中刚捧起的水，从指缝中落到水中。
　　“烙翼……”
　　我努力抿了抿嘴，然后转过头去，不知道现在自己笑成什么样子，“哥。”
　　刹璎站在我背后，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色长袍。没有包裹的眉目，和他长如浓墨的黑发，他的眼睛在那些不见的日子里还是黑得那么深邃，红得如此耀眼。
　　嘴唇微启，眉头微皱。他温柔的表情。
　　只是这些日子，就觉得很怀恋。
　　
　　猛然想起他和瑰笙在屋内谈笑风生的样子，他拉着她的手，走在冥焱殿的花园中。一对璧人。
　　我怕我挂不住笑容，连忙装作擦擦脸，站了起来。如果为这种事情生气，那就太丢脸了不是么。
　　他走进了我，越近就越觉得心跳的反常。只是哥哥啊，你在想什么。
　　贴的近了，他的声音传来：“烙翼，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我每次叫枯茧去找你，他都说你在休息，不想出来。”
　　我干笑两声：“我最近学得很努力，累的嘛……”
　　他用手覆上我的头：“别太累着了。”
　　我被这动作一吓，把头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他有些惊讶，手还放在空中：“怎么了？”
　　
　　“没，哥你去忙你的吧，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翼儿！”
　　
　　无视身后的声音，我快步奔走。他似乎没打算来追我，我不敢回头看，就这么一路一路地跑。横冲直撞的，一直跑，身旁的人和物就从我眼前掠过去。
　　不想再待着哪里，哪怕一秒。都觉得难受。看见他温柔的眼都会沦陷。
　　不应该啊。
　　只是从前太依赖了不是么。来这里第一个照顾我的人是他，最照顾我的人也是他，就很想把他占为己有，作为自己唯一的哥哥，也想让自己变成哥哥最重要的存在。
　　但是我们是兄弟，又同是男人啊。
　　
　　我站在原地擦擦脸，感觉到湿乎乎的。
　　擦到袖口上的水，觉得鼻子还是酸。伸手去摸的时候，忽然看见周围。
　　我来到了一处小道之上，旁边亮着灯光，是白天。一只很小的恶魔从我身边蹦蹦跳跳地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皇宫之中不可能出现这种小家伙，这里是哪里？
　　我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外面灯光更胜。把暗红色的天空映照成了浅红色，然后更多的声音从里面涌出。
　　这里是。魔都。
　　
　　魔界最中心的地方，最热闹的地方。我在炼狱的时候，曾经听道德课的老师说过，魔界的魔都在四周包围着山脉的一个盆地中，哪里四周的山脉之上居住着各样的人，等到白昼的灯光开启，他们就会来到魔都之中。
　　魔都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可以买到自己想要的必需品。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有着新鲜事物，和迷乱的氛围。消息集中散步的地方。
　　走在路上，擦身而过的每个面孔，都会像皇宫中那般美艳。
　　他们会在其中做着各式各样的工作。直到灯光全灭。
　　也会进行着各式各样的娱乐，各式各样的比斗。
　　
　　我站在进入魔都的正门口，想起刚才自己一路的狂奔状态。我是跑了多远啊，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了啊。
　　踱步进去，就看见人声鼎沸的。我好奇地四处张望着，那些建筑虽然不似皇宫中那么威武华丽，却让人心生温暖。我从来都是喜欢热闹的人，很快就融入到这样的环境之中。
　　怀中摸出一些钱来。平时都不怎么用，现下也只有这么一点儿够用的。
　　传来阵阵香气诱人，我走了两步，就看见酒楼门前的桌椅，许多魔人在前面吃着面和菜，谈天说地的。那味道实在诱人，我也忍不住叫老板娘给我来一碗。
　　老板娘长得还有几分姿色，为我端来一碗辣红的汤。
　　我吸了一口，第一次吃到这样的味道。浓烈，辛辣，又让人回味。它刺激味觉的方法很是霸道，才让人着迷。我在里面挑拣着东西吃，然后把面条吃得呼哧呼哧响。
　　很久没这么舒服过，换做我在宫里，肯定有人要来教训我，说我不懂规矩。
　　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的。我想着，又喝了一口汤。
　　
　　旁边坐上了另外的人，他的眼一直打量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爽，抬头擦擦嘴，看他：“看什么？”
　　才看见他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并且为他的容貌说惊艳到了。愣了一会，对方才微微一笑：“看够了么。”
　　
　　被他反问一句，我才回过神来，转过头去打算继续吃。
　　想起他的容貌来，那冰蓝色的眼。英挺的五官，在他的右耳挂着一串琳琅的大耳环，我用余光，也可以扫到它摇摇晃晃的。
　　我咽下最后一口，看见那人还在看我。我“啪”地放下筷子，转眼看他。他又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恍然间看看，还带着一点邪气。
　　他指指酒楼的楼上，对我说：“我刚才在那里就看见你。”
　　“然后呢。”我问。
　　“想请你上去坐坐。”他对我一摊手，“坐在这里，有些委屈你了。”
　　我咽咽口水，他的手忽然抚上我的头发。“很漂亮的暗紫色，我倒是第一次见呢。”
　　
　　我往后一缩：“走开，再不走开我动手了。”
　　他一副：“随你”的表情，微微笑地看着我。我刚想说什么，一只手横到我的面前。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见刹璎的一红一黑的眼。
　　他面无表情，面无表情才可怕。
　　但是他怎么在这里？
　　
　　我的视线向后看去，看见他身后的人。也是一双冰蓝色的眸子。精致而妖艳的脸，一身紫衣。
　　我先前怎么就没发现，瑰笙的眼也是如此动人心魄的冰蓝色。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这风景着实有些诡异。却也动人。
　　瑰笙在刹璎身后淡淡开口：“瑰箫，不好好家里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想来魔都找姐姐，在这里吃饭，就遇到了这个人。”他用手抵住下巴，冰蓝色的眼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扫着。
　　瑰笙从刹璎的背后绕过来，抓过刹璎的手，顺势拉住。刹璎的眼撇了一眼手，我撇了一眼他。瑰笙说：“别在这里胡闹。”然后转头对刹璎说，“这是我弟弟。瑰箫。”
　　我看着那只手，就心中莫名有火。
　　刹璎轻轻挣开她的手，揽住我的肩膀：“这也是我弟弟，烙翼。”
　　
　　我被他触碰的一瞬间，厌恶感一下生出。连忙站起来，说句“你们聊”就往另一边跑。后面的人叫嚷了几声，我头也不会继续走。
　　碰过那女人的手干什么来碰我，想想都觉得难受。
　　那冰蓝眼的原来是姐弟，也就是，他们都是赤阎王的儿女咯。
　　哼，结婚后不就是姐夫了。
　　




39

39、第三十八章。 ... 
 
 
　　我一路疾步走，没有刚才那么傻，我盯着旁边的事物看。怕自己又莫名其妙跑到不认识的地方。不过有些高估自己的记路能力，走了七弯八拐的，看着灯火明灭，最后，我的确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站在眼前那堵高墙之下，看着上面亮着的灯光。泛着古旧颜色的灯光悬壁而挂，下面有星星点点白色的小虫在围绕着。我仰视了一会，觉得鼻子还是酸涩。
　　没必要去思考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亦没必要去考虑他们接下去的事情。
　　
　　过了一会，我看见那面高墙之上，忽然拉出了一道黑影。
　　高大，修长，紧接着越来越小，而明显。我看得见披风的形状，听得见他身上饰品的叮当有声。
　　我闭上眼，又睁开。
　　无路可走。
　　我深吸几口气，转身，对上刹璎的眼。我笑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为什么躲着我？”他问。
　　我干笑两声，往他背后望去：“嫂子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心紧紧一抽，他皱起他的眉头：“谁叫你这么叫的？”
　　“早晚都是啊。”我笑，急忙用手推推他，“快回去，快回去找她吧。”
　　他没有动，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盯着我。我把他身体扳过去，他的头却死也不扭过去，我用力推了他两下，感到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连忙低下头去，又推了他两下“快点，我就是没来过魔都随意逛逛嘛，就一小会就回去，你别理我啦。”
　　刺痛的感觉蔓延我全身，我几乎要放声大哭起来。
　　他不动，也不讲话，手轻轻绕过我，触上我的背，几乎是拥我入怀的动作。
　　我在他的怀中滴落了眼泪。
　　他把我下巴抬起来，我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他干脆把脸转到我的面前，我抬眼，就看见他的眼眸，彼岸之花盯着我，开得浓烈而绝望。
　　他低低叹了口气：“你在生气，对吗？”
　　“我没有！”我甩开他的手，瞪着他：“你喜欢哪个公主，和哪个公主联姻，干我什么事？刹璎大哥拜托你放了我吧。”
　　“刚才瑰笙的弟弟，我知道他，是个好男色的主，我不放心你……”
　　我更加用力甩开他的手：“有什么不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他又不会吃了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翼儿。”他用力一抓我，少有的怒气浮上脸颊。他说，“你在生什么气？”
　　他纤长的手指拂去我脸上的泪，那动作温柔得几乎融化了我。
　　“瑰笙的确是赤阎的公主，但我不会娶她。”他说，“母后是赤阎王的故友，得罪不得，她千里迢迢从赤阎领地来到冥焱殿，不能怠慢了不是么。”
　　他说：“我总是想你会理解，所以觉得说也没必要，但是没想到这些天你会如此不高兴。”
　　“谁在意啊！”我推了他一把，他眉眼一弯：“还说没有，没想到这你也会吃醋。”
　　手抚摸我的头发，顺着上面滑下：“刚才那瑰箫摸你头发的时候，恨不得都想把他的手剁了去。”
　　我甩开他的手，却没有再动一下。
　　
　　高墙之下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映照着刹璎的脸，泛着红光的眼。我总是觉得，在我每每看见这只淡红色的眼时，就恍如整个世界的灯光都会反射到这里。在我心底，扩散出最柔软的光。
　　绵长，纤细，柔软，带着绵密的质感，哥哥特有的质感。
　　我们相识的日子不长，却意外对他有着希望更加亲近的感觉。
　　这一刻也不例外。
　　
　　他似乎感觉到我安静了，才刮了刮我的鼻子：“我让他们在酒楼等我们。”
　　我吸吸鼻子：“那我们快点回去。”
　　他笑：“急什么，第一次来魔都，不想一起逛逛么？”
　　
　　“就当前几日，没能陪你的补偿。”
　　
　　他说到做到。真的把瑰笙公主和他弟弟晾在酒楼之中，带着我穿过漫长的道，来到市集的中心。热热闹闹的地方，扑面而来都是魔的气息，长得奇形怪状的魔肆无忌惮地走在大街之上，买东西，吃饭，听戏，普通在普通的生活。
　　
　　我们在路边买些东西吃，走走停停了一会。
　　站在石桥的一面，遥望河岸的对面。虽然之前的事总有些尴尬，冷静下来一想，我都想找个洞钻下去。
　　但是他在我前面走着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带着我在一家店门前驻足。
　　那是一家纹身的店铺。
　　在门口展示着各种繁复的图腾，密密麻麻遍布着整个门槛之上，门前站着一个人，他的一条臂膀之上，古铜色的皮肤映衬着藏青色的纹身图案。
　　我看了一眼，对他笑了两声：“你不会说带我去纹身吧。”
　　在魔界，成年了的男子在身上纹饰图案，也是阶级身份的象征，也有装饰的作用，但是我想起那本来完好的皮肤之上，忽然爬满了各样的图腾，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说：“如果在你身上纹身，你喜欢那种图案？”
　　我斩钉截铁道：“我不要。很难看。”
　　
　　他低眼看我，说道：“纹身只是在皮肤之上，用特定的法术，依然可以洗去。但是如果刻上的是烙印，那便是一辈子也无法洗去的东西。那是刻在你心中的。”
　　他说：“我啊，总是在想，若在今后的日子中，能找到一个在彼此身上印刻烙印的人，那该是多好。”
　　我想起他白皙的皮肤之上，深深落下红色的印记，连忙道：“那会很难看啊。”
　　他摇头：“在心爱的人身上烙下彼此的印记，不应当是很美好的事情么。”
　　他问我：“若是你呢？”
　　其实我当时没听懂，他问的是，若是我们在彼此的身上刻下烙印你会选择什么图案。我只知道摇着头乱叫：“那么难看，我才不要！！”
　　间隔几乎百年之后，我心甘情愿地在自己的身上烙下彼此的印记之时，我还是会想起这一晚，其实我当时就应该告诉他，我很想在自己的身上刻下你眼中那朵曼珠沙华。
　　那时候我才没有感觉到痛。
　　就不至于到百年之后，再慌慌乱乱中，再确认彼此的感情。
　　你我多少个百年，多少个沧海桑田，一晃眼，也只是须臾之间。
　　
　　我们回去的时候，看见瑰笙和瑰箫在酒楼之上，两个人对坐着。我细细看了瑰箫，他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四肢不规矩地伸展着。他微仰起头来，耳上的挂饰是一个影环，下面琳琅一堆尖刺般的东西，垂在肩膀上，像细密小巧的银针。
　　他坐在那里，就可以感觉到他有多高。
　　他和他的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他更加邪气。
　　从未见过比我还放肆的人。我心中想着，和刹璎走了过去。
　　他们似乎感觉到了我们，冰蓝色的眼眸齐齐望向我们。
　　
　　瑰笙站起来，他依旧四肢伸展地看着我们。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颜，瑰笙说：“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回去吧？”
　　我一直在看他的表情。我们对视的时候，他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是温柔的，但是却让人亲近不起来，微微一扬嘴，便有邪气倾泻而出。
　　我别过头去。轻咳一声，想起刹璎对我说的话。
　　这家伙是个好男色的主，你小心点。
　　
　　刹璎走到瑰箫的面前，后者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抖了抖衣服，银光在他的耳垂之上晃晃荡荡的，刹璎对他微微一笑：“瑰箫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啊。”
　　他冲刹璎笑了笑，柔柔的声音：“不敢当！让皇子殿下来迎接，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刹璎说：“来这里是住上几日？”
　　他说：“没，我就是来看看姐姐。”
　　瑰笙在旁边一皱眉头：“我要你看么。”
　　他的目光又游移到我身上，正好对上我们互相对视的眼：“这个想必就是烙翼殿下了吧。”
　　我“啊啊”了两声，“嗯是我……”
　　他哈哈笑了两声：“我们小时候见过，怕你是把我忘了吧。”
　　我点点头，他又笑起来：“呵，殿下真诚实。那时候你还是炼狱王的儿子呢，现下，变成了魔王殿下的皇子。”
　　我一下无言以对，刹璎拦到我面前：“好了，时间不早，既然瑰箫殿下也来到了这里，来者便是客，就同我一起回去吧。我会交代人，举办盛大的宴会欢迎殿下的。”
　　他把头微微一抬，本来就比刹璎高的个子，更加显得目中无人：“谢谢殿下。”
　　
　　我一路上都在想，这家伙真的是赤阎王的儿子么，太嚣张了点。虽然我先前也不喜欢他姐姐的样子，但是看见她弟弟之后，我浑然觉得瑰笙简直就是女神。瑰箫的性格，在魔界的男人之中定是最有魅力的，追求他的女人定当不少吧。
　　不对！他是断袖！我把这给忘了！
　　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你过，我回头看了一眼，比我高出几乎一个头的瑰箫低眼看我，眉目间写满了温柔。
　　但是我怎么看怎么冷。
　　他能接近我，是因为瑰笙把刹璎拖去了一边，两人又在交谈着什么。
　　他对我笑笑：“哎，我姐来这给你们找麻烦了。”
　　我连忙摇头：“不麻烦。”
　　他说：“你不想问问我刚才是怎么认出你的？”
　　我想起在酒楼的地方，他对我说什么坐那委屈你了。就回眼看他，他说：“笨，你哥在远处看了你半天了，我看见我姐，再看旁边那绝色，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是刹璎，还有，这魔界还有第二个人，有一头暗紫色的长发的么？刹璎能一直盯着看，又不敢过来的，也只有他最心疼的弟弟你了吧。”
　　最心疼的？弟弟？？
　　我转头骂了一句：“说什么呢。谁告诉你的？”
　　他说：“你不知道？魔界的人都知道，刹璃那小子失宠了，现在刹璎最宠爱的，是刚来这不久的他的弟弟烙翼。”
　　我被他说得满脸通红，走得更加快。他的腿比我长，和我走得速度一样。一路追着我：“喂，你说我姐会做你的嫂子么？”
　　“我怎么知道？”
　　“你生气？”
　　“生你个鬼啊！”我转头停住，对着刹璎的方向喊，“瑰笙姐姐，我受不了你弟弟，你过来管管。”
　　刹璎和瑰笙从后面踱步过来，刹璎的脸有些黑，但还是走到我面前对我说：“翼儿，不得无礼。”
　　我吐吐舌头，瑰箫在一边笑出声来。瑰笙挪着她的莲花步而来，芊芊细指戳了戳他的脑袋：“你别欺负烙翼！”
　　瑰箫也只是更加温柔地笑一笑。
　　我怀疑，这个笑容就像我对刹璎的一样，他一笑，瑰笙什么都能放过他。
　　
　　我们四人和一票隐形的侍卫，就这般浩浩荡荡回到了冥焱殿。我在期间数了路程，我刚才是走得有多快，居然在情急之下，从冥焱殿跟风一样，一路奔走到了魔都？
　　




40

40、第三十九章。 ... 
 
 
　　瑰笙两姐弟来到宫中之后，魔王和魔后为他们举行了十分盛大的宴会。
　　欣然发现，炼狱，赤阎，以及冥焱殿三处领主的儿子都悉数在场，而我怎么看都是最没个性的那个。
　　爹我真对不起你……
　　瑰笙和瑰箫在这里待了数天，期间刹璎几乎没怎么顾及到我。
　　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就只能找枯茧和雪茹，后来枯茧也渐渐忙碌起来。我问他：“和哥一日到晚，到底在忙些什么东西？”
　　他说：“大事。”
　　我冷哼一声：“这能有什么大事啊。”
　　他摇摇头：“这种事小孩怎么会明白呢……”
　　
　　后来，我发现刹璃也很久不见了。虽然我不喜欢他，跟他一碰见就要斗嘴，但是忽然想起了瑰箫的话，“你不知道？魔界的人都知道，刹璃那小子失宠了，现在刹璎最宠爱的，是刚来这不久的他的弟弟烙翼。”
　　还是会为这句话自责，我并不是来争宠的不是么。我只是寄养的孩子，学法术，知识，之后回去继承我父皇领地。
　　但想起刹璎，心中还是怪异。脑中虽然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我们是兄弟。哥哥会喜欢我么。如果不喜欢，那些暧昧不明的话语和动作，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弟弟？
　　我扯了下头发。
　　雪茹在旁边看着我，为我递上茶水：“主子又怎么了？”
　　我摇头：“雪茹我好烦啊……”
　　她蒙着面，眼睛弯弯的。似乎在笑。
　　
　　“主子觉得屋里闷，就去外面走动下吧。”她说，“听说雨潭旁洞口的地方，彼岸花开了呢。”
　　
　　我走出屋子，想想也是，看不见刹璎，去看看那些花也不错。
　　走着，在院子的长石凳之上，看见白色披风的瑰箫坐在那里。他穿着白色的披风，上面有淡红色的暗纹装饰。耳垂之上挂着那串银环，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他不开口说话，或者淡笑的时候，总是给人高雅圣洁的感觉。
　　仿佛冰山之上奔流而下的最纯净的水。
　　但是忽然一笑，就会满溢出邪气。那温柔的眉目，就烟消云散了。
　　只是接触的这些天里，就察觉他的温柔和刹璎的不同。
　　他坐在石凳之上伸展着，脚边开满了淡色的小花。
　　
　　他似乎发觉了我，转过头来。对上他冰蓝色的眸子，如雨潭一般清澈的眼眸：“哦，是殿下，早啊，殿下。”
　　我也笑着回礼：“早，瑰箫大哥。”
　　“我和姐再过两日就回去了。”他站起来，走进我，“第一次来到冥焱殿，走得那么匆忙，若有时间真想再呆上几日。”
　　我连忙说：“下次来的时候，我和哥哥再带你们好好玩。”
　　他淡淡一笑，忽然绕到我的身后，我回头，却感觉到他忽然贴到我腰上的手。
　　我下意识想推开，他却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了话，热气攀上我的耳朵：“我们当然还有机会再见，但是再见的时候，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我回头，他的手却抵住我。我动弹不了，低声道：“放开我。”
　　“嘘，殿下，听我讲完这些话。”
　　我被他扣住肩膀和手，动弹不得。他继续在我耳边吹气：“殿下，第一次看见你就十分喜欢你。所以在下想告诉……别离刹璎太近。否则吃亏的便是你。”
　　
　　开什么玩笑，我刚想骂，他已经放开了我的手。
　　
　　次日。瑰笙和瑰箫从冥焱殿离开。我被父皇催促着去送他们，我一百万个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换上盛装出席。我想起昨天那在我耳边吹起的人就浑身难受，于是在大殿之上，恭送他们的队伍之前站着，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还是对笑得温柔，我却使劲在避他的视线。
　　魔王坐在殿堂高处，对着他们说：“回去代我向你们的父皇问好。”
　　“一定。”瑰笙对着魔王点头，“我们也会协助父皇，一起治理好赤阎。”
　　魔王点头微笑，一旁的魔后也冲他们点头。魔王说：“好了，是时候分别了，期待下次你们的到来。”他还补充道，“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再见，期望你们都能平安。赤阎也能更加繁荣。”
　　两人双双欠身：“承王吉言，赤阎一定会更加繁荣的。”
　　冠冕堂皇的话说完，魔王叫我和刹璎去送送他们。刹璃不在，连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在。我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刹璎的身后，他和瑰笙相视而笑，而瑰箫一个劲对我挤眉弄眼，那样子，让我想起枯茧。
　　但是这个挤眉弄眼又不一样，瑰箫就是一直温柔地笑，然后眨眨眼，再笑，再眨眼。
　　我最后受不了了，只好看天。
　　
　　刹璎同他们寒暄了几句，他们便和随身的随从进了独角兽拉的车。
　　尘土飞扬，总算送走了他们。看着他们走开之后，我回头就走。忽然背后就有人一把拉住我的肩膀。
　　我愣了愣，背后的人俯□来，在我耳旁说：“总算是走了。”
　　我说：“诶，是啊。”
　　这么贴着好热。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情，他们在的时候有些忙，来不及问。”
　　“什么？”
　　我转身看刹璎，他今日穿着黑色的红色镶边大袍，上面的暗纹是古老的图腾，配着他天生惊艳的脸，浑身上下都是神秘而悠扬的气息。
　　他说：“你愿意和我去人界么？”
　　我一下愣住。
　　人界？开玩笑呢吧？
　　他说：“刹璃去了魔界的尽头北归雪山，正好是个机会，我们可以一同去人界游玩一趟。”他笑起来，对我摊开手，“烙翼殿下可否赏脸呢？”
　　“可是，很突然啊。”我说，“去人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没要紧的事情就不能去了么？”他说，“只是想和你一同去看看，我一直喜欢的地方，不好么？”
　　暗红色的天空下，他的眼眸泛着淡淡红色的光。邀请又似蛊惑，我也曾听过道德课的老师说起过人界，老师的一些书也是从人界弄来的。好比他一直都喜欢给我讲的《论语》《中庸》等等，他亦喜欢给我读《诗经》。
　　我对人界的认识，其实还带着那么些许的崇拜和敬畏。那个对于我来说，也果然是未知的世界，让人心惊，也让人想念。
　　天界，人界，魔界。天界对我来说太遥远，但人界，却出奇地想去窥探。
　　并且在老师给我说了一些关于人界的事情，好比是白日灭灯，黑天点灯的事情，他们没有法术，却可以治理天下的帝王。他们似乎不喜欢魔界的魔，说我们是凶恶，丑陋的代名词。
　　他们有生老病死，寿终正寝。有晨雾朝霞，有四季轮回。在我们能生存上千上万年，只要不魂飞魄散的魔的眼中，他们太过渺小。
　　在这么短暂的生命之中，可以做些什么？我无法理解。因此对他们更加好奇。
　　
　　我在回去的途中，这样问了刹璎。刹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样的。”
　　“诶？”我抬眼看他。
　　“我和刹璃那时候去人界，时隔十年之后我们再去，那里曾经认识的一位友人已经过世了。十年对我们来说那么短暂，但对他们来说，竟然可以耗尽一生。”
　　我默默听着。他继续说：“这次，我也会去看看他的。”
　　“他现在，死去了多久？”
　　“怕是有五十年了吧。”刹璎说，“他死的有些凄惨，儿子可能都已经二十出头了，一直在别人的家中寄养着。我这次去，还想去见见这位故人。”
　　我想了想，终于做了决定：“我陪你去。”
　　“真的？”他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笑，“那就好。我们收拾收拾，隔两日就出发。”
　　“咦？这么急？”
　　我想了想，又问：“是去多久？”
　　他说：“一年吧。或者更加久。你会喜欢那个地方。”
　　
　　没有想到这么急。
　　在两天之后，刹璎便说让我和他一起走。前几次他和刹璃的偷跑经历，我是知道一点的。但是这次十分蹊跷，完全不是偷跑。魔王批准了我们两人一同去魔界，让我觉得十分奇怪。换做从前，魔王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这次，简直就是巴不得我们快些走的样子。
　　刹璎叫我带着一位侍女一起走，我理所当然选了雪茹。他也会带着他的贴身侍从，我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个人面兽心的枯茧。
　　我们四个人收拾好细软，同魔王道别之后。便一同到了我屋子窗前，能看见雨潭的地方。刹璎带我们去了那个洞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洞穴。骤然想起，原来之前他们两兄弟在这里出现，是因为他们一同去了人界的关系。
　　“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轻笑着弯下腰来，钻进了那个洞里。
　　原来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些时日了啊。
　　进了洞之后，他从怀中掏出灯来。还是那盏灯，那血香糅成的暖光。雪茹和枯茧在之前为我们提着。
　　“喂。”我捅捅枯茧，“你去过人界么？”
　　“当然去过。”枯茧晃了晃灯光，“你第一次去吧，小心我把你卖了哦。”
　　雪茹在一旁轻笑出来。
　　枯茧别过头去，也对她笑一笑。然后对我说：“想不到你带了一个侍女来啊，到人界，一定要给她做一身漂亮的衣裳 ，我一直觉得，人界的姑娘们穿得衣服好看些，至少，比宫中那些一天到晚不见天日的侍女穿的好看许多。”
　　然后他指指雪茹：“面罩也该拿了去，这不是冥焱殿，没那么多规矩。”
　　雪茹说：“可是在下的容貌，实在是不能见人呢。”
　　“有什么关系。”我跑到她的旁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我一直只看见过你的眼睛，到了人界，我一定要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她愣了愣，又笑出了声来。
　　“快到了。”刹璎忽然说。
　　在我们的面前，空气忽而变了一个味道，仿佛更加清新，紧接着，发现手中的灯也不再明亮，因为周遭开始变得明亮了起来。
　　越来越扩散开来的光芒，似乎是到了洞口。
　　但是那光芒，也太耀眼了些吧。
　　




41

41、第四十章。 ... 
 
 
　　我们踏出去的那一刻，我第一个看见的便是蔚蓝色的天空。蔚蓝色，多么奇怪的颜色，却仿佛比暗红色，更加让人舒心。
　　上面还有白色飘浮的东西。
　　一阵风刮过。我抬起头来，才看见自己身处的地方。脚底下是青石板的路，毛茸茸的青草从石板中钻出，像新生孩童头上的稀疏头发。
　　四周有石头，有些局促，但是越往外走，便豁然开朗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许多黑瓦的房屋。天空之上有一发光的物体，我听老师说过，那是太阳，人界的万物之始。它高悬在空中，被照到的地方，暖洋洋的。
　　看见那黑瓦的村落之中，家家户户冒着炊烟。想必是午饭的时间。
　　“现在的人界，应该是冬末春初吧。我们在的地方，叫炎渎山。这里还是有魔的，只有这片地方，人魔才能共存。”
　　刹璎淡而温柔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们换一身衣服吧，然后，去见见老朋友。”
　　
　　他说的换一身衣服，就是去炎渎山中的镇子之上，和那里的店家买人界的衣服。店家似乎已经认识了刹璎，他高高兴兴从柜台之下取出了衣服，然后递给刹璎说：“距离上次来，好像不多时日呀，我一直留着这件给您呢。”
　　“真是多谢，我还有一些朋友。对，这是我的弟弟。”他把我推到那店家的面前，店家一双小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笑道：“真是和您一样标志呢。”
　　刹璎淡淡笑了起来，店家说：“您的瞳色怕是要吓着人，还是用黑发遮挡吧。”
　　“对，你不说我都忘记了。”他把头发拢到前面，遮住他的左眼。只留着在外面的一只黑色而深邃的右眼，英挺的鼻梁，整个都黑白对比强烈的五官，更加妖艳而俊美。
　　连店家都看得发愣：“真是美丽啊……简直可以用倾城来形容您了。”
　　
　　为我们挑选了衣服，我们悉数穿上之后。只剩下了雪茹。雪茹慌慌张张说：“不如还是穿这件吧。”
　　刹璎亲自为她选了一件鹅黄色的缎面杉，旁边挂着漂亮的流苏。
　　他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可以摘去面罩。她再三犹豫了，最后还是摘了下来。
　　她摘下的一瞬，我看见一张瓜子小脸，紧接着，她扑闪着她会发光的眼看着我们。她的确不是十分漂亮，但清秀，可爱，一眼就讨人喜欢。
　　是我想象的样子，那样清秀可人的雪茹。
　　我摸摸她的头：“你很可爱啊。”
　　她白皙的脸一下红了，抬眼看我：“真的？主子？”
　　“对啊。”枯茧从后面走来，“这么可爱的人，还一天到晚带着面罩。”他转头对刹璎说，“主子，若到了您当王的日子。一定得把这条规矩给废了……”
　　他说完，看了刹璎一眼，刹璎回看他一眼，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来。枯茧轻咳一声：“好啦，我们快些走吧。”
　　
　　我一路上问了刹璎一些关于人界的事情。他很耐心地同我讲，和他说话真是开心。
　　他说：“在人界使用法术，在白天太阳之下，还是很耗体力的。不如我们等到日落，再使用法术去到友人的住处吧。”
　　我们没有意义，就在炎渎山之中找了一处歇脚的茶馆。
　　茶香悠长，我们席地而坐。店家给了我们一人一杯新茶。
　　“现在的世道不错。”枯茧坐下之后，四处看了一看，“看来是一位贤君当道。”
　　“是。”刹璎吹了吹茶，“太平盛世，我们生活得也会太平一些。”
　　我和雪茹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就默不作声在一旁喝茶。
　　第一次喝到这种茶味，不似魔界的浓烈，清香芬芳，回味似乎更长。而且此时发现，刹璎和枯茧一同出现，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们说话都十分随意，毫无平日主仆的关系。就像两位促膝谈天的兄弟，说着一些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这是他们私下的样子。
　　哥哥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这样。近的时候很近，却仿佛更加遥远。触摸得到，却总是觉得会失去。
　　我乱想了一阵子，枯茧弄醒了我。
　　“烙翼殿下？”他把白瓷被子放在嘴边，微微翘起嘴唇的样子，真的不似一个贴身侍卫。更像是皇孙贵族，受过良好教育的公子。
　　我“啊”了一声。
　　“我说，反正我们一时半会走不了，不如在人界好好玩玩，你想先去那里？”
　　“我又没来过。”我瞪了他一眼。
　　“唔……我说吧。主子，你没必要征求他意见。”枯茧喝了一口茶，我坐在他的右侧，转手就劈了他一下，劈到他的左肩，他吃痛叫了一声。
　　“谁说我不知道的！”我拍了下桌子，“就去，就去……”
　　于是枯茧忍着笑抵着下巴，缓缓摇了摇头。刹璎说：“翼儿，等看好那位故人，我们便去江南如何？”
　　
　　江南……？
　　我似乎觉得隐隐听过这个名字，就点了点头。
　　
　　到了夜晚，我们从茶馆出去。就豁然发现了这里不同。炎渎山果然是人界和魔界交界的敏感地带，到了夜晚，那些魔物便出来活动，这里就是另外的景象。
　　我们匆匆看了一眼，就还是往我们需要的方向走。
　　刹璎拉住我们的手，使用瞬移。
　　这十分耗费体力，现在是夜晚，到了之后，他还是稍微缓了一缓，那段时间之中，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是一处农宅，在某个城镇的郊外。因为黑暗之中，我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城门巍峨耸立。上面还有哨兵在把守着。有灯光。
　　“是这里了。”刹璎说着，在门口叩门。
　　柴扉被扣得响，过了一会，有人从里面出来。手执油灯，披敞着衣服。走近了我们，灯光映照着他的脸，看得出是个年轻的男子。
　　“你们是……”
　　“在下刹璎。”他说，“你应当是斐青的儿子吧。”
　　那人愣了愣，笑容立刻堆到脸上，把大门敞开：“正是！你是刹璎殿下！快些进来！”
　　我跟在刹璎身后进去。到了屋内，是朴素的农家小院的样子。这样的装饰在魔界也有，他让我们席地而坐，为我们倒上热茶。
　　“没想到，我真的可以见到殿下。”
　　我看清了他的容貌。他的双眼细长，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是个美男子，更像一只狐狸，给人狡黠的感觉。仔细看了，他的十指也纤细，上面却有茧，当是农活做的。
　　“你叫什么名字？”刹璎问。
　　“在下斐儒白。”他对他欠身跪下。人界都是这样行礼的么？要把头贴到地面？那不是很累？
　　“当日刹璎殿下与父亲是莫逆之交。可惜父亲走得太早了。”他清淡的面容，在薄光之下，映出透明的颜色，“这就是人类的宿命吧，我之后，一直期待着和刹璎殿下见面的。”
　　“呵。”刹璎微微一笑，两人看似年龄相近，“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呢？寄养的父母待你好么？”
　　“嗯，很好。”他点头，“我在帮爹爹做一些药膳，带到城中去卖。过些时日，城中最大的商人要在他的府上聘请一个药膳厨师，若我能选上，家中的经济状况，可就大大改善了啊。”
　　“药膳？”
　　雪茹忽然在我旁边说，“那个可是我的拿手呢。”
　　
　　费儒白转眼看雪茹。两人对上视线的一刻，忽然都别开了眼。雪茹忽然脸红了起来，表情生涩的犹如雏儿。
　　我呆在一旁差点笑出来。
　　“你会？”刹璎在一旁浅浅笑着，“那我们可以留下来，帮帮儒白呢。”
　　“真的么？”费儒白细长的眼一亮，站起来，对着刹璎鞠个躬：“那先谢过殿下！”
　　“不要殿下殿下的叫。”刹璎说，“直呼名字吧，你父亲也是如此的。我也想叫你儒白。”
　　“嗯。”费儒白浅笑了一下，瘦瘦的脸上浮现两个酒窝。
　　我说：“斐大哥，你忘记谢我的雪茹妹子啦。”
　　他转过身去，雪茹在一旁摆起手来：“不用不用，这个本来就是我拿手的事情。”
　　斐儒白还是谢了他，然后坐下来：“家里不富裕，全指望我这一次了。你们来的真是时候，刹璎殿下，你也是在家父最困难的时候出现的。若没有你，家父怎么可能成就自己的梦想，虽然最后连饭都吃不起，但是他起码是笑着走的。”
　　刹璎抿了口茶，垂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细长的睫毛闪动着，看得出他在回味。
　　喝茶过后，我们发现似乎打扰到他的休息。不过他似乎已经没了睡意，只是时间太晚，我们还是说快去休息吧。他房子很小，只有一个人住，他说他睡厨房，执意让我们睡他的房和厅堂。我们坳不过他。便答应下来。
　　雪茹和枯茧，睡在厅堂里，铺着被褥在地上。我瞪着枯茧说不许欺负雪茹，枯茧说：“我是那种人么。”
　　我懒得和他废话，因为我发现，我要和刹璎一个屋子。
　　虽然两个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现在心跳那么快干什么！
　　我懊恼跟在刹璎的身后，进屋之后。他把床铺平，我让自己别想什么，转身到了窗前，看见外面黑色的天空上，有点点发亮的东西。
　　“那是……星星？“
　　我在书中不止一次读到，今天真正见识到了。在黑色的天空中，星星点点。
　　“有星星，是说明明天晴朗。”他浅笑，“我也很爱人界的夜晚呢。”他走到我的旁边，并肩站着。
　　“哥哥，斐大哥的父亲，你们曾经是怎么认识的，梦想又是什么？”
　　“做个诗人，写他爱的诗。”
　　他轻描淡写了一句。
　　“那会吃不起饭……么？”
　　“会。”他淡淡笑起来，“但是在自己仅限的生命之中，做着自己喜爱的事情，何乐不为呢。”
　　对啊。
　　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上床睡觉。我翻身上床之后，他也在我旁边躺下，拉上了被子。
　　“睡吧。”他轻声说，我“嗯”了一声。
　　之后没了声响，他的呼吸均匀的从一边传来。我在黑暗中闭紧了眼，却如何也睡不着。我在想，若我只有仅仅一百年的寿命，那我做些什么？
　　我脑海中忽然出现睡在身旁人的脸。我转过头去，在微光中看见他安然的样子。
　　我会选择，和哥哥一起？
　　为什么，我不选择别的，脑中只出现了哥哥的脸……我下意识抓紧了一些被子。翻过身子去，过了一会，又转过头来，忽然看见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一只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发着光。近在咫尺的彼岸之花。
　　我“啊”了一声，他就这样看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看过第一部的，大概可以看出点什么？
哈哈。




42

42、第四十一章。 ... 
 
 
　　我说：“哥……还不睡啊。”
　　“你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怎么能告诉他我在想他，只能说：“哦，有点紧张，睡不着……”
　　他向我这里靠了一点，身上的气味逼近我。我抓紧了一点被子，他说：“紧张什么呢？”
　　我摇摇头，他伸出一只手，抚摸我的脸颊。手指触碰到我皮肤的一瞬间，感觉到整个脸都烫了。哥哥就是这样，被他一触碰，一句话，甚至一个微小的眼神，都可以让我不自在起来。
　　“你刚刚问我问题的时候，我就在想啊，若我只有人的一生时间，我能拿来做什么呢。”
　　我一惊，发现我们在想相同的问题。
　　他垂下眼去。我问：“那你想到了什么？想拿来做什么呢？”
　　他笑了笑，一如既往和从前一样，没有回答我，也不会说下句。只是眼里含笑地看着我。直到我觉得不自在，别开眼。
　　“不想说就不说嘛，看着我做什么。”我用手背盖住眼睛，仰躺向天花板。
　　他说：“不是不想说，只是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你。”
　　他说：“你想听听我和刹璃小时候的故事么？”
　　我愣了愣，“嗯”了一声。
　　他伸手拿开我盖着的手背，对我说：“在我们还挺小的时候，他很黏我。因为我们的样貌相同，经常被人认错。连笃山师父也会认错我们。”
　　“我们第一次来人界，也是他提出来的。他发现了那个洞，带着我一起过去。我们在那里遇见了斐青，他是个穷书生，在湖边读书。拼命写诗，后来连饭也吃不起，却还是不想放弃。我们在路边救起了昏倒的他，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那时候刹璃就说，你的一生太短暂了，若这么短暂的一生，不做点什么，你自己就不可惜吗？”
　　我笑了笑：“刹璃还会说点人话的嘛。”
　　他继续说：“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情，那时候的刹璃还是这样的。”
　　“但是他越大，就越变得不一样。”刹璎缓缓说，“他开始追求力量，性格也更加冷漠，你来了之后，他更加如此，因此对你不太友好。”
　　我嘀咕道：“我当他只是讨厌我。”
　　“上次回来时候，他把我独自留在了洞里。你知道为什么么。”他问。
　　我摇头，枕头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说：“他想让我困在里面。”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为什么？他想杀了你？”
　　刹璎沉默了一下：“但他不知道，我还有血香。”
　　“……但是回去之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我说，“你们，不像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他摸摸我的头：“我回去之后，便让枯茧告诉你了那些事情。也只是一个目的，希望你在这里不被人欺负。”
　　“我有你罩着还怕人欺负啊！”我笑了起来，又躺了下去。身体下却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我“嗯？”了一声，就感觉到被他环了起来，一下拖了过去。
　　耳边传来阵阵心跳声，嘭通嘭通……
　　刹璎的心跳，在我的耳边，整个世界都晕眩起来。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又温柔地说：“被自己心爱的弟弟背叛，那种感觉你知道么。皇宫里永远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骨肉亲情也会支离破碎。”
　　说话宛如叹息，他的表情淡淡的。
　　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那声音，让人忘记现在的局促。怀抱温暖，让人不想离开。我回抱住他，发觉没有那么坏。
　　明明是先前就渴望的东西，哥哥的怀抱。我的手攀附在他的腰上，他的手一只搂着我，一只抚摸着我的头发，说着宛如梦呓的话。
　　我听不进别的了，仿佛觉得他背负着很多。
　　
　　“哥，如果可以，我能帮你分担。”我抬起眼来，他也垂下头，看着怀中的我。
　　“你只要永远在我身边便好。”
　　他的手摸到我的下巴，轻轻提起。我还没有反应，他的唇忽然就压了上来。
　　擦了一下，就回去了。我怔怔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说：“睡吧，明天起来都会好。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不是？”
　　
　　之后他没有放开我，两人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静默着。
　　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时日，我才觉得刚才是不是一个错觉。但它太快了。
　　哥哥在吻我。哥哥在吻我。哥哥在吻我。这样的话在我脑海中盘旋来盘旋去，找不到一个落脚点，过了一会，头顶之上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这样抱着我安心地睡了去。但是我却毫无睡意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手还绕在他的背上，我缩了缩手，然后，又抱了上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他动了动。我“嗯？”了一声，微微抬了抬头，就感觉到他在蹭我的额头，软软的贴在我的额头之上。
　　是梦吗，我想着，手往上伸，覆盖住他的脸颊，然后那柔软的唇又贴了过来，咬住我的手指，湿漉漉的舌头轻轻舔舐着。
　　是梦吧。我这样想着，心便安了。一个美梦，手指湿湿的，他又凑过来吻我，仿佛黑暗中没有双眼，在全凭感官触摸对方的身心一般。他犹如手捧珍爱之物，悉心地在亲吻我的额头，然后一用力，把我的脸抬了上去。
　　唇贴住我的鼻子，向下滑，滑到我的唇上。
　　柔软，心安，简直不能想象的甜蜜的和幸福。仿佛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也是他。在他贴上我唇的一刻，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指攀到了我的胸前，然后在那突起的地方一捏。
　　口中的呻吟一下冲出，他用力一堵我的嘴。“嗯！……唔………………”我喘了两口，脑中忽然清醒了一些。
　　怎么回事！！我们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却不想挪开自己的嘴。他湿润的舌头，轻轻舔舐牙床的时候，带着甜蜜的香味，我在想着那香味是什么。忽然听见他的言语，在我头顶，他的声音此时低沉沙哑而性感：“对不起……”
　　“啊……”我扶住他的肩膀，“哥……我以为，在做梦。”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边，有些呼吸紊乱，但他还是送了手。他刚一松开，我就一把拉住他：“别！”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呼吸有这么一瞬停了下来。
　　“……我只是，有点情不自禁。”
　　“我知道。”我拍拍他，“我也是。”
　　“翼儿。”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就当它是个梦吧。”
　　“嗯……”
　　我点点头，把头埋到他的颈窝之中。他的手一直在抚摸我的头发。直到我睡去。
　　睡梦中我做了关于哥哥的梦，我们并肩站在雨潭的旁边，看着漫天的血香。直到魔界的灯全部亮起。
　　
　　我是被鸟叫吵醒的。
　　“额啊……”我揉揉脑袋，就感觉到眼前的亮光。果然还是不习惯人界的白天，我抬眼，就看见雪茹站在我面前。
　　“主子，睡得好么？”脱下面罩的清秀脸庞，手伸过来帮我系衣服的带子。我点点头，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你脸怎么红了？”她来触碰我的脸，“还很烫。”
　　“我我……哥呢？”我看着空荡荡的床铺问道。
　　“……皇子殿下起得很早，和斐大哥还有枯茧一起去屋外了。”她说，“您也快起来用好早饭，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我跟着她来到了厅堂，上面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喝了几口，没什么味道。心道这东西怎么能吃得饱，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就和雪茹说：“我吃饱了。”
　　“才吃一碗么”雪茹笑笑，把碗收走，“殿下他们就在门外。”
　　
　　我跑去开门，刚推开，就看见刹璎背对着我蹲在地上。
　　我悄悄走进了一点，看见晨光中他柔和的侧脸，英挺的鼻梁，和他现下的表情。他的面前原来是一只鹅黄色毛茸茸的东西。
　　他抬眼，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对我一笑：“早。”
　　……那笑容太他妈妖孽了……
　　我愣了半天，才说：“啊！哥哥早！”然后一指，“这是什么？”
　　“小鸡呀。”他笑着把头低下，“很可爱吧。”
　　
　　我也跑过去，把它捧到手上，他纤细的手指在小鸡的脑袋上动了来动去的。然后他笑起来，温柔的笑容恍如荡漾而开的涟漪。我也跟着哈哈地笑着。
　　枯茧在旁边走过来：“你们在干吗？”
　　“小鸡？”他放下手中的东西，也凑过来一只手。
　　“真可爱。”他把自己的小脸凑过，对着小鸡轻轻笑着。我们三个人就在清晨还微微湿润的空气之中，对着一只小鸡一起笑着。
　　
　　“烙翼殿下。”
　　我回头，看见对着我的斐儒白对着我们笑着，手中拿着一个箩筐。我也挥挥手：“大哥早。”
　　“斐兄还是那么见外。”枯茧跑到斐儒白旁边，笑道，“手中的是草药吗？”
　　“对，我今天想试试。”他用手放在箩筐之中，手指细细研磨着里面翻着苔色的草药，一股淡淡的清香出来。
　　“需要帮忙吗？”我问。
　　“不需要。”斐儒白浅浅笑着，“你们等下，倒是可以帮我品尝一下。”
　　
　　“我可以帮忙。”
　　我们回头，看见雪茹走过来，然后帮斐儒白拿过手中的箩筐。斐儒白眼一眯，说道：“有劳雪茹姑娘了。”
　　“这本就是我拿手的。”她冲斐儒白一笑，转眼对我们说，“我去帮斐大哥，枯茧，你照应着我主子点。”
　　枯茧对她微微点头。
　　那两人相视一笑，双双往屋子里走。
　　枯茧看他们进去之后，忽然脸就一沉：“主子，我觉得这样不行。”
　　我莫名其妙看了刹璎一眼，看他也在看两人进去的背影，什么话也没有说。
　　




43

43、第四十二章。 ... 
 
 
　　上午就这样晃晃悠悠过去了。我们没走出多远的地方，快到中午的时间，雪茹来叫我们去吃饭。她穿着发着灰色的围裙，眼里含笑着招呼我们。
　　刚走进厅堂，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我们围着矮几跪下，雪茹的头又从厨房那边探出来，对着枯茧说：“枯茧大哥，来帮个忙吧。”
　　枯茧点了一下头，从地上爬起来向厨房走。
　　过了一会，枯茧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大碗白粥，放到桌子之上。然后又幽幽闪进厨房。
　　那白粥之上还撒着细细的青色粉末，香气蜿蜒而出，感觉自己的心肺都被感染。
　　“吃吧。”刹璎说着，拿起我面前的碗，为我舀了一满碗递给我。然后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我看见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拿着勺子，在不断翻搅着碗内的白粥，热气升腾。白雾之后的绝美脸庞，让人的眼都忍不住黏在他的身上。
　　昨晚的事情，仿佛真的是一场梦，妖娆美丽地攀附在我的记忆之中，醒了就没有了。
　　其实我很渴望他的触碰？被那样修长白皙，仿佛从来不染尘埃的手指，轻轻挑起下巴……喂！我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刹璎也忽然抬头。一只眼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怎么不吃？”
　　“哦哦！”
　　我低下头去，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刚入嘴还没什么，却在一瞬间就感觉到冲向自己的热感和痛感。我下意识想吐出来，却觉得，这个样子也太丢人了吧。
　　“翼儿。”他看我的样子，来拍我，“快吐出来啊。”
　　我摇摇头，心道没事没事，忍忍就好。
　　就在我被痛的难受要命的时候，他忽然就扳过我的肩膀。我被迫和他四目相对，他一下就放大的脸，然后，他的唇一下贴了上来。
　　被撬开了嘴，还无法反应。
　　他的舌头仿佛又治愈的力量，在口腔内壁一下下的舔舐。那些被烫得难受的伤口，都好像奇迹般的愈合了。
　　液体顺到他的嘴中，还有顺着嘴角流下的。他伸出手，捧住我的头。
　　我连忙伸出手去推开了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就低下头擦自己的嘴角。感觉到脸烫得要烧起来，比刚才嘴中的热感，还要更加让人灼烧。
　　以及伴随着心中的酥麻和甜蜜。
　　
　　雪茹进来了，把菜往桌子上一放，看着我说：“主子怎么了？脸红成这样？不是生病了吧？”
　　我奋力摇头，刹璎在一旁用勺子搅粥：“被粥烫了一下。”
　　“那么不小心？”雪茹跪到我面前，拿起帕子为我擦嘴。我说：“没事的啦。”
　　刹璎的手伸过来抚摸我的头顶：“没事，雪茹去忙吧。”
　　雪茹脸一红：“嗯，菜都快齐了。”
　　之后，斐儒白和枯茧也进来了。他们齐齐把菜排列好。我看了看，卖相上是没有魔界的丰富而美好，也都不是我见过的菜。不过那味道还是熟悉。魔界和人界也会有很多交易往来，草药就是其中一种，我小时候生病，吃过的大部分草药都来自人界。
　　药总有让人心安的味道。
　　我们开动筷子，昨日到今天都没怎么进过食，本身对药没有什么好感的我，却也感觉到其中的美味。是因为斐儒白的手艺太好了么，那些食物在嘴中，陌生却又熟悉的味道，忍不住吃了很多很多。
　　
　　饭饱之后，我们聊起天来。雪茹和斐儒白收拾桌子，枯茧说：“让我来，你们聊吧。”
　　于是枯茧推着雪茹进了厨房，厅堂之中只余我们三个人，斐儒白眯着他细长的眼：“刹璎大哥，觉得味道如何。我……这样可以去么？”
　　“很好。”刹璎淡淡地说，“吃下去，起码很舒服。”
　　“那就好了。”斐儒白说道，“若是你觉得好吃，我便很开心了。”
　　
　　他的东西的确味道不错，我舔舔嘴唇，正在回味着，抬起头，看见刹璎在看我。一只深邃的眼，让我想起刚才的事情，一下脑中就如爆炸一样。
　　“那……三日之后的选拔，我就有些信心了。”他说，然后转向我，“顺便替我谢谢雪茹，她的手艺真是不错。”
　　“好说，下次再给我做些好吃的。”我拍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
　　他也笑起来，尖瘦的下巴线条柔美。就如他平易近人的性格一样。让人舒服。我忽然明白，若他和自己父亲的性格相似的话，也难怪刹璃和刹璎当年会如此帮忙呢。
　　他父亲，是个为了诗不要命的男人。他呢，或许是个为了自己的药膳料理不要命的人。
　　
　　我们下午就在屋中休息了一会，在他的书房随意翻找了书看。那排列整齐的书，看上去就是悉心整理的。但人类的文字我是一窍不通，刹璎教了我如何把人类的文字变成魔文，我试了试，果然就可以。于是随意看了几本，但是还是深深感叹那文化不的同，几页之后，什么也看不进了。
　　我无趣极了，想起昨夜和中午的事情。
　　仿佛只要脑内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的。我拼命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依然感觉得到，刹璎那薄却炙热的嘴唇，似乎现下正在贴着我的嘴角。
　　柔软的，炎热的质感，我反应过来时候，自己愣愣站在书橱的旁边，手正触碰着自己的唇。
　　而且，最可笑的是，我□居然……咳……
　　
　　也不是没有过，好比昨晚，或者更早之前。在有需求的时候，也会自己解决……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流着魔的血。曾经有人告诉过我，魔的这种欲望是比人类要强上许多。
　　
　　我忍啊忍，站在书橱旁边，害怕身后有个风吹草动的。但现实总是那么不随人愿。身后的确有人在推门，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我咽了咽口水，果然看见身后的刹璎。
　　“看得进去么？”
　　我看着他发愣，想着我光是幻想和哥接吻就可以硬起来，我真是太无药可救了！！
　　“翼儿？”他走进一些，徒然接近的气息，“怎么了？”
　　“没！”
　　我吓得往茅厕跑去。把自己往里面一关。□着了火一样。
　　我颤颤地把手伸下去……
　　
　　晚饭的时候相安无事，说起明日去城中采购一些东西。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去人类的城镇，枯茧说，那同魔都也没太大的差别。
　　晚饭的鱼汤十分可口，斐儒白说是他采药的时候，去山下池塘中钓来的鱼，并且约我们一同去。我们当然开心地答应。
　　说着时间就过去了，斐儒白还说要继续研究一下药膳，希望能是最好的状态。雪茹说可以陪他，两人相视一笑，就进了厨房。枯茧放松地双手撑地。
　　“主子和殿下，来人界之后没什么身体上的不适，真是太好了。”
　　“咦？这会有不适应么？”我惊讶道。
　　“当然会。”枯茧为刹璎倒了一杯茶在碗中，“上次刹璃殿下来的时候，便发烧了好多天，力气也使不上，要不是天生体质好，恐怕更加严重。”
　　“说明你还挺适应。”刹璎冷不防插了一句，“第一次来，也不容易了。”
　　
　　“哈哈，那是。”我拍拍自己的胸，“我小时候那么多补品，也不是白吃的。”
　　“吃那么多补品做什么？”枯茧跟着给我倒了杯茶，抬眼看我，“你身子不好？”
　　我点头：“我娘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把从人界弄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来喂我，喂得我现在想生病都难。”
　　“胡说。”枯茧用那把他一直带着身边扇啊扇的折扇打了我下嘴，“小心一说就病了。”
　　“哼。”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这天下会咒我的也只有这家伙，表面温柔，私下对我那是要多坏有多坏。仗着我哥不敢管你，仗着你们关系好是吧，早晚我把你拖下水去。
　　
　　天色也不不早。厨房里的两人还在忙碌，我觉得有些乏了，便说先去休息。刹璎说：“那你去吧，我同枯茧说会话。”
　　我本来想说我也想听，但是两人一副我不走就不说的样子，我只能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房间里去。
　　自己理好被子躺下，外面的天空被关在木窗之外，只能透进十分零星的光亮。我想了一会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进来了。我抬眼，看见刹璎在脱他外面的衣服，然后，钻进被子里来。
　　“睡了么。”
　　“没有。”我老实回答他。
　　他在黑暗中“嗯”了一声。“困了就睡吧。”
　　我也“嗯”一声就没了声音，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我背对着他，感觉到身后人均匀起伏的呼吸，觉得他大概睡着了，小心翼翼转个身，却对上他在黑暗中发亮的眼。
　　我们一个对视，我便感觉心跳加速。
　　在刹璎的面前，我总是变得特别奇怪，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他却比我更快，伸出手来，环住我的肩膀，一下把我拉过去。我的头抵住他的肩膀，重重喘了口气。“哥……哥哥……”我说，“……怎么了？”
　　“我这样，你讨厌么？”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而来。
　　怎会讨厌，幸福的感觉环绕全身，却不知如何形容，更多的是心惊，还有不知所措。他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回答，也不急，也不燥。
　　“……不讨厌……”
　　“呼……”如释重负的一口气，感觉自己被环的更加紧。我也伸出手来，环上他的腰。
　　刹璎的腰很纤细，没有赘肉，忍不住想靠近一些。和女人的腰不一样，触感十分好。
　　“哥哥若是有一天，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你会怪我么。”
　　“什么过分的事？”我问，“无论做什么，哥哥都是对的。”
　　“你个傻瓜。”他在黑暗中笑出声来，“总让我想起从前的刹璃。”
　　我心中一紧，放开抱住他的手，他似乎有所察觉，立刻问我：“怎么了？”
　　“那哥哥就去抱刹璃吧。”我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醋，只是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抱我的手更加用力起来。然后他俯身下来，我抬头，他的唇贴住我的嘴角。我本能地反映要推开，却被他抓住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铿锵有力的心跳，他撬开的嘴，让我的手在他的胸口来回抚摸。仿佛是让我确认，他是真的在为我心跳一样。那灵巧的舌头，游蛇一般，终于挑动起我下午强压下去的所有欲望。
　　 

作者有话要说：激情几张吧，好喜欢那种点到为止，暧昧不明的感情啊。好喜欢啊><。人间就是一段甜蜜的，和爱人在一起的旅程，那也该是刹璎和烙翼这一辈子最甜蜜的回忆。




44

44、第四十三章。 ... 
 
