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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林翎想，他永远忘不了刘穆。
　　
　　枯黄的脸，干瘦的手，稀疏的头发，深陷的眼窝，仍然明亮的眼睛和微笑。
　　
　　这是他最后的样子，全部的样子。
　　
　　痛苦而难堪。
　　
　　什么叫做别离呢？
　　
　　无非，生离或死别。
　　
　　他们曾经是那样温馨的恋人。尽管两个男人没有保障没有结婚证没有家庭的认同，却过得很幸福。
　　
　　两个人的世界，两个人的生活，无关其他。回到家里关起门，是他们最放松也最快乐的时候。
　　
　　他们这样，过了十年。
　　
　　如果刘穆没有这样的病，他们还能过很多年，林翎如此确定。
　　
　　恨么？至少是怨过的。然而，刘穆还是很快地消瘦憔悴，直至结束。
　　
　　有时候林翎也想：这样的分开与“活着”的分开，哪个更痛呢？
　　
　　他觉得，他是宁愿死的。
　　
　　生命消逝，一切成空。总好过等到爱情不再，对着剩下的不堪与荒芜。
　　
　　然而他活了下来，选择活着，记住他。
　　
　　很奇怪的一种姿态，近乎自虐。
　　
　　林翎记得在医院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匆匆行过的医生，白色，纯洁又无情。
　　
　　刘穆穿着病号服半卧在床上，桌上的食物动也不动，只是对着自己笑。
　　
　　笑到虚弱得再也维持不了那种笑脸为止。
　　
　　从头到尾，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指望过痊愈。这样的病有什么治愈的几率呢？
　　
　　并不是金钱的问题，他和他都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还不至于负债。只是很累，近于厌倦虚脱的累，一日日的治疗，看不到明天的希望。
　　
　　看着刘穆的症状渐渐严重明显，直至蜷缩成病床里一个需要被整日照顾的人。
　　
　　自责，为什么初期的症状自己没有注意，为什么在刘穆的耳炎与偏头痛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才想起逼他来医院看病。
　　
　　没办法，太忙；没办法，两人都想给彼此无忧的生活。
　　
　　以致，失去以后的时间。
　　
　　却已经无法弥补挽回。
　　
　　在最后的日子，林翎辞去了工作，每日坐在病床前看着刘穆。刘穆却常常将脸转过去，因为病情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就这样沉默。
　　
　　一天刘穆问林翎，你可以把脸转过去么？
　　
　　林翎问，为什么？
　　
　　刘穆说，我想好好看看你。
　　
　　林翎说，看呗，干嘛要我转过去。
　　
　　刘穆失笑，想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汉武帝的李夫人么？她死前蒙着脸，一直不肯让皇帝看到她的样子，就这样死了。她的婢女问她为什么，她说，她现在的样子很憔悴难看，要是被皇帝看到了，只会厌弃，还不如保留自己在他心中美好的样子。后来果然汉武帝怀念了她一辈子。
　　 
 1、一 ... 
 
 
　　
　　林翎说，德性，那是以色事人，色衰爱弛。我比汉武帝好多了！你就快死了知道不？你舍得不见我最后一面啊？
　　
　　——我怕你忘了我。
　　
　　——你不是该很大度地说祝你幸福么？
　　
　　——我嫉妒。
　　
　　林翎没有接话，转过身去放声大哭。
　　
　　哭完，他对刘穆说，我记你一辈子，你信么？
　　
　　——记我一辈子，我信；爱我一辈子，不信。
　　
　　于是林翎不说话了。
　　
　　最后的抢救未能挽救刘穆急速虚弱的生命，林翎走过去攥着他的手，没有哭。
　　
　　刘穆说，你别死，我等着，看你能记我多久。
　　
　　林翎说，好，我不死，当然不死，像你这样死那么难看，谁要死。
　　
　　刘穆说，你别忘了你对我说的话，我把它当真了。
　　
　　第二天林翎把刘穆送进了殡仪馆，再去的时候，手里捧着骨灰盒。他不知道要把他安葬在哪里，墓地买好了，可他不想把刘穆放到那么远那么嘈杂的公墓里，或是将他放在像陈列室一样的骨灰存放处。
　　
　　最后，却还是要“舍得”。
　　
　　他去找刘穆的父母，请他们来参加刘穆的葬礼，却被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赶了出去。他摸着身上被打痛青紫的地方苦笑。当初他算是离家出走，父母当着家丑瞒了，再不提他这个儿子；刘穆却是闹得人尽皆知。他的父母干脆地与他断绝了关系，鉴于家里还有几个孩子。
　　
　　刘穆拎着一个箱子敲他们租的房子，说：林翎我现在只能住在这儿了。
　　
　　他们是该永远在一起的。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然而，该死的病，该死的意外！
　　
　　知道两个人牵着手前行和一个人行路的区别么？
　　
　　林翎只觉得莫大的恐惧。
　　
　　什么小说电视剧，都没告诉自己，最爱的人死了之后还能怎么办。
　　
　　再后来，过完只有一个人的葬礼，他将墓地的地址寄给了刘穆的家人。
　　
　　他最后看一眼住了多年的房子，提着行李箱出来。
　　
　　就像当初的刘穆一样，孑然一身。




2

2、二 ... 
 
 
　　这是阔别了十年的高中同学聚会。张珉在宽敞的歌舞厅中穿梭，找到了约定的包房。一打开门，才发现自己几乎是最后到的。房中的气氛被炒得极热烈，被话筒放大的歌声几乎震聋还没习惯的耳朵。
　　
　　他捂着耳朵去签了到，一群人围上来寒暄一番，又拥着他灌酒。轮了一圈他才出来，已经是头晕脑胀。
　　
　　旁边有人打招呼，一上来就是极亲密的拥抱。他晃了晃脑袋，看见一张极其熟悉的脸，那是高中最好的哥们儿，住同寝的。
　　
　　“哎呀，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怎么会，同学聚会哪能放你们鸽子！要不能被人念叨死。”
　　
　　“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除了没钱，都挺好。”
　　
　　“哈哈哈，你还是那么幽默。”
　　
　　……
　　
　　“我说，你知不知道班上缺了哪几个？”
　　
　　“好像是少了谁。”
　　
　　“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有几个赚了大钱，今年不敢过来了，怕被敲诈。”
　　
　　“那是你小子吧！”
　　
　　“呵呵。不开玩笑了，真有人来不了了。”
　　
　　“谁啊？”
　　
　　“刘穆。”
　　
　　“……谁？”
　　
　　“就是咱班咱学校有名的才子！后来说是同性恋的。”
　　
　　“怎么回事儿？”
　　
　　“死了。”
　　
　　张珉一惊：“死了？”
　　
　　“就是。前段时间的事儿。听说是癌症。要我说啊，也是生活太难，他还偏偏是那种人。”
　　
　　“……也是。”张珉打着哈哈又说了几句，便端着酒杯继续喝上了。一边还用眼光搜索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十年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刘穆……死了。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他的恋人。
　　
　　张珉想起十年前的事儿。那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他却还记得清晰。因为他无法忘记那件事情给他带来的震撼，所有的面目都像是一夜颠覆，他几乎陷入自己的套中。
　　
　　他半夜翻过学校的墙，准备溜进宿舍里。借着明亮的月色远远地看到有人在宿舍楼外的草丛里抱着，他尴尬地经过，两人却立刻起身。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看到的——那是学校为之骄傲的两个优等生，刘穆和林翎。他们，竟然在学校里，拥抱。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信息不再封闭的时代。他那一刻却如此痛恨，自己懂得太多！
　　
　　三人就这样对视着，一时无话。还是刘穆先开口，说：“你看见了，我们是恋人，你帮忙瞒着当没看见，行么。”
　　
　　他说，好。
　　
　　其实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呢。
　　
　　——恶心。
　　
　　——变态。
　　
　　——滚出学校。
　　
　　可是一句也不曾说出口。
　　
　　为什么 
 2、二 ... 
 
 
　　？他也不懂。只是就那样过去了。
　　
　　他和他们其实是不算相熟的。只是同班同学，平日里学习忙碌，同学情淡薄，见了面打个招呼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他没有顾虑，只要他说出口，那样不该看见也不该发生的事情便可以远远离开他的世界。
　　
　　然而他没说。
　　
　　没想到十年后，刘穆已经死了。那个，才华让人暗暗嫉妒的人，爱笑的人。表面光鲜，却……是个同性恋的人。
　　
　　张珉知道刘穆和林翎的事后，过了一年多，正好是高考之前一个多月，刘穆是同性恋的事儿被另一个同学捅了出来，在老师和同学中引起轩然大波。他想，大概他们要退学了吧，却不知道为什么单单是刘穆被曝光。
　　
　　他恶意地想，大概是背着林翎还有其他人，被看见了？
　　
　　他不知道刘穆那一个多月是怎么忍受过来的，人们的恶意与风言风语是可以杀人的。而林翎和刘穆依旧同时上学下课，吃饭玩闹，坦然的样子让言语渐渐平息一些。
　　
　　学校考虑到刘穆的成绩，将这件事压了下去，直至高考结束。
　　
　　再后来，刘穆和林翎一起离开。毕业的时候刘穆没有来照毕业照，他去打听，却发现刘穆家里已是人去楼空。
　　
　　林翎也离开了家，他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现在，却是物是人非了。
　　
　　张珉终于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的人，有些惊讶。他以为林翎是不会来的。不是说前段时间刘穆才死了么？
　　
　　他离开身边的人走过去，坐下。林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说，张珉？
　　
　　“好久不见。”
　　
　　“嗯。”
　　
　　“有事儿么？”
　　
　　“听说，刘穆死了？”
　　
　　“……你可真学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你们，还在一起？”
　　
　　“是。”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现在怎么样？”
　　
　　“该怎样还怎样。”
　　
　　张珉又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正尴尬，却是原来的宣传委员跳上桌子闹开了。




3

3、三 ... 
 
 
　　“大家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人，我们都很开心！今天，是高中毕业十周年……”一群人有说有笑，吃的喝的，舞的唱的，谁也没提来不了的人，怕冷场，怕破坏气氛。
　　
　　只有这一角，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林翎和张珉喝着酒，什么也不说。狂热的气氛在这里冷场，同学都挺识脸色地没有过来。
　　
　　人总是喜欢围着热闹的地方转。
　　
　　林翎终于忍不住对张珉说：“你快点和其他人去玩吧，装什么呢？。我知道你是群体生物。”
　　
　　“我们不熟吧？你说话真不客气。”
　　
　　“抱歉，心情不好。”
　　
　　“……你和刘穆后来去哪儿啦？”
　　
　　“就在临市。现在又住回来了。”
　　
　　“改天去看看你？”
　　
　　“……可以。”
　　
　　“这是我手机。”
　　
　　林翎有些奇怪地看着过分热情的老同学，仍是把他的名片拿了过来，收进衣服的口袋里。
　　
　　“你都不看一眼？”
　　
　　林翎顿了顿，尴尬地笑笑：“太暗了，回去再说吧。”
　　
　　“你在学校不是‘歌王’么？不上去唱一首？”
　　
　　“十年了你还记得？现在不行了。”
　　
　　房中卡拉ok的声音越来越大，淹没了两人的谈话。经过十年的同学聚会毕竟不同以往单纯的高中生活，只能是暂时忘了不快之事，寻欢一场，又奔向各自的人生。
　　
　　酒醒，人散。旧同学相互搀扶着走出大楼，有清醒的开着车回去，崭新的豪车惹得众人又一番羡艳调笑；有住得近的，相约以后再常来往；有的还要赶火车赶飞机，匆匆挥手作别。
　　
　　还有几个玩得疯的要去续摊，吆喝一阵也走了，就这样话别十年。
　　
　　林翎正要招手叫的士过来，张珉的车已经停在眼前：“上来吧，我刚只喝了两杯，没醉。”
　　
　　“我不惜命。”林翎笑了笑，坐上车。
　　
　　一盏盏街灯洒下的冷光在透明干净的车窗上流过，时近凌晨，再没有行人走过。林翎的家住得近，十几分钟就到了。
　　
　　张珉送他下车，说看看房子。一看，发现房子有些旧了，也不大，就是普通的住宅区。
　　
　　他皱起眉问：“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刚搬过来。”
　　
　　“刘穆的病花了多少钱？”
　　
　　“你能别提这事儿了吗？”有些恼火的口气。
　　
　　张珉惊觉越了界限，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要不你来我那儿工作？你不是刚搬过来么？我……”
　　
　　“多谢。”林翎直接上了楼，张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晚上的湿冷让他难受得很，也转身上车，走了。
　　
　　他安慰自己，人和人，也就是缘分说了算，缘分浅了，算了。
　　
　　他们， 
 3、三 ... 
 
 
　　只是很久以前的老同学而已。顶多，算是帮忙保守过秘密的人。
　　
　　各有各的生活。
　　
　　************************
　　
　　早上，林翎一面吃着简单的早餐，一面看手上握着的一个熟人推荐工作的纸片。
　　
　　那人也是同性恋，清楚刘穆和自己的事儿，之后一直有联络。这次来了旧地，正好算是他的地盘，就给介绍了一个公司，正需要林翎这样专业的人。
　　
　　去不去？
　　
　　林翎本来想继续休息几个月，昨晚却改了主意。张珉问他，现在怎么样？
　　
　　他说，该怎样还怎样。
　　
　　生活不就该这么过？
　　
　　他自嘲，就这样想通了。
　　
　　洗了把脸，林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戴眼镜，模糊一片。他隐隐约约就觉得身后有一人越来越近。猛地回头，空空的，只有洗手间洁白的瓷片。
　　
　　没看清，他只是无来由地觉得那是刘穆，还不放心呢。
　　
　　林翎不是个迷信的人。出幻觉了，他知道。他太想他了，就是现在。
　　
　　三十岁再找一伴儿难么？
　　
　　不难。
　　
　　再找一爱人呢？
　　
　　太难。
　　
　　不找爱人呢？
　　
　　更难。
　　
　　……
　　
　　林翎一遍遍地自问，纷繁的思绪翻涌着掠过脑海，最后剩下的还是刘穆的笑。
　　
　　以前林翎总是对刘穆说：“你笑那么勾人干嘛？笑那样儿，显你牙白啊？”
　　
　　刘穆就会对着镜子笑得更好看，眼睛眯起来，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刮得人脸生疼。
　　
　　林翎想，光是这个笑，也够他记一辈子。
　　
　　又哭了，他擦去眼泪，毛巾狠狠地按在脸上。
　　
　　没出息。
　　
　　整理干净，他下楼开着车去纸上写的地址。二手车不比原来开的车舒服，路上颠得人有点疼。
　　
　　他到了地方，把车停了，走进明亮宽敞的大楼一层。一批批穿得光鲜亮丽的男女经过，他的西装显得有些旧了，却还是齐整没有皱褶的，并不引人注目。
　　
　　他看一眼手表，正好提前了十分钟到。坐电梯时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他走进面试的地方。




4

4、四 ... 
 
 
　　很多人，都站着，有些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有些拿着镜子补精致的妆，有些还神经质地踱步。
　　
　　林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姿态。
　　
　　死亡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的，他想。不仅是死人，也是活人。
　　
　　以前的他，在做事情之前总是紧张又认真，甚至有些焦虑，常常半夜醒来又推醒刘穆让他出主意。
　　
　　他现在总是想，为什么那时候看不见刘穆有多累？而刘穆，从睡梦中被人打扰却总是温和地劝说，直到他再睡着。他想刘穆的所有表情所有话，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闭眼再睁眼，辗转反侧。好像一转头，刘穆还在身边。
　　
　　而现在，对待工作或是其他事情，林翎已经没有那种热情与心力。
　　
　　进了面试室，一抬头，他有些惊讶地看见几人中间，张珉坐在长桌后。
　　
　　没有打招呼，有人看着档案直接开始提问。
　　
　　面试结束，他在衣袋里翻了半天，找到张珉那张名片。一看，果然是公司的部门经理。
　　
　　开着车回家，林翎等到中午的时候打了个电话，张珉没接，也就算了。
　　
　　出门在快餐店吃了中餐，他回到家中开始搜寻公司的信息。
　　
　　如果没有意外，他将被录取。
　　
　　再过了两个小时，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消磨时间。
　　
　　他躺回床上百无聊赖地翻开短信，里面存着所有刘穆发过的信息。
　　
　　现在手机里再多接收几个信息已经装不下了。
　　
　　即便如此，时间也只能延伸到三年半前。
　　
　　全是平常的东西。今晚吃什么；明天有什么要忙，要很晚回家；昨天吵架不是有意的，原谅我嘛……之类。记忆总是最痛苦的也就最深刻。三年半，或是更久远的十年前，那些东西已经模糊不清，即使自己如此渴望过去的一切，也未能从脑海中翻出已经不再的回忆。
　　
　　倒是有很多片段，已经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梦的片段，不知道时间地点的片段，想起来的时候只能无力地怀念。
　　
　　过去的照片少得可怜，两个忙得要命的男人有什么时间去郊游和拍照呢？
　　
　　只有高中的几张泛黄的照片，大学的活动和远游时保持着距离或是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时被捕捉的瞬间，剩下的，只有数码相机里寥寥几张亲密的生活照，还是放在衣柜角落里，刘穆死后被翻出来的。
　　
　　此后的几个月，睡不着的时候，林翎就把放在床头柜里的照片翻出来看，加了塑料膜的照片都快被翻烂了，他已经熟悉得可以背出照片的内容。
　　
　　不过，是怕自己忘了一些东西。
　　
　　短信已经翻到了底，他打开盖子，换上新买的手机卡。
　　
　　从今天开始，把旧的好好留着，用新的继续。 
 4、四 ... 
 
 
　　
　　林翎翻开电话本，做一项新找到的漫长的工作：他把自己新的手机号一个个发给了电话本上的人。发完的时候他揉了揉僵硬的颈部，看一眼时间，却是过了吃晚饭的时候。
　　
　　房间没开灯，挺暗的。林翎叹口气，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
　　
　　今晚就算了吧。
　　
　　过了一会儿响起手机来电提示的声音，一看，是张珉发来的。
　　
　　“什么事儿？”
　　
　　“你吃饭了没？一起出来吃吧，面试刚刚结束，我累得快晕了。”
　　
　　“知道了。”
　　
　　“我在你家楼下。”
　　
　　林翎挂了电话，迅速地爬起来，戴上眼镜。头晕和胃痛的感觉在加重，在黑暗中被滑动的椅子绊了一跤，擦破了手掌。
　　
　　随便用水洗了，他抓起外套出了门。
　　
　　张珉在车外等着，林翎对着摇下的车窗说：“你等等，我把车开过来，要不今天又要搭你的便车。”
　　
　　张珉说：“算了吧，俩人开两部车？我们还去吃饭呢，你别矫情了。”
　　
　　于是两个人依旧开一部车去了饭店，林翎看着端上来的冷盘觉得胃更疼了。
　　
　　张珉看着他的脸色不好，才想明白原因，赶紧叫服务生端来一些中餐和热饮。
　　
　　林翎塞了几口，张珉赶紧说话，就怕他噎着撑着了。
　　
　　“林翎，今天那面试你是最好的。公司一共招俩人，肯定有你一份。”
　　
　　“你在那公司当经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一定没看我的名片。”
　　
　　林翎这才想起来，干笑了几声。
　　
　　“你学的那专业，一个公司才招几个人？你那个经验、学历、业绩，只有大公司请得起。你也知道，这城市刚发展了几年，大公司还是不多，你一来，那肯定就是我们公司招人呗。”
　　
　　“也算凑巧。”
　　
　　“缘分啊。”
　　
　　两人继续吃着，张珉说了一些公司的情况，最后起来的时候说：“我看，不出意外你两天后就能来上班了，到时候互相关照喽。”
　　
　　“还要两天啊……不过，也没什么差别。”林翎低声说道。
　　
　　最后张珉仍是将林翎送回家，却依旧没有上楼。他无法想象楼上是什么样子。
　　
　　要是贴满了刘穆的照片，他准得被吓出心脏病来。至少，会整晚做噩梦。




5

5、五 ... 
 
 
　　又过了一天，林翎果然接到了公司的通知。
　　
　　新买了一套衣服，整理了着装，开着旧车来到公司楼下。远远地已经看到张珉站在楼前，一手搭着西装外套，一手还拿着一个水壶。
　　
　　林翎失笑：“这什么造型啊？”
　　
　　“装水的时候看见你的车，顺便出来了。你对大楼还不熟吧？”
　　
　　“准备带着我的人呢？”
　　
　　“前任的总裁助理。最近公司不是太平静，你做好本职工作，别和其他人太密切。”
　　
　　“你什么职位？”
　　
　　“你暂时的上司。”
　　
　　“哦。”
　　
　　“不说请多关照？”
　　
　　“不是暂时的么？”
　　
　　张珉：“……既然碰见你了，就顺便介绍了。今天没什么案子可忙。”
　　
　　林翎笑得开怀。以后的日子，总不能过得太无聊。
　　
　　刘穆还在这里——他想，他不放心。
　　
　　进了公司张珉自觉地分开了一些，并没有惹人注目。只是林翎跟在他身后两步，难免有些狐假虎威的错觉。
　　
　　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张珉这个人，却没想出什么东西。只记得在校的时候张珉还挺有钱的，朋友多，是班里的干部。然后……就没了。
　　
　　说实话，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年的同学是什么样子了。高中和大学的时间几乎都和刘穆一起行动，很多人都敏感地察觉到彼此关系的亲疏。因而他们的学校生活也与常人有些不同。
　　
　　两人以前说起还有些许遗憾，而现在，林翎只觉得庆幸。
　　
　　——那些存留不多的记忆里，还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光。
　　
　　刘穆是个有些感性的人。他喜欢读诗词，明明学的是理工科，却像读中文系的人一样，四年写了厚厚一沓诗词评论与原创作品。
　　
　　而林翎同是理工生，作为高中毕业成绩优良的学生，他会分析诗词意向效果，却读不懂诗词中的情感。
　　
　　刘穆说到激动处总是用手中的纸笔敲打他的脑袋，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里，作者是孤寂哀愁的……这里，他是喜悦的，闲适的，悠然的……哎呀，你到底听没听懂！”
　　
　　那时候林翎总是无奈地闪躲：怎么会懂呢？全是生活中没有的经历嘛。谁在握着手机坐拥网络的年代为了几小时的航空路程悲伤思念？
　　
　　而现在，他开始拿着一本本刘穆留下来的笔记看。
　　
　　毕业多年，他已看不懂更深入的赋或古文，他只能从最浅的开始，一点点寻回以往的记忆。
　　
　　从清代到唐宋，从现在到过去。
　　
　　与那些笔记一同追溯早已逝去的韶华光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才开始懂得古人为一朵落花伤怀的敏感，便体味到死别的痛。
　　
　　生活似 
 5、五 ... 
 
 
　　乎总以戏弄人为乐，不曾缺失，便不懂珍爱。
　　
　　林翎渐渐停下脚步，落在张珉身后。张珉奇怪地转过头来。他回神，示以歉意的目光，再跟着张珉走进办公室。
　　
　　宽敞明亮，并不是以前见惯的隔间。
　　
　　“这是我个人的办公室？”
　　
　　“我和你的办公室，不过依然是暂时的。你昨天的面试很多人觉得满意，他们认真看过你的简历后觉得你可以接替我的工作。”
　　
　　“你要高升了？”
　　
　　“呵呵。好好干啊，才子。”
　　
　　“别这么叫了，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顺口。”张珉打电话让人拿来一叠资料，说：“你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这沓资料看完，明天可能会有人来检查，你功课做多一点总没错。”
　　
　　林翎也不含糊拖沓，将手提包放在桌子上，接过资料，叠整齐，开始一页页翻看。公司的经营状况，部门，还有些人事。他看了几页，又问了一些实在的问题。
　　
　　张珉说：“就知道你靠谱。余下的问题还多，你先看着。”
　　
　　快到午休的时候林翎看完了资料，又把旁边整理的笔记粗粗看过，仍是将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手机，对介绍工作的熟人发了个感谢的信息，然后看着屏幕发呆。
　　
　　过了半晌，微微现出一个笑。
　　
　　那是他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和刘穆的生活照。
　　
　　刘穆的胡子刮了一半，带着脸上的白色泡沫笑得极开心。
　　
　　换过了手机卡，他只在新卡里放了一张刘穆的照片，其他人发的短信、打来的电话记录都删得干干净净。
　　
　　这是从他决定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开始形成的习惯。
　　
　　到点，他准时下班，将笔记给了张珉便干脆离开。张珉本来准备邀请他一起吃午餐，却没来得及，只好遗憾地耸了耸肩。
　　
　　电话铃响，却恰是同学聚会上重写了联系方式的同学要吃顿饭，一问地址正是公司附近，张珉便答应了，拎着车钥匙出来。




6

6、六 ... 
 
 
　　“抱歉，久等了。”张珉走进包房。老同学蔡宁已摆开了一桌豪华的宴席，头顶上吊着的水晶灯发出刺眼的恶光。
　　
　　张珉有些不习惯，却礼貌地没表现出来。热情地打了招呼，两人的房间里气氛显得有些凉。
　　
　　蔡宁在找着话题说，吃饭的时候一直打听公司的事，让张珉感觉有些烦躁，简直有些想念林翎良好的用餐礼仪。
　　
　　蔡宁却仍是不断地说话，还聊起一些过去的八卦，让张珉更加不适。
　　
　　“你记不记得过去那个女生，就是那个挺漂亮的，现在成了那谁谁的情人……还有那个同学，最近赚了大钱，我想见面都见不着咯……唉，你记不记得那个刘穆？有名的才子啊？”
　　
　　张珉微微坐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前几天他同学聚会不是没来吗，看来说他同性恋的事儿是真的。”
　　
　　“你……不知道么？”
　　
　　“什么？刘穆的事儿？”
　　
　　“他……好像前一段时间去世了。”
　　
　　“啊？！他才……三十吧？还是二十九？”
　　
　　“没满，还小一点。他比我们还小一岁吧。”
　　
　　“哦……我想起来了，不过那时候他挺成熟的。不是很多人都把他当哥嘛。后来那事儿一出，骂他的人也多了去了。所以人就是不能太出风头。”
　　
　　“呃。”
　　
　　“你不知道……当初那事儿为什么只说他是同性恋？肯定是有别的男的一起被看到，”蔡宁笑得意味深长，“我大概猜得到是谁。”
　　
　　“什么？”
　　
　　“谁是他伴儿，不很明显么，明眼人儿都看出来了。不过，我知道是谁说的。”蔡宁喝了半瓶五十度的白酒，脸红得像被太阳晒伤一般，“当时可不仅是用说的，有人在办公室外面瞄到老师办公桌上摊了一照片，刘穆拍得还挺清楚，另一张脸被撕了一块，不过很明显就是个男人。你也知道那时候还没什么ps，那照片肯定是真的，等了好久才抓拍的。你说那人要是只觉得同性恋恶心，要不是恨上刘穆了，能那样？你说那时候恨刘穆的是谁？”
　　
　　同学拿起酒杯喝了几口，断续哼起了没什么调子的小曲，张珉也就由着他去了。
　　
　　这么说，刘穆和林翎，呃，亲热的时候被人撞见了，对方却没有把林翎也推出来？恨上刘穆的人……
　　
　　他看蔡宁一眼，还是没问出口。倒是蔡宁又主动开说，带一点炫耀的口气，却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吧？我们班里可不止两个同性恋。就是那个，燕。他不是还喜欢画画儿拍照么。”
　　
　　回办公室的时候张珉看几眼林翎，还是没说什么，只又递过去一沓资料交代今后的工作。
　　
　　过去的事情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十年了，人都 
 6、六 ... 
 
 
　　已经……死了，谁还在乎当年一点不成熟的报复或是嫉妒。
　　
　　他自嘲，自己还真是多事。
　　
　　他随手拿过中午时林翎交过来的笔记，扫了几眼，确实是抓住了所有重点，也提了几个有价值的问题。
　　
　　看着林翎漂亮的字迹，他边在文档里打字边想起很久以前一场高中的书法比赛。那时候还是高二，刚刚分班，林翎一手清秀整齐的字很快为大家所熟知。在比赛结束后林翎不出意料地获得了一等奖，他曾经在校园的走廊中对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他是羡艳的，无可否认也有些嫉妒。
　　
　　刘穆那时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课前领读时在班里大声地说道：“祝贺林翎同学拿到书法一等奖！”然后对着林翎笑得灿烂。班上同学都在起哄，只有几个人没跟着拍手尖叫，那几个人……是谁呢？
　　
　　张珉拍拍脑袋，赶紧对着电脑开始工作。
　　
　　怎么老是想到以前的事儿——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看来老同学带来的影响还不小。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已是晚上九点。林翎写了重点与问题的笔记又多了一份。张珉看过后笑了，说：“中午没来得及，今晚可一定要请你吃一顿上任饭。”
　　
　　“今天同时被聘的人呢？”
　　
　　“就你一个。我来请你还省了公司的接待费呢，boss得感谢我。”
　　
　　林翎被逗笑了，说：“这次我可得开自己的车走。”
　　
　　两人就近选了个餐厅，这次不赶时间，吃得挺慢。
　　
　　“林翎，你高中的事儿还记得多少啊？”
　　
　　“还好吧，校运会还记得挺清楚。”
　　
　　“你那时候摔了一跤还继续跑，那观众席上我们班有个女生都哭得厉害。”
　　
　　“你说的是那个‘小楞’吧，我其实就是抽筋了，下场上药的时候还被她吓了一跳。”
　　
　　“我们那时候都说她是不是喜欢你呢，结果刘穆差点把人姑娘又吓哭了。”
　　
　　林翎又沉默了，张珉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不知道刘穆和林翎的事之前就是一玩笑话，哪会想那么多？
　　
　　倒是林翎先开了口：“是，那时候刘穆生我气生了三天。”
　　
　　张珉看着他的脸。带点怀念的味道，就像很平常地和一个阔别多年又重逢的同学说起另一个熟人。
　　
　　张珉有些失落地想：所谓爱情，不过如此。
　　
　　很快，林翎便会找到新的情人了吧？
　　
　　他觉得心口堵得慌。




7

7、七 ... 
 
 
　　两人吃完晚餐，发现已是夜里十一点，于是各自驱车回家。临走时张珉看一眼林翎的旧车，还是忍不住道：“现在工资不低，你再把这车卖了，抽时间买部新车吧？”
　　
　　林翎只是笑笑，挥手道别。
　　
　　他看着张珉倒车，远去。一个人坐回车里，紧抓着方向盘。
　　
　　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随着车子启动开始晃晃悠悠的，瓷制的长着寿桃一样头型的小人儿笑得开心，下面缀着刘穆亲手编的红绳。林翎当时还笑刘穆手拙，编地歪七扭八，难看。
　　
　　林翎想起当时刘穆沮丧的表情，开心得笑出声来。
　　
　　他踩下油门，开了车窗。车速接近限速。
　　
　　风呼呼地灌进车中，吹散了憋闷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其实是开不惯车的。几年前被刘穆逼着抽出时间考了驾照，很久没去重新测试，可能都过期了。
　　
　　平时要去什么地方，总是刘穆带着，他从不用花费时间思考记忆路线。
　　
　　被宠得太久，都忘了应该怎样过生活了。
　　
　　他一路平稳地开回家，下车。锁了门，洗完澡，他关了灯，摔在床上。
　　
　　想了想，又从床头柜拿出一叠照片。
　　
　　仔细地看一遍，又放回原处。
　　
　　反复数次。
　　
　　仍是毫无睡意。
　　
　　想着今天工作的事，林翎终于觉得渐渐迷糊。
　　
　　半梦半醒间，他只觉得身旁的软垫下陷，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他转过身，那个人轻轻地搂住他的肩，亲吻他的颈部。
　　
　　他跳起身，全然清醒，却只剩自己一人在喘着粗气。
　　
　　摸一把旁边的位子，已经被空调吹得凉透了。
　　
　　心里念着：刘穆，刘穆……
　　
　　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呆坐半晌，又慢慢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深夜里下了一场雨，雨滴在雨棚上的声音极密极重。林翎爬起来推开窗，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刘穆是喜欢下雨的。他身体原本很健康，长年的锻炼使他的肌肉与骨头都很硬实，不容易受伤生病。下雨的天气，他常常撑伞出去散步，回来的时候裤子和衣服都湿了，他也不在意。
　　
　　林翎说过很多遍，刘穆总是笑着笑着就推过去了，后来这个话题林翎也懒得再提。
　　
　　他想着，伸出手，密集的雨一刻便将手掌打湿了。
　　
　　他缩回手，雨水沿着掌心的纹路滑下。
　　
　　他在衣服上蹭了几下。
　　
　　他站在窗前，一夜。直到天光微明，雨也停了。
　　
　　头痛欲裂。
　　
　　仍旧整理着装，整齐地出门。不敢再开车过去，打了的士。到公司的时候正碰到张珉，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林翎下车，说：“你不会真把那车卖了吧？”
　　
　　林 
 7、七 ... 
 
 
　　翎笑笑，说，哪能啊，现在没钱。
　　
　　从这一日起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公司里的人事变动比林翎预想的频繁。他想想张珉说的话，也就没有去认识太多新同事。
　　
　　张珉仍旧时不时约林翎去吃顿饭，却坚持没让林翎付钱，这让他觉得有些困扰。
　　
　　张珉说，老同学了，现在我还是你上司，上司请客你客气什么？
　　
　　林翎也就不好再多说。
　　
　　现在他的生活越来越单调，两点一线。于他而言幸运的是现在公司的事务较多，常常要加班加点，他没有太多空闲。
　　
　　偶尔他会梦到刘穆，或是他们以前的日子；有些清醒的时候他会突然看见刘穆在对他笑，一眨眼，又不见了。
　　
　　这样的生活过习惯了，他总有一种刘穆还在的错觉。他只是去长途旅行了，甚至只是忙到晚上不能回家……诸如此类。
　　
　　林翎想，这样就够了吧。
　　
　　没有新的朋友，也没有嘈杂新鲜的环境。如今的静如止水，是他可以控制的方式。
　　
　　他想起很久以前刘穆说的话。他说，记我一辈子，我信。爱我一辈子，不信。
　　
　　一辈子，有多长？他现在已经快三十了。在旁人看起来仍是很年轻的年纪，他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他无法想象有什么人能代替刘穆。
　　
　　说不定到死的时候往回看一眼，只爱那么一个人一辈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一旁的张珉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的生活怎么能平静单调到这种地步？他有时候想把林翎从这种步调里拉出来，然而他同时又为林翎没有新的交游而高兴。
　　
　　很奇怪的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想不明白也说不清。为了刘穆？不，并非如此。为了……爱情的专一？
　　
　　他嗤笑，天，自己已经多大年纪了，居然还有这种心思。
　　
　　只是这件事总想着，堆在心里，让他有些郁闷。
　　
　　他想起高中的恋人，大学的恋人，全是现实又干脆的，喜欢了，在一起；看上别人了，分手。工作之后遇到的人更加现实，也许连那种交往需要的感情也不剩一点。他是不是……有些羡慕呢。
　　
　　他还能不能认真谈一场恋爱呢。
　　
　　他思来想去，最后只好狠狠瞪林翎一眼，然后低下头专心工作。




8

8、八 ... 
 
 
　　公司的人事调动最近渐渐平稳，张珉也开始交代更多的工作。林翎知道他快要调职了。张珉不说，他也就没问。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儿。
　　
　　张珉却有些郁闷：好歹老同学同事一场，要是自己调到别的分公司呢？再不济自己还请他吃了很多顿饭呢。
　　
　　不过该做的还是要做，张珉认真地筛选了人事档案，调了一个人进来，是个工作认真能力强的女孩儿，应该能和林翎合得来。
　　
　　当初招林翎的时候他简历上写着所读高中，旁边一来凑热闹的董事笑问：“张珉，这人和你同一个高中的？”
　　
　　“同班。”
　　
　　“也是个人才啊？”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我可招他进来啦？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张珉也笑着搪塞过去，却依旧留了心，之后把林翎的工作认真看过才松了口气。
　　
　　他欣赏有能力的人，也更高兴能与林翎共事。
　　
　　虽然在林翎看来，老同学上司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他有点失落。
　　
　　——或许是因为，高中时的刘穆和林翎真的是十分耀眼的人啊。
　　
　　张珉想，知道他们是同性恋的时候，那种反应与其说是惊吓，不如说是对一件不合理却猜测已久的事情得到证实的复杂心态。
　　
　　他们两个人在学校简直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形容，同桌，同寝，铺位也挨着，形影不离。
　　
　　偏巧两人又是不同类型的才子，上课下课投向他们的目光都带着粉红色。然而两人都没有女友，甚至没与哪个女生过多地接触，传出点“绯闻”或暧昧来。
　　
　　这样的两个人……
　　
　　班上曾经有那种奇怪的女生对两人的关系开着过尺度的玩笑，原本大家只当是两人好涵养，随便听听就算了，不想计较。却也有人暗地里说，他们的事儿是真的。
　　
　　所以当自己看见他们抱在一起时，才会什么也没说吧？
　　
　　——咳，自己又在回忆八卦，还是陈年的八卦。
　　
　　难不成自己真老了？
　　
　　************************
　　
　　林翎最近更忙了。张珉高升，出乎意料的，竟是提到了副总经理的位子。据说现任的董事总经理将要继承家族公司董事长的职位，有意将总经理一职交予张珉和另一人。
　　
　　事情已经明面化，林翎自然也帮张珉分担了一些任务。
　　
　　新来的女同事叫林祤，名字很相近，林翎便和她随意聊了几句，没想到她竟真是林翎家拐了几个弯的远亲。林祤也知道林翎离家出走的事。小孩儿还挺懂事的，什么也没多说，就是开玩笑般感叹了几句：“幸好调职了，上司这么帅，要是见不到多没眼福啊。可惜是远方的哥哥，嫁不了咯。”
　　
　　 
 8、八 ... 
 
 
　　张珉正式升迁的时候邀林翎和林祤去歌厅庆祝一下，结果被林祤原来一众姐妹知道了，硬是抱团来要副总请客。张珉平日也没什么冷面形象，现下也只好让女孩儿们都来了。
　　
　　歌厅里众人原本因张珉在，还有些拘束，后来不知谁多喝了几杯，拱着张珉上去唱了曲歌，荒腔走板的，反而让气氛一热，都放开来玩了。
　　
　　林祤玩得尤其疯。
　　
　　张珉看林翎仍是坐在角落里，又坐了过去，一面自嘲道，真是热脸去贴，那什么。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升职了怎么能不高兴呢。你以后肯定要和部门人员多打交道的，现在去接触一下也好。”
　　
　　“知道了，谢谢。”林翎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放下来。枸杞菊花茶中加了很多冰糖，甜过头了。
　　
　　张珉看着他的样子，真觉得有点孩子气，不知怎的想起自己被逼着喝中药的小侄子。
　　
　　他微笑，在暗暗的光线中却看不分明。
　　
　　那边女孩儿闹完了，又拖着这两人唱歌。张珉连声说，唱过了唱过了，副总的歌，物以稀为贵。
　　
　　林祤闹着说，那歌声就是五音不全，再唱一曲您高兴了咱们也该进医院了。于是大家把焦点放到了林翎身上。
　　
　　林翎推拒不过，拿起了话筒。点的歌，却是《新不了情》。
　　
　　略显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深情：
　　
　　心若倦了泪也干了
　　
　　这份深情难舍难了
　　
　　曾经拥有天荒地老
　　
　　已不见你暮暮与朝朝
　　
　　这一份情永远难了
　　
　　愿来生还能再度拥抱
　　
　　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
　　
　　怎样面对一切我不知道
　　
　　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掉
　　
　　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
　　
　　爱你怎么能了
　　
　　今夜的你应该明了
　　
　　缘难了情难了
　　
　　……
　　
　　歌声响起时一众玩得不亦乐乎、使劲起哄的人都停了，房中安静得压抑。
　　
　　张珉知道林翎的歌是唱得极好的。当初高中同班前已知他唱歌极好，高二分班后他抱着吉他弹唱一首《红豆》，男唱女歌，把大家都震住了，过了十年大家也没忘他那种低而柔的声音。
　　
　　然而现在，他不知道房中的安静是为这声音，还是为了他声音中的深情。
　　
　　也许在别人看来是不合时宜，只有他知道林翎唱这首歌有多应情应景。
　　
　　他看着林翎放下话筒，抬起头笑着让座；他看着他为冷场道歉，看着一众女生大声赞叹，一副歌神降临的样子。
　　
　　他看着林翎走回来。
　　
　　没有哭，连眼睛也没湿。
　　
　　只是像没了力气一般坐下，看着晃动的屏幕，什么也没说。




9

9、九 ... 
 