 
　　着了魔一样。
　　着了魔地抚摸彼此的身体，那些喘息声如同野兽一般。
　　我们是不是都着了魔了。后来他的手抚摸到了那里，我都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种飘忽而神秘，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冲动，被他的手，在我的□上下浮动的时候，是比自己的手要高出百倍的kuai 感。
　　他的嘴如同火星，仅仅一点便可以让我的身体彻底燃烧。吮吸着，亲吻着，啃咬着，那个平日温柔的哥哥，此刻却毫不客气地在享受我的身体。
　　而我居然还乐在其中。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我还特别傻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刹璎抱着我，他细软绵长的头发缠绕在我的腰上和手指上，我还看见自己深紫色的头发，也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我□着的身体，低下头，可以看见胸上星星点点的痕迹，来宣告昨晚绝对不是一场梦。
　　才来人界仅仅两天，仿佛发生了很多事，而且我越来越不明白刹璎的想法。而且，我们今后那奇怪的，不贴轨迹的发展。
　　睫毛颤动，大概是我的动作，刹璎醒来了。
　　那诱人的红瞳中，彼岸花仿佛也感受了清晨的到来，在他的眼中伸展着花瓣。
　　魔界再下层才是鬼界，也就是冥世。听说在去冥世的路上，就开满这样的花。那里有一条三途河，尽头的地方，一个女人一直不停歇地，给着死去过奈何桥的人，分发着她的汤。
　　我想起刹璎说过，他永远不会死，死后也会重生，但惟独会忘记他生前最爱的人。
　　他说，他不会忘记我。
　　我不知道魔魂飞魄散之后，会不会有机会去那桥之上走一遭。但我此刻固执地想，我也绝对不要忘记这个哥哥。至少现在这一刻，我分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爱慕，浓烈的就如彼岸的颜色。
　　我在越来越喜欢他。我忽然这样意识到。
　　
　　他的手贴上我的脸，对我微笑：“早。”
　　我缩了缩脖子，对他也笑笑：“早，哥。”
　　平常不过的对话，我却感觉自己又红了脸。这样的动作，我曾经偷偷看见过父皇和母后起床之时，也这样耳语和抚摸，似乎是情人之间的亲密动作，想到情人两字，居然有莫名的晕眩之感。
　　“起来吧。我们今日去城中逛一逛，买些东西吧。”他说时已经坐了起来，然后离开被子。我慢悠悠爬起来，看见木窗外漏进来的光，把家具勾勒出模糊的棱角。
　　好像以后都要经历这样的早晨。
　　
　　用完早餐之后，我们便说要结伴去城中游玩。在斐儒白的家中望去，便可以看见巍峨的城墙，那城墙是青灰颜色，在早晨的阳光之中，逆光挺立着，又多添了一些雄伟。
　　我们走进了之后，才听见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外有一条道是通往城镇内的，于是大清早，都是来赶早市。挑着满框青菜，鸡蛋。还有前后被束缚着的，我在斐儒白的庭院中曾看见过的叫鸡的东西。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进城门，我和刹璎走在前面，也跟着进了去。
　　大约是我们形象使然，行路中的人都侧目看我们，一点也不自在。雪茹道：“主子，你把头发给遮起来吧，你的头发颜色太明显了。”、
　　我懊恼地拉扯了一下，雪茹从手中的布袋里拿出一件土色的披风，给我披着说：“虽然难看了些，总比这么招摇在街上走得好。”
　　我“嗯”了一声，把帽子拉到头上。
　　但我却知道，这怎么可能遮掩得住呢。就算不是我，刹璎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也足够这里的人眼珠子都掉下来。
　　想着，就在城中越走越深。四周边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店，我发现的确如枯茧所说，同魔界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布料店，茶坊，铁匠铺，还有陶器店，瓷器店，酒馆。
　　路边的更加多，一方平米的小地，摆上装满东西的篮筐。上面是青绿的新鲜菜，也有各种样式的饰品。
　　早市十分热闹。我们说着，斐儒白就指着不远处一幢大宅道：“那便是我要去应聘的商人的府上。”
　　绿树掩映之下，这座庭院看上去还挺有格调。在城中隐蔽的好位置。
　　我还在暗叹这主人的品位不错，就听见一声几乎冲破天际的惨叫。
　　我们都吓了一跳，就看见从中跌跌撞撞出来一个小孩。那拼命逃难和挣脱的样子，却因为腿脚是在是太细身板太薄，而踉踉跄跄的。我们还没弄明白怎么了，身后一个女人就一把抓住了他。
　　“还跑！你能跑到哪里去！”那女人凶狠地扯住他的头发，他龇牙咧嘴了一阵子，被向后扯着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叫声。
　　男孩的叫声很脆很尖，女人往后拉的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跑上前去就大叫起来：“放手，没看见他疼么！”
　　男孩看见我，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一挣脱，扑到我的怀中，然后像个猴子一样，一下就绕到我的背后。抓住我的腿。
　　
　　那女人在我面前，看上不算年轻。却有股别样的风韵，这时候，斐儒白便从后面走上来：“夫人，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教训儿子，你们管得着么？”她跑到我旁边，一把拽住我身后的孩子，男孩哇哇乱叫了一阵子。枯茧也上来了，说道：“你不能这样啊！”
　　刹璎站在后面，微微皱起眉头。
　　
　　孩子被拖走的一刻，斐儒白抓住那女人的手，女人厌恶地一皱眉头：“啧！你要和我作对到底了！放手！”
　　“恕难从命！”斐儒白细长的眼眯起，看得出有些怒意。白瘦的手抓着那女人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哥哥。”男孩突然叫了一声，看向我，“哥哥救我……”
　　我跑上前去，把女人一推。我本来就没什么怜香惜玉的特质，女人叫了一声松了手，孩子扑到我怀中。斐儒白挡到我的面前：“别了，你看他还不够可怜么？”
　　身后徒然接近了脚步声，我侧了侧身，看见刹璎那双短靴出现在视野之中。他走到我的前面，微微仰起头，脖颈之下满是优美的曲线，连那女人也盯着看了不久，才说道：“你……干什么？”
　　“孩子是无辜的。”他用他一贯温柔得让人心醉的口气说，“你这样对待他，最后后悔的会是你。”
　　“……”女人看人的眼神缓和了一些。与此同时，仿佛是听见了叫骂声，那商人宅第之中，冲出了不少人。男女都有，看见那女人的样子，都叫道：“夫人，你没事吧？”
　　女人摆摆手。
　　她应该是这屋子的女主人。我豁然省悟到，那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子，就是这个家的少爷了？再仔细看，这孩子身上的衣服的确不是什么廉价料子，只是大片的尘土和他过分瘦弱的身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虐待的童工。
　　斐儒白转向小孩：“你娘是不是打你？”
　　孩子缩了缩脖子：“娘她天天打我……”
　　斐儒白猛地转过头去：“天天打，你还当他是个孩子吗？！”
　　
　　闻讯而来的人之中，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忽然出来，指着斐儒白说：“阁下不是前几日要来府上应聘的斐儒白么？”
　　“应聘？”女人的眼一眯，“厨子？”
　　斐儒白咬了咬嘴唇，仿佛刚才想起这件事情一样，女人的眼神一下变得玩味起来：“原来是来做我们厨子的，枉你还在此那么嚣张！不也是有求于我么！”
　　然后她转头对老头说：“总管，他不用来应聘了，他不光不用来，今后也不得踏入我家一步。”
　　“是。”总管低了低头。
　　
　　“你欺人太甚了！”我大叫，“他本是为你好，为你儿子好，你居然这样就把他的前途一竿子打没！”
　　“主子。”“烙翼。”枯茧了雪茹一起叫住我，枯茧扶住我的肩膀，“别说了。”
　　“唔……”我咬住下唇。刹璎在我一旁说：“那夫人，我们不如问问你孩子的意见。”
　　他低□子，对着那男孩子。男孩子看着他的脸有些发愣，他微笑道：“你愿意和娘亲回家么？”
　　“不愿意！”孩子毫不犹豫地说。
　　“那若娘亲不再打骂你，你愿意么？”刹璎问。
　　孩子想了想，然后说：“再给我做好吃的，我就愿意。”
　　孩子的母亲在远远的地方笑了一下。刹璎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立马收住笑容，刹璎说：“他的心声，你定然是听见了吧。”
　　女人走过来，抓住孩子的手：“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她边说，边往里面拖。孩子在她手中挣扎着叫嚷着：“娘亲，你会不会再打我？”
　　“你不好好读书自然要打你。”她说，“不过……今日也算被那几人上了一课。”
　　孩子还缩着脑袋，却没有松开母亲的手。怕是能感觉得到母亲逐渐变得温暖的手和语气，女人走了几步，转身对着总管老头耳语了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被拖着的孩子一刻不停转头看着我们，我问刹璎：“这样不追上去好么？”
　　那总管却开口了：“斐公子，夫人叫你明日来府上的厨房做事。”
　　斐儒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总管又开口：“午时之前，务必不可迟到。”说罢便转身走了。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雪茹率先反应了过来，拉住斐儒白的手道：“是被录用了啊！大哥，你能进这箫府做工啦！连考试都免了！”
　　几人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原地欢呼了起来。
　　斐儒白也笑了起来，忽然觉得事情来得突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至少结果是不错的。前一刻还大义凛然的男子，这一刻羞涩地像个孩子一样低头笑着。
　　“去买些材料来，我们晚上好好吃一顿。”他浅笑说，“你们果然是我的运气，一来就让我完成了心愿了。这个月月底，我能回家见一次养父母了。”
　　“是你孝顺。”刹璎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都感动到了上天了吧。”
　　
　　适逢春末夏初，也逢心情大好，几人在路上说说笑笑，采购东西。穿过城镇的河边。那迎面而来的东西，刹璎对我说，叫做风。
　　河堤杨柳随风而舞，伴随花香阵阵。水面荡漾波纹，轻燕低飞。
　　我和刹璎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春季，也就是现在的季节。
　　离开的时候是冬季。那时候的风，却和现在不同了。
　　
　　但我依然坚信，现在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甚至那种暧昧不明的感情，被一次次撞击在理性和欲望边缘的我们，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去触碰彼此。
　　那种迅速滋长的感情，我当时不以为然。就这样，高高兴兴地接受。
　　甚至在之后日子的每一个晚上，我们变本加厉了起来。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伦理道德还是什么，我们都仿佛不再在意，像任何一对深爱彼此的恋人，抚摸，亲吻，顶多赤/裸得拥抱，用手为彼此解决。
　　我一直隐约觉得，那的确不是最后的那些。我们本应更加亲密。于是我在某一个夜晚问他，这样做是不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弟弟刹璃。
　　我曾几何时记得，他拥抱我的时候说我，像从前的刹璃。
　　他摇头，拼命用力地吻着我，说着那动人的话：“我现在抱的是你。”
　　
　　我因此鼓起勇气问他：“那哥哥是喜欢着我么？”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不似刚才急促。我只能看见他红色的眼眸，看不见中间的感情：“哥哥，你不要骗我，你告诉我，这些个晚上这么做，是因为喜欢我么？”
　　“…………翼儿。”他说，“若是不喜欢你，还会这样做么？”
　　但若是喜欢我，还会止步于此么？我虽然没什么懂的，但我知道，两个互相爱慕对方的人，身体上一定要有一定的契合，男人和女人我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是男人和男人呢。若是相爱，又怎么会只这样呢？
　　“若是哥哥喜欢着我，就不会单单抱我。”我淡淡地说，“还是哥哥觉得，翼儿和哥哥，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呢。那还不如，不要再发生什么不是么。”
　　他在黑暗中深深吸一口气。深深深深地，再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你们懂的呀！！！！！




45

45、第四十四章。 ... 
 
 
　　“翼儿……”他说，“……那我能反问你么？”
　　我咽了咽口水：“问，什么？”
　　“翼儿是喜欢我的么。若不是，我这样日日抱你，你会很讨厌的吧。”他在黑暗之中的眼，带着浓烈的红色。
　　长久的沉默，我们应该都发觉了，彼此在这里的这些夜晚之中，从未认真去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若彼此之间不存在分毫的感情，那么，也只是肉体上的欢愉罢了，那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没有比发觉，哥哥对我其实没有感情，更加残酷的事情了。我当时如此想着。
　　却听见他的声音：“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么？”
　　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他要抽离这个杯子。我一慌，只顾着一把捉住他的臂膀，然后说道：“哥，自作多情的是我好吧！”
　　他的手臂微微一颤。
　　转眼的瞬间，外面淡色的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恍如白玉发出柔和的光芒。他的表情有些惊讶，口中喃喃说道：“你……你刚才说的意思……”
　　难得魔界大皇子，也有表情呆愣的时刻。
　　但比他更加呆的是我。
　　我从被子中跳了出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压到他的唇上。
　　我们这些夜晚不知道吻过多少次了，但是惟独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生涩。我们贴着彼此的唇，仿佛不知道如何继续下一步一般。
　　他的手忽然扶住我的腰，然后舌头撬开我的嘴。
　　深吻。
　　
　　他手从腰滑到臀，我吊住他脖子的手紧了一紧。他轻轻揉着，吻得急促而激烈。
　　然后，他放开我的嘴，两眼死死盯着我。我说：“哥，我在做梦吧。”
　　“……没有。”
　　“……哥……”我咽了咽口水，“我如果说，一直喜欢着哥哥，对于前些日子的那些事情……我也……我也不介意，哥会怎么看我……”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你只要知道，我现在也好喜欢你，就够了。”
　　
　　我就是在做梦！
　　那些梦中的话，一遍一遍在刹璎的口中说出，幸福来得快而突然，我甚至没有做好任何的准备。
　　脑子泛晕，他说什么都答应着。
　　直到我感觉到一个湿润的东西在舔着我的……
　　“啊！”
　　我大叫一声，连忙捂住嘴。看见自己以羞人的姿态仰躺在床上，刹璎的头在我的下方。他微微颤动的头，我全身都颤抖起来，嘴里不知道在发出什么声音。努力拼凑了字句，才说道：“你……哥你在……哥你做什么！”
　　他不管我，继续干他的事情，我开始蹬脚。酥麻。难受。欣喜，我要得是这些么？前一秒钟确认彼此的心情，那还未在我心中消散的幸福，此刻却变成了不同的kuai感。
　　他忽然压到我身上，手撑在我的脑袋旁边。□的郁闷难以忍受，他俯□来，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这样是润滑……”
　　我还未理解什么意思，就忽然一阵疼痛。
　　猝不及防的硬物。刹璎的。
　　
　　“唔！！！”我没叫出声来，他就吻上我的唇。贴着，轻轻的声音：“这就是翼儿期望的更加深的一步。”
　　我只知道疼，疼得我最后哭了出来。
　　我小时后被娘打也没哭过。
　　他还没等我说话，继续说：“我从未曾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以为，我能碰到你，能吻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翼儿，你说喜欢我，我好高兴。”
　　“我真的好高兴。”
　　
　　“哥……啊……哥……”我想告诉刹璎，我也好高兴，尽管理智早就已经消失殆尽。疼痛，却能让我心中安心。因为任我再不懂事，我也知道，我们真正是彼此的了。
　　
　　如何结束的，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清晨我醒得很晚。起来的时候，刹璎在我身边。他一动不动注视着我，见我醒了，俯身下来亲吻我。
　　“哥……”
　　“疼么？”他没来由问了一句。
　　当我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的时候，我一下子羞红了脸，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却被他抢先拽住，“翼儿，告诉我……”
　　“哥你好烦……”
　　当然疼！！现在都觉得疼！
　　但是我才不会说，我在醒来之后，比任何人都期待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这样哭着晕过去的。
　　“对不起……”他俯身下来，抱住我的肩膀。我轻轻靠着他的怀里，觉得局促但又不安心地问他：“哥，你昨天说的都是真的，对吧。”
　　“嗯。”他说。
　　“那为何，会喜欢我啊。”我抬头看他。
　　他看向窗外：“第一次在洞穴中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一样。”
　　“……我也是，那时候。”我蹭了蹭他的胸口，“哥，那时候是你带我出去的哦。”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刹璎拿出装满血香的小琉璃瓶。带着我走出那蜿蜒的洞穴。
　　
　　……
　　之后的日子过得不错。
　　斐儒白去了城中箫府做厨子，我们为他高兴了一阵子，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去造大点的房子，让养父母都搬进来住。
　　时隔数日，斐儒白回到家中的时候，我们几个正好从河塘回来。吊了一筐的鱼。斐儒白进了家门，看看我们说：“瞧瞧谁来了？”
　　我们忙碌地在收拾着渔具，把鱼给弄好的时候，从门后钻进来个小家伙。个头瘦小，却灵活的跟个猴子一样。他钻到门里，然后睁着他的眼睛瞧着我们。
　　枯茧放了手中的鱼，说道：“这不是那日的孩子么。”
　　“哥哥！”他忽然手指着我，向我扑过来。
　　我满身的鱼腥味，刹璎刚才靠近我一点点我就赶紧避开。被这孩子一抱，吓得我连连后退。他站在原地，看着我问：“哥哥？”
　　那叫哥哥的样子跟我叫刹璎的样子一个样。我不由一阵怜爱，说道：“我身上都是鱼腥味，洗干净了再来抱你。”
　　他高高兴兴点点头，露出白白的牙。
　　我赶紧去院里洗手，反反复复来洗，枯茧捧着装着鱼的筐子出来，看着我说：“那孩子真喜欢你，看见你就扑。”
　　我得意地笑笑：“那是。”
　　
　　进屋之后，那孩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坐着。两腿还触不到地板上，在空中晃荡着。刹璎坐在他旁边擦手，雪茹拿着盘子里的糯米糕给他吃。他望着雪茹，再望望刹璎，然后拿起来。
　　我进去之后，他刚放在嘴边的糕又拿了下来，跑到我旁边举着手对我说：“哥哥，你吃。”
　　我蹲下去摸摸他的头，把他抱起来。刚抱起来就看见刹璎在看我，眼神温柔。而且我知道他是在看我，不是在看我怀中的小杆子。
　　没来由一阵脸红，赶忙低下头，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怀中的孩子抬头看我：“哥哥！吃这个。”
　　“嗯。”我咬了一口。
　　“好吃么？”
　　“嗯……！”我摸摸他，“上次都忘记叫问你名字了。”
　　“我叫箫叙！”他环住我的脖子，转头看旁边的刹璎，“这个哥哥好美啊。”
　　小色狼！敢看我哥！我把他脖子一扭：“他我是哥哥。”
　　刹璎在旁边笑出声来，我看了他一眼。斐儒白在旁边说：“小叙是箫家的公子。上次是因为不好好念书，被夫人责骂了。我去做厨子的时候，他一直就问我能不能见你，今日我下午闲着了，就征得夫人的同意给带来了。”
　　“真可爱。”雪茹在一旁刮刮他的鼻子，“就是太瘦。”她转头对斐儒白说，“你啊，应该给他多补补，他也是你的小主子。”
　　斐儒白充满宠溺地一笑：“那是自然的。”
　　这两人……
　　
　　我还没多想，斐儒白便道：“晚上我还得去，小叙，我们走了，和哥哥们再见。”
　　小叙吊着我脖子的手紧了紧：“哥哥我们还能再见么？”
　　“当然能。”我在他脸上亲了亲，“去吧，别让娘亲等急了。”
　　
　　斐儒白说要晚些回来，嘱咐了雪茹做饭的事情之后便带着小杆子走了。
　　枯茧从屋外回来，带着颇有郁闷的口吻道：“在宫中的时候主子还说得好，带我去人界玩一遭，谁知道是让我在这里晒鱼。”他用力甩甩在水中洗过的手，我在一旁笑起来，雪茹也跟着笑笑：“我那时候当枯茧大人是个儒雅的男人呢，原来私下也是那么可爱的。”
　　我摇摇手：“非也，这是他真面目，简直就是双重人格。”
　　雪茹说：“没什么不好啊。主子你别这么说。”
　　枯茧狠狠瞪了我一眼，刹璎说：“枯茧，委屈你了啊。”
　　“我就发发牢骚，其实也挺好玩。”他说。
　　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来人界，终究无法再过饭来张口的生活，很多事情就要习惯自己来。雪茹说：“我去弄晚饭了。”
　　“那我去洗个澡。”枯茧挥挥手。
　　
　　屋内就我和刹璎两个人。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帮帮雪茹，刹璎就一把抓起我的手，把我拖过来。我一愣，他把我按到他的腿上。
　　“！干什么！”我低叫一声。
　　他在我耳边轻轻笑起来：“刚才那孩子怎么叫你哥的，我也要你这样做。”
　　我愣住，呆呆叫了一声：“哥……就这么叫。”
　　他摇摇头。
　　把我的手搭到他的脖子上，我脑中轰鸣一声，脸一下就烫起来。
　　“来，再叫……”
　　“……喂，会被看见的。”
　　“翼儿……”他凑到我耳边，“我喜欢听你叫。”
　　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贴在他的肩膀之上。他身上好闻的气味，他乌黑的头发。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背后窗外的天空。
　　若一直如此便好，若一直如此生活下去。没有纷争，没有烦恼。没有兄弟纷争，亦不会担心外族的侵略。人界这地方真好，可以看见天空的颜色，蔚蓝色，连心也澄净的颜色。
　　如此便好。
　　“哥。”我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咬他的后颈。
　　一年这样的日子啊，不要结束就好。
　　




46

46、第四十五章。 ... 
 
 
　　“……下雪了。”
　　
　　我刚从床上起来，就听见旁边刹璎喃喃道。
　　睁开眼，看见窗外的一片银白色。银白的颜色，是我第一次看见。
　　我知道冬天很冷，冷到我受不了，还病了一场。刹璎在我身边一直照顾着我。只要他的手一握上我的手，就有温暖。
　　他告诉我，冬天会下雪。雪很白，是无法形容的白。它空灵，寂静，还带着寂寞的色彩，我说，那不是很让人舒服么
　　所以我从冬天开始之时，我便期待着一场雪。
　　当雪纷然而至这个城镇之时，我还在床上睡着大觉。刹璎坐在床头，随意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衣。雪白的胸袒露在外，丝毫不逊雪的颜色。
　　见我醒了，把我抱起来，靠在他的身上。
　　
　　“看，雪。”
　　他在我耳边说：“喜欢吗？”
　　“当然喜欢！”我高高兴兴地从他怀中钻出来，跑到床边往外看。他从后面给我披上衣服：“冷的。”
　　“嗯，哥，真的跟你说的一样！”
　　连树也是白色，草也被覆盖。白得扎眼，却纯净得仿佛可以净化心灵，我终于有些明白人界和魔界的区别了。
　　依稀记得我来时是春天，漫山遍野的花朵盛放。夏日之时，池中莲花淡而宁静，蝉鸣聒噪。秋日落叶满地，璀璨金黄。冬日初雪，就是此时。
　　四季轮回，我都经历而来，现在是最后一个季节。记得刹璎曾说一年之期，我被莫名其妙带到人界之后，这一个季节过去，我们似乎就要回去了。
　　“翼儿？”刹璎在我耳边轻轻说，“怎么了？”
　　“没。”我摇摇头，“景致太美了，有些惊讶。”
　　“人界是个神奇的地方吧。”他低笑起来，“若让我选择，我情愿选择在这里生活。你呢？”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我转头，抱住他的脖子吻他。他的舌头轻轻舔舐着我，一如既往的温柔。
　　
　　“主子！”
　　
　　刹璎放开我，看着身后呆愣的枯茧。枯茧咳一声：“来得不是时候。”
　　枯茧和雪茹都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斐儒白也知道。
　　三个人知道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仿佛就是等着我们把事情说出一般。枯茧后来说，你们觉得你们平时亲亲密密的，我们真没看出什么来么？
　　那种被人发现的甜蜜，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娘。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天天捧着思春的心。不过在刹璎的面前，我就是个情窦初开的人。
　　刹璎大我两百岁。他却说他从未对一个人心动过，除了我。
　　天下最美情话，不过如此。又有何求。
　　
　　“什么事？”刹璎向前走了两步，枯茧说：“我当只有主子一个人，就闯进来了。”
　　刹璎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枯茧身边：“去那边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我站在原地发呆。看着窗外的雪。
　　死枯茧。坏老子好事。看我下次不逮住你。
　　
　　只是到了下午，两人也没有出现，我百无聊赖。雪茹说：“主子，出去玩雪么？叫上箫家的小少爷。”
　　箫叙那小子，自从第一次来了之后，现在同我们熟得不得了。下雪的好日子，他不请自来，裹着厚厚的棉袄，两只细手臂套着鹿皮手套。他眼睛特别大，笑起来露出白牙。
　　“哥哥！”他跑过来扑到我的怀中，我稳稳接住他。
　　“打雪仗！”他高兴提议着，我侧头看他：“什么？打仗？”
　　“就是这样！”
　　
　　忽然一团雪往我头上砸，我大叫一声，转头看见雪茹手中沾着雪，笑嘻嘻地对着我。我说：“雪！茹！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
　　“嘻嘻，主子。”她跑到箫叙的身边，在他耳边道，“我们一起打他。”
　　“好！”箫叙往地上抓了一把雪就朝我扔。
　　我当然不认输，也抓着雪回敬他。这样一来而去，身上沾着雪水，湿乎乎的一大片。
　　我们却玩得忘了形。
　　
　　眼看天暗下来了，斐儒白说，不送小少爷回去又得暗骂。
　　一场雪仗结束，小叙不舍地同我道别。我帮他擦掉脸上的水，告诉他回去记得洗澡。他高高兴兴同我道了别。
　　天变成昏暗的颜色，看来又是一场大雪降至。雪茹说她去收拾东西，叫我自己去洗澡。我应了两声，最后留恋了一眼大雪前的天空。
　　
　　一手抹着满脸的水，一手抱怨着这雪仗真是，弄得人浑身不舒服。走过北屋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谈论事情。
　　我走到旁边，贴着门听。
　　
　　“主子，我是真心对你说的。”是枯茧的声音。
　　我拿手在床上戳了一个洞，小心翼翼往里面瞄，就看见刹璎和枯茧面对面站着。刹璎离门很近。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话题。但从这个角度看，枯茧的脸色不太好。
　　“主子？”
　　“现在你也开始质疑我说话了？”刹璎淡淡问。
　　“属下不敢！”枯茧咬了咬嘴唇，对刹璎弓□子，然后迅速抬起头：“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一直把烙翼当做自己的弟弟。若是是弟弟的事，你能不管么！”
　　跟我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嘴微微张开。然后，听见刹璎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来。
　　“我只是利用他，你应该一开始就明白。”
　　平淡的语气，一如刹璎曾经对我说话的口吻。仿佛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此淡然，如此冷漠。
　　我被迫自己听下去。
　　“我知道，但是我以为你已经对他动了真感情。”
　　刹璎背对着我，听见他的声音：“……宏图大业还未完成，儿女私情只能搁置，况且，这如何是真的感情呢。烙翼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若是他能帮我，那我离完成又近了一步。”
　　他转眼，漂亮的侧脸：“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又怎会察觉他对我的感情。”
　　“主子……”枯茧的声音有点颤抖，“主子，你怎么……”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心碎。
　　就像千年的蛇精，一次被打回了原形，只能绝望地在地上扭动，却无能为力。
　　一呼一吸，耗尽全身力气。我以为我可以在这里，这样一直幸福下去。一直爱慕着眼前人，直到我老去。那个我所贪恋温暖的哥哥。
　　是眼前的这个人么。
　　他说，利用，他说，没感情。
　　原来终究只是南柯一梦，最傻的竟然是我。
　　我抬眼看外面黑云积压的天空，觉得心口都被北风刮出了口子，灌进了风。
　　
　　我的头贴在门上，刹璎站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千百年后，当我们已经轮回，我是何卿，他依旧是刹璎，我亦抵在朱漆木门之上，听见他遥远传来的心跳声。让人着魔的心跳。我不知道，原来在千年之前，我也曾经有这么一次。
　　难过攀附着木门，传不到里面。
　　他的声音宛如洪水奔流，把我最后一丝的力气，也卷的一滴不剩。
　　“也该是时候回去了。这次赤阎的提亲，我回去就同父皇讲，我答应。”
　　“主子！主子，你真的不能想想烙翼怎么想的么！……”
　　“好了。”刹璎打断他，“这都是我们该走的路，等他长大了，我想他会明白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但我，一定对他是没有感情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的。回到房间之后，我想把自己闷在被子之中。我发现自己连眼泪也流不出。因为自己不值得同情。
　　这么长的时日中，我叫他哥，他喊我翼儿。
　　我说着哥哥我喜欢你。他也说着翼儿我喜欢你。
　　但是我们谁，又真正去承认过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只有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窗外开始下起雪，又是天晚了。看见外面整个的，都是黑压压一片。雪茹来敲我房间门，我坐起来，她说是吃饭了。
　　我下一秒决定，还是做出平常的姿态吧。用手揉了揉脸，希望自己的表情，别去出卖自己。
　　
　　但是刹璎和枯茧没有上饭桌。一顿饭，就是我和雪茹，吃着米饭，觉得满口都是苦涩的。
　　吃晚饭，雪茹知晓我的性格，怕我无聊。跟我聊起来。我们坐在屋前的台阶之上，看着外面还未化的雪，借着一盏屋前点的明黄色的灯。
　　“主子，你知道么。我听说我们该回去了。”
　　她开口。
　　我问：“你如何知晓的？”
　　“嗯，我今天下午听枯茧大人说的，他从屋子里和刹璎殿下商量着事情商量一半，出来去茅厕的时候，遇见我说的。”
　　我“嗯”了一声，其实我也知道。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她问我。
　　“当然喜欢。”我点头，“这里会是我最好的回忆。”
　　“是你和刹璎殿下定情的地方。”她吃吃笑起来，“也是我的。”
　　……她的？我转眼看雪茹，她明亮的眸子发着光，额前落了刘海。她的打扮是平民少女的摸样，让人心生怜爱。我忽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惊讶道：“你们……”
　　“是刚才。”她说，“我说我得走了，儒白对我说的。”她的脸在夜色中也掩盖不住红色，低下头埋到双膝之间，刚才还在笑着的女孩，转眼开始抽泣起来。
　　“雪茹……”我拍拍她的肩膀，刚刚相爱的两人，却在下一秒要面临别离。一瞬间觉得自己也很幸福，至少，他装□了我将近一年。
　　而眼前的女子，却于爱人无缘。
　　我除了用手轻拍，别无他法。
　　她抬头，挂着泪痕的脸问我：“主子，若雪茹任性一次，你会怪罪么？”
　　我忽然明白她话的意思：“你要留在人界？”
　　她点点头，我说：“那……会有什么后果？”
　　“……侍女同人通婚，会被处斩，永不超生的。”她说。
　　我用力敲她脑袋：“你疯啦！知道还这么做！”
　　但是她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别的话。她仿佛是想用眼睛告诉我，那里面的坚毅，果敢，和她的决心。
　　她的眼眸真的很明亮，像人界才能看见的星辰。
　　“好。”我动了动嘴，“我帮你。”
　　“主子……”
　　“但你都得照我的话做。”
　　“主子！”雪茹扑到我身上，大哭了一通，我不知道她到底是高兴还是悲伤。但她死死抱住我，一直一直在喊着我。
　　哭够了，我们继续聊天，那时候雪已经停了。我们裹着厚厚的衣服，看着眼前晃晃悠悠的灯。她说；“主子，我们魔是不是活的时间太长了一点，那样，就要经历很多很多悲伤的事。”
　　“悲伤的事。”我苦笑一下。
　　“谁都会有。”她说，“枯茧大人，你知道他为何要叫枯茧么？”
　　我侧头：“为何？”
　　“他也是前些日子才同我说的，他说他刚被娘亲生下来的时候，是个怪物。张在一个茧里。外面是土褐色的一层一层的丝，就如枯掉了一般。他在那茧中看着外面，他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却没有一个人肯要他。直到刹璎殿下的出现。”
　　“刹璎殿下带他回家，那巴掌大一点的茧，他用心请人用法术护养，然后终于，枯茧出来了。枯茧出来的一刻，就发誓誓死效忠刹璎殿下一辈子。”
　　“因为刹璎殿下给了他生命，否则他就只是一个丑陋的茧，只会被人丢弃。”
　　
　　她转眼看我：“就不会有现在的枯茧大人。”
　　“枯茧……”我喃喃说了一句，想起他下午为我辩解的话。他定是同情我，就这样随意被人丢弃了吧。
　　也是可怜人。
　　“主子，晚了。”她拍拍我，“早些睡吧。明日早晨起来，可以看见很美的雪景哦。”
　　
　　我点点头，从地上起来，拂去衣服上的雪粒子。然后进屋子去。看见屋内的床头点着一盏小灯，蜡烛在摇曳着。我走近看，刹璎已经躺在床上。
　　他乌黑的头发，墨般散开，洋洋洒洒在床铺之上。好像觉察到我的动静，说道：“翼儿，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脱去外衣，爬到他的身边。抱住他的腰躺下。
　　在黑暗之中，他眼中的彼岸，带着嘲笑的模样。燃烧着。
　　




47

47、第四十六章。 ... 
 
 
　　
　　“翼儿，我们要回去了。”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说：“是么，什么时候？”
　　“后天。”他说，“舍得么？”
　　我没有回他话，只是抱得他更加紧一些。因为那些在心中狠狠下的决心，让我知道，之后拥抱他的机会几乎为零。他的身体很热，下/身的摩擦似乎让他的欲望在逐渐胀大。
　　他应该不知道，我抱着他是怎样绝望的心情。
　　耳边听见窗外风呼啸的声音，一阵一阵，鬼哭狼嚎的。
　　他的嘴唇咬住我的耳垂之时，那窗外一声惊天的呼啸，我头微微往后仰，喘息起来。
　　“哥哥。”我说，“你说，回到魔界之后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能在一起么？”
　　“能。”他仿佛浅浅笑着，温柔地亲吻我的脸颊。
　　
　　哥哥，你知道我是怎样度过这个夜晚的吗。我坐在他的身上，用力地去接纳他。那疼痛直直冲向脑中，他扶住在动，也依然满身是汗的我：“翼儿，别，你……你怎么了？”
　　“哥哥，嗯……很舒服！继续！”我抱住他的肩膀，紧紧抱着。□一直一直在动，最后连刹璎也一起呻、吟起来。
　　对，弄坏掉我，哥哥。
　　在我身体中，残存一点的印记也好。
　　然后一股热注入到体内之时，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躺在床铺之上，接受他的亲吻。“去清理好么？”他问我。我两眼望着天花板，忽然明白，我再努力，他在我体内，什么也留不了。
　　因为你我都是男人，又是魔。有着最原始的欲望。等这一切烟消云散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曾明白。
　　
　　两日之后。我们出发离开人界。
　　斐儒白说，要送送我们。我们选了晚上，因为夜晚的法力更加高一些，瞬移就不那么费力。来到炎渎山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里了。
　　炎渎山是人魔两界的交界处。夜晚的时候，很多魔在频繁地活动着。
　　我们到了来时的那个洞口。在离那里一段距离的地方，我拉了一下刹璎的袖子：“哥，等下。”
　　“嗯？”他转眼看我。我说：“我们留点什么在这里吧，都在这里那么久了。”
　　他想了想，然后把手伸到怀中。拿出的时候握紧了拳头。我看着他白皙的手，然后缓缓如莲花盛开般展平，中间飞舞出星星点点红色的光。
　　是血香，他一直藏在怀中的琉璃瓶中。
　　“让它们留在这里，会一直繁衍后代。”他说，“等我们下次再来之时，就能指引我们的路。”
　　血香在夜晚，先是聚拢，再是分开，然后四散开来，直到湮没夜色之中。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离洞口越来越近，我咽咽口水，转眼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雪茹。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额前似乎有汗。
　　空气依旧寒冷如水，北风凛冽如初。刚落了雪的世界，化雪时候，让人冷到骨痛。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把捂住胸口：“唔……！！”
　　“怎么了？”刹璎转眼看我一把撑在地上，拼命捂住自己的胸口。刹璎大步上来，一把扶住我，问我怎么了。我摇头，枯茧也上来，对着刹璎说：“主子，来不及了，过了这时门就要闭上了。我们先把烙翼带过门，到魔界再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吧。”
　　刹璎“嗯”了一声，想拦腰抱起我。我连忙尖声大叫，在他怀中用力捶打。他见状连忙钳住我的手，说道：“翼儿，告诉我，怎么了？”
　　他的语气焦急。
　　哥，这心疼，想必也是装出来的。
　　直到枯茧说：“来不及了，快，快些！”说着也上来扶我。
　　我见状，低吼一声。把他们两人一推。大力让他们都踉跄了一下，紧接着，我开始念动咒语。
　　刹璎被我推开的一刹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念一句，手中火焰变成咒印的摸样，直直打在他们俩的身上。然后，就见身后人魔两界的通道，开始缓缓关闭。
　　被我下了咒语，不能动弹。而且，我继续在刹璎身上刻上了同自己远离的咒术。
　　那道咒术，可以在解咒之前，对方都不能靠近自己一步。否则便会全身自焚。
　　
　　他长大了眼睛看着我，毕竟是法术高强的人，还未全被制住。对我说着：“为什么？”
　　“哥，我说过我很喜欢你。但是我亦知道，你从未喜欢过我。”
　　
　　他在那缓缓关闭的门前，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表情，好像就是默认了一般。直到那扇门永远关闭。
　　我被留在人界。我不想再回去了。站在旁边早已呆愣的斐儒白和雪茹，才回过神来问我：“主子！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对刹璎殿下……”
　　“……没什么。”我对他们笑笑，“我说我想在人界生活，你们两人会收留我吧？”
　　
　　他们依然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看见他们身后，还未完全飞散开来的血香。绕着他们的头顶，那火红的颜色，就像刹璎温柔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
　　哥哥，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向前走了两步，眼泪终于抑制不住流了下来。我一直告诉自己，烙翼，有什么好哭的。是你自己太傻。
　　我忽然想起了雪茹曾经同我说的话，“不让他为难，让他走他最正确的路，那是最爱他的表现吧。”
　　刹璎的面前，应该有一条我看不见的路。那是他一心想要走完的，并且需要走完的。我不想成为上面一块绊脚石。若让我回到魔界之后，接受的是最爱的哥哥和瑰笙的大婚，是他忽然亲口说出分离的事实。那么，我情愿留在这里。看云起云落，四季轮回。
　　
　　……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年，两年，十年。
　　二十年，五十年。
　　我在这些年里，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我看着斐儒白的脸爬上皱纹，而雪茹依然她活泼可爱，容貌从未改变。他们在我留下之后不久的几年里，便有了他们的孩子。
　　但是人怀胎十月，人魔生子本就是禁忌，并且要怀上未知的年数。我们便看着雪茹挺着大肚子，艰难地跺着步，过了很多年。
　　我有时候觉得她很痛苦，一个母亲，日日期待着自己腹中的孩儿出世，却不知晓何时才能见到他。我有时候看着斐儒白日渐苍老的脸，甚至错觉，可能他死去了，这个孩子也未必会出世。
　　我趴在雪茹的肚子之上，听着里面的小生命，我问雪茹：“雪茹，你说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她道：“我倒是希望是个男孩，我喜欢男孩子。”
　　她又想了想：“但是，若是长得像他爹，那细长的眼，还是姑娘好看一些不是？”
　　我贴在她的肚子之上继续听着，她忽然摸了摸我的头发：“主子，你的发色变深了。”
　　“嗯？”我拿了一束放到眼前，看见那头发的颜色愈加接近黑色，而不是我曾经的暗紫色。我说：“大约是人界住的久了，颜色会变。”
　　
　　然而，斐儒白即使一直在一年年老去，却依旧十分缓慢，我看箫叙的成长，才是快得惊人。他十七岁的那一年，已经长着比我高的个子。他长大后，身板纤细，两手细长。眼睛依然十分大，笑起来露出白牙，天真还是如孩童一样。看见我会叫我翼哥哥。
　　他同我亲近，是从小的。
　　他十七岁时候的眉目，和我一样。等到了二十四岁，又一个七年过去。他依然眉目英挺的是一个大人的样子。笑起来更加英俊成熟。
　　他是生意世家，理应继承父辈的家产，却也热爱同斐儒白研究那稀奇古怪的药材。
　　我看着自己从未变过的容貌，时间从未从我和雪茹的身上走，而转眼那个雪天打了我一身雪，初见时趴在我怀中撒娇的小杆子男孩，现下已经是个大人了。
　　
　　箫叙成亲的那一日，城中挂满了灯笼。他家的婢女在大街小巷发喜糖，热热闹闹的气氛，感觉整条街都是红的。他的妻子是他在书院中学习时，便中意的女孩。两人也算是两情相悦，甜甜蜜蜜。
　　我看着他穿着红黑色的喜袍，带着新娘缓缓而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遥远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依然大婚。是不是也像这样，在婚礼之上，牵着他心爱女人的手，仿佛要走过天荒地老。
　　那日我喝了不少酒，醉得走不动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很多，小叙他晚上哄着新娘子睡了，就来陪着我。我同他讲了很多话，我说，小叙，哥哥看着你长大，你一定要幸福啊。别跟哥哥似的。
　　他说：“翼哥哥，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
　　我摇头，我知道我自己的脑子很清醒。否则我的眼前不会反复出现那个人的样子。清晰地恍如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用他柔软的唇亲吻我的嘴角。
　　那些日子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你看，连我们曾经最喜欢的孩子都已经成亲。而我却无法忘记。
　　我抱住小叙的肩膀：“小叙，人生就这么来回几年。你一定要记得，要记得我的话。”
　　说道后来，我睡在我们聊天时候室外的楼梯之上，冰冷的地上，刺得我背脊发疼。但我还是缓缓睡去，梦中开满了许许多多的彼岸花，我站在被花包围的地方，听见远远的歌声。
　　哈，哈哈。
　　
　　我还去了次，他们曾经说过的江南。
　　因为我在这里待得时间太久。从上次之后，刹璎没有来找过我，我本来还预计着，寻了很多方案若是他派人把我捉回去，我应该如何逃亡。但事实证明，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也就我把自己当回事。他怕是早就忘了我，连抓都懒得抓了。
　　不知道魔王是不是又会为他找一个弟弟。
　　
　　我在这里的时间中，开始四处走动。遇见了很多故事。
　　我特地去了，曾经他允诺过我的江南。犹记得第一次他遵守我们诺言时候，我欣喜若狂的心情。此时，却为他的食言感到无所谓了。
　　誓言本就该是相爱之人的所有物，丢了爱字，那便没有了任何意义。但我还有自己。
　　
　　那不是个让我失望的地方。甚至是个美得超出我想象的地方。而我正好赶上了雨季。听说那是江南最美丽的时节。我看着湖面青烟升腾，握着油纸伞，在伊人桥上俯瞰这个湖面。
　　那时只觉得，此情此景，却只差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俺还觉得俺写的短TUT。
果然都想打我么。。以后用激./情戏做补偿？【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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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48、第四十七章。 ... 
 
 
　　我站在伊人桥之上，手中是一把纸伞。白石桥下，水中倒影打散，最终又拼贴完整。我站在江南雨季的头上，听见自己安安静静的心跳声音。
　　如此而来，如此而去。
　　桥的另一边，蜷坐着一个人。土色的粗布衣，是个老奶奶。她的头发灰白，蜷在那里手臂中夹着一把伞，伞上的纸已经破破烂烂的。我走下去，把自己的伞插到她的手中，然后拿过她手中的伞。
　　她抬眼看我，面容安详。爬满着皱纹，笑起来犹如龟裂的大地。
　　“小伙子。”她对我笑笑，“我不用。”
　　“奶奶。”我笑着递到她的手中，“我没事，你可别病着。”
　　说罢，几缕发丝从我的两鬓滑落下来，落到她的眼前。她干枯的手忽然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小伙子，头发的颜色真特别。”
　　我还想着她眼神真好。她忽然笑起来：“你在这里时间呆的长了些，不想回去看看么？”
　　我笑容僵住在脸上，耳边是哗哗的雨声。半晌，她才痴痴笑起来：“你要到后来才知道啊，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那是何等绝望啊。”
　　“婆婆，你……”
　　她站起身子，从我手中拿走了那把破伞。然后进到了雨中。远远传来她的声音：“它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不能丢下它。”
　　它陪了老婆婆一辈子。我看着她依然据楼着背，然后在蒙蒙细雨中隐没了。
　　她是我在江南的奇遇，我回程的路上，满心想着她的话。忽然觉得，那些都是对的话。
　　
　　回到家中之后，迎接我的却是更大的消息。雪茹生产了。还是个男孩。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扶着床沿坐着的雪茹，身旁，斐儒白站着，手中抱着他的孩子。他细长的下垂着，嘴角微翘。雪茹抬眼望着那父子。
　　我手中的行李坠到地上。他们骤然抬眼，我连滚带爬地过去，一把抱住雪茹：“雪茹！雪茹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主子。”她笑着，“你回来的真是时候。”
　　我跑到孩子的身边，看着斐儒白臂弯里的孩子。他尚未张开眼，但是眉眼细长，真的像极了他的父亲。但皮肤细白，和母亲一样。眯着他细长的眼，刚降临人世，道路未知，尚在贪恋母亲的怀抱。
　　“雪茹，他叫什么名？”我用手指搔着他的脸蛋，问着雪茹。
　　“他白不白？”雪茹反问我，我点点头：“当然。”
　　“是雪的颜色。”斐儒白说，“他又那么像雪茹一样白，就取名叫似雪了。”
　　斐似雪。清新淡雅的好名，让我想起人界连绵不绝的大雪，干净了一个世界。
　　斐似雪的出生，让我们这个“家”多了新的成员。斐儒白更加勤快了一些，但是体力总是不如从前了，我是个永远经历充沛的人，就帮着他一起忙上忙下的。本来还想多去一些地方，但是自从有了斐似雪之后，就不大一样了。
　　他们初为父母，难免生疏。也不想让小雪去给养父母照顾，两人日日忙得焦头烂额的，却更加乐在其中。我算是体会不了做父母的感受，但是看着这个小生命，心中还是欣喜万分的。
　　那一年斐儒白三十一岁。我们满心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我想，我得看着斐似雪长大成人，然后看着他娶妻生子。但是在小雪出生的一周岁的时候，我们平静的生活再一次被打破了。
　　
　　那依然是个冬日的雪天。雪茹忽然从屋外进来，惊恐地对着我说：“主子！他们来了，他们要来抢孩子！”
　　我还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忽然就扑到床边。小雪还在熟睡，在暖烘烘的襁褓之中。她忽然手指点住他的额头，念动咒语。一圈红光一下包围住那个孩子。
　　我看出来，那是个封印。
　　她缓缓张张喘着粗气，嘴中念叨着：“先别告诉儒白，不要告诉他……”一边把那围绕红光的孩子塞到我的手中：“主子，他们是来抓你和这孩子的，你带他走，我封印了他的成长，他现在就如死去了一般。我跟他们走，他们不会怎样我……”
　　“雪茹！”我扶住她的肩膀，“谁来了？！告诉我谁来了？”
　　“魔，魔兵。”她忽然一把把我推出门外，“现在就走，越远越好！带着他走，等我回来！”
　　我回望了她两眼，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咬咬牙就原地瞬移。我不知道我做了个多么错误的决定，在我抱婴儿出门的一刹那，他忽而发生了一声啼哭。
　　
　　魔兵，我当然知道。魔界最强的缉捕队，没有人可以逃得出他们的手掌。
　　他们来找雪茹的目的，再清楚不过。这个孩子的诞生，触犯了他们最后的底线。
　　还有，他们是不是来找我了？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阵怪异的感觉。竟然有一点点的喜悦。
　　
　　我抱着孩子站在未知的地方。看着漫天鹅毛大雪纷然而落。如万千野兽呼啸着，奔腾着。我怀中的生命，依然停止了呼吸。他安然地睡在那里。
　　我想想不行，抱着孩子在未知的地方待了三天，饥寒交迫的，还是想回到家中，我不能就这么丢下雪茹和儒白。我想着，又折回了家中。
　　一来一回，耗费了我很多体力。在家门口，几乎是贴着门进去的。全身都没了力气。那时雪也停了，白雪在栏杆之上铺满，天还是灰暗。
　　“儒白……”
　　我轻声叫着。推开门，屋里却没有人。我听见角落中沉重的呼吸声，走进了，才看见斐儒白半靠在墙上。
　　他眼神涣散，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从我手中颤抖着接过孩子，看着他有些粗糙的手，想他终究是个凡人。魔兵的可怕，又怎是他能用语言形容的。他现下，只有这个孩子，是最后的慰藉。
　　魔兵放了他，抓走了雪茹。
　　
　　之后，斐儒白病倒了。感觉生活变了一个样，冬天特别长。斐儒白辞去了箫府的工作，在重病中开始写他毕生所知的药材分类编辑成书。
　　小叙来问我：“哥哥，斐大哥现在怎样了？”我摇摇头。抓抓自己头发，懊恼地长叹一声，小叙说：“别这样，看得我很难受。”
　　然后他问：“哥哥，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为何你一直容貌不变？感觉，这些年过去了，你一点都没有老。”
　　我愣了愣，拍了他下肩膀：“老子年轻不好么！”
　　他呆了一下，说道：“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我把桌上刚烧开的水倒了一杯给小叙，“去，给你大哥送去。”
　　
　　换做从前，这种时刻，总会有双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告诉我别怕。而现下，什么也没有，我一直做着这样的梦，梦中开满了彼岸之花，一直蜿蜒没有尽头。
　　
　　斐儒白终是没有等到雪茹。他用他强大的意志力熬过了一轮春夏。然后最终倒在案上，他离开时手中执笔，我就在他身边。那是夜晚，案上蜡烛一灭，我抬眼，他已经永远闭上眼。
　　但我没想到，在他头七之时，居然会回魂回来。我看见他的时候是说不出的震惊，他看着我，苦笑道：“我知道我死了，我现下是个鬼，没呼吸，没心跳，听说是自己的思念太过强烈，就凝聚成了实体重返人间。虽然我是鬼，但我不后悔，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待雪茹回来。”
　　他把脸转向床上，上面躺着他被封印的孩子。
　　我们的生活忽然有了大的改变，因为，除了斐儒白比平常人要白得蒙灰的脸色，其他都和常人无异，他依然有着“人”的形态，但因为这副特殊的身体，他可以做许多他在人时不能做的事情，好比研究他本抱着危险而不去研习的蛊术毒术，然后还学习一些能治疗的法术。
　　这些书籍在炎渎山很容易买到，我也挑了两本。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这仅仅是用来打发那余下无聊的时间。因为我们都失去了生活最后的支柱，而他，至少还有个盼头。
　　我问他，你要到见到雪茹，才会心甘情愿进入六道轮回吧？
　　他笑而不语。
　　
　　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研究，就这么流逝了百年。是了整整百年，百年之中，朝代更替，都城迁徙，战争，繁荣，我们俩居然与世无争过了一百年。萧叙死了，箫家没落了，我在他坟头上了一炷香。
　　他老了的样子，我也只见过几次，晚年还是十分幸福的。他是第二个，在我生命中走出的如同情人一般的人。百年之后，也只能感叹，也只有人才能说出这般有嚼劲的话，人生苦短。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刹璎。因为之后，我连他的眉目都记得不太清晰，就记得他一只刻着彼岸花的眼，但就是那只眼，似乎在提醒着我，时刻告诉我不许忘记他。每每想到那个雪天，我站在门外听见那些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心口依然疼得犹如撕裂一般。
　　我想，我之后的日子，怕是爱不上别人了。
　　
　　那日我帮斐儒白采好草药，背着个箩筐回家的时候，猛然看见在那庭院之中站着一个人。那日子还是冬天的尾巴，几株腊梅被种在光秃的庭院之中。顶着寒冷开放的火红颜色，旁边站着个浑身雪白的人。他的样子可像只大狐狸。转眼的一刹那，那俊美的脸几乎都要融入这个景色之中。
　　他站在腊梅旁边，相互衬托着。所以我一直说，枯茧不笑，绝对就是个完人。
　　我走进了一点，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一个箭步上来，挥手就给我脸一拳，我被打得闷时，他一把抱住了我。
　　他身上的雪粒子进了我脖子，弄得我又冰又痒，他说：“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你不去死！”
　　




49

49、第四十八章。 ... 
 
 
　　我摸着被枯茧打得发疼的鼻子，心里却没法骂他。我几时见过他红过眼？他对人总是淡的，和他主子的淡一个样，却比他主子更加温情。但他私下里绝对没人比他更嬉皮笑脸，笑起来天真无害的样子，让人只想掐。
　　但现在呢，这个浑身发白的人，红着他的眼瞪着我，像个小白兔。
　　太久不见了，先上来给我那么一拳。
　　我被一打，想也不想，也给了他鼻子上一拳。他往后退了三步，上来就抓我头发。我们俩像野人一样扑倒在地上，往对方的身上乱抓乱打，最后咬都咬上了。
　　斐儒白大约是听见屋子中有动静，跑出来看，就看见我们俩已经滚成了雪人样。
　　
　　我们打到鼻青眼肿，浑身都是雪。
　　我停下来看他，他的脸就在我的面前，发泄过后，鼻子就是酸涩，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出来。
　　我积压了一百年的委屈。就这样抱着他在雪地中，哭了很久很久。
　　
　　“烙翼。”枯茧进了屋之后，斐儒白就给他治疗了。他在他的脸上轻轻滑过，伤势就抚平了。他抬眼看斐儒白，抓住他的手：“你不是人。怎么回事？”
　　一说我就来气：“还不是你们派来的害死人的魔兵！”
　　斐儒白道：“枯茧大人，我敬重刹璎殿下，但他不能带走我妻子。快点把她还给我吧，我真的好想她。”
　　枯茧一脸惊讶道：“什么和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都愣住了，然后对枯茧说：“你别装蒜，派魔兵来抓雪茹的，不是你们？”
　　他一听就拍桌子起来了：“怎么会是我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说：“百年之前。”
　　“她被带走一百年了！”枯茧倒抽一口冷气，“烙翼！你得跟我走，你现在就跟我回魔界。”说完便来拉我的手，我一听就急忙甩了开来。他一愣，看我。
　　我瞪着他：“你若是我，你还会回去么。那日我在你们门外，你和哥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老子被他骗了那么久，你以为老子还会再玩下去么！”
　　他说道：“我知道。”
　　“对！谢谢你帮我讲话！所以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快点回去！我还要继续陪斐大哥，在这里等雪茹！……等，等等？”我咽了咽口水，“你说，你知道？”
　　他点点头。
　　“知道我在门外？”
　　“其实我当时不知道，是主子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主子当时就知道。”
　　我怒吼一声：“他当时就知道！是他当时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加愤怒，当时就知道！那就是我在门口，故意说给我听，好逼我走！好让我别缠着他！
　　啪！
　　过了许久，才感觉到脸上的火辣。枯茧面无表情在我面前，扬起的手还未放下，他还是表情淡漠地看着我。我无言地抹了抹脸，他忽然开口：
　　“……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吧。”
　　
　　而后他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抬眼望我：“那日我收到魔界来的消息，说刹璃回到了冥焱殿。我知道事情不好，刹璃和主子的关系，我相信主子也同你说过吧。”
　　我略略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说：“在我们离开的一年里，赤阎王一直在暗示魔王和亲，刹璎逃到人界躲避，但刹璃修炼归来，就和赤阎联手了，如果和亲不成的话，他们就可以以此借口发动战争。”
　　“刹璃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瞪大眼睛看他，“他窥觊哥的王位，要不要用那么卑鄙的手法？”
　　他敲我下脑袋：“听我说完。主子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心想着得赶快回去。他在，他起码还能控制一点事情。”
　　然后他抬眼看我：“但你知道么，即使是魔界如此危险，王位随时摇摇欲坠，他依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他太在乎你。害怕你从他身边离开，更加害怕你受到伤害。”
　　“我怎么会……离开……”我愣愣地说。
　　“……你终有一天要回到炼狱去继承炼狱王的王位。即使现在，你寄养在魔王这里，你手中却掌握着炼狱全部的兵权。为什么要带着你来到人界一年，就是避开和瑰笙和亲的机会，因为和瑰笙和亲，不是你便是刹璎，他们总是在你俩之间任选其一。更加偏向主子一些吧。你自己都不知道吧，表面上，魔王统治着魔界，也帮你管辖炼狱那一片领地，但是实际上，你也可以调动那里任何的一兵一卒。只是早晚登上王位的时间而已。”
　　他顿了顿，“如果赤阎能和刹璃联手，那么他们一起对魔王的威胁很大。但如果刹璎答应了他们的和亲要求，他们就可以一起联手，来夺取你的全部。反之，你若是和瑰笙成亲，他们就能夺取刹璎的一切。”
　　枯茧蹙着眉头，脸色泛着苍白。他头发披散在肩上，他好似为了让自己不紧张，在用手拨弄着：“刹璎害怕你受到伤害，却又害怕魔王的地位受到威胁。他和我那日商量了一个下午，他不希望你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却又想你回到炼狱去，那样你或许可以安全一些。”
　　“于是当他察觉你在门外的时候，故意同我说了这些话。但他和我都没有想到，你居然会选择呆在人界。”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你都不知道主子这百年是如何度过的。他回去之后，和刹璃殿下依然做着表面功夫，不动声色地天天调查着企图对魔王不利的人。他私下镇压了几次刺杀行动，和赤阎公主和亲的事，他一推再推。他经常走过人魔两界想通的路，在那里站很久。然后去雨潭，去捉了那红色的虫子，又放掉。”
　　“当初你推他那么一下，怕是把他的心也推碎了。但他也不怪你，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过了那么些年，他反而越来越喜欢着你。”
　　我愣愣听着，觉得脑袋嗡嗡响。
　　
　　哥，我恨你，恨你骗我。现下我依然恨你，恨你不告诉我实情。恨你从来未曾信任过我一次。
　　枯茧又一声叹气：“若你还是怪他，我也没有办法。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三日之前我在调查刹璃手下的党羽之时被人下了咒术，无法接近主子通报。但我知道他们在明日的晚上计划刺杀主子和魔王。我没办法把消息通报给主子听，他会有危险。”
　　“那怎么办！”我大叫一声。
　　他看了眼我：“主子为你牺牲很多，这次换你如何？”
　　“要我怎么做都愿意！”我使劲点头道。
　　“好，炼狱小王子，用你的兵权，去调动魔界最强的暗杀队朝杀吧。这支队伍你一定知道。”
　　朝杀，我当然知道，是历来保护魔王而生的一支魔界暗杀队伍。一直由历来的炼狱王掌控掌控着。朝霞未起，杀尽生物。与之相对的，则是赤阎的暮灭。暮灭不是暗杀队，说白了就是肉盾，永远冲杀在战场的最前端，毁灭力量强大到令人咋舌。暮色四合，万物毁灭。
　　三千大千世界，两支队伍同在，不存生物。这是魔王当年组建时候的意思。
　　
　　我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有真正见识过朝杀的真面目，现在却忽然对我说：“他们是由你掌控的。”
　　“我该怎么做。”我问枯茧。
　　他说：“今日立即跟我去魔界，调动朝杀，在刹璃他们行动之前，安安静静把他们全部杀死。”
　　我坚定地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膀。此刻我别无选择，我再恨再讨厌刹璎，我们也要把感情的事搁置一边。刹璃这货，从前我便看他不爽，如此大不敬的事情也做得出来，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魔王苦心经营那么多年，仅仅有条的魔界。刹璎保护了那么多年，繁荣浮华的魔界，不能就这样，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
　　至于刹璎，我们的账，往后再算。
　　
　　“枯茧大人。”斐儒白忽然在一旁开口，在我们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现下忽然开口，我们都回眼看他。
　　“雪茹若不是你们抓的，会是谁呢？”他问。
　　“这还看不出么。是刹璃他们啊。”
　　“那抓她又有什么意义呢。”斐儒白细长的眼微微眯起来。
　　枯茧叹了口气，“雪茹生了人类的孩子，作为一个侍女，已经触犯了规定。又是烙翼殿□边的人，怕是想借题发挥，打击烙翼殿下吧。”他转向我，“毕竟你也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拔去了，自然好过一些。”
　　真够卑鄙，我暗骂一句，斐儒白在一旁道：“还能让她回来么？”
　　“我现下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想去魔界帮你打听一下。”枯茧道，“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和孩子都会等着。”他淡淡笑了起来。
　　“对了。”枯茧也笑起来了，“我还未见过你们的孩子呢，叫什么名字？快带我去看看罢。”
　　斐儒白点点头，带着枯茧和我去了里屋。土色的床单之上，有个灰白色的小布包。近看了，被笼在红光之中，一个白嫩的小小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安详恬静。我说：“啊呀，小雪真可爱，越看越可爱。”
　　“小雪？”枯茧扑上去，抱起来。他本来就白的脸，和那孩子的白脸相互映照。我有种错觉，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红线，牵起他们。他们之间是有羁绊的，我那时候就有淡淡的感觉，之后，当斐似雪的生命齿轮开始转动之时，也印证了我的想法。
　　他让他重生，他亦让他重生。
　　但此时，两人就像哥哥抱着刚出世的安睡弟弟，在房间之中。或许枯茧真的有与生俱来能温暖人心的力量，轻柔如羽毛一般，掩映在他嘻嘻哈哈的外表之下，让他变得更加动人。
　　
　　斐儒白的躯体不能去魔界，否则他会很辛苦，在人间，他已然活的十分辛苦。我们无奈只能留他在人界，我问枯茧，我还能回来么。枯茧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还在怪主子？”
　　我摇头。
　　他说：“怕是回去了，你变不会想再回来。”
　　
　　然后他说:“除去那个禁锢你们百年的符咒吧，那对你们都没什么坏处。”
　　枯茧大哥，在你的心中，那仅仅是个咒术么。对我来说，那是一个禁锢百年的诅咒吧。它像针扎在我的胸口，深深根植在我的噩梦之中。
　　如果你做了百年的噩梦，忽然给你一个美梦，你会觉得真实么。
　　只想做好眼前的事。其余的，当然是再説。
　　
　　回眼看了一眼人界的天空，蔚蓝色。
　　不知道时隔多久，才能再看一场大雪。
　　
　　……
　　回到魔界之后，察觉这里其实变化不大。但枯茧显然是不给我什么欣赏的时间。他带着我到了一处地方，那地方城墙高耸，四面封锁森严。
　　我曾经来过几次。
　　一直记得这是个不好进的地方，那本身就发着灰色的粉墙，十分压抑庄严。让人无法亲近。听说刹璎和心腹商量机密要事的时候，常常就会在这里。
　　我悄声说：“这个地方，他们怕是进不来的吧。”
　　枯茧冷冷哼一声：“你当他们是傻子么。进不来怎么可能大费周折还把我给支走。”
　　“那是你傻。”我嘀咕一声。
　　“你！……”他没话说，把我从树上拉到地上，指着地面道：“快点按我说的方法召唤朝杀，再晚没时间了，若是主子少了一根毛，你就完蛋了！” 
　　
　　




50

50、第四十九章。 ... 
 
 
　　我双手放置胸前，念动咒语。
　　听见耳边风声阵阵，等我大气不喘地念完，睁开眼，却见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但仔细感觉，却能感觉到树林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不同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你。
　　一阵毛骨悚然，我下意识迅速环顾四周。树叶沙沙的声音，过了一会，才听见一个毫无生气的语调传来：“属下参见炼狱王，有何吩咐，无论生死，定当赴汤蹈火。”
　　我刚想说我不是炼狱王，但想想解释也没意义，便说：“在杀手潜入刹璎殿下的宫殿之前，把他们都杀死。”
　　忽然林中一道灰影闪过，然后声音传来：“几时动手？”
　　我转头看枯茧，枯茧道：“现在。”
　　我说：“那就现在吧。”
　　
　　周围传来许多声“是。”，一个音调，一个幅度，整齐，干练。然后一瞬间我觉得，周围那诡异的眼神都消失了去。
　　枯茧拍拍我的肩膀：“走。”
　　我跟着他的身后，又再一次跃上树。我跃上的瞬间，看见群灰色的影子如箭一般窜出去，留下一道闪过的痕迹。
　　我说：“动静会不会很大。”
　　枯茧说：“放心吧，他们杀个人，比你呼吸一下还轻很多。”
　　
　　说话之间，我感觉到什么动静。枯茧立马捂住我的嘴：“来了。”
　　来了，大约是指来杀刹璎的杀手。但我还未来得及思考什么，就感觉到脸上被溅到了什么。紧接着，耳边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往下看，倒抽一口气。地上莫名多了五具尸体。脸上是什么，我拿手一擦，却擦到了手中一条一条细微的线。我转眼，看见枯茧白色的衣服之上，一层清晰可辨的薄薄血雾。
　　他也有些呆愣，看着那细密的点状，说道：“知道他们的厉害，但如此快速的杀人方式，我……”
　　话未说完，脸上又一阵热，然后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没有叫声，包括那些尸体死的样子，都是十分安详。
　　他们死后，身体变成流沙，魂飞魄散。他们大约魂飞魄散之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吧。我这样想着，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一下不对了。那忽然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这回我看清楚了，周围是一个个蒙面的人。他们穿着布置简单的衣物，只露出的眼，包含了他们全部的杀意。
　　他们的胸前挂着一把小短刀，后来我才知道，是执行任务失败，去割喉只用。那刀柄血红的小刀，在灰色的布料之上，散发着妖异的光芒。他们看着我们，直到我反应过来：“全部杀死了？”
　　“是。”
　　
　　这速度！快到我无法想象！
　　枯茧笑了一下，转头拍我肩膀：“好，我得咒术已然解除，我去看看主子有没有事。这次你帮了大忙，否则，怕主子是连命也没有了。”
　　我抽搐了下嘴角：“你太小看他了，以他的实力，对付突袭的人，也不绰绰有余？”
　　枯茧说：“你百年不见他，你怎知道他没有变？”
　　
　　一句话我愣住了。感觉细绒毛在挠我的喉咙，几乎要咳嗽出来。他看着我的表情，好像也感觉到自己的失言，转身便要走。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百年不见，谁都会变。
　　这个道理，我自己也清楚得很。在我和斐儒白几乎禁欲一般的百年之中，我们的整个身心，除了练习法术，提高自己，再也没有了别的。性格，也自然从从前那种胡作非为，变得更加成熟了些，啊，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那哥哥呢，我对他的印象，应留在他的一头墨色的长发，和头发对比十分强烈的肌肤。他的左眼盛开着彼岸花，他薄唇微启，笑的时候最是温柔。
　　我也读过魔界的历史，魔王总是那种妖娆美艳的形象。富于心计，喜爱杀戮，魔界以此为荣。但刹璎，他就是一种淡淡无形的温柔。尽管他长着那么妖异的脸庞，性格却随和地和溪水一般，流淌而过之时，淙淙之声，让人心安。这便是他，任我胡作非为，任性生气，也依然会笑着对着我。
　　
　　我想了半日，让朝杀把地上的尸体处理掉，枯茧已经走远了。我站了一小会，决定还是不去见他。
　　我在人界的时候，知道了这样一种鸟。啼鸣于春末夏初，有次小叙对我说，哥哥你听，它在叫什么？
　　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小叙说：“娘小时候就对我说，这鸟的叫声像“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如此悲切啊。“
　　我再细听，的确如此。越听越觉得悲切。
　　
　　我就和这鸟一般，与其留下，不如归去。我们都是成人了不是。谁还会记得小时候的话。
　　我站在原地，晃晃脑袋。
　　其实我都记得。
　　
　　决定还是先回冥焱殿，我还在想着怎么同魔王和魔后说明我的事。听枯茧说，我没有回到魔界，他们同魔王禀报的是，我要在人界修炼。因为魔王对赤阎的事情也心中知道七七八八，知晓可能是为了保护我才做的决定，也没有过问。
　　我回到冥焱殿的大殿门口之时，发现过了百年，这里依然没什么变化。我沿着门口长长的石阶拾级而上，在顶端回望，第一次发现，原来大殿的石阶之上，能看见远方的很多东西。白天的时候，魔界暗红色的天，满是灯光的魔都，就是一片暖洋洋的光芒。
　　我眯着眼睛看了会，就感觉后面有人在看我。
　　我回头看，正好看见魔王。
　　
　　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长到了和魔王一样的高度。我现在完全可以平时着自己的父皇，我连忙欠身含胸，嘴唇颤抖着说道：“父皇！”
　　“你总算是回来了。”他浅浅笑着把我扶着起来，对上他英俊的眉目。他和刹璎那本来就相似，还有那双赤红色的眼。这一瞬间，我有种看见刹璎了的错觉。
　　定了定神，对着魔王道：“父皇，这些年可安好？”
　　他愣了愣，然后说“好……翼儿，父皇觉得你长大了。”
　　我笑道：“可是高了？”
　　“不是。”他摇摇头，“你的眼中，有别他的东西。坚毅，勇敢，这些更加强烈了。”
　　
　　他拉了我的手：“来，随父皇去大殿。父皇有事要对你说。”
　　
　　他带着我进去之后，自己登上那金灿灿的宝座。大厅之中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人。庄严的气氛笼罩着，让我无法错怪他说的每一句话。
　　“刚才刹璎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我抬眼，他盯着我：“是你做的吧。”
　　我连忙道：“是枯茧大哥的协助下做的。”
　　他哈哈一笑：“那也是你的功劳，原谅父皇没有告诉你，这些关于你的权利。但是现在，父皇会悉数把他们让给你，你应该回到你的炼狱，继承你父辈留下的王位。虽然这的确有些唐突了。但是……”
　　我惊愕地抬起眼，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说：“愿意吗？”
　　
　　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又一瞬间觉得视线模糊。仿佛看到了那双动人心魄的眸子。他的眉目太温柔了，每每想到他，都不能自已。我在原地低下头，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问题。他又一次问我：“翼儿，愿意么？”
　　这短短的几个字，只觉得胸口压抑得疼。为什么我的眼前，只有那个人在晃悠，让我连思考的能力都一瞬间消失了。
　　“我，不行。”
　　我最后这么说了，说完之后我就呆愣了，为什么我要拒绝啊。
　　“……为何？”魔王问我。
　　“……”我沉默了一下，这能怎么说？我就是不想去，我想待在这里，至于待在这里做什么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我甚至是想逃避那个人，那不是该躲得远远的吗？那我到底是在期待些什么，还是……
　　“……我知道了。”魔王忽然说，我再一次抬头。大厅之中还有回音，尾音还未落下，魔王又对我笑着道：“其实父皇也舍不得你，再锻炼些时间也好。本王看是自己太过心急，被刚才的事情给震惊到了罢。翼儿，怕是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刚回魔界就有那么多的事情，出了大殿我长呼一口气，对着天空伸个懒腰。刚伸了一半，就看见地上个影子，婀娜的身材在轻摇羽扇。我吓得抬头，果然对上一双明眸。半掩在黑色羽扇之后，传来她本就甜腻的声音：“翼儿。”
　　“母后！”我连忙欠身。她用羽扇一指，我身体被她的扇子抵住。我才起身起来，她重新微笑：“这些年过得可好？见过父皇了？”
　　“见着了。”我点头。她说：“长高不少，你刚才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啊。”我心道魔界传消息的速度可快，她说：“朝杀的速度可真快，你哥是命大。”
　　
　　我早前听说过，魔后对于自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更加偏爱刹璃。我一开始就觉得她品位够奇怪的，怎么会不喜欢自己温柔些的大儿子。不过刚才那句话中的鄙夷态度，也让我有些异样的感觉。只能笑笑道：“……其实没有我，怕他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哈。”魔后微微一笑，“累了吧，回去休息罢。叫他们做些好吃的，雪茹不在了，给你重新安排了个侍女。她会一直照顾着你的。”
　　我想到雪茹，心中一阵难过。怕被看出，只好随意点头几下，赶紧道了别就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的东西一尘不染。怕是定期有人来打扫。我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的软被褥，直想睡觉。
　　不知不觉，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以大字型躺在床上。正对着床前的窗户。窗户上是光透进来。
　　我揉揉眼睛。
　　咦。
　　
　　为什么，外面是白的？
　　
　　我从床上慌乱地爬起来，清醒过来之时，就看见外面雪白的世界。暗红色的天空依然在。但上面居然在飘着纷然的雪花。外面白雪皑皑，岂是魔界的世界。魔界不会下雪，即使是偏北方的地方，也只是终年不化的寒冰。但是为什么，会看见只有在人界才能看见的雪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爬到窗户之上。猛然看见雪地中站着一个全身黑色的男人。
　　那黑色的泛着光泽的亮皮披风，墨色的头发整齐地梳理到脑后扎成辫子。耳边垂落两缕，细碎的刘海覆住眉目，他的一只眼，在黑色的头发之中，像镶嵌其中的宝石，散发着高贵的光泽。
　　我呆愣在窗台之上，心中只剩下空荡荡的声音。
　　在人间，只能看着一个人变得苍老，死亡。但他，却在那么多年之后，越发英气逼人，越发魅惑人心。他转头看我的一瞬间，我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天地之间，唯有他的样子让我今生也挪不开眼。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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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 
 
 
　　我跪趴在窗台之上，看着外面的男人。他没有对我笑，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温柔的。他的一只眼晃晃悠悠地在我的面前，红色，雪地之中盛开的曼珠沙华。
　　我从窗上爬了出去，脚踏在湿软的雪地之上。还有碎裂的声响。我的眼看着他，慢慢走近了他。
　　漫天的雪，我已然不想计较，到底是如何会在魔界纷然而落的。我猜想大约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吧。近了，仿佛连他身上那好闻的气息也能闻到。
　　所以当年你这么骗我，我怪过你吗？
　　你知道我在门外听着那些冷漠的话，我的心是如何碎裂成一瓣一瓣的吗？
　　我就是贱啊，一步步走向你的时候，我就是应该怪你不是么。我应该一掌劈过去，把你的黑披风烧成一块一块的，把你那头发，烧成一团一团的。但是为什么，现在只想扑上你呢。
　　
　　然后刹璎也开始动，他也在一步步走向我，像只高大优雅的猫。眯着他修长绝美的眼，越来越近之时，他忽然开始加快大步。然后一把搂住了我。
　　那结实的怀抱，那扑鼻的气息。我还是觉得在做梦。
　　好美的梦。
　　
　　直到感觉他的身体发热，我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推开了他。果然，他的颈部有被烫伤了的痕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焦味。他的眉目依然温柔地盯着我，我对着他叫：“你是笨蛋么！你明明知道我在你身上下了咒术，你不怕被烧死么。我记性不好，你怎么会不记得这事情呢！”
　　他忽然笑了起来：“因为比起烧焦掉，能第一时间抱住你，比什么都重要不是？”
　　我被说得无言，转过身去，脸上烫成一片。手指抵住自己的嘴，默念解咒的咒语。咒术解除，我却没想回头看他。直到感觉到，有什么贴住我的身子，耳朵之上喷上了绵绵的热气。一只手环住我的肩膀，我看见那做工精细的皮手套，皮手套下，当是那双纤细的，我日夜思念的手。
　　“翼儿，你终于回来了。”
　　说我不爱你，不想你，你信么？
　　
　　我以为恨了你一百年，我以为我一直在斤斤计较那个雪天。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相见。我是根本不想去设想，我们到底会以什么姿态再去见面。那是奢望啊哥，我曾想，我们既然没有未来，就为何都要让彼此痛苦着呢。
　　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各自走上彼此的路，多好。还免得你要天天想，你的弟弟怎么又生气了，你的弟弟怎么又顽皮惹事了。那些人间的夜晚，我们不说，谁会知道呢？
　　但是为什么你总是能说出那么动人的话来，即使被咒术附身依然要第一时间的拥抱，让我如此为难。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转过身去，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结实有力的心跳，那颗在他体内跳动着的心脏，多么羡慕你能和他相依相伴。我在这里有一席之地吗？
　　“翼儿。”他垂下头，正好对上我的眼。
　　“……”
　　“叫我。”他说。眼中的彼岸花盛放得悲伤而浓烈。
　　“哥哥。”我轻声道，感觉到那些纷飞的雪花，飘落得更加大，在他的肩头，眉头，染上银白的颜色。他的眼睛完成好看的形状。吻了吻我的眉毛。我忽而捧住他的头，他诧异地看着我，我踮起脚尖，用力吻上了他的唇。
　　狠狠一口，他却没有退缩。我咬在他的嘴唇之上，把这百年的事情，都在这一口里。
　　“你够狠。”我说，“玩完我，还要扔了我。”
　　“是你扔了我。”他蹭蹭我的嘴唇，清甜的味道从他的嘴中传递过来，啧啧有声让我红了耳朵，他的舌头灵活得犹如刚蜕了皮的小蛇，吻得我都险些站不住了脚。他停下来，继续道，“……扔了我一百年。你得补偿我。”
　　“你补偿我差不多。”我一拍他的嘴，他咯咯笑了起来，“是你说了，你对我没有感情，你是利用我。不是么？”
　　他脸色微微变化，我连忙抓住他的肩膀，把头埋上去，说道：“你，你只要知道补偿……你只要不要再不要我就好。”
　　他长吸一口气：“我永远不会不要你。我说了，有一日轮回转世，我唯一不会忘记，一定是翼儿。”
　　“……”我心道，这也不是你说不忘记就不会忘记的。趴在他的肩头，想着此刻能再见，已然是我万幸，哪里还奢求什么永远。他见我不说话，扳了我的脸在他面前：“眼眶红了，又是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我摇摇头，他忽然拦腰抱起我。我惊讶地大叫，他一个跃起，轻盈得像只黑猫。踏上窗台亦是无声无息的，灵活地钻进了我的屋子。把我往床上一放，然后他瞬间放大的脸。
　　他的手撑在我的脸的左侧，那近的距离，放大的绝美五官，怦然心动。
　　“哥……”我慌慌张张叫了一声。他下来，吻住我的嘴巴。手伸到我的衣服之上，拉开，探了进去。
　　被他冰冷的手一触碰，我急喘了一声。他的嘴停顿住，抱起我，让我坐到他的腿上。
　　一种衣衫不整的姿势，他从后面环抱住我，嘴贴着我的颈脖，细碎的吻纷然落下。我被吻得红了脸，动了动身子叫道：“哥，别，好痒……”
　　“不要叫我哥哥。”他舔了舔我的肩膀，“叫我名字。”
　　说罢，手伸到我的乳////////头之上，轻轻一捏。我大叫一声，他在我耳边道：“……翼儿，叫我。”
　　“刹……刹璎……”我断断续续的，全身热到不行，仰着头，靠住他的脖子。他似乎高兴着，亲吻了我的脸颊：“对，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弟弟，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然后他说：“好喜欢你，好爱你。”
　　一阵异样的酥麻传遍全身，我只觉得像被喂了甜糖。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握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真好。
　　“翼儿，我们在一起啊，你会怕什么嘛？”
　　我摇摇头，他说：“以后永远不分开，在彼此的身上，刻下烙印好么。”
　　我睁开眼睛，回眼望他，他抓了我的手，放在他的唇下摩挲。那薄唇微微张开，光滑的表面摩着我的手背，我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许久，他摊开手掌，一道光之后，一根小小的针出现在上面。
　　还记得曾经，我们走过魔都的一家纹身店，他对我说：“在彼此身上刻上烙印，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我摇头拒绝着他：“那太难看了，我才不要。”
　　他此刻问我：“用这特殊的，永远无法洗去的烙印，来证明我们彼此的存在，可好？”
　　我抱住他的脖子，点头。他笑了起来，磁性的声音在的耳边轻轻柔柔的，“那刻什么好？翼儿想。”
　　“彼岸花。”我毫不犹豫道。
　　他笑了起来：“我想和你刻在一起。你再想一个。”
　　我想了半日，也想不出，他还在轻轻咬我的脖子，我看着魔界暗红色的天，和刹璎刚才制造的一场大雪，我忽然想起了个东西：“你帮我刻只鸟吧。”
　　“鸟？”他诧异地看着我，“什么鸟？”
　　“杜鹃。”我说。
　　他说：“为何是这种鸟？它在人界代表什么，怕你也是知道的吧。”
　　“彼岸也是不详之花，杜鹃又是悲切之鸟。却都是美好而有情有义的东西，我想，这真是适合我们不过。”我把手伸给他，“不许弄疼我了。”
　　他垂下眼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嗯。”
　　然后他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头。鲜红色浓艳的血液从里面渗了出来，我还没问怎么回事，那血就滴落在我的手背之上。他一针扎进去，我就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
　　我知道哪有不疼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会那么疼，疼到我还没准备，眼泪就流下来。我大叫了一声，闭上眼，就看见了很多很多的画面。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山洞，我们第一次为血香取名字，刹璎第一次送我的白手套，他看我受伤时候心痛的表情。魔都灰暗灯光下的夜晚，彼此仿佛在试探真心一般的夜晚。还有人界，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那些啊，好多，又不够，一幕幕都略过我的眼前。
　　一针下去，就是这些翻江倒海的回忆。我疼得大叫，额头渗出汗水，却不希望停止。
　　让我再多看一点。
　　
　　直到我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被他抱在怀中，他见我动了，才在我的耳边轻声道：“没事吧。”
　　“……啊……”我抬起自己的手背，看见上面一个复杂美丽的图案。一朵彼岸花，一只停留在旁的杜鹃鸟，在我的手背之上，明明我曾经觉得丑陋的东西，却不那么突兀。蜿蜒复杂，血红浓烈的感情攀附在上面。他伸了舌头，舔去上面的残血，说道：“这种烙印，不用火，用的是最爱人的血。它会淡去，在你失去那人的记忆之时，但它会伴随着记忆，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艳红的。”
　　他吻吻我的额头：“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凭着这个去找你。你身上，有我的血了哦。”
　　我动情地抱住他的脖子，两人深深地吻着。像情窦初开的小孩，第一次的时候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被他紧紧握着。他冲入我身体的时候，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只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他的汗液。和自己的汗液，之后还有白色的液体。但上面摇曳着的花和鸟，在夜色中，依然能看得清晰。
　　我们属于彼此了，第一次真正属于彼此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里何卿手背上印记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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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 
 
 
　　来到魔界的三十天后，我走在雨潭边，向着水中望去。那幽蓝的潭水映照出我的脸孔。我披着绣满繁复图腾暗纹的亮灰色长披风，随意搭在颈脖之前的暗红色遮脸布。发现，自己的头发垂落下来，那颜色比刚来魔界之时浅了不少。又开始变得暗紫的颜色。
　　我把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捧起雨潭中的水洗脸。
　　
　　看见自己的脸，觉得比来时要更加成熟和英挺。像刹璎给我的第一次的印象一样。
　　想来，来到这里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其实和刹璎接触的机会却少得可怜。好像因为先前的事情，刹璎就如枯茧所说的，忙碌地一直在查找事实的真相。
　　我见过刹璃，枯茧对我说，我们没办法怀疑到他，只能等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所以他们两兄弟现在的关系，也是微妙地如同在火上的爆竹，一个不慎触碰到了火星子，就会爆裂开来。
　　我呢，自从上次拒绝了魔王回到炼狱的要求。魔王似乎也没有再同我提到过，我依然过着和人界没大差别的日子，潜心下来研究法术。看得有时候枯茧来找我，为我送刹璎让他带给我的东西的时候，都有些莫名其妙了起来。
　　“小翼，你够用功的，真是变了个人一样。”他把手中的刚采摘下来的新鲜果汁放在我的手中，黑中带着红色的果汁散发着浓烈的甜腻香气，我伸舌头舔了舔：“不要叫我那么奇怪的名字啦。”
　　他“哦”了一声，说道：“早晨在大殿，你猜我遇见了谁？”
　　“嗯？”我抬眼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眸。
　　“刹璃。”
　　我抽搐了下嘴：“你就算两三天不见他，也不至于讲得更两三百年不见他一样罢。他又没什么事，天天呆在皇宫中，自然见得到。”
　　“那若是身边还有瑰箫呢？”他说。
　　“瑰箫？”印象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个人的样子，我“啊”一声叫起来，“他们在一起？在大殿？见父皇？”
　　枯茧长叹一口气：“瑰笙和刹璎两人联姻，怕是怎么也说服不成。赤阎那边也不甘心，于是就派了瑰箫来了吧。”
　　“瑰箫又不是母的。”我说，“他怎么和我们联姻？”
　　“你把青琊忘记了啊。”
　　
　　刹璎的妹妹！
　　我真把这个孩子给忘记了。
　　虽然说我现在回到了魔界，但是我极少露脸，很多曾经的友人都不知道我回来了，我早晨起来就在自己的寝宫中用早膳，魔后为我新请来一个小丫头。那丫头和雪茹不一样，她不喜欢说话，蒙着脸的时候两双眼是灰色的，瞪着你就不舒服。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羽。
　　这丫头伺候着我，我一日三餐都在房中，偶尔去附近走动一下。去找笃山师父练武。笃山师父还是从前那笑面虎的样子，告诉你不怕不怕，然后把你弄个半死。
　　回去之后，羽也没有和雪茹一样温柔地给我上药，一定要我说出来才会木讷地帮我涂。虽然说手法十分娴熟，但也和她亲近不起来。
　　那时候我总是会很想念刹璎，有次半夜里跑到他的寝宫去，钻到他的被子里。他很诧异，知道我受伤之后，抱着我睡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很早就离开了。
　　其实我不介意他这阵子对我这样，反而觉得更加安心。我们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况且他是在为了未来而做的事情。
　　
　　所以这阵子，我连青琊都没有见过。
　　枯茧说：“虽然没明说，但是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可恶，他们真是不肯罢休，那这次联姻成了，就有能为所欲为了！联姻不成，就真有借口出兵，怎样都是他们赢！无耻。”我用力一捶床，“得快些想办法，不能这样下去了。”
　　“其实……”枯茧歪了歪头，“这场战争，怕是无法避免的吧。”
　　我愕然地抬头看他，他抿着嘴摇了摇头：“罢了，当我没说。对了，雪茹的事情我差不多查出了个七七八八来，但还有一些疑点，等查明真相之后，我再来告诉你原委。”
　　“好。”我拍拍他的肩膀，“真羡慕哥哥，有你这么个得力的助手啊。”
　　“那是因为主子救了我的命。”他说，“让我不是一个可怕的怪物，能脱胎换骨的人，是主子。”
　　他的手从床上拿起来，一把按住我在他肩膀上的手，我愣住了，他琥珀色的眼忽然眯了起来，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光芒，“所以我不会做对不起主子的事。”
　　
　　他的手按在我的手之上，微微发烫，我呆愣地看着他，还在想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然送开了手，向门口走去。“枯……”我刚张嘴，门已经关上了。
　　没礼貌。我心中嘀咕着，还在思考他刚才的话。长叹了一声。理理自己的衣服想出门去走走。
　　
　　穿过长长的回廊，我张望了一下。魔界回廊边的白花开得生机勃勃的，让我想起人界的春天，那里的花的品种远比这里的多上许多。在我周游人界各地的时候，也见识到了不少。
　　它们悉数盛放的样子，是魔界永远见不到的。
　　哎，叹口气，最近有些喜欢叹气。
　　
　　走了一段路之后，抬眼，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细琐的声音。我本来也没想什么，就忽然听见一声娇滴滴的“讨厌…………”
　　我浑身一颤，瞪大着眼睛望层叠树影后方看去，只见一个披着奶白色披风的人站在那里。个子特别高，身体细长纤细，看上去长条的样子，像柳条一样柔软。
　　对面是个黑发的女孩。女孩的额头上挂满叮当的饰品，半露酥胸，雍容华贵的一身行头，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她的瞳色是赤红的颜色。笑起来带着小小的邪气。
　　“呵呵。”背对我的男子笑了起来，声音磁性而好听。我想着别去打扰人家而准备离开，也一边想着这个红瞳的姑娘在哪里见过。刚走了不到两步，就有人叫住了我。
　　“烙翼殿下。”
　　我听见这个轻浮的声音，耳朵一痒。忽然思绪流转。倒吸一口气来，让自己镇定。我缓缓转过头去，果不其然，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百年之后，他的眼睛变得越发蓝。蓝得如同雨潭那般更加让人看不透。
　　“啊啊……果真是殿下。”他对我欠身，冰蓝色的眸子含着浅浅的笑意。豁然发现，他的五官散发出的邪性更甚，吊眼望你之时，恍如寒冰利剑破出，扎你身上却只有麻痹，“百年不见，殿下可好？”
　　“皇兄！”身后的女孩一下扑到我怀中。我还未看清什么，先被她的热情给吓到了。她那赤色的红瞳，化着浓艳的妆容，红唇几乎要滴出血来，像血色的曼珠沙华。摇摇曳曳，张扬自己全部的美。
　　“青琊……”我喃喃道，她点了下我的鼻子：“亏皇兄还记得我！”
　　她还是如同小时候的性格，我的眼望向她身后，对瑰箫欠身：“瑰箫殿下。好久不见。”
　　他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温柔地笑起来：“我在同殿下的妹妹聊天叙旧呢，本来就知道殿下已经回到了皇宫之中，还想一会去拜访，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那否证明，我和殿下的缘分匪浅呢？”
　　他说时笑意浓烈，修长的脸上浮现满是无害的笑容。好像他见到我真的十分兴奋。青琊在一旁拉拉我的手：“皇兄，你几时回来的？都不告诉青琊一声，上次离开之后，大哥回来了，可是烙翼哥哥却迟迟不回来。大哥说你是在人界修炼，是修炼什么？有成果了么？”
　　我苦笑下：“让你们担心了。”
　　“嗯，我也来过这里不少次，找过殿下哦。”瑰箫说，“姐姐也很挂念您，不过，殿下，回来之后，怕是要继承王位了吧？”
　　我愣了愣，看向瑰箫：“我还没有继承王位的打算。”
　　“哦？……”瑰箫挑了下眉毛，“那是为什么，一般人都会比较希望，自己快些继承王位，获得更多的权利吧。”
　　我摇摇头：“我还没那个资格。我想，还要再过些日子吧。”
　　“嗯，这话题真无趣。”青琊在一旁扭了一下，“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我不去了。”我摆摆手，“我还有点事情。你好好招待瑰箫殿下，我先走了。”
　　青琊想了想，点点头，对瑰箫说：“那瑰箫大哥，我们去那边吧。”瑰箫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你先去，我同烙翼殿下再说几句话。”然后他亲昵地摸摸青琊的头，“乖，去吧。”
　　青琊点头，往那边走去。
　　瑰箫转过头来看我，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做什么。”
　　“烙翼，现下就我们两人了。你怕什么？”他笑笑，高个子，俯下头来看着我，“那么久不见，看上去成熟不少呢。”
　　“你也是。”我抿了抿嘴，“你和青琊，好像十分亲密。”
　　“……她或许不久会是我的妻子呢。”他笑了起来，我瞪大眼睛看他，忽然想起枯茧说的话，刚想说什么，他却猛然凑近了我，我吓了一跳，往后一缩，他浅笑道：“但我的心一直是你的啊，你可不能把我给忘了。”
　　“说什么呢！”我用力推开逐渐靠近的人，头也不回地开始跑动。心里想着，青琊被这个男人摊上就完了。“咚”地就撞到了前面的人。
　　“哇。”我叫了一声，对面的人扶住我的肩膀，我揉揉脑袋。抬头，看见刹璎那张惊艳绝伦的脸，愣了一下。他抚了下我头上掉落的头发：“急什么呢，这么不小心。”
　　他的头发规规矩矩梳到后面，扎成一簇黑色的垂在脸的两侧，上面挂上了银色的丝状纹饰。脖子上缠着浅红色的绸巾。
　　其实不得不说，自我回来之后便发现，刹璎从前一直只是喜欢披一件黑色或者白色的单色披风，身上也没有太多复杂的纹饰。但是现下，他开始把自己弄得规矩而庄重，让人少了些亲近的感觉。
　　他说话的腔调也越发严厉，当然只是对他的手下。
　　他好像越来越有一个皇族子孙该有的威严，那金色的光环在他的身上变得明显。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些日子你都去哪里了。”我说。
　　“你想我了？”他俯□子，在我耳边轻轻问。我被他一咬耳朵，脸就烫了起来，用力一推他：“你怎么……动不动就说这种话。”
　　“你是不爱听？”他垂下眼，“那以后不说便是。”
　　“也不是！”我连忙大叫了一声，对上他忽然有了笑意的眼，懊恼地想着被他耍了，“总之，这里人那么多，被看见了多不好。”
　　
　　他忽然过来拉住我手：“翼儿，百年了都不说过这些话，你让我多说几句不好么。”
　　我看着他漂亮的眼，精细的根根分明的睫毛。笑起来犹如雪后初阳般纯净。黑丝在脸庞晃动着，摇曳着。我咽了咽口水，说道：“说就是了，你，你爱怎么说都行。”
　　他扶住我的肩膀：“那，我们去雨潭那里坐一会。就当弥补这几日不见的过失罢。”
　　




53

53、第五十二章。 ... 
 
 
　　在魔界待了那么多年，在人界只待了区区百年。却依然深深喜爱那个地方，
　　想念刹璎的时候，抬眼仰望星光，仿佛便是雨潭的深水，不带波纹。酒醉之后，凭栏眺望，星河璀璨之时，揉进眼里，越看越心酸。越看越伤感。
　　多少个夜晚梦见雨潭。我以为只是单纯想念。
　　当我和刹璎并肩站在雨潭之前，暗红色的天空之下，浮动着淡香芳尘。怕是潭边植物的悠然香气。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所想念的，不过是同他并肩而立。而心情也是，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而已。
　　我在床上辗转难眠之时总是想，刹璎此时在做什么？若明日能见面，一定要问他什么问题？但是现在呢，我一句也问不出来了。看着他隐映红霞的眼，薄而浅淡的唇。就觉得，话都是多余的。
　　最后拾起话头的还我。
　　“最近在忙什么，看见你够不容易的。”我嘻嘻笑了两声。
　　“嗯，有些事要忙。”
　　
　　我抬起头来看他：“刹璎，其实我一直想问，那一百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的侧颜棱角分明，发丝垂落在两边，丝状的银饰折出淡光。像波纹一般的光泽。“……就是这样过来了啊。”
　　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忽然说：“我一直以为，你听了我说的那些话，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我说：“换作是你，你当然也会这么选择。”
　　他垂下眼，“嗯”了一声。
　　
　　我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顿时颤了一下，然后眼睛看向我们交握的手上：“但是枯茧都告诉我了，所以我们再也不许提它！”
　　他淡淡笑起来：“好。”
　　“但是你也是欠我的！你逃不掉！”我龇牙咧嘴地拍拍他的脸。
　　“好。”他依然笑若晨风。
　　
　　“……翼儿，我打算接下去，慢慢从父皇手中接管魔界了。”
　　我愣了愣，抬眼看他。他依然风轻云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平凡的事：“你不在的那些年，我也帮父皇做了不少的事。平定远方的蛮族，暗中铲除刹璃和赤阎的反叛势力，因为炼狱现在处于的架空状态，我也帮着父皇，在慢慢做着不少的事情。
　　我本来觉得，那些于我而言，都是无关的事情。但是现在，我也明白了，这并不是夺权争位的问题，而是我能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看向我，发丝从额前垂落，眼角盛满深邃：“我就能够保护你，拥有你，而无所顾忌了。”
　　所以现在的他，常常有做不完的事情。甚至极少来顾及我，我半夜里迷迷糊糊地去找他，他和我温存一会，第二天，也会很早离开。我曾经一直认为，那大约是他有些变了的关系，现在察觉到，是因为他懂得来日方长罢。
　　我应当相信你的。
　　
　　“我也要。”我低下头，在前一秒做了个决定，“我也要同你一样，我过些日子，就和父皇说，我要去接管炼狱。”
　　“你要走了么？”他忽然问我。
　　我张了张嘴，明白他的意思。若是我接管了炼狱，就必然要和他分开，回到属于我自己的领地去。低下头，有些矛盾。但这又是早晚的事情。
　　不想分开，却又不得不分开。许久，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在我的头顶轻轻开口：“这就是我要说的，等我做上了魔王的位置，你做炼狱的王，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让旁人无法说些什么。”
　　我诧异抬头，他笑起来：“那便是我的目的，炼狱和赤阎，表面上说是最终还是归魔王管辖，但逐渐膨胀的势力，终不是办法。我若是能顺利登基，便要让魔界大一统。”
　　他继续抚摸着我的发丝：“这是我从小的愿望，是必然要去经历和完成的过程。你会支持我么？”
　　声音且到之处，处处恍如扬起涟漪，盛放睡莲。他依然是柔和的眉目，我没有回答，用拥抱代替了他。他的手掌抚摸着我的手背，我知道他在摸什么，是我们彼此的那个烙印。后来我把他曾经送我的冰莲手套，给剪开又让人缝补，变成了一块遮盖手背的掌套。覆盖住我的手背，露出我的手指，覆盖的地方，便是我们的誓言。
　　他骨节分明的手，细细研磨着。眼中泛着潋滟光彩，我靠在他的胸前，仰头对他傻笑。雨潭边的血香飞舞了一世界。
　　
　　……
　　刹璎从说这句话开始，到他当上魔王，用了将近八百年。那不是个短时间，但其中有将近五百年，他已经完完全全牢靠地掌握了魔界的权利。魔王依然是个有名无权的人了。
　　那中间的辛苦和波折，很多时候，也只有我们自己的人知道。
　　
　　这些年的时间之中。也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我一直一直在查雪茹的下落，但没有任何的结果。她就如蒸发在空气中的水滴一般，消失得无踪了。我一直在想，那时，究竟是谁要把她带走，又带走是为了什么。她明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枯茧说，是刹璃带走了她，但是刹璃他又是为什么呢？打击我？有什么意义呢？
　　而刹璃，说不清什么。
　　我怕是自己的心肠太软。还是因为他和刹璎生的一样的眉目，在他行走于冥焱殿之时，我们也会偶尔照面。他的确是对我越来越冷淡，有次我和刹璎并肩走着，半途中遇见了他，两张生的一样的脸孔，照镜子一般地面对面。我尴尬了一下，刹璎同他打招呼，他撇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怨毒是我现在都无法忘记的。
　　但是我讨厌不起他。
　　我总觉得，这中间漏掉了什么东西，我们的确在循着一条有光的路走，走得顺畅。仿佛走到头时，就会揭开一切的真相。但是呢，我越走越迷茫，中间总是漏了些什么。
　　刹璃也是，说他勾结赤阎的党羽，他们这样斗了停停了斗了很久。直到刹璎坐上魔王位置之前，都是不那么顺畅的。但我依然觉察后得到，他好像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我曾经有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他背后有一个人，或者一股势力，在告诉他要他怎么做。而不是他自愿的，至于他是被威胁或者什么，我也说不清。那统统也只是感觉罢了。
　　
　　我们之后，去了人界几次。待得时间都不算长。刹璎知道我爱雪，挑了个初冬的季节。他说深冬太冷，又看不到好景。初雪是最好看的。我很想告诉他我知道，我在这里比他待得时间，要久得多。
　　来得恰是时候，初雪一场，十里白雪。我们早就找不着斐青的坟头在何处了。那几百几百年的时间一过，人界又变了样子。我们踏着雪，想去找斐儒白。虽然我觉得，我现下是无颜见他的。
　　刹璎拉着我的手，走过已经被修得平坦的路。他穿着上好的毛料大氅，枯茧跟着他的身后。他为我整好披风，藏住我的头发。
　　我们吃惊的是，斐儒白的屋子居然还在，但和曾经又是不同的样子。那有了院落的屋子，种着奇奇怪怪，已经被雪覆盖的花草。我们推开柴扉，吱呀一声。里面异常寂静。枯茧走到前头去敲门，敲了半日，终于有人出来了。
　　斐儒白青白色的脸，蒙上灰色的一层。他的容貌还是那三十来岁。细长眯缝着眼，手中还拿着一根看不出名堂的草。看了我们半日，嘴微微张开，却说不出是激动。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说道：“我总是盼来你们了。”
　　好像一个盼着家人回来的大哥。
　　我箭步上去拥住他，他的肉体还是有，只是冰凉冰凉。他已经死了好久，想来就一阵子心酸。我说：“大哥，你过得可好？”
　　“还不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让我们进屋，屋子也有些变化。本来的矮几变成了高高的桌子，他让我们坐下来，给我们烧了水，倒了热茶。
　　他没有和我们提雪茹，我们先也都不说。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告诉了他。他笑笑，说道：“我知道。”
　　……我们都没了话，自顾自灌热茶。看着白色烟雾升腾，在烟雾中看着刹璎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斐儒白就说：“你们谁可以帮我，把孩子的封印给解开？”
　　
　　几乎是同时，三人都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他半依在门前，单薄的身体消瘦的肩，头发梳得整齐，灰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看着我们，眼神空落落，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枯茧站了起来，他走向他说：“你为什么忽然想这样，雪茹不是还没有下落么？”
　　“……我不知道。”他微微摇头，“成为灵魂之后，预感更加强烈。我感受得到，我和雪茹之间要发生什么事，这个日子就快到了。”
　　他扬起头，表情有些悲伤：“我想，这个孩子是该长大了，且让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吧。因为结局，我怕是料不到。”
　　我们三个都沉默了，细碎落雪声耳畔轻咛，枯茧开始动脚步，向着里屋走去。
　　“枯茧。”刹璎忽然喊住他。枯茧诧异地回头，刹璎说：“若你不行，让我来吧。”
　　
　　枯茧点点头。进了屋里去。斐儒白的眼里总算有了些光，也转身进了屋里。我呼了口气，转头对刹璎，却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我伸手拍拍他：“怎么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反拉住我，“走，我们也进去。”
　　
　　进了屋就看见枯茧已经摆好了阵势，手中有一股股水流迸发出来。那些水流延绵不绝，在红色结界之外包裹住它，许久水从上面褪去，那红光亦不见了。
　　孩子开始呼吸。开始心跳。枯茧把他抱了起来，带给我们看。那孩子猛然睁开了眼，湿润乌黑的眼迷迷糊糊望着我们，我笑了起来，用指肚摩挲他的脸。枯茧抱着他用脸蹭他的脸，他似乎知道是眼前人让他再次呼吸，他伸出小手去触碰枯茧的脸。枯茧更是乐得直逗他。
　　我们三人在这里看着，斐儒白站在一边长长吐了口气。
　　
　　……
　　不能待得时间长，我们要离开了。斐儒白抱着斐似雪同我们道了别，小雪在他的怀中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们。不知道这一别是多久，而且我不知道，斐似雪是能活多长的年纪。他太特别，不定因素太多了。
　　
　　去到炎渎山，炎渎山也下了雪。这里却热热闹闹的。接近傍晚，人和魔相约出来看雪，和谐的景象让人心生温暖。我想到雪茹，她错便错在是在宫中做了侍女，否则，也可以和儒白，在这里过一些短暂，但起码幸福的生活。
　　刹璎把自己的左眼给藏了起来，因为炎渎山的魔和人几乎都知道他的大名。那个有一只红眼的魔界皇子，长着绝美的容貌。他把额前的遮脸布再往下拉了些，覆盖掉他的眼睛，留下英挺的鼻梁。到了那通道之前，枯茧走了前面。刹璎总会死死拉住我的手，我嗤笑他怕我跑了，他却不做声，只是紧紧拽着。这点上，他和孩子没什么两样。
　　前脚刚要进去，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喊。是个姑娘的声音，我们循声望去，见草丛悉悉索索的。我们都向前走了一步，就看见一个人忽然扑了出来，一个踉跄，三人都没反应，冒出来个穿着小红袄的姑娘，一把拽住刹璎的衣服往下一扯。边扯边叫：“笨蛋哥哥，抓到你了吧！”
　　刹璎一愣，那女孩也一愣。刹璎的头发四散开来，红色的一只眼暴露在空气之中。女孩看的呆愣，枯茧连忙把披风罩住刹璎的头，抓住我的手往那通道走。
　　我的余光看见那女孩，一动不动盯着刹璎看了很久。
　　怕是被那红眼吓到了，还是认出了刹璎的身份？不得而知。但那个照面，怕连日后的刹璎也想不到，会是一些事情的开始。
　　
　　那次人界回来不久，刹池便宣布让位。让自己的大儿子刹璎，来继承他的王位。刹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魔王的位置，那一日我记得，魔界上下狂欢三日，天空的颜色，变成了好看的橙红色。也另我意外的是，刹璃也来参加了这次的登基仪式，我们坐在相同的位置，大眼瞪小眼的。
　　刹璎站在冥焱殿的火陀罗台，举起手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台下欢呼雀跃，昭示着新一任魔王，新一个时代的来临。他的红色眼眸仿佛似着了火一般地燃烧。
　　从此魔王的名字更名刹璎，以刹璎王来计算年历。
　　他在登基的当天，行完各种仪式之后。宣布道：“今日起，炼狱王的位置回归到烙翼手中。”他举起右手，我被缓缓托上火台，站到他的身边，他扶住我的肩膀道：“从今日起，他便是炼狱王烙翼。掌管炼狱领地，统帅朝杀，效忠魔王和魔界。”
　　我对着他欠身：“誓死效忠魔王。”
　　抬眼之时，看见他眼底的笑意。然后我们并肩站在火台之上，接受众人的行礼。我的目光却一直在远方，看见那黑压压的魔人，一直连绵到天际边。和橙红色的天空相接，像我梦中一直梦见的彼岸花，蜿蜒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肩膀抵住我的肩膀，莫名的安心和自豪。我知道，我终于有，和他并肩站立于此，顶天立地的一日。
　　




54

54、第五十三章。 ... 
 
 
　　怕是之后，刹璎也没有料到。或者他料到了，也没有想到会那么短暂。他继位只是一切动荡的开始，刹璃会放过他？赤阎王会放过他？还有那个，我一直疑心有的势力，真的会放过他？
　　我当时的信念是，只要我在他的身边，也可以尽我能力去保护着他。我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我拥有炼狱王的身份，任意操纵冰系和火系法术的能力，在魔界怕是除了刹璎和刹璃，没有人可以再动我一根毫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臣服于脚下的军队和暗杀队，只要微微一动手指，便可以随意使用。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感受到不同。起先我以为那是错觉，但是时间久了，我便能感觉得到，刹璎真的和从前是不同的。
　　自从他开始逐渐掌握权力，变得越来越强大的时候。我便应该察觉得到，他不是从前那个人。
　　真的要说什么，便是变得更加残忍了。
　　他对我是很温柔，身体上和心灵上的温柔。但是，我耳中也像被粘稠的血液说挤满了很多东西，那些话一点点占领我的耳膜。边境蛮族的七日屠杀，赤阎领地门前的倒挂尸体，听闻那是在皇宫中犯了偷窃罪，被倒挂在赤阎的门口。
　　很多事情，不知道真假，都一一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问过刹璎，这些事情到底是真的假的，他无一列外的不与回答。我生气的时候，他总有办法让我平复下来。日子久了我就当没看见，因为我这边，也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他一说：“翼儿，你知道，只有过了这一阵子，等我顺利继位，我就告诉你一切。”
　　他吻我的额头：“乖一些，相信我。”
　　我就什么都迷迷糊糊的，都给忘记了。
　　
　　时隔一月，我早晨舒舒服服醒来。羽为我端来洗脸水，我洗了脸，啃了口早饭。有了炼狱王的身份，我却依然还在这里不走。打开窗户，觉得外面的空气莫名的冷，有种到了人界冬天的错觉。我随口问道，今日怎么那么冷。
　　羽在我的身后幽幽答道，人界秋分后三日，彼岸花准时盛放。魔界下方的鬼界，会有许许多多的魂魄经历火照之路，怨气凝结，连魔界也有了微微影响。就仿佛空气冷了一般。
　　我听后，脑中想起那个画面，都有些不寒而栗的。
　　
　　我穿着灰白色披风，腰中扎上红底黑纹的缎面腰封。后摆被扎上象征身份的苍鸥翎毛。手上是琳琅繁复的首饰，宝石扳指摇曳着光泽。在我看都是累赘，却又不得不带上。
　　拖着后摆，从后院向大厅走，却发现大厅一阵异样的骚动。我站在大厅后的屏风后，对着一个侍从招招手。
　　“殿下。”他对我欠身，我说：“出了何事，那么吵闹。”
　　“今日一早刹璃殿下带着一个女人来见魔王殿下，说一定要处死她。”
　　我皱了皱眉头：“是怎样的女人？”
　　“属下不知道，大殿上就他们三人，只知道那女人是个死囚，却一直没有被处死，今日不知道为何被刹璃殿下带到了前殿来。”
　　死囚？
　　我忽然觉得这话奇怪，却又找不到哪里奇怪。
　　对他点点头，我最后决定自己去看。还未一个转身，就听见那边一声大过一声的叫声，怎么听都是枯茧哑着嗓子的嘶吼声：“来了！主子，不要！主子他来了！”
　　
　　谁来了？
　　我从屏风后走过，惊呆了。
　　本来今日就冷的空气，此刻却几乎要冰到零点。我微微眯眼，确实看见了脸色灰白，而此时不知是愤怒还是慌张的样子的斐儒白，脸孔狰狞，细长的眼已经满是怒意和挣扎。
　　他的头被一只手按住，刹璃的脸被遮脸布包裹着，看不出表情，刹璎的另一只手抓住地上一个满身污秽的长发掩面的女人。女人的肩膀抖动着，似乎在哭泣。
　　枯茧跪趴在地上，满脸痛苦地看着刹璎，又看看斐儒白。刹璎的座位和我平行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更加看不见他。
　　
　　枯茧似乎发现了我，他的目光和已经呆滞的我交叠的时候，他叫了起来：“烙翼，烙翼殿下！快来，快来救救雪茹！”
　　我站在原地，那地上的女人微微抬起了头。头发一缕一缕垂落在她的额前，她的手上是干涸了的血，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在地上乱作一团，像蠕动的虫子一般。
　　那是雪茹。
　　……那个眼睛漂亮，会发出光芒的雪茹。我找了几百年的雪茹，她现在跪在我的面前，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透过凌乱的头发还是能看见，甚至都不包含一点点绝望的成分。
　　我指着刹璃的手就狂吼：“畜生，放了她！！”
　　刹璃的眼睛瞥了我一眼，红眼微微一颤：“笑话，她是你说放，便能放的么。”
　　理智，理智，现在理智都是狗屁！
　　“刹璃！”我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老子给你面子很久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她是我的侍女，曾经是现在也是，她是我侍女一天，你不许动她一下！”
　　
　　感觉到什么在抓我的脚，我低下头去。雪茹细白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脚踝，我心痛地蹲□去，抚摸她的头发：“你怎么样，你不要怕，我和刹璎殿下都在，不会有人伤害你。”
　　“雪茹！”身后一声吼声，我转头看，斐儒白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他被刹璃控制着动弹不得。满眼都是泪水，我看见雪茹的样子，都无比心痛，况且是他。
　　我站起来，抓下刹璃的遮脸布，露出他的脸，他面无表情看着我，我反手一挥，一团火焰缠上我的手，我怒吼道：“放了他，否则我烧了你。”
　　“翼儿。”
　　
　　……
　　“翼儿。”
　　我转过头去，刹璎坐在远处的座位上，单手撑着头：“放了他。”
　　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还未开口说话，手被“啪”地打掉。我转头，刹璃忽然念动咒语对着雪茹下了咒术，然后对斐儒白说：“你离她近了，她会被烧死。”
　　斐儒白绝望地往后退了两步，他身后忽然一声呜咽，我低下头，才看见从后面伸出了个小脑袋。
　　“小，小雪。”我怔怔说道。
　　雪茹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哭声，她似乎已经不会说话，只会从喉头发出凌乱的声音，像哭又比哭更加悲惨的声音。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地站在原地，身后的枯茧大叫，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主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么！她是死囚，她是犯了错，我们找了她那么久，刹璃殿下带她出现，不应该是高兴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紧锁着眉头，原本英挺俊俏的脸庞，变得痛苦不堪：“主子你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一句令下处死她，和一句令下放过她，有何区别？！”
　　“本王刚登基，连这件事都处理不好的话，那岂不是要让人笑话么。”刹璎在上面仿佛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事，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如此的陌生。
　　他的眉目，他的表情。让我想起那个雪天。
　　多么希望，他又一次是在骗我。
　　
　　可是他说：“就算是自己弟弟最爱的侍女，她犯了错，她触犯了魔界的法律，那便是死罪，我不能偏袒任何一个人。”
　　他挥挥手，刹璃在下面冷冷笑了起来：“哥哥，你真令我刮目相看。”他踹了一脚身边的雪茹，我心中一阵火气，想也不想冲上去打他，他把手放置在嘴边，念动咒语。我被定格在原地不能动弹。
　　“刹璃！！”
　　
　　“哥。”刹璃面对刹璎的方向，指着我道，“你前半生的心血，都用在了这个家伙的身上。我看不出他到底是哪里的好，让你的眼中容不下别人。”
　　我愣了愣，背对着刹璎，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
　　刹璃冷笑一声：“不过你也是聪明，明白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是做大事的人。”
　　“过奖。”刹璎冷冷回应道。
　　刹璃的脸一阵扭曲，好像积满了怒气无处发泄一般，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指着雪茹说：“什么时候弄走她，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安享天年的父皇和母后也要被我们吵出来，早了了算数。”
　　
　　“主子！”枯茧又回望刹璎，近乎崩溃地吼叫着。
　　刹璎垂下眼，叹了口气：“给他们一点时间团聚吧。”
　　
　　刹璃冷笑一下：“你心还是软。”手指贴唇，解开咒语。斐似雪发疯般从后面上来抱住雪茹，雪茹费力地抬头，他伸出手把她抱在怀中。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发着灰色，他是思念凝聚而成的，此时见到他想了几百年的妻子，而又是这个模样，怕是再也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
　　他抱着她的头，吻着她已经残败的脸颊。她扬起头，喉头发出奇怪的声响。
　　他们的孩子死死抱住父亲的腰，惊恐的样子看着眼前的女人。
　　斐似雪已经长大了，对，他已经开始成长了。在不见的时间中，变成了这样的摸样。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打量着眼前的人，斐儒白把他揽过去，让她去抱自己的母亲。他往后缩了缩，被斐儒白呵斥了。
　　雪茹在他面前轻轻笑了起来，然后伸出她细白沾满血垢的手，去抚摸斐似雪的颈脖。
　　
　　我站在原地，觉得眼眶满是潮热。
　　“叫娘。”斐儒白说。
　　“……娘。”斐似雪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她是我娘？爹，你说娘是个美人的。”
　　“她哪里不美！”斐儒白骂了一句，斐似雪缩缩脖子，又折回自己的目光，他的手忽然跑去触摸雪茹的头：“娘。”
　　雪茹的嗓子发出呜呜的声音，斐儒白抱她抱得更加用力。
　　斐儒白低下头，对着斐似雪的耳朵说着话。我听不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说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雪茹在他的怀中微微闭着眼，仿佛从未享受过如此温柔的怀抱。过了很久，他似乎说完了，斐似雪张着他的眼，看着斐儒白。
　　“爹……”
　　
　　“枯茧。”斐儒白轻轻叫着，枯茧应了一声，从我身后跑过去，斐儒白把斐似雪推到他的怀中，对他说：“帮我好好照顾他。”
　　“斐大哥。”我在远远的地方轻轻叫他，他没有看我，说道，“我怕是，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
　　一句话，我觉得胸口被刺入一根长冰锥子。我只能冲着那个方向喘着气。刹璃又冷笑了一声，说道：“话是说够了，那么也该上路了。”
　　
　　他拖起雪茹的手，雪茹的喉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很响，是反复鸟的悲鸣。斐儒白跪坐在地上，看着她被拖走，他说：“怕是一会便又要再见，有什么话，我们留着黄泉路上慢慢说。”
　　雪茹使劲地点着头，她被拖到刹璎的面前。
　　刹璃为我解去了咒语，我转过身，看见刹璎的面无表情。刹璃说：“开始吧。”




55

55、第五十四章。 ... 
 