 
　　林翎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他又拿起刘穆的一张照片。
　　
　　这是他最近挑出来的，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张。
　　
　　黑白色，印在刘穆墓碑上的一张。
　　
　　笑得很是灿烂明净。
　　
　　他已不在了。林翎很明白。
　　
　　然而，为什么一个人死了，还活着的人就合该忘了他——不忘，便是执迷？为什么一个人生离，便可等待；死别，便该遗忘？难道所谓爱情，是由活着的希望决定的？
　　
　　生活还在继续向前，他明白，他清楚，他也在努力。
　　
　　然而，幸福留在过去，那些看似触手可及却咫尺天涯的过去。
　　
　　一生一人，在他看来，天经地义。
　　
　　可大概没什么人抱着和他一样的想法吧。
　　
　　他和刘穆曾经因为好奇，去见识过圈子里的混乱与易变。虽然曾经有所耳闻，两人还是有点被吓住了。那种厌恶感……
　　
　　记忆犹新。
　　
　　林翎和刘穆都没有再提那次经历。然而，林翎想，那多少还是在他们心里埋下阴影。
　　
　　他知道刘穆曾经很喜欢纳兰。再后来，却不喜欢了。
　　
　　他曾惊奇地问，为什么？
　　
　　刘穆说，他那么深情，悼念亡妻的诗词写了那么多首，不还是娶了别的人？后来，又负了别的女子。
　　
　　林翎失笑：“古人习惯三妻四妾的，和我们怎么比？写那个‘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苏东坡都有二十几个小妾，何况纳兰的妻子三年后便死了，他才二十三岁。娶妻的时候，也脱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所谓的爱情，跟你想的根本不一样。他也算好的了，娶两个妻子，只由二妻做主纳了一个妾室。”
　　
　　刘穆悻悻然转过身去，不一会又转过来，揍林翎一拳：“他是他，都入土了。我问你，我死了，你会不会爱上别人？”
　　
　　“别闹了！”
　　
　　“我说真的！你说，纳兰性德那么深情的人都不能和一个人过一辈子。你会不会爱上别人？”
　　
　　林翎翻身把刘穆压进床铺，狠狠道：“你他妈别咒自己！”
　　
　　“会……不会嘛！”刘穆却艰难地喘着气，执着地非得问出个答案来。
　　
　　林翎松开手，想了半晌说：“我不知道。听说标准答案是我不陪你一起死，我一个人活着，我要把你的份也活出来。”
　　
　　刘穆猛地转过身去，用被子把头蒙着。林翎推了他几下：“真生气了？”
　　
　　“我问你呢！认真点好不好。”
　　
　　“……我不知道。说不定……我会活不下去。你呢？”
　　
　　刘穆掀开被子挺起身，狡黠一笑：“到时候再说。”
　　
　　林翎愣了好久，突然拿起枕头狂揍刘穆：“……滚！”
　　
　　后来他始终没有听过刘穆的答案。
　　 
 9、九 ... 
 
 
　　再一次提起这个话题，是在刘穆重病，快要死了的时候。
　　
　　天意弄人。算不算一语成谶？
　　
　　林翎想过，要是死的是自己，要是人死后有知觉……是不是就能知道刘穆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要是他找了别人，自己是放心了，还是嫉妒得发狂，恨不得刘穆一起死了？要是刘穆真一个人过一辈子，自己是心疼了，还是一边骂他傻一边高兴得要命？
　　
　　刘穆是否也这样想过？
　　
　　区别在于，刘穆的死，毕竟不是假设，而是真实。
　　
　　林翎看着照片。有时候他一个人睡不着，会觉得照片上刘穆笑得极讨厌。
　　
　　凭什么一个人走了……让我一个人活着。
　　
　　为什么自己答应他活下来，还得好好地活。
　　
　　这也就是想想。
　　
　　有时候林翎也怀疑。自己到底是因为一个承诺，还是因为压根没勇气去死。
　　
　　这样迟疑，这样烦忧。很多时候，孤独又痛苦的时光便悄悄过去了。
　　
　　思考，疑惑，流逝，消磨。
　　
　　如斯而已。
　　
　　现下。今晚有些失控了，林翎想。
　　
　　然而有些东西，止不住。
　　
　　刘穆是个感性的人，从这一点来说不像个男子。那首《新不了情》曾让他流了一下午眼泪。后来因为他自己五音不全，还老央着自己给他唱，唱一遍就哭一遍，直到这首歌在他嗓子里转过百回千次。
　　
　　倒是刘穆病倒之后，无论他怎么央求，自己再也没有唱过。
　　
　　晚上张珉唱歌时，他有点呆了。刘穆也是这样的嗓子，也是自己唱完之后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
　　
　　然后心情就那样恶劣起来。
　　
　　再唱起《新不了情》的时候，林翎脑中转过很多画面。刘穆执著地问他问题的样子，病倒的样子，明净微笑的样子，没心没肺的样子。
　　
　　那些过往愈发清晰，痛入骨髓。
　　
　　他却没有哭。
　　
　　林翎想着，将脸深深埋入枕头。
　　
　　如果我真能守你一辈子……你便与我同在。
　　
　　不再软弱，还有什么眼泪可流。




10

10、十 ... 
 
 
　　张珉是头一次晚上睡不着。他平日里工作极累，积累的压力也多，但学生时代锻炼下来的身体都吃得消，自我调节能力也好，属于能吃能喝能睡能工作的类型。
　　
　　只是今晚，他失眠了。
　　
　　他想着林翎唱歌的样子，不自觉地微笑。过了十年，他的姿态已经太不一样。然而，那种吸引人的特质却依旧存在。
　　
　　怎么说呢，这种特质，在女人身上会让人觉得欣赏难以亲近，在男人身上却刚刚好。
　　
　　与林翎的样子相融合，极有魅力。成熟，带点历练的沧桑。
　　
　　张珉觉得，今晚林翎唱完歌，一抬眼的样子在他眼前晃动，极有风度又优雅。虽然带着极深的哀恸。
　　
　　他想，先不论刘穆与林翎是不是天生的同性恋，刘穆喜欢上林翎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念一动，跳起来，从高高的柜子上层翻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很久以前高中同学的照片。十年前的照片质量并不好，人的面容却还清晰。
　　
　　他凭着记忆飞快地翻着，终于找到印象中林翎刘穆的合影。
　　
　　也不知为什么，他真就找不到一张两人分开的照片。其中有一张，他记得是抓拍的，同学们起哄，把一个女生往刘穆身上推，结果刘穆一把把林翎扯了过来，两人的脸撞到了一起，女生完全没进入镜头。当时林翎那个惊诧莫名的表情和两人咧开的嘴、白色的牙被引为“本班必看的十大历史性瞬间”之一，连拍照人也对意外之喜得意了很久。
　　
　　如今他看着有些怪异与滑稽的照片，越发觉得羡艳，也感叹。
　　
　　见多了，也经历更多，他不再是那个只从书本上知晓绝对黑白的少年，也知道了男女情事同样有难处与肮脏。如果社会风气更开放一些，也许刘穆和林翎这样的人能更大方地表现自己的幸福——当然，又或许，现在这样不能公之于众的感情反而会更坚贞，更忠诚。
　　
　　他按了按太阳穴，挥去那些与己无关的思虑。
　　
　　他对林翎，是否过于关心，逾越了界限？
　　
　　这样想着，脑中却始终盘旋着那个名字：林翎……
　　
　　********************
　　
　　第二天张珉郁闷地忍着头痛去上班，处理着新岗位比原先更多更繁杂的事物。同一时间，林祤正在小心翼翼地向林翎赔罪：“我昨天喝多了，抱歉，抱歉，哥你不介意吧……嘿嘿，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小气。”
　　
　　林翎看着活泼开朗、自动自发直接由远房亲戚认了哥的女孩，被气乐了，说：“行了行了，别打小算盘了，快点去赶工。”
　　
　　“是！”
　　
　　他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打开手边的资料仔细翻看整理。
　　
　　 
 10、十 ... 
 
 
　　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好多年没去过娱乐场所了，偶尔去玩了一回，就觉得有些吃不消。
　　
　　精神的损耗对别的年青人而言似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对他却是洪水猛兽。
　　
　　刘穆重病的时候他日夜难眠，身体与心理的负荷早已到了极限，少年时打下的底子被耗了大半。在医院中数次临近崩溃的晕倒连医生也被吓了一跳，干脆破例允许他睡在旁边一张病床上。
　　
　　而近来几个月，过完刘穆的丧事，搬离原来的住地，他却也没了养身体的心思。
　　
　　他暗暗地想，下次庆功宴之类的活动绝对不和同事一起出去了，大不了等他们拿了账单回来，自己帮忙报销。
　　
　　林祤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还一边偷偷看着林翎的侧脸一边暗自盘算什么时候录一下林翎的声音，好让她一众闺蜜也被震一把。她真挺想有个哥的，没想到小时候的愿望现在要实现了……唉，一定是神仙贵人多忘事，明明听见了她的请求，现在才来执行。
　　
　　想着想着又忘形了，她一边飞快地完成了工作，一边对林翎说：“哥，以后我要交了男朋友，铁定第一个带来给你看。”
　　
　　林翎一边感叹女孩儿真是自来熟，现在年轻人的自己已经跟不上了，一边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以后我就找你这样的呗，可不得让你看哪？……唉，要是挺有自知之明，我就要倒追了。”
　　
　　林翎：“……”
　　
　　他无言，本以为是女孩儿一句顺口说的玩笑话，却没想到林祤真这样做了，还得出一个让他有些难过的结果。
　　
　　最后仍只能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11

11、十一 ... 
 
 
　　最近林翎一直拒绝团体的活动，邀请他出去玩的人也渐渐少了。只是他拒绝的方式实在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们先出去玩，玩完了叫我来付账，好不好？
　　
　　于是，他在公司里保持着还算可以的评价。当然，也没什么人真的请他付账。
　　
　　不过林祤真是个不会客气的女孩儿。尽管金钱上保持着独立，却常常在休息日邀林翎去逛街。通常两个月里林翎会出来一次，自然要帮林祤参谋和拎重物。
　　
　　林祤说，出来透透气嘛。
　　
　　林翎其实挺感激这个“妹妹”的细心，虽然并不知道详情，却敏锐地察觉出自己心情并不好，也硬是把自己从窝里拉出来走一走。
　　
　　当然，也可能只是想让自己拎包。
　　
　　他想着，便不知不觉地笑开。
　　
　　生活便是如此，有喜有忧。活下去，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有时却又有些隐隐地担心，自己是否会淡忘了刘穆？
　　
　　他不确定。
　　
　　渐渐明朗的生活，有趣的同事与关系。
　　
　　比他所预期的……多样了，丰富了。
　　
　　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泛起波纹，沉入水底。
　　
　　然后他找到了另一样消磨时间与心绪的东西。
　　
　　他开始写信，或者可以称作装入信封的日记，随笔。
　　
　　之前刘穆的手机号他取消了，犹豫片刻又买了下来。他希望某一个夜里他想打电话的时候，电话另一头响起的不是空号的提示女音。
　　
　　然而一个人打电话自说自话又有点像精神失常。
　　
　　思来想去还是选了这个方式。
　　
　　他文笔不好，幸好写这个也不需要什么巧妙的构思。
　　
　　只是用中学老师最头疼的方式，像记流水账一样，把生活中的琐事一点点告知。
　　
　　有时候会在纸张末尾加上一点我爱你之类的话。
　　
　　很奇怪，他们当初自己交换过戒指，说的却是 I DO I WILL而不是“我愿意”，生活中说的也只是I LOVE YOU I MISS YOU，用的竟全是英文，仿佛不用英文就觉得很奇怪，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在纸张上写下，才惊觉这语言的郑重。
　　
　　誓言如山。
　　
　　开口的时候，心便似乎慢慢沉稳平静下来。
　　
　　***********************************
　　
　　林祤最近有点郁闷。她喜欢林翎的温柔体贴，但是上街的时候她总得自己找话题，买包买衣服的时候问林翎，他总会选一件最简单的黑白灰，多也绝不超过两种底色一种装饰色。
　　
　　她知道三色是设计服装的原则，可是女装……唉。
　　
　　以前男生追她总是什么都不多说， 
 11、十一 ... 
 
 
　　对什么都举双手赞成，让她烦躁。现在新哥倒是不一样了，她却还是觉得郁闷。
　　
　　其实她原本是真想把林翎当哥的。从歌厅里他那一曲《新不了情》开始，她便将更多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
　　
　　只是——工作的间隙，她偶尔抬头，总是看见林翎左边一沓资料摆得整整齐齐，桌面干净，一支笔不断划线记录。
　　
　　她看得出，他不快乐。单调的生活，偶尔的走神，翻看手机的样子——她没看过他开怀大笑。
　　
　　于是她拉他出来逛街，她对他任性，她让他帮忙拎东西，看着他手里提满东西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他也只是微笑着带过。
　　
　　她不知道他具体的故事，可她知道他是在为喜欢的人伤心。
　　
　　不是那种空无一物无病呻吟的忧郁，是一种带着怀念与沧桑的感觉。
　　
　　和他的外表奇妙地相合。
　　
　　她有些惶恐地迷上了这种感觉，如同已经埋进尘土中的初恋。
　　
　　她知道爱情可以让自己变得多愚蠢又盲目。
　　
　　喜欢他说好的，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喜好。
　　
　　她是个晚熟的女孩，在大学毕业后才开始谈恋爱。
　　
　　而她以为经过那近乎零智商的初恋，她早变得现实成熟又自主。
　　
　　她现在却仍是买了林翎说“好”的衣服，穿着简单的黑白灰，将过去那些羡艳的服装叠好，放进不用的柜子里。
　　
　　她下意识地猜想林翎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举手投足全没有在姐妹面前的夸张。
　　
　　林翎注意到她的改变，她很高兴，为了他的细心。
　　
　　可是，他也就仅仅说一句，今天不错啊。
　　
　　这在绝大多数正常人看来，属于一种礼貌的范畴吧！！
　　
　　倒是有姐妹下班后贼笑着捅她说：“今天我们室小胡说你穿得很漂亮哎！要不要介绍介绍，嗯？”
　　
　　她当玩笑笑着推了，又期待着明天的打扮明天的见面。
　　
　　她跟最好的知根知底的姐妹说了，她说：“你别又傻了，上次碰见那种混蛋，你这次又喜欢上个心里有人的家伙？这个不说，你还是先问问他是不是同性恋吧！”
　　
　　她扣上电话，在电视前面坐了很久。看着上面的征婚节目，一个人哭得妆都花了。
　　
　　第二天她还是没问。
　　
　　他有喜欢的人，没关系，他们肯定不能再在一起了，要不他也不会一天到晚连个私人电话也没有，也不会唱那种歌。
　　
　　至于同性恋，正常人谁会问？
　　
　　要是，两个人都尴尬。要不是，她还怎么追求他呢？
　　
　　于是，就这样拖着了。
　　
　　她想，要有缘，总能找着机会。要没缘，她迟早也得爱上别人。
　　
　　她不知道这一拖，也许会是半年，也许，是一辈 
 11、十一 ... 
 
 
　　子。




12

12、十二 ... 
 
 
　　这一天林翎请了假，去刘穆的墓园里。
　　
　　他本来想，将他迁到里自己更近的地方。
　　
　　可是刘穆病重的时候说：“把我放到这里，好看看生活那么久的地方么。”
　　
　　于是他选了临市偏远地方的公墓，青山绿水，全是他们以前说过的、期望过的养老的地方。
　　
　　他能来看他的时间不多，一年的假到头也就能请十天。
　　
　　驱车到临市，来回两天一夜，他只能在刘穆墓前待一天。
　　
　　他一路上驱车而去，原本很稳的车，现在开得有点快；他一路上看着车速。
　　
　　车里放着的音乐只有一曲，stillness of the mind，他喜欢翻译成寂静的想念。
　　
　　并不是他钟爱的旋律，却无由地反复地听。
　　
　　A single man 的片尾曲。
　　
　　他记得在电脑前看的这场电影。
　　
　　关了房间的灯，只剩一帧帧翻过的闪亮的画面。
　　
　　那个看起来已经快步入老年的男子俯□，亲吻他因车祸去世的恋人。
　　
　　他跟同样年华老去的女子跳舞拥抱，他跟年轻的学生若有若无的暧昧。
　　
　　而当他心脏病发倒下时，看见的却依旧是他的恋人走到身边，跪下来，亲吻他的唇。
　　
　　林翎那时候想，他比男主角更年轻。他死的时候，还能那么清晰地看到刘穆，记得刘穆的样子么？
　　
　　那个时候，说不定他更老，已经满脸皱纹，白发苍苍。
　　
　　而那个还年轻的刘穆，会不会嫌弃呢。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凉。
　　
　　今天是刘穆的生日。他买了刘穆十年以前最喜欢的小吃，那是他们在高中住宿时溜出去必买的东西。
　　
　　找了很久的冰棍。还用一个大瓶子装了冰块放着。
　　
　　那时候他们还买不起更贵的冰激凌，却是健康又憧憬着未来的恋人。
　　
　　离开了很久，又回来。
　　
　　他看到熟悉的景致。
　　
　　这个城市有很多记忆，快乐的，悲伤的，
　　
　　他想起很多。
　　
　　他们来的时候共同买了一个极小的房子，一转身就能撞到对方的头；洗浴间窄得经常踢到水桶被绊倒，对方在客厅里听到声响急忙来看，确认没事了又大笑出声。
　　
　　他们的生活渐渐不再拮据，两个人有了一点时间，有了新的房子，一到家就松开领带，说一说今天遇到的倒霉事，又互相开开玩笑。
　　
　　后来，他们无能为力，他们沉默对坐，听着点滴瓶中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白布盖上刘穆的脸，他走到房门外，闭上眼睛，坐下。
　　
　　太平间的气味。墓地的样子。
　　
　　刘穆的黑白色遗照，在墓地中，一个人的葬礼。
　　
　　他放下一束白菊，一束蓝色朝 
 12、十二 ... 
 
 
　　颜花——那是葬礼上不用的颜色，然而，刘穆喜欢。
　　
　　最后他还是放了，亲手将阳台上爬满了窗户栏的花摘下来，因为，这场葬礼只有他们两人。
　　
　　站在天空下的他，还有，躺在地下的他。
　　
　　然后，他最后一次看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提着行李箱离开。
　　
　　他慢慢停下车，闭上眼睛。
　　
　　一刻，又睁开，下车。
　　
　　他看着熟悉的店牌。
　　
　　这是他们偶有闲暇会来的地方。
　　
　　刘穆不知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很甜的食物，他喜欢吃这家店的冰激凌和冰皮月饼。
　　
　　林翎推开门，走过一个个甜品柜。
　　
　　橙黄色灯光下，一样样食品精致诱人。
　　
　　刘穆那时候总是一拿到甜食就迫不及待地开吃，丝毫不管有没有破坏糕点师精心设计的外观。
　　
　　那时候林翎总是笑他，要是他在西点厅里这样大吃特吃，那里的糕点师可能要跑出来揍人。那外观至少也值三分之一的钱呢。
　　
　　刘穆说：“好吃就行了，谁管它长什么样？又不是你。”
　　
　　林翎：“……滚去吃你的东西！”
　　
　　刘穆笑嘻嘻地挖了一勺伸到他面前，说，尝尝？
　　
　　林翎挥开他的手说，要吃自己吃，怎么那么喜欢吃甜的，腻死了，跟你似的。
　　
　　刘穆大笑着从自己占着的沙发跳到林翎这边来，抱着他狠狠咬了一口：“腻死你！”
　　
　　后来刘穆病了，刚住院的时候，不能再吃太甜太冷的食物，却依旧要他买来那间店的东西，在一旁看着林翎一口口吃下去。林翎不想吃了，他便说：“要我看着它化掉啊？不带这么浪费的。”
　　
　　于是林翎吃下去，刘穆便搂过他来亲一口，说：“真甜。”
　　
　　林翎故意擦嘴擦了半天，说：“脏。跟小狗一样。”
　　
　　“你养过？”
　　
　　“……没。”
　　
　　林翎想起那些过往，几乎要微笑。他抬起头，看见甜品柜另一侧光滑的镜子。
　　
　　整理着笑得有些难看的表情。
　　
　　他继续看着那些甜点。
　　
　　店子推出了几样新品，也少了几样以前的。
　　
　　他买到了冰激凌，却没买到月饼，因为中秋未到。
　　
　　店员说，今年中秋可能不会再做这种月饼了。
　　
　　林翎有点遗憾，却又觉得正常。
　　
　　生活在继续，也在改变。也许下一次来，这种冰激凌也买不到了，这家店也搬了，或是改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他提着装冰激凌的盒子进了车，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把冷气开得更凉了些。




13

13、十三 ... 
 