 
　　“……刹璎……”我最后叫了他一声，他不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仿佛是在用眼神告诉我要冷静，告诉我相信他。
　　然后他抬手，火焰从他的手掌缓缓冒出，落在地上爆破出一朵朵火红的花。一直延续到雪茹的身上。灼烧她的头发，她的眉目。她一身初雪颜色，染上夏花艳红，我别过头去不去看。看见身后的枯茧紧紧抱着瘦小的斐似雪，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母亲，没有挪动过一步。枯茧轻轻喘了口气，抚摸他的头发，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但是在指缝之中，依然可以看见他的目光。
　　他的眉眼细长，我刚才便看见，和他爹一样。而他的眼中，却有着明亮的光，是她母亲的翻版。
　　一阵心痛，觉得热涌翻上眼眶。强忍着，闭上了眼。
　　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也不值得原谅了。
　　
　　让雪茹魂飞魄散，也不过是刹璎一抬手的事。她消失得很美，最后面容全无，隐到地下。本身就冷的空气，又一点点冷下来，斐儒白在大厅中央，无神的双眼看着刹璎的方向。然后他动了动唇，好像在说，你会有报应。
　　斐儒白怕是曾经就料到了，在我们不久前去往人界时候，他说他快要见到雪茹。怕指的便是此时，但是，他现在是多么的痛恨我们。恨不得啃完我们的骨头罢。
　　他闭上眼，身体渐渐融化。他的愿望实现了，他该放下执念，了却尘缘，轮回转世。
　　
　　想起今日羽同我说的话，秋彼岸时节是彼岸花盛放的时节。那美丽的胜景，听闻连天界的王都会被惊动。天界也有彼岸，听说和鬼界魔界的不同，是白色的，他们认为红色是杀戮和不详，于是让花忘却了原来的颜色。变成纯白无暇。
　　
　　我记得，小时候娘就对我说过，当魔魂飞魄散之后，也会去鬼界轮回转世。但和人不同，你可以许一个心愿。
　　
　　心情实在是糟糕，午饭也没吃，我就坐在屋子里。告诉羽谁来都不见。钻在被窝中，闭上眼就能看见刹璎的脸，那张冷漠的脸。蛮族的七日屠杀，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如此，站在远处的操纵军队之时，一脸风轻云淡的笑容。我忽然很后悔，后悔几百年前为什么不告诉他，若是权利会使他变成如此，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什么我是为了让你成为炼狱的王，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我为了魔界的未来。
　　都，是，放，屁！！！
　　
　　难受死了。
　　天气又那么冷。我把被子盖住头顶。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了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了灯。却感觉到身上多了层重量。看见自己的被子上又压了层被子，缓缓坐起来，床边趴着个人。
　　我吓得尖叫一声，那人被我也吓了一跳，抬起眼来。黑暗之中的红眸看得更为清晰。我往后缩了一下，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他的嗓子似乎要发出声音，但终是没有讲话。
　　我吸了口气：“来这里做什么。”
　　“翼儿……”
　　“魔王殿下，这里地方太小了，麻烦您出去好么？”我把头别相窗外，一阵冷风过来，我冷得哆嗦了一下。
　　“嘶……”我拉到被子角，想往身上拉的时候。却被被子狠狠地裹住了身子。于此同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叹息。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身子，中间隔着被子。我愣了两秒之后大叫：“放开！”
　　他的头磨蹭了两下，似乎在摇头。带着撒娇意思，我的声音禁不住软下来：“……你……”
　　“……我说过让你相信我。”
　　“你太残忍了。”我努力抑制自己的呼吸，因为感觉到他的唇在我颈脖之上，细细碎碎留下了吻，我挣扎了两下，道，“……我讨厌你。”
　　他停了下来：“那你想我怎么做。”
　　“把雪茹还给我。”我转头狠狠盯着他的眼睛，“你把她还给我！”我扯掉被子，“刹璎，如果雪茹还在，我想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
　　我盯着他的眼，看着那朵中间的花：“……但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
　　
　　他轻轻抱住我的手收了回去，眼睛露出了淡淡的光。好像为我的话所难过，我一阵痛，刚还想说什么，他便起身：“那，我先走了。”
　　“……”我没有阻止。
　　开门，关门之声。我一颗心都沉到了地底。又是冷风，这样的日子要持续一周。
　　
　　清晨醒来的时候，有个人站在我床边，我以为又是刹璎。从床上坐起来，却看见了枯茧抱着手臂站在那边，表情淡淡的。我揉揉脑袋，他说：“漂亮的头发都被你揉成杂草了。”
　　“你管不着。”我下床穿起鞋子，他扔给我件衣服：“穿起来，最近天冷。”
　　我看了两眼正想穿，忽然意识到什么，往旁边一扔：“刹璎叫你拿来的？”
　　“……”他把衣服又拿起来弄弄平，对我道，“你们昨日果然吵架了啊。”
　　我懒得理他，从地上拿鞋子，他道：“回去之后我安顿好小雪，回来已经是亮灯了。我看见主子坐在桌子前，胡乱披着衣服。我进屋之后，看见他那就是一夜没睡的脸。
　　他问我他真的做错了么。“
　　我听到这里心一阵发疼，捂住胸口摔了下被子：“滚蛋，别说了。”
　　
　　“……烙翼。”他叫我，走到我旁边，“我在送小雪的时候，也是想通了。刹璃像狗一样咬住主子，在他登基没几日就把藏着的雪茹弄了出来，让他为难。这是他只能这样做的决定，换作是我，怕早就疯了。他也心疼雪茹，他想让雪茹轮回转世，让斐儒白也轮回为人，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在一起。”
　　我抓着被角，咬着嘴唇。明明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坐到我旁边：“你觉得主子变了是么。”
　　我点头。他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昨夜，他给了我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封面黄皮封面的书，我看着上面的墨字读道：“毁泯术？”
　　“他让我给你，等有一日他真的做出了什么不能挽回不可原谅之事，你亲手结果了他吧。”
　　我翻了两页，便觉察到这本书的可怕。用这个法术的结果，怕不单单是魂飞魄散那么简单了。毁灭的结果，就是连存在也不曾有。
　　我握住它，把它推到枯茧手中：“我不要。你留着。”
　　“……哈？”
　　我咬了咬嘴唇：“若是有一日他真这么做了，那你就把我俩都结果了吧。”然后把被子蒙住嘴，轻声说道，“反正没了他，我怎么活的下去。”
　　
　　枯茧握着书的表情有点呆愣，许久笑了起来，他从小声笑到大声，我莫名抬眼看他，他说：“真好。”
　　然后郑重其事拍拍我的肩膀，“那就照你所说的做吧。你们两也别闹脾气了，实在心情不好，和我去人界走动走动吧。”
　　“……我现在事情那么多怎么去法。”
　　“不想去看看小雪么？”
　　“还是你自己去看吧。”我从床上跳起来，伸个懒腰，“我要去做事了。”
　　
　　如果有一天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们就一起把自己结果。
　　……哼，我还不想死那么早，求你千万不要啊。
　　
　　一日夜里。
　　我翻看了这几日炼狱的练兵情况，看了看日子，觉得明日得去实地看看。又想起魔王和魔后，两人退位之后便炼狱再南的宫殿之中尽心修养，听闻里面是历代退位的魔王魔后居住的地方，他们继续修炼，便能达到更高的修为。
　　说起来，这两位，对我还是好的。
　　只可惜是再也不能看见了罢。
　　
　　我钻进被子，想早些睡吧。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
　　…………
　　………………
　　
　　“嗯……？”
　　“……过去点。”
　　“……呵呵……”
　　“笑什么啊，很冷啊。”
　　
　　一直手过来拉开我的被子，然后把我整个人圈进他的怀中。我动了两下软下来，就听见刹璎在我身后有些戏谑的声音：“你没必要半夜里来，还带条被子来。”
　　“………………我衣服忘记拿了而已。”
　　……那次之后，虽然枯茧和我说过了一些话，但我依然和刹璎没有再讲过别的话了。其实平日里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晚上也不会说去见面。
　　可是谁阻止得了想念。
　　睡不着，就裹了被子出门，不知不觉跑起来，跑到了他的寝宫，钻到他的床上。
　　
　　他臂膀有力，从后面环住我。这样他便看不见我的表情，我怕我现在表情一定可难看，却感觉到他在我的耳边细细低吟：“……枯茧都告诉我了。”
　　“……哦。”
　　“你原谅我么。”
　　“不原谅。”这我说的是真话。
　　“……”他叹了口气。
　　“刹璎，我觉得日子过得好难过。”我说，“每日要看那么多头皮发麻的奏折，要做那么多的事，却完全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刹璃他们不动，时时刻刻感觉箭在弦上，却又无能为力，我也不是想怪你，但是这样下去，牺牲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是么。”
　　
　　牺牲越多的人，只会越来越绝望。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哪怕是已经站在高处，万人膜拜，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艰难，说不出的苦闷。猜忌，暗斗，没有一个头。而真正到头，又是很多很多人的牺牲。
　　他手臂紧了一些，我转过身去，咬住他的嘴。他伸出舌头来，把我的嘴撬开。吻到我们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他的手在我发烫的皮肤之上，触摸到了每一处。
　　迷迷糊糊，被他顶的忘我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你不要离开我，哪怕我变得再坏，求你也不要。”
　　我那时候，真的很想说一句话。但是出口的，都变成了迷乱的叫声。
　　
　　我想说，对不起，我不是那样的人。有一日你真的变成我无法认识的模样，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因为我手背之上，那里有一只杜鹃鸟。在我成为炼狱王，要寻找一个象征图腾的时候，我也毫不犹豫选择了它。它真的是很像我的鸟，与其眼看着春日离开的痛苦，不如自己先离开。
　　就如我对你的感情，与其看着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如我自己离开你。
　　把那个完好的，温柔的，眉目如画的男人，深深印刻在我的心底。便够了。
　　
　　我想，魔界混战第三日那时我的最终决定，怕是这一刻我就决定好了吧。时间越久，发生的事情越多，我的决心也就越甚。
　　活在这样的日子，看着心爱的人的腐烂，看着记忆腐烂，看着我所期待的未来腐烂，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那终是太痛苦的事。
　　我吻上他的眉头，抱着他的头叫他的名字。直到灯全部亮起。
　　
　　




56

56、第五十五章。 ... 
 
 
　　寒冷连续数日。
　　我在被褥里捂了三日，饭菜都让羽送来放在身边。我吃完就睡，希望这些日子能快点熬过去，反正我不在的时候，刹璎能帮我处理好很多事，那根本不是我费心的。有天他把我宠坏了，那也不得来怪我。
　　我揉揉脑袋，觉得睡多了身体难受。在屋子里跳起三下，然后披了衣服去外面走动。
　　穿过长长的回廊，看见周围的人对我欠身。宛如穿越时光一般的惬意，外面的空气总是好的。我叹口气继续走，便到了大厅的后面。
　　刹璎似乎在大殿之上，因为大厅的两侧站着很多人屏息凝神的，我从后面探个脑袋，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跪在大殿之上。我想着这个男人的模样，他的脸蛋不算好看，看这身材怕是西北的蛮族。又被抓来做什么？他们不是已经被降伏了么？我正想着，那男人对着地板咚咚咚磕头。 
　　这动作，我倒吸了口气。
　　在魔界，对着自己崇拜或者权利高的人，是要欠身行礼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左胸，作行礼状，以示自己对人的诚信和忠义。虽然魔界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的。还有一点，可以看见对方的鞋子，然后顺着他的腿向上看，仿佛可以看见那人的全貌。
　　那是魔族人小小的狡黠，这样，也不至于低于人一等。
　　
　　而磕头，这个男人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我在人界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见过。我在后面也可以清楚看见，残落在地毯之上的泪水。一个魁梧的男人，居然哭到如此境地，让我在后面都看得呆愣了。
　　“……魔王，魔王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让你能救回我妹妹啊。”
　　“……人死复生，那是打破自然规律的，我可以完成你的愿望，但是不能做这件事。”
　　……男人在那里哭泣，许久，他不哭了，他仰起头，看着刹璎道：“炎渎山那里，都传得沸沸扬扬，说魔王待炼狱王好，一直不让他回炼狱去，把他捧在身边，是因为魔王是个断袖，他不爱女人。”
　　他笑起来：“说您晚上的房里，常常传出两人的叫声。惊得方圆十里的侍卫都不敢靠近。我妹妹如此倾心于你，你若是承认了，我就不再纠缠。”
　　刹璎的声音：“承认什么？”
　　“承认你爱你的弟弟，承认你有乱/伦之癖，龙阳之好。”他阴阴笑起来，“我才不管你是什么魔王，你让我的妹妹受了苦，你就得还回来。”
　　
　　我站在屏风之后听得脸颊滚烫，而此人是人类的事，也差不多知晓了七七八八。我的确听闻有这样的传说，但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得。有至亲之人的血，在彼岸花开的时候，以彼岸花作为媒介，来到魔界便能让魔王完成一个愿望。只要不违背自然法则就可以。
　　因为是至亲人的血，所以极少会有人这么做。
　　这个男人，怕是用了妹妹的血才会来到这里，那他妹妹呢。应当是死了，而且，好像他妹妹十分倾心于刹璎。
　　我想到这里，忽然听见刹璎说了句。
　　
　　“……既然你这么想听我说，说也无妨。”他对旁边的人说道，“去吧烙翼殿下请来。”
　　我站在屏风后面，呼吸漏了一派子。很快，我吐了口气，听见有人从大殿正门走出去，我急忙出来说道：“别去了，我在这！”
　　大殿上人的目光齐齐射在我的脸上，我定了定神，低下头去。然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哒，哒，哒，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我的心跳，一直蜿蜒。
　　一只手臂揽过我的腰，我往后退了两步，口吃道：“喂喂，你你，做什么……”
　　“……我承认我爱着我的弟弟，现在的炼狱王，烙翼。”他低下头来，吻了我一下脸颊，“若你今日不逼我，我才不会说出。现在你可以说你要什么了，说完了就滚吧，滚回去告诉三千世界的人，刹璎，此生只会爱着烙翼一个人。”
　　“此生，只爱他一个，现在不变，以后亦不会变。”
　　他的声音在冥焱殿的大厅中回荡。揽住我已经完全僵硬的身体，看着眼前燕时的神情惊讶又难看，我怕我的神情是比他还难看。但是神情不重要，心中却忽然泛起了甜蜜的涟漪。那句话，第一次，我们在众人面前公开了这个关系。
　　刹璎告诉过我，有一日我会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等我完全掌握权力的时候，那时候，谁都无法阻止我们在一起。
　　他说，再忍耐一下，就快到那一天了。
　　
　　而此时，大殿很安静，和平时无异。而且他说话的声响也不大，我都可以听见心底花朵绽放的声音，只因为他的话，我此生只会爱你一个。
　　男人说：“好，那我要变成魔。”
　　刹璎皱起眉头：“……变成魔？你是人，如何变成魔？”
　　“我要得到魔的力量。”男人说，“到时候，我要来打败你。为我的妹妹报仇。”
　　
　　“……”刹璎叹了口气，男人一挑眉：“你怕了，是么？”
　　“如你所愿。”刹璎扬起手，男人手中作为媒介的彼岸花从他手中缓缓飘来，到他面前渐渐融化。然后变成细小的红色，又飞回到男人的手中。
　　他怒吼了一声，全身都变得通红。我吓了一跳，刹璎抱紧了一些我。男人的脸忽然开始蔓延奇怪的图腾，一直从他的眉毛蔓延到了全身。他怒吼着，却快乐地笑着，仿佛因为得到力量而全身兴奋着。
　　然后他喘着气，趴在地上。刹璎说：“把他送走。我等你完全掌握力量之时，来找我挑战。”
　　
　　大殿之上，终于归于安静。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后走，他拉住我的手：“翼儿，生气了？”
　　“……我。”说不上生气，只是现在叫我和他四目相对，我如何做得到？只能先摔了他的手，“你少动我，让人都知道了，你开心了吧？反正最后都是你不合算，被人骂的也是你，我只是区区炼狱王，怎么能和魔王比呢。魔王的艳、史，怕又要写上一大堆。”
　　“写就写吧。他们能写到你我，那不是艳。史，是正史。”他揉着我的头发，之间轻触的地方，哪怕是发丝都能让我有感觉。我叹口气道：“刹璎，你终是要有后人的，不能和我一直长长久久待下去。”
　　“……皇族的宿命么？”他浅笑。
　　“……算是吧。”
　　“我不信。”他说，“刹璎王注定会成为魔族史上一个传奇。”他环住我的颈脖，“你也是。至于后人，我们的时间还很漫长，这个问题可以慢慢地想。”
　　我说：“刹璎，你有时想想，我们活的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若是短了，我怎么有时间去好好疼爱你。”他亲吻我的额头，“来吧，既然人说我们的寝宫夜夜都传来销魂的叫声，这一次就放开了，大声地叫吧。”
　　我用力一推他：“老子才不要！”
　　他用食指刮刮我的脸，“翼儿，脸红了。”
　　
　　笑意渐浓，温柔的语气。垂下眼盯着我的手看了半晌，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们的誓言。
　　
　　我回到寝宫，对着窗深呼吸了三大口，转眼看见羽在我的身后。我吓了一跳，她看着我，眼神空洞。我按了下胸口道：“你在后面做什么，吓死我了。”
　　“主子。”她淡淡地说，“快逃吧。”
　　“……什么？”我有些不明所以。
　　“……你待我很好，我尚且是感激你的，所以，你快逃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依然是空的，感觉到浑浊的东西在里面激荡着，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隐约只觉得是不好的意思，问她：“你……到底在神经兮兮说什么啊。”
　　“主子，我来这里开始，你就没怀疑过我吧。”她说。
　　怀疑？
　　“为什么要怀疑……”
　　她微微扬起头：“……记得不记得，魔后那时候是怎么同你说的。”
　　魔后？和魔后又有什么关系。况且时间那么久，我怎么会记得。羽说：“那日，你从冥焱殿出来，不是遇见魔后了么？她说，‘雪茹走了，为你找一个新的侍女服侍你吧’，但是你当时怎么不想，魔后，怎么会认识你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雪茹呢。”
　　“你到底……”
　　“我那时候就在她身边，或者说，在她身上啊。”她淡淡地说，“我是她的羽毛扇，她让我在你身边是为了监视你和刹璎殿下……”她顿了顿，“……主子，你也怀疑过，刹璃殿下的背后是不是有一股势力，在暗暗操纵着他，那么我回答你这个问题……”
　　“是……魔后？”
　　她笑了起来：“快逃吧，魔界，马上就要变成地狱了。”




57

57、第五十六章。 ... 
 
 
　　我甚至还来不及把这句话告诉刹璎。
　　她说完，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一般，一缕青烟，变成了一把羽毛扇。那把正是魔后一直待着。我站在原地，想了半日，觉得还是要先告诉刹璎。
　　
　　在我还未做出反应之前，就忽然听见窗外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嗖”的一声，我回头，除了暗红色的天空什么也没有。我走到窗前，惊呆了，从远处，仿佛是要遮蔽整个天空似的，黑压压来了一群。仔细看，才看见是长着骨翼的黑色巨鸟。他们张开巨大的翅膀，把魔界最后一点光都给遮住了。
　　我跳出窗口，向正厅跑，刚跑了一半，便看见刹璃依在柱子之上。他穿着黑色的披风，脸却露了出来，看见我，一动不动盯着我，仿佛就是在等我。
　　“……你……”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出口一句话，因为刚才的事实让我太过震惊。操纵一切的是魔后，那么刹璃呢？我知道，魔后对于自己的两个儿子，更加偏爱刹璃一点，那么，刹璃又为何让她心甘情愿地利用。
　　他走进了我，手中燃起了火焰：“我不会让你通过这里，去见哥哥。”
　　“滚！你没资格叫他哥哥。”我手中也燃起火焰，火焰在手中跳动着，就恍如现下的心跳一般，急促，愤怒，还有急切想要快点离开，用力挥手，火龙既出。满身火焰的龙向刹璃袭击而去，他轻巧避开。我双手转出圆形，那火龙在空中一转，变道又袭向刹璃。
　　刹璃手中火焰幻成火球，一下下打击着火龙。变成四散的火焰，有的溅到我们彼此的身上，都燃了起来。
　　四处像开满了盛放的红莲，整个世界都要被燃烧殆尽。空中的黑鸟成群而过，向着大殿侵袭。我们手掌交错，变幻着各种手势来控制火焰。后院的花草已然变成焦黑的颜色，在浓浓翻滚的火焰之中，我们最后都几乎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烙翼少爷。”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他在叫我。
　　“……我一直恨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在你来了之后，哥哥便没有再正眼看过我，我们同为他的弟弟，为什么他会那么迷恋你，偏爱你呢？”他周身的火焰燃烧得激烈而凶猛，“我恨你，母后说，她需要我的力量，来改变魔界。我答应了，我答应母后什么都为她做，没想到父皇终究是把皇位给了哥哥，没关系，我还能夺回来。
　　母后说，我夺回了王位，我想要的，都能得到。
　　我就勾结赤阎一起造反，让哥哥刚当上魔王，就不得安生，你也是，我带走你的侍女，让哥哥一当上魔王，就让他作杀不杀她的决定，你们一定会反目，哼哼。“
　　我站在原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任热风抚过我的耳朵，说道：“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举起手，露出那个图腾，“我们把彼此刻在这里，你觉得，你可以拆散？”
　　“你太不了解刹璎了。”刹璃在远处淡笑着，“他绝对比你想象得可怕许多。”
　　
　　天空变成昏暗，周身的火焰照耀出的光芒，吸引了很多人过来。我耳畔听见很多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大喝一声：“别过来！”
　　刹璃冷哼一声，他双手一挥，弹离我射出的火焰。然后忽然转身，一群黑色披风的杀手团团围住我。刹璃背对着我道：“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你和他们玩玩吧。”
　　暮灭。
　　黑色披风露出眼睛的男人们，各个身材高大健硕，散发着凶光的双眼。我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说道：“你们是保护魔王的队伍……这不算背叛吗……”
　　他们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身体开出一个洞来。我咽了咽口水，知道不能拖延时间。
　　区区暮灭，对我来说，还是容易对付。
　　在我摆好阵势准备迎战之时，忽然背后涌出无数条影子。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暮灭的队伍便开始凌空击打那些影子。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道：“烙翼殿下，他们中了傀儡术，没有意识，由我们来对付，快去救魔王殿下。”
　　……朝杀。
　　没有人可以有这么快的速度，我肉眼都无法捕捉的速度。他们的影子带上了燃烧的火焰，仿佛千丝万缕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在击打着面前的壮硕男人们。
　　“快走。”低沉的声音萦绕在我耳畔，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在我的身边。
　　我点点头，迈开步子往大殿的方向跑。刹璎，刹璎，我心中念着他的名字，却被意外的思绪搅得混乱，想起刹璃刚才的话，那明明是没有意义，却偏偏让我想知道它的意义：“他远比想象的可怕。”
　　那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见大殿之处成群的鸟站立在大殿的屋顶之上，庭院之中。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我微一靠近，它们就在奋力拍打着翅膀。
　　“喂！”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枯茧手中执着一把长剑，一手拉过我的手臂，劈头盖脸地骂下来：“谁让你在这里的！”
　　我被他骂得愣住，一只大鸟冲向他的身后。我手中火焰一挥，鸟在他的身后发出凄厉的惨叫。于此同时，我的背后也一声同样的叫声。他的长剑落地，我感觉到什么溅了我的背。
　　“……笨蛋。”他很气恼，俊美的眉头都扭成了一团，“快些回去！”
　　“你还把我当孩子看。”我也有些生气，“刹璎在里面，我怎么能回去？”
　　“他我会保护，你回去，听见没有！”
　　“没有！”
　　“你……!”他用力吸了两口气，显出了平时不常见的不冷静，“好，是你说的。”
　　他走了一半，忽然回头：“……我不让你进去，是不想你看见一些东西。但是，那躲得过么？罢了罢了……”他似乎又是在自语，“……躲不过的。”
　　他揽过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举着手中的剑，在我的耳边轻声道：“……魔后的事，你差不多该是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他说：“她不是主子的生母，你知道吗？”
　　“什么？”我其实一直是这样想的，没有亲生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做这样的事，哪怕是再讨厌他。
　　“……没什么奇怪的。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上魔王，主子可以，刹璃就不可以，是因为他不能继承魔王的能力。”
　　“能力？”
　　“……魔界的王，永远不会像凡间的君主一样，通过战争征服开启一个新的朝代，然后代代继承。他们说白了，还是一个凡人。而魔界的王，继承王位之后，便要通过力量球继承魔王的力量。那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力量。”
　　“那……继承了会怎样？”我呆愣着问。
　　“……基本到现在，那股力量，还没有人能控制。”他轻轻拉着我的手，“我一直待在他身边，他的事情我甚至比你还清楚许多。这一次，他怕是会支持不住。我叫你走，是不想让你成为他的累赘，并且看见他失控的样子，还有，他定也不希望，他在你面前展露他的那一面。”
　　我们一路斩杀着逼近大殿的巨鸟，空气之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还有逐渐逼近的杀气，我知道外头的不平静，大殿之上，一定也是风雨欲来的气势。
　　我不想再多想什么，此刻只有一个词在脑中萦绕，见到刹璎，我要见他。
　　
　　奔走到了大殿之中，一踏进门就有无数支剑齐齐指向我们。枯茧挡到我的面前，其实我现在的实力和他相当甚至更胜，但他总会在前面伸手一挡，仿佛危险都会散去般，我会莫名心安。
　　我向大殿之上望去，看见金漆台阶之上，刹璎周身燃着熊熊火焰，淡漠的表情注视着身前飘浮空中的红衣女人。那女人从后背看身材依旧曼妙而风骚，刹璎的长发四散开来，和四散的火焰，红黑跳跃着。让人心惊。
　　他一只瞳孔像要喷出火焰。我站在门口呆愣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手一挥，和枯茧两人之力，把眼前阻挡我们的人都燃烧殆尽。
　　两人走到大殿中央，魔后背对着我们站着，她的玫红色的长裙飘荡起来，露出她细白的脚。掩住她的口鼻，居高临下看着我们，眼睛似乎在笑：“烙翼，我想你也该来了。”
　　“谁让你把他带进来的。”刹璎看着枯茧，薄唇微动。我拦在他的面前：“我自己进来的。”
　　“……刹璎。”魔后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答应是不答应我的条件？”
　　“不答应。”刹璎的声音头一次，如此冰冷得可怕。魔后又微微一笑，一挥手。大殿之上传来空旷的脚步声。我回头，瞪大了眼睛。看见青琊被推搡着向我们来，她身后的男子一脸邪气的笑容。冰蓝色的瞳孔泛着妖异的光芒。
　　还在想着，一只冰冷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起来。我尖叫一声，发现自己已经停在空中。瑰箫夹住不断挣扎着的青琊，对着刹璎道：“……魔王殿下，冒犯了。不过如果在妹妹和弟弟之间选择一个，你会选择谁呢？”
　　刹璃从他身后出来，眼睛绕过青琊，看见别魔后提子啊空中的我，我的双手被莫名的力量束缚着，如何也无法挣脱。情急之下，我冲着刹璎大叫：“你去救青琊，别管我。”
　　“嗯，我喜欢这个提议。”瑰箫轻轻笑起来，“刹璎，把烙翼交给我，我就放了青琊一条生路，并且魔后和刹璃在这个地方做的任何一件想要要你命的事，我在旁边观战，绝不插手，如何？”
　　刹璎没有回话。我却看见一条化成利剑的红色火焰。我的话还来不及叫出口，就看见青琊无限放大的瞳孔。那血红色的瞳孔之中，她仿佛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事一般，这样软了跌落到瑰箫的怀中。然后我感觉到我的脚被拉住，一下从魔后的手中被拉走，摔到地板之上。摔得我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了。
　　耳边听见群鸟呼啦而过的声音。
　　魔后的声音从我的上方幽幽传来：“果然那个贱人生出的儿子，和她一样残忍，甚至连自己的妹妹也会痛下杀手。”
　　“她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妹妹。”刹璎始终没有垂下眼来看我。我看着他刀削一般的侧脸，觉得冰冷的液体流过心头。我的喉头酸涩，趴在地上都忘记了起来。他背后的窗外，铺天盖地的黑色，包围着盘旋在大殿之外的巨鸟。带着浓浓腐臭的气息。
　　到底怎么了，这些。
　　青琊死了，在我面前，被我挚爱的人杀死了，毫不犹豫。甚至感觉两人不曾认识一般的冷漠。我在地上忘记了疼痛，只是不停看着那具尸体。瑰箫站在我不远的地方对着我笑。枯茧拉起我，挡在我的身前。
　　“我不伤他，我怎么舍得伤他呢。”瑰箫微微一笑，对着身后的刹璃道，“你哥哥心真狠，看来，他眼中也只有这个一个弟弟，你真是悲哀。”
　　刹璃是被触动到了伤口，一声低吼，手中绽放冰莲和火焰，跃起，绕过魔后直指刹璎。刹璎周身的火焰变大，把他完全阻挡在火焰之外。刹璃大叫了一声，被反弹回来。
　　“……唔。”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吐了一口血，不甘心地看着刹璎。刹璎看向他：“刹璃，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这样对我，你对得起我们的母后么。”
　　“对得起！”刹璃大叫，“母后临死前叫你对我和后母好，你听进去了么！你现在满脑子就是魔界和这个混蛋，你把我放在那里？我拼命练法术，就是有一日要超越你！超越你！”
　　他恨得咬牙切齿，魔后在他身后飘浮着，嘴角一勾：“刹璃，你早没了这个母亲，你现在叫我母亲，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杀了刹璎吧，夺回你的一切。”
　　“你不要教唆他！”我指着魔后大叫一声，魔后转头射给我一个冰冷的眼光：“轮不到你插嘴！”说罢，一阵劲风向我袭击而来，枯茧在我面前撑起防护结界，然后一把拉住我的手，向大殿之外跑。他跑的速度极快，我下意识抽手，却被他拽得更加紧。
　　
　　我们到了门外，那些大鸟见到我们，眼睛都变成了暗红色，向我们袭击而来。我不能放任大殿上的人不管，还想跑回去。枯茧喝住我：“你不许给我回去！”
　　“你就这么看着你主子这样！看着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看着他还要杀自己的弟弟？”
　　“烙翼，你听我说……”
　　他话还未说完，我就听见大殿之上传来打斗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见刹璎说：“你不许侮辱我的母后！”
　　然后是魔后诡异的笑声。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响，分辨的出是另外两人也加入了战斗。大的不可开交，我大叫着要回去救刹璎，我虽然看不惯他的做法，但我不能在这样的时刻放任他不管，他是我最重要，无可替代的人。枯茧知道我的意图，用法术捆绑住我的手，把我拉扯着走。我说：“你有病吧！混蛋你放开我！”
　　“不放。”他面无表情带着我疾走，手中挥动着剑斩杀黑鸟。我一直在看那大殿，听心惊肉跳的打斗声响。他带我一路到了雨潭旁边，那些巨鸟俯冲下来，到了地上的一瞬，都变成了个个人形。
　　他们的瞳色暗红，面蒙黑布。渐渐逼近我们。一群黑压压的人涌向我们，我们纵然有再高的法力也抵挡不了多时
　　
　　这样拼杀了整整两天，魔界的混战刚刚拉开帷幕。炼狱，赤阎，冥焱殿。前任魔后，魔王，还有炼狱的王子，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大鸟，和无数暗杀队伍，整个魔界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是烈火焚烧。
　　我没有再能接近冥焱殿的大殿，枯茧说，你去了只会让人捉住把柄，而让主子为难。
　　第三日的时候，正对方向的大殿爆发出了一阵冲天的黑气。那是怨气，我感觉到天空中鸟都仿佛吸进了一个黑洞，然后是周围拼死抵挡，保护魔王的侍卫。我和枯茧站在雨潭旁边，雨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我们两人完全没有被吸进，只是在旁边看着那些被不断吸进大殿之中的生灵，我心中一颤，问道：“那，那是什 
 57、第五十六章。 ... 
 
 
　　么。”
　　“魔王……最后的力量。”枯茧皱起眉头，“魔后触犯到主子的底线了。”
　　“会怎样？”我向前走了几步，看见原来在我面前的凶神恶煞的黑鸟们都被向那个方向吸，“那是怎样的法术？”
　　“如你所见，吸进生命，借助它们的力量，产生毁灭的效果。”枯茧的目光放远，“他是不是真的变了许多，从前的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觉得喉咙中的话都被堵住，看着那个方向。只觉得满心的绝望。
　　
　　“在这里等我。”枯茧说着，拍拍我的肩膀，我意识到什么，抓住他的手腕，他愣了愣，转向我，俊美的眉毛微微一挑，“我会带他回来的，在这里等我。”
　　我松了手去，踹了他一脚：“你们俩都得给老子回来！身上每个零件都不许掉！”
　　他似乎是没听见我的话，头也不回就走了。
　　




58

58、第五十七章。 ... 
 
 
　　那些黑气越浓，我的心越沉重。我不知道所谓魔王最后的力量是什么，魔后又会怎样。他们曾经在我的身边，都是那样恭敬对方，敬重对方的一群人。这样过了几乎千年，魔王退位，新的魔王继承，好似都是依照原来的路，这样走了下去。
　　到底哪里错误了，哪里不对了。让我现下站在这里，看着里面的残杀。看着魔界的生灵渐渐消失，为的是魔王能够打败他的后母。
　　我用手扶了扶额头。
　　
　　轻轻的感觉到有人在拍我。我转过头去，忽然看见背后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的容貌，在脑中就蹦出了“绝美”二字，面目柔和的像软玉一般，绸缎似的皮肤，她的头发很长，浓墨四散开来，白衣决绝，胜比白莲。重要的是，她的周身散发着淡蓝色的柔光。
　　我张着嘴呆了好一会，忽然想起为什么我和枯茧刚才没有被吸进去，是因为这里淡蓝色的光芒一直笼罩着我们。
　　这个女人的眉宇很熟悉。却又说不出来。她比我先开口了。
　　“烙翼。”她叫我的声音湿润，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而来，贴着耳膜，滑了进去。我倒吸了一口气，“啊？”了一声。
　　啊完觉得，我啊个屁啊……
　　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太过不平常了。她离我越近，我就下意识后退。她说：“你不要怕我，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些事情，说完了，选择是你的。”
　　“选择……？”
　　“你讨厌刹璎么？”
　　她问我，眉间舒展开来。柔和的白色衣摆触碰着我的手臂，我回答：“当然不讨厌。”
　　“你爱他，对么。”
　　我愣了愣，她浅笑：“不要怕我。”
　　我点点头，她说：“……他变成这样，你会难过么。”
　　一句话戳中我的心事，我抿着唇低下头去。她的手伸来抚摸我的头，柔软的触感让我生出了莫名的安心，居然也不拒绝，仿佛一个母亲在摸自己的孩子，她说：“他叫你离开，是因为不想让你看见他的样子，也不想让那边的任何一个对他不利的人伤害到你，他懦弱，你也懦弱，你们都懦弱了那么些年，一直在想着要有个美好的未来。可到头来，你们却什么也没有。”
　　“你……到底是谁……”
　　她摇摇头：“不重要，烙翼，想忘记他么？”
　　“……什么？”我莫名地看着她。
　　“忘记这一切，重生，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和他再次相逢。”她说，“如果这样，你愿意不愿意？现在下去，你只会成为他的累赘。不如和他分开，不去干扰他未来的路，就和你千年之前一样，在人间做的那个选择。”
　　我站在原地，已经无从知晓她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如何知道我的这些事情。她安安静静看着我，仿佛不急我的选择。见我不开口，她又笑起来：“你忘记，你爱的一种鸟儿的了，杜鹃鸟在人间啼于春末夏初，它是不愿接受春日的离去，才毅然离开的。你那么些年了，也该学会放手，若你们真的有缘，一定可以在未来的时空想见的。”
　　她垂下眼：“在此之前，放过他吧。让他好好当个魔王，做他该做的事情。”
　　
　　我别无选择，这个女人说出了一切事实。我的确是他的累赘，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上，只要有我的存在，就注定不会强大。
　　这些我都懂。
　　我站在这里遥看前方的大殿。我仿佛看见了刹璎在里面。他温柔的眉目，他的眼，他的鼻子。我要忘记这一切？我会忘记吗。
　　
　　我转过头去，对着那个女人说：“……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好累，比起忘记一个人，看着他渐渐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那是更加绝望的事情。变成他的累赘，变成他的负担，那些事的发生，也注定不是我们要的初衷。
　　我们要的仅仅是幸福，仅此而已。
　　女人说：“按住你的额头，集中精力，把你的记忆，封印在你的那个烙印之中。”
　　我闭上眼，集中自己的全部精力，许久，感觉到什么从我的身体中被抽离了。我抬起手，看见一个白色的光球，我把它按进自己的手中。一阵刺痛，那个烙印缓缓消失了。
　　我们的誓言，就这么消失了。忽然想起，刹璎曾经这么对我说过，即使轮回百世，我也不会忘记你。那个我们守护那么久的誓言，现在，只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球，就如海潮褪尽，什么也不会余下。
　　女人说：“我会送你走。”
　　我说：“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么。”
　　她笑起来：“这天下，你最爱的人，亦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能让他受到伤害，哪怕是你给他的伤害。”
　　我心中隐隐约约有了底，浅浅笑了一下。全身都没了力气，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会送你去人界，你忘记一切，你会变成一个凡人，在那里好好生活下去吧。”
　　
　　刹璎，刹璎……
　　想举起手来，就看见眼前恍恍惚惚的蓝色。是雨潭，我和刹璎初次相识的地方。那个聚满红色血香的地方。刹璎我要走了你知道么。我们还会见面么。我甚至还来不及问你，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在乎我，来不及听见你说，你爱着我。
　　我们走得那么长的路，这一刻仿佛都如一场梦。一个谁比谁懦弱的梦，做了太长的时间，直到我累了，倦了，退出了，不玩了。
　　我的确就是那杜鹃鸟，只能懦弱地啼鸣着不愿归去。却无能为力。
　　
　　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叫着翼儿，翼儿。我不知道是不是你。
　　我只看见火红的彼岸花盛放了一整片，一直连绵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彼岸传来悠然的歌声，让人心也沉醉。
　　
　　让我最后为自己任性一回吧，刹璎。听说我们人间还能见。那么这一次，也请记得我们的誓言。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我听见那女人飘然的声音：“你们一定会再见，哪怕是一次一次地忘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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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多么长的梦，逼迫着我记住每一个细节。我把我在是烙翼时候的每一个片段，都在梦中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地过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分不清这里是哪里。我转了头去，在枕头之上感觉到了眼泪。
　　我是何卿，还是烙翼。
　　这是哪个时空，那处地方。人间还是魔界，或者我是死是活。
　　我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个清晰的图腾。一瞬间泪流满面。真好，你还在，我们的誓言还在。我在那里又有什么重要的。等我想起那么多之后，我突然觉得，我和你在人间绕了那么多圈子，原来你还是在找我，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原来我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整整千年，从炼狱王把他的儿子交给魔王，到人间的一年光阴，到了魔王继位，到了魔界的混战。
　　我们在一起了那么那么多年，我居然在为自己吃醋。我终于明白一些事情，然后把它们拼凑组装，成了个并不完整的故事。就像一朵花盛放的过程，是你我才知道的艰辛。
　　那么今世的人生，现在才刚刚开始，我们又该怎样去面对。
　　我头一次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盛放》是何卿和刹璎前世的故事，其实不能说前世，是在魔界时候的故事。写的初衷是，交代他们之前发生了的什么事情。以及他们认识和相爱的过程。
写完了，吐气，终于开始第三部了。第三部是现在的事情哟，会说话了的何卿，姑娘们爱的陈又然，还有斐似雪，燕时，还有新的角色会出现。只不过，刹璎在第一部里死了，但是他是不会死的，他只会丧失最爱人的记忆，从头再来。
最后出现的那个女人是谁？来嘛有人要猜一下吗？还有枯茧到底是谁.，【那么明显这不算问题了好么！ 之后刹璎和魔后的战争胜利了么，以及，最最重要的，刹璎和何卿会不会在一起呢，刹璎重生后会忘记何卿么？还会遇见什么呢。。。等等等等，等7月10号我外地写生归来再看第三部吧TUT。
路过的妹子依然帮我顶哟TUT！！还有再次重申！这绝对不会是BE啦！我是亲妈！




59

59、第五十八章。 ... 
 
 
　　我醒来的时候，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窗外青烟色的朦胧天色，带着黏腻的梅雨气。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揉揉眼睛，都有些身不知处。窗台之上是连雨而来的几瓣白花，沾着水的样子脆弱又惹人怜惜。
　　
　　啊……好长的梦。我长呼一口气。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上面那个红色的，一个深深盖在手背上图章样的东西，安安静静攀附在上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最深最深的羁绊，在那时，不是消失，是隐于体内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相伴相随。
　　
　　门吱呀一声打开。我猛回头，看见门口的男人在甩着青色纸伞。乌黑长发沾了雨水变成一缕一缕的。他没有抬眼，只是自顾地在擦着身上的雨水。
　　一脚踏入，我从床上坐起来，他才惊讶地一抬眼。
　　一双琥珀色的温柔眼，呆愣的表情可爱到想让人捏。他依然一身白衣胜雪，鞋子之上扎眼的红梅傲然，腰间一柄纸扇。他一只手中还提着一个小木壶，上面用藤绳绕了几圈。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终于陈又然开口了：“……你，是烙翼，还是何卿。”
　　我才好像意识到了这点，想起自己似乎是可以说话了。试着开口说一句：“……何卿吧。”
　　他张了张嘴，挑了挑眉毛：“原来你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说罢放下水壶，弯腰的时候，青丝从肩头垂落下来。那样子熟悉至极。还有他的摸样，他的形态，甚至他的性格，让我总是想起一个人。
　　“……枯茧，是你么。”我愣愣开了口，他回眼看我：“嗯？”
　　我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他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轻咳一声：“小卿……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还有些泛红。
　　飘忽在空气之中的陌生感。
　　窗外又是下起了雨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打着屋顶的瓦片。我心中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或许当我的记忆悉数觉醒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我拉了一下陈又然，他叫了一声，拍了我一下手：“作什么！”我还没怎么习惯开口说话，看着他的脸愣了好一会，他皱了下眉头：“小哑巴，不对，小卿，你醒来了就很奇怪。总是看着我的脸做什么？……”他摸了摸，“有东西？”
　　
　　“……你不记得你前世的事情了？”我说，“你是转世的，你转世了？”
　　“……啊？”陈又然被我弄得莫名其妙，我摇他摇得更加大力，摇得我心也疼痛起来，说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你走了之后，你去了哪里？你被杀了？被谁杀了？？”
　　“小哑巴！”他一把扶住我的肩膀，拉着喘着粗气的我，伸手拨弄了一下我额前的头发，琥珀色的双眼看着我，让我冷静了大半。我失神地抬眼看他的脸：“……陈又然，我以前就认识你。”
　　“我的前世？”他安抚似的拍拍我的肩膀，“我前世是怎样的人？”
　　怎么样的人？我捏了捏他的脸：“总是被我的欺负的人。”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才不信。”他得意眨眨眼睛，我大叫：“不信去问刹璎！”
　　一句话，我们都呆愣住了。我咽了咽口水道：“对了，刹璎……他在那里？”
　　他拍掉我捏在他脸上的手，垂下眼睛：“他很好，但是还没有醒来。原本已经死了，没有了气息，却在一个时辰之后奇迹般的有了心跳，怕魔王和凡人不一样吧。没那么容易死。”
　　“他是不会死的。”我把脚翘到床上，陈又然说：“为何？”我说：“他只会一次一次地重生，然后……”
　　然后忘记最爱的人的样子。
　　
　　我望着窗外的天笑了起来。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来。
　　陈又然说：“你醒来就好，阿雪真厉害，他说你怕是今日明日就能醒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照顾着你。对了，你不去看看刹璎么？”
　　我摇了摇头，抬眼看他：“斐似雪恨死我了吧。”
　　他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他怕是恨死你了，但这些天是尽心尽力地在伺候着你呢。”
　　我说：“怕是给我下毒了你也看不出来。”
　　“何卿你嘴怎么那么……！”
　　“好好好！”我举起手来，笑道，“我想啊，他怕是希望知道一些他的事情，才会努力把我治好的吧。得，现在我好啦，你去找来他吧。我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都告诉你们。”
　　他的嘴抖了抖，最后高兴地“嗯”了一声，从门口拾起了油纸伞。大开了门，用手探了探雨势就钻进雨里。
　　我踢了下地上的靴子，坐在床沿。
　　陈又然曾经一次又一次放过刹璎的原因，现在我是想明白了。那是本能吧，因为前世和主人的羁绊，在他的身上根深蒂固了，现在，对着那个崇敬又爱戴的主子，是无法下手的。所以才会一次一次放过他。
　　枯茧到底在我失去记忆之后和刹璎遇见了什么，只有刹璎醒来之后，我才能知道了吧。
　　对了，他转世了，他许了什么愿望？
　　
　　我又踢了鞋子一下，想起了刹璎。
　　我该不该去见他。
　　我知道，我去见他的结果只有一个。他睁着那无辜的眼看着我，然后缓缓吐出“你是谁……”这样的讨人厌的剧情。
　　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好笑，甚至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是多么可笑。我等了那么那么多年，最后却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忘记，重生。
　　我期望你好好活着，哪怕我魂飞魄散。我也期望你能好好活着，带着你深爱的子民，带着你的梦想，好好治理魔界，好好带着他们幸福。是了，你其实变得再残忍，你亦是我爱的那个人。
　　所以你活着，不再受了苦。我便会安心的。忘记我什么的，我表面嚷嚷着在意，其实也觉得，那是无所谓的事情。
　　
　　门又被敲着，我说：“开着呢，推。”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人带着满身的烟雨气。我看着他那双眯着的狐狸长眼，却会发亮。清冷得像雪山上的白狐狸。他的下巴尖细，嘴唇淡色，披着长长的紫色纱衣，层叠着从身上倾斜而下。
　　他看着我说：“你……你醒了。”
　　怎么每个人都跟看怪物似的看我，我摇摇头，他说：“还有哪里疼么？”
　　“不错了。”我指指嗓子，“就是说话，还不习惯。”
　　
　　身后的陈又然也跟着一起来，他又把伞搁在门口，我说：“对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燕时江南的宅子。”陈又然说，“他虽然行为古怪，但是经过上月那次的事情之后，他也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最后说，还是等你们都醒来了，再从长计议吧。”
　　“他没疯？”
　　“看他疯疯癫癫，其实心中也是有个数的。”
　　换做你，妹妹因为魔王莫名其妙死去，你当然也会被刺激到。我这样想着，想起那个遥远的跪在大殿之上的拼命求魔王的失忆男人，也微微一笑，托他的福，我和刹璎的关系，才能这样公开。
　　他也算是我的恩人，可惜我们是他的敌人。
　　
　　我拍拍床：“坐吧坐吧，我给你们说说吧。”
　　斐似雪坐到我身边，撇了我一眼：“身子真没事么？”
　　“没事没事。”我挥挥手。
　　
　　用了简简单单的话说了整个事情的过程，说到天黑。嗓子还不习惯，说两句就要喝水。说到后面都哑了。陈又然喂了口水给我：“祖宗，你喝口水。”
　　“……然后啊……”我继续手舞足蹈地讲着。
　　和他们分享那个绵长的故事，是十分欣喜的事，况且他们也是其中的主角。千丝万缕的关系之中，他们也有一席之地，我想努力消除我们之间滋生的陌生感，告诉他们，我们曾经也是那么亲密过的，哪怕是曾经。
　　说道月亮高挂，不得不点起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之下，看着他们俩明灭的脸。
　　“讲完了。”我说着拿起瓷杯，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安慰已经灼烧的喉咙。
　　
　　“……”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我拍拍斐似雪的肩膀，看着他的侧脸，和他会发亮的眼睛。想起那个眼睛会发亮的雪茹。心中有些发酸，说道：“其实那时我也有错，但是，魔王的话，我无能为力，而且，那是为了让你的娘亲和爹爹转世为人，若是有缘，还能再在一起。否则，你爹爹就是孤魂野鬼的身，你娘亲也是备受折磨……”
　　“小卿。”他抬眼看我，“对不起。”
　　我愣住，他细长的眼睛看着我。一会又低下头去：“……谢谢你一直照顾着娘亲。先前说了那么些你的坏话，我觉得，真的很对不起。”
　　我摇摇头，他说：“我知道一样东西，可以唤回前世的记忆。我们学医的私下都叫“昙花水”。喝下后，能穿越前世的记忆，然后只是短短的时间之内，又回到现在。像昙花一谢，忽然就过。”
　　“啊？”
　　他转头看陈又然：“若是你能喝下去，我们便能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刹璎又是如何会这么狼狈地来到人间，刹璃和魔后最后又怎样了。”
　　陈又然还沉浸其中，听见这话才点了点头：“嗯……有道理啊……”
　　斐似雪看了他一眼：“又然。”
　　“嗯？”
　　“……你在想什么啊。”
　　“没。”陈又然揉了揉头发，看上去有些烦躁的摸样，“总觉得，事情会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啊。心中真是不安。”
　　他然后看着地板，喃喃道：“现在想想，刹璎若是能醒来就好。听了你的话之后，越发觉得，他才是我们的支柱。”
　　
　　我望着外面的天，黑漆漆的，后来他们俩说了什么话，也都只是“嗯嗯”过去了。 
　　我感觉到心中一直一直在叫嚣的声音，如洪流一般激荡。
　　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像千年之前，他能在那黑暗的洞穴之中找到你一样，你一定也可以拉他走出黑暗的地方，让他记起你的摸样。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终于到第三部了QUQ




60

60、第五十九章。 ... 
 
 
　　春日里的黑夜滑过冰冷的风，我把窗户给关上，想了想，又大开了。
　　外头因为午后的雨，空气格外清新。感觉抬眼都能沾湿睫毛。在窗口趴了一会，看着烛火明灭。
　　
　　过了很久，披起衣服，想出去走动走动。
　　其实是第一次走出这个房间。黑夜之中，可以看见一个回廊的轮廓。这应该是座大宅子。看见浅色的花枝横入回廊之间，漆黑之中有着淡香隐隐，夜凉如水。我紧了紧衣服。
　　其实回廊之上的屋子里，灯还都亮着。我张望一下，也不知道哪家是住谁。穿过的时候只能蹑手蹑脚。刚经过一间，就听见里面一声叹息。
　　
　　我果然是个好奇心太强的人。
　　附身贴到门口，里面的人不至于看见。就听见陈又然那家伙的声音，“……叹什么气。”
　　“……觉得短短时间里，发生了好多事情。”
　　斐似雪在里头轻轻说着。
　　陈又然带着笑意的声音：“我都能接受，你是不能接受什么？”
　　“我当时若不是傻兮兮地想弄清何卿的身世，就不会知道那么多卷那么多事！在杭州过得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呢！”斐似雪用力点着桌面，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冷冷的，更像是撒娇一般的声音，“这乱七八糟的关系，让我现在怎么接受？虽然小时候的事情我是记不得，但爹爹和我说的话我还记得。我现在呢，到底是听谁的？”
　　“你不相信小哑巴？”陈又然问。
　　“……也只有你会一直相信他。”说得宛如叹息的声音，“你都接受得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谁好像起了身，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阿雪，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就算你没跟我们走，没有和我们一起来到这些事件之中。我们依然会在某个时空之中见面的。”
　　衣服的细琐之声，听见那梦呓一般的声音：“是曾经的我给了你再次的生命，我们注定还要再未来相见。”
　　
　　我在门口拍拍胸口，轻笑一声，里面的人立刻动静大了些。陈又然低声道：“谁？”
　　我连忙站起来准备爬走，门就开了。然后屁股被人狠狠踹了一下：“你居然偷听！”
　　我转眼，看着陈又然一脸的凶恶，在他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些不合适。我咽咽口水，刚想说什么，斐似雪从门口出了来。看着在地上趴着的我，眼神微微一变：“你，你一直在这里？”
　　我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斐大哥，你不信我是应该的。不过，我有个请求。等事情安定了些，我们一起去你父亲的故里看看吧。”
　　我是烙翼的时候，那个我人间住了百年的家。
　　斐似雪轻轻摇头：“现在怕是找不到了。我有了记忆便是在自己养父的家中了。以前的事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那个原来家的位置。”
　　“我知道。”我说，“你忘了，我在那里住了很久。”
　　一阵冷风过，我哆嗦了一下。陈又然拿手敲我脑袋：“笨蛋，那么晚出来偷听人说话，你也不怕伤风么！”
　　我捂着脑袋委屈道：“我是来偷听你讲话的么！我是来……”我是来干什么来着？
　　“……那里。”陈又然指指尽头一个黑漆漆的房间。
　　“嗯？”继续揉着脑袋。
　　“刹璎在那个房间。”他揽过斐似雪的肩膀，“阿雪你也给我去睡觉，有什么明日再说。”说罢他就转身推了斐似雪一下，斐似雪看了我一眼，推门进了隔壁。陈又然丢了一句“早些睡。”也进了屋子里。
　　
　　我抱着脑袋痴痴看着那黑色的屋子。看了很久。
　　梨花落了庭院里，落到我靴边。仿佛过了天长地久。我咽了咽口水，向着那个屋子走。走两步，静的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到了门口，我推门进去。门没锁，顺顺利利的。
　　张开一个角，白月光照着他的脸，一个三角在眼睛和鼻梁之处。梨花白色，好似假的一般。
　　
　　我走近了他，凑近他的脸，在黑暗之中也让人心惊让人怀念的容貌。我甚至都不敢去触摸他。
　　我在床边看了半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迷糊地睁眼，看着晨光照应在他的脸上。他仰躺着，鼻梁高耸。黑发如云倾泻而下，在枕边开放出美丽的花。在白色的被单之上，一个绝美的人儿。
　　长睫毛颤动着，眼珠在咕噜咕噜转着圈。似乎在经历一个漫长的梦。我用手摸摸他的额头。
　　“刹璎。”我说，“我说你死过去之前，听没听见我说的话呢。”
　　“我会说话了啊。可你听不见了。”
　　“哈哈哈，不过你听了一千年你还没听够么，你这个老妖精哈哈。”我戳戳他的脸，“没想到我们都活那么久了，真没劲，”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奇怪，想了又想，还是拿了下来，贴住他的肩膀道，“若是我们在人间多好，一百年，只要一百年，我相信我能疼你一辈子。”我说，“啊，你说我真的转世了也不错，我就那么点寿命，我会懂得珍惜了吧。你呢，反正你不会死，我就让你死了再爱转世我的哈哈哈……”
　　笑啊笑，笑到后面有点气闷，“你说了，你不会忘记我。上一次你就忘记了誓言，这次呢，一睁眼看见我，也会问我你是谁吧。也好，那我就知道你最最爱的就是我了哈哈，若是你记得我我还要胸闷一下呢。”
　　我又去捏他的脸：“快醒来，混蛋，我很想你。”
　　“想得快疯掉了。”
　　
　　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睫毛在动的更加厉害。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难以察觉的低低的声音。我惊讶极了，跳起来盯着他看。
　　他动了动眼皮，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抬眼迷茫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看向我。我看见了他那只熟悉的，带着红色彼岸花的眼。他缓缓转过头来，我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然后，我做了我有史以来最蠢的事情。
　　我大叫一声，往门外跑去。跑了一半就“啪”地撞到人身上。一下跌坐在地上，那人拉住我的肩膀说道：“你怎么了？”
　　我一听是陈又然，抱住头说：“啊啊啊他醒了！”
　　陈又然凑过来：“谁醒了？”
　　旁边踱步来一个高瘦的男子，清清冷冷的声音飘到我耳中：“刹璎醒了？”
　　我慌张地抬眼看斐似雪，胡乱地点头，他惊讶了一下：“那你吓什么？快起来我们去看看！”
　　陈又然用扇柄敲我脑袋：“你傻了？那么慌乱跑出来跟见了鬼一样，他醒了不高兴么？”
　　一点也不高兴！
　　你怎么能接受，一个你最熟悉的人，呆愣看着你，说着你是谁这样的话？我不想听见他那种话那样说，那般心情是绝望到无以复加的。
　　陈又然摇摇头，架起我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
　　
　　我们三人站到门口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说不想是假，但仍旧是不敢，到了门槛那里，我们三人齐齐站住，跟三根棍子一样杵着。
　　屋中的人坐在床沿，一脸风轻云淡的摸样。足下不着鞋，□着双脚，黑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半张脸，之余一只漆黑深邃，犹如黑曜岩似的眼眸。他面无表情看着我们，神色之间却云游着柔和，双眉飞斜，鼻梁高挺而刚毅。面部却柔和妩媚的，像个女子一般。
　　陈又然先踏进屋子里，扇子敲敲自己的手，他刚想开口。刹璎却一挑眉毛：“……枯茧。我是睡了多久？”
　　一句话我们三个人都面面相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我一脚踏到了屋子里，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挠挠头。陈又然比我急，拉住我说：“小哑巴!他似乎记得事情!”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兴奋开始怎样，又转眼看他，他却微微张了嘴，看了我一会，又转向陈又然：“枯茧，这两位是。”
　　“啊，是……咦？”
　　陈又然抓着我的手不动了，我也不动了。我们又一起盯着他看，空气凉凉拂过，带着湿润的气息。他撑着手在床边坐着，头微微一歪，好像在询问着我们。等我们的下文。
　　“你不认识他”
　　“你不记得我？！”
　　
　　我和陈又然几乎是同时说的话，说话的时候，斐似雪走上前去，他抬眼看了一眼，斐似雪把手放置在他的额头之上，又搭住他的脉，转头对我们说：“他很好，体温也正常了。应该是好了。”
　　好了？
　　他居然记得陈又然不记得我？
　　“烙翼，你记得么？”
　　“不记得。”
　　我最后努力一下：“我，何卿……你记得吗？”
　　他微微一笑：“你叫何卿？好，我记得了。”
　　我抓了一把头发，转头就往门外跑。有什么脏话都拼命想骂。最后只对着天空怒吼了一声。
　　
　　庭院中的梨花都吓得抖落几下枝叶。我恨得跺了两下脚。就听见一声大力的关门声，转头，就看见一个壮硕的男子站在回廊上，一脸怒意瞪着我。我看见他脸上青色的图腾，让他的脸更加恐怖狰狞。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也不是怕他，只是本能的反应。
　　他说：“鬼叫什么！”
　　我想到刹璎，怕他伤害了他，连忙走到他的面前，他上上下下看了看我，冷哼一声：“你总算是醒了。”
　　“多谢，相救。”我一拱手，他又一声讽刺：“话还说得很利索。想不到我一直说着你不是烙翼，却万万想不到，你居然就是他。”
　　“……对不起。”我对他低低头。
　　他有些惊讶，怕是因为我的乖顺。过了半天才说：“我妹妹的一条命，是你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么。”
　　我说：“我知道无法弥补，我也会用之后的一些行动来好好弥补你的。”
　　“刹璎醒来了么。”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了我一眼：“我去看看他。”
　　“等……”我拉住他，“你不要伤害他。”
　　他挑挑眉毛，青色的纹身颤动一下，“放心，我还没傻到把他毁掉。”他说，“十八年前魔界的混战之是所有动乱的序曲，明眼人早该发现，那并不只是魔界的事情。而是整个世界的事情，而现在，没有刹璎的话，一切都会乱了套。”
　　他说：“他和凡间的王不一样。他是能支撑一个魔界的男人。”
　　
　　我站在原地，他和我擦身而过。
　　深深叹了口气。望着蔚蓝色的天空。真是如此么。我自问自己。我们的战乱才刚刚开始，刹璃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开端。在人间这个充斥传奇的地方，必然会上演不一样的事件吧。




61

61、第六十章。 ... 
 