 
　　城里车有点堵，林翎有些着急。
　　
　　再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墓地，东西已经快化完了。
　　
　　他发现墓前已经有了一束花。
　　
　　山里刚下过一场雨，花瓣上还凝着一点水珠。
　　
　　新鲜的白玫瑰。
　　
　　林翎有些不高兴。
　　
　　谁在刘穆面前送玫瑰啊？
　　
　　他以前公司的同事？
　　
　　走到近旁，他拿起花，看了看。
　　
　　又仔细一数，十五朵。
　　
　　他忽然又笑了，把花束放了回去。十五朵白玫瑰，花语是——表示歉意。
　　
　　刘穆很久以前因为同事发错的一条短信气了半天，非得要自己请吃饭送花。
　　
　　自己想了很久，觉得在公开场所送红玫瑰好像不太妥当。上网查了玫瑰的花语，才选了代表歉意的十五朵白玫瑰。
　　
　　刘穆还是生气，小声说：“没一枝红的么？叫声老公就原谅你。”
　　
　　林翎举着玫瑰看了他半天，过往的邻桌的很多人都盯着这边。刘穆终于败下阵来，撇了撇嘴，把花收了，说：“接受你的歉意啦。”然后两人迅速地吃完饭付了帐，刘穆拽着林翎落荒而逃。
　　
　　而他今天放下的是刚摘的朝颜花，蓝的。
　　
　　爱情永固。
　　
　　铺满了墓碑前那一尺土地。
　　
　　有些飘进了白色的玫瑰花束中，参差交错，很是漂亮。
　　
　　林翎在潮湿的地面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相片。
　　
　　又打开手边的盒子，一口口吃完所有带过来的食物。
　　
　　他笑了一会说，刘穆，我回来看你。
　　
　　把你喜欢的东西吃了，下回再带来。
　　
　　他收拾好东西，手伸出来，触摸着墓碑。
　　
　　他看着，被雨淋湿的相片。
　　
　　刘穆说，要是我死了，就给我订个那样的墓碑。
　　
　　林翎顺着他指的电脑图片看过去，一个奇形怪状的墓碑上，斜插着一个十字架。
　　
　　他揍刘穆一拳说，别贫。
　　
　　结果刘穆死后他还是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黑色的大理石面印着金色的字。
　　
　　写着名字，死亡年月。
　　
　　如今他看着这墓碑，想，要是当初选了刘穆看中的那个……
　　
　　呵呵。
　　
　　只是一些杂念而已。
　　
　　我们好久不见了，他说。
　　
　　他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多说点话。想了半天也没啥可说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信，用打火机点了，放在墓前。
　　
　　焰火舔舐花瓣，还沾了水的花瓣变得焦黄。
　　
　　他看着纸张露出一角，又迅即变为灰烬。
　　
　　直至全都消失。
　　
　　他说：“我知道你有能力挣钱，这也不是什么逢年过节的。我就不烧纸钱给你了啊。
　　
　　“我，那什么，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啊，我同事人都 
 13、十三 ... 
 
 
　　挺好的，还有个远亲的小姑娘，人不错。张珉，那个，高中的老同学。同学聚会我也去了，反正大家都变得多了，有些人我也认不出来。大学同学也没什么人说要聚会，今天人肯定比去年更少了。去年你不是病了么，我们就没去。”
　　
　　林翎看着左手的无名指。上面戴着造型简单的戒指。
　　
　　“你就是要一句话呗，我知道。平时上班不行，不过下次我来这儿，肯定还带着这戒指。”
　　
　　他想了想，这次真的无话可说了。看看表，还能再待久一点。
　　
　　于是他便坐着，看着刘穆的照片，想一些以前的事。
　　
　　他们在校园里相识，交往，又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到另一个城市，一起赚钱养家。
　　
　　他庆幸他碰见了一个足够优秀的人，又更觉得当初太不懂珍惜。
　　
　　并非爱情。
　　
　　谁变了，谁爱上别人，他们害怕，也怀疑，却从未真的因此分别。
　　
　　而死亡——他们未曾想过。
　　
　　太年轻，也太有精力，谁真的懂自己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太近了，太措手不及。
　　
　　可疾病的加重与治疗又给了他们一个接受现实的缓冲时间。
　　
　　长痛，短痛，分不清的心如刀割。
　　
　　他们很多时间都握着手，讲以前的事。
　　
　　刘穆说得多，林翎都听着。后来刘穆讲不了话没有意识的时候，林翎只好一个人对着他或是空白的墙壁床铺说话。
　　
　　再后来林翎学会了一个人讲，讲很多故事，把他们相识以前的故事都讲遍了。
　　
　　他对着日益消瘦的刘穆，突然明白，无能为力。
　　
　　不过如今，一切都是怀想而已。
　　
　　他摸了摸指上的戒指。
　　
　　他站起身，裤子已经湿了，寥寥几个行人回看他一眼，又各自找到自家那一处。
　　
　　他并不在意，慢慢走远。
　　
　　身后，被火焰烧了一角的一束白色玫瑰一地蓝色朝颜，在雨后的湿滑石板上妖冶又灿烂。
　　
　　这像是人生命的缩影。
　　
　　短暂，并无明确的时间定义，只是一种相对。
　　
　　若是人的生命真如花一般短暂，世界上所有的爱情便来不及开始了，更谈不上忠贞不渝。
　　
　　所以给每对人一个足够短的时间互相认识，又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来互相考验。
　　
　　林翎想，他的那场爱情，还在。
　　
　　如同被东风吹落的花，离开得快了些，却还翩跹舞着开着。
　　
　　如此便好。




14

14、十四 ... 
 
 
　　张珉知道林翎请假后想了半天：他生病了么？
　　
　　去打听了一下，他请的却是事假，两天。
　　
　　他去问了林祤，林祤说：“他好像要去别的地方。”
　　
　　他想，大概是去看刘穆了吧。
　　
　　他想着，忽然觉得有点感叹。
　　
　　刘穆的事，林翎就打算这么拖着了？不再找别人？还是……工作太忙，没时间？
　　
　　“副总？张副总？”回神的时候林祤的手在眼前晃，他躲了一下说，什么事儿啊。
　　
　　“林哥他，有女……有对象吗？”
　　
　　“……你看上他了？”
　　
　　“没，就随便问问。”
　　
　　“你要是看上他了，那还是趁早移情别恋吧。”
　　
　　“为什么？”
　　
　　张珉被林祤手上的指甲掐得生痛。他惊疑地看着反应过度的林祤，赶紧抽手：“他呀……哎你放手……对了嘛，你刚刚那么激动干嘛……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喜欢的人是不是不能跟他在一起？”
　　
　　“……可以这么说。不过他不可能看上你的。”
　　
　　张珉看着林祤失望的样子，欲言又止。
　　
　　林祤咬咬牙，问：“您说他不可能看上我，是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张珉一惊，却很快冷静：“……你别乱想，他喜欢的是我以前同学，现在去世了。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了，要不我和他也没朋友做了。”他看一眼似是满腹心事的林祤，赶紧摆摆手走了。
　　
　　林祤一人在原地站了一阵，打定了主意。
　　
　　这边张珉握着手机想了很久，还是没拨出林翎的电话。
　　
　　林祤要做什么，林翎应该能应付吧。
　　
　　也好再看看，他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的问题。
　　
　　******************
　　
　　林翎回到家里，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翻开照片盒看了看，却发现盒子里的照片少了一张。
　　
　　刘穆的生活照。
　　
　　可能是丢在哪里了？
　　
　　他四处翻找，跪在地上看了看桌子下面和床底，始终没找到，倒是把自己弄得一头灰。
　　
　　他起身，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吧，可能扔在哪个夹缝里了。
　　
　　下次去店里重新印一张，大不了再被人多看几眼。
　　
　　他翻开记事本，里面的纸张已经撕得很薄了，原来的全都装进信封里烧成了灰。
　　
　　他提笔写了几句，又放开。
　　
　　从衣袋里抽出刚买的细链子，他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下来，穿了进去。
　　
　　他将做好的链子扣到脖子上。因为太不熟练，直弄到手指都红了才戴好。
　　
　　他看着，又叹了口气。
　　
　　以后，一直戴在身上才好。
　　 
 14、十四 ... 
 
 
　　
　　第二天起来，他扣上衣服扣，戒指在衣服下拱起小小的痕迹。
　　
　　他系上领带，仔细地别上有些旧了的领带针，痕迹便看不见了。
　　
　　提上包出来，林翎打开车门。
　　
　　那个保平安的瓷质小人依旧在轻轻地晃荡，笑得挺好看。
　　
　　刚走了一点，车突然熄火了。
　　
　　林翎折腾了一会车钥匙又重新试着发动，车依旧不动。
　　
　　幸好没出车库。上班已经快来不及了。
　　
　　他有些无奈地轻捶了拳方向盘，出去请了几个保安来帮忙，把车又拖回了车库。
　　
　　他将瓷质小人取下来，提了包，去赶公交车了。
　　
　　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怎么坐车。
　　
　　他迎着人流挤到公交站旁，看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线路，想打的又没有一辆空车。无奈，他转到地铁站。地铁是这城市几年前新出来的东西，他看了半天仍找不到地方，只好给张珉打了个电话。
　　
　　张珉听了前因后果哭笑不得，说：“我现在刚好没事，开车来接你好了。你从地铁站出来，知道哪里是A出口吗？不知道问工作人员。你在A出口等，要不然找不到你，还得绕远路。”
　　
　　“知道了，多谢。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我挂了啊。”
　　
　　张珉回头把手边的工作对助手交待了一会：“就这些，我接了人就回来，你先顶着。”
　　
　　助手看着一堆工作为难地皱了皱眉，还是应了。又不免腹诽：boss，您刚好没事？真是……
　　
　　林翎平常是在是出门太少。他在地铁里问了一会，才弄明白A出口往哪走。出来的时候，只等了一阵，张珉便到了。
　　
　　他坐上车，连连道歉。张珉说：“你啊，你最近也差不多该买量新车了吧。你看你那车，点火都点不着了，连车库都出不了。得亏是停在车库里，下回停在大街上你哭都没地哭去。”
　　
　　林翎笑着敷衍过去，也没提再换新车的事。
　　
　　一路上到了公司，车停了，林翎正准备去上班，张珉说：“林翎，我看你办公室那小姑娘对你有点意思。”
　　
　　林翎有些惊讶地看了张珉一眼。
　　
　　“她那天问你去哪儿了，我就觉得她挺喜欢你的，你看着办吧，要不我帮你把她调走算了。”
　　
　　“不用了，她还叫我哥呢，人未必就是那意思。”
　　
　　“那你有什么事儿告诉我一声。”
　　
　　“谢谢。”
　　
　　“就谢谢就行了？”
　　
　　林翎想了一会，笑了：“行，今晚请你吃饭。”
　　
　　“地方我定，行不？”
　　
　　“别太贵了，五星以下就行。”
　　
　　“知道了。”




15

15、十五 ... 
 
 
　　林翎随张珉一路走进电梯，却正碰上林祤。
　　
　　尴尬地感觉一闪而过，林翎还是自然地问好，张珉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林祤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自在，恬美的笑容与鲜亮的衣着正相配。
　　
　　林翎一直看着电梯外的景致，林祤站在他身边与张珉闲聊几句。
　　
　　林翎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林祤，你换风格了？今天穿得也不错。”
　　
　　林祤惊讶转头，忽又笑开，说：“谢谢哥。”
　　
　　到了楼层，两人一同走出，张珉挥手道别。他望着渐渐合上的电梯门外两人的背影，叹口气，摇了摇头。
　　
　　这个林翎，真是没一点自觉。
　　
　　人家都因为你一句话努力那么久了，办公室里的闲话自己这个副总都不知听了多少，偏你还让人觉得若即若离。
　　
　　他忿忿半天，还是转出电梯，去找累死累活的助手了。
　　
　　这边林祤还在为林翎的一句话高兴，笑着偷眼看林翎。
　　
　　她穿着高跟鞋，个头刚到林翎的耳旁，看到的正是林翎的肩膀与颈侧。
　　
　　看见颈根上露出一截细链子，她好奇道：“哥，您戴项链？”
　　
　　林翎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说：“呃，算是吧。”
　　
　　林祤看了看他的表情，便也不再问了。
　　
　　那天和张珉说话时的情绪失常是她没有想到的。那样的问题冲口而出，她后悔了，却没想到林翎喜欢的是张珉的同学。真是太蠢了。这样一来，以后也不好再去问张珉。
　　
　　干脆，直接跟林翎说……
　　
　　她问：“哥，你今晚有空么？你看，你陪我逛了那么多次街，帮我拎了那么多东西，我也知道不好意思不是？”
　　
　　林翎看着她有些热切的眼神，想起张珉的话，顿了顿，仍是微笑说：“今晚可不行，我今天车坏了，张珉载我过来的，我答应了请他吃饭。”见她眼中明显的失望，又说，“不过，你要是还有空，明晚去怎么样？地点你来定吧，离你家近一点的，安全。”
　　
　　林祤粲笑着说：“太好了！我请客！”
　　
　　林翎见她快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快乐。
　　
　　他把一跟冰棒放到刘穆面前——那时他们还不是恋人。
　　
　　可是他看见刘穆瞬间明亮的眼睛，也快乐得像得到了全世界一般。
　　
　　单纯明净，又易碎的快乐。
　　
　　譬如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梦，明快的童谣，谷底的花开与风。
　　
　　令人联想起这些东西的快乐。
　　
　　这样的快乐，自己恐怕是再也没有了。
　　
　　林祤却仍如此青春活泼。
　　
　　要是张珉说的是真的……又该如何。
　　
　　就这样拖着了？可是，一间办公室两个人， 
 15、十五 ...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他一路上走得快，走廊又短，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还没缓过神来，差点撞到玻璃上。林祤看着他有些愣住的样子放声大笑：“原来哥也有犯傻的时候，哈哈！”
　　
　　随即掠过林翎，风似的跑到自己桌前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林翎呆了一呆，也笑了。
　　
　　算了，以后再说吧。
　　
　　**********************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珉选了个远点的餐馆。
　　
　　那种只卖小菜啤酒的小餐馆。
　　
　　他想，林翎去看刘穆，回来心情肯定不好。这次又是他请吃饭，要是再选个高档的地方，好像不合适。
　　
　　他连个相熟的朋友都欠缺，自己反正有时间，不如多陪陪他。
　　
　　林翎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两人开了半小时车到一个小巷子里吃了一顿。
　　
　　出来的时候林翎拿出纸巾擦嘴，又递了一张给张珉，问：“味道倒是很好。你怎么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你说旮旯更合适吧，太客气了！”张珉胡乱擦了擦嘴，笑说，“高中的时候你和刘穆两个就喜欢吃冰棍，我们其他人都不敢约你们出去。那时候我们经常来这家店吃，又便宜又管饱。这不是，顺便来怀旧一下么。”
　　
　　说完后张珉又觉得有点尴尬，倒是林翎自在些。他想了想说，那时候刘穆太爱吃甜食，要带他来这地方他肯定吃不饱。
　　
　　“那你呢？你好像不喜欢吃糖吧？”
　　
　　“你怎么知道？”林翎笑道：“是，我喜欢吃酸的。特别是红姜和话梅，还有柠檬。我们以前是各吃各的，卖冰棍的地方肯定有姜丝和话梅卖。”
　　
　　“下次我请你去吃柠檬烤肉，你肯定喜欢。”
　　
　　“柠檬烤肉？那是什么东西？”
　　
　　“……我自己发明的。”
　　
　　“哈哈。”
　　
　　……
　　
　　张珉开车送林翎回去，告别的时候想到一个问题：“你车都坏了，明天怎么来上班啊？”
　　
　　“已经修好了。”
　　
　　“啊？”
　　
　　“有个熟人，刚来短信说把车给修好了。多亏了他，明天不用再去地铁里乱走了。”
　　
　　“……这样啊。那好，明天见。”
　　
　　“再见。”
　　
　　张珉缓缓发动了车，从车窗里看着林翎走进楼道。
　　
　　墨绿色的车窗将路灯的光色变得更柔和，林翎的背影却渐渐模糊。
　　
　　他踩下油门，有些失落地想，本来想说每天来接他的，路也不远嘛。




16

16、十六 ... 
 
 
　　林翎晚上回家的时候觉得很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
　　
　　这种累，是令他恐惧的感觉。就像他坐在刘穆的病床前，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液一点点流去。
　　
　　一面期待奇迹发生，一面对着无力改变的现实。
　　
　　濒临崩溃，却始终有根弦没断，用力的拉锯，对抗，直到极限。
　　
　　他想沉进床铺，想就此死去。
　　
　　那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沉沉睡去，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投在他的脸上。
　　
　　银白的冷光。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林翎习惯性地照了照镜子。他忽然想起刘穆说的，gay比一般人还爱美。
　　
　　他又无由地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五官并没有过多改变，却怎么也回不到十年前的样子。
　　
　　生活的重压，不只来自于经济。
　　
　　对他而言，他想要的，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
　　
　　这一样，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而另一边，他还得为生计工作，与别人相处。
　　
　　其实，真正让他感觉放松的，只有和刘穆两人待在一个空间的时光。
　　
　　那才是“私有”，才是自己的家。
　　
　　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冲去仅剩的睡意，他却仍觉得无比疲倦。
　　
　　进了车，把平安小瓷人挂好，对着它笑了笑。
　　
　　今天，还是要努力。
　　
　　他拍拍脸颊，颊边现出淡淡的红印。
　　
　　*************************
　　
　　林祤今天起得很早。她看着镜子里的面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还有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她郁闷地想，都是因为昨晚就开始想着今天晚上的请客，兴奋地直到凌晨才睡着。
　　
　　她看了看钟，早上五点十分。
　　
　　还来得及洗干净脸，化个好看点的妆。
　　
　　她从高柜子上层拖出一个化妆品盒，好像是一个姐姐月前送来的，说什么，这个年纪该化妆啦，找个男朋友吧。当时她听得不胜其烦，只好收下。现在想起来，一看，竟还是高档品。
　　
　　她在心里稍稍对姐姐表示了一下歉意，然后马上着手开始。
　　
　　其实她是化过妆的。第一次恋爱，为了一个男人，同样是精心让自己变得更美丽一些。整日买一些自己从来不看的杂志，学着穿衣搭配，学着保养，学着用各种化妆品在脸上涂抹，一次次对着镜子里恐怖的妆容哭笑不得。
　　
　　然后，她变得美了。
　　
　　最后却发现那个男人是个同性恋，还在和其他的男人纠缠。
　　
　　她摔碎了所有的东西，从此素面朝天。
　　
　　没想到今天还得接触这些东西。
　　
　　手法是娴熟的，这种东西学会了就不容易忘。就像所有她 
 16、十六 ... 
 
 
　　想忘记而不能忘的狼狈的过往。
　　
　　她自嘲，真是女为悦己者容。
　　
　　抹上粉底，又用粉扑不断地修饰；画上唇彩眼线，贴上不太浓密显得更自然的假睫毛；绾上昨天卷烫过的棕黑色头发。想了想，她还是往袖口喷了点香水。
　　
　　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却比自己更美。
　　
　　化妆品比自己刚出社会时买得好很多，自然也显得更靓丽。
　　
　　她想，自己内里又变了多少呢。
　　
　　还是当年那个蠢女孩，还又老了几岁。
　　
　　她摇摇头，将化妆品装进包里，挑了一件亮眼的裙子，穿上平日里嫌麻烦丢在一旁的细高跟鞋。
　　
　　对着镜子再看了一眼，她翘起嘴角。
　　
　　希望，今天如我所愿。
　　
　　她一路拎着包出门，觉得街上的人都多看了她几眼。
　　
　　心情变得很好，她相信今天漂亮的妆会为她加分。
　　
　　如果，哥喜欢女孩子，她一定会让他动心。
　　
　　********************
　　
　　林翎开着车来到公司，一路上对这旧车更加小心。
　　
　　这是他们第一天工作的时候买的，自己还不会开，刘穆怕他赶公车太辛苦，便一直开车接送他上班。
　　
　　后来他们经济宽裕了，刘穆又买了一辆雪佛兰，他却没舍得把这车卖了，后来为了留下这辆车还专门去考了驾照。
　　
　　刘穆生病的时候他把新车卖了，旧车还留着。一来卖不了什么钱，二来是舍不得。
　　
　　没想到，几年后还留着的东西，它也算一样了。
　　
　　他把车停下，走出来，绕着它看了一会。
　　
　　以后要是坏得再也修不了了，怎么办呢？
　　
　　他一路上想着这问题，没多注意其他人。
　　
　　进电梯的时候还早，只有他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一个女孩子跑过来，他赶紧按住了电梯门。
　　
　　女孩进了电梯好一会一直看着他，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没想到女孩使劲一拍他的肩膀说：“哥！怎么连我也认不出来啦！”
　　
　　他转头看了一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会这个样子？”
　　
　　“好看吗？”
　　
　　“好看。”
　　
　　“那你刚刚怎么没注意到我？”
　　
　　“刚刚？”
　　
　　“你走得好快，我差点跟不上。”
　　
　　林翎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今天变得太美啦。你穿着那么细的高跟，当然跟不上了。”
　　
　　“这是女人的风度问题。”
　　
　　“呵呵。”
　　
　　林祤眼睛看着电梯壁上变形的自己。绾好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乱了，幸好妆容没花。
　　
　　她靠上电梯壁，轻轻跺了下脚，
　　
　　怎么哥永远都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17

17、十七 ... 
 