 
　　我和陈又然，燕时待了一个下午。斐似雪在房间里修养着，听说是身体不适。一杯茉莉茶都冲的淡去了，只余下水的味道。我拿着被子心神不宁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心烦什么。燕时和陈又然很心平气和地在谈着话，两人还互相倒着茶水，陈又然果然在人前就是一副儒雅公子的样子，轻摇着纸扇，发髻颤动。长指在琼杯玉壶之间来回穿梭着，燕时也不是那狰狞的摸样，表情柔和地在和他请教问题一般。
　　说的无非是刹璎醒来之后，如何恢复法力，如何继续接下去的打算，如何再去找刹璃。至于魔后的事情，找到刹璃自然也知道她怎样了。还有就是，他们需要陈又然和刹璎后来的记忆。可惜他们似乎都不记得了。
　　刹璎能记得的东西，还是零零星星的，陈又然问了他一些，并且明确告诉他，自己不是枯茧。但他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刹璎说他明白了，不会对他怎样。
　　我看在眼里，心里就很乱。就听了两个人扯了一下午。天色渐暗，燕时吩咐下去准备晚饭。我伸了个懒腰，转眼看见陈又然也在伸懒腰，我戳戳他的腰，他鬼叫一声。忙伸手来护住，转眼瞪我。
　　“作死啊你。”他用扇子拍掉我的手，我说：“小时候你不一直这样欺负我。”
　　“我当时要不是念在你不能说话，我欺负死你。”
　　“来呀。”我拍拍自己的胸，“才不怕你。”
　　
　　“我说，你晚上去和他谈谈吧。”陈又然忽然说。
　　“谈什么，谈怎么想起我？”我哈哈一笑，“你脑子长虫啊？”
　　“你脑子才长虫！”他重重敲我一下脑袋，“好好好，我不管你们，刹璎现在是痴呆得很，就让他一直痴呆下去吧！”
　　我伸手一指，火龙从我的指尖窜出来。向陈又然直冲过去。陈又然扇子“啪啪”一打，火星四溅，他眯眼道：“你活腻了？”
　　“你才活腻了呢！你才一直痴呆！”我点着他的鼻子叫。
　　“两位少爷，吃饭了。”门外一个姑娘甜甜叫着，才终止了我们的闹剧。他狠狠瞪我一眼，我更加用力地不顾眼珠子弹出来地瞪他。
　　
　　这样收场了，去吃了晚饭。饭桌上也不见刹璎和斐似雪，我张望了半天，最后陈又然说：“刹璎说不太舒服就先在房里待着了。”
　　“我又没问。”我往嘴里扒了口饭，陈又然叹了口气，给我夹了一块红烧鱼。也没再说话。我吃了两口，等到晚饭结束，大家各自散了去，我在房里坐了一会，拍拍床，又没事情做。
　　
　　走到外面，倒春寒的天气依然是寒冷的。尤其是南方，是深入到骨子中的湿冷。我那年在江南生活的时候，居住的人家家中，有个可爱的小妹，总是对我说，哥哥晚上要用热水泡脚会十分舒服，我也照着做，果然会驱散掉寒冷。
　　我想了想，到门外问侍女要了个木桶来。她问我是不是要泡脚，我说是，她还给我了一包香花。花味不浓却十分可人，舒舒服服的正合我意。我捧着花和木桶，去柴房打了桶热水，把花瓣放进去，等花香味出来，再舀冷水兑冷，用手搅动着适宜的温度。
　　我捧着水桶晃晃荡荡地出门去，绕过长廊，在远处看见那灯光明亮的屋子。
　　推门进去，低着脑袋。知道中间有人，还是不敢说什么。
　　“嗯？”
　　“打扰了。”我说。
　　
　　“你是，何卿对吧。”
　　我抬眼，见他侧坐在床榻之上。头发已经随意扎起来，脸色浮着苍白，在暖黄烛光之下，看我的眉目尽是让我错觉的温柔。
　　“洗脚吧，今日很冷。”我把木桶放置在地上，他微微一愣，眉毛舒展开来：“谢谢。”
　　
　　他说罢低□子，把□的双脚放在水桶之中。腾升的雾气之中，看见他洁白亵衣的下巴之下伸出两条白皙的腿，大约是看见我一直在看，抬眼看我。我吓了一跳，他却说：“听说你曾经喉咙是不好的？”
　　“嗯，是。”我走到他的面前，他说：“是因为我？我让你能说话了？”
　　“嗯，所以十分感谢你。”我扯嘴笑了笑，他也笑了起来“可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问枯……不，那位陈公子，他也没多说什么。”
　　“你记得多少的事情？”我说着，蹲身下去。他莫名看着我：“你怎么了？”
　　“别动。”我搬过他的脚，用手轻轻把水淋上去，看着那些粉嫩的花瓣擦过他的脚踝，他深深吸了口气，我说：“就当感谢你，你别动。”
　　莫名其妙，为什么我要蹲下来帮他洗脚！
　　他过了会，才缓缓开口道：“我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记得我第一次遇见枯茧的时候。嗯，还记得和刹璃，就是我弟弟，此一次去人界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
　　“你记得和别人第一次去人界么？”
　　他低眼看我：“和谁？”
　　“……”我摇摇头，伸手触摸他的脚。他说：“倒是，印象中有这么一段快乐时光，似乎和人界有关。大约是和弟弟在一起的时候吧。”
　　我无言，心中一阵无名火，把盆一摔，水花四溅。他惊愕地看着我，我瞪了他一眼：“自己洗！”
　　
　　“是怎么了？”他垂手摸摸我的头，“你的头发颜色很特别，早晨我在逆光的时候看，颜色是浮动着淡淡的紫色光晕呢。”
　　一句话，感觉心口被重雷打中，酥麻加难受的感觉蔓延开来。我最后还是伸出手，果然没办法对这个人发火，即使他做得再错也是对的，他一笑一说话，我什么都能原谅他。
　　我醒来后就问自己，对他的残忍，能原谅么。
　　这一瞬间，看着铺满木桶水面的花瓣，想着，若是他记不起来也很好。他就可以一直这样单纯着，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过去。
　　
　　“我刚刚是说错什么话了是么？”他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像细沙拂过耳畔的柔软细腻。
　　我摇摇头，他说：“你好像知道我的许多过去，可否告诉我？”
　　我抬眼瞪他：“再问一句我就加热水烫死你。”
　　
　　沉默了许久，我抬眼望他。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自在，抬眼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想着事情。全身散发着淡雅高贵的气质，让人不忍挪开半分的眼，原来他收敛光芒的样子我看过许多次，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封印自己来到人间，像投胎一样重新成长的日子中的那三年，十五岁到十八岁，那时我第一次在酒楼之中初遇的他。他站在学堂门口等我放学的时候，牵起我的手在河堤边散步的时候，我偷偷循着灯光潜入他家的时候，他睁着一只猩红的眼，带着温柔宠溺的微笑直到我来。
　　他想不起烙翼，以为他一心只爱着何卿的时候。现在，他就是那个样子。
　　我拍拍他的膝盖，他低下眼，我翻开手背之上的绑手，露出那个蜿蜒的图腾给他看。他有些惊讶，我说：“认得么？”
　　“彼岸花和，这是什么鸟？”他问。
　　“杜鹃。”我说，“这是一个我很爱的人，他帮我刺在身上的。”我盯着他眼中的彼岸花，一字一字地说，“很，爱，的，人。”
　　他愣了愣，盯着那图案看，半晌才说：“那姑娘刺上这画的时候，一定也是很心疼的。”
　　“可是他不在了。”
　　“她去哪里了？”他问我。
　　我没有答话，静静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我，我以前是抢过你的情人么？还是，还是我把她害死过？”他说，“这个图案是和我有关，对吧？”
　　他惊恐的样子真的很好玩。我笑起来，把手背上的绑带又缠了上，边笑边缠，湿漉漉的手沾着花瓣，他还伸手帮我摘下，看着我莫名其妙地狂笑并且越小越开心。
　　笑得心都抽痛起来了，鼻子也酸，眼睛也酸了。笑得腰也发疼了，肚子也疼。我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于是没有来得及接住突然跳出眼眶的眼泪。
　　他滴落在水桶之中，打在花瓣上，响亮地“哒”了一声。我垂着头，停止了笑声。
　　不要哭，不许哭。丢脸死了，在他面前，有什么可哭。
　　世间事物，哪怕死了蚂蚁哭也不丢脸，惟独在他面前哭是如此丢脸，因为明明没有失去，却在这里哭个什么。
　　只是不甘心，眼前人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觉。而只有我一人心中难受呢。
　　
　　他长指纤细，轻轻挑起我的下巴。我抬眼望他，定是一张看似一脸哀怨的小媳妇样。他更加惊讶：“你怎么哭了？”
　　“放屁，哪只眼睛看见我哭？”我挥掉他的手，他手放在空中，歪了歪头，长发披在肩膀之上：“你怎么就那么恨我？”我吼道：“对对对是是是，我最恨的就是你，我有病还跑还帮你洗脚！你自生自灭去吧，你最好什么都记不起来，什么都忘记，你的身份地位法力，你的老爹老娘弟弟妹妹！”
　　我说完就站起来，拍拍衣服。他说：“要走了么。”
　　“不走我待这干吗？”今晚过来就是个大错误！我脑子真进虫了，陈又然你赢了！
　　
　　“小卿……”他轻轻叫着，我浑身一颤，鼻子又是一酸，转头说：“别这么叫我，我会弄错的。”
　　
　　你根本不是他。我会弄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亲妈无误。。真的。。QWQ




62

62、第六十一章。 ... 
 
 
　　转眼两日过去。天气渐暖，春风醉人。我还未出过燕时家的家门，天天就在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转。这里安静怡人，鸟语花香，养了几日，心情也好起来。
　　我们商议着去找昙花水。斐似雪说：“当今天下医学高人莫非三人。天煞岛柔楚楚，宫廷第一御医乔启星。前者神出鬼没，善毒，个性阴柔鬼魅，这天煞岛也只是只知其名不知在何处，乔启星是好找，但是皇宫禁地，如何是说进就能进的？”
　　陈又然忽然抬头：“咦，那还有一个人呢？”
　　斐似雪转头看了他，确切说是瞪了他一眼。我拍了他一下脑袋：“你白痴啊。”
　　
　　他好像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长长“哦……”了一声，转头看斐似雪：“我把你忘记了。”
　　斐似雪一甩袖子，不理他。继续对着我们讲：“当年乔启星曾来杭州找过我，问我愿意不愿意去皇宫做御医。”
　　“你拒绝了？”我抵着下巴问他。他闭上眼喝了口茶：“我能养活自己，去那个天天都提心吊胆脑袋的地方做什么，当然是拒绝了。”
　　“那你岂不是抗旨？”陈又然说，“要杀头的。”
　　“是他自己的意思，不是皇上的意思。”斐似雪说，“那一日我们还聊起了很多医学方面的事情，就说起了昙花水，他说他曾在宫廷的珍品藏花楼之中见到过。他还说，天煞岛的柔楚楚窥视已久，正想方设法要去夺。那大概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吧，不知道，现在这昙花水何去何从了。”
　　这两人拿到有何分别呢，都是棘手的事情。
　　
　　我撑着脑袋，现在只恨自己当时走得太早。
　　“我们还是先回长安去。”陈又然一拍桌子道，“干坐着也不是办法，到了那边，再想办法怎么混入皇宫。”
　　我们互相对视了几眼，觉得也只能如此。
　　
　　此时恰逢上一回和刹璃的决斗，过去一个整月。相安无事，平平静静的。
　　魔界不知道怎样了。刹璃也从魔界来到了人界，人魔两界的通道，现在也是时开时闭的。我无法想象没有魔王的魔界，是以怎样的秩序进行着呢。
　　我在同一时间想起了魔后。
　　
　　如果，现在是魔后在执掌着魔界呢？
　　刹璎在先前记起记忆之后，并没有回到魔界，他说是“为了找到那个深紫色头发的，我天涯海角都要找到他。”但是现在想想，他为什么不回魔界去找呢。
　　他不是不回，或许是不能回？
　　我长叹一口气，看着走廊尽头亮灯的地方。走近了，在门口张望了一下。
　　刹璎现在很虚弱，功力也没有恢复。整个人很瘦，像一碰便碎。
　　他好几日都没有出过这个房门，此时站在这里，便可以看见坐在床头的他。他侧脸，对着窗外的明月看了半晌也没有动，像玉雕一般。我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他转头看我，眼里微微吃惊。
　　“你好些了么 。”我问他。问得有些不自在。
　　他舒展开了眉头，对我轻轻点头。笑容绽放若桃花，不失优雅。
　　妖孽。
　　我轻咳一声，对他说：“两日后我们要从这里出发北上长安，你现在无依无靠又没有照顾，功力也是没有恢复，虚弱的很，我们想带你一起走，也好照顾你。等你想起来了，再让你走。”
　　其实我没有和他们商量过这些事，这是我小小的私心。我知道他或许这辈子也未必能记得我，等他功力恢复如前了，他也不会记得吧。
　　“现在外面很危险。”他说。
　　“啊？”
　　“不能出去。”他说，“我能感觉到，很多人在找我们。这个屋子有结界，不过能撑的时间也不长，他们很快会找到我们。”
　　我坐到他床边：“那怎么办？我们现在需要去长安的皇宫之中寻找一种昙花水，只有找到了它，我们才能知道最后你和枯茧在冥焱殿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有头绪，才能救魔界。”
　　他眉头锁了起来：“可是现在出去太冒险。我不放心。”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啦，我可是很厉害的，当年我在魔界也只有……”
　　他微微抬头看我：“嗯？”
　　“没什么。”我抹抹脸，说了也白说。现在是记忆恢复了，法术却远远不如从前。我忽然想到了刹璎原来一个红色的小球，他是碰到那个球之后，法术和记忆逐渐恢复的。我扯扯他的衣服：“喂，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红色的小球？”
　　“球？”
　　看来是没见过了。
　　我叹了口气：“没什么，那怎么办，你叫我们现在不出去。什么时候出去？时间可是一分一秒地过，日子少一天，危险便近一天。”
　　他说：“把我留下，你们去吧。”
　　我愣了愣，说：“不行。”
　　“为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留下来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反正也没什么大的事情，我不记得很多了，他们顶多带回去，问我一些事情，也不会怎样。”
　　
　　我盯了他半天，咬了咬牙：“我说不行，你得跟我们走。”
　　“让你们都去送死？”
　　没见过这么倔的人！我拍拍他的胸：“那你就待着吧！死掉算数！”说完我出了门。
　　嘴巴这么说，心中却郁闷了起来。想到走的那天若真是带不走他，那我该怎么办好。第二天收拾了半日行礼，陈又然来敲我门，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回长安，你不去见见爹爹么？”
　　我低下头：“我本来也没打算去见，陈家都把我赶出来了。”
　　
　　他点点头：“好吧。”然后我叫住他：“我想带刹璎走。”
　　“随你。”他轻轻摇着扇子，“对了，我们还能去斐似雪他爹爹的故居看看吧，反正离这里不远。”
　　“好主意。”我继续收拾被子。
　　临走那天晚上，我站在刹璎的房门口半天。最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猝不及防，他看见我，似乎不觉得奇怪：“还是来劝我走的么？”
　　“你一定要跟我走。”我说。他笑着摇摇头：“同你非亲非故的，何必如此呢。”
　　“或许我们是非亲非故。”我说，“但如果你肯跟我走，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有些惊讶，猩红的一只眼在象牙白的月光之下，浮着淡红色的暖光。另一只漆黑的眼眸光洁而透明，眉宇之间浸润着温柔，似乎为我的话而开心。
　　“好吧。”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搞定他还挺顺利。我本来还想着万千计策，原来记忆失去了性格不会变，他就是吃软不吃硬哈哈。
　　燕时说没有他什么事情，把刹璎治好了再来找他。
　　于是，刹璎，我，斐似雪和陈又然就上路了。陈又然租了马车，大马车，足够四个人挤进去。我们说，先去斐似雪的爹爹，也就是斐儒白生前的屋子看看。
　　刹璎没有登基之前，我们还曾登门拜访过。那时候斐似雪还被封印着，斐儒白日日在那个屋子中研究药材医术。
　　我们一路上也不多话，斐似雪在靠着椅子睡着了。我撑着脑袋没事做，又想和刹璎保持着距离。就挤在陈又然的身边，刹璎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
　　一路尘马飞扬，柳色花香。各怀心事，就这么不知不觉到了。
　　
　　车夫说：“你们说的大概位置便是前面，这里传闻闹鬼，我是不敢向前了。付了银子劳烦各位爷自己走过去吧。”
　　陈又然想了想，从腰间掏出银子。那车夫对我们点头弯腰了一阵子，就又驾上车走了。
　　天色几乎全暗，又是郊外。马车渐远后，是一点灯光也没有。陈又然摊开手掌，一颗白色光球旋转而上，我也展开手掌，上面出现了红色的火焰。
　　两簇光束，把周围的景致照的通亮。我们也看清了那条路，刚下了雨，还是泥泞湿滑。我在光下看见陈又然紧蹙的眉头，嗤笑道：“叫你穿白衣服。”
　　说完我发现，刹璎也是一身白衣。在车上都不太敢看他，现在才看见，他穿着十分素雅的白色长衫，比陈又然素雅许多。也没有像陈又然那般束起长发，半边的脸被黑发遮住。长发披肩而下，落到腰际。整个人消瘦笔挺。
　　
　　我说：“把衣服挽起来，过去要弄脏了。”
　　他点点头，弯腰下去折裤边，长发流泻下来。我一下托住，和他的身体挨得很近，他抬眼看我，正对那漆黑的眼。
　　手中还燃着火，他也展开手，手中燃起了一团火焰。
　　两团紧紧挨在一起，彼此辉映。他在光芒中冲我浅浅一笑，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连忙抽回了手，对着陈又然说：“走吧。”
　　混蛋，我讨厌被人牵着走。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爱的刹璎回来了。
　　
　　斐儒白的住处其实还在。周围的房屋树木一样都没有，在空旷的地方，就孤零零矗立着一座房屋。所以那闹鬼的传闻是怎么来的，无从得知。我们推门进去，里面积聚着灰尘，在我们手中的光芒之下看得异常清晰。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过，让我感觉阵阵亲切。
　　甚至一瞬间觉得，斐儒白会迎着我出来，拍着我的肩膀叫我的名字。
　　“小哑巴。”陈又然环顾了一下屋子，把桌上的蜡烛点燃，“我们不如在这里住上一晚吧，夜里也看不见什么东西。”
　　“嗯，把屋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上一晚。”斐似雪在旁边打量着屋子，“这就是爹娘生活的地方么，看上去真的十分清苦。”
　　“枯茧后来是把你送去了一个大户人家，你才能好好学习医术的吧。”我说。
　　“事实上，我有听养父母说过那个人，他们后来让我学习医术的材料书籍，都是和我说‘一个恩人’留下的，他们没有具体说那个人，但是现在想来……”他回眼看了一眼陈又然，后者在东张西望地，也停下来看他。
　　“收拾屋子吧。”斐似雪轻轻说。
　　“这里一共两间房。”陈又然已经绕了一圈回来，拍拍手，“正好，我和阿雪一间，你和刹璎一间。”
　　“谁要和你（他）一间。”我和斐似雪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然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推门进了里面的屋子，一张床，正对着窗户的床。我和刹璎第一次发生关系就是在这里。我站在窗前，仿佛时光倒转，在黑漆漆的屋子之中，他抱住亲吻我的嘴唇。柔软，心疼，带着湿漉漉的气息，抚摸着脸颊和身体。
　　梨花雪，梅花月。转眼一年。
　　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最幸福的一年，哪怕身后是层叠的阴谋，带着逃亡的心态，但那一刻起码是幸福的。
　　
　　




63

63、第六十二章。 ... 
 
 
　　“你不开心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刹璎到了我身后，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他说着，把外面的外套脱去，“有些累，想早点睡。”
　　“哦，你睡床吧，我睡地下。”我说着，把被子抱起来，他连忙阻止我，“这里地上都是灰尘，春天又潮湿，会感冒，你还是和我一起睡床上吧。”
　　我咽咽口水：“不要。”
　　他愣了愣：“你对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大成见？”
　　“谁对你成见！”我把被子扔，“睡就睡。”
　　
　　他微微一笑，在月光下更加朦胧绝美。
　　仿佛上好的琼玉，我仰头看着比我高挑的他，盯了很久很久。“刹璎，你记得这里么。”
　　在脑中回荡了很多遍的话，终于没头没脑地冲口而出。
　　“……这里？”他坐在床沿，笑得云淡风轻，“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曾经是来过么？”
　　“你当然没来过。”我走到窗前，“就算来过也和我没有关系。”
　　回忆是两个人的东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低下头去。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着他的样子我又是一阵难过，一句句的语言都是有意识的重伤，却未必是真心想伤害。
　　
　　“从前的日子中，那个人一直对我很好，很温柔。”我轻轻说，“我说一句话，他总是能纵着我，不管我做得多么过分，他也一心想着要和我一起，为我们的未来努力着。
　　他会吃醋，会对我撒娇。
　　很多人很怕他，觉得他高高在上，但他在我心中就和一个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我转眼看刹璎：“在我成为人之后，我们再次相遇过。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他也不记得我，他只告诉我，他一直一直爱着一个人，他也不记得他的样子，所以他不能爱我。”
　　“那你们不是错过了么。”刹璎歪了歪头问我。
　　我看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火气一下冲上脑袋，拽住他的领子就叫：“你知道么！那时候我是多讨厌他！讨厌死他了啊！那时候我不能说话，陈又然也不在，我去和谁说啊！我他妈天天就只能一个人，我站在屋子前就在想，那盏灯呢，你说，跟着灯光走就能看见你，你会一直亮着灯等我来。
　　你骗我。
　　就算知道你最后在找的人其实是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混蛋。
　　因为你会忘记我！是你忘记了我！为什么你要一次一次忘记我，你他娘是个普通人多好！你敢不敢做个普通人，你敢不敢只和我在一起，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过一辈子啊！……”
　　我用力摇晃着他的领口，他的脑袋也随着摇晃一直一直在摇。头发晃动着，在我手上轻轻触碰。他的眼睛却一直一直看着我，那颗我此刻无比憎恨的，带着死亡之花的左眼，盯着我看，我就越来越觉得悲伤。
　　为什么我们永远要这个样子。 像彼岸花开在黄泉之路上，荼靡绽终。只余遗憾。
　　不甘心。
　　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滴落，擦都来不及。我松了手，站在他面前流眼泪。
　　即使现在像个陌生人，我依然会对他少了那一层防备，我本来就不是坚强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带着那个如影随形的壳，只求一些安稳而已。
　　
　　泪落下来就碎了。鼻子难受得要死。过来一会，感觉到一个坚实的东西抵住我的额头，我微微一抬，一只手就压住了我的头。
　　“他没有不记得你。”
　　我哭得更大声，像被抛弃的娘们一样打着他的背：“你滚蛋！你滚！滚！”
　　“小卿。”他抬起我的头，我愣住了，他就这样看着我，然后微微一笑，“还是，翼儿？”
　　我愣在原地。
　　“你……”
　　他笑起来。
　　“你他妈骗我！！！！！”
　　他捉住我的手：“听你半天的表白和诉苦，看你哭得心也碎了，否则，这阵子我也不会说的。”
　　“滚蛋！”
　　“小卿。”他抓得更加紧一些，把我搂住，贴在他的肩膀之上，我早就忘记自己满脸的鼻涕眼泪，只觉得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睛好美，笑起来的样子让我忘记了一切。
　　月光洒下，倾国倾城的容颜。好像跨越了许多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狂奔而来。第一时间站在我的面前。
　　“小卿……”
　　“滚……”
　　他抓着我的手，低下头来贴住我的额头。鼻息在的脸上：“真的要滚么。”
　　
　　妖孽！！妖孽！！
　　我哪里来这么好的自控力。抓住他的脖子，抬起头，就狠狠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还是那个味道，啊或许变了味道。我还在细细品舔着，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长驱直入了。
　　我推开他的脸：“……”
　　“怎么了？”
　　“说清楚。”
　　他的脸在我的面前，极近，挂着魅惑人心的笑容：“想听什么？”
　　“为什么骗！我！”我推着他的脸，若是在白天，我现在一定满脸都是通红的颜色。他的胸膛离我太近了，我甚至害怕，心跳会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吧，刹璃他们在找我们，若是我露出一丝丝的气息，燕时的宅邸就会被袭击，大家都会没命的。”
　　我踹他：“你滚蛋！就算你说了，有结界也无所谓吧！”
　　他叹口气，刮刮我的鼻子：“你真是变聪明了，好吧。我说实话。”
　　他伸出手来压住我乱动的手，另只手扶住我的腰。我被他弄得气息紊乱，浑身都不能动弹。他的唇贴上我的脸，轻笑道：“因为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我的失忆的时候，小卿会对我说很多话，很多我平时听不见的话。想多听一些……但是，今天你哭得那么伤心，我又怎么再敢装下去呢。”
　　我听完后，火蹭地就没了。
　　我总结，我对他真是，任何时候都生不起气来。
　　他吻着我的脸，轻轻移到脖子。酥麻的感觉几乎让我一次一次失去意识，却又要抓着他的领子乱叫着：“刹璎，你，你没有失去记忆……你说，你死就会忘记我……”
　　忽然被一道雷打中一般，我缓缓抬起头：“你……难道你最喜欢的不是……”
　　难道他最爱的人不是我，所以他会记得我么。
　　
　　他从我的颈间扬起头，露出他一黑一红的眼睛。犹如琉璃一般透明清澈的红色。
　　“你就那么想我死么。”
　　“咦？”
　　“我没有死，怎么会忘记你呢。”他轻笑起来。
　　“你没死？”我大吃一惊，把他拉起来。他的胸膛正好在我的眼前。我伸手来回抚摸着，像确定什么一样，他的声音自头顶而来：“所以我没有忘记小卿。”
　　“那，那烙翼的记忆呢？你，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我全部记得。”他说，“我知道何卿就是烙翼，烙翼就是何卿的时候，真的开心了很久。但是那时候，已经快没意识，快死了。”他惨淡笑笑：“还好，我是撑下来，然后渐渐恢复了。”
　　“那，那前一世呢？你也没死？但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最后在大殿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那么狼狈的？”
　　他抱我在床边坐下，让我靠在他的胸膛之上。他抚摸我的头发，安安静静地像在说着故事。“你被枯茧带走之后，我留在那里。魔后和瑰箫两人联手打我一个，我想，我应该是支持得住，然后用了一招吸收生灵毁灭一切的法术，但没想到魔后的力量远远凌驾于我之上。危急时刻枯茧来了。他带着我走到一处地方，我还未反应，他就对我说他会引开他们。那时候，我能力已经耗尽，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他说主子，你现在打败不了他们，你把自己的力量封印到力量球之中，先去人界躲避。等到万事妥当，您再东山再起。”
　　“然后呢……”
　　“然后，他说，您一定要走，把自己的记忆也封印在球中吧。这样别人便不会怀疑你，记忆是让人软弱和无法割舍过去的东西，没了它，您就可以没有负担去人间重新开始，我把烙翼殿下救出后，我也同他一起去找你。我一定会把他带来的。所以您快些走。”
　　他叹了口气：“我别无选择，我斗不过魔后，至少当时是。魔界我待不下去，又不能拱手相让。我觉得我应该相信枯茧吧。便照他的话做。”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人界和魔界通道之中的一个暗门。我在中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出去，本想先去魔界，那边的路却被封死了。我只好再往人界走。”
　　我说：“你，又是怎么会过了那么多年才遇见我？”
　　他摇头：“因为去人界的路也封住了。还好那边有充足的水和食物，而那道中又有野生的昆虫和野兽。常年有泉水。我从洞口捉昆虫，喝泉水，练功……”
　　“过了……十五年？”
　　
　　他浅笑起来：“直到有天，一只虫子带着我绕过了那边，发现在洞的顶部有个能让人钻入的洞，我从那里来到了人界。我出去之时，封印了记忆。决心什么都忘记。然后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
　　
　　“你，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心疼地抚摸他的脸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亲吻我的手指，“在洞中，我日日想念着你，才会撑到那个时候的。”
　　他垂下脸，亲吻我的额头：“果然。你就这么找到我了。”
　　
　　我死死抱住他，似乎是期望他能温暖一些。他也抵住我的额头，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最后用的那一招，没有杀掉魔后？”
　　“嗯。她的力量很强大。”
　　我想起那招我害怕的，我所厌恶的招式。耳边现在依然可以听见很多生灵的呼唤，牺牲了那么多人，却什么也没用。
　　“难怪，枯茧会死……”我喃喃说，“一定要找到昙花水，我想知道魔后最后发生了什么，因为枯茧是最后看见魔界的人……而且，我想向他道谢……”
　　“嗯。”刹璎点点头，贴着我的额头。
　　
　　轻轻被放倒。他吻上我的脖子。长发抚过我的脸颊。
　　




64

64、第六十三章。 ... 
 
 
　　一夜折腾。
　　早晨听闻鸟鸣，都像耳边绽放出朵朵莲花的声响。就觉得身心都是幸福的。
　　但是下一秒，我抬眼看怀抱着我的人的睡颜，忽然觉得很恼火。耍我这么久，就一夜春宵，我便可以原谅？
　　刚好门外是细琐的动静，大约是陈又然醒了。他一向起得特别早，我从刹璎的怀中一下坐起来，刹璎大约是被动静吓到了，骤然睁开了眼睛。
　　我抓起他的领子，他还睡得软绵绵的，被我拖起来，是被吓得不轻。我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比我高大的他，他的鞋还没穿，我也没穿。一个赤着脚外加衣冠不整的大男人，被我拖拉着连整话都说不完整就跌撞着出去。
　　我推开门，陈又然正坐在桌旁喝茶，看见我们的样子差点呛到。
　　我喘了口气，对着陈又然的方向说：“陈又然，这家伙骗我们。”
　　“啊？”陈又然把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搁，大约是看刹璎和我的摸样太狼狈，用手按了按额头，“你们俩先把衣服穿起来行么。”
　　我往身上一看，上面是点点红色的痕迹。吓了一跳，转眼看刹璎，他也好不了多少，脖子上都是被我啃的。他伸手帮我拉上衣服，我拍掉他的手，转头对陈又然说：“他骗我。”
　　“哦。”陈又然喝了口茶。
　　“你……”
　　“怎么了？”斐似雪从里屋走出来，随意披着白色的外罩衣，长发拢在肩的一边，眼睛微微的肿，“一大早那么热闹？”
　　看见我们俩的动作也是有些错愕：“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夫妻吵架。”陈又然往杯子中加了点热水，抬眼看我：“你们还不快去洗洗，我们一早要往长安赶。”
　　“我是不是你弟弟！”我把手往桌子上一按，“他把我们当猴子耍，装失忆，老子能不气么。我不管，你帮我讨回公道。”
　　“哎。”他叹口气，“你果然是笨蛋。”
　　
　　他把我扯着刹璎的手给松开，然后拉着我说：“洗脸去，别磨蹭了。”
　　刹璎没有跟来。
　　我还在气头上，对着井水照自己的脸，胡乱地扎着头发。陈又然在后面打水，看见了，跑过来帮我扎。我蹲在地上，气呼呼地说：“你说我昨晚怎么就没那么气。”
　　“昨晚你们忙着做事，怎么会气呢。”
　　“我说你怎么能那么冷静！”
　　“因为这事儿一想就想得通啊。”他用手轻轻理我的头发，“他是为你好，他走时一定同你说过，他想留着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愣愣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装的？”
　　“从离开那一日我就知道，他不能离开那个宅子，因为外面有人在找他。但你坚持要他走，他不想和你分开只好答应。自己撑起结界保护你，但是他不能保护你时间太久，他怕随时被人找到不能和你相认，只好昨晚坦白啦。”陈又然揉揉我脑袋，“归根结底为你好，知足吧。”
　　
　　我拿水扑了脸，心中甜蜜泛滥犹如洪水。水中倒影我在憋着笑。
　　
　　回到大厅看见斐似雪和刹璎已经穿戴了好，两人一左一右在大厅的桌子旁喝茶水。这种场景有点可怕，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斐似雪还是孩童摸样的时候，躲在自己父亲的身后看着大殿之上发生的种种，虽然他现在都没有记忆了，但那时候他的眼神，和她母亲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对了，第一次遇见斐似雪的时候，他的眼睛细长，总让我想起狐狸一类狡黠冷漠的生物，但他的眼睛会发亮，让人欢喜。
　　他用手揉揉眼睛，我绕到他们俩面前，对着斐似雪说：“斐大哥，昨晚没睡好啊？”
　　“嗯。”他笑笑，“一夜没睡，因为在里屋看见了很多爹留下的笔记的残骸，不过其中多数我都学过了，知道了。我想，大约是那时候，枯茧送我去养父的家中，也顺便把这些都给了养父，嘱咐日后让我好好学习的吧。”
　　
　　我点点头，转眼看刹璎。他没有看我，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事情。
　　我走到他身后，抓了他一下头发，他抬眼看我，我说：“虽然陈又然和我说了，但你也别妄想我原谅你。你要补偿我。”
　　他忽然浅浅一笑，伸手触碰了一下我的手：“行。”
　　浅薄晨露之中，笑容湿润透明，彼岸花舒展花瓣，犹如艳红绸缎飞扬。他真是回来了。真实犹如梦境。
　　
　　……
　　我们继续出发北上，因为刹璎的承认彼此间的话也就多了些。陈又然对刹璎说：“不要太担心结界的问题，这里还有我还有何卿，我们总可以撑过去的。到时候再做打算把。”
　　刹璎“嗯”了一声，脸色不好也不坏。依然是平淡的摸样，还有丝丝霸气流露。
　　没有马车，我们只能先选择步行一段路，再到镇上去买马。
　　
　　抵达长安，精疲力竭。
　　我和陈又然对看一眼，心中都了然。
　　因为来对了时节。 这一直是我和她最爱的季节，曾经少年的时候，我们白衣胜雪，英姿勃发。并肩走在长安河堤之旁，看繁花似锦的春景。
　　四人四匹白马站在长安城门之前，来往行人侧目观看。我一溜下马，刹璎也下来。站在我的身边，他说：“小卿，到了。”
　　
　　我转身帮他弄弄眼前的头发，想想这个动作真肉麻。理了两下就低下头帮他弄衣服，他说：“人间第一次相见，也是在长安的酒楼。我都不知道自己如何会到那边的。好在我看见了你，真好。”
　　我撇撇嘴：“那你还不是后来不要我了。”
　　他伸手轻轻揽我的肩，在我耳边说：“以后再也不会不要你，相信我吧。”
　　我没答话，头往他的肩头轻轻靠了一下。
　　
　　我们并肩进城。陈又然在我身后拉我衣服，我回眼。他说：“累了，先找家酒楼吃个饭吧。”
　　“长安百花楼。”斐似雪在后面冷不防来了句，“就那家吧。”
　　我和刹璎对看了一眼，都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陈又然更是扇起自己的纸扇，笑得桃花满面：“阿雪你果然很会选，一开口就是长安最贵最大的酒楼。”
　　斐似雪微微一愣，低声道：“很贵？”
　　陈又然点点头，然后用扇子敲敲他的脸：“不过那的老板可很卖我面子，打个折没问题。阿雪，真是喜欢你，你真有眼光。”
　　天底下敢对斐似雪大不敬的只有这家伙。
　　我真替斐似雪惋惜啊，他到底哪里好…………刹璎在旁边轻轻说：“他和枯茧真像。”我点头道：“嗯，跟枯茧一样贱。”
　　
　　我们坐进百花楼，周围又是一阵议论。陈又然扇着扇子，小二迎上来，陈又然浅笑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小二被他说得一愣，但看他气质非凡，也就跑到厅里去了。过了一会，一个穿着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楼上下来，手中琳琅满目的戒指。感觉他的手最是沉甸甸的。
　　我一眼认出了杜掌柜，这些年变得更加富态了些。
　　我把手一撑在台面上，他看见我，似乎也是一惊，然后把目光放到了陈又然的身上。惊呼道：“哇，这，这不是两位小祖宗么！”
　　“你记得我呀。”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没大没小地去勾他的肩膀。他和从前一样，挂着满脸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道：“又然，你可是回来了，多少年了啊。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何卿，我也很久没见到你了。你这几年去哪里了？”
　　“嗯……你猜。”我眨眨眼睛。
　　“你去哪里我猜不到，但是你回来做什么，我却能猜得到。”杜掌柜笑道，“皇上的宝嘉公主天下选夫，这几日长安人人都在传这件事情呢。又然，你一表人才，我敢说，长安街上是不会再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志在必得的吧，哈哈。”
　　我放了手，一脸莫名其妙：“你说，公主在选夫婿？”
　　“不错，你们陈家也一定得到了邀请函。你才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吧？”
　　我看了眼陈又然，陈又然笑笑说：“掌柜，我和朋友都饿了，我们先吃饭再叙旧好不好？”
　　“当然好。”杜掌柜一击掌，“好吃好喝都拿来，这顿我请了。”
　　
　　我们被请到楼上雅座，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待到小二刚出门，我就指着陈又然说：“你不能回家！”
　　陈又然往嘴里送了口菜，看了我一眼。我继续说：“你回去了，老爷一定会把你逼去和公主成亲的。”
　　刹璎在一旁喝了口酒，转眼看我：“那不是好事么。”
　　“好事？”我敲敲桌子，“进宫了可永远看不见了！阿雪怎么办？”
　　刹璎说：“所以能进宫了，不是好事么？”
　　“这哪里……咦？”我愣住了，看向陈又然，陈又然一筷子又把菜夹进嘴里，“说你蠢。你不相信，这么个好机会，我们不能放过。”
　　对啊，我们还在头大如何进入皇宫，怎么才能找到那天下第一的御医。现在，有什么比和公主成亲更加容易？
　　但下一秒我又觉得不妥：“阿雪怎么办？”我依然说。
　　斐似雪喝了口酒：“我没事，和我也没大多关系。”
　　我用筷子敲敲桌子：“他成了驸马之后，便是不能出宫来了。一搭上就是一辈子，否则就是杀头啊。”
　　陈又然一直沉默着，直到他放下了筷子。斐似雪笑了笑。
　　“我出去一下。”陈又然站起身来，然后从门口出去了。斐似雪也跟着站了起来，在他走后，对我们点点头，也出了去。
　　
　　“有时候真弄不懂斐似雪在想什么。”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明明喜欢陈又然喜欢得紧，却总是爱说不咸不淡的话。”
　　“他们现在一定很难受，这件事不是小事。”刹璎叹了口气，转眼看我，“当时我是魔王，你是炼狱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过，不要成为我的路上的绊脚石，要一直支持这呢。”
　　我愣了愣，老实点头。
　　“这是最痛苦和幸福并存的事了吧。”他亲吻我的额头，“谢谢你，不过，现在他们也要面临这样的难题啊。”
　　我靠到他的怀中，心中安心异常。他垂下头来亲吻我，靠着靠着。直到他们又回来了。
　　陈又然进屋，斐似雪跟在叩门。两个人表情都是没有表情，那才可怕。我撑着脑袋问：“怎样？”
　　“……回家吧。”陈又然笑笑，“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65

65、第六十四章。 ... 
 
 
　　陈府我是一年多没有回来了。
　　如果被他们知道，我嗓子已经好了，陈老爷会惊喜么。
　　走到半路，刹璎忽然停下，我转头，他说：“他们认得我吧，我不能去。我找个地方等你。”
　　我想想也对，但是让他去哪里。他说：“我去我原本住的郊外的宅子就好。”说完他转身就走。我一把扯住他的衣服，他回眼,我说：“你，路上当心点。”
　　他眉头舒展开来。
　　
　　陈又然和斐似雪一路上没讲什么话，我很好奇他到底是接受不接受驸马这个提议。斐似雪我是一向看不出他的感情，清淡的像水一样的男子。
　　长安长街尽头，层叠树影之中是陈府。一直觉得这条巷子有些湿，我从小在这里和陈又然长大，却是第一次离家那么久。回到这里，闻到比外面要湿润一些的空气，十分亲切。
　　门口的侍卫看见我就愣了一下：“何少爷。”
　　他们称作我为少爷，我当时一直摆手叫他们别这么叫，但陈老爷是把我当儿子当少爷一样养的。我因此也很感谢。
　　
　　他们绕过我的身体，看见了陈又然，其中一个认了出来，颤抖着道：“陈，陈少爷回来了！快去通报！”
　　我们进了院子，里屋一阵骚动。不一会，我便看见老爷一路小跑出来。他看见我和陈又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小卿，又然……”
　　他似乎没有变过，脸上还是那么些的皱纹，却在看见我们的时候舒展开来。他跑来握住我的手，一手握住陈又然的手：“你们，你们都回来了啊。”
　　“爹……”陈又然跑上去抱住陈老爷的肩膀。像个大孩子一样紧紧抱住了他。老爷眉开眼笑，我也握住他的手，陈又然说：“爹，我回来了。”
　　
　　他没有说我的事，而是很开心地看着我，似乎是原谅了我。我心中也松了口气。
　　
　　“学习法术学习得可好？”“挺好。”“那，在外可有好好照顾自己？”“当然有了爹。”两人开始攀谈起来，陈又然忽然握住陈儒老爷的手，忽然说：“小卿能说话了！”
　　陈老爷一愣，转眼看我。我对他一拱手：“老爷。”
　　“你，真可以说话了！”老爷扶住我的肩膀，笑道，“是谁治好的？我定要重重谢他！”
　　“这位。”陈又然拉了一下斐似雪，他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话，“这位是斐似雪。”
　　陈老爷一愣：“‘回春圣手’斐似雪……”他连忙拱手，“久仰大名！小卿能被您治好，真是幸运啊，我一定要重重谢你。”
　　斐似雪摆手，轻衣飘飘：“这没什么。”然后便不再说话。陈老爷见状，连忙把我们三人都请进了屋子里。一人一杯上好的茶，他急迫地想知道我们的遭遇，但是陈又然却比他更加急迫：“爹，是不是皇上发了邀请函，要我也参加公主天下选驸马？”
　　斐似雪肩头微微一颤，我在旁边看得清楚。
　　陈又然，你就不会怜香惜玉一点。
　　陈儒老爷点头：“是啊，我当你不会回来。”
　　“我要去。”
　　“又然。”陈老爷眼睛一亮，“去做驸马吗？若是你，长安街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加出色了啊。你当真是要去？”
　　“是的。”陈又然点了点头，“把邀请函给我吧，我会去的。”
　　陈老爷叹气：“那我也要好些年看不见你了。”陈又然笑道：“爹爹，到时候若是我能荣华富贵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我们又说了好一会，然后我们三人回到房间之中，还是我原来的房间，在陈又然隔壁，陈设都没有变动过。斐似雪在客房里，晚上，我们相约去了陈又然的房间说这件事。
　　我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千方百计，去迎娶公主。”陈又然说，“到时候，我会把斐似雪一起带去，然后向皇上力荐他的。不行的话，我就说他是我从小必须陪伴的医师，带他进宫。”
　　“行，我看你在人多口杂的皇宫里怎么隐藏你们的感情。”我无趣地撑着脑袋，陈又然白了我一眼：“滚蛋，你以为我是你啊。”
　　斐似雪垂下头，我说：“斐大哥，你放心吧，虽然这家伙缺心眼，但他不会不要你的。”
　　“你才缺心眼。”陈又然用扇子敲我的头，然后转眼看斐似雪，“我说了让你信我，若是你不信我，我们也大概不用继续走下去了。”
　　我敲敲桌子：“你话要不要说得那么重！”
　　斐似雪站起来：“我出去一会。”说罢，便走出了屋子。我撑着头道：“还不快去追！他年纪比我们大，心可是脆弱的很。”
　　“何卿。”陈又然说，“我问你，你说我这样做对么。”
　　“我不知道。”我说，“就跟你当初支持我学法术一样，我们不知道结果，就只能尝试去做做看。”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追了出去。
　　……
　　我独自回房，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眯眼看着窗外。把手背盖在自己的额头之上。朦胧晨光之中，我在逐渐清醒。
　　一晃眼，看见手背之上一个印记。我曾拿长袖把它包裹了起来，平时不让人看见。但现在它就呈现在我的眼前，暗红色的图腾在我的手背之上，曾经被刺上这个图案之时，那撕心裂肺的疼和溢满心窝的幸福现在依然可以感受得到，我把手背贴到嘴唇之上。
　　同一时间，我感觉到全身仿佛被什么雷击一样的感觉。
　　紧接着，心脏一阵抽疼。
　　仿佛血液之中有什么要奔腾而出，在我体内胡乱叫嚣着，我坐了起来，下意识抽着气。
　　脑中闪现了刹璎的脸，他的脸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痛苦，是因为这道彼此相连的印记么，那他现在，在痛苦之中挣扎吗？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大门忽然被大开。我吓得抬头，看见陈又然气喘吁吁地在门口，他咽了口气，大叫道：“刹璎……刹璎有危险！”
　　
　　我怎么会那么笨。
　　我怎么就那么笨！
　　刹璎和我们分开的那一刹那我就应该想到，他说了保护结界快要支撑不住了。他现在是自己献身，去做诱饵而保全我们吗？！
　　我这一辈子失去你的时间够多了，刹璎。好不容易再见到，再相认，再在一起。哪怕你已经不是昔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王。
　　但是为什么时间总是那么短，而且这一次，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头一次觉得长安的长街是那么长，跑得都望不到尽头。足下是凌乱的脚步声，我知道我跑得很快很快了。但我依然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我到了那处宅子的门口，推开大门，忽然在里面看见了微弱的光。
　　
　　从前刹璎总是会点一盏灯，让我来时和回去时候，都可以有灯光照着路。
　　即使后来我会了法术，他依然会用这么原始而质朴的方式，让人觉得心安。我看见那光，我便好像安心了。走过去的每一步，我的心都不可抑制地在狂跳。
　　推开大门，门前的木桌之上，是一个烛台，上面是一小节蜡烛，快要燃尽了。点了半夜了吧，才会变成这样，发着可怜而微弱的光芒。我注意到烛台之下，放着一张轻薄的纸，我走进看，拿出来，上面是刹璎写的字。
　　“对不起，小卿。你到这里来时，我已经走了。分手时短，相聚更短，欠你的总要一一奉还。等我，我们一定还会相见。
　　我爱你，永远都是。”
　　
　　我已经跪坐在椅子的旁边，手中拿着这张薄纸。看着上面写到最后逐渐潦草的字迹。
　　刹璎是我的灵魂，现在，他被从我的身体里抽了出去。我扶住椅子，把头埋在上面，泪水一直一直在流。
　　我不想伤心的，但是心真的好痛。那大概是刹璎的心在痛，我也能感受得到吧。
　　
　　陈又然脱不开身，他和斐似雪在家等我。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他们俩都在大门口焦急地张望。见我来了，陈又然的脸一下就变得惨白，但他稳住自己，过来拉我：“小哑巴……”
　　“……刹璎走了。”我说。
　　他们俩都愣住了，陈又然说：“他有说他去哪里吗？都怪我，不早点想到这件事情……”
　　“我先进去了。”我挥开他的手，他在背后叫我，我不管他，继续往里面走。
　　
　　心情真是糟糕到了极点。我甚至都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拿冷水泼着脸，扶着盆子喘着气。刹璎，你不能有事，你一定不能有事。这样的句子在我脑海中反复循环，我却脑中依然没法形成什么。
　　我用力一拍水盆，我背后人“吓”了一声，我转头，看见陈又然站在那里。他拿着干净的毛巾递给我，我接过说谢谢，也冷静了一些。
　　“我应该猜到的。”陈又然宛如叹气的口吻，“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无语地摇摇头。他说：“你不能冲动，我们得慢慢想。”
　　“陈又然。”我忽然抬头，他“啊？”了一声，我说：“你一直是个有条理，顾大局的人对吧。”
　　“……你干嘛……”
　　“……如果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你一定要继续我们的计划好么。”我扶住他的肩膀说，“虽然我一直觉得你很贱很讨厌，你人面兽心你做作，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从小那么宠我到现在……我……”我顿了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皱起俊美：“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小哑巴你……”
　　“你永远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我笑起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一直都信任着你。你不必对我那么好的，我也不是你的亲弟弟……但是，你还是这样，好吧，我还是有点感动的。”
　　他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但依然转成了苦笑：“你让我觉得，你好像快要离开，跟说遗言似的。”
　　“我还是拜托你，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你得把计划继续下去。我会带着刹璎回来的。还有若是我和刹璎回不来，你就和斐大哥好好过日子……”
　　陈又然抓住我的手，我吓了一跳，他看着我。他的表情有些冰：“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活。”
　　“……不要这样。”
　　“我说真的。”陈又然垂下眼去，“听好，我只说一次。这辈子我珍惜的人只有你和斐似雪，若是真要我细选，我还是会选你。即使你的心是别人的，我也有我爱的人，但我还是会这样珍惜你。”
　　他一字一字说出这些话，看我的表情犹如铺上霜降的桃花。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他扶住我的肩膀：“我们都是男人，也不是情人，没必要要承诺，但是现在我给你一个承诺，你给我一个承诺，我承诺你会继续计划，会按部就班跟着计划走。你也承诺我，照顾好自己，别做傻事。”
　　我点了头，他才笑开了颜。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陈府在深巷之中，总是湿湿的。这个伴随着我们年少时候岁月一起的安逸地方，好像也在此时沉默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陈又然是个倒霉孩子。||||斐似雪和陈又然的故事，放在篇外里再写，可好？




66

66、第六十五章。 ... 
 
 
　　晚膳之前，陈府之中是热热闹闹的。仆人从厨房到主厅之间来回穿梭着，准备食材的从后面送着新鲜的食物。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一阵一阵浸润在潮湿的空气之中。
　　没有什么贵客，只是我们回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
　　我站在自己房间的屋顶之上，一览无余。紧一紧自己裹着脸面的披风，我小心踩着瓦片就走。
　　我要在晚饭之前离开这里。
　　当然是没有告诉陈又然和斐似雪的，我也心中隐隐觉得，陈又然是知道我要走的，但他一定不会想到我会那么早走。他可能现在在房中为我想着计划，可是晚饭时候，他一定见不到我了。
　　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刹璎是去引开了他们，那现在是被抓了去么。我不知道怎么办，忽然想起曾几何时有人同我说，若是在迷茫之时，可以时常回到原地看看，一定可以想到继续前进的路。
　　我的原点是炎渎山，我想回到那里。
　　
　　但是我如何也想不到的是，我在到炎渎山的那一刻，已经有人站在那里等我了。
　　
　　我远远看见炎渎山，夜幕降临，这里的镇上的夜里生活却刚刚开始。灯火映耀，那人站在路口，身材高挑瘦长，逆光站着，是看不见表情。
　　我在远远便注意到，我觉得他是在等我，但是我想不起那是谁。
　　我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跑，脚还没迈开，那人变瞬移到了我的面前。当我看见他的眼睛之时，记忆翻腾而出，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那比我高出很多的瘦长人儿，一把搂住我的腰身。嘴贴着我的耳朵，轻笑了一声。
　　我立刻推开他，他也识相地站直了。
　　
　　冰蓝色的眼眸，轻佻的笑容。修长挺拔，身穿着银白色的长衫，挂着绯红色玛瑙珠。手中有琳琅的饰品。他用他高高的个子，垂眼看我，眼中满是轻浮的笑意。
　　“好久不见，我现在叫你烙翼殿下，还妥当吗？”
　　我往后退了两步：“瑰箫……”
　　他笑意更加浓郁：“我真荣幸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我浑身一哆嗦，指着他鼻子说：“你别过来！”
　　“我找了你很多年，才知道你把自己的嗓子和记忆都封印了。烙翼，何必这么折磨自己，为了那个异想天开的魔王，你封印了自己的记忆还不够，还不让自己说话？不说话就不会把秘密说出去，做个普通人吗？”他浅笑起来，伸出手摸我的头发，“你吃了十八年的苦，瞧你，和当年如何比？”
　　我甩开他的手：“果然是你，你把刹璎带到哪里去了！”
　　“啧啧，你现在还关心他？”瑰箫笑了起来，“我带得动他吗？当然是他自己走的啊，你不会觉得，他是被我们捉走的？即使他已经不是魔王了，但我们谁捉得动他？”他笑嘻嘻到了我的耳边，说道，“是他自己来找他的弟弟的哦，我知道他在哪里，要我带你去看吗？看了之后，你就会觉得，你对他的担心是多么多余，你从前做的事又是多么多余啦。”
　　
　　我抬眼，他笑得更加嚣张。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感情，他然后说：“你知道吗，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见到你的时候恨不得把你栓在我的身边，剥光你的衣服，慢慢把你吃掉。”他舔舔嘴唇，“刹璎爱了你千年，我就没有吗？我忍了那么久，还不是为了今时今日？”他扳过我的身体，忽然一下凑过来咬住我的嘴，我吓得往后一缩，他却捧着我的头不让我动。他重重吻了上来，我甚至感觉这不是吻，是一个充斥霸道的烙印，宣布他的所有权一般。我一瞬间怒气上涌，手中燃起火球，也不管是不是自己会有危险，一下就往他脸上打，他比我还快，抓住我的手，然后握住，火焰就消失了。
　　力量不如他太多。
　　我恨极了，他说：“你不乖，真是，过了那么久脾气却不变呢。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一点，既然你这么火爆脾气呢。那我觉得也该给你降降温了。”他一笑，“走，你不是想见刹璎么，我带你去便是。只要你乖乖的。”
　　说罢，他抓住我的腰，我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我睁开看见，便发现自己靠在人的身上。我吓得往后一缩，瑰箫轻轻笑起来：“你醒了。”
　　“你对我做什么了！”我大叫，他一把捂住我的嘴，低声说：“小声些，我带你去看东西。”说罢，他抓起我的手，我怎么也挣脱不掉，正想再用法术，他在我耳边嘘了一声，然后，我才注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
　　天已经全黑，周围的建筑可惜辨析是在郊外的一处茅草房。我们脚下有柔软的草的沙沙声响，他拽着我的手毕竟房子。
　　在窗外，我便发现里面点了等。昏黄的灯光摇曳着，里面有人。是谁？我忽然想起瑰箫说是带我来找刹璎，那，里面是刹璎么？
　　我没来得及多想，里面传出了一阵声响。
　　我自己躲到窗后往里看，就看见里面是一张床，床上坐着两个人。高大修长身躯彼此紧靠着，一个抱住另一个的脖子，关键是，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下意识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用眼睛辨识两人十分容易，刹璎坐在刹璃的左边，他被刹璃紧紧抱住，脸垂着眼看不见什么表情。
　　“哥，我真没想到你会自己来找我。”刹璃轻笑起来，看得我一阵鸡皮疙瘩，印象中的他和刹璎的性格简直是天壤之别，高傲自负又冷漠，目中无人的性格让人不舒服。要不是长着和刹璎一模一样姣好的脸，我怕对他是一分好印象也不存在。而且，在我来人间之后，灭了门，放了火，然后亲自把刹璎“打死”，这一切都说明他是有多心狠手辣，我现在都不知道青龙在哪里，我还有点想念他，他怕是知道我们的身份，早就逃离了吧。
　　想到这里，再看屋中那个人的表情。我就浑身发冷。
　　“你原谅我吧。”刹璃抱住刹璎的肩膀，“你是原谅我了吧，那时候对你下了如此重手，还不是因为你和那个贱人在一起，同样是弟弟，为什么你总是爱他多一点？”
　　“我听你的，你绝对不会对他下手，对么。”刹璎的声音没有感情的起伏，他垂着眼，好像在想着事情。
　　“我答应你。”刹璃笑起来，“只要你这一刻属于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刹璎“嗯”了一声，抓住他的手，转过身子去。捧着他的头主动吻了上去。粗重的抽气声从他们的口中传出，许久，互相开始动手解对方的衣服。
　　刹璎的头发散落肩头，顺着光，裸的肌肤而下，空气中满是情【百度】色的气息。他们躺倒在床上，抚摸着彼此的身体。
　　我看得惊呆，瑰箫在旁边发出低低的笑声：“你还有偷看人家好事的癖好？现在知道了吧，啧啧，真可怜，心爱之人和别人在里面火热，自己却在外面喝西北风。去呀，去捉奸去吧。”
　　“捉奸才是上你的当。”我转头看他，“你当我还是当年的三岁小孩么。”
　　刹璎刚才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尽管现在心无比绞痛，真想进去掐死里面的人。但是我依然能感觉到温暖。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他亦在痛苦。
　　否则心不会痛成这样。
　　他当然是希望我能逃离，他替我背负一切，哪怕是赌上一生的幸福，也希望我能安全不被掺和到这件事情之中。在我没用找回记忆之前，他便对我讲过。何卿，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掺和到这件事情里面。它比你想象得复杂太多。
　　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重重关系之中，还有一样便是“屋里和屋外的关系”。像无形的线牵制着彼此，隔着一堵沉重的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呼吸，却不能相见。
　　
　　我把手举给瑰箫:“你带我来是什么目的？不单单是看这个这么简单吧？”
　　“你越来越聪明。”他摸摸我的头，“魔后想见你。”
　　“魔后？”我愣了一愣，没有想到这么意外。他冰蓝色的眼眸望着我，过了一会，他对我指指门的方向。我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红眸在右眼……是刹璃。
　　我下意识往后侧了侧肩。刹璃的眼里已经少了刚才温柔的神色，他站在那里，身后犹如掀起了狂风暴雪。他冰冷的就像无法让人接近的冰雕，我站在原地，竟然有些害怕起来。
　　唾弃自己没用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的确聪明了不少。”刹璃冷冷笑着，“但是我说过，你没赢，你永远赢不了我。”
　　他叫瑰箫带我过去，瑰箫推了我一把。我被推到门口，看见刹璎躺在床上。好像是睡着了。我转头对刹璃大叫一声：“你对他做了什么！”就想往里冲。刹璃一把捏住我的后颈，用冰冰住我的身体：“不许动。”
　　“滚开，放开我，你把他怎么了？！”
　　“让哥哥休息一会，不好么。”刹璃笑了笑，“你们让我们找那么久，一定也逃了很久吧。逃累了，去母后那里坐坐，可好？”
　　坐坐？我呸！
　　我用力挣扎一下，手上的冰裂了一些。但是冻人的寒气直窜而上，我冷的受不了。刹璃冷冷笑起来：“瑰箫，我们走。”
　　瑰箫扬起手，帮我解了冻。一手握住我的手，贴住我的耳朵道：“乖乖的，刹璃不会为难你。”
　　
　　我以为他们会带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我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带我回了魔界。
　　因为一路上我被蒙上了眼，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感觉到我被人拉着，过了一会时间，我被解开了遮眼布。
　　待我抬头，我便看见了久违的红色天空。
　　我环顾四周，倒吸一口气。夜晚的魔界理应暗去灯光，我站在魔界不灭灯的地方——冥焱殿。我对面的宝座之上坐着一个美人，她用红色的羽毛扇轻轻扇着。
　　我想起我是烙翼的时候，还很年幼第一次来到冥焱殿，见到魔王刹池和魔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化着精致绝伦的妆，轻摇羽扇，笑得倾城。但是此刻我只感觉背脊发凉。
　　“总算找到你了。”魔后从宝座之上站起，长长的红袍拖尾，像绽放的牡丹一般雍容而绚丽。我被刹璃拉着不能动弹，环顾四周也不见刹璎的踪迹。我便大叫：“你把刹璎带去哪里了！”
　　“他真吵。”魔后扇了扇羽扇，轻柔魅惑的声音飘动着，“刹璃，带他去监狱之中。饿上几日，看他还能有力气说话么。我只是想同他好好谈一下，对我这样的态度，我真不喜欢。”
　　“放开我！”我大叫着，魔后把手中的扇子往我这里一飞，扇子重重打了我一巴掌。嘴角流了血，就听啪一声，扇子又回到她手中。她轻蔑地勾了勾嘴角，“你封印自己声音果然是对的。你吵闹的样子，我看得真心烦。”
　　
　　我被扔去了监狱。
　　我没想到我回到魔界第一件事竟然是蹲监狱？太可笑了不是。
　　我甚至还没怎么仔细看看这里的变化，在刹璎离开的日子里，它究竟变成了什么摸样。我就这样狼狈地坐在这里。
　　刹璎。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我期望别人把我打死饿死，也不要动他一根汗毛。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发现，我再失去一点东西，我就会惊慌失措，恨不得自己死去。仰起脸，看着牢笼窗外的暗红色天空，像自己身体之中流出来的血液，在地上凝结成了昏暗的颜色。
　　我被饿了一天，第二天外面便有了大动静。饿到不行的我一抬眼，就看见有人在开牢门。紧接着，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被推搡了进来，然后门被锁了。
　　进来的人没有什么动静，他缓缓抬起脸。我看见那只血红色的眼，在黑暗中发出了淡光。
　　是刹璎！
　　他走到我的身边，我抓住他的衣服。“刹璎……”我叫着，对方却忽然一把扯去我的手，冷言道：“滚。”
　　我一愣，他说：“看清楚点。”
　　他的红眼在右边。……他是刹璃。
　　“怎么是你！”我惊叫起来，这，这唱哪一出？




67

67、第六十六章。 ... 
 