 
　　林祤今天不停地看着镜子。
　　
　　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一姐妹摇头道：“林祤，再这么看下去你那俩眼袋也不能更淡了。”
　　
　　“去！看看，看看我怎么样？”
　　
　　“好看，挺好看。”
　　
　　“真的？”
　　
　　“是。”
　　
　　“好看？”
　　
　　“是！你烦不烦。”
　　
　　姐妹走了后，林祤一个人对着镜子傻笑了半天。
　　
　　今天化个妆，一定有好运气。
　　
　　一天的工作没什么特别的难题，林翎很顺利地把事情做完了，却仍是拖到了七点。正准备收拾东西。林祤凑到他面前问：“哥是不是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忘了？”
　　
　　林翎看着她那样子，长长的假睫毛一眨一眨的，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蔓延开来，把滑轮椅稍往后靠了靠：“哪能啊，别人请客的事情我从来不忘。”
　　
　　“那就走吧，不是刚发了工资么，今晚我们去吃大餐。”
　　
　　“不会太远吧？”
　　
　　“放心，就在对面。”
　　
　　对面的楼？林翎往窗外看了一眼。华灯煌煌，车流穿梭。一家极大而华丽的餐厅在对面的大楼中层，显得有些突兀。他笑着看了一眼林祤的包：“不怕把自己吃穷了？”
　　
　　“走——吧！”林祤挽起林翎的手。
　　
　　两人走的时候，大楼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要加班到深夜的的人。
　　
　　进了电梯，林翎去按电梯的按钮，轻轻挣脱了林祤的手。
　　
　　林祤握紧了手，手心内现出深深的印子，差点绷断了长指甲。
　　
　　她又稍稍转头看了看电梯壁，还是笑得很美。
　　
　　到了1层，林翎按住电梯让林祤先出去，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林祤的几个姐妹。几个女孩看着两人笑闹一阵，都说要林祤隔天请客。
　　
　　林翎有些尴尬，推脱一阵便跟林祤走了。
　　
　　两人来到餐厅，林翎才发现只有厅中最前面的位子空着。
　　
　　侍者问了名字，将两人带到了那位子上。林翎将椅子拉开，让林祤坐下。
　　
　　林祤笑着说：“哥还挺有绅士风度的。”
　　
　　“绅士风度？”林翎笑了，“以前有一段时间的工作是接待人的性质，头一回接待女士的时候还不懂礼仪，差点害公司丢了单子，我就被开除了，丢了第一个饭碗。”
　　
　　“这么惨！”
　　
　　“嗯。后来就学好了，过了几年才养成习惯的。有时候你看到的绅士风度，都不是人身上天生有的，不用觉得那么喜欢。有礼貌的男孩子多得是。”
　　
　　“……是吗，我就觉得哥比别人做得好。哥，别说了，我们点菜吧。”
　　
　　林翎看着翻开菜谱的女孩，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终于有些明白这个女孩的心意，却更加不知如何回应 
 17、十七 ... 
 
 
　　。用暗示？或是明示？都很奇怪，就像别人直接问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一样。
　　
　　两人都点了牛排，林祤本想点红酒，林翎忙阻止了：“我等下还要开车送你呢，别喝醉了。你一女孩子，不到必要的时候别喝酒。”
　　
　　“可是我很想喝唉！”
　　
　　“那……一杯百利甜，多加些奶油和巧克力。”
　　
　　“哎？哥！”
　　
　　“不然别喝了。17%的酒精度还是高了些。”
　　
　　一旁的侍者愣了愣，还是答应着下去，在菜单上加了几行字。
　　
　　“唉，以前就没人像哥一样关心我。”
　　
　　“说什么呢，你父母不是？”
　　
　　“他们把我当男孩子养来着，我直到上大学前还有晚上七点半的门禁呢。”
　　
　　“高考的时候呢？”
　　
　　“在家晚自习。”
　　
　　“是有点严了。”
　　
　　“对吧。”
　　
　　林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孩。她吃得很优雅，但总是带点利落的味道。
　　
　　她已经不是初出社会容易受伤的小孩了。
　　
　　他记得刘穆和他刚出来工作实习的时候还是大三，每天总有一大堆的委屈要互相聊聊，实在安慰不了对方就抱着看天空。
　　
　　之后他们回想起那段时光，总觉得，年轻的时候怎么能那么浪漫？
　　
　　刚想着，厅中响起钢琴声。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坐在黑三角钢琴前，弹着不知名的动听的曲子。
　　
　　曲毕，林翎和厅中的多数人一样鼓起掌来。转过头，却看见林祤还死死地盯着那个弹钢琴的人。
　　
　　“林祤？……林祤？”
　　
　　“……哥。”
　　
　　“怎么了？脸都白了。”林祤打着淡淡腮红的脸上的确显得有些苍白。
　　
　　她转过头，狠狠把刀叉戳进牛排里，铁质的刀叉划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林翎忙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眼弹起另一首钢琴曲的人，却觉得有些面熟。
　　
　　林祤手腕上稍热的温度让她冷静下来，抬起头，却看见林翎望着那边弹钢琴的人。
　　
　　她握紧拳头。冷静点，冷静点……
　　
　　“哥，你认识那个人？”
　　
　　“没，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可能以前见过吧。”
　　
　　“我们还是走吧，哥？”
　　
　　“嗯……可是东西只吃了一点，不会饱吧。你要不要多吃一些？”
　　
　　“不用了！……呃，我有点累了，哥你开车送我回家好不好？”
　　
　　“知道了，那走吧。”
　　
　　林翎还是回头看了那弹钢琴的人一眼。
　　
　　不管他和林祤的关系怎样，下次还是不要带她来这里比较好。
　　
　　不过，他真是挺面熟的啊……




18

18、十八 ... 
 
 
　　林祤放下钱，拽着林翎出了大厅，细跟的鞋子让她不停地扭脚，摔得狠了，头发挂在林翎的衣服上，手提包中的东西撒了一地，狼狈不堪。
　　
　　林翎蹲下来帮忙理顺头发，捡拾东西，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发出细碎的谈论。
　　
　　好不容易收拾完上了扶梯，林祤已哭得妆都花了。林翎拿出包纸巾擦干净她的脸。
　　
　　素颜的样子仍旧好看，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容，梨花带雨。
　　
　　林翎对此没什么审美的感觉，却仍是安慰道：“现在还是很好看，别哭了。”
　　
　　林祤将散乱的头发随意捋了捋，说：“让哥看笑话了。”
　　
　　“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坐着车回去，林祤一直哭个不停。到了她家，没跟林翎打招呼就开门走了。林翎开着车回去，一路上还在想：弹钢琴的那个人，真的是很面熟呢？
　　
　　***********************
　　
　　林祤回到家里，把妆卸掉，看着白色灯光下的脸。
　　
　　一天的紧张与困乏感向她袭来，黑色的眼圈，因长时间化妆而生了些痘的脸，比上妆后的自己丑陋。
　　
　　她狠狠地砸向镜子，立柜上镶嵌的镜子摇晃了一阵，却完好无损。
　　
　　为什么还会遇见那个人……可恶，可恶！
　　
　　她想起那个人指尖从钢琴的黑白键上溜过，他送来的一朵鲜红欲滴的玫瑰；他夜里在玻璃门半掩的办公室暗暗的灯光中亲吻一个男人，手抚摸过他的背脊，在他耳边低笑着说，那个傻女人……
　　
　　他对自己远没有如此亲密，而自己却以为他是个守礼的君子……
　　
　　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还是哥好。
　　
　　今天都是那个人害的，自己在哥面前那么狼狈……
　　
　　她倒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中。
　　
　　绾好的头发让头皮紧绷了一天，晕眩的痛感现在很折磨人，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床单已经湿了，沾着残余的油污。
　　
　　一个人住着的家只有二十几平米，在黑夜中显得更加可怖，她的背紧紧靠着床，眼睛瞪着黑暗中灯火明灭的窗，倏尔人影闪过，她浑身哆嗦着发出低低的尖叫。
　　
　　折腾了半夜，才沉沉睡去。
　　
　　**********************
　　
　　这晚林翎也没有睡踏实。
　　
　　回去时一路想着弹钢琴的人和哭着走了的林祤，他的头隐隐地疼起来。
　　
　　回到家中，开了灯，他开始清理昨晚弄乱的客厅。
　　
　　全都放整齐了，他的腰已经有些僵硬。
　　
　　他走过几个书柜，在最后一个柜子前停下脚步。
　　
　　那是刘穆买的，从最上面一层的资治通鉴直到最下 
 18、十八 ... 
 
 
　　面一层的古文观止。
　　
　　上面有刘穆大学四年读过的书。
　　
　　除了刘穆留下来的读书笔记，这些书上的评论是极少留有刘穆思考痕迹的一样。
　　
　　他在累极的时候，才会翻出来看。
　　
　　这是刘穆死后他第二次看柜子里的书。
　　
　　希望别长书虫了才好。
　　
　　刘穆做事是个极有规律的人，所有的诗书文章都是一日一篇。若是自己的书，还会在下角标上一个记号。
　　
　　林翎翻看的时候，却会一日几篇，或是荒废数日才在刘穆的强硬要求下看上几句。
　　
　　他看了半天，抽出一本没细看过的《古文观止》。
　　
　　他拍了拍封面的灰尘，翻开泛黄的书页。上面的字体细小，还是从右往左看的竖行。他边看边感叹，没想到刘穆还有收藏书籍的爱好。
　　
　　粗粗翻到其中《左传》第十数篇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除了评论外，刘穆写了一行小字：
　　
　　昨天，林翎送了个蛋糕来，我很喜欢。问了很久，才找到那家店。哈哈，下次绝对要去那里吃，还要逼着林翎吃他讨厌的甜食！！
　　
　　下面还写了店名和日期，却是刘穆后来最喜欢去的那家甜品店。
　　
　　林翎紧紧握着书册的手有点颤抖，他放下书，又拿起来。
　　
　　刘穆刚劲而有些潦草的笔迹，极熟悉，又陌生。
　　
　　他们大学毕业后，两人都用惯了电脑，已经很少写东西了。
　　
　　他细细从头翻看，这次没有放过一个角落。然而翻过了《国语》、《公羊》、《礼记》、《战国策》、唐宋……直至明末，书末最后一页的空白，他也再没找着读书即感外的东西。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原来，刘穆也会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他使劲闭了闭眼，被灰尘蒙了又看了许久黄纸小字的眼睛酸涩不已，微微有了湿意。
　　
　　他只好半眯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摸索着去找眼药水，不小心被桌椅绊倒，身上磕青了好几处。
　　
　　他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将头深埋进膝，无声地哭起来。
　　
　　嗓子噎得很痛，凉意渗进了骨头。
　　
　　背后空荡荡地没有依靠，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着他薄薄的衬衫。
　　
　　过了很久，他重新撑着站起来，看了看挂钟，已是深夜。
　　
　　他从柜子里翻出从没抽过的雪茄，剪断，点燃。
　　
　　雪茄是刘穆因为好奇买的，他们俩都没碰过，极呛辣。
　　
　　他又被弄得流泪，狼狈得要命。
　　
　　就这样静静地抽着，掸掉灰，再点燃，看着棕黑色的雪茄渐渐变短。
　　
　　一夜无眠。




19

19、十九 ... 
 
 
　　林翎坐在办公室里，捂着脸低低呻吟。
　　
　　一晚未睡头痛欲裂，他仍是拎着包出门，却没敢开车。早上六点钟直接打的过来，按着太阳穴。
　　
　　他放下手睁开眼，外面的太阳大了起来，明亮的光线透进窗帘，有些刺眼。
　　
　　他迎着光，眼泪没流出来。他狠狠搓了搓脸。
　　
　　还要工作。
　　
　　还要努力。
　　
　　他摸了摸胸口的戒指，硬硬的，压在骨头上。
　　
　　他站起来，熟悉的晕眩感袭来。他伸出手试图去扶桌沿，却没有抓稳，倒了下去。
　　
　　***********************
　　
　　林祤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她想了想，还是化了淡妆。
　　
　　镜子中的人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她苦笑。
　　
　　就像一副面具，将丑陋的部分都遮了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看的一部韩剧。里面一女的对别人说：回家去卸下你那厚厚的妆，看看你下面的那张脸。
　　
　　当时一众同学还惊呼：天哪，那女的卸了妆果然难看得要命！
　　
　　现如今，还有多少人敢素面朝天？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哥面前再保持一天的好形象，明天请个假，休息一天吧。
　　
　　她拎着包出门，仍旧是带些高傲的美丽女人。
　　
　　进了办公大楼，正碰上一众姐妹嬉笑着过去。一个玩得挺好的姐姐走过来凑在耳朵旁边问：“小祤，昨天怎么样？咱们的林哥有没有被小美女的魅力所折服？”
　　
　　“谁的林哥？”
　　
　　“你的，行了吧！看那小气劲儿。”
　　
　　“嘿嘿。哥挺好的，挺绅士。”
　　
　　“那就祝你早日把他追到手咯。俗话怎么说来着——女追男隔层纱嘛。”
　　
　　她笑着应付姐妹们的调侃，拿开落在脸上的发丝。
　　
　　她昂着头挺直背走进电梯，保持着完美的姿态走进办公室。
　　
　　她看了一圈，只看见两张空空的办公桌，和林翎座椅上的黑色公文包。
　　
　　***********************
　　
　　张珉昨天晚上郁闷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郁闷，就是觉得林翎那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怎么这么让人不放心呢？都出来工作多久了，居然连公交车和地铁都不会坐，说不定刘穆也是这样……
　　
　　唉。
　　
　　他撬开一瓶红酒的软木塞。
　　
　　平常妈妈老是强调养生，他的酒柜里只有几瓶红酒，最远的年份是1983年。
　　
　　很贵，在他看来很贵，却不实用。
　　
　　原先在家里的时候已经觉得压抑，他更喜欢和同学在路边摊上吃一份烧烤，而非和妈妈在一张方桌上享用冷餐。到了后来，自己学会赚钱，虽然是在近亲 
 19、十九 ... 
 
 
　　的企业工作，却已明白其中的辛苦，更讨厌在他看来近似浪费金钱的品酒。
　　
　　妈妈老是敲着他的头说：俗，太俗。你那个品味啊……
　　
　　有什么不好呢？
　　
　　自己喜欢就好。
　　
　　他觉得林翎就是个很合适和自己一起吃路边摊怀念学生时代的人选。
　　
　　不过，看着林翎在吃完肉喝完啤酒后拿出纸巾来擦嘴的行为实在有点不协调。
　　
　　今晚就例外好了，偶尔喝点红酒还是不错的。
　　
　　第二天起得很早，精神果然不错，神清气爽。
　　
　　他一边整理领带一边想，下回重新研究一下上次偶尔做出来的柠檬烤肉好了……
　　
　　进电梯的时候他手顿了顿，按了林翎办公室的楼层。
　　
　　他本想再约个时间一起吃饭，却发现林翎倒在办公室地上。
　　
　　他冲过去扶起林翎，看见他额上冒着汗，一探，手心都是凉的，赶紧叫了两个员工进来，把人拖进车里，一个人开车送林翎到最近的医院。
　　
　　医生诊断后说：“那么着急干嘛？病人没太大的问题。”
　　
　　“请问，他是……”
　　
　　“过度劳累，血糖不达标。我说啊，你们这些小年轻，就喜欢仗着自己身体好胡搞乱搞。再这样熬夜工作，再过几年小心搞出个什么脑溢血来，后悔都没地方说去！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认真听着！”
　　
　　张珉讷讷应了，想了一会，叫两个员工先回去了。又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说：“有人病了，我送他到医院。今天没什么事，就是常规工作，你帮我顶一会，回去我私人加你工资。”
　　
　　“知道啦，boss。”
　　
　　助理放下电话，问旁边的人：“上次boss叫我顶缸，是什么时候？”
　　
　　“就……好像是谁车坏了，boss开车去接嘛。肯定和上次是同一个人啦……唉，我就没这待遇。”
　　
　　“难不成……boss要戴上婚戒咯？”
　　
　　“乱说……上次我看见boss开车载的人啦，下班之后还是坐boss的车走的咧，是个男的啦。”
　　
　　“这年头，男的和男的也可以……”
　　
　　“别乱说啦，上次那男的我知道，他不是正和同办公室那女的‘健康发展’嘛。是个美女，从底下调上去的，不过听说学历只有大学毕业。”
　　
　　“哼，这种事谁知道。哎呀别说了，八卦时间到此结束！”
　　
　　众人起哄了几下，陆续散去了自己的地方，办公室里顿时变得冷清。只剩助理一个人重新整理了时间表，开始努力工作。




20

20、二十 ... 
 
 
　　张珉坐在医院里，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翎。
　　
　　平常林翎有些偏瘦，林祤还笑着说是有些“营养不良”，却不会给人以病弱的印象。
　　
　　而如今他的脸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
　　
　　过度劳累？工作量没有加大，怎么会过度劳累？
　　
　　前天晚上还好好的，难不成和林祤吃一顿饭还吃出病来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轻敲着膝盖，咬着牙，脸上的线条更加深了。
　　
　　打完点滴，护士拔了针，林翎还没醒。护士看了看，说是还在睡着，保持安静等着就好。
　　
　　他搬了个矮凳坐到床前，却有些郁闷。
　　
　　自己跟林翎真的算熟人吗？好像他也没什么严重的病，要跟他说话也很奇怪。
　　
　　只好用手垫着头趴下，打了个盹。
　　
　　醒来的时候林翎还在睡，他看了看表，已经中午了。
　　
　　出去买了个饭，他随便扒了一口填饱肚子，又回去病房里看林翎。
　　
　　林翎却已经醒了。
　　
　　张珉松了口气，笑着说：“你总算睁眼了，要不然下午我肯定得回去干活，谁还顾得上你。”
　　
　　“……谢谢。”林翎看看四周，很快弄清了状况，“呃……你这儿，”他指了指嘴角，“有饭粒。”
　　
　　张珉手往嘴上一抹，白饭粒不见了，他笑得有点尴尬。
　　
　　林翎也没再笑他，撑起身说道：“现在我好多了，可以回去公司工作了。”
　　
　　“可别……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怎么搞的？我没给你留太多任务吧。”
　　
　　“呵呵。”
　　
　　两人又折腾了一会才走出医院，到了车里，张珉调大了空调，又开了车窗。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窗外已不太闷热，微风吹得人极舒爽。
　　
　　张珉正觉得满意，却听见林翎压抑的咳嗽声。
　　
　　他忙关了窗，问：“怎么了？”
　　
　　“感冒了吧。鼻子原来也有点毛病。不要紧，你把你那面的窗户开着好了。”
　　
　　“得了，你就待着吧，你一个过度劳累，我就旷工半天，要是再让风吹病了我还得送你去一趟医院，那我得多冤哪。”
　　
　　“抱歉，还是谢啦。不过，我可没那么弱。”
　　
　　“我知道，你又不是我妹妹。”
　　
　　“你妹妹身体很差……哎不对，你有个妹妹？”
　　
　　“林妹妹咯。”
　　
　　“……张珉，没想到你也会讲冷笑话。”
　　
　　“冷吗？”
　　
　　“我快感冒了”
　　
　　“哈哈哈……”
　　
　　两人说笑一阵，公司已经到了。
　　
　　下了车，两人一起走进大楼，旁边有些人指指点点小声谈笑。
　　
　　林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张珉少见地像孩子一样挠了挠头：“大概是今天早上我把你拖走的时候闹出 
 20、二十 ... 
 
 
　　的动静太大了。”
　　
　　林翎顿时有些脸红，步伐快了点。
　　
　　电梯到了楼层，林翎跟张珉道了别，走向办公室。
　　
　　他推开门，看见林祤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盯着前方的垃圾筒。另一只手还用纸巾捂着口鼻。
　　
　　垃圾筒里面全是带血的纸团，有些还是鲜艳的红色，有些已经成了绀黑。
　　
　　林翎被她吓得不轻，赶紧凑到她面前问：“怎么了？”
　　
　　“啊？……哦，我鼻子不好，一到稍冷一点的天就难受流鼻血。”
　　
　　“流了这么多？”
　　
　　“没办法，止不住。”
　　
　　“我帮你弄点冷水敷下额头？”
　　
　　“不用了。哥，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医院了？我听说你昏倒，被两个人抬出公司的。”
　　
　　抬出去……？林翎顿时有些郁闷。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
　　
　　“没事儿，就是血糖低了点，一下子晕过去了。上午就是打了个点滴。”
　　
　　“这样啊……哥你下午怎么还回来呢？”
　　
　　正问着，张珉却又进了两人的办公室，还搬来个折叠床。
　　
　　“林翎，我想起来忘了什么事儿啦，你怎么还工作呢？下午我看你最好不要自己开车了，就在办公室睡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总，您从哪儿搬来的折叠床啊？都有点老古董的味道了。”
　　
　　林祤仍没放开捂着口鼻的纸巾，惹得张珉多看了几眼：“你怎么回事？怎么最近那么多伤病号呢。这床是我跟一老员工借的，人家家离得太远，又要睡觉，只好买个折叠床咯。为了借这个我还求了他半天呢。”
　　
　　“这个……真是麻烦了。”林翎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好睡一觉，以后还要多压榨一点剩余价值嘛。”
　　
　　“呵呵。”一旁的林祤笑出声来，又轻声叫痛。
　　
　　“怎么了？”
　　
　　“没事儿，撞到脚了。不过，总，您说没垫子没被子的折叠床怎么睡？”
　　
　　“放心，我早就想好了。”张珉又拖进来另外一个大袋子，一打开，里面装的竟然是张珉车里的坐垫。
　　
　　这下不仅是林翎更加难为情，林祤也在一旁感叹道：“总，您真是太细心了，只怪姐妹们以前没发现您这个巨大的优点。”
　　
　　“去，别贫。”
　　
　　张珉把床铺好了，又拉上窗帘，林翎在一旁找不到时机帮忙，叫他停手又没人听，最后还是林祤把张珉推出了办公室：“我说总，您还是去做别的事儿吧，您助理多可怜啊……”
　　
　　张珉一边还吩咐了几句才走，林翎有些哭笑不得地躺下。




21

21、二十一 ... 
 