 
　　我惊讶地看着我身边的刹璃，因为在暗色的火光之下，我看见他身上有伤。他在小口喘着气，眼睛微闭。过了一会，才转眼看我。
　　他的脸和刹璎一样，让我一瞬间失神。
　　但是他冷冷勾嘴一笑，这样的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你一定在嘲笑我怎么也来这里了对吧。”
　　我说：“对，嘲笑你。”
　　“找死。”他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我猝不及防，但他自己哼了一声，放下了手，然后不再看我，嘴中却说：“我是被魔后关进来的。”
　　“为什么？”我说。
　　“因为哥被关起来，魔后逼他退位。我想求魔后不要这样伤害他，她不听，我一怒之下就用了法术。然后她就把我关起来让我自己反省……”
　　“刹璎被怎么了！？”我抓起他的衣领道，他眉头一皱，扒开我的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魔后的手段很残忍，所以我才会不经大脑去攻击她的。”
　　“你是白痴么！”我用力点点他的脑袋，“你把我们带过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他会被魔后折磨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吗？你这点脑子都没有吗！”
　　刹璃没有反驳我，他的眼垂了下来，像极了刹璎时常的表情。我愣了愣，终于是下不去手，软了下来，说道：“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魔后曾经答应我，只要刹璎退位，我坐上魔王的宝座，我什么都可以得到，包括哥哥。我做了那么多，这一瞬间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了。”
　　我记得的，刹璃从那时对我和刹璎做的一切，我都一一记得。我心中是恨不得他死很多次了，不管是他害死了我心心念叨的雪茹，还是在我来到人界之后对我们的追捕途中做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但是此时他在我的面前，眉头锁紧的样子是真的真情流露，我想，我可能一直都没有真正讨厌过他，因为他和我一样，我们都心爱着同一个男人。
　　我时常在想，若是我不出现，可能刹璃和刹璎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某种意义上，是我的错不是。
　　“你被魔后重伤，这个看守重重的监狱，我看是逃不出去。”我说，“但是我们两个人联手，或许有出去的机会。”
　　他睁开眼看我：“你觉得我会和你联手？”
　　“你会。”我点点头，“出去之后，我们去救刹璎，然后刹璎是去是留，让他做决定。”
　　“什么？”他不可置信看着我。
　　“还没表达清楚么？你自己亲自问刹璎，他到底是愿意和你在一起，还是和我在一起。我不管他最后出于是什么方面的考虑，我都会接受结果。到时候，另一方得大大方方地放下！”我说，“都是男人，做事要干净利落。”
　　他看了我很久：“你很有自信啊……”
　　“哼哼。”我笑了一下，“这不是自信，只是想让一些事情有个了解。”
　　他长吁一口气，嘴角勾起道：“哼，我终于知道哥哥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喃喃一句，我愣在那里，随即感到心中忽然扩散的温暖。我就晕乎乎地满脑子是刹璎的摸样，直到刹璃拍了一下我的脑袋，然后他贴着我的耳朵道：“我有个办法。不过我得牺牲一下。”
　　“什么？”
　　我还未问完，他就忽然一下压到了我的身上。身体的重量让我猝不及防一下倒在背后，胃部被重重一压，我闷哼了一声。他就一下咬住了我的唇。
　　只是贴着，但是我已经万分震惊了。他忽然就抬起头来，蹙着眉头道：“叫啊，叫得越撕心裂肺越好，你饿死没人管，但是在这被我给强//奸了，那有人会暴走的吧。”
　　“啊？”我吓了一跳，他轻笑说：“一定有人会来救你。”
　　然后又重重一压，我“啊！！！！”地开始狂叫起来。
　　我只能叫，叫得跟杀猪一样的。哪里是和人在做那事儿的样子，狱卒赶过来，刹璃转眼怒视着他们叫他们滚，他们当然是敬他三分，都吓得往回跑。刹璃在我耳边道：“继续叫。”然后象征性地用嘴摩擦我的嘴。
　　我被他弄得动也不是叫也不是，正尴尬地想叫：“白痴你给我起……”
　　外面的门被重重打开了。
　　我转头看，看见靠在门上的修长身影。一时间有些呆愣，直到看见那冰蓝色的眼眸之中几乎要沁出火焰。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推开刹璃坐了起来。
　　“刹璃。”靠在门口的瑰箫开口，语气不是从前的轻浮，我错觉其中有着冰冷和……嫉妒？他说：“……刹璃，你在做什么”
　　刹璃从我身上起来，也不管我还在地上。看着瑰箫说：“看不懂么。魔后让我俩待一块，不找点乐子怎么行。”
　　瑰箫什么话也不说，往我这里走。抓起我的胳膊就说：“你们给我分开！”
　　
　　他冷言道：“刹璃，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却做出这样的事情。”
　　刹璃哼了一声，头面向里面，转过的一刹那对我眨了一下眼。我愣了愣，立刻会意，然后捂住自己的肚子叫：“哎哟，痛。”
　　瑰箫转眼看我：“你怎么了？”
　　“好饿，饿得肚子痛。”我撑住他的肩膀，“一天不吃东西了，又，又……”我还很为难地看了刹璃一眼，瑰箫抓住我手臂的手一紧，然后指着刹璃说：“你这不得好死的。真以为魔后宠你么！我现在就带他出去，你就在这里呆着吧！”
　　刹璃抬眼看他，他拉住我的手，揽过我的肩膀。在他揽过的一瞬间，我手一抬，抓住他的脖子，把他头扭到刹璃的面前。
　　他估计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刹璃点中眉心。然后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刹璃刚在里面便对我小声说：“得找个人开门，那就找那个能对付的，我知道弱点的。瑰箫的弱点在眉心，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用法术攻击，他一定会当场晕过去。而他还有个弱点么……”他在我耳边笑了起来。
　　他还有个弱点，是我么？
　　知道这个消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看见瑰箫进门看我的表情，我更加觉得背脊发凉。至于我们俩做的事，利用别人的感情逃脱，我想按着瑰箫的性格，清醒之后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刹璃拉着我的手，他的伤未痊愈，还不能大动法术。我手掌摊开，让火焰缠绕上了我的手臂，成功偷袭了门口两个侍卫。
　　
　　出了门后，暗红色天空下，我大喘一口气。刹璃抓着我的手：“走，这边。”
　　我在他背后跟着跑，虽然知道那是刹璃，但他宽阔的肩膀一动一动，仿佛是自己心爱之人拉住自己的手，一直在一条长街之上奔走。
　　他拽我的粗鲁用力，把我往墙后一推。然后指着前面一个灯火通明的屋子道：“哥在那里。”
　　“我们怎么进去？”
　　刹璃看看我：“我去引开侍卫，你冲进去。”
　　“不行！”我立马否定，指指他的伤口，“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硬撑，伤口恶化之后更好不了，你先休息一下，我看看情况再走。”
　　“看看情况？”刹璃哈哈大笑起来，转眼瞪我，“你觉得我们还有时间看看情况？瑰箫快醒了，醒了便会追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我一下慌了神，“那怎么办？”
　　他指指那边：“我实验一个方法给你看，你看了就明白。我先去引开侍卫，你进去救刹璎。记住，用冰封住那条捆绑的绳子，再用刀劈开来。要快。”
　　“等等等等！”我捂住他的嘴，“你到底什么意思。那你怎么办？”
　　他看着我，一只绯红的眼，中间那朵彼岸花，被他注视，我第一次不是愤怒，而是能感觉到其中流露的悲伤。他笑了起来，嘴在披风下掩映着，我相信是个好看的弧度：“听好，我只说一次。烙翼，我曾经就讨厌你，以后亦然，但是曾经是因为哥哥喜欢你，而以后，是因为要是你不能和哥哥幸福在一起，那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他扬起头：“你们离开魔界之后，哥哥被封在那个山洞之中的事我都知道，但是我没办法去救他。我常常在那个洞口徘徊，很多时候我听见他在叫你的名字。我想在那些日子里，他一定一只非常想念着你。我没办法救他，我很恨自己。这一次，我不能让自己后悔。”
　　他点点我的胸口：“快点逃，带着他走，不要再管这里的事情。烙翼，我羡慕你身上纯真的东西，我没有。我或许曾经有，但都被那些斗争给磨得平了。”
　　“多让哥哥笑笑，好吧。”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用力一拉我的手，“没时间了，你看好。”
　　说罢，他冲了出去。我看见他在空中划了一个圈。透明的水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面镜子，然后他跳跃到屋顶之上，再从屋顶上，跳到了侍卫的面前。
　　侍卫吓了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刹璃没有说话，而是转身便走，两个侍卫一看不好，赶紧追上。
　　在他跃起的一瞬间，他原本身前的那个水镜之中，居然映照出了一个人。通过镜面，他原本的右眼中的彼岸花到了左眼。我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假扮自己为刹璎，然后叫我为刹璎装扮成他的样子。
　　
　　我一时间觉得，这个场景太过熟悉。曾经枯茧也这个样子对我说：“我去看看，我会回来。”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我的生命中是不是有太多这样的人，让我来不及感谢都一一离我而去，我说谢谢的机会都来不及。
　　他消失在魔界暗红色的天空下。
　　
　　我左顾右盼没有人。冲了出去。推开大门。
　　屋内灯火通明，床上坐着一个浑身雪白的男子。他抬眼看我，一瞬间也失去了表情。我顾不得那么多，跑上去什么话也不说，冻结了绳子，然后再幻化出了刀来劈开。绳子果然立马被解开。
　　我长吁一口气，才肯抬眼望他。
　　他已经一动不动盯了我很久。我苦笑一下：“别这般看我，好像要吃了我。”
　　“怎么会那么多伤？”他心疼抚上我的脸，我抓了他的手：“你还管那么多，我们先跑再说。”一抓他的手冰凉冰凉，我心疼地抓在手中摸了又摸，把他扶起来，他似乎很虚弱，不知道被魔后怎样折磨了。
　　我在他面前画了一面镜子，果然，在镜子的前方，他的眼睛是左右颠倒的。
　　“我们能大大方方出去了。”我说。
　　他垂下眼摸摸我的头，笑得温柔异样：“亏的你，想出这样的方法。若是真的刹璃来了怎么办？”
　　我愣了愣，抓着他的手握在脸颊边，沉默了一会才说：“怕是不会了。”
　　怕是不会了。




68

68、第六十七章。 ... 
 
 
　　带他出去的路异常顺利，我们先是一路无话，等快到了雨潭的方向，我便开始拉他的手疯跑。果然过不多时，身后传来了暴动的声响。
　　我知道，时间不多，不能待在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我们能顺利去人界么。我一路跑一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背靠着背站着，感觉到彼此的身体在起伏，是在喘着气。过了许久，他转过身子来，扶住我的肩膀似乎在看，然后才松了口气似的，拉住我的手。
　　“怕是一时半会不会追来。”他垂下脸，靠住我的肩膀轻轻道。
　　我“嗯”了一声，转过头就给了他一巴掌。我知道我手脚重，这次是使劲控制了力道，于是那个巴掌跟摸脸似的。他站在那里没表情，似乎在等我的后话。
　　“我就想打你，没别的想做的。”
　　我转过身去，正对着雨潭。
　　幽蓝色的潭水，无比熟悉的感觉。我觉得，那时候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它依然平静如初，散发着蓝色的，无比温暖的光亮。
　　他在后面圈住我的腰，说道：“我挺喜欢你生气的样子，让我会觉得你在关心我。”
　　“恶心。”我捅了捅他，“走开，我不想和你说话。”
　　
　　话音刚落，就忽然看见雨潭上沁出了淡淡的光，然后光越来越大，直到刹璎都觉得不对，松开了环住我的手。我们并肩站在，我感觉到他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都没有动，过了一会，湖面平静了，我们却倒吸了一口气。
　　湖之中出现了一个女子。
　　
　　与此同时，我们背后的暴动也开始了。好像搜索的人来了这里。我们下意识想走，却知道不能。
　　那女子的面容十分模糊，直到近了，我才感觉到刹璎的手变得十分冰凉，并且逐渐在松脱，我很奇怪。转眼看那女子，她越近，面容越熟悉。
　　直到我想起，我果然是在这里见过她。
　　因为就是她让我封印记忆的。那个倾国倾城，浑身散发着淡蓝光芒的女子。她正悠然自得地走向我们，走得款款而又大方，嘴角似乎还带着笑容。
　　“你……”我咽了口口水，“是你。”
　　“你认识她？”刹璎转头问我。
　　“是她告诉我如何离开魔界的。”我走进一点，始终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是我的恩人。我对她摇摇手，她对我微微一笑，似乎是在回应我。
　　“姑娘！”我说，“谢谢你，不过我们在逃命，有好多问题想问你都无法问。”
　　她看向我们背后，然后一挥衣袖，一道蓝光，我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的周围一片黑暗。我吓了一跳，才感觉有人握住我的手。我一惊，耳边是刹璎的声音“我们回人界了。”
　　什么？
　　我觉得事情发展太快，有些措手不及。但仔细一想也对，只有人界才会有这么黑暗的时候，也就稍稍定心。
　　不对，刚才那个蓝色的女子，这么一挥衣袖。
　　“那姑娘呢！”我问刹璎，他已经在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火球当光源，我看见他橙黄色的侧脸，觉得十分久违。现在都有些不真实。
　　刚想伸手摸摸，却听见他说：“她送我们回来了。”
　　然后他又补充：“你那时候封印记忆，是她告诉你的？”
　　我点头。刹璎眉目变得十分温和，乍看之下还和那女子有些相似:“那之后，也必然是她送你来人界的。”
　　我想想有道理：“是啊，她这么挥一挥手，我们就来这里了。真容易啊……”
　　刹璎在旁边笑得甜甜的，垂下头来，在火光之中变得更加好看。我坏笑着戳戳他：“老实说，那姑娘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嗯。”他点点头。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气氛有点怪，心里也怪怪的。
　　他转眼看我，火光在眼中跳跃成一点：“想什么呢。”
　　“没。”我答。
　　“想什么呢。”他捏捏我鼻子，“她是我母后。”
　　“哦……”我应了一声，忽然看他：“啥？！”
　　“她是我母后。”他的眉头浸满了温柔，重复道。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熟悉了。“她为什么要帮我？她又为什么在那里的？”
　　“我也不知道。”他低下头来，“但能见到她，真是太好了。”
　　
　　看见他的摸样，我实在忍不住，动情地上去抱住他的脖子。他熄灭了手中的火光，反手来抱住我。在黑暗中亲吻的耳垂，甜腻湿润的声响。我觉得脑中嗡鸣，却还是不忘记一件事。
　　“混蛋。”我抓住他的衣服用力一扯，“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分手时短，相聚更短！你是多想甩了我？”
　　他的索性把我衣服也脱了大半，和我肌肤相贴。灼热的胸膛仿佛一个大暖炉，包裹着我的全部。
　　本来只是抱着脖子，逐渐变成了互相亲吻。
　　我爱极他的吻，温柔，轻柔。是真正的疼惜。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越来越灼热的皮肤。他轻柔我胸前的红蕊，从我嘴里擦出断断续续，我都不愿听的声音。
　　
　　我常在想，我是多喜欢着他呢。
　　触摸他的脸，都觉得心满意足，更何况是整个身体的占有。
　　我想起这个身体抱了我千年，都感觉眼眶湿润。靠着他的肩头，在口中叫着他的名字。
　　“刹璎……嗯……刹璎……”
　　他滴着汗的头发贴着我的皮肤，他亲吻我的眉头。我扶住他的胸，期望他不要感觉到我已经流出的眼泪。但是他的嘴擦过我的眼睑，吻得很轻柔。
　　无关□，却也温暖。那便是最好的。
　　
　　因为不知道我们到底身处何处，一晚上的亲热弄得我又不敢叫又不敢动，而此时才觉得刹璎的坏心，他亲吻着那些我觉得舒服的地方，弄得我又痒又不知所措，下/体使劲磨蹭着他，却又不敢多说一句觉得伤自尊的话。
　　刹璎以前就对我说：“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俩做得昏天黑地的，我怎么能不保证他说的是：“我喜欢听你的呻/吟”？
　　后来，在人间相遇之后，我们不知彼此的身份，第一次他抱我他便说：“若是能听见你的声音就好。一定是很美妙的声音。”
　　所以我老觉得，在他面前叫出声来，是如此丢脸的事情。
　　我捂住自己的嘴，死死闭着眼。不说话，就不说话。
　　但他似乎知道我的意图，冰凉凉的指尖触到我的手之后，轻轻掰开。手另只手也不闲着，就这样一捅。我猝不及防，大大叫了出来。
　　他向里继续深入，还轻轻搅动起来。熟悉的感觉从□蔓延上来，我用力蹬着脚，想捂住嘴，却再也抵挡不住接下去的声响。那些羞人的声音，在吞没他第二根手指之后，我是连藏也来不及了。
　　“害怕什么。”他在我耳边轻笑，“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混……混蛋……额……”我拼命摇着头，却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因为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我能知道，我现在并没有不适，而是浸没在兴奋和有感觉之中。
　　冷不防，他手指一抽。
　　我倒吸一口气，他在我耳边说：“不舒服？”
　　“……唔。”
　　“不舒服，我们就不要了。”他为我作势穿上衣服，我被他弄得正有感觉，冷不防一下我就愣住了。他的指尖触摸到我的皮肤之时，我再也忍不住，双腿环上他的腰。
　　“……进来。”我小声道。
　　“嗯？”
　　“我说……进来！”我抓住他的脖子，把脸贴上他的肩膀。清楚听见耳畔一声低低的笑，我就知道自己又他妈上当了。懊恼自己的不中用，却一瞬间被他的灼热给填得满满当当。
　　
　　疼痛，也欣喜。我讲不清楚那感觉，只觉得脑中空白如一望无际的白雪。然后我一点足便能飞跃起来一般。
　　没有人能给我这种感觉，再也没有。
　　等到我真的一点足，我感觉自己飞起来的时候。刹璎紧紧环抱住我，体内被热流灌满，我脑中反应出了很多很多的红花竞相开满了我们的身旁。
　　
　　然后我满足闭上眼，就这么睡去了。
　　
　　醒来之时，我被裹在被子里手脚却睡得四仰八叉的。睁开眼就看见有人推门进了，我爬起来，看见刹璎穿着长长的白色衣衫，犹如白莲一般倾世绝伦的男子。他的长发落到肩上，逆光而立，身材修长。
　　我想，这个男人，怎么就选了我呢。
　　选个性格匹配的女子，好好掌管他的魔界，不是更好么。现下呢，我们两个失去了往日的呼风唤雨的法力，过着类似逃亡的生活。看着魔界的萧条，看着权利的流转，却无能为力。
　　“小卿。”他轻声唤我，我才“啊”了一声。抬眼看他。
　　“我们是在哪里？”我左顾右盼了一下，他说：“炎渎山。”
　　他从桌子上拿起水壶为我倒了一杯水，坐到我的身旁，水杯递到我的手中。我点点头，他道：“昨晚睡得可好？”
　　“唔。”我点点头。他笑起来：“那便好。”
　　但是那笑容只是一下，便又收了。我放下水杯，说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讲？”
　　“陈又然进宫去了。”他说。
　　我一愣，脑中一炸：“什么？他真进去了？”
　　“是。”他摊开手掌，上面出现一朵梅花。他在空中拍了两下，那梅花便开放出一道光芒，紧接着浮现了字体。
　　“现已入宫，计划照旧。”
　　不像他的作风，就写两行字。他平日不是爱啰啰嗦嗦一大堆的么。
　　我看着这两行字想，他也真是变了些，有了自己关心的人，弟弟总是要放第二位。
　　我看刹璎:“我现在怎么办？等？”
　　刹璎说：“我刚才在镇子上走了一圈，听到一些流言。听说当今皇上嗜杀无度，沉迷酒色，最近又是把江湖上十大门派中的一些英雄捉进了皇宫之中，看他们互相比武斗杀至死为乐。我猜……”他顿了顿，“江湖之中的那些人，定是现在谋划着造反，大举攻入皇宫，恨不得把皇上碎尸万段吧。”
　　“然后呢。”我问。
　　“我们混在里面。”他说，“现在我们的法术虽然过得去，但是真要进宫去救他们，还是有些勉强。但在混乱之中，就简单许多了不是？”
　　“真是我老婆！”我用力拍拍他的脑袋，“你外表光鲜亮丽的，肚子里却一肚子坏水。”我戳戳他的小腹，他“嘶”了一声，我抬眼：“怎么了？”
　　没想到他迅速抓住我的后脑，和我吻了起来。本来还想抗拒，但是那感觉实在是太妙，我抓住他的肩膀，两人便吻得忘了情。
　　




69

69、第六十八章。 ... 
 
 
　　我和刹璎最后依然决定先回长安。
　　途中，我们说了关于刹璃的事情。我把他那日的所作所为都一一告诉了他，刹璎先是诧异道：“你……你看见我们俩……”
　　我挑眉：“看见了。”
　　他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解释什么，我一堵：“知道了，我没怪你。”
　　他垂眼看我，红黑的双眼变得分外迷人。我晃晃脑袋，继续说。我说了刹璃被关进牢房的事情，和后来刹璃和我如何从里面逃出去，他如何引开人的。
　　其中某些细节，我该省就省了。
　　刹璎看着我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他何必呢。”
　　我点点他的脑袋：“当然是因为，人家也我对你的感情一样啊。”
　　“什么感情？”他看我。
　　我轻咳一声：“兄弟……之情。”
　　虽然说道这里，我还是为他感到一点的愧疚。因为他现□在何处，我都不得而知。我对刹璎说：“刹璎，我问你，若是，我是打比方。有一日你命在旦夕，救你的是他不是我，你为了感激他，会和他在一起么？”
　　“感激和感情是不同的，小卿。”他淡淡地说，“不过若真是感激，我想我会。”他转向我，“你会理解吗？”
　　我停下脚步：“刹璎，我来到人界之后，每次问起他们关于烙翼的事情，他们都说：‘传说他已经魂飞魄散了’。我一直想不通那魂飞魄散是从何而来的，是不是你？”
　　“嗯。”他点头，“是我昭告所有的人，你已经魂飞魄散了。”
　　“其实我没有，对吧。”我点点他的胸口，嬉笑道，“所以，如果有一日能为你魂飞魄散，我觉得你能记得我一辈子也挺好。”
　　他的脸色瞬间一变：“说什么呢！魂飞魄散是随便能说的话么！”
　　“你当时不也是随便说的么。”我拍拍他肩膀，“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啊……”他无奈摇头，长发擦过脸颊，赤黑的头发中隐现妖异的眼，笑得魅惑却英俊。
　　
　　“我们或许可以找刹璃。”我说，“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就站在统一战线之上了不是。”
　　“但是这样的状态，能面对他么？”刹璎笑，“人人都和你一样单纯就好了。”
　　我知道他骂我傻，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怎么办，我觉得瑰箫再见到我，会一刀杀了我的！”但我转念一想，不对，看瑰箫对我的态度。也并不是这样的……
　　脸颊都有些烫，我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刹璎说：“至于今后的路，一定也很长很苦。”
　　有多长呢，会比上次在长安街上奔跑的那条石板路还长么。
　　我笑了一声：“再长也不怕。”
　　他用手摸摸我的头发，顺着到了我的肩膀：“你的头发是黑色的，但是这样在阳光之下，却是暗紫色。”
　　“本来就是暗紫色，我在人界生活时间越长，就会变得越黑。但我始终是个魔，没法改变的。”
　　就像你是魔王，也是没法改变的。我们的路，没法改变的。
　　……
　　
　　沿途打听，的确就如刹璎所说。那些江湖上的门派都在蠢蠢欲动着。
　　我在人间住了百年，自然是知道一些朝代更替的事。刹璎在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也同我讲过，明君当道，国泰民安。但盛衰更替，合久必分那是必然的过程，你不在人间活那么久，永远无法体味这沧海桑田变幻的辛酸。
　　我来人间，陈老爷也是大小也是个官，我虽不是他亲生的，但也是叫我一声少爷，同陈又然吃的穿的没什么区别。
　　从小当然也是明白一些官场的事，一直知道，陈老爷是同他的名字一般，儒雅温文，心存善念，清廉而正直的人，因此这些年，也没惹出什么多大的事情。
　　在这么个污黑破败的朝代，这样的人也实属罕见了吧。
　　魔界的人虽然好斗，但是起码他们很单纯。贪污腐败这样的事不常存在，力量是决定一切的东西。
　　
　　我们到了长安之时，便没想到，竟然要先面对一场血色的惨剧。
　　
　　刹璎刚进城，便按住我的肩膀，我转眼看他，他的眉头一皱：“有杀气。”
　　何来杀气，我是感觉不到。但是刹璎按住我的肩头，显然不是开玩笑。我问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眉头皱得更加深，视线方向了远方。我拉了拉他：“我们要不要先回陈府去看看，陈又然是否留了我们什么了东西吧？”
　　他伸手一拉我的手：“那杀气，便是陈府传来的。”
　　他迅速俯□子对我说：“现下你我的法力都没有恢复，就不要轻举妄动。”
　　“嗯！”我冲他点点头，然后两人向陈府的方向而去。
　　但是真的当我到了大门口，我就把刹璎说的话全都给忘了。
　　
　　那金字黑底的匾额之上，溅上一层薄血。我低眼，守门的侍卫还在一边歪斜着脑袋。我心中暗叫不好，进了门。
　　进门才看见，是老总管和几个丫鬟，已经气绝。最中央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老爷！！！”我大叫一声，推开刹璎，一把扑了上去。
　　“老爷！”我抓住他的手，看见他已经被划开的胸膛，我用手按压着想止住血，却染了自己一手。他的嘴一动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话。我凑近了，听见他说：“卿……卿儿……”
　　“老爷，我在。”
　　他的嘴贴到我的耳边：“又然……又然他进宫里去了……你不在好些天了……那天回家，叫你吃……晚饭，你怎么……还是那么贪玩，不让人省心，怎么没吃就跑了？”
　　我听这一句，眼泪居然毫无预兆地纷然而下。
　　他继续用断续夹杂气声的声音道：“你，先前还爱……爱男人……老爷很气，但你说走……便走，老爷也很担心……现在想想，你爱男人……便去爱吧……你嗓子好了，是比什么都重要……”
　　“老爷！”我抓住他的手，“告诉我是谁做的，快告诉我！”
　　“还能……是谁？”他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老爷自认清廉一世……还不是，要给人抓去……但我知道，我清白……便是了……”
　　“老爷。”我抱住他，“我帮您看看，您别动……”
　　“卿儿，听我一言……外面现在世道乱，又然进宫去了……我当是高枕无忧，但现在，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即使身在安全之中，那也是暂时的吧……小卿，我一直当……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答应老爷…………”
　　
　　陈老爷闭上眼的那一刻，我至今想不起我到底想了些什么。
　　我没有想，杀了那个杀陈老爷的人。也没有想陈又然是不是有危险，我只是在一片空白之中，闻着空气中隐现的血腥之气。摸着老爷还未凉透的尸体，回味着他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我不知道。大约是好好活下去，不要惹事一类的话吧，还是好好照顾陈又然，但是他知道我和陈又然未来的日子中还会见面吗？……这些都是我后来想的了，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就这样站在原地。
　　刹璎在我的背后绕到我的前面。我看了他的脖子许久，用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他环抱住我，是最无声的安慰。
　　我在人间第一次痛失了亲人，我能感受到心痛的感觉。而且我知道，这是我无力的事情。
　　
　　我本想顾及老爷的尸体，但是之后闯入了一批人。我们已经站在那里，大约脸上也未表现什么悲伤的神色。那侍卫领头一样人便问我们是什么人。旁边又闯入了一个人，对着那领头道：“办妥了。”
　　领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对我们道：“这陈老爷是好人，但就是人太好。儿子前几日刚去宫中做了驸马，宫中便有刺客行刺皇上。还一口咬定是驸马爷做的，陈老爷一手担下来，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了……我们都知道，他一生之中没恨过什么人，也是一直为朝廷效力的好官，哎，可惜……”
　　他转向我们：“你们是路过的人吧，我们也是奉旨行事，现在这个世道，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之上，别多想，好好过日子去吧。还有啊，最近长安城不安全，别随意就徘徊在人家院门口，遇上巡逻的，当你们是贼党抓起来我可不管。”
　　他说完，对着手下做了“走”的手势，他们便弃了尸体在院落之中，此时见得分外薄凉。
　　风过，满地流血，蜿蜒出奇怪的形状。我被刹璎紧紧拥在怀中，嗅着他的暖意。
　　
　　我们匆匆葬了老爷，知道事态的严重。不是我们悲伤的时候，因为老爷的死，和陈又然又有关系。陈又然是个祸害，我在心中骂了他千遍万遍，但是也知道，他绝对不可能行刺皇上，那糊涂的皇上大概觉得少一事便好，居然不去调查就杀了来定罪的陈老爷。
　　我的天。怎么有这么二的人。……他还配做皇上？
　　想到陈老爷，我鼻子又一阵酸涩。
　　
　　我和刹璎晚上住到了长安城郊的那处宅子之中。彼此无言。他在厨房之中为我煮了些东西吃，我站在院子里看星星。很久之后，他从身后环住我。
　　“吃饭了。”
　　“嗯。”我点点头，想走。他依然环住我：“陈老爷的事，别去多想。现下要想的，是陈又然或许有危险。”
　　“刹璎，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看着天说，“我就是固执地想知道，你母亲让我把记忆剔除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让事情演变为这个摸样，我不想的……”
　　我把头埋到他的胸口，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宿命即是如此，我们只能按照原来的道继续走下去不是？……”
　　“可是这对陈又然不公平。”我抬眼说，“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享受人界的一切，而又要去纠结那个看似遥远前世的结局？现在想想，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么，你答应我。”他垂头吻我，“我们想办法去救他们，然后，不管有没有拿到那种水，不管他在前世究竟看见了什么记忆，我们都要放弃，然后我们几人，一起在人间好好生活好么。……”
　　“嗯！”我用力点头。
　　暖风拂面，那一刻我也这么想过，我们要抛弃一切在人间好好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有新人物出现哟=w-~★




70

70、第六九章。 ... 
 
 
　　一夜不睡，为陈老爷守了夜。刹璎不懂人间规矩。我其实也并不了解，但我知道人死的第一个晚上要帮他守夜，但陈老爷已经被我们匆匆葬下，甚至连个风光的葬礼都没办法办。我心中是愧疚的，但我知道，现下我最重要的事情，依然是去救陈又然。
　　第二日天未亮，刹璎看着我一夜未睡熬红的眼摇头。他帮我梳了头发，我也帮他理理头发，埋没掉那只猩红的眼。
　　天蒙蒙亮，我们想在街上碰碰运气。
　　长安城的已经苏醒，街道传来熙熙攘攘的声响，我和刹璎乔装过，他一身黑色暗纹袍，不着一饰，衣服和他乌黑的长发混为一体，更显得脸色的白皙。我和他站在一起，浅灰色的外套，银白色的腰带，流苏垂落，飘逸盎然，我记得这件衣裳是陈又然为我挑的，现在想想他果然骨子里是有骚包的个性。
　　刹璎不喜爱花里胡哨的衣服，在魔界的时候，也爱穿得朴素而简单。后来我在人界回来之后，我一直觉得他变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他把自己打扮得体面而威严，总是会穿繁复的衣服。但那或许并不是他的本意。
　　“看。”他扶住我的肩膀，往后退了两步，我看见我前方的一个酒楼门口依靠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的个子很高，我觉得她目测，都比我要高。身上披着一件披风，胸口半露束胸，里面掩映这一件大红色的裙子。
　　她脸上画着艳丽无比的妆，五官精致而美好，在那酒楼门口就意外扎眼。
　　
　　“妓/女？”我转眼看了看刹璎。刹璎摇摇头：“不，我看不是。她虽风骚但没有风尘味。”我捅捅他的胸：“哟，这你也知道，看多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明显懒得搭理我。
　　果然，过了一会，一群人围了过来，那女人也没多的表情，周围的人对她毕恭毕敬的，都悉数进了酒楼。看他们身上背着大小刀具武器，有些人穿的也很是体面。一看便是江湖浪子，名门正派的都鱼龙混杂。我转眼看刹璎：“你好眼力，那女人来头不小，你猜？”
　　刹璎说：：“人界这几年我也没有来过，自然不知道江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女人的手，你瞧。”那女人举着手，我仔细看，她的手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善毒……”我说，“她的手上有茧，是个习武的，泛着青色，是常年和毒物打交道，即使善于保养，却依然会伤害到自己的手。”
　　“你懂的很多啊。”刹璎摸摸我的头，我甩开他的手：“我和陈又然找斐似雪治嗓子的那段日子，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我也看到很多事情。这些小小的细节，你一说我就知道了。”
　　我继续盯着那女人看，众人聚集之后，都向酒楼里走，那女人也跟着进去了。
　　“难道她是……”我愣了愣，转头看刹璎，“不会吧，我们运气没那么好吧。”
　　刚说完，我便在那聚集的人群之中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我走进了一些。他被人群淹没，却依然能看见那抹青色。我确认了是那个人，那个在武当看见的道士，连忙跑了过去，拨开人群，我边跑边叫：“道长，道长!”
　　那里有一群道士，他领头，一身青衣，白发白须苍苍却很精神，他看见我也是微微一愣，脸上散发出了光：“是你……”
　　“道长。”我对他一笑。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你能说话了？”
　　我愣了一下：“是……”
　　他说：“封印，解开了？”
　　我垂下眼，点了点头。他伸手为我开了个道：“我们坐到里面慢慢说。”
　　我回眼看刹璎，他缓缓向我走过来，我都一瞬间不知道怎么解释，那道士忽然把我往身后一拉。他一指刹璎：“魔界来的人……怎么在这里……”
　　“道长，他是我朋友。”我指指他，然后对那道士说：“你忘记了，我也是魔人。”
　　
　　道士深深看了刹璎很久，介于这里人多，有些人已经把目光看向这里。他也不好多说，对我和刹璎说，先进来。
　　我走过那女人的身旁，女人回眼看我，没有什么表情。我问道士：“那女人是你们的头？”
　　“不是，但她负责帮我们在这里找酒楼，收情报，最重要的，帮我们疗伤。不过她收的费用也很高。”那道士边走边道。我说：“她是天煞岛的柔楚楚吧。”
　　道士一愣，转眼对我笑：“好眼力。她的身份，这里多数人也是不知道的。”
　　善毒，善医，又那么妖媚可人，波澜不惊，前阵子在燕时的宅子里还说起的这个女人，现在活生生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进了酒楼里的小屋，坐下。他为我们俩倒了茶，眼睛一刻不停看着刹璎。
　　“我长话短说，道长，陈又然出事了。”
　　道士微微皱眉：“你不是和我说，那前些日子的驸马爷真的是陈又然吧。我还当只是同名同姓。”
　　我心道这个道士真有趣，但表面不能说什么，只能继续道：“是，他是为了帮我才进宫里去，他实际不想去娶公主的。但是……现在那皇帝真是让我无话可说，陈又然的父亲我的老爷昨日才被抄了家，我是被逼无奈才想到能不能到这里来碰碰运气兴许能进到宫中，遇见您真是太好了。”
　　“抄家？”他惊讶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真是………这样的国家不灭，天理难容啊。”
　　他的手轻轻敲击着桌面，我说：“道长上次给我一本《毁泯术》可曾记得？”
　　刹璎在我旁边微微一颤，我转眼看他，他眼中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是了。”道长说，“我是希望你能担负起这个任务，去杀了可能对人界有所毁灭的魔王。”
　　“那本东西，我找不到了。”我说。
　　我记得我第一次想起这件事就是刹璎被刹璃抓住，两人缠绵的夜晚。我下意识往怀中找那本书，当时没找到。我之后也把这件事忘记了。后来我想起，可能这本书在那次失去意识之后便不见了。
　　陈又然不在，我无法问别人它到底去了哪里。而且我当时想，既然我不想杀魔王了，那我要它又有何用？我就把它给忘记了。
　　如今看见这个道士，忽然想起这件事。
　　“弄丢了！”那道士敲敲桌子，“如此重要的东西，如何说丢便丢？”
　　我一时语塞，知道是自己的不对，只能低头说：“因为我现在要它并没有什么用。”
　　我用余光看看刹璎，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我继续说：“道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当时，你说是一个叫枯茧的人给你的这本书？”
　　“是。”
　　“是在何处看见他的？”
　　“炎渎山，魔界和人界交界的那个通道之处。”道长说，“我现在也记得他的样子，他给我之后便魂飞魄散了。”
　　我转眼看刹璎：“他是在人间魂飞魄散的，他为何要逃出去？”
　　“如果我是他。”刹璎淡淡地说，“我知道自己快死了，也会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第一个见到的信赖的人。而且我感觉得到，枯茧是知道了一个，非常重大的秘密，才会不顾一切逃往人界的。”
　　“至于那个秘密是什么……”
　　那道长抬头，忽然一伸手，我们俩都措手不及，因为那一下来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刹璎有脸前的头发被撩了上去。道长的脸呈现着难以置信，他盯着刹璎猩红的右眼中的那朵彼岸花道：“……你果然是魔界的王……”
　　
　　迅雷不及掩耳的时间，他的手转移到刹璎的脖子之上。刹璎的脖子被迫微微扬起，瞳孔□在外，猩红艳丽犹如浓血凝结。他垂眼看那道士，并没有什么表情。
　　“道长。”我抓住他的手，“道长，他已经不能伤害什么人了。你放开他好么。”
　　“你叫何卿对吧？”
　　“是。”
　　“你是如何同他认识的？”
　　我看向刹璎，他也看向我。对我似乎微微点了头，眼中露出淡淡的光泽。我打定决心，转头对道士说：“我是烙翼。”
　　道士的手微微一颤，转眼看我：“乱说！”
　　我把手上包裹的布取下，露出那个图腾放到道士的眼前，他的瞳孔骤然缩紧，看着我的样子分外惊恐：“……为什么……他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
　　“信不信，事实就在眼前。啊，这也不是重要的。”我说，“道长，一定要想想办法，我要救陈又然。”
　　他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又看向刹璎。刹璎站在我的身旁，也盯着道士看。我们静默了许久，他似乎在消化这些话，然后才缓缓抬起头。
　　“原来很多时候，我同师兄师父们想去阻止一件事的发生，殊不知那条路早已被安排妥当，我们都该感叹命运的可怕。”他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小。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绕了个大圈，却又回到你们俩的身上。”
　　我对他的话迷迷糊糊也不懂，但心中焦急地想让他答应帮忙。他最后摸摸他的胡须，微微笑道：“也罢，这都是命。我叫人给你们准备一个房间，就在今晚，我们会商量一个大计划，你们若是想来就一起来听。”
　　
　　月悬之时。我和刹璎在房内听见大厅的骚动。我们对视一眼，打算出去看。一楼已经围满了人，但是安安静静的。大门被关上了。我仔细看了看，从他们的着装上不难辨别出门派。我们俩站在二楼洗耳恭听，因为在隐蔽的角落之中，刹璎的一只手轻轻勾住我的腰。
　　“放开。”我蹭了他一下，因为四下安静，也不敢太大声。
　　他的回答的手臂一收，我几乎在贴他的胸口，被圈在怀中。他只要微微垂头，就能吻到我的眉头。
　　燥热的感觉缓缓涌上。我抬头刚想说什么，对上的是他漆黑深邃黑曜石一般的右眼。心中一动，差点就吻上他的唇。
　　但是楼下一声咳嗽，我吓了一跳，赶紧一缩脖子，他的手没有放开。
　　“诸位。”听见说话，是个中年男子的声，语气轻柔却响亮。我和刹璎互望一眼，听他说着。
　　“在下方抑扬，知道在江湖不算人尽皆知，但也算小有名气。今日承蒙抬举，带领众英雄要去做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依然在说，我捅捅刹璎：“你怎么看。”
　　刹璎似乎也不明白，只是盯着那地方看那男人说话。过了许久，楼下骚动起来。刹璎凑在我耳边轻声道：“看来是在议论时间，我想很快便会有了结果。”
　　果不其然，不一会便那方抑扬便说道：“那便订在今夜的子时行动。等下我们按照地图上的指示行动，谨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机会。只可成功，不可失败。我们不是为自己，是为天下苍生，开辟一个新的朝代。”
　　楼下爆发了一阵声响。似在欢呼。我和刹璎交换了眼神，明了今夜注定不眠。
　　为了告慰尸骨未寒的老爷。我们只有救出陈又然来。
　　




71

71、第七十章。 ... 
 
 
　　回房之后，我们刚停下一会，便有人推门进来，我们一看进来的是那道士，连忙站起身来。
　　“子时出动的事你们应该知道了吧。”他道。
　　我连忙点头，刹璎拿起水壶要为他倒茶，我连忙截下。自己帮他倒了一杯。怎么说刹璎也是王，为一个平民道士倒茶那太不成体统。我用余光感觉到他在看我，目光轻柔。
　　我道：“道长，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他哈哈一笑，说道：“在下清桂。”
　　“清桂道长。”我说，“他们说的那个地图是怎么回事？”
　　清桂从怀中拿出一张图，展平摊开。一张正正四方的地图，上面用笔做了各种记号，他用手在上面圈划着：“我们是从这个门进去，然后绕过这里。”
　　他所指的是个西面的门。他道：“陈又然和公主的成亲之日是下月初五，公主在这之前依然会住在后宫之中。陈又然应该是在这里。”他指了指地图上一处地方，“你们进去之后，他们会先去后宫，因为这个点皇上一定是在后宫之中寻欢作乐。我们把周围团团围住，之后你们趁乱去找陈又然。”他抬眼：“成功与否，全看造化了。”
　　
　　清桂走后，刹璎和我一左一右坐下，他环住我让我靠在他的怀中。
　　“若是我有法力，就不用这么窝囊地这样闯进皇宫了。”他叹了口气，手中燃起一团火焰，“但是这样的法力，如何能抵挡危险啊。”
　　上次被抓走的事还历历在目，我们都知道，若是彼此发生了什么不测，我们都一定会为对方倾尽全力。但是现在，凭我们的法力，如何去和那些人缠斗呢？
　　不要说魔后，不要说瑰箫，哪怕是一个小小皇宫，救个人，都要计划犹豫再三。
　　魔界的魔物侵袭长安之时，那个英姿勃发的魔王站在城墙之顶，钩钩手指，便可以让时间下起迷蒙细雨，让天下人记忆消失。
　　只要一根手指而已。而现在，他依然有倾尽众生的容貌，英挺俊朗的眉目，但他终究只能在这里和我，为救一个人而烦恼。
　　“不要怕。”我摸摸他的脸颊，摸上他的鼻梁，“总有办法的，我记得我第一次去冥焱殿的时候，魔界的天空是橘黄色的，都说那是吉兆。我就是个吉星，你跟我在一起啊肯定不会有坏事发生！” 
　　他笑着刮刮我的鼻子：“是了，遇见你就是我的幸运。”
　　他垂下头含住我的唇，唇齿间满是他的气味。
　　
　　子时准点，长安城的大街之上只听见轻微的脚步之声。有人举着火把灯笼在房顶之上穿行，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刹璎和我跟着武当一行人。刹璎围上了他的披风，我跟着他的后面，在夜色和微光之中他就如一只低飞的鹰，一只红眼的淡光若隐若现。
　　进到宫门前，门口的侍卫早已被弄晕。清桂说：“这要多谢柔楚楚。”然后，那些门派的好汉们都如训练有素的杀手，依次排开轻手轻脚地进入。
　　“送到这里，我们也要去完成任务了。”清桂拍拍我的肩膀，“陈又然能不能被救出，全看你们了。”说罢，他看了一眼刹璎，然后对我说：“自己小心。”便对身后的弟子一挥手，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和刹璎跳到墙头，踏上宫殿的屋顶之上。不看还好，在这个地方一看。那地上涌入宫门的人们，在微光的映照下是何其壮观。他们手中不拿任何照明工具，却可以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子夜让皇宫静默的犹如熟睡的处子，刹璎扶住我的肩膀跃下墙头。我脑中想着那地图的样子，对刹璎指指那边。
　　“小卿。”刹璎忽然开口道，“你看。”
　　我们停下脚步，往那处看去，只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往院落之中走去。刹璎在手中燃烧一个光球，打散，星星点点的光点落到那附近，在微光之中很容易便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柔楚楚……她为什么在这里？”
　　
　　我看了刹璎一眼，刹璎道：“有些想明白为什么她要帮那些人攻入皇宫了。”
　　“……难道，因为昙花水？”
　　“不是昙花水，怕也是什么奇珍药材，若是今晚真的是个改朝换代的日子，那我是她，也会趁着乱来皇宫中搜刮一番的，因为没有其他机会了。”
　　“女人果然很可怕……”我咽了咽口水，“走，我们去找陈又然。”
　　“等下。”刹璎拉住我，“我们不如跟着她。”
　　
　　柔楚楚绕了个弯，拐进了一个小院子。刹璎抓起我的手：“我们走。”
　　说罢，我们俩落到地上。
　　的确，如果我们跟着柔楚楚，兴许能找到昙花水的下落不是。我暗叹刹璎的聪明，却在七拐八弯之后，看见一个门。柔楚楚进到屋中之后，屋里燃起了光。
　　
　　我和刹璎对望一眼，从后面闪到屋前，一左一右站着贴着门。
　　我刚贴上门的一瞬间，里面就有那软软的声音传出来。
　　我不知道柔楚楚声音是那么好听的。一瞬间听得骨头都有点酥了，真是同她名字一样。但是很快，我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全身一颤。
　　“喂。”
　　“你怎么来了！”对话的人是个男人的声音，他刻意压低了很多。我惊讶着怎么有男人在里面，就听柔楚楚道：“你不希望我来？”
　　“皇宫是你说来就来的地方么！”这个男人真不懂怜香惜玉啊，我默想着，柔楚楚却无半点恼怒，语气依然平静：“你在担心我么。乔启星。”
　　乔启星！！我心中一声低呼，乖乖，天下三大名医都汇聚皇宫之中了。这真是奇观中的奇观啊，不过更让我惊奇的是，屋中两个你一言我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着的男女，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乔启星道。
　　“跟着很多武林人士进来的，今日他们要攻占皇宫，想着改朝换代呢。”
　　“什么！”乔启星一拍桌子，“你，你到底是要做什么？这是多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皇宫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然后仿佛是想起什么似的，“侍卫全被你迷晕过去了？”
　　柔楚楚带着得意地低笑起来：“那是，那些人只要我点点手指，便全倒下了，原来来见你那么容易，早知道我也不必等到这一日了。”
　　“那么些年你怎么还是那么任性，我们不可能！不可能啊！”乔启星有些激动，但很快平复下来，“什么也别说了，皇上怎样了！若是他有什么事，你觉得我还能活”
　　“有我在自然让你活，跟我逃出去，我们俩一起过日子。”
　　“不行，那我爹我娘怎么办！”
　　柔楚楚终于露出了些气恼的语气：“当年也是你爹你娘阻止我们俩不是么。”
　　“那他们还是我爹我娘啊。”乔启星说，“罢了，我先去找人。”
　　
　　我看向对面的刹璎，对他做个手势意思是快点走。刚没做完忽然后面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还没反应就被往后一拉，我挣扎了一下，耳边来了个声音：“别动。”
　　陈又然？
　　然后我看对面，斐似雪站在刹璎的旁边，对着他做嘘的动作，然后让他往后退。
　　门打开，乔启星从里面走出来。我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那个男人的侧影，□的鼻梁，头发束到脑后，额前美人尖。额头光洁。他背着手，手却一下被身后的女人抓住。
　　“去了也没用，马上这里就变成阴间了。”
　　“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乔启星甩开他的手，“他们尚且还在为难之中，不能再让他们卷到这样的事情中来了。”
　　
　　我转身想和陈又然说什么，没想到草丛一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乔启星猛地向我们这边回头，叫道：“谁？”然后微微一愣：“又然？”
　　陈又然只能提着我站起来，对着乔启星道：“乔兄，这个……”
　　“这是……”
　　“这个，说来话长。”陈又然用轻轻拍去我身上的土，对面的斐似雪也从暗处走出来。我暗骂自己的动作太大，看陈又然一脸无奈的表情，等会我觉得我有得受。
　　柔楚楚看了我们俩一眼：“你们挺面熟。”
　　“我们是跟着混进来的。”我很老实地回答。
　　乔启星脸一僵，抓住我道：“皇上现在怎样了？”他刚抓，刹璎就到了我的旁边，帮我掰开了手。乔启星看看他，刹璎个子高，他还得扬起头，陈又然在旁边说：“乔兄，我觉得眼下之事就是快些出宫，我刚从后宫绕来，能感觉到墙头暗处全是动静。怕是今晚就要取了皇上的脑袋。”
　　柔楚楚在后面轻笑：“那是一定的，你们以为那些江湖人士都是吃素的？”
　　我对着陈又然道：“武当也来了。”
　　陈又然蹙眉道：“嗯，我猜到了。”他随即一敲我的脑袋，“那你来干什么？”
　　我愕然道：“救你啊。老爷被杀了，你知道吗？”
　　陈又然的瞳孔一收：“……我……我不知道。”
　　他额前的头发飘下来，刚才悠然自得的表情是没了。看着我的脸变得白了，我叹了口气，轻轻抱住他的肩膀：“得……以后我俩相依为命吧……老爷临走的时候说了，叫我找到你，一定要找到你……”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说话，过了许久才说：“我该猜到的……爹……”
　　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四周无声，过了一会才有人轻咳一声。我抬头，是乔启星，他皱起眉头：“……又然，或许这便是命吧。别太伤心了。”
　　他刚说完，忽然听见一声暴动。刹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用力按了按陈又然：“先逃要紧，其余的事，我们出去再说，我答应了老爷要救你出去的。”
　　身后的声响渐渐变大，乔启星忽然一把拦住我们：“等等，又然，阿雪，我们从这里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说完，带我们一行人进了屋子。陈又然在他的背后道：“乔兄，这样好么。你说了是要阿雪赢了你才能给我们，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比……”
　　乔启星在桌子上搬动。先把玉雕笔筒搬到左侧，然后把笔架搬到右侧。这样来回，墙上忽然开了个大门。我们都吓了一跳，他说：“从这里走，就是那珍品藏花楼。”
　　




72

72、第七十一章。 ... 
 
 
　　我常常听人讲起这个名字，但没想到真正见着了，才发现是同想象中不同的地方。这里是从地下走的，因此是建在地下。温度比地上要低了，本是阴冷的路，我跟在刹璎的身后东张西望，他冰冷的手覆盖着我的手背。我还没暖和起来，便进到了那珍品藏花楼中。
　　进去的大厅便不一样。
　　我觉得这里和皇宫的其他各处不同，并不粉饰金墙，也不富丽堂皇。它古朴典雅犹如一个禅院，里面各处用丝绒放置着奇珍的药材。中央是一处不断涌水的，用石头围起的水池。那水池冒着白眼，恍惚之间觉得游走蓬莱仙境，可以看见悬起的石头之上，有着好几种奇怪的植物。
　　乔启星转眼对陈又然和斐似雪道：“你们来宫中不久，和你们结识也是缘分。既然你们是来找这个，眼看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并不想留给那个混球皇帝，你们想要就拿走吧。”
　　他说着，走到那石头旁边，在上面有一朵白莲。他伸手在白莲之中拿出一个小瓶。递到陈又然的手中：“你说你希望知道自己的前世，但我倒是觉得，知道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陈又然淡淡一笑。我和刹璎互看了一眼，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昙花水。
　　“昙花水，在昙花一谢的瞬间你的前世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乔启星说道。
　　陈又然转眼看我和刹璎：“你们想知道这个答案，就在眼前了啊。”
　　……
　　我觉得身体发热，因为我要看见枯茧了。陈又然让乔启星和柔楚楚先走。乔启星说：“一定要快些，那些人很快便会发现这个地方。”
　　他们走后。就余我们四人。
　　我们围着他散开了一些，他拔开盖子。仰头饮尽。
　　那些流水之声没过他的喉头，他蹙起眉。双眼一翻，就要倒地下去。然而下一秒，他的身体泛出了白色的光晕。那光晕一层一层而开，就如莲花层层拨开。许久，陈又然睁开了眼，微微错愕的表情。
　　我们屏息看着他。
　　他看看我，又看看刹璎。
　　“……主子……”
　　他一声叫声，刹璎倒吸了一口气：“……枯茧。”
　　“主子！”枯茧跑过来，把手按在胸前。他依然是陈又然的那张脸，但是，他是枯茧。深深鞠了一躬。他抬头的时候，琥珀色的眼里满是晶莹的颜色，“对不起主子，枯茧让你受苦了……”
　　我知道时间不多，哪里是他在这里说客套话的时候。一把拉住他：“枯茧，你告诉我，那天你离开我之后回去，让刹璎把记忆封在红球之中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脸色有些奇怪。
　　“魔后不是一般人能打死的。”他说，“毁泯术对她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她不是魔王。她的法力深不可测，而且我怀疑，她已经把老魔王给弄死了。”
　　一句话，我们都震惊地说不出话，他继续道：“她的目的是把人界吞并，但她不会亲自动手，好比现在，是人界改朝换代的时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她必然要等着人界人吃人的时刻，才出来帮他们一把，让人乖乖地服从于她。这便是她所有的目的。”
　　“枯茧。”我抓住他的手，“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我把主子放在那个山洞之后，我从山洞去了人界。那时候我已经不行了，最后一点力气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在山间喝水的道士，我把书给了他，并且在他身上施下了法术，他一旦遇见你，他便会从心底知道这个就是他要找的人。我在炎渎山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寻找到了烙翼殿下即将降世的地方，还想看他一眼，但是我等不来他降世，我就要魂飞魄散了。所以我下了咒术，烙翼降世的时候，身上会有我的咒术保护，不会被野兽叼走，不会被心术不正的人抚养。做完这一切，我便走了。”
　　枯茧捂住脑袋：“我……我时间不多了，主子……烙翼……”
　　刹璎看着他道：“……你最后为了烙翼魂飞魄散了……”
　　枯茧点点头，我苦笑道：“……还好转世时给你的一个许愿机会，你一定许了转世为人，再遇见我们对么。”
　　枯茧忽然盯着我看，我愣了愣，摸摸脸。他琥珀色的眼眸一直盯着我，眼中忽然缓缓绽放出笑意：“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不过，这怕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们了吧，所以我还是想说。白痴，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我愣住，为什么没头没脑问起我？
　　“我希望转世之后能成为主子和你的关系。只有这样。”他轻笑，笑容变得越来越淡，“我转世之后我会变成你的哥哥，但不是亲哥哥。因为这样我们能在一起，我能照顾你一直长大，然后在一起，关键是……”他顿了顿，可能因为药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我们总有一日可以可以变得你和主子那样。但我没想到，你们的羁绊太深了。”
　　他眼睛快要闭上，拥着微弱的声音，但那句话，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我也没想到……我这辈子也不能说一句，烙翼，我真挺希望和你在一起……”
　　他最后转眼看向斐似雪，轻轻笑起来：“……小雪，你都长那么大了。”
　　
　　他说罢，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躺成一个月牙的形状，斐似雪上前扶住他。他低垂着眼，看不见表情。
　　屋内是可怕的寂静。
　　
　　斐似雪拉起陈又然放到肩上，我想上前扶一下。却看见我旁边的刹璎。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别的方向。这样的尴尬一直持续到我们听见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有人来了。
　　我尴尬说道“有什么事出去再说吧。”
　　刚说完这句话，那石头围起的涌泉忽然一声巨大的爆裂声！我们吓了一跳，转眼看，就见水喷涌而出，发出巨大的声响。很快便到了我们的脚踝。而这不是最糟的，因为我们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出不去。”
　　我觉得那声音熟悉，猛地转头一看。
　　站在门口是一个高大修长的影子。我总是能先看见他冰蓝色的瞳孔。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在他的身后，是许许多多的人。
　　瑰箫眼中杀气外露，阴森可怖。
　　“他们被控制了。”斐似雪在我身后道，“那些人，全部被他控制了。”
　　我仔细看，果然，那些中有熟悉的面容。他们高矮参差不齐，面容呆滞，两眼无光。行尸走肉一般。我害怕其中有清桂道长，还在不住地张望着。瑰箫又开口了。
　　“烙翼，我还是叫你何卿？你让我好找。”
　　
　　我知道他在说哪件事，对他指指：“你不许过来，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别牵扯他人。”
　　他眼里冷光一闪，孤傲的嘴角轻轻挑起。他很生气，我知道。
　　“……那你怎么就没有想想，你欺骗我信任的时候，可想到今日的结果？”
　　他眼睛一转，看见刹璎，笑道：“哈哈哈哈，魔王殿下也在，赤阎的瑰箫给你请安啦……”
　　“你对他们都干了什么……”刹璎冷冷开口，瑰箫假意看看身后，笑道：“小小法术而已，他们攻入皇宫之时，都这样傻兮兮以为能创造个美好的未来……怎么人都那么可笑呢……最终他们还不是要被吞并于魔后创立的新世界呢。”
　　他笑意渐浓，变成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光掠过眉头。他渐渐走近我们，淌水的声音，溅起的声音，我向后靠着，转眼看刹璎，他没有看我。
　　“唔……”陈又然醒来，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刚想问，斐似雪说：“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快些逃吧。”
　　“一个都逃不走。”
　　说完，他身后的人像疯了一般向前挤。被挤倒的人趴到地上，被人踩踏之后来不及呻吟就沉入水中。剩下的人像饿狼一般张着泛绿光的眼睛，我把斐似雪往后拉了一步，和刹璎手中燃起了火焰。火焰顺着我们的手臂而上，变成了烈焰蛟龙。
　　我们虽然知道，现在的法术远远不及瑰箫的一半。但依然选择拼一下。
　　陈又然拿出纸扇，他的周身有了白光。但他的眉头蹙着，似乎是因为昙花水而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我低吼一声，第一个冲出去。火龙在我身边绕了一个圈，谁都不敢靠近我。我想着如何出去的时候，忽然一道冰焰向我袭来。
　　力道之猛，我始料未及。更让我惊讶的是，那力量让我后退连连，最后撞击到了刹璎的身上，刹璎勾住我的脖子，一只手到了我的面前。我感受得到他温暖的环抱，一时失神。对面却又有冰焰冲向我们。
　　那来不及躲的力量和速度，刹璎只有一把推开我。
　　我倒在地上，只看见巨大的光亮。一瞬间，天地无声。
　　
　　待我睁开眼，却看见这样的一幕。
　　刹璎跟前是一个和他一样高度的人。他手持一把剑抵挡住了全部的攻击，紧接着。他大叫一声。那火红火焰高涨而起，四散开来，连瑰箫都连连后退。
　　我趴在地上看见这一幕。目瞪口呆。
　　刹璎也呆愣地看着身前这个被黑披风包裹的人。他的头发四散开来，让我看不见他的面容。然而我却能感觉到他起伏的胸膛，和他炙热的心。
　　他在喘气，打算给瑰箫致命的一击。
　　四周的地板之上，已经横七竖八了许多尸体。瑰箫被刚才的火焰弄得没有回神，他跌坐在楼梯之上。
　　黑披风开口道：“你快滚，你知道我恢复法力之后的实力。”
　　瑰箫擦擦嘴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说不清。我觉得他是恨我的，但是也在他的眼底看见了某种近似难过的情感，如他施展的冰焰，吞噬，却冰冷异常。
　　他转身便走，走时手打响指。那余下被控制的人，都眼睛大张，倒地不起。
　　




73

73、第七十二章。 ... 
 