 
　　垫子很软，林翎觉得很舒服，不久就睡熟了。
　　
　　林祤在椅子上坐下，把椅子滑到折叠床前。
　　
　　折叠床展开后也并不大，不到一米宽两米长，林翎睡在上面时得蜷缩着，有些可笑，又有些可爱。
　　
　　她慢慢松开捂在口鼻上的纸巾。
　　
　　鼻子已经被揉红了，隐隐还有一块乌青几条擦痕。
　　
　　今天早上看见林翎不在，她走得急了些，一不小心便摔倒了，鼻子磕在椅子的扶手上，流了很多血。
　　
　　办公室里又还开着空调，空气干燥，她的鼻血便断断续续地流了很久。
　　
　　鼻子不痛，真的不痛。
　　
　　反而是身上突然觉得哪里都疼，尤其是心口和胃部疼得厉害。
　　
　　林翎回来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一下子放松下来，疼痛感变得更加强烈。
　　
　　她捂着纸巾的时候还暗暗地咬牙，脸色已经发白了。
　　
　　现在无需掩饰，她疼得不停流泪。
　　
　　她扔掉手里的纸巾，双手捂住脸。室内的光线被两手遮挡，她的眼前暗了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家人怕她因为失恋做傻事，把她关在屋子里。
　　
　　她觉得很久都没有见过灯光，难受之极，开始剧烈地疼痛；她在床上翻滚，咬自己的手腕；她死命揪扯床单，弹簧床被她折腾地吱吱作响……
　　
　　被送到医院时，西医说，没有心脏病和胃病；中医说开个方子调理一阵便好……
　　
　　有段时间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小祤，你没病，只是疑病症；你觉得自己不疼，就不会疼了……
　　
　　林祤抓着自己的头发，比记忆中更清晰真实的疼痛让她平静下来。
　　
　　她放开手，看见林翎睡得极安静，表情温和，甚至带了点笑容。
　　
　　她于是也跟着笑开来。
　　
　　那只是过去的事而已。
　　
　　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蠢女孩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林翎的额头，又抽了张纸巾把上面的汗拭去。
　　
　　哥身体是不是不太好……下次要不要煲点汤带过来给他喝呢？听说单身汉很不会照顾自己的。
　　
　　还有……张珉对哥的关心也太过了吧？那种眼神很不对劲，简直就像是在讨好情人……
　　
　　她的脸色又突然变得难看。
　　
　　她握了握拳，刚做好的水晶指甲差点绷掉。
　　
　　耳边是林翎轻微的呼吸声。
　　
　　她颓然坐下，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膝盖。
　　
　　别老想起过去的事！
　　
　　那个没出息的蠢女人，早就已经死了！！
　　
　　****************************
　　
　　林翎觉得今天是个不好不坏的日子。
　　
　　因为过度劳累而晕倒，又麻烦别人，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不过，今天睡 
 21、二十一 ... 
 
 
　　得很好。
　　
　　当然，要感谢张珉拖来的弹簧床和垫子。
　　
　　这个高中同学还真是不错。
　　
　　最好的事，是梦到了刘穆。
　　
　　很奇怪，他总是在半梦半醒或是清醒的时候看见刘穆。偶尔酒醉的时候也能想起刘穆很多表情。
　　
　　然而，他本身做梦就少，即使做梦，也总是梦到些不相干的人或事。
　　
　　梦到刘穆，很少。
　　
　　他开始翻看刘穆的笔记，看到长恨歌中那一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的时候，总觉得十分贴切。
　　
　　刘穆当初写的笔记是质疑这句诗的：“既然爱，自然该日思夜想，怎么杨玉环死了经年唐明皇还没梦到过她？可笑。”
　　
　　林翎现在看到这句时，总也觉得好笑。
　　
　　刘穆这可算是想当然了？
　　
　　大概，是爱越深，念想越痴执，越想梦到，便越难成真吧。
　　
　　他今天梦到的是刘穆和他刚出来工作的时候。
　　
　　那时候刘穆总是有很多的委屈，不过常常是以调侃的口吻对他抱怨，刘穆一说完，他们都笑了。
　　
　　尽管笑得有些难过和辛酸。
　　
　　他们还没染上太多社会的风霜，他们正是最好的年华。
　　
　　梦中的刘穆依然在笑。
　　
　　他也觉得奇怪又欣喜——这么多年，刘穆的笑容就没变过。
　　
　　开心的，难过的，安慰的……都没变过。
　　
　　是隔了镜头的照片给人造成的错觉，还是他自己美化了记忆……抑或，真的没变？
　　
　　他笑，在梦中笑。
　　
　　对着刘穆的笑容笑。
　　
　　他知道自己笑得没有刘穆好看。刘穆笑的时候，他总是想去捏他的脸。
　　
　　可是刘穆说喜欢看他笑。
　　
　　他们在很久以前，高中，刚刚交往的时候，会找不到什么话题，会对着对方尴尬地傻笑。
　　
　　只是一个笑容而已。在很多人看来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林翎却已可以怀念很久。
　　
　　因为他们分离的时候还年轻，留下来的记忆远不如一个垂暮老人多。
　　
　　因为缺少，所以更加珍惜。
　　
　　林翎在做梦——他对此有种清醒的认识。
　　
　　他却不愿醒来。
　　
　　只是一个下午而已……这样的梦，给我一个下午。
　　
　　林翎想，给自己一个下午的休息空当。
　　
　　他真的已经有些累了。
　　
　　在疾驰的时光中求一个喘息之机，唯有如此才能坚持下去，而不至于让持续前行的时间把自己压垮。
　　
　　梦里，梦外。
　　
　　两个世界。
　　
　　记忆与思考开始变得细碎混乱，刘穆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散去。
　　
　　温暖明亮，如冬阳。




22

22、二十二 ... 
 
 
　　张珉觉得很开心。
　　
　　他是独生子女，从小就受宠，从不懂得怎么照顾别人，也没有人需要他照顾。之前交的女友分手前都曾说过他太自我的问题。
　　
　　而今天，相反的，他觉得自己真是殷勤得有些冒昧了。
　　
　　他满公司去问同事借床，又跑到楼下去拆下垫子拿过来……别人都问：谁啊？对人那么好。
　　
　　他没法回答，只能笑笑。
　　
　　老同学？同事？朋友？都很奇怪。
　　
　　可是能照顾林翎，他觉得很——兴奋。
　　
　　兴奋，或者说是满足。
　　
　　那种感觉是无以言喻的，就像孩子将喜欢的玩具送给喜欢的人一般的快乐。
　　
　　他不自觉地笑得开怀，又握了握拳，深吸口气，觉得心跳有点快。
　　
　　林翎会不会觉得奇怪？还有，林祤……
　　
　　他闭上眼睛，想到的却是林翎的脸。清隽而轮廓有些柔和的脸，只是没什么笑容。
　　
　　那张脸频繁地出现，简直像是很久以前第一次喜欢上女孩的感觉。
　　
　　那种……有点急迫，有点焦虑的感觉。
　　
　　他睁开眼，嗤笑。
　　
　　怎么会，错觉而已。
　　
　　只是有些不一样的老同学。
　　
　　一年一年，同学的小聚餐大聚会没有断过，虽然不像十年聚会一样来得齐，却还是见了不少人。太多人都变了，有些变得市侩油滑，有些是显得苍老颓败。
　　
　　只有林翎还是没变，不比当年在校园时的耀眼，却依旧……干净。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很年轻的时候。
　　
　　高中时候的林翎和刘穆长得都很秀气，与理科班的整体水平差了不一星半点。那时候男生对相貌还没太看重，倒是女生老说班草校草之类的话。
　　
　　那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好像叫燕庠吧，还会素描，经常画些人物。他最喜欢画长得好看的人，长时间抱在手中的画册第一页就是刘穆，第二页则是林翎。
　　
　　不过，他倒是觉得如今林翎长得更好看了。
　　
　　下次还是请他再去吃一顿饭吧，人家都弄得过度劳累了，自己怎么说也算资本家中的一员不是？
　　
　　********************************
　　
　　下班时，林祤把林翎叫醒了，鼻子上盖了点妆，已经不太明显。
　　
　　林翎看了一眼，只当是她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提醒了句，就提着包走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看表，想着今晚要吃些什么，走进电梯才想起没跟张珉说。
　　
　　好像也不用特意通知不是……不过折叠床和车垫——哎呀，车垫！
　　
　　他拍拍脑袋，埋怨了自己一阵。
　　
　　真是生了个不大不小的病，什么都忘了。
　　
　　还是打个电话去道歉好了。 
 22、二十二 ... 
 
 
　　虽然张珉是老同学，却不是很熟很亲的人。要是特意打电话道歉和知会一声或许会显得有些见外，不过不打的话才叫无礼吧。
　　
　　他想着事，开着车便回去了。
　　
　　办公室里，林祤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
　　
　　林翎对她的关心，完全在一个相熟的同事所能做到的“合情合理”的范围内。
　　
　　最多，就是加上一句她主动叫出来的“哥”。
　　
　　让哥喜欢上自己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即使没有他以前的恋人，他恐怕也只会把自己当个妹妹。
　　
　　怎么办，怎么办……她看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她真觉得有些委屈了。
　　
　　自己又有哪里不好呢。
　　
　　她不断地开阖着手机盖，手机屏幕上的那个人和她的合照亮起来，又暗去。
　　
　　就像自虐一样的，一方面再不提及，刻意剜掉伤疤；另一方面时时刻刻地看清楚那个人的脸，提醒自己以前曾是那么愚蠢的女人，做过那样丢尽脸面与自尊的蠢事。
　　
　　为什么那个人会突然在对面的餐厅做演奏钢琴的工作……她每次一想起这件事就不自觉地望向玻璃窗，窗外的餐厅在高楼中显得华丽无比。
　　
　　她似乎可以听见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就像那个人当初说要和她结婚时一样，修长的手指在黑三角钢琴的黑白键上溜过，发出悦耳又刺耳的声响。
　　
　　几年的逃避与沉默，到头来他居然近在咫尺……怎么能安心！
　　
　　要是没跟哥约在那个餐厅就好了——
　　
　　要是那张令人讨厌的脸消失就好了！
　　
　　要是同性恋都……
　　
　　怎样都好！
　　
　　林祤紧紧地咬着牙，用力晃了晃头。
　　
　　突然一阵晕眩，鼻血又蜿蜒流下。
　　
　　她摸到纸巾盒，发现纸巾已经用光了。她狠狠将纸盒摔进垃圾筒里，用手挡着弄脏的下半脸，快步走进洗手间，看着光滑的镜子中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低下头，不断用凉水冲洗着，就像要洗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般，很久才停下。
　　
　　抬起头的时候，领口和袖口都湿了，一个同事惊疑地看了她几眼，递过来一块纸巾。
　　
　　她接过来，回了一个完美的微笑。
　　
　　“谢谢。”
　　
　　林祤提上包，锁了办公室出门。
　　
　　走出公司大门时，她侧过头看一眼在夜色中闪耀着橘黄色灯光的餐厅。
　　
　　既然来了，就最好别见面，别妨碍到我……现在的生活。 


23

23、二十三 ... 
 
 
　　林翎之后又请假休息了一日，觉得身体好多了。
　　
　　休息在家的时候他给张珉去了个电话，道歉，道谢。
　　
　　张珉说：“你放心休息吧，我已经把床跟垫子都收起来了。”
　　
　　“真是麻烦了。”
　　
　　“有点诚意不？下次请吃饭嘛。”
　　
　　“还去？去哪里？上次的店吗？”
　　
　　“什么呀，你都忘了，我上次不是说请你吃柠檬烤肉吗？你来我家看看呗。”
　　
　　“这个……”
　　
　　“别推脱啦，你有空再来，我会天天打听的，呵呵。还有，柠檬烤肉真的很好吃。”
　　
　　“那就多谢了。”
　　
　　“就是嘛。我家新装修过，你来看看我的品位呗。”
　　
　　林翎在电话这头哭笑不得，张珉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冒昧，只好讪讪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林翎睡了一觉起来，已是下午。他在家实在没什么可做了，于是拿了钱包推门出去。
　　
　　一出来，迎面便是一阵冷风。他忙回去换了一件长袖才出门。
　　
　　他沿着长街散步，路旁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偶尔一阵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便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有时候刮在脸上，有些微的疼痛。
　　
　　阳光投下，拉出长长的树影，他偶尔停下脚来看看这个城市的样子，又埋头走路。
　　
　　离开这个城市又回来，八九年了，变了太多。原本封闭的小城市渐渐有了高楼，大厦明亮的玻璃外墙被擦拭得整洁，水泥街道变成了柏油马路，人行道铺上了地砖，还铺设了盲人道；连办事处的宣传画都变得更漂亮了。
　　
　　比起十年前简单老旧的样子，算是飞速的前进。
　　
　　林翎想起父母和刘穆的家人住的地方。现在，两家人都搬离了原来的地方，旧居民区也成了被扩展的中心街道的一部分。
　　
　　他也想起高中，可以被称作“简单年代”的岁月。
　　
　　他还想起他和刘穆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坐上长途大巴，抱着两个箱子，腾出的两只手紧紧握着。风从窗口不断地涌入，驱散了大巴内难闻的气味，他们盯着一闪而逝的景象，就像要放开最后一根稻草般不舍与不安。
　　
　　那时候城市的近郊，还有一段黄土路呢。
　　
　　林翎笑着回忆，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靠近公司的商业街。
　　
　　他看着橱窗中那些精致华丽的易碎品，没什么购买的欲望。走到长街的尽头，他正想转回去，却看到了一家门面并不起眼的店子。
　　
　　门牌是用深色的木头做的，门前立着一个街灯样式的木制品，上面挂着一串新鲜的白玫瑰。
　　
　　他推开木门进去，店内打着暗暗的灯光，到处摆放着制作精美的木制品。
　　
　　木头的碟子上画的是14世纪的欧洲风，木制的 
 23、二十三 ... 
 
 
　　梳妆盒染了淡淡的檀香，木头钟的钟摆还在不停地左右摇晃。
　　
　　一层上面还有半个小小的二楼，竟飘出一股咖啡的香味。隐隐的，还能看到墙壁上挂着的油画。
　　
　　这算是在现代化的城市闯进古老的异国？
　　
　　林翎有些惊喜。
　　
　　他看向一边的柜子，上面摆着很多木制的小东西。
　　
　　他的手伸向一个雕着十一朵玫瑰的相框。
　　
　　他转过头问坐在前台后面的店主：“这个怎么卖？”
　　
　　“我以为你会问玫瑰原本是什么颜色的。”
　　
　　店主抬起头，林翎凑近了点：“你……是那天在餐厅里弹钢琴的人？”
　　
　　他摇摇头。“你果然不记得我啦。”
　　
　　“记得你？”
　　
　　“你到底买不买相框？”他笑了笑，“买了才告诉你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要不这相框我得送给你。”
　　
　　林翎看了半天，还是放弃了：“相框怎么卖？”
　　
　　“五十。”
　　
　　“好贵……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
　　
　　林翎又仔细看了看他：“还是没想起来。”
　　
　　“我，燕庠！”
　　
　　“燕庠？”
　　
　　“你高中同学！亏我现在还留着那本画册呢，第一页就是你。”
　　
　　林翎再看了看他的脸，终于想起来了：“厌氧？”
　　
　　“别叫我外号叫多了都不记得我本名了！”
　　
　　“呵呵。好久不见。同学聚会你是不是没去啊？”
　　
　　“嗯。不想去。”
　　
　　“唉？呃……”
　　
　　“那天在餐厅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就坐在中间的位子，可能是你弹琴弹得太认真了吧。”
　　
　　“认真？怎么会。我开着这个店，弹琴不过是个兼职。”
　　
　　“呃……”两人之间气氛实在有点冷。林翎记得燕庠以前不是个这么冷僻的人啊？
　　
　　林翎买了相框，一分钱没少给。出来的时候燕庠说：“我下次去餐厅的时候大概是周五，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知道了，我尽量抽空吧。”
　　
　　“等等！”
　　
　　“呃？”
　　
　　“你的手机号码，家里的电话号码，QQ，邮箱什么的，写一下。
　　
　　“写啊？下次我们好联系。”
　　
　　“呃，好的。”林翎在便签纸上写了联系方式，递给燕庠：“我现在家里没有电话，你有事打我手机吧。”
　　
　　“知道了。”




24

24、二十四 ... 
 
 
　　林翎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坐在桌前，碰碰台灯的底座。
　　
　　觉得台灯亮起来的光线太暗，他又把光度调亮了点。
　　
　　他慢慢写着今天的信：“今天休息一天……昨天因为打点滴忘写了……今天身体好多了，觉得闷，出去逛了一圈，没想到碰到了燕庠，就是那个‘厌氧型细菌’，呵呵。他还是学生的打扮，头发把脸遮了四分之一，脸色很白，完全还是当年那个文艺青年呢……今天买了个相框，怀疑被厌氧敲诈了……要把你的大笑装进去。”
　　
　　林翎放下笔，看了看剪好的相片。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精致的相框中。反正没有漆上漆，就当玫瑰是红色的好啦。
　　
　　明天就是周四了，后天还要去餐厅，周六日晚上没事可做……
　　
　　他躺回床上想了一会，理清了，才闭上眼睛。
　　
　　觉得实在睡不着，他去衣柜里翻出件挂在最里面的刘穆以前穿的衣服抱着，才算是安稳了不少。
　　
　　林翎记得他们两个人身形很相似，很多衣服都是换着穿的。后来刘穆只能穿着病号服，看着他不停地换衣服，还会挺感慨地说几句。
　　
　　再后来，刘穆的病更重了，他有时候一连两三天都来不及换衣服，刘穆醒来的时候就会嫌他太脏，他只好在医院附近找个旅馆洗干净。
　　
　　如果回家，会浪费很多看着刘穆的时间。
　　
　　只有这件衣服是专属刘穆的。他在橱窗中看中了这件男装，一连几个周末都拉着林翎经过，然后停下脚来，看着衣服牌子上那几个零纠结。
　　
　　那时候他们刚出来工作，那件衣服是他们两人两个月的工资。
　　
　　林翎最后还是掏钱买了，用了大学存下来的钱。
　　
　　买回去的时候刘穆都要哭了，瞪了他半天，没想到接着来一句：“林翎，这是我看准的衣服，你不准穿！”
　　
　　林翎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抓紧了衣服，脑中画面如同倒叙般回放，医院，工作，大学，高中……
　　
　　明明很是相似，却又多了些细节。
　　
　　——记忆真是个挺奇妙的东西。当你认为你已经忘了的时候，随便一个小物件都能勾起很多对过往的怀念。
　　
　　就像抽一团毛线的线头，拉出来一串你原本看不见的东西。看似杂乱或是琐碎，却真实刻骨。
　　
　　********************************
　　
　　今天是周五。
　　
　　林翎正收拾东西，林祤凑过来说：“哥，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林翎说：“很漂亮啊。”
　　
　　“还有呢？”
　　
　　“还有？”林翎又仔细看了看，“林祤，我上次看到一节目，说女孩子别经常化妆，对皮肤和健 
 24、二十四 ... 
 
 
　　康不好的。”
　　
　　“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今天很漂亮，尤其是……呃，新烫的头发。”
　　
　　“对啦！哥你终于说对了。”
　　
　　“林祤，我就要下班了，你要不要……还是算了吧。”林翎本想找个人一起去餐厅里，想起她上次看见燕庠的脸色，连忙住了口。
　　
　　林祤笑着问：“要不要干嘛？陪哥去吃饭么？”
　　
　　“也没有，就是要见个老同学。你去可能不太方便，算了吧。”
　　
　　“别呀，哥，你说去哪儿？反正你会开车送我回家对不对？”
　　
　　“呃……不远，就是对面，你上次带我去吃的时候我觉得挺不错的。”
　　
　　“对面？！”林祤抬起头，声音有些尖锐，随即又平静下来。“哥，我想起我还有点事儿，算了吧。”
　　
　　“嗯，好的。明天见。”
　　
　　“明天见。”
　　
　　林翎提着包出门的时候正碰上张珉。张珉问：“林翎，今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就是那个，柠檬烤肉？”
　　
　　“啊？我跟同学约了……咳，我都忘了！前天碰见一老同学，就是那个，燕庠，你记得吗？”
　　
　　“哦……厌氧啊！他同学聚会不是没来吗。”
　　
　　“对，他现在好像就在对面的餐厅弹钢琴，今天约了我去那儿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张珉应了，跟林翎并排走着，心里却想起一件事。
　　
　　当初那个同学说的恨上刘穆同性恋……是“燕”吧？
　　
　　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两人到了餐厅，张珉问：“燕庠呢？”
　　
　　“在上面吧。”
　　
　　两人朝台上望去，黑三角钢琴后燕庠露出侧脸。
　　
　　两人坐下点餐后跟望过来的燕庠打了个招呼，张珉说：“我原来以为那小子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还想他怎么能够登台弹琴呢。”
　　
　　“呃？燕庠原来……”林翎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忘了老同学原来长什么样，很是尴尬。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要不是我上次顺手翻了翻同学照，也想不起来那小子了。他原来不是整天抱着自己的画册么，也不怎么合群。阴沉沉的，也看不清脸到底长什么样。他怎么会弹钢琴的，原来完全不知道他还懂音乐。”
　　
　　“我后来上艺校考的，演奏级。张珉，好久不见了。”
　　
　　两人正说着，不知什么时候钢琴声停了，餐厅里放起了唱片。燕庠换了身衣服走到他们身边坐下。
　　
　　张珉起身打了招呼：“厌氧，好久不见了。几年了吧。”




25

25、二十五 ... 
 
 
　　燕庠直接坐下来，没去握他的手：“别整那些虚礼，烦。同学聚会我没去过，离毕业已经七八年了。”
　　
　　张珉也不介意地笑道：“就是啊。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来，真是惊喜。”
　　
　　“要不是顺手翻了翻同学照，我也想不起你长什么样子了。”
　　
　　张珉被噎了一下，林翎低笑：“果然是老同学。”
　　
　　燕庠也点了餐，三个人吃了一会便聊开了。
　　
　　张珉问：“厌氧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别老叫我外号。”
　　
　　林翎忙补充道：“厌氧，不是，燕庠现在有个店子，我上次去看了，真是不错。”
　　
　　“不错啊？格调越来越高了？下次我要顺路也去看看，支持支持。”
　　
　　燕庠侧过头问林翎：“那些东西你喜欢？都是我做的。”
　　
　　“真的？做的太好了，很精致。”
　　
　　“不过除了你，买东西的几乎都是小资学生，尤其是女人。”
　　
　　“……”林翎有些尴尬地喝了口酒。
　　
　　“燕庠你也喝酒。”张珉在一旁说道，“我真没想到你还在这城市，怎么都没碰见过。咳，叙旧真不该在在这儿待着，还不如去那家高中去的小餐馆，那才有氛围。”
　　
　　“我三天前去看过，已经关门了。”
　　
　　“啊？不是，不是右街那家，是拐角那儿。”
　　
　　“都关了。”
　　
　　“……呃。前段时间明明还开着的。”
　　
　　“老城区改造，你没看哪块地要拆了重建？”
　　
　　“没。没想到这又要改了。什么时候去学校看看高中老师，免得去老师家里发现地址变了。”
　　
　　“何止地址变了，”燕庠笑一声，“我们原来上学时候的老师，留下来不到三分之一。那个，教我们的艺术老师，应该是姓黄的吧，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张珉听着这话，看了林翎一眼，又问：“怎么回事？”
　　
　　“吃烧烤吃多了，得了癌症咯。”
　　
　　张珉又看了林翎一眼，说：“喝酒，喝酒。”
　　
　　林翎握紧了酒杯，还是忍住了。听着旁边两人的谈话，又过了一会就匆匆提着包走了，张珉和燕庠还在餐厅里吃。
　　
　　燕庠喝得很快，已经有些醉了，低下头看着酒杯：“张珉，你用不着这么说话。”
　　
　　“怎么了，那么多年你还没拧过来呢。”
　　
　　“我就知道你清楚，谁跟你说的？蔡宁是不是？”
　　
　　“你见过他？”
　　
　　“没，好几年没见了。我就想着同学聚会他肯定去找你。”
　　
　　“其实他是喝醉了，管不住自己的嘴……”
　　
　　“别，我清楚他心思。你也不是不明白，他根本就不是不能保密的人，他就是存心的。当年我和他关系那么差。他是大学的时候才 
 25、二十五 ... 
 
 
　　知道的，要不然他也能在高中损死我。”
　　
　　“你跟他不是同所大学吧——你那时候成绩好像不太好。”
　　
　　“对，后来有些路子，考上了艺校。挺倒霉的，找人的时候跟那孙子碰上了。”
　　
　　“哦。”张珉点点头。
　　
　　两人又喝了一会酒，张珉起身告辞。燕庠拿起身边的外套说：“我工作早结束了，一起走吧。还有，你别听那孙子的，照片是我拍的，可闹出来的人不是我。我那时候已经把照片毁了，底片没看见，这事儿闹大的时候我才知道是谁偷了。”
　　
　　“谁？”
　　
　　燕庠扶着桌沿，眯起眼睛：“姓曾的。她是真喜欢林翎，班上我看没人不知道，林翎刘穆也就是在装傻。她那时候不是跟我吵了一架么，就是为这事儿。怎么，不信？”
　　
　　“没。”张珉抓住燕庠的胳膊，把他半拎着一起走下楼来。
　　
　　“不过，话说回来，张珉你管的太宽了吧？什么时候找到林翎的？”
　　
　　“没找，他来公司应聘，结果我成了他上司。”
　　
　　“刘穆死了才想着回来的吧。”
　　
　　“……燕庠，都这么多年了说话别这么难听成么？”
　　
　　“关你什么事。我倒是和你喝过一顿酒的，虽然只是雪碧混干红，我也记着。张珉，你这人还不错，我劝你一句。不是同个圈子的人，你别掺进来。”
　　
　　张珉笑了笑，没在意，只说道：“今天的酒可是甜型葡萄酒，绝对没掺杂质的，你别老记着那干红了行不？”
　　
　　燕庠摇摇手，晃着走远了。
　　
　　燕庠走后，张珉走回公司钻进车里，对着后视镜想了很久。
　　
　　过去十年，再谈班上的各种关系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有些人，燕庠不提，他早都忘了。
　　
　　林翎会在乎吗？
　　
　　毕竟，刘穆都已经死了。
　　
　　谁喜欢过谁，谁报复谁，那么幼稚无聊的往事。
　　
　　燕庠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想不开。
　　
　　不过，他那种执拗偏激又阴沉的性子，也是该的。
　　
　　张珉想了很多，好像自己将纷杂的回忆一遍遍过滤，就年轻了很多。
　　
　　他觉得有些分不清了——往事里的人，现实里的旧识。
　　
　　似乎一切都以林翎为接点。
　　
　　——管他呢，张珉想。
　　
　　过去的事情闹得再怎么难堪，过了十年也不该再追究了吧。
　　
　　就这样好了，燕庠说的是不是真的，好像也没什么所谓。反正，林翎以后和他也不会有太多交集。至于那个曾茜，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现在和林翎一起工作的人是自己不是么？




26

26、二十六 ... 
 
 
　　清晨。
　　
　　林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两只粗糙的手抚上脸颊。
　　
　　这是过惯了独居生活的女人。虽然脸上保养得宜，却无法掩饰身体的缺陷。
　　
　　生活给人以砥砺，有时却能轻易地将人击倒。因为，人几乎总是想让自己的外表看起来比内在更坚强。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手伸向梳妆镜前的化妆盒。
　　
　　这是会让人透支的东西。一面让人变得更加光鲜，另一面又夺取着人的容颜。
　　
　　这样的东西，却最易成瘾。
　　
　　仍是熟练的手法，描画装扮。她又看了眼镜子，站起身，拉开衣柜的门。
　　
　　她拨开一个个衣架，手伸向一套简练的黑白色衣服。手顿了顿，又滑了过去。
　　
　　翻捡了一阵，她拿出一件放在角落里的衣服，放在身上比了比。连衣及踝的素色长裙，那是她太久没有穿过的款式。
　　
　　他喜欢的东西。
　　
　　*******************************
　　
　　林翎提着包走进办公室里，把车钥匙放在桌子上。
　　
　　他正觉得室内太亮，要去拉上窗帘，却在林祤的办公桌前停了下来。
　　
　　放在桌上的水杯下，随意地压着一张黑白的照片，是几乎让人认不出来的林祤和一个脸被遮住的男生。他犹豫了一阵——要不要帮她放好；随即，又笑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多管闲事。
　　
　　他走向窗边，身后的门被推开，林祤走了进来。
　　
　　林翎拉上窗帘，回头正要问声好，却被眼前的林祤弄得说不出话来。
　　
　　林祤仍画着适宜的妆容，却穿着一件及踝长裙，脚下踩着一双至少有十公分细跟的鞋。她对着林翎嫣然一笑：“哥，怎么样？是不是比刚才的阳光更耀眼？”
　　
　　“呃……挺好看的。”
　　
　　“怎么又是这一句？”林祤跺了跺脚，却因鞋跟太细而一时没有站稳，倒在一旁的办公椅上。
　　
　　林翎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说道：“还是先换一双高跟鞋吧。”
　　
　　“不要！今天就是这样了，哥不是说挺好看的么。”
　　
　　林翎于是不再多说，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林祤踩着细高跟慢慢走到桌前，习惯性地开始收拾桌面。看到左上角时，却变了脸色。
　　
　　她一把抓过照片，揉成一团塞进包里。被弄倒的杯子落在地上，剩下的茶水洒了一地，她被弹起的碎玻璃片划伤了急于遮挡脸部的手臂。
　　
　　林祤使劲将嵌进手臂里的尖锐碎片拔出来，疼得眼睛都湿了。林翎听到声响站起身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刚才不小心把杯子弄倒了，摔到地上啐了。真是倒霉。”
　　
　　“我来收拾吧。”
　　
　　“哥你坐那儿，这玻 
 26、二十六 ... 
 
 
　　璃还好，碎成大块的，我都快捡完了。”
　　
　　林翎于是坐下，片刻后又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林祤忽然又有种莫名其妙的委屈。以前……他就不会这样。
　　
　　她咬咬牙，手仍是小心地将碎片捡起来丢到了垃圾筒里。
　　
　　林翎觉得有些疲累，停了下来，向座椅背上靠了靠。刚才那张照片，大概是林祤和她很久前的恋人？他倒觉得，林祤今天的样子竟和那黑白照片上的女孩有些相似。
　　
　　青涩与成熟、欢乐与忧愁混杂的样子。
　　
　　到底还是年青。
　　
　　林祤抽了几张纸巾擦擦手。她翻找着皮包，那被揉成一团的黑白照片还是时不时出现。她更加烦躁，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快。血又顺着手臂流了下来，染湿了包里面。
　　
　　她将包摔在桌上，擦擦眼泪，又轻声问林翎：“哥，有创口贴么？”
　　
　　“怎么，受伤了？是不是捡玻璃的时候划伤了手？”林翎快步走过来，捏起她的手腕看看，又放下。“我这没有创口贴，而且你手上的划伤太深了，要赶快去医院。”
　　
　　没等林祤说话，他就打电话给两人请了半天的假，随后回去收拾了一会儿，走过来对林祤说道：“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林祤小声说：“哥，不耽误工作吗？”
　　
　　“今天不是太忙，你的手要紧。”
　　
　　林祤捂着手臂跟在林翎后面，眼泪不停地流，迎面细碎的风吹得眼睛很疼。
　　
　　去医院包扎后，两人又打的回办公大楼。一路上林祤又说了几声谢谢，林翎笑着说：“打住吧，就是陪陪你而已。我没有妹妹，你认了我当哥，就别这么客气啦。”
　　
　　“……哦。”
　　
　　林翎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又怎么了，不开心？伤口疼了？”
　　
　　“没事儿，”林祤翘了翘嘴角，“哥不是说不用那么客气嘛！”
　　
　　“呵呵。”
　　
　　回到办公室时已近午餐时间，林翎起身说：“我去打饭吧，你手不方便，最好别乱动。”
　　
　　“真是太麻烦哥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
　　
　　林祤看着林翎走出去，站起身来，走到林翎桌前。桌子上放着公文包，还有一串钥匙。她仔细地看了看，找出一把，取了出来，丢进林翎右边的抽屉。
　　
　　林翎打了饭来，放在林祤面前：“怎么样？”
　　
　　菜色偏偏很多都是林祤不爱吃的——林翎还是有些粗心，没问自己要什么。林祤轻轻叹了口气，夹起一筷子，说道：“好吃。”
　　
　　林翎笑了笑，走回座位。
　　
　　林祤吃了一会，又停下来。他们有时候真是太像了，她想。有时的关怀似是无微不至，有时却又不自觉地粗心。
　　
　　说到底，只是不用心而已。




27

27、二十七 ... 
 
 
　　林翎打了饭来，放在林祤面前：“怎么样？”
　　
　　菜色偏偏很多都是林祤不爱吃的——林翎还是有些粗心，没问自己要什么。林祤轻轻叹了口气，夹起一筷子，说道：“好吃。”
　　
　　林翎笑了笑，走回座位。
　　
　　林祤吃了一会，又停下来。他们有时候真是太像了，她想。有时的关怀似是无微不至，有时却又不自觉地粗心。
　　
　　说到底，只是不用心而已。
　　
　　林祤拉开包链子，翻出那团照片。她放在桌子上，小心地展开。黑白的照片上，她和另一个人。那时候还真是天真——她央着他去照一张黑白照放在各自的钱包里，只因为听母亲说黑白照片上的人比彩照漂亮。她将照片小心珍藏起来，他却在第二天说照片不小心弄丢了。
　　
　　她那时嘴上说了没事，心里却记了很久。到现在，还是没忘掉。
　　
　　她将滑轮椅转了转，看向窗外。林翎拉了一大半的窗帘缝外，依旧看得到那家餐厅。
　　
　　她的手扯着自己的长裙，几乎笑出声来。
　　
　　痴心妄想，真是痴心妄想。
　　
　　林翎的手机响起来，她无意识地转头去看。
　　
　　“燕庠？”
　　
　　她听到这个名字，手更加用力。
　　
　　燕庠在电话这头问道：“我说，今天有空吗？”
　　
　　“呃……不一定。”
　　
　　“怎么说？公司应该没什么事情吧。晚上我请你吃饭，还是原来的地方。”
　　
　　“怎么，不是说是兼职吗？你一星期多少天在那里弹琴啊？”
　　
　　“你到底去不去？”
　　
　　“好好好，我知道了。”林翎有些无奈地挂上电话，想了想。本来晚上一个人回家也是消磨时间，没什么紧要的事情。
　　
　　上午陪林祤去医院导致积累下来的工作更多了，有些是不能再拖的。林翎将工作处理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燕庠打了个电话来问，说了几句，只说“我等着”就挂了。
　　
　　林翎收拾好桌子和公文包，走到门口准备关灯时才想起去问林祤：“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我还以为哥都把我忘了呢？”林祤笑着站起来，挽上林翎的手，“今晚我们一起吃饭？”
　　
　　“……可是今晚我约了人，可能要……”
　　
　　“走嘛，刚好我也没吃饭，现在要是回家吃就要饿肚子啦。”
　　
　　“呃……”林翎只好笑着说道：“那走吧。”
　　
　　出了公司，燕庠等在外面。林翎看了看林祤的脸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便也放了心。一旁的燕庠问：“这位是？”
　　
　　“同事。今天活多了一点，我们都没吃什么东西，所以……”
　　
　　“知道了。”燕庠走在前面，林翎忙跟上他的脚步。林祤穿着的高跟鞋实在不适合走路， 
 27、二十七 ... 
 
 
　　她却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两人。林翎回头时总算注意到她的窘迫，慢下脚步，扶了她一把。
　　
　　林祤握紧了林翎的手，她抬起头，感激地笑笑：“谢谢哥。”
　　
　　燕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身跨进餐厅的门。
　　
　　三人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燕庠与林翎坐在一边，点了一些中餐。林祤低着头喝水，不时抬起头看一眼燕庠。
　　
　　还是没变，那么年轻的样子。身上永远带着那种令人迷醉的情调，如霜一般的感觉，吸引她的视线。
　　
　　当她自以为将所有东西一并摒弃的时候，她再次见到他。
　　
　　听起来，像是个故事，更像是个笑话。
　　
　　他认不出自己来了，不是么？也许是他此生交的唯一一个女朋友，是他这辈子的唯一一个女人。那又怎样？真是莫大的讽刺。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饭，林祤先行离开，说是打车回家比较安全。林翎燕庠将她送上车后，两个人在夜风中站了一会。燕庠冷冷地说道：“下次能不能别再让我见到那个女人？烦死了。”
　　
　　“呃？……今天人家女孩子都没吃饭呢，上午还把手划伤了。你就稍微谅解吧，下次我请客，赔礼道歉？”
　　
　　“你记得就好。”
　　
　　林翎礼貌地目送向马路走去的燕庠，直到看见他走到对面，招招手才离开。
　　
　　他走到车前，摸了摸口袋，掏出钥匙链。仔细看时却发现车钥匙不见了。怎么可能……是掉了么？
　　
　　大概在办公室里？
　　
　　他只好又转过身走到电梯前，按下上楼的键。电梯缓缓打开，林翎正要走进去，被人一把拽住：“林翎？见到我居然也不打招呼。”
　　
　　“张珉？”林翎觉得有些无奈——怎么今天所有人都赶在一处！
　　
　　“怎么加班到这么晚？”
　　
　　“事情凑巧多了点。你呢？怎么这时候还要进公司？”
　　
　　“车钥匙可能忘在办公室里了，我上去拿。”
　　
　　“行了吧，我走的时候公司里除了保安可就剩我一人了。我可还专门提醒他们要把灯关了把门锁好的。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进办公室？何况车钥匙也不一定在里面嘛。”
　　
　　“可是……”
　　
　　“你放心吧，公司的车库是绝对安全的，你的宝贝车在这里放一晚上没有问题。今晚我先送你回家好了，当心人身安全。”
　　
　　“人身安全？知道了领导。”林翎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
　　
　　到家的时候不算晚，林翎和张珉道声谢就把车门关上了。张珉从驾驶席上下来，大声问道；“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太乱了，以后吧。”
　　
　　张珉有些失望地离开了，林翎一人回到家里。气温渐渐降下，夜里的凉意更甚。林翎洗了个热水澡， 
 27、二十七 ... 
 
 
　　蜷回被子里。被子很松软，像是被人环抱一般的触感。
　　
　　一个人的生活，每日的应酬交往，工作上无穷无尽的杂事……脑中事务明明纷杂不堪，下一瞬却如同被清空，只剩下一张笑脸。虚幻的影像似是渐渐实化般立体，林翎几乎要伸出手去探探呼吸。
　　
　　他像是要吐出心中烦扰般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28

28、二十八 ... 
 
 
　　第二天进了办公室，林翎开始收拾办公桌上放着的东西。清理文件时找了半天才发觉，钥匙放在右手边的抽屉里。
　　
　　他握着钥匙，有些惊疑地看了林祤一眼，却没说什么，将钥匙挂回钥匙链上。
　　
　　昨天只有打饭的时候把公文包丢在桌子上，那时候林祤在办公室里，应该没有其他人翻动自己的东西吧。
　　
　　林翎想了片刻，又开始工作，将这事丢到脑后。
　　
　　林祤松了口气。昨天只是动了哥的车钥匙，希望他能陪自己走回家而已，不要紧吧？可惜，昨天有他在……
　　
　　她拿出镜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回复了正常的样子，虽然脸上还有一些因为昨天的妆容长起来的痘痘，却清爽了不少。
　　
　　以后再也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了……她暗暗发誓。
　　
　　下午到了下班时间，林翎手机响了，他一看，又是燕庠来电。
　　
　　“现在有空吗？”
　　
　　“工作还没做完呢……”
　　
　　“能不能早点做完？我还在餐厅请你。”
　　
　　“抱歉，今天的事情真是多了点。”
　　
　　“一个小时后，我等着。”
　　
　　林祤早已收拾好提包，站起身来。她走到林翎面前问道：“哥，怎么还不下班？还积了这么多文件！肯定是我昨天耽误你的时间了，这是抱歉。”
　　
　　“说什么呢，”林翎温和地笑了笑，“这是今天一早才搬来的，也不知道张珉怎么回事，突然给了那么多‘副业’。”
　　
　　“哦……刚才是谁打电话啊？是不是有事情？”
　　
　　“没什么事儿，就是上次那个老同学请吃饭。”
　　
　　“在对面的餐厅？”
　　
　　“你怎么知道？”林翎笑了笑，“不过现在真的没有时间。我看我得快点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了。”
　　
　　“那我先走咯？”
　　
　　“嗯？”林翎觉得有些怪异惊奇，却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便还是礼貌地说道：“明天再见。”
　　
　　“好。”林祤挥了挥手，便出去了。过了片刻，她又探头进来，问道：“哥，你喜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呃？……今天不错啊。”
　　
　　林祤笑了笑，又扭头走了。林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也不明白林祤今天是什么意思。
　　
　　工作快要结束的时候，燕庠打了个电话来，说是临时有事，饭吃不成了。林翎正想着晚上怎么解决，张珉敲开办公室的门说：“估摸着你今天也就差不多该做完了，我看晚上就一起去吃顿饭吧。好歹昨天是我开车送你回去的嘛。”
　　
　　“知道了，今天我请客。要去哪里？”
　　
　　“好不容易请动你去，就走远一点咯。”
　　
　　“好好，等我一下。”林翎收拾好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钥匙，才走出办公室 
 28、二十八 ... 
 