 
　　他走后。
　　黑披风忽然一声呻吟，一下倒到水中。扑通一声。
　　刹璎托住他的身体。把他翻转过来，我忽然看见那张和刹璎一模一样的脸。
　　刹璃和刹璎长得真的很像，连我可能也分辨不清。刹璎按住他起伏的胸膛，说道：“忍着些，刹璃。”
　　我心一阵绞痛，为什么错觉他叫刹璃的名字那么温柔。好像从前每一次叫我的名字一样。
　　我费力地爬起来，刹璎却没有看我。刹璃艰难地说着话。斐似雪被刹璎叫去给他看看，他来到刹璃的面前，手触碰他的额头。
　　“……他很虚弱。”斐似雪说，“刚才用了大力去抵挡，又用全部的力气去施展法术。我们快把他抬出去。”
　　因为水已经越来越上涨，而外面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我费力从水中爬起，浸湿了的衣服贴住我的身体十分不便，陈又然在旁边轻轻拉了我一把：“你小心。”
　　刹璎把刹璃的手绕过自己的脖子，带着他缓缓走着。
　　我跟在他们的身后。看着他们几乎相似的背影。眼睛没来由地开始酸涩，陈又然又在我的身旁，我忽然想起了枯茧的话。
　　枯茧为了我魂飞魄散，那样的心情，是不是和眼前的刹璃一样。
　　我为什么要那么自私呢。
　　我喜欢了刹璎千年，刹璃没有么。
　　
　　夜凉如水。我们回到了原来的房子，出去之后。便被人叫住。一看是躲在暗处的乔启星和柔楚楚。他们说：“我们等你们很久了，跟着我们走，可以很快出宫。”
　　皇宫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黑暗之中摸着路，听见脚下的沙沙声响。皇宫中不安静，但是我们远离得很快。很快出了宫，是皇宫的狩猎场。黑夜中是一望无际黑暗，有人擦亮火光。才能看见周围的环境。
　　“出宫了。也不是暂时安全。”乔启星道，“你们作何打算？”
　　没有人出声，就如先前在藏花楼时的安静。乔启星似乎也觉察到气氛的不对，说道：“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说话？”
　　
　　“刹璎。”我开口，“我有话同你讲。”
　　我刚才一路都在做着决定，现在，是我们说话的时间。
　　他还扶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刹璃，红色的瞳孔撇向我。我觉得心都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到底到现在为止，是谁的错。
　　“去那边说罢，刹璃让斐似雪照顾一下。”我看他不动，上前抓住他的手腕，“走，跟我走。”
　　
　　他顺从地跟我走着，我们到了一处树林之中。我靠到树上，他靠到相邻的一棵树上。沉默许久，我道：“……我想，我们是该说清一些事。”
　　“嗯，我正有此意。”
　　又是沉默，我说：“你是不是记得，我曾经问过你‘有一日有一日你命在旦夕，救你的是他不是我，你为了感激他，会和他在一起么？’，你回答我的话？”
　　他说：“……我说，感激和感情是两回事。但是若是感激，我想我会。”
　　我觉得心里发冷，但还是继续说：“……枯茧是为了我魂飞魄散，我，我不知道他曾经对我是这样的感情……而刚才，刹璃也用自己的生命在救你，我想，我或许能体会那种感受……”我顿了顿，“我们都是成人，经历了那么多，不能再和孩子一样……或许先前的时光如此美好，但是，现在想想……我们终究需要在接下去的路上继续奋斗不是，而你是魔王，或许……或许……”
　　“或许，刹璃能帮我，是么？”他问。
　　我点头，头和树皮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刹璎，我对不起枯茧，你对不起刹璃，或许，我也欠刹璃一个人情，为何不找个折中一点的办法……”
　　“我们分开，然后，我和刹璃在一起。”他依然听不出感情的语气。
　　我在那一刻甚至有些小小的期待，他能忽然抱住我对我说：“我绝不会放弃你，报恩和感情是不一样的！”
　　但他终究是那个冷静温柔的刹璎，他在黑暗中轻笑出声：“好办法。”
　　我觉得眼眶都要湿了，却依然要平稳住语气，陪笑道：“有时候，放弃一点点，成全他人也是不错。”
　　“是。”他说，“那，就这么定了吧。”
　　
　　“刹璎，我还有个问题。”我拉住他的袖口，他没有应我，我说，“若是刚才为你挡下那一下的是我，你还会放弃我吗？”
　　“谁放弃谁都是无所谓的。”刹璎背对着我，“……我们不能那么自私，踩着那些为我们铺路人的背，却甜蜜地在谈情说爱。”他说，“……从此忘记彼此吧。”
　　他抽回袖口。我触碰到了他滑过的冰凉的手。
　　我的脑海中浮现忽然浮现了他温柔的眉目。
　　他渐行渐远，在我脑海中却越来越清晰。
　　
　　他站在长安的河堤旁边，一身单薄的黑衣。他笑得风轻云淡的画面。我常说长安的春景好，却未必在脑中会深记某一个春日，但是每每说到春日，我总是会想起那一年刹璎站在桃花枝边的景象。
　　那时候我们以为都是情窦初开的孩子。待在对方的身边，永远不会有分开的我一天，看着长安的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蝉鸣冬雪，雨溅花瓣。
　　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
　　
　　我告诉自己，我们长长的路，都是一些人用血和梦想为我们铸就的。总有一日，我们会一一奉还。所以，这不值得我难过。
　　我亦告诉自己，就如刹璎所说，分手时短，想见更短。我们相见的日子已经够长，彼此相许了那么久，在我们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中，也应该告一段落。
　　我还告诉自己，枯茧是个可怜人，刹璃是个可怜人。他们的感情，不是我们能一笔带过的，所以我们不能再沉迷下去。
　　刹璎和我的路还长，枯茧最后说的阴谋太可怕，如果一个人界都被她啃食殆尽，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留恋可言。
　　我跟在刹璎后面想了很多。
　　
　　但是我晃晃脑袋，依然看见了那双眉目。带着染着温柔的眉梢，在三月和煦的风中，变成薄而柔润的玉色。
　　他勾起薄唇，轻叫我的名字。小卿。
　　结束地太突然，太快了，连想流个眼泪，都觉得憋不出来。
　　等我到了。刹璎已经走了。
　　
　　我站在黑暗之中。看着刹璎渐渐走远。乔启星在后面说：“你弟弟伤得很重，我们帮你治疗吧。”但是他依然没有回话，抱着刹璃走远。
　　乔启星叹了口气，转头对柔楚楚说：“我们也快些走吧，我还想回去看看爹娘。”
　　柔楚楚边帮他理领子边道：“你就是急性子啊。”
　　“大哥。”斐似雪忽然开口，我和陈又然都齐齐看向他。他没有管我们，对着乔启星的方向抱了抱拳：“我们还未分出胜负，那昙花水拿得不光彩。我知道自己医术不精，有时候被人叫‘回春圣手’也是浪得虚名，我想跟你们走，去学更高一层的医学。”
　　“阿雪。”陈又然向前一步，斐似雪没有看他，他只是垂着眼，然后用很小声，却能明辨的声音道：“我想和你们走，可以吗？”
　　“当然可以。”乔启星笑道，“真是意外阿雪居然想和我们一起。”
　　柔楚楚又扭了两下：“走啦。”
　　“那就这样。”乔启星对我和陈又然点点头，但陈又然完全没有看他，他一直盯着斐似雪看，却没有往前一步。
　　我觉得很累了，一时间失神，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暗。他们的脚步伴随着摩挲草地的声音走远。
　　我在手中燃起了火球，让它轻轻飘浮在天空中，像现在游移的心情。它忽明忽暗的，但能照亮周遭。
　　陈又然转头看我，那表情很纠结。
　　“喂，你喝昙花水的时候，自己有意识么。”
　　“有一点。”他向地面看去。我眯了眯眼：“有哪些？”
　　“重点的东西，我大概都能迷迷糊糊感觉到，好像也知道，阿雪为什么要走，刹璎为什么要走……”他握紧了些拳头，“我知道……好像都是和我前世有关……”
　　我叹了口气。
　　陈又然抬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笑嘻嘻回头敲他脑袋：“那哥哥我俩凑一对可好？”
　　陈又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遇见鬼一样从腰间抽出那把折扇，用力推我一把往后一躲十分没形象地大叫：“滚蛋！你别靠近我，恶心死了！”
　　“啧啧，你还不是自己有断袖之癖，说我恶心？”我又靠近一点，笑道，“来嘛，从小青梅竹马的哥哥，现在就剩我俩了不是？”
　　他嫌恶的眉头一直皱着，仿佛看见我像看见了最恶心的东西。但是逐渐的，他的眉头轻轻松了开来，然后那眉毛就从倒八变成了正八。
　　“你不要这样。”他说了这句话，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他比我高一些，身上有柔软的香气。鼻子靠近我的耳朵，叹息了两次，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忽然觉得很放松，垂下头，贴着他的脖子。
　　他好闻的气味钻到我的鼻子里，我在他耳畔轻笑：“其实我俩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阿雪不要你了，刹璎也不要我了。我俩又那么习惯对方的脾气，哈哈，其实真不错。”
　　“你说服得了自己么？”他在我耳边轻笑。
　　我也自嘲地笑起来，在他的肩膀上来回摇头，蹭啊蹭，感觉额头也痛起来。
　　你说服得了自己么，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他说：“枯茧喜欢你，但是我却未必吧……”
　　我“嗯”了一声。
　　
　　我这时才渐渐想起，枯茧在最后时刻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原来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我却一直不知道的心愿。
　　我早该想到，我和陈又然的关系，和刹璎那么像……但是我可能一辈子也猜不到，因为这个愿望太过简单了。
　　枯茧想不到，在我的成长之中，依然会遇见刹璎，我依然会喜欢上他。
　　可能枯茧也想得到，只是不愿意去想而已。反正他的来世怎么样，并不关他什么事。
　　按说很多年以后我已经忘记了这茬，但是那时候，陈又然带着银白色发丝，嘴却依然不饶人。他对着一个墓碑说话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的层叠的梅花树之后，听见他低哑的声音。
　　“那时候我说，我这一世怎么会喜欢上何卿。我是连自己也骗了罢，一个穿越前世的表白，怎么可能让我这一世说忘就忘，那感情是不是因为太过像亲人，而被自己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而忘却了呢。只是时间过了那么久，早已然不重要了啊……”
　　我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眼泪就流下来，就如那次听见枯茧表白时的恍然大悟。
　　只是这是后话，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74

74、第七十三章。 ... 
 
 
　　我靠在他肩上什么时候睡去的都不知道，等我醒来，我们身在一处阴暗的地方。陈又然不在我身边。我想大约是外面很乱，我们在这里避了一个晚上吧。
　　过不多时，陈又然果然从外面回来了。
　　他拿着一个香喷喷的兔腿。我肚子一阵乱响，尴尬地看了他一眼，他递到我面前：“你的。”
　　我接过啃起来，边啃边问：“外面怎样了？”
　　“不知道，我们还在狩猎场，我撑起了结界，短时间没人找得到……你慢点吃！”他伸手抹去我嘴边的东西，然后双手一趴：“阿雪不知道如何了。”
　　我一口下去，干涩的感觉涌上。
　　不知道刹璎怎样了。
　　和他的弟弟已经在一起了么，在人界，还是回去魔界了……他的伤不要紧么，自己虚弱，还带着一个重伤的人……不会有危险么。
　　“小哑巴。”
　　“嗯？”
　　“我们回武当可好？”他说，“我很担心我的师傅们，我想回去看看。”
　　我点点头：“行啊，反正没地方去，总比在这等死好。”
　　“还有，我想起一件事。”他说，“你记得那本《毁泯术》么。”
　　“我在清醒之后便不见踪迹了，我一直以为是那时候刹璎和刹璃决斗的时候我落在什么地方了。”
　　陈又然微微蹙眉：“不，我清楚记得在你身上。难道你没带出燕时的宅子？”
　　我愣了愣：“……不是吧。”
　　他拍拍我的肩膀：“那东西不能随意给别人瞧见，我们最好早些找回来。”
　　吃完东西，我俩到了洞口。我一愣，晨光中的狩猎场果然是个无比巨大的草坪，一直蜿蜒到天际。蓝天白云绿草，上面可以清楚看见白兔子在嬉戏，换做平时一定会有人来这里喂养和清理，但是今日或者以后，怕都是不会来了。
　　我跟在他的身后。听见风刮草地的声响。
　　
　　早晨的长安本该在这个时间已经苏醒，带着人群的气息，吆喝声，吵嚷声，而现在，长安城乱了。风刮过的地方是许多残骸，虽然我觉得比我想象的人间地狱的摸样要好一些，起码还有一些微微的人气，但是经过的人都慌慌张张，带着惊恐的瞳色之中，是山河破碎的震撼和对于往后生活的绝望神色。
　　我和陈又然回不去家，他的父亲走了，甚至都来不及看上一眼。
　　老爷，我把陈又然带来了，平安地带来了啊。
　　
　　他说去武当，我们穿过长街。却看见眼前成堆的人。他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讨着一件大事。我们对视一眼，凑上去看，就看见两个摔倒在地的道士。那青色的长衣和灰白颜色的头发，我一眼便认出了是谁。
　　“是，是清桂道长。”我拉着陈又然，陈又然一看，也惊了一下。
　　他迅速拉开人群，一低眼，我看见地上的血迹。
　　知道事情不好，我也凑上前去。
　　“道长……道长……”他用力摇着清桂，然后回眼说，“阿雪，怎么办？”
　　话刚出，我和他都愣了一下。我低眼看他，他也看我，然后他自己在怀中掏啊掏，掏出两个小瓷瓶。给道长和另外一个道士喂了一颗药丸，然后把另个瓷瓶打开，把黑色的膏状物涂在他们的伤口上。
　　很快，清桂吐了一口血，皱着眉头睁开了眼。
　　“又然……何卿……”
　　“道长，是我，发生了什么？”
　　“……皇宫……皇上……皇上早就死了……”他的胸口起伏不定，“有人，用了傀儡代替皇上……”
　　陈又然低声道：“魔后。”
　　“啊……”他很痛苦地说，“……天下会大乱……我，我怕是回不了武当……了。”
　　“别这样说！”陈又然又摸了那颗药，往他的嘴中塞去，“我们先找个地方住，我一定要带师傅回武当……振作，振作，您一定要振作。”
　　他痛苦地闭上眼，被陈又然扶了起来。我扶了旁边的那个道士，把两人个人带出了人群。一个中年男子道：“我是那边客栈的掌柜，要不要去我的客栈歇息一下？”
　　陈又然连忙点头称谢，中年男子很和善，帮我一起托着。我们五人便去了那个客栈。
　　客栈很小，我曾经在长安混的时候不太来这条街。不知道这里也正常。这里小的几乎不像个客栈而是民居。暗戳戳的地方，挂着不多的装饰。中年男子为我们带上了楼，稍微理了理让我们进了去。
　　“我知道现在乱的很。”他叹了口气，“我并不是长安人士。到了长安之后，便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客栈为生。本来便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安定一些，却又要进入兵荒马乱的状态……真是……”他说，“看这两位道长那么虚弱，一定是昨日攻进皇宫的武林人士吧。虽说一些人并不赞同这样做法，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是对的……盛衰兴亡苦的终是百姓，要死也死得值得轰轰烈烈一些……”
　　我衷心感谢这个人，便对他抱拳道：：“叔叔是真汉子……”
　　他摇摇头：“你们想住到何时都可以，但是长安现在不是安定地方，我听闻昨夜杀进宫的人几乎都没有出来，所以我觉得这两位道长是个奇迹……希望他们好起来……”
　　“都没出来？”陈又然忽然转头道，“……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中年男子为我们倒上了茶，“你们也好好休息，看你们浑身是泥带着伤，大约也是经历苦战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走出了门，我感叹遇见好人，又难过清桂道长。斐似雪不在身边，才深深觉得我俩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陈又然叹了口气，对我说：“魔后已经控制皇宫了，她很快便会控制整个人界……”
　　我们不安起来。一直都在商量着对策。
　　两日后，清桂终于张开了眼，但他迷迷糊糊地说肚饿。我一听，连忙对陈又然说：“你照顾道长，我出去买吃的。”
　　陈又然答应了，给了我一点银子。我快步下了楼梯，想和掌柜打个招呼问问要带些什么东西，却发现他人并不在。我也不多想，推门出去。
　　这条本来人不多的街，是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我弯出了巷子，也只看见零星的人，他们且向一个地方匆忙地走。我心下好奇，也跟着去了。
　　果然，在河堤旁边。围了很多很多的人。我在人群外围，却看见不断有人钻入和钻出，出来的人手中捧着大捧的食物。我抓住一个人道：“发生了什么？”
　　“是，是一些好心的魔人啊！”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对着我说，“真是太好了，他们给我们分发食物，给我们干净的水。还承诺会把这里变成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道：“是，若是有这些食物，是不是皇帝统治我们又怎样呢？没有战乱，回到原来那个样子，我们好好生活便好呀！”
　　
　　我一听不好，从人群之外穿进去。
　　只是我没想到，那边有一群蒙面的人。他们都在各司其职，施展法术治疗人的，给食物和水的。然后，瑰箫大大咧咧坐在那石桌子上，仿佛带着讥讽的笑容看着那些拿食物的人们，拼命对着他说谢谢。
　　“谢谢……”
　　“叫瑰箫大人。”一个魔人道。
　　那人连忙说：“瑰箫大人，一定要救救老百姓！”
　　“一定的。相信我。”瑰箫淡淡笑起来，蓝色的瞳孔放着光芒。
　　
　　“放屁！”我一下站出来，瑰箫抬起眼，满脸诧异看着我，他从石桌子上跳下来，差点一个不稳。我大叫：“不要相信他！他再骗你们的信任！他是魔人！”
　　“烙翼！”瑰箫一把抓住我的手，蓝色的双眼眯起来：“你居然还赶出现在我面前？”
　　
　　“放开我！”我对他吼，对着周围人叫：“不要相信他！他会控制你们所有人！”
　　瑰箫哈哈一笑：“你们相信谁？”
　　
　　人群暴动起来，纷纷指责我：“你是做什么的？凭什么不相信他？！”
　　“你能给我们食物吗？！”
　　“在一个这样生不如死的环境之中，有新人来领导我们不好么！”
　　“魔也有好人的！”
　　我愣住，抓住瑰箫的衣领：“你又对他们施了什么蛊惑人心之术！”
　　“我没有。”他拍掉我的手，“要得天下，自然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降伏于你，这是魔后教我们的道理。”他邪邪一笑，“话又说回来，不见刹璎和刹璃，他们俩私奔去了么。”
　　“不用你多管！”
　　他长大眼睛：“果然没有猜错！哈哈……”他挑起我的下巴，“他最后还是抛弃了你不是？我告诉你，他是在报复你呢！千百年前你抛弃了他一个人和魔后战斗，你想没想过他的感受？他那时候一定很想，很想见你……但是你呢，你却走了不是？”
　　我脑中一炸，大叫：“不是的！你混蛋不是这样的！”
　　周遭的人定是以为我的疯子，嬉笑着看我们俩。
　　瑰箫勾过我的肩膀：“他待你好，便是还爱你，但是这次分开，他一定一定对你失望透顶啦。也好。你总有一日会成我的人……跟我走，跟我和魔后在一起，我们会创造一个新的魔界，你还是炼狱的王，如何？”
　　
　　我用力推开他，指着他鼻子骂：“你做梦！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得逞！” 

作者有话要说：去外地四天不能更QWQ~




75

75、第七十四章。 ... 
 
 
　　七月初三。初夏。
　　我坐在溪边用水沾湿了自己的脸，带着凉意的水纾解了一点点的疲惫，我抹了抹脸。把刚摘下的野果在溪水中开始洗了起来。
　　山谷之中，传来声声啼鸣。
　　我仿佛听见了不如归去的声音，但是很快又被水声覆盖。
　　
　　距离离开长安已经半月之久，去武当的路比我们想象的要长许多。
　　上次在长安遇见瑰箫之后，我疯子似的在那条生我养我的街上大骂却被周遭的人指指点点。我说，我一定不会让你得逞，说得咬牙切齿。他却一笑置之。
　　他放了我，他说：“行，我今日不会为难你，你就看看，我是如何把这个天下收拢掌心，让你心服口服。”
　　我觉得很气，胸口是随时会爆炸的难受。回到客栈和陈又然这么一说，想要带着他一起。我拉起他的袖子，他却回手给了我一巴掌。
　　说实话，不痛，但是打到心坎上。我瞪着眼看他，却看见他痛心和无奈的表情：“你拿什么和他比？法术？武功？还是和他比谁更会拉拢人心？感觉这些日子你做事越来越不经大脑，这样下去，你会把所有人都害死！”
　　我捂着脸，一下哭了出来。
　　我不是爱哭的人，但是这次却哭地蹲在地上，不停地捂住自己的脸。我知道我不应该哭的，看见泪水在地板上散开出了花朵，然后它们又干了，又有新的滴上去。仿佛冬去春来，然后又一轮回一般。
　　陈又然蹲下来，但他没有做任何动作。我听见他说：“现在是我们哭的时候么。若是人失去了一点就变得软弱，那不如直接去死。你是想让我直接杀了你，去见我爹是么？”
　　“陈又然。”
　　我抓住他的衣服，他有些惊讶。“陈又然……”我又叫了一声，整个人都跪在地上，趴到他的手臂上。
　　我好想刹璎，我不要他离开我。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看着这个世界在我的眼中逐渐倾塌，变成我不认识的摸样。
　　
　　陈又然没有抱住我，他只是说：“你哭什么，这有什么好哭的。日子还很长，你要自己站起来，何卿，你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当年刹璎不要你了，你还不是这样坚强地过来了，那时候的你呢？为何现在倒在这里，你像什么样子呢？”
　　他说：“从前是我宠你太多，刹璎也是，现在你要知道，身边的随时随地都会忽然离开你，你不能靠着别人的肩膀站起来，你要自己走。”
　　
　　他抽回他的手，我就彻底跪在地板之上。我觉得好累。刚才街上嘲笑我的人，都仿佛还在我耳边笑着，笑着。陈又然的白靴，上面有手工刺绣的精致墨梅，就是盛开在白雪之中的孤傲和冷寂。它一直绽放在哪里，从未离开。
　　站起来，它说，站起来。
　　是啊，我要站起来。
　　我抬起头，看见陈又然垂头看我，惊讶地发现，其实他的眼眶泛着红。
　　我想，他依然是宠我的，和刹璎曾经对我的爱不一样。我跌倒了，他应该是比任何人都难受。
　　
　　我抹了抹眼泪，站了起来。
　　晚上的时候，有人传来了一个手信，我一看，是瑰箫。他勒令我们赶快离开长安。我和陈又然互看了一眼，那时候桂清道长已经清醒，但是他坚持不肯离开。
　　他说，他要等在长安，很多弟子都没有从宫中出来。而且他还要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坚持，他却不肯走。
　　他叫我们去武当。
　　
　　我和陈又然在路上走了半个月。不知不觉都已经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我起先不知道瑰箫放走我们的意图，沿途，我才慢慢明白了。
　　我们离开长安之后，走过了不少地方。在那些原本就不太大也不太富有的地方，却忽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很多地方官卷铺盖走人，那些地方就无人管理。
　　我们目睹了那些地方的惨状，有些甚至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城。
　　曾经也有人不满皇上的所作所为，认为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是现下来看，一日无主才是人间地狱，更何况也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们要快些上武当，但是上了武当，又有什么办法去阻止呢？
　　
　　所以那段路变得特别的长。我们有时候过一个村庄之时，地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尸体的血干涸了，在地上汇集在一起。那种颜色暗红，却是比任何都刺目的。让我想起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开在冥界的花，开在我曾经挚爱的眼睛之中的花。
　　时已变迁，永恒不再。只剩下现实和不断告诫自己活下去的信心。
　　
　　我们却在这时遇见了燕时。
　　这日我在溪边喝水，陈又然在我的身后。听见逐渐逼近的马蹄声，我们停下动作。看向身后。骑着黑马的燕时，似乎比前些日子要消瘦很多。他穿着暗灰色的缎衣，露出两截袖子。头发掩映住他满是狰狞纹身的脸，他的马停留在我们的面前，马蹄发出踢踏的声响。
　　“燕时大哥。”陈又然起身，上前去扶他下来。他似乎赶路很急，言语之间有些气喘：“总是找到你们了。”
　　我们扶他坐下，给他喝水。他粗野地灌了两口，抹抹嘴，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我的手上。
　　我惊讶地看着那本《毁泯术》，还未开口，他已道歉：“是我的错。”
　　我说：“你拿了我的书？”
　　“我以为能用它杀了魔王。”他捂住自己起伏的胸口，“我骗了你，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了去，但是当我打开的时候，才知道我不能驾驭这个力量。”
　　胡来啊！
　　我当时心里蹦出了这样的字眼，但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事情都解决了。”
　　我告诉自己，人家千里迢迢来追你，不是随意质问的时候。
　　他说：“你看过这本书么？”
　　我说：“翻过，但是没有深究。”其实当时是还来不及深究。
　　他把书展平放在我的手中：“这里有秘密。或许你看过，有些事情的真相就会明了，我看不懂很多，但能感觉到，对你一定是有用的，现在这个世道，已经不光是改朝换代这么简单，而是关系到人界的生死存亡。我们不能失去自己的土地。何卿，你是个异类。你虽是魔界的炼狱王，但你也和人界有不解的感情。我是想通了，你，刹璎，陈又然，还有斐似雪，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要你们这些人来拯救的。”
　　他垂下头：“我已经不能多想报仇的事情了，事情过了那么些年，还有什么不能说服自己的，况且你们都是善良的人，我知道。”
　　
　　我握紧了书，轻笑起来：“谢谢。”
　　“刹璎呢。”燕时说，“你们怎么不在一块？他还未记得你吗？”
　　陈又然看了我一眼。我说：“是啊，所以他走了。”
　　“为什么？去哪里？”
　　“不记得我了。为何还要留下？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陈又然在旁边伸手捏我鼻子：“你的表情真像在赌气吃醋。”
　　我甩开他的手：“滚蛋，你没资格说我。”
　　燕时看了看陈又然，又看了看我，露出了一种诧异的表情。随即恢复了平静：“总之，你们好好看看这个，然后，你们一定会想要去魔界了。”
　　
　　我翻开书。上面依然是我熟悉的文字。我曾经看过一小部分，我知道，《毁泯术》的前半部分是布置阵法，后半部分是要研习的法术。
　　看不出端倪，我前后翻了翻，依然是那些内容。
　　我摊到燕时的手上：“这有什么古怪？”
　　“本来没什么，但是你看。”燕时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封底折起的地方，有一排小字。
　　“毁挚爱之人，是连自己的心也成灰。不到情非得已，切记勿用。”
　　下面是更小的字，用极小的细笔勾勒的：“靡络”
　　我觉得这个名字极其熟悉，却又说不上所以然。她在我脑海中觉得很近，又十分遥远。燕时指着那两个字道：“你认识吗？”
　　我摇摇头。
　　陈又然说：“这字体和名字都是女子的。”
　　我说：“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是我又说不上来。”
　　然后燕时对我说：“若是这个靡络便是写书之人，那么前面那句话的意思，便是要用这书毁去她挚爱人的法术。又或者，是他挚爱之人写的法术，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让靡络去杀死他吧。”
　　我点头：“有道理。”
　　说道这里，想起还在魔界的时候，刹璎第一次让枯茧把这本书给我。我又交换给枯茧的场景。
　　我若是当时能翻到这一页的字，我或许就有勇气把它接下来了吧，这短短的字中，的确包含着这个女子对他爱人的无奈和痛心。
　　我脑中缓缓浮现了一个女子的摸样。不知不觉，她的样子变得格外清晰。
　　墨黑的头发，精致的五官。柔美的面容，优雅的气质。她微启朱唇的摸样。
　　她整个人仿佛透明，又想待开的莲花那样清丽。
　　
　　“小哑巴？”陈又然推了我一下。
　　“我想起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这个女子是谁，这个熟悉的名字：“我想起是谁来了，靡络，靡络，便是魔后啊。”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我连忙说：“不是现在那个魔后，是刹璎的亲娘，因为她的名字不常被人提起，她走得很早，我没出生便去世了，所以我对她并不熟悉……但是……但是她在不久前还帮过我……”
　　“什么？”
　　他们俩异口同声问我。
　　“我想起来，你说，你是被一个白衣的从雨潭之中出来的女子所救。舍弃记忆和法力，来到人界重新开始的。”陈又然说。
　　“是，我和刹璎前阵子被抓去魔界的时候，也是她送我们回来的。她还和我说过话……她说我和刹璎一定会见面……等下……难道说，这书是她写的？！”
　　我们三个又把目光看向那书。陈又然喃喃道：“这么说，她的挚爱之人，便是魔王？难怪说，这只能毁灭魔王……”
　　我们猜测着，好像能把很多事情理顺，但又变得更加奇怪。
　　“小哑巴。”陈又然对我说，“我们去魔界，我们只有去魔界，才能打听出原委，才能想办法对付现在的魔后！”
　　“但是现在擅闯魔界，那太冒险了啊。”燕时说，“你们两人，单枪匹马的，并不会得出结果，反倒没到便丢了性命。”
　　“可是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这么做了。”我说，“我想知道真相，我不能丢下这个世界不管啊。”
　　看看眼前的世界，他们支离破碎，都在奢求一个虚无的梦境，当那些魔界的败类趁虚而入时，他们便会乘此机会，把人界变成另外一个世界。
　　我一定要阻止。为了自己，也是为了……
　　就是为了自己吧。
　　




76

76、第七十五章。 ... 
 
 
　　我们说，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进魔界。瑰箫放了我们一条生路，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就是让我们不要靠近。
　　陈又然说：“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我哼哼了两声：“我在魔界的时候他就对我有意思了，他还骗过我妹妹。啊不，刹璎的妹妹。”
　　陈又然摇摇头，显出无奈的神色：“我只是一句玩笑，你居然还有脸接下去，你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不想再理他，自己用筷子在敲着碗边。
　　他岔开了话题：“你知道么，现在外面的人都在往长安跑。”
　　“为什么？”
　　“听他们的意思，长安城有一个活神仙一样的人，给他们发食物，发水，一日不用劳动，却有吃有穿。”
　　“瑰箫么……”我喃喃自语了一句。
　　“我有些担心清桂师父他们。”他往自己的碗中夹了一些青菜，然后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各地的人心都极不稳定，而那些魔界的人又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们果然在一步一步利用人类，征服人心……”
　　我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撑起脑袋。他伸手摸摸我的头：“所以弟弟啊，我们的路还很长哪……”
　　
　　燕时三日后走了。他在江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也说，希望我们能去那边玩。我知道，他现在想通很多事情，或许就是不愿意再掺和到什么事情里面去，安静生活了。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们俩很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和陈又然说：“去炎渎山吧，反正都是死，不怕再死一次。”
　　他喝着茶：“什么叫不怕再死一次？你以前死过吗？”
　　当然。我没有回答他。死过很多很多次啊，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楚了。比死还难受的，是背叛，是误解，是看着心爱的人死去，是看着自己无法变老的悲哀。
　　我死了很多很多次，不差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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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当我们到炎渎山的时候，完全被这里的景象震惊了。
　　我总记得去炎渎山的镇子上，会有一条青石铺的小道。两边有野花和矮树。今日路是一样，但是进到村子中，便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我在走了几百步的路中，没有看见一个人类。这里像是原本就是魔人的村落一样，他们在街上悠闲地走着，谈天，而且他们的样貌都接近人类那样，不是丑陋的，法力低下的魔。
　　当我们走进去之后，几个魔便一直在看我们。
　　“为什么一个人类都没有？”我奇怪地问陈又然。陈又然摇了摇头，故作镇定地继续向前走。
　　“等下。”
　　一个魔人拦到了我们面前。我抬头，他的个子比我高，比我壮，笑得时候，嘴里有两颗尖牙。
　　“两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是去哪里呀？”他对我们露出了龌龊的笑容。我皱了一下眉头，刚想反驳，陈又然的扇子在我胸前一抵，对着那魔人笑道:“只是路过此地。”
　　“哦……路过……你们是人类，也敢路过这里吗？”
　　“这里是发生了什么？我记得……炎渎山从前不是这样的呀？”陈又然说。
　　那魔人和周围的魔人都齐齐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的。“哈哈……当然不是这样的，因为他们全都被我们吃、了、哦……”
　　他说完，我敢接周围的魔人都挤了过来，陈又然贴到我的背上和我背对背站着。他们越来越近，空气之中满是猥琐的笑声。
　　
　　我手中燃起了火焰，陈又然手中握着了白光球。
　　蓄势待发的危机，和他们逐渐逼近的笑声。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眼下肯定是有事。
　　
　　“啊！！！”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我反手一转，一条火龙蜿蜒而出。眼前的男人轻轻一笑，随意挥手便打散了火球。我见状连忙右手又聚起火焰，但是他的手直直穿过我的火焰，直指我的喉咙。
　　我吓了一跳，身后被人一扯。陈又然把我拖近他，手绕过我，一道光球射向那男人。男人后退几步，我缩了下脖子。
　　陈又然环住我，我的样子像极了靠在他的胸口。
　　但是周围的人毫发无损，他们抹了抹嘴，继续逼近我们。
　　
　　嗖！
　　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等我回过神。眼前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们横七竖八地呻吟着。眼睛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我和陈又然看向那边，看见眼前一个黑色斗篷的人。
　　包裹的十分严实，看不清敌友。
　　他没有看我们的方向，披风背对我们猎猎作响。
　　
　　陈又然把我裹在怀里，我们俩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我觉得这个人熟悉，却又不敢去证实。
　　“滚。”他口中缓缓吐出这个字，周围的魔人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然后边爬边说：“等着！等我叫更多的兄弟！”
　　他转过头来，帽檐遮住他的眉目，留下鼻子和嘴和大片白皙的皮肤。他的嘴薄而透明，没有什么血色。
　　他向着我们的方向，我和陈又然互相搀扶站起。我说：“阁下是？”
　　他对我们做了个手势，示意跟上。我和陈又然对视一眼，紧紧跟了上去。
　　
　　我心中徘徊着两个字。但是我不敢说出口。然后我自嘲地笑笑，不可能，不可能。
　　前方的男人的披风挡去了他所有的视线，但是似乎跟紧着他就能到达一个心许的地方。这种感觉如此似曾相识。我却不能奢望。
　　
　　停下的时候，才发现是个幽闭的洞穴。我踢下了脚下的石头，前面的人转头，他似乎是在看我和陈又然。
　　陈又然胆子比我大，对着他一抱拳：“多谢搭救，阁下是？”
　　他冷冷哼了一声：“看你们俩挺恩爱的。”
　　这个声音……
　　他说完就往洞口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我们说：“如果真的想去魔界，就在这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你们的轻举妄动会搅乱计划。懂？”
　　他说着一甩披风，走向洞外，边说边挥手道：“食物总有人送来，乖乖待着。”
　　“等下！”我冲出去，他停下脚步。我还未开口，他便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很好，法力恢复得很快。”
　　他背对着我：“人总有自私的时候，给我们一点时间也好，你能成全么。”
　　我耸耸肩膀，笑道：“我已经不和他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你看我和陈又然，不是好好的么。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快活。”
　　他转过头来，看见他的嘴轻轻勾起，即使不看眉目，依然能知晓是张绝色的脸：“是么。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了，我留在原地。
　　恰逢太阳落山之时，余晖洒满洞穴之前的空地，金黄色的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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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璃……”陈又然在我进去之后，轻轻呢喃着。
　　我点点头，挨他坐下，看见周围有食物和水果，说道：“他叫我们在这里待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
　　我拿起一个苹果就啃，陈又然一把夺过：“你也不嫌脏！”
　　“你觉得我们是那种乖乖在这里等的人么？”我一挑眉毛。
　　“何卿。”陈又然细心地用水洗着苹果，“你就是因为刹璃的出现，让你这么蠢蠢欲动么。我们现在无路可去，不如在这里老实待着，或许你一动，你那宝贝有什么危险呢也说不定。”
　　“谁是我宝贝！”我用力一踹他，“滚蛋！老子说了要去谁也拦不住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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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又然其实是比我还好奇心强盛的家伙，因为我第二日起来，洞口的光线刚刚铺到我的脸上，我发现他不在，接着就看见他跟着小白兔似的一蹦一跳进来了。
　　我坐起来，他也往地上一坐。
　　“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我还在迷糊中，都懒得理他，他就自顾自说了起来：“这里被屠杀过一次。现在炎渎山的魔都是魔界来的，他们把原本在这里的人全部吃掉了。”
　　我一听，吓清醒了：“全部吃掉？！”
　　“不错，现在的炎渎山已经不是那时候的炎渎山了，魔后真的很可怕，她到底是想把人界弄成什么摸样？”
　　我从怀中掏出那本《毁泯术》，“这本书的秘密，濒临危险的人界，我们一定要尽早去魔界才行。”
　　“你忘记刹璃的话了？”陈又然按住我的肩膀，“那样说定是有苦衷的，你不能轻举妄动。”
　　“你管他啊！”我激动地站起来，“他们怎样不关我事，我现在就是要去魔界啊！那么多的人命在我们手中，不能这样呆坐着啊！”
　　“小卿……”
　　
　　我背过身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罢我便出了洞。
　　我不知道是在和谁生气？兴许是自己？但我想到刹璃的摸样，我就觉得窝火，没来由的窝火，我时刻告诉自己，你心中不能再想那个人。不能再念那个人。
　　我抚摸上自己的手背，若他还想我，这个烙印会随着心痛一起痛，但是离开之后，它一次都没有反应。
　　我反而错觉，那个烙印越来越淡，总有一日会消失。
　　看，它不会痛，说明你的心也不会痛。
　　我不能再想念你，因为你根本就不会想念我。
　　 

作者有话要说：刹璎终于要出现了QAQ




77

77、第七十六章。 ... 
 
 
　　第二天，我往自己怀里揣了个苹果，然后和陈又然从洞中出去。他先前已经打听好了去那个通往魔界的洞最快的路，一路上并无多话，只想着尽快。
　　我来到洞前，想起千年之前的一次，把刹璎拉了进去，自己在洞门外。那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一动不动看着我，眼底深邃的犹如雨潭。
　　我爬过那个洞，又想起刹璎。他在这里待到我长大，长大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从咿呀学语的婴儿变成了如今十八岁的摸样，我还经历了那段人间三年的美好时光。而先前，他居然就待着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忘却自己魔王的身份，用自己的意志活着。
　　如此不可思议，是个奇迹。
　　这里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那时还是一个失去父亲被寄养着的孩子，在这个洞穴里，看见你的眼睛，你手中提着的光芒，你说，跟着光，便是来时的路。
　　看，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似乎留有你的足迹。寻迹而来，踏遍心底。
　　
　　还未到达，我便已经闻到在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我暗暗知道不好，对陈又然使了个眼色，他对我点点头，我们加快了脚步，在洞口看见了红光。
　　久违的暗红色天空，白日点灯的魔界。我本想着偷偷潜入，但是我出洞的一刻，便知道已经不可能。
　　哈，我知道自己面子大，不用大成这个样子。
　　
　　魔后站在我的面前，一袭红色的长袍，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两边如羽翼一般分裂开两支队伍。
　　她轻摇她的羽扇，几千年一如既往的迷人倾城，江山当前也黯然的美貌。朱唇微启，眼波流转，极难不被她吸引。
　　这个见面礼，不轻。
　　
　　我站在那边一时愣了神，但是很快，我面前被丢来了一个黑黑的物体。我吓了一跳，却发现是个人。
　　我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看见他的脸孔惊呆了。
　　他皱着眉头，没有睁开眼睛，所以无从分辨是刹璎还是刹璃。但我握住他的手，那质感，却不是熟悉的。
　　我试探性叫道：“刹璃……刹璃……”
　　他的眉头皱得更加紧，眼睛缓缓张开。果然看见在左边的那朵彼岸，我长呼一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听得见我说话？”
　　“是。”
　　“你怎么了？”
　　他忽然张开眼睛，转头向到了魔后，然后表情变成了极度痛苦的摸样，似乎是想撑起自己的身子，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我搂紧了一些，叫道：“别动！”
　　他伸出手，我看见上面斑驳的血迹和烧伤，他道：“你个……混蛋……我早知道就该听哥哥……的……为何要相信你……”
　　魔后轻轻一笑：“年轻人总是后悔，那不是什么好事。”
　　
　　刹璃猛地咳嗽起来，痛苦地转头看我，他的眼睛看上去很悲伤。他看了我很久，才说：“ 对不起。”
　　我一愣：“啊？”
　　“我说完，你大约就会杀了我。”
　　我摇头：“你救过我，还带我和陈又然去安全的地方。这是我欠你的，否则我们早已没命，所以再大的事我也不会怪你。”
　　他眼睛张大了一些，有些奇怪有些惊讶：“救你？何时？”
　　“前日。”我也奇怪起来，“你……你不是还未我们准备了不少食物么？对不起，我们没有听你的私自来了……但是，我们真的不能丢下你们不管。”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轻拍他的背，陈又然拿来水给他喂进口中。
　　他张开眼，却是两行眼泪。
　　我傻了，他边流泪边狂笑起来：“烙翼，烙翼，我真蠢，我以为他总会把一些些的心思放在我的身上，但是，他却在和我一起时，也日日想着你。那不是我！你也蠢！连自己的爱人也看不清晰，当那是我？难怪那日回来，他便来找魔后，你是给了他多大的刺激？”
　　他笑着，满脸都是泪痕，那样子让我心仿佛被狠狠拧着，听见他的话后，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脑中响起了我们的对话。
　　“我和陈又然不是好好的么，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快活。”
　　“原来如此……”
　　
　　我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抓住他的肩膀道：“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刹璃的泪又流下来：“你永远都那么迟！”他举起手，指着魔后，“她杀死他了，是真的杀死了！魂飞魄散了！”
　　
　　我不知道何时松了抱住刹璃的手，陈又然圈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肩上。我的目光却一直在眼前。那个轻摇羽扇的女人。
　　她听见这句话后，笑得更加嚣张，像张牙舞爪的花朵，肆意宣扬美丽。
　　她说：“不同我证实一下么？”
　　我摇摇头。
　　
　　刹璃躺在地上，不停流着眼泪，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
　　陈又然环住我，在我耳边轻轻说：“冷静一些，小卿。”
　　我靠着他，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我说：“你也杀了我吧。”
　　陈又然说：“他不会死，不要担心，他不会死……”
　　魔后也笑：“是，他不会死，你魂飞魄散之后，却是真正要去轮回转世了啊。”
　　我摇头，眼前的景物恍恍惚惚，我说：“他不会死，他会忘记我，我已经没有别的精力，再去让他爱上我，或者是我去爱上他了……”
　　很累了，好累了。
　　魂飞魄散也好，轮回转世也好，我何卿何时怕过一丝一毫，但是我现在怕了。怕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
　　
　　我感觉到陈又然在我耳边说着什么，他环住我的手更加紧了一些。眼前的事物恍恍惚惚，似乎出现了很多很多层叠的人影，他们越来越近。
　　不甘心，不希望，却依然要接受这个事实。
　　
　　……犹记第一次来冥焱殿的时候，他们说是吉兆。我却觉得，那分明是个不幸。
　　一遍一遍，我们明明已经在一起，却又要分开。
　　陈又然曾经骂过我，你是男人，你到底是要做些男人的事情！为情所困，说出去也会被人笑话！
　　我厚颜无耻地笑道，你又知道我为情所困？自己还不是一日到晚追着你家阿雪的屁股后面？
　　说到底，我们都太傻。
　　
　　等我清醒一些，却是因为魔后突然一声大叫。她的叫声十分尖锐，几乎是要把耳膜刺穿的利器。我一愣，便看见眼前乱作一团的人。
　　陈又然扶我站起来，然后指向天空。
　　我看见空中出现了许多许多白色的飘带，犹如烟波浩渺的长河，奔腾而下，地面上每一个人忽然都仿佛被痛苦地束缚起来。魔后更是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天空。
　　“是你！！！”她尖叫道，“你如何会在这里！你应该死了！”
　　我看着天空，隐约觉得空气之中还有香气传来。
　　脑中浮现了那个女子的容貌。靡络。……
　　我动了动嘴，想叫她的名字，却感觉到脑中一个柔柔的声音：“烙翼。”
　　她在直接和我的思想对话，我还未说话，她便道：“我知道还来得及，去冥界，带回刹璎的记忆。”
　　她说：“当死亡之花竞相开放之时，你一定要带回他的记忆。”
　　“……我……”
　　我的脑海中仿佛出现她的笑颜：“你也是我的孩子，待到你们归来，便告诉你们所有的真相，我的法力支持不了多久，快走，一定要带回刹璎……”
　　
　　我回到现实之中，已经是在一个小溪边。
　　第三次，被靡络所救。我的头发飘浮在溪水里，回眼，仿佛浓重的墨化了开来。陈又然在我的身边，他的头挨着石头，睡得似乎很沉。刹璃在我们不远的地方，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
　　我用溪水洗脸，脑中反复出现那句话，死亡之花开放之时，一定要带回他的记忆。
　　
　　……
　　我们住到了溪边一个被遗弃的木屋之中。刹璃三日之后才醒，身子十分虚弱，他看看周围的环境，我正巧为他端来水擦身子。和他的视线撞上了。
　　我们很快又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陈又然进了屋里，看见刹璃醒来了，也不知道怎么说话，最后只是道：“你醒了？”
　　他没有理陈又然，一直是这个性格，我们也见怪不怪。我放下水盆，陈又然说：“我把买了的果子和菜洗干净了，但我不会做饭。一会出来的东西不许怪我。”
　　我挥挥手，意思说知道了去吧。
　　他走出了门，我坐到了刹璃的身边。他终于开口和我说话，视线却在别处：“你会去找哥哥，对吧。”
　　我用毛巾在水中搓着，说道：“对。”
　　他叹了口气，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胸口起伏颤动。我按住他的脸，说道：“不许动，动了伤口又裂了。”
　　他果然渐渐不笑了，胸口却依然在起伏，他说：“他在和你分开之后，真的试图和我在一起，但是我拒绝了。”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继续道：“我知道他心里从来都没有我，早前对他做的那些过分事情，他就算再大方不去计较，我依然会内疚。但是他说，他不会怪我任何，甚至希望我和他在一起。”
　　我浅笑：“那不是你一直的梦么，况且我们现在也没有了感情。”
　　他说：“你们若真是有一日没有了感情，那也会剩下那些千丝万缕的羁绊，那是比感情还要单纯，神秘的东西，而且缠绕着你们，直到你们死去也无法剥离。”
　　我按住他的嘴：“不要说话，你说话绕弯，很烦人。”
　　他红黑的眼眯起来，似乎在笑。
　　我缓缓松开了按住的手，他果然在笑，不是平日讥讽的笑，戏弄的笑，而是真正愉悦地笑了出来。我有些发愣，因为这个样子，会让我想起刹璎……
　　摇了摇头，继续手中的事。
　　他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心一颤，没有抬头，却听见他的声音：“一定要带他回来，然后，等我好了，我去掌管魔界，你们在这里好好活着。”
　　我很意外地抬头：“刹璃……”
　　“哥哥喜欢这里，我知道。”他说，“我希望一切都结束之后，你们远离那个繁复喧闹的地方，做个普通的凡人。”他说，“刹璃在这里对你们立誓，若非我死，否则定当完成誓言。”
　　
　　……
　　我们在哪里紧紧等待着，刹璃的伤太重，几乎都没有下床的力气。我和陈又然尽心尽力照顾他，他的态度也不再傲慢恶劣，脱下那层皮的他变得容易亲近，也十分爱笑。我那时候才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和我年纪差不多，背负地似乎却远比我多。
　　几日之后，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身体之中有着呼之欲出的力量。
　　我来到溪边洗菜，却感觉到自己手指之中奇怪流淌而出的力量，那种感觉很奇妙，我试着用手控制水，当水在我手中聚集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能轻而易举地去控制了。
　　我紧接着挥手，那水被打出一串水泡，很远。
　　这力量……
　　我不敢相信，我的力量居然在渐渐复苏。而且在接下去的日子中，我浑然觉得，那力量不亚于我在魔界时候的能呼风唤雨的样子。
　　我猛然想起了魔后，靡络。
　　隐隐之中，觉得似乎和她有关。
　　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两个，他们很惊讶，我说：“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夏日绵长。蝉鸣和溪水成为此时贯穿夏日的所有。刹璃问我一直待在这里不会闷么，我说不会，我曾经和一个男人像两个和尚一样在人家无欲无求待了一百年，这个夏日不算什么。他点点头，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可以下床走动了。
　　陈又然常常坐在溪水边发呆，我觉得他或许在想那个人。
　　我现在呢，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快些练习法术，然后，我要等待彼岸花盛开的那一日，和朝思暮想的人在那边相见。这一次我见到他，就一定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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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 ... 
 
 
　　转眼便到了秋分前的时日，为何我会知道这个日子，是因为羽曾经同我说过，我记得那时我打开窗户，是忽然而来的寒风，她的表情淡淡的说，那会有很多很多的人，一同走过这条彼岸花组成的火照之路。
　　我当时想，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现在想起，却徒然心生怜悯和凄凉。
　　
　　好像一件事情发生得久了，热情便会一点点地减淡，我也大约是知道自己一定能见到刹璎而宽了心，又或者是别的原因，我在之后的日子变得更加平静。
　　刹璃和我说：“看你平时毛毛躁躁的，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我看我要是对你改观了。”
　　我对他比了个手指：“我曾经在人间心如止水地过了一百年。”
　　他说：“我知道，我那时候去了魔界的边界的雪山，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魔界了。但是后来哥哥回来了，你却没有。”
　　我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他很老实地点头道：“那是，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拍他，他扯嘴笑了一下，和我一起看向了远方。
　　
　　我去冥界的那一日，陈又然和刹璃都没有跟着我，当然他们是不能跟着。刹璃用自己的法术把我的灵魂和肉体分离。肉体入不了冥界。我千叮万嘱陈又然好好看着，别趁着我不在报复我的肉体。陈又然说行了你快点滚吧。
　　我忽然想起个问题，我说：“刹璎的肉体在哪里？”
　　刹璃说：“只要把他找回来，他自然会在人界再形成肉体。我和他都是这样。”
　　我点点头，躺到床上。刹璃在旁边念动咒语，我感觉到全身像火烧一样。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我就浮起来了……然后我往下一看，看见自己的肉体安详地躺在床上。自己变得和纸一般的轻。
　　然后我脑袋一轻，就失去了意识。
　　
　　待我清醒之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毫无光线的地方。我呆滞地望着周围，忽然看见前方一点明显的光亮。人便是这样，有了唯一的光亮，就会义无反顾地向它靠拢。
　　我感觉自己的体重很轻，一走路都要飘起来。但是离光越来越近，我才发现，自己的周围更加清晰起来，然后我看见，在我面前是一个石头堆砌出的门，门上吊着两盏散发着绿色的灯。周围围了很多很多的人，他们无一例外被光吸引，然后走进了那道门。
　　门内是怎样的世界，我不清楚。但是我也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是条长而深邃的道。那道路是石头的，非常湿滑。但是我体重轻，感觉就这么一溜过去了。紧接着，我耳边身边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
　　哭的笑的安详的，各种奇怪的人，不同的面目。而且有些还能看见死状。
　　我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感觉到对方，后方一个人用力挤了我一下，我哎呀一声往前跌了一步。后面的人对我抱歉地笑了笑，我道：“你做鬼了也那么冲的，真是赶着去投胎啊？”
　　他一听我这话，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起来，让我一时有些郁闷，感觉自己欺负了个老实人，语气也软了一些：“兄弟这么急是做什么？”
　　“我们都想赶着彼岸花开的时候去看，然后安安心心上路。”他笑道，笑得万分豁达，“你知道，在生前没有见过这般景象，死后再错过，就太可惜了。”
　　“冥界平日里也有彼岸花的吧。”我笑笑，“何必赶得这几日，还那么急。”
　　“那些花一起开放时候的样子也只有这几日，那样的感觉无法形容。兄弟你赶得巧，虽然这花开得迟了，但是无妨，只要是美物相伴也不枉生啊。”他傻傻一笑，“有句话叫什么花死，什么风流来着。”
　　后面的人挤上来，我们便被挤散了。他没有再回眼看我，而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仿佛是急着赶去赴宴那样欢喜。我才隐隐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但是这样的人流大潮，让我去哪里找。
　　我触摸自己的手背，希望它能给我一些提示，我们之间的羁绊来自于此。
　　
　　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我一下，那时候我正好走在一条岔路之上。我刚想回头，却被一声喝住：“别回头！”
　　我背脊一僵，就感觉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是一个女声，故意压低了声音：“你若是回头，我就立马离开，你一辈子也别想找到想见的人。”
　　我咽了咽口水：“好好，我不回，姑娘你告诉我。”
　　她的手一抖，似乎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过了一会才说：“你顺着这路向前走，一直走，别回头。”
　　放松了一些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些，但是我却反而觉得哪里不对。这声音有些耳熟。
　　我刚想问你是谁，但是还是忍住了。
　　一路上我们不再说话，越走越荒凉。空气变得十分潮湿。隐隐我觉得不对，想回头问，不料对方却又一次说：“行了。”
　　她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从这里进去，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他被关在这里，你今天不来，他便要被去除记忆了。”
　　我说：“谢谢你。该如何感谢你？”
　　她说：“救出他然后好好活着便好。”
　　我顿了顿，试探性道：“我可否问姑娘一个问题？”
　　“说吧。”
　　
　　“你还恨我么。”
　　
　　与此同时，她的手急剧抖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我的肩膀。过了很久，我满心以为她已经走了，刚想转头，她又说：“别转过来，我不想你看见我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心道，猜对了。
　　然后我说：“乖乖回答我。雪茹。”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雪茹在我耳边轻轻说，“主子，我好想你，我本是永不超生的，但是刹璎殿下让我能入轮回。阎王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我期望能帮刹璎殿下和主子一次……他就叫我在这里等，说你总有一日会来……”
　　她终于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让你认出我，否则你一定又要记起我，雪茹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待我轮回了便能忘记主子了。主子，我终于能走了，能见到你真好。”
　　“雪茹，谢谢你。”我也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我梦见过很多次和她见面的样子，梦中的她还是有会发光的眼睛，我梦见我抱着她哭，抱着她笑，但是却没想到，我们真正见面，我心中也并不澎湃，似乎是在很久前便期待这一刻一般。
　　雪茹，轮回之后一定要幸福。
　　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我只说：“你的孩子很好，现在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
　　“是么。”她很惊喜，“似雪，他很好？他成亲了吗？身体好么？”
　　“成亲？”我哈哈一笑，“雪茹，他的情人，是枯茧的转世。”
　　“什么？”雪茹非常惊讶，但紧接着，她也笑了起来，“我们……我们真是中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线牵着。是想丢也丢不掉的啊。他们一定会幸福的，告诉小雪，妈妈很想他。”
　　“我会。”
　　“快去吧。”雪茹说，“刹璎殿下就在里面，带他回去。”
　　
　　我没有回头看一眼，很久之后，她是真的走了。
　　好像梦一样，我居然见到了雪茹？
　　
　　但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跨大了脚步。一路奔走进去。迎面而来一阵香气，我愣了愣，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我。
　　很多很多的彼岸花一直蜿蜒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像血汇集而成的红河，摇曳着艳美的姿态。耳际忽然传来了啪啪的声响。我一愣，看见成千上万的彼岸花一齐开放。那根根花瓣绽放的一刹那，好像瞬间溅开的血花。
　　艳丽，悲壮，妖异。
　　温暖，柔美，倾城。
　　好像记忆之中的所有都被唤醒，从我们相识到结束，徐徐摊铺开来的画卷。
　　传说之中的火照之路，原来就在眼前。
　　
　　我顺着这条路走，耳边是盛放的响声。在路的尽头，我看见一棵参天的树。树下坐着一个闭眼的人。
　　他还是那时候的摸样，表情安详，似乎在熟睡。我看见他身边的花开放得缓慢，我走过去，最后一朵花盛放，他的眼骤然睁开。
　　我看见他眼中那朵彼岸花，是最后一朵盛放的。
　　
　　他看见我，满脸都是诧异。从花丛中站起来，身上还沾着红色的花瓣。我走上前去，两个人对视无言，几乎要把对方身上每一个零件都看个遍。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为何在这里？”
　　我说：“来找你。”
　　他抬了抬眉毛：“找我做什么？这里的花都开了，很快，我便要舍去自己的记忆。”
　　我摇摇头：“是最爱人的记忆。”
　　“对。”他走到我面前，“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在这里？”
　　我拍拍他的胸口，笑道：“不想你忘了我。”
　　他甩了我的手，冷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我们早就没有了关系不是？”
　　
　　他绕过我去，往下走。我就站在那里，说道：“对不起。”
　　他浑身一震，没有转头。我说：“我不要你忘记我，所以跟我回去。即使你现在再恨我，再也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也不要放开你了。”
　　他侧了侧脸：“小卿，不要这样。”
　　“如果如你所说，我们踩着他们的背，趟着他们的血过来，那么我们更加应该幸福。”我说，“我不能没你了。何卿，还是烙翼，一辈子大约也不会说一次肉麻的话，我那么小的时候便认得了你，被你拐得又亲又抱的，你这辈子就必须做好对我负责的觉悟。”
　　他已经笑了出来，看见他脸上是舒心的表情，却没有看我。
　　我说：“你若是不要我，得，反正我也是魂魄来到这里，我们不如一起死了算。然后我投胎，我不行你不会再不爱上我…………………………啊！”
　　还未反应，已经被拥入怀抱，然后下巴被抬起，深深吻了下来。
　　他把我压在树上，吻得我的大脑都一片空白。只有简单的器官。湿漉漉的没有别的感觉。
　　很久之后，他放开了我。我用了推他，我说：“找死啊，不要这么突然！”
　　他抱住我的手死死扣着我：“这都是我们自找的。”
　　说罢又一次含住我的嘴唇。
　　我终于知道了。真的没有可以分开我们的人和事。
　　谢谢你，雪茹。
　　谢谢你，刹璎。
　　
　　




79

79、第七十八章。 ... 
 
 
　　“此地不宜久留。”刹璎苦笑说，“若是没有你来，我可能就会在这里被剔除记忆了，怕是真是没法再见了。”
　　我得意地笑起来，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把他遮住脸面的披风一拉，露出他尖瘦的下巴。白皙的皮肤在暗黑迷离的环境之中显得更加苍白诱人，强忍住很久没亲近的冲动，笑道：“对，谁叫我是你最爱的。”
　　如果他是陈又然，早一巴掌上来怪叫：“滚蛋！恶心死了！谁最爱的是你！”
　　可他是刹璎，那个温柔的刹璎。一低垂眉头，便可以让整个世界都布满碎瓣桃花。我被这个摸样迷了那么久。
　　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依然是看见那千万的鬼向冥界的深处涌入。我们仿佛逆流的鱼，被一个一个人撞击着，我们牵着彼此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他的手温热。明明已经没有了人的身体，却还是能感觉得到。
　　大约是心情放松，来了聊天的兴致。我说：“还记得你初来人界没了记忆，我给你取的名字吗？”
　　他淡淡一笑：“倾君么。”
　　“是！”我握紧了他一点手，“你不觉得这个名字也很配你？”
　　他摇头：“担当不起。”
　　我说：“老子不管，以后我们在人界生活，你就忘记你那个天煞的名字。刹璎是魔王，而倾君是你在人界的名字。”
　　他有些诧异：“在人界生活？”
　　我说：“你不喜欢么。”
　　他握紧了我的手，停下了脚步：“喜欢。但是不现实。不过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
　　
　　我笑起来：“你知道么，我刚才看见了雪茹。”
　　“哦？”
　　“她不恨我们了。”我往他身上靠了靠，“真好。感觉一下轻松了，若不是有她，我还找不到你。”
　　我们已经走到了冥界的门口。却听见身后的人道：“两位留步！”
　　我们齐齐转头，看见身后一个小鬼。据搂着背，满脸皱纹。我们很莫名，转过身去。他道：“两位定是魔王殿下，和炼狱王殿下吧。”
　　我心道真是太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连我自己也差不多忘记了。刹璎点点头，他说：“那便是了，我知道你们来的缘由。冥王让我带话给你们。”
　　我们俩都一愣，互相看看。
　　没道理啊，我只是来接他，没必要连冥王都惊动了不是？
　　“他说，听闻魔界的秩序现下很乱，各种魔物倾巢出动来到人界大肆破坏，他不希望平衡被打乱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需要帮助，他会祝你们一臂之力。”
　　刹璎对他道：“代我谢谢你们的王。”
　　小鬼一蹦一跳地走了，很快隐没在人群之中。
　　
　　我和刹璎对望：“魔王面子好大，连冥王这种大人物都卖你面子，都说出了这样的话，看来他还是支持你的嘛。”
　　刹璎摇摇头：“我们依然战胜不了魔后。”
　　我把手在他面前摇了摇：“我法力恢复了。”
　　他微微一愣，转而看我的脸，一脸难以置信。我说：“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就是这样啦，如果你一辈子恢复不了，没事儿，我罩你。”我还拍拍他的肩，笑得呲牙裂嘴的。
　　“你说的。”他轻笑。
　　“那是。”我说，“你就是个废人又怎样，我养着你。”
　　
　　他抿了抿嘴，我以为我说了伤到他的话，连忙拉住他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他微微一笑，“只是觉得好感动。”
　　
　　携手走出冥界的大门，似乎早有安排那样。看见面前不断扩大的白色光晕。那定是通往人界的路，我们义无反顾，尽管知道前途意外的艰险。
　　看不见的危险，犹如触手抚摸你的背脊，抓住你的臂膀，让你不得动弹。但是若是身边有人，便不觉得困难。
　　我一直这样觉得，很久很久以后，都这样觉得。
　　我们都懊恼那日的冲动，但是也惊讶之后变得更加如胶似漆。更加亲密无间。
　　
　　我觉得身体忽然一重，然后失去了知觉。
　　待我醒来之时，看见苍白的天花板。侧过脸，看见一旁打瞌睡的陈又然。明白我顺利回来了。他的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地似乎十分疲倦。但是很快就醒了过来。
　　我笑吟吟坐在床头，他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快，他便跑到我面前，扶住我的额头：“小祖宗，你还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怎么样，好玩不？”
　　我甩开他的手，到处看：“刹璎呢。”
　　陈又然脸挎了一下：“你醒了不知道找我，就知道找你小情人。你们就相处了这些时间，就好得不得了了呀？”
　　我说：“行行行，然哥哥我这段时间想死你了行么？”
　　他撇撇嘴：“他醒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了。饿极了在厨房，刹璃给他做东西吃呢。”
　　我穿了鞋子下了床，觉得自己身体非常轻盈，跳动了两下。迅速出了门，果然到了院中便闻到了味道，在厨房门口张望去，看见厨房里两个跃动的人影。我倚着门上看了一会，两个同样高瘦的人影，只是刹璃穿着普通的粗布衣，刹璎一身全黑。
　　其乐融融的摸样，心中不会有嫉火，只有满满的幸福。“若是永远如此便好。”虽然是个奢望，却在此刻如此真实。伴随着饭菜的香气，伴随着两人不时的低语。很快，两人便发现了靠在门上的我。
　　好像一瞬间有些尴尬，都离彼此远了一点。我连忙说：“没事，你，你们在做饭？”一想问了个极白痴的问题，也只能无奈挠挠自己的头。
　　“从冥界回来，莫名就觉得肚子饿。”刹璎无奈笑了笑。
　　我们手忙脚乱做了饭菜，然后一桌子人其乐融融地开始吃起饭来。给刹璎说了关于最近发生的事，说起那一晚长安的血乱，而且瑰箫对人界做的种种劣行。
　　欢快的饭最后有些沉重起来，我们最后只能用四字总结。
　　事不宜迟。
　　万万不可再拖了。
　　
　　上次被从魔界，因为莫名的搭救（大约是我猜的，是靡络）而回来，不知道魔后怎样了。但我肯定她没有死，人界的迹象一直没有好转，那就是她一直存在的证明。
　　用筷子敲着碗边，沉默地想着办法。
　　刹璎忽然说：“我倒是有个办法。”他转向我，“去找我们的父皇，我相信，他还活着。”
　　
　　刹璎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该相信几分。犹记得那时候觉得，刹池早就应该死了，转世了。如果他不死，那魔后的种种行为，应该会去阻止吧。
　　但是刹璎却说，我要去找我的父皇，他一定没有死，这样的根据到底是从何而来？
　　我没有细问，潜意识里觉得应该相信他。
　　
　　秋日薄凉。
　　凉到我都有些受凉。连打几个喷嚏，蹭蹭鼻子继续收拾东西。门却一下被打开。我愣了一下，连续咳嗽了很多声。却听见他夺门而入时候的那一声大叫。
　　刹璎说话细声细气的，第一次听见他激动的声音。
　　“小卿！我的法术恢复了！”
　　
　　几乎一瞬间，我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扶住床沿用力地咳着。很快感觉到自己被抱紧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喘着气。还在低声骂道：“你小子进来就不知道敲下门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吓到你。”他的手扶住我的肩膀，环在怀中。我往他的胸上蹭了蹭，嗓子还是止不住的痒，“咳……没事……”
　　“你……”他摸了摸我的额头，“感冒了吗？”
　　“没什么。”我抬起头，“你刚说什么？”
　　他伸出手来，上面出现一团水，旋转成了一个水球，“你看，我的法力恢复了。”
　　我腾地从他怀里出来：“还真是！”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狂喜道，“太好了！这样我们就无敌了啊！”
　　“得快些找到父皇。”他摸摸我的头，“但是现下，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么。”
　　我赶紧摇头，他把我抱得更加紧了一些。墨黑的长发缠绕住我的头发，他尖细的下巴搁在我的头上，我闻着他身上芬芳的气味。觉得头昏昏沉沉。
　　他轻轻抚摸我的背脊。
　　好像刚才的喜悦烟消云散，即使是恢复法力这样的事，也没有彼此依靠着睡去这样的事情来得重要，我想大约是我们真正都变了。在漫漫的人生中，好像失去彼此才是最难过的事情。
　　
　　……
　　三日后我们出发。刹璎说，老魔王退位后，应该是住在天界和人界交界的地方。我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地方，就像魔界和人界的交界处是炎渎山一样。他说，那是很重要的机密，并没有什么人会真正到那边。
　　我还拖着大鼻涕，裹着比平日厚的衣服。陈又然看着我的样子，对我轻轻啧啧道：“你看你，身体不好早说啊……”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道，如果斐似雪在这里我会有那么惨么！
　　但是想想还是闭口不说，走了一段路，刹璎来看我：“好些了么。”
　　“没你想那么弱啊。”我擦了擦鼻子，“伤风而已。”
　　
　　他在我旁边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走在我的前头，似乎是不愿意在他们面前让人觉得我很弱。
　　这才是我想要的感觉，日子越久，我们的默契越多。
　　
　　我们到达那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眼前是一片孔雀绿色的湖，像一块宝石那样，在余晖之中散发着黄金色和绿色的光芒交错而现，盛大华美。
　　刹璎轻呼一口气，说道：“我们潜过去。从水下。”
　　说罢，他在手中聚起一个水球，左手一挥，球分成了三份，落到我们各自的头顶，水球破掉，从上面缓缓流淌下了水包围住我，犹如住进了母体之内。却丝毫没有异样的感觉。
　　水球之外，刹璎已经向水淌去。我们纷纷都跟了上去。水整个浸没我之后，被隔离在球体之外。这样的感觉异常奇妙，看着外面的世界，很快都变成了水的碧蓝色。
　　我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刹璎。他在前面控制着后面的球，我们无需动作，就仿佛顺流去了一个未知的世界。慢慢逐渐的，我们便被黑暗吞没。
　　浓墨一样的黑暗四散，卷走最后的一丝光。我连路也看不见，恐惧自然而然弥散开来。
　　鼻子中闻到了咸湿的气味，焦躁腾升而起。而不是刚才看着碧蓝色水时候的心情舒畅。
　　
　　“小卿？”
　　脑中有人喊我，是刹璎。他又用那种直接和人内心对话的能力，我咬了咬嘴唇，集中精力道：“在。”
　　“害怕吗？”
　　“你专心些！还有空关心起我？”我恼道。
　　
　　“别怕。”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有我在。黑暗不久便过去了。”
　　一句话，我愣住了，他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我听见心扑通直跳，只是一句话，就把我打回情窦初开的小孩。也只有他能做到。
　　总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温柔的，无时不刻的话语。却对我意外的有可怕的后果。咽咽口水，想着乱七八糟的事，眼前却忽然一亮。
　　光芒万丈，我都差点觉得自己要瞎掉。才发现是眼前的白光。然后我们越升越高，到了水面之上的地方。
　　
　　水面之上，那个水球便破了。我们都泡在了水里，下半身的衣服湿掉了。都趴在岸边。我仰头打量着眼前的地方，眼前两棵苍天大树。下面一条悠长的道仿佛没有尽头。天空一点没有云，是白茫茫的一片。
　　大树似乎是在镇守，又像是在迎接。悠悠古木，盘根错节，一种扑面而来的压抑。
　　刹璎拍了拍身上，说道：“历代魔王就在这里，还有天界各种退下的神明仙人，他们有各自的领地。走，我们直接去找父皇。”
　　刹璃忽然叫住了刹璎：“哥。”
　　刹璎回头看他，他皱着眉头，许久才道：“……父皇真的还在吗。”
　　“也许。”刹璎说。
　　“但是我就算离得那么近，依然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刹璃说，“……我……”
　　我走去拍拍他的肩膀：“只有进去再说，是不是还在，我们总得去确认。”
　　他想了想，点点头。握紧拳头，手把遮住脸面的披风拉下了一些，露出尖瘦的下巴，他垂下眼去：“走吧。”
　　我看了一眼刹璎，他点点头，我们便出发向着那条路上走。
　　




80

80、第七十九章。 ... 
 
 
　　我终于明白，领地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放眼望去，可以看见每栋不一样的房屋，样式奇异，风格也各异。我想，大约这里的生活也没什么乐趣，于是都花了大把的精力在研究着怎么装饰的漂亮？也不无可能不是。
　　一路上无聊，就去逗陈又然。陈又然一副懒得理我的摸样，后来被我磨得受不了，狠狠瞪了我一眼轻声道：“你就不能安静一些？”
　　我贴着他走：“无聊死了。”
　　“我们在办正事儿，好歹那当年也当过你老子。”他用扇子指指我的胸，“不是我老子！”
　　他想了想，接道：“你怎么不去逗你家那位玩，偏偏逗我。”
　　“他在想事情。”我努努嘴，“我不好打扰。”
　　刹璎一路都低着头无话，似乎一直心事重重。我几次想找他说话，但是都忍住了。他在担心什么，我却猜不出。
　　
　　一路走后，看看建筑，和陈又然说说话。前方的刹璎忽然停住，一声：“到了。”
　　我抬眼，看见了一个类似庙宇的建筑。外面爬满了绿色的奇怪植物，几乎要整个包裹住。中间一个小小的口子，内是浓浓的黑暗。我微微一愣，说道：“这……是父皇的宫殿？”
　　刹璎皱了皱眉头，走到绿色植物那边。伸手闻了闻，眉头锁的更加紧。
　　“是魔后施了法术。”他急忙手中的植物，看向里面，“快走。”
　　
　　剥开那些植物，我手中一震。便忽然感觉那些植物有了生命一样，忽然就开始疯狂成长，有的甚至缠绕到我的手上。我一看想甩，但是怎么也甩不掉。
　　“啪”
　　刹璎抓住我的手用火焰烧掉藤蔓，然后迅速拉了我一下。我被拉了进去。很快，背后噼里啪啦一阵子。然后我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小哑巴（何卿）！”
　　然后我们被封闭在黑暗之中。我的手还被刹璎的手拉着，他急忙起来拉我，扶住我道：“没事吧？”
　　我摇摇头，手中燃起一个火球。很快照亮了周围。
　　刹璎道：“魔后想封死这里，但是大约是外面的那种植物一下缺失了养分，留下了一个小缺口。我们到了这里，他能吸我们的气，然后迅速成长，终于封死了这里。”
　　我站起来，走到那堆植物哪里，用火烧，却纹丝不动，我说：“刚才不是见你用火一烧就断了么，这会没用了？”
　　“现在它们已经张成形，这里已经变成封闭的空间，喊叫外面也听不见。”
　　我一惊，贴住听，然后试着叫了两声，外面毫无动静。
　　“那怎么办！” 我叫道。
　　虽然是两人独处……但是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啊！
　　
　　他也燃起火球，举起绕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说：“我们进去找父皇。”
　　
　　我刚想跟上，他忽然牵住了我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我，就着火光，看见他高大□的背影。
　　“跟紧。”他说。
　　
　　转眼之时，黑暗之中摇曳的花朵在他眼中是血滴一样几乎要顺着眼睛留下。
　　
　　我们走了一段路，是一条黑暗的长走道。我觉得很熟悉，后来细想，大约是从前冥焱殿也是这样的布置。直到走廊的尽头，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抓住我的手也徒然一松。
　　我仰起头问他：“怎么了？”
　　
　　然后我一看便不妙，他的整个肩膀都在颤抖。我从未见过他恐惧的摸样，一瞬间有些懵，但我一下就反应过来，把火举高。
　　我几乎一瞬间冲口而出的叫声，都闷在了喉咙口，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
　　
　　一个被藤蔓包裹住的人，只露出了他的头。他的头发蓬乱着垂落，绕着青丝几圈。
　　只能看清他的头。是刹池魔王，我曾经的父皇。
　　我几乎想都没有想就“咚”地跪到了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再也没有说话。
　　但我依然甩不掉他的样子。他的脸极度扭曲着，似乎是在死前一直想摆脱着那些缠绕着的藤蔓，又或许，大概是如何也想不到魔后会背叛吧。
　　我那位爱过，敬过，把我当儿子待的，一心想栽培着我的一位长辈，他在我们面前的空中，摸样恐怖扭曲地仰着脖子。只留下了满满的，无尽的悲哀。
　　
　　刹璎不像我在人间待了那么些年，对跪拜礼耳濡目染，他呆呆站立在那里，脸上的惊恐神色已经全部没有了。
　　面无表情，寒到冰点。
　　
　　我跪着，望向那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不对，父皇是魔人，魂飞魄散之后，应该不可能出现肉体在这里！他一定还活着！”
　　刹璎向前走了两步，许久才道：“被那藤蔓缠住，死后也不能魂飞魄散。”他几乎是用吼的，“卑鄙！我要拿她碎尸万段！”
　　
　　“啪”“啪”传来轻轻两声滴水声。
　　我看向他的脚，两滴很显眼的水迹。
　　一瞬间我也有流泪的冲动。
　　因为隔了那么些时间，猛然才发现，原来我们什么都保护不好。
　　我们彼此，我们朋友，甚至连家人，也保护不好。让他们受了苦，站在咫尺，却仿佛远如天涯。
　　
　　我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他转过身，低下头，把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宽阔，此时却意外单薄。
　　许久，他也伸手拥住我，紧紧地不留缝隙。似乎生怕我离开一样。
　　我轻轻抚摸他的背脊，然后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我扯嘴笑了一下：“不要把鼻涕擦我身上。”
　　他没有说话，我觉得自己说得话很多余，尴尬了一下，又用力抱紧了他一些。他才说：“我来时想，或许父皇真的已经死了……但是这是比死还要难受的事情……没有轮回，没有来世，只能被一直禁锢在这里。想不出，我曾经只是单纯讨厌她，但是她已经做了越我底线的事情……”
　　“她的确不可原谅。”我拍拍他的肩膀，心已经痛到不行，“父皇平日待我那么好，我生来没用爹，他就是我的亲爹。照顾到我那么大，很多道理除了先生都是他教的。我不会让他白白死，我们一定要杀了魔后。”
　　他没有说话。
　　我叹了口气。
　　父皇在我们面前都这样……魔后的力量深不可测……我们的力量固然恢复，但打败她的几率依然太小。
　　我们互相扶着到一个角落坐下。他搂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怀中。我们都苦笑着。谁也不会问对方，我们如何出去。
　　最后，刹璎先开口。
　　“我们或许出不去。”刹璎淡淡地说，“这个被藤蔓爬满的殿堂中，是找不到一点出口的……那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我说：“是啊，你倒好，转世还是魔。我呢，我转世之后就不知道是猪是狗了。”
　　“你可以和冥王祈愿，说你想继续变成人。”他笑道。
　　总是会笑了，我往他身上一打：“那你还不是记不得我？”
　　然后一阵沉默，我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对，有些郁闷。抱紧了一些他，希望他把我说的话忘记吧。不料，他忽然捧起我的头，我一愣，对上他的眼睛。
　　“你还没有自觉么。”他苦笑，“我说几遍你才会相信，我有一日轮回转世，一定不会忘记你。”
　　他用指肚摩挲着我的脸：“就算忘记了，只要你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也会记得你。然后再爱上你，再爱上几千年，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和从前一样，因为利益，或者因为权力，甚至对别人的愧疚而放弃你。”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得脸红，别开头去想跑，边跑边叫：“开什么玩……唔。”
　　他侧过头，吻住我的嘴唇。一下子把我揽入他的怀中。
　　那些属于他味道排山倒海地来，一瞬间淹没了我。我挣扎起来，“起来……唔……老爷子……在看呢……”
　　他停下来有手指点点我的嘴唇，贴得极近，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灼热。笑道：“那就让他看看自己的儿媳……”
　　“我也是他儿子！”我抗议地大叫一声，忽然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愣：“你……”
　　他侧过头，开始吻我的脖子，把我抱在他的怀中，手已经开始抽我的腰带。他的舌头太灵活，又或许是亲热的人是他。不会再有人让我能这么快就有了感觉。
　　我微微扬起头，他的舌头就舔到了我的喉结。肩膀一凉，衣服已经落到了膝盖上。
　　他顺着脖子轻舔，舔到胸前。我倒抽一口气，说道：“你过分了！我们……不是在这里做这档事的时……嗯……候。”
　　他用力地咬了一下，酥麻的感觉让我丢脸地叫了出来。
　　然后我耳边听见他的声音：“谁知道，下一刻身在何处。我只想现在和你在一起，疼爱你到离不开我。”
　　他说罢，埋到更深的地方。
　　我感觉到裤子被剥下，还未开口，一下温暖的感觉整个包围住了我的□。我再也抑制不住，冲口而出乱七八糟的呻//吟。
　　我还想说的，只是说不出。
　　我想说，我早就离不开你，还说这些屁话做什么。
　　他温润的唇，我曾经也有过很多次感觉到过。但是这次在黑暗之中，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更加动情。甚至还有一些感动。
　　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些从□轰然而上的，那些形容不出的感觉。
　　眼前似乎绽放出了许许多多的红花，沿着我的血液而上，那是情///欲吗，倒不如说是最原始的爱恋。
　　然后，那些感觉冲上头顶，脑中就一片空白。
　　我向后倒去，被他接住。抬眼看见他嘴边的白浊，在他微笑的脸上晃荡着，说出的淫////靡。伸手就想去擦掉，不料他却把我翻了过去。
　　身上的衣服铺平在地上，我倒在上面，有些疲惫却舒服着，还想开口。忽然就感觉到后面一阵一阵的湿漉漉。
　　脑中一炸，已经被这种酥麻的感觉折磨得无法说话，手用力拉扯着自己的衣服。才缓缓开口道：“你……就不……觉得脏！”
　　他的舌头灵活地进出，让我几乎晕厥的快///感。
　　刹璎虽然温柔，但是在床//上，却未必喜欢调情。他虽然会温柔地关注你的感受，却从未做过这般事情，让我措手不及，又有些受宠若惊。但是这些很快都被我抛之脑后了，他压到我的背上，轻轻舔我的耳朵，染着情//欲的声音道：“你说，接下去该怎样？”
　　
　　




81

81、第八十章。 ... 
 
 
　　我被他弄得哆嗦了一下，转眼道：“我怎么知道。”
　　说话的声音哑的我自己都有些吓到，他的手伸到前面，轻笑起来：“那么多次了，你居然会不知道？”
　　说的我面红耳赤：“你够了啊……真的……不是时候……”
　　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觉得他是个禽兽，但是却如何也停不下，身子里每个细胞都在告诉自己，眼前的人让自己多么喜欢。眉毛，眼睛，声音。放不下。
　　哪怕是死在这里。
　　对，我们要死在这里，或许这里就是葬我们的地方。
　　想时，忽然觉得后面一阵痛。痛的我连叫都来不及，就一下趴到地上。他按住我的肩膀，开始亲吻分散注意力，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后身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如此真实，紧紧结合的彼此。
　　“小卿……翼儿……”
　　他喃喃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已经感觉不到别的，我只想，快些，快些。那种游离于自虐和爱恋之间的快///感，我只想找个出路，仅此而已。
　　他忽然一愣，停下动作的一瞬，感觉到温暖的东西注入。
　　我脑中一片空白，看见那些瞬间开放的花，整个世界都没了声音。
　　我忽然很想开口说，好。一个字而已。
　　但是我一头栽倒地上，连这个字都没有说出。
　　
　　待我缓缓醒来，感觉到被裹在个温暖的怀中。张开眼，看见眼前飘忽着的发光球体，我寻着光去，对上了一双眼，再熟悉不过的眼。
　　被他裹在他的披风之中，头有些重，也有些疼。想动，却觉得酸疼。
　　尤其是那里，想到刚才的事情，我把头缩了一缩。
　　“小卿。”他裹紧了一些我，我咳嗽了两声，他裹得更加紧，“还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胸前：“我们真是出不去了是么？”
　　他不说话，我觉得有些难受，往他的脖子里更加靠近一些：“得啦，要死就死吧。转世了还是一条好汉，反正你说会记得我。”
　　他抓住我的手，我刚想问“做什么”他把我的手放到了唇边。细细亲吻我的手背。
　　
　　头顶的球体灭了光，又回归死寂的黑暗。我保持着仰起头的动作，却看见远处一个细细的光点。在黑暗之中，非常非常难发现。
　　我把手抽回来，显然他愣了一下。我摆了一下手，指向那边。
　　他也愣住了，把我裹紧一些：“我去看看。”说罢，他便站了起来。
　　
　　我贴着地面等待着，然后听见他的呼声。
　　“小卿……这，这是父皇给我们的……”他的声音渐渐离近，我看见那个光球，很容易被它的光所吸引。我思索着他的话：“父皇……？”抬起眼，看见他盛满光的眼眸。
　　我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伸手抓住了那个光球。
　　一时间，源源不断的光流入我的手掌。我还未待反应，便感觉到脑中逐渐清晰的影响。渐渐的，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
　　“刹璎，烙翼……”
　　
　　“父皇！”我和刹璎异口同声叫了出来，带着万分的欣喜东张西望。刹璎道：“父皇，儿臣有罪……父皇还好吗？”
　　“刹璎。”对面的人影更加清晰，但是始终看不清原貌，他似乎在笑，笑得温和，“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让我仅存下的一点魂魄，能够不被那个贱人发现……”
　　“父皇受苦了。”刹璎说道。他的身子向前了几步，我也跟着往前，但是那个影子依然不清晰，仿佛永远都走不到。
　　“我的时间不多，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望你们能心平气和地听完，然后自己思考，应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说道：“现在的魔后，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实体，或者说，她并非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他继续道：“靡络并没有死，她只是长久以往一直被封印在雨潭之中。”
　　“是谁把母亲封印在那里的？”
　　“她自己。”
　　
　　“欸？”我叫了一声，“为什么？”
　　“确切说，当是现在的魔后，封印了当时的靡络……”
　　我完全被这句话弄的糊涂了，不自觉拿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刹璎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向前奔跑了几步。他在我之前一些，但很快就停了下来，似乎是感觉接近不了那个光下的人。
　　“你是说……现在的魔后，是母后分裂出的人格？”
　　“是。”
　　我一下明白过来，向前了两步：“她们是同一人？”
　　“当年靡络为了潜心修炼法术，一直同我分离了大约百年。之后，待我找到她时，她已经被封印在潭底了。魔后取代了她的位置，并且威胁我，若是我给她地位和权力，她便能确保她的平安。”
　　他说：“我担心靡络，就照着她的话做，不料，她却越爬越高，直到我都无法企及她的法力。”
　　他说时，似乎带着万分悲痛的神色，但是我看不清。我只感觉眼前一个苍老的老人，他在默默说着对不起自己的爱人。如此而已。
　　“她虽然是靡络分裂出的人格，但是却仿佛有着自己的思想，并且在逐渐养育和壮大，直到我们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见过母后。”刹璎忽然说，“她帮过我们……我们的法力，还是她恢复的……”
　　“是么……”他长长一声叹息，“若是我当时心念着她，就该随她而去，而不是苟活那么多年，跟着这个女人，简直是狼狈为奸。”
　　“父皇。”我轻声说，“您也不必太自责。”
　　他似乎挥了挥手，光芒越来越黯淡，“我快要不行了，《毁泯术》杀不死她的。把那本书烧掉，这样，靡络就会真正死去。她也会随着她一起灰飞烟灭。”
　　真正死去？
　　我脱口而出：“不行，不可以这样。”
　　“这便是要抉择的，我先前说过，有办法，却不一定能真正实现。”他说，“你们也可以放任着魔后这样继续下去，她或许现在伤害不了你们。”他说，“至于靡络，还有我，那都是命里的东西。”
　　“父皇。”刹璎轻轻叫道。
　　“没关系。”刹池说，“都是我的好儿子，我相信你们知道如何选择。”
　　
　　光芒黯然，直到缩成那个极小的一点，好像空中一颗星星。在那点光芒逐渐暗去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和父皇说过。
　　对，他是我生命中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在我成长的岁月之中，若是没有他，我会不知道变成如何的摸样。不光是他，还有很多人，教我道德课的老师，教我法术的老师，我犹记得我第一日在那里被自己困死，不知道如何出去，被火烧遍全身，生不如死而练就的一身法术。
　　那些事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我甚至连一些人的容貌和名字都已经不记得。
　　他们是否安好，我也不知道。
　　眼前人在我的面前消失，变成细小的光点，然归于黑暗之后，还是老魔王那狰狞的脸孔，此时心中却只余凄凉。
　　
　　刹璎重新燃起火球。我从怀中拿出那本《毁泯术》，反复地看。刹璎在那边“啊”了一声。我抬头，只听他默念了什么，道：“父皇，得罪。”说罢，整个手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
　　我惊叫一声，快步跑上前去。
　　藤蔓被拉扯着往外动，连墙也松动起来。我停下脚步，感觉整个耳朵都是轰隆的声响。
　　紧接着，我看见了光。
　　蜂涌而至的光漏入室中，弄得我一瞬间看不清事物。然后我感觉有什么遮住了我的脸。又归于黑暗。
　　肩膀被什么砸中，有些疼。
　　
　　“父皇的身体上缠绕着的藤蔓非常柔软，可以拉扯得动，把整个墙给拉下，我们便能出去了。”
　　刹璎在我耳边的话温软得让我安心，声音逐渐沉下，“好了，我们出来了。”
　　我抬眼，看见满目的温暖。
　　
　　……
　　陈又然和刹璃没有乖乖等着我们，他们显然在找了一圈无果之后，到别处去想办法了。我们在周围看见了不少的痕迹，等他们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俩搂搂抱抱地站在这幢建筑之前，我觉得陈又然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
　　“你们真逍遥！”陈又然大力地戳着我的脑袋，我一缩脖子：“等等等！你不如先把我们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告诉你听，你再做决定是不是要骂我们！”、
　　陈又然看了一眼刹璃，后者没什么表示，他于是靠到了墙上，额前头发落了下来，冷笑一声：“说，我听着。”
　　我们把进去之后的事情大致说了说，当然那段激情的被我忽略了。直到最后一段，陈又然从墙上挺起身子，刹璃也忽然直了。
　　“母后。”刹璃喃喃道，“我们……真要如此么。”
　　“只能如此。”刹璎垂下眼去，“父皇或许说得对，这些都是宿命。”
　　




82

82、第八十一章。 ... 
 
 
　　我极其讨厌宿命之说，仿佛就是把人拉上了一条红线，那红线是永恒的锁，你左动，右动，最终依然是被其拉扯着，真是断了，手上还是会有一条红色的痕迹。
　　但再讨厌，终是要被一遍一遍说起。甚至去套上那根红线，勒着手指。
　　
　　下了决心，便开始做。
　　
　　我从怀中拿出那本书，手中燃起一团火。把书放在火上烤。
　　烧了几下，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会这样？”刹璎反手一指，一团火焰射来，但是书皮依然完好无损，看不出一点的烧伤。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没有了一点声音。
　　破坏不了，甚至不着一点痕迹。它依然泛着黄色呈现在我的手掌之中。我翻了开来，试图在其中找寻一点东西，但是什么都找不到。字，阵法，还是浩瀚无边的法术，还有最后折入其中的一行小字。却无法毁坏。
　　我说：“刹璎，如果我们亲自去找你母后，或许可以知晓怎么破坏掉它。”
　　
　　“但是……”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因为我清楚，过去的话，无非便是要自己的亲儿子去问自己母亲如何杀死她，刹璎再坚强，再深明大义，他依然还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况且，我相信他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炙热。
　　刚才在那座大殿之中，看见自己父亲被捆绑在那里，几乎要流泪的表情，我就很想紧紧拥抱住他，告诉他我在。
　　
　　“好。”
　　他盯着我手中的书，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哥。”
　　“你会反对么？”他抬眼望着刹璃，一模一样的眼睛，四目相望之时，透出不一样的感觉。刹璃叹了口气：“从小我都知道你做的是对的，这次我也听你的。我们都要给一些事做个了结。”
　　
　　陈又然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点了点头。
　　这片接近神明的区域，似乎和魔界一样没有白昼。天空呈现出一种淡蓝和橙黄交织的颜色，我曾听闻人说，极北的地方会有一种五彩的光芒，那是神明遗落人间的丝绸布匹，而我感觉自己的头顶之上，虽然不是五彩，但是却这样交换着，呈现着柔美华丽的光。
　　初来之时，是太急躁，满心想着快些找到父皇，却错过了这样的景色。
　　我们要走了，心里却安然起来。
　　
　　是该给所有都有个了结。
　　
　　……
　　……
　　我们回到人界之时，被这里的景象震惊了。那时候，我站在一处刚被焚毁的村庄旁边，亲眼目睹那些已然烧的焦黑的尸体遍布，耳畔似乎还萦绕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吼声。
　　我扑灭了一处，却有更多更多的火源。
　　简直是比冥界更加可怕的存在。
　　
　　陈又然站在尸体遍野的地方，闭上双眼似乎在默念什么。我才想起，他是从武当出来的，所谓道士自然是也可以给人做点超度的事情，当然这仅仅是我的臆想，又或许是只是对死者的一种缅怀。
　　我想不出。
　　听说，现下的长安已经是一片极富之地，声色犬马，昼夜荒淫。十里莺歌唱遍国都，而在朝之人却不是皇上。那是一个冰蓝眼眸的魔人，他带给长安百姓的是一个奢华的长安，每一个人都衣食无忧。
　　瑰萧手握着人的惰性，肆意碾碎展平。归于其有。
　　
　　我现下想起他冰蓝色的眼，都会觉得毛骨悚然。让我遥远地想起初见的那一日。
　　
　　我们到炎渎山，这片曾经人魔最后的乐土之时。还未进去，便看见外面整齐划一的军队。士兵在不知何时铸起的城门之前一字排开，各个都是狰狞魁梧的魔人。
　　“摆明不让我们进去。”陈又然低骂了一声。
　　我背靠到身后的树上，在遥远的山坡之上遥望他们，鼻子中几乎都充斥着血腥和焦土的气味。
　　“怎么办？”我低声问。
　　“我有一个办法。”刹璃说着，轻轻拉高了遮掩自己面孔的披风到鼻子，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我们冲进去。”
　　“冲进去？”陈又然轻轻一笑，“呵，胜算是零。”
　　“那再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刹璃没有抬头，冷哼一声，“横竖都是死，我只是想快些了结这些事情。不如死得快活一点。”他抬眼，“况且这些人，各个都是草包的摸样，我们四人之力，未必冲不过去。”
　　他把目光放向刹璎。
　　刹璎站在那里一袭黑衣，此刻黑发略动之时，散发着异常耀眼的帝王光辉。他看着远方，忽然微微一笑，妖异的脸庞露出些许释然的表情，“是，法力恢复之后，很久没有好好活动过筋骨了。”
　　
　　陈又然看向我：“你呢？”
　　我大笑一声：“我也想大干一场！”
　　陈又然从腰间抽出扇子，大力扇呼呼作响，低吟着：“疯了疯了都疯了……爷爷这回还真要陪你们玩……罢了罢了，我也想快些结束……”说罢扇子一收，忽然笑得一脸风流倜傥，“得，那还不走着？”
　　
　　我第一个跳下悬崖，觉得自己的血也要沸腾起来。
　　杀戮的血性在魔人的骨子中，似乎一直是奔腾不息的本能。我兴奋地跳下去，一手燃起火炎，一手握住寒冰。
　　城门口的人未及反应，已经被灼热的火龙奇袭得哀嚎一片。冰从我手中蔓延，把城门冻结成一块巨大的冰雕。刹璎和刹璃从我的身后跳出，跃上高台，两件黑色披风在城门之上，仿佛黑鹰展翅。
　　刹璎回望我一样，好像对我笑了一下。但是我还未分辨，便感觉到前方的轰鸣声。
　　
　　“上去！”陈又然拍了我一下肩膀，也一同跃上高台。城楼下的人已经被消灭殆尽，冰在城门之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还没有沾血，还依然纯净。
　　前方轰然而至很多的魔人。但是我知道那必然是凤毛麟角。
　　我的血液在兴奋着，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那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好像法力恢复之后，我变得更加激动。周身围绕着红色光芒，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想着冲破一切，了结一切。
　　“跟着我。”眼前的黑衣男人忽然对我说，然后转身便跑，他在我身前摇曳，姿态华丽不似惊心动魄的杀戮，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舞宴。他的姿态，是一只凌空的黑羽鸟，凌厉矫捷也异常华丽动人。
　　那是我的爱人，千年之前便是。
　　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他的脚步，却从未想过要超越于他。“背后”这个姿势，最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还会转过头来，对你唯一一个人微笑。眼中的彼岸花透着妖异的红光，在这张脸上，却只会有温柔的表情。
　　我一直期望不要停止，我们能在那条火照之路上奔跑向前，直到天荒地老。
　　此刻耳畔的轰鸣，那些叫骂，那些在空中挥舞施展，刺目的法术，都不及那近在咫尺的影子。好像要奔跑过一个百年，一个百年。
　　何日是你我的归途。
　　
　　刹璎停了下来，我才一下反应。身后是一片白光，刹璎抓住我的手，指着一处洞口：“进去便能看见雨潭，我一会便来，务必找到魔后。有什么危险不要硬拼……唔……”
　　他用身体替我挡下一击，眉头皱了起来，我连忙扶住他：“没事吧？”
　　“没，快些去，记住不要硬拼，我一会就到。这里便交给我们。”他把披风从身上解下套到我的身上，“等我。”
　　说罢，用力一推我，我感觉到身后传来阵阵热浪，然后是一声声轰鸣。
　　我爬着，四肢并用。抓着湿滑的土向前爬，仿佛是刚才用尽了力气，连走也不会了。爬了一阵子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顺着我认为的方向。
　　
　　出了洞口，我迅速向前跑。这时没有人拦我，我拍掉身上的土。把那件体温尚存的衣服裹紧了一些。
　　天空是暗红的颜色，此时却更加像血洗过一般，胸口闷到难受。
　　只有我一人的战争，是让身心都倍感疲惫。我跌跌撞撞到了雨潭，离这个洞口不远的地方。
　　雨潭宁静如初，还是幽蓝的颜色。上面有星星点点的红点。
　　是血香，那些指引归途的神物。我伸出手抓了一把，它们在我的手中萦绕飞舞。
　　我对着湖面，忽然不知道如何下手，我来这里又如何，我到底该如何见到靡络，见到的结果又是如何，说实话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
　　
　　何时来的人，我居然浑然不知。
　　“哼。”一声极冷的哼声，“上次放过你们，这次又来送死？”
　　我回过头，看见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摇着一柄羽毛扇，垂着眼浅笑着，红唇勾一个轻蔑的笑：“你不知道，炎渎山的人都是我手下的重兵。三个人，有多大的胜算，若是您能活着回去，也只是看见他们三人的尸体而已。”她摇摇手指，“但是我看你也未必有这个本事，和你的刹璎哥哥，一起葬身于此吧。”
　　她说：“我要你们一个死在人界，一个死在魔界，连死，也不能在一起。”
　　
　　恶毒。
　　靡络如此善良的女人，却造就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人格。
　　好似一锅煮沸的砒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指引死亡的毒药，渐渐逼近脸庞和心脏，令人作呕。
　　“要死我也要拉你下地狱。”我说，“你曾经拆散我和刹璎，你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你害死雪茹，魔界的三日屠杀……这些帐，已经没有精力同你一点一点去算了……”
　　我一定要杀死她，那些逝去的时光和人，所有后悔的和遗憾的，用你的血去偿还，去祭他们。
　　
　　她得意地看着我，肆意张扬的笑容。让我想起彼岸花肆意张扬的花瓣。
　　
　　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打败她。
　　但是胜算到底是多少，我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我抓紧了自己的披风，好像可以温暖一些。
　　那些洋洋洒洒布满整个天空的血香，就像我们彼此拥有的最后的信念。
　　
　　“烙翼。”
　　谁？
　　“烙翼。”
　　在我心中的话？
　　“烙翼，你听得见我的话。”
　　靡络？
　　“是。”
　　……为什么……
　　“听我说，她把我再次封印在了潭底。”
　　如何救你？
　　“不要救我，我只求你为我做一件事。用法术牵制住她，然后我会找机会从潭底出来。但是只有那么一点的时间，她一定会发现我，并且以我的力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一定会再次把我封印。”
　　那怎么救你？
　　“不要救我。”她重复道，柔和，飘渺仿佛从遥远的地方来的声响，袭击心底，“我出来的瞬间，杀了我，我死了，她便死了。”
　　一瞬间我大脑空白，不知道如何反应。
　　“快，她要上了。”
　　我看见眼前的魔后逐渐接近我，好像还在说着什么话。我那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压抑，反手一挥，便蜿蜒出一条巨大的火龙。它贴地而行，直指魔后。魔后微微一笑，羽扇轻挥边散去了危险。我却已经轮到下一波的袭击。
　　脚尖点地，腾空而起。那些在我周身的火焰把我包裹的似一个巨大的火球。
　　袭击向她之时，周围尘土腾空而起。她的嘴角一直是自信的笑，甚至连救兵也不用，她的胜算大到，几乎可以忽略我。
　　但她亦忽略了我的能力。
　　几十条火龙的缠绕，她找不到缝隙可以出去。仿佛看见她轻轻啧了一声。我想大概是牵制住了。
　　还在想着下一步，听见身后的声音。
　　
　　“烙翼，快！”
　　靡络的声音决绝而迅速，让我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冰刃在手中成型，刺穿她的胸脯，也只是短短一瞬的事情。
　　快到我的手还未发抖，血流出之时，被冰刃的严寒直接冻结，不知道疼痛是否亦然。
　　我是正对着她的眼，看清她眼底所有的悲喜。这个我不曾了解，却仿佛认识了很久的女人，她的确有着和魔后一样的面容，我忽然在她的最后一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恭喜你终于和魔王能去团聚，我会照顾好你的儿子，或者，我会好好活下去。
　　但是很久之后，我想起那时候的那一刻，我想我心中只想了这样的话。
　　最后还是我了结了你，你是不是会觉得可惜。
　　
　　我背对着魔后，她的声音变得万分凄惨，她嗓门一直是这样尖锐地让人不舒服。我没有回头看，在热浪滚滚中也倒影出我们的从前，她或许曾经对我有过虚情假意，但那些都结束了。
　　结束了雪茹，结束了万千魔界的冤魂。那些在火照之路上摇摇晃晃的灵魂们。你们能安心地上路了，不要再带着对她的怨恨。
　　我怀中的《毁泯术》，变成粉末流出来。随着风飞走了。那本魔后本来用来毁灭魔王的书，最后竟然是用来毁灭自己的。
　　谁不是，我们最后都输给了情。毁灭了自己。
　　
　　漫天的血香沿着来时的路，仿佛要带着我出去。我才想起刹璎在外面。
　　
　　我快步跑入洞口。拼命向着前方的光明奔去。
　　我杀死了魔后，外面的军队定然也崩溃了。
　　都结束了。
　　
　　……
　　但我站在洞口的时候，我看见眼前层叠的尸体。我从未看见过那么堆积得高耸入云的尸体山。在灰红暗色的天空之下，变得意外诡异。
　　炎渎山的天空。和人界任何地方不一样的颜色，这刻就像是被这些魔人的尸体，染上了永恒不退的颜色。
　　
　　刹璎……陈又然……刹璃。
　　我跳到那些尸体之上，忽然有这样的错觉。
　　他们是不是已经埋葬在我的脚下？
　　立刻否决了这个思想，我大叫起来，叫着他们的名字。我不知道叫了多久，从多少具尸体上爬过去，手上沾满了红色，黄色的液体。然后我感觉我眼眶湿热，喉咙也干哑起来。
　　“刹璎，你一定在这里……”我用力扒开一具尸体，看见那张狰狞的脸。
　　一场大战之后，这里尸横遍野。
　　“刹璎……刹璎……”
　　我坐在那边找了一夜，直到第二日的清晨，我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那些液体从我的脸上滚落下来 
 82、第八十一章。 ... 
 
 
　　，落到大地之上。
　　
　　我又一次失去你了，是么。
　　
　　我裹紧那件黑色的披风。
　　那时候我天真当是你真会来。
　　“哈哈，究竟多久我们才能真的追上彼此的脚步。而不是，没次都是迟。”我喃喃道。
　　我疲倦地望着天空。陈又然，刹璃，我也对不起你们。
　　如果早一些出来，或许你们会在这里，或许就不会失去你们。
　　当太阳升起，大地归寂。我忽然想也就这么死去。“刹璎……”我又一次轻声念着他的名字，期待那些字变得温暖。待到百岁之后，我们或许又会见面。
　　“刹璎……”
　　“刹璎……”
　　
　　“我在。”
　　
　　我骤然抬头，看见前方的地方，那个高大挺拔的影子。在晨曦之中，意外温暖而耀眼。我从地上腾地站起，前方的人走向我，走得极慢，跌跌撞撞的不稳。我冲上前去，越来越近就越能看见他的表情。
　　那曾经一尘不染，犹如白瓷一般的脸布满灰尘和血迹，但温柔依旧。
　　他靠到我身上之时，腿已经软了，我用手托住他的腰，他顺势靠在我的身上，头搁在我的肩膀之上。
　　“我当是再也见不到你。”我抱住他的一刻，眼泪已经不用伪装地落下。为什么总是可以在他面前变得意外的失态，鼻涕眼泪哭的很丑。但是他修长的手指，却一一拭去那些。
　　他眼中的彼岸花开得很美，像被血洗礼过散发出艳红蛊惑的颜色。
　　“我一直在。”他抓住我的手，轻轻抚摸那个烙印，“终于结束了。”
　　我点点头，刚想问陈又然和刹璃，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两个互相依靠的人，一个高大一些，一个瘦弱一些。高大的男人靠在瘦弱男人的肩膀之上，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但是他的眉宇之间却尽是温柔的神色。
　　瘦弱的男人一身白衣，脸上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的手在帮男人擦着脸上的血渍。
　　“阿雪……”我轻轻说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他我们都会死。”刹璎转过头去看，说道，“他还是担心陈又然的。那些他们之间的心结，也是时候解开了。”
　　斐似雪转过头来，正对上我的眼。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却能看见犹如星光般闪亮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又别过了头，我又看陈又然。他一动不动盯着我看，也没有什么表情。
　　好像是确认了我似乎没事，他轻轻一笑，也转过了头。他的手抚摸着斐似雪的头发，是任何情人之间的亲密动作。
　　
　　“刹璃在哪里？”我问。
　　“走了。”刹璎垂下眼，露出不易察觉的难过神色。我把额头靠在他的下巴之上，捶了他一下胸口，“行了！他要走，没有人留得住。”
　　“只是觉得这个哥哥做的太对不起他。”
　　“那如何才算对得起？”
　　他看看我。
　　“你让他自己走自己的路吧。”
　　他依然看着我。
　　我总算被他看得不自在，摸摸自己的脸皱眉道：“做什么！”
　　“你变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抱住我，“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我推开他，满身鸡皮疙瘩，告诉他别说那么恶心的话，然后转身就走。
　　
　　炎渎山的早晨，当太阳完全升起之时，那发着红色的天空之下。我们各自无言分开，走上了自己的路，谁也没有回头。彼此心照不宣。这样似乎最好。
　　经历了那么多，再见也没有似乎说不过去，但是说了又矫情，又会让人忍不住回头。
　　我走出了一段距离，终究是忍不住。转过头去，正好看见陈又然在转眼看我。他看见我回头之时有些惊讶，随即对我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少年意气风发，那张英气的笑容牢牢烙到了我的心底，我想，那些年少的时光和誓言，终有一日会被我们遗忘和丢弃。但是这个笑容我依然会珍惜。
　　眼前的路道阻且长，但那已经是我们的归途。
　　
　　……
　　




83

83、尾声。 ... 
 
 
　　人间太好，太妙。偷得人间一世浮生，我和刹璎都说，那是一辈子也休不来的福。
　　我后来逼着刹璎把名字改了，我说，刹璎是魔王，你不是，你是一介草民，跟着老子种田的，伺候老子吃喝的。所以，给我用我当年赐你的名字。
　　他轻轻一笑，这样欣然接受。
　　倾君，我问他还记得为何吗？因为我说他一笑便是倾城，连女子也比不上。
　　
　　魔界后来如何了？
　　刹璃回到了魔界，继承了魔王的位置。刹璃王的时代开启了。他残忍但不冷血，用自己的手段让魔界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所有权利集于一身。
　　长安后来如何了？
　　刹璃接手魔界之后，第一手便处理掉了瑰萧。瑰萧被处死的地点是炎渎山，那处人界和魔界的交界处。他处刑的那一日穿着灰色的囚衣，我也在场，他便一动不动盯着我看。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直到他的头颅和身体分开，然后变成细密的粉末。
　　我想他大约也是个痴人。到死不放手的东西，原来也有不少。
　　那些被他蛊惑的长安人，在人心安定之后也渐渐发现了这样下去不行。那些蓄谋造反的武林人士在魔王的解释之下，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都表示不会再找皇帝的麻烦。新的皇帝在魔王的辅佐下登基，承诺给百姓一个安康的时代。
　　魔人和人，恢复了原来的平衡，关系也不再那么紧张。
　　这些我都只是知道一个大概，没有细问。因为大多都已经和我无关。
　　然后我和刹璎对刹璃说，和外界说我们死了吧。这个世上不再会存在这样的两人，之后的之后，也只会有何卿和倾君，刹璎和烙翼，就在这一刻死了罢。
　　“任何人都不告诉么？”刹璃问。
　　“不说。”刹璎轻轻摇头，“你知，我知而已。”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了，从此世上不会再有这两人。
　　
　　之后没有再见过刹璃。我们在之后的岁月之中，也断了联系。
　　对，之后的岁月，我们都是魔人，拥有长生不老的能力。我不止一次问刹璎，你说让你无限期对着我的脸下去，你会不会终有腻烦的一日？
　　他总是露出那温柔的表情，浅笑道：“人间世事无常，或许真会有那么一日。”
　　我气得要去打他，他接着道：“真有那么一日，我们就自杀，投胎，再相爱一次。”
　　我愣了愣，那周而复始的爱恋，似乎真的已经不再是爱情，而是一种叫羁绊的东西。在那几千年的岁月之中，纠缠上我们彼此的身体，紧紧相连。
　　
　　那是二十年后的一个冬日。北方天寒地冻，下了不知道多少场雪。我抖着从屋子走出去，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和阴霾的天空，身后有人来，为我披上一件外衣。
　　“冷。”他在我耳边道，“又穿那么少，不爱惜自己。”
　　我笑嘻嘻转过去，却见身后的人也只披了薄薄的单衣，连忙解下来，他按住我的手不让我脱，我干脆抱住他整个身子：“你比我还冷，说我？”
　　他笑着摇摇头：“今日起得真早。”
　　“我想去看看陈又然。”我说，“昨日的梦中连续梦见他，我才忽然发现，我竟然已经有那么久的日子没有见过他了。”
　　昨夜的梦中，我梦见了我们年少的时候。他和我在院子里打架的时候。我把他踩在脚底下一脸得意，他怒吼地叫着我小哑巴，然后在奶娘来的时候，又装作很委屈的摸样。
　　我不是没有想念过他，这个人面兽心表里不一的禽兽，但是我又觉得现下的日子很好，不想去破坏一分一毫。所以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他。
　　却在二十年后这个冬日的早晨，在雪后初阳的时间，非常非常想念这位青梅竹马的哥哥。
　　
　　“你去见他吧。”刹璎说，“不过，别忘记，这已经过了二十年。”
　　他没有陪我去。我只身一人。
　　二十年。
　　陈又然是枯茧的转世，是人。斐似雪是人和魔的孩子，他们的寿命，一定不是同我们一样……就是，他们会老。
　　我走在没过脚踝的雪中，紧了紧脖子上的披风。当风雪灌满我整个披风之时，看见那条我沿途走来的小溪尽头。那里一个青衣的瘦弱男子。
　　我躲到不远的树后。看着他吃力地从河上搬起一块薄冰，双手冻得发紫。脸色也苍白。
　　恨不得冲出去接过他的手，却从另一边赶来一个人。“叫你等我，你又一个人来，冻坏了怎么办？”
　　白衣胜雪，却能清晰看见黑发中的银丝。
　　仅仅二十年，已经斑白了的长发跃入我的眼帘，让我的心没来由地抽紧。
　　
　　斐似雪没有说话，他把冰捧在手中。也没有递给陈又然。陈又然叹了口气，从身上解下披风，给他披上，似乎每个动作都是疼惜至极。但斐似雪依然是从前淡淡的表情，他的脸没有太过苍老，头发也还是乌黑。
　　他们渐行渐远。很快变成了点。天地间只余我的呼吸声。
　　
　　后来我便一直去了。在暗处看着他们，知道了很多我曾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一直在离我们并不远的山脚生活。开了一处小医馆，过着似乎同我们一样平淡的生活。那处梅花横斜的地方，有山有水。还有我和刹璎的墓碑。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两座石碑，陈又然定期来清理一番。我不知道他这样做了二十年。他杂着白发的头发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把那些枯败的草都除去。然后放上新鲜的水果。
　　“何卿，我和想你。”他说，“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转世，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他用手指摩挲着石碑，“武当前日又唤我回去做掌门，我又拒绝了。我只想用后半生照顾着阿雪，阿雪这些日子似乎对我好了一些。不过他一直在研究新的药材也没太多的功夫理我……他似乎到现在依然认为，他是个你我之间多余的人。而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折磨着自己。”
　　他顿了顿：“他为什么不懂呢？还是，我从前真的很过分？……”
　　清理完毕，他抖抖衣服上的杂草，又微微笑了起来：“不过，有些事情，也并不是说忘就忘的，我们也是有缘无分吧……罢了罢了，我要回去看看那只狐狸了。这个天，如果他穿着那么少到处晃悠，生病了又要烦上很多天……”
　　他又看着墓碑，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大雪在我眼前压满枝头，朵朵梅花从中露出点点猩红。仿佛身上的血都冻结，我才有了离开的意思。
　　
　　回到住处，刹璎准备了热饭。他看着我淡淡一笑，叫我坐下。我在温暖的屋子中脱了衣服，我们像平时一样吃着饭。
　　那些在我心中横冲直撞的感情，连米都难以下咽起来。
　　忽然，一只手抚上我的脸。纤长冰冷的的手指，混合着一些味道，轻轻摩挲着脸庞。我转眼看他，觉得他在眼前已经变得模糊。
　　筷子在桌子上“啪”了一下，我靠到他的胸膛之上。他伸手环住我。
　　没有比这再温暖的了。
　　寒冬之中，暖意的是怀抱，是吻。他垂下头来，轻轻吻住我，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的时候，他就用手擦掉，或者直接吻掉。
　　我贴着他的嘴，他说：“不要再去了。”
　　他不常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这次却忽然这样。他的手抱着我，带着强势的意味。
　　那么久的时间里，他已经完全了解了我，难过的表情，悲伤的表情，开心的表情。一点点的掩饰也是徒劳，全然暴露在他的眼前的一个□裸的我。
　　他没有问我原因，只是用温暖的身体抱我。做得猛烈，地动山摇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热情，我被深深顶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要死在床上很多天。那些本来都是关于情//欲的东西，今晚似乎更加逼出了体内残存的兽性，眼前绽放大片的彼岸花，融化成一条长河。
　　只是想温暖彼此而已，从前就是。
　　我觉得我可以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这个男人，前世，今生，来世。永生永世。
　　
　　待到春日之时，一日我外出归来。看见刹璎蹲在地上弄着什么东西。
　　“做什么呢？”我垫垫手上的菜，“进来帮忙。”
　　“很快就好。”他的额上已经有一层薄汗，伸手擦了一下，我好奇，蹲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已经拍平了最后一块土，起来对我一笑，“行了。”
　　“等到夏末秋初，这里一定会很美。”
　　我忽然有些明白，转眼看他，“你种了彼岸花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
　　我低下眼去看那些尚且还平坦光秃的土地，忽然想起，若是那时，这里就会像火照之路一样，布满红色的花。那些人们口中开在去往来生路上的死亡之花，却于我是最大的安慰，最温暖的存在。因为它开在我最爱的人的眼中，被它注视之时，就能有我最□的感情。
　　浮生于世，仿佛成为心灵所有的归宿在那条通往来生的路，那些迎接着的彼岸花。
　　从那头有人唱歌，很久以前的声音。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想见。
　　
　　你知道，我总是觉得我们在一次次错过，但是若是之后的日子里有你，如何也不算迟。
　　
　　永远都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于2011年10月12日21:40。第三篇完结的文。
我写的文很少吧，哈哈。这篇也是第一篇我写得那么长的。看了下字数统计，大约是27万字左右，如果连上番外，可能要突破3W字，这真的对一向懒散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从未想过，这篇写作初衷是“用来打发喜爱的文不更，而试着写的文”
我知道，写的不好OJZ。
刹璎这个名字，并不是当时想的。在我初中的时候偶尔翻词典我便翻出了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喜欢。在很久之后想到这样的人，他一定是个魔王，他又妖艳的外表，但是异常温柔柔软的内心。然后我把这个我喜爱的名字送给了他。
从二月开始到十月，九个月。谢谢大家一直的陪伴。
看到那么些留言回复，鼓励，批评（还有拉郎配= - =） 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这些最宝贵的东西TVT！！！！！
先写完番外，我会想下一个坑。不过是不是还是耽美的呢TVT不知道，想写像NO6那样暧昧向的，而不是纯耽美的呢。
开新坑的话，会用顶楼那个发文御用的号来说明的。所以原来的喜欢的读者，求支持呀TVT！！！
让我把手上别的稿子搞完，就好好写陈又然的番外拉。
那下一篇再见啦。
 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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