 
　　，锁上门。
　　
　　张珉在一旁问道：“今天怎么这么仔细？”
　　
　　“哦，没什么。对了张珉，你什么时候认识林祤的？”
　　
　　“呃？很短，你要接我位子的时候我特意挑了几份人事档案，才记起她的。”
　　
　　“这样啊。真是多谢了。”
　　
　　“谢什么？”
　　
　　“特意挑个不错的人做我的同事咯。”
　　
　　“呵呵。那今天你要多请一点才行。”
　　
　　“知道了。”林翎失笑，“怎么最近老有人要我请客。”
　　
　　“还有谁？”
　　
　　“林祤和燕庠。我都不知道欠他们几顿饭了。”
　　
　　******************************
　　
　　林祤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四处看了看。燕庠果然等在外面，靠在右边的柱子上，整个脸没在阴影中。
　　
　　模模糊糊的，可她看得清楚。这个人，她看了太久。
　　
　　她侧过身，对着大块的落地窗看了看。灯火之中，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头发和裙子被吹得不停飘起来。
　　
　　她向燕庠走过去，笑着说：“好久不见。”
　　
　　燕庠揉了揉被夜风吹得干涩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孩。许久，他才微笑着说道：“很久不见。昨天你太美了，我根本没有认出来。不过，还是觉得很眼熟呢。你现在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还是年轻漂亮。”
　　
　　“你会记得我以前长什么样？”林祤冷笑一声，忿忿说道：“连一张照片也不留，我看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路人甲吧。”
　　
　　“是么？我倒是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穿长裙，踩着一双让自己摇摇晃晃的高跟鞋。跟昨天的样子好像也没差多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
　　
　　“看得出来。”
　　
　　“对，就像你说的，恋爱是一件能让女人变年轻的事。”
　　
　　“同时也会让女人变得愚蠢。”
　　
　　“……是你的腔调。”林祤又笑开来，问道：“在等林翎吧？”
　　
　　“对。”
　　
　　“……真是干脆。怎么，现在不隐瞒自己是同性恋了？恶心。”
　　
　　“呵。”
　　
　　“……一起吃顿饭吧。”
　　
　　“我约了人。”
　　
　　“林翎是吧？他来不了。今天我们上司交了一堆工作给他。何况，就算来得了，他也未必想来。昨天不是吃过一顿饭了么？你不过是他的老同学而已。”
　　
　　“他告诉你的？”燕庠想了想，又说：“也对，他就是顺口告诉你一声。何况，你还叫他哥呢。”
　　
　　“你……”
　　
　　“知道了，走吧。”燕庠直起身来，“吃顿饭，就请你闭嘴。”他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林翎的电话：“今天突然有事，要先走了，你加班吧。下次再来找你。”




29

29、二十九 ... 
 
 
　　一路上两人没什么话说，林祤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燕庠永远是一个样子，心情好的时候就哄人两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走得很快，将自己甩在后面。两人之间燕庠想要说话的时候她才能回答两句，其它时间里她永远找不到两个人的共同话题。
　　
　　要他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像是请求一般。
　　
　　以前真是太蠢了。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分手的恋人而已。
　　
　　为什么老是记着？
　　
　　她改变自己的习惯，改变自己的衣饰，改变自己的审美，改变自己的生活。她慢慢变了，她知道。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喜欢她，无论是朋友还是同事。
　　
　　自欺欺人地过了那么些年，她却像是走到一半便回了头，又碰见了燕庠。
　　
　　自己想要什么？自问，自厌，又回头再看。一遍遍嚼烂了过往，吞回肚子里。
　　
　　吃饭的时候燕庠选了个靠窗的座位。他看着窗外，对面的公司。
　　
　　林祤试着找了些话，他偶尔应付两句。
　　
　　林祤看着燕庠心不在焉的样子，握着刀叉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两人之间的静默与尴尬无法言表，
　　
　　吃完饭的时候，林祤起身要走。想了想，她仍是回头说道：“我喜欢林翎，我知道你也……喜欢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老同学而已！”
　　
　　“你怎么知道？”燕庠抬起头，从散落的发丝间望去，如同海妖一般令人迷惑的眼神。
　　
　　“他才不会是你这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我的机会还比较大。”燕庠轻轻放下刀叉，用手撑着腮，转头望着窗外。
　　
　　“还有——”他像是从喉咙中挤出笑声一般，“我不是同性恋。我，是双性恋。”
　　
　　林祤愣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大哭着跑开。燕庠还坐在那个座位上，换了一只手托着腮，直到看见林翎和张珉走出来。
　　
　　他看了看表——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小时。
　　
　　他自嘲地笑笑，结了帐，向外走去。
　　
　　**********************************
　　
　　林翎跟着张珉的车走了半个多小时，进了城市的中心街。繁杂热闹的地段各色各样的人不断穿行，林翎皱了皱眉。张珉在巷子里拐了一会才停下车。不同于其他地方，这一处很安静。进入店里的时候酒吧只有几个人，张珉边熟门熟路地往吧台走去，边对林翎说道：“这是熟地，酒吧老板叫考释，挺有意思一名字。”
　　
　　林翎四处看了看：石英石的吧台上黑白交错，摆着一些淡橙色的蜡烛。酒吧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气，林翎笑着说道：“可真有诗意。上次来的时候还在装修呢 
 29、二十九 ... 
 
 
　　……”
　　
　　“你来过这儿？”
　　
　　“嗯。”
　　
　　“哦……考释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吧？听说他高中的时候还缠着音乐老师让他教了两个月的小提琴，后来我听过，那声音真是像杀猪一样。”
　　
　　“呵呵。不过他倒是挺有美术天分。如果燕庠到这个地方看看，说不定会想把自己店里的东西摆过来卖。”
　　
　　“就是，那个文艺小青年的范儿太适合了。”
　　
　　“小青年？”
　　
　　“……老青年，三十多了都。”
　　
　　两人说笑着，一个人端着酒走了过来：“哇，看看谁来了？张珉，和男人一起来可真是少见。”
　　
　　“考释，可以收起你那个奇怪的翻译腔可以吗？真受不了。”
　　
　　“上学的时候语文考不及格的人没资格这么说我。好久不见了，林翎是吧？”
　　
　　“好久不见。你又变年轻了。”
　　
　　“哈哈哈……是吗！上次同学聚会都没说上几句，光看见你跟张珉聊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哎哎，你们两个认识啊？”
　　
　　林翎考释互看了一眼，都笑着说：“旧识。”
　　
　　“行了行了，今天你们过来我一定好好招待，怎么样？消费满三万就送你们一瓶红酒。”
　　
　　张珉听完后说：“我简直想要揍你这个小子一拳。酒吧布置得这么雅致，要钱就算了，不能狮子大开口吧？”
　　
　　“在商言商嘛。”
　　
　　“我一个月的工资可没有那么高。看来是没有口福了。”林翎温和地笑着说道。
　　
　　“行了行了。酒，我请。好不容易跟老朋友吃顿饭嘛，怎么样？”
　　
　　三个人坐下，考释叫服务生拿了一瓶酒来。酒香四溢，张珉凑过去闻了闻，惊叹着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变慷慨了？”
　　
　　“有眼光。最好的黄酒，也是从朋友那里讨过来的。香吧。”
　　
　　“多少度？上次被你喝怕了。”张珉转过头对林翎笑道：“上次来的时候他一口气灌了四两白酒，我都不知道是怎么下桌的，他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
　　
　　考释在一边笑骂：“四十度，今天林翎来了，喝酒请便。我还想一个人多喝点呢。”
　　
　　“……还是少喝点吧，明天还要上班。”
　　
　　“哈哈，林翎你还是那么会煞风景。”
　　
　　张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以前很熟吗？”
　　
　　“当然，林翎的工作还是我介绍的呢？最后好像应聘了吧。哎——就是张珉你的公司嘛。”
　　
　　“你介绍的？”张珉想了想，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真是多谢了。”
　　
　　“谢什么？”
　　
　　“把林翎送给我咯。”
　　
　　林翎听着这话微微皱眉，却还是没说什么。




30

30、三十 ... 
 
 
　　三个人谈了一阵，张珉不时把好吃的东西挪到林翎面前。考释看着他的举动不住暗笑，也不停劝酒。林翎只喝了一杯，张珉却很快就醉了。
　　
　　林翎看他喝多了，正要起身将他拉回去，张珉反而使劲一拽林翎的手臂：“我说，这么快就不行了？再喝几杯嘛。今天……今天不把你灌醉了就、就……唔……”
　　
　　“是你喝醉了，别闹了行吗？”
　　
　　“滚！考释你掺和什么，我跟林翎说话有你什么事儿？你要是像林翎一样长得这么好看，我……”
　　
　　林翎猛地抓开张珉的手，转头又对考释说道：“看来他喝得脑袋糊涂了，怎么办？”
　　
　　“今天晚上让他睡这儿，明儿早我叫他起来。你别生气，他这人我知道，酒品不太好。”
　　
　　“嗯。”林翎快步走了出去，考释摇了摇头，把张珉一把拽了起来：“还装？人都走了。”
　　
　　张珉弯下腰找着地方要吐：“唔……难受，洗手间在哪儿？”
　　
　　“真喝醉了？”
　　
　　“要你管。”张珉摇晃着走到洗手间里趴在台子上吐，考释一下子拧开水龙头捂着鼻子。
　　
　　“我不管，你今天不喝道把胃吐出来就不算完是吧。我那儿还有一瓶九十度的伏特加，你要不要试试？”
　　
　　“滚。”
　　
　　“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啊？”
　　
　　“……”
　　
　　“算了，反正你自己也找得到地儿，楼上的客房随便一个，吐干净了再上去，上面可是我家。”
　　
　　考释转身走了，张珉一个人对着水池干呕了半天。喝醉的感觉太差了——他捂着脸，懊恼地在地板上坐下来。思维清楚得要命，胃部的烧灼感怎么也止不住。理智比情感像是要慢上几拍，不然他不会那么失态。
　　
　　刚才看着林翎的时候，一瞬间，他简直想吻上沾了酒的唇。
　　
　　完了……他想。
　　
　　张珉慢慢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考释叫了几声，他摆了摆手：“没问题。”
　　
　　“你现在开车回家？被交警逮到之前就撞死了。”
　　
　　“我酒醒了，车里也有解酒药，没事儿。”
　　
　　“我可得拦着你，要不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向林翎交待。”
　　
　　“他……第一次来，我怕他迷路。不跟你说了，再耽搁就追不上了。”
　　
　　“喂！不要命啦！林翎他来过这儿，你不用担心。”
　　
　　“他来过？……好像听他说了。”
　　
　　考释又气又笑地把他拽到椅子上：“他又不是你女人，犯得着吗？”
　　
　　张珉沉默地抬起头看着他。考释瞪了他半天：“我可从来不知道你是gay。”
　　
　　张珉还是没说话，考释猛地转身：“你别这样行不？我慎得慌。”
　　
　　张珉慢慢苦笑着开口：“我 
 30、三十 ... 
 
 
　　好像是喜欢他。想来想去认识的同性恋好像就你一个。”
　　
　　“要不然你也不会带他来这里。——我还是劝你，不是同性恋就别乱掺和。林翎我知道，他不可能，你别想了。”
　　
　　“为什么？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刘穆？”
　　
　　“你怎么知道？”
　　
　　“我跟林翎说不定比你还熟。这个人拧得像石头一样，你最好别指望他能喜欢你。”
　　
　　“……为什么？”
　　
　　“他现在开的是什么车？”
　　
　　“很旧了……好像是二手车。刘穆的病应该花了不少钱。”
　　
　　“你得了吧，那部车是刘穆以前买的，他生病的时候林翎把那部进口的雪佛兰都卖了，都没舍得卖了那破车！”
　　
　　张珉瞪着考释，看了半晌，忽然端起身边装着冰块的酒往脑袋上扣。考释急忙将杯子抢了过来，埋怨着：“这杯酒能卖好几百呢！”
　　
　　“赔你成本钱，从我账上扣。”
　　
　　“成本？利润不算啦。”
　　
　　“葛朗台，不跟你说了，现在我挺清醒，走了。”
　　
　　不管身后考释的叫声，张珉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原本不怎么清晰的感觉逐渐现出轮廓，如同在雾中行走混日子的时候突然看清眼前身后的荆棘。
　　
　　他又狠狠搓了搓脸，下定决心一般地用力踩了一脚油门。
　　
　　*******************************
　　
　　林翎坐进车里，看了眼轻微晃荡着的瓷质小人。小人上方的后视镜里，还映出他的脸。
　　
　　张珉？
　　
　　这张脸什么时候长得像女人了？
　　
　　他嗤笑一声，发动车子。
　　
　　他一边向前开着，一边仔细地辨认出去的路。只是来时走的是单行道，林翎拐了几个弯，还是在路口犯了愁。
　　
　　迷路了。考释的店开在那样的巷子里，要不是走熟了还真找不着地方。路上人和车都太多了，不能停车，他只好慢慢地开着。后面的司机摁着喇叭催促，他正要往后喊几句解释，有一辆车从右边的路口转出来，开了车窗。
　　
　　是张珉。他举起手机，林翎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张珉低声说道：“对不起，刚刚喝过头了。我认得路，跟着我走。”
　　
　　林翎有些惊讶，却还是跟着张珉的车走到大路上。前面的车开得微微有些摇晃，到了分岔，林翎本想叫张珉停下来，前面的车却一直向林翎家的路走。林翎微皱了皱眉，又踩一脚油门，追上张珉的车。
　　
　　到了楼下，张珉把车停好，手半天摸不到保险带。他摁着太阳穴，好一会，才听见林翎在外面敲着车窗。他的手摸索一阵，取下车钥匙熄了火，开门下车。
　　
　　 
 30、三十 ... 
 
 
　　冰水淋上脑袋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何况他在车里又吹了很久空调。耳朵里也隐隐作痛，张珉低低呻吟了几声，蹲□去。
　　
　　林翎一把拽着他站起来，低吼道：“喝成那样还开车，你不要命了？”
　　
　　张珉抓着林翎的手臂却又蹲下去，想了半天，呵呵地笑起来说：“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发火？”




31

31、三十一 ... 
 
 
　　耐心快要磨光了，林翎今晚无端地烦躁。他甩开张珉的手气道：“算了，我不管你发什么酒疯，你快点起来。”
　　
　　“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要是我现在开车回去，明天说不定你会在报纸上看到我车祸的消息。”
　　
　　“我送你去附近的宾馆住一晚，你现在快点起来，我帮你把车停好。”
　　
　　张珉突然撑着车站了起来，大吼道：“我没醉！你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去你家坐坐怎么了？我对你怎样你不知道？你凭什么让我这么做？……刘穆死了你知道吗？”
　　
　　林翎呆了片刻，举起拳头，又慢慢放下。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微微出神地笑起来。
　　
　　“是，他死了。”
　　
　　张珉愣了愣，不知该再说什么。林翎有些粗暴将他推到一边，替他关上车门：“走吧，我送你去宾馆。”
　　
　　*******************************
　　
　　两人一路静默，到了宾馆，林翎停下车，对张珉说道：“下车吧，我不送你上去了。看看身上还有没有钱。”
　　
　　张珉盯着林翎一半灯光一半阴影下的脸，仍有些反应不过来，半天才答道：“好，你先回去吧，太晚了也不安全。”
　　
　　“又不是女的，没所谓。”林翎关上车窗，走了。
　　
　　张珉站在原地，半晌，苦笑了一声：“看来我真是喝醉了。醉得还不轻。”
　　
　　他到柜台办了手续，好不容易蹭到了房间里。泡茶，洗澡，休息。
　　
　　今天似乎特别累，喝酒，装傻，吼叫，结果竟然一样都没用。
　　
　　他——喜欢林翎。
　　
　　奇怪的感觉，今天突兀地发现。不管是老同学的重会还是十年前，他总是对这个人存有过度的心思。
　　
　　他躺在床中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线刺眼。旁边泡着的浓茶已经渐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如此清晰。
　　
　　辗转反侧。
　　
　　他想起这个词，又不断地自嘲。
　　
　　怎么做？和林翎闹得有些僵，明天道个歉也就没什么事了，只是他脑子混乱地不听使唤，说林翎长得好，要他喝酒，简直就是个登徒子加恶棍一样的人。
　　
　　他竟然还对林翎吼着说……
　　
　　刘穆——死了。
　　
　　刘穆死了。
　　
　　他死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又窃喜。
　　
　　明天，明天一到，今天就是过去了。
　　
　　死人，永远不可能代替活人。他还有很多时间。
　　
　　林翎一个人回到家时，已经十点了。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夜风灌入有些闷的家。楼下张珉的车停在显眼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又倒回床边。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低声咒骂。
　　
　　 
 31、三十一 ... 
 
 
　　刘穆的照片摊在床上，他有些别扭地伸手将它们抓过来，贴在唇上。
　　
　　意料之外的纠缠，实在令人烦躁又难堪。
　　
　　他记得刘穆以前很喜欢写短篇的小说，一个个故事简直像是要赚人眼泪般地伤感。刘穆总是把写好的文章塞到他鼻子底下要他看要他说感受，他也总是无奈地看完然后说——
　　
　　写的很好。
　　
　　——“就是写的很好而已？”
　　
　　“写的非常好。”
　　
　　“敷衍！”
　　
　　林翎总是忍不住对着刘穆不服气的表情大笑出声，两人打闹一阵，又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再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林翎记得他最后一次看刘穆写的故事，极认真。那是刘穆重病的时候，他辞去工作，才发现有很多空余时间不知所措。
　　
　　心绪烦乱，他站起身来在床头柜里翻找，从最底下找到了刘穆在医院的时间记下的一些东西。那本日记很厚，像是要用一生才能写完的大部头，刘穆却只写了不到十分之一。开头是一些自我勉励的话，回忆以前的生活，到后来他已写不出完整的故事，只剩断章随笔。
　　
　　林翎一页页翻过，偶尔闭上眼睛休息。从绝症患者的眼中看到的画面支离而压抑，连哭也无法出声的窒息感。
　　
　　他慢慢将本子合上，放下。硬而利的外壳硌得人生疼，他像是同自己较劲一般用力地将本子压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一夜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醒来之时，汗湿了衣被。仔细想想依稀残留的记忆，梦中的画面，分明是刘穆最后写下的一篇随想。
　　
　　……
　　
　　东边的月未曾照亮深林里的低矮小屋/眷顾这黑夜荒原的只有星光
　　
　　野花开满了小径两旁/花影漫过前行者的坟场
　　
　　他看了看过往足迹/又拿起斧子斩断身前的荆棘
　　
　　远山如曾经的黑发/蝉鸣也在秋风中消寂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呼唤/如同邈远乡音
　　
　　汗灌溉了野草/洗白了酴醾
　　
　　一路蹒跚一路埋葬/一身孑然一身悲欢
　　
　　他伸出手追寻那点微亮/却只追回一抹黯然
　　
　　风穿过他的指间/抚慰无言
　　
　　血混着露珠/坠下青草
　　
　　清脆的声响/只如拨弄琵琶弦
　　
　　……
　　
　　断断续续又睡了一阵，林翎坐起身苦笑着擦了擦汗，用手挡着窗外射入的光线。身旁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拿起来一看，是张珉来电。
　　
　　“早上好。”
　　
　　“早。”
　　
　　“醒了？”
　　
　　“昨晚喝醉了，抱歉啊，现在彻底醒了。”
　　
　　“嗯。”
　　
　　“那什么，你别生气。”
　　
　　“没事儿。”
　　
　　“呃……那我挂了。”
　　
　　“你 
 31、三十一 ... 
 
 
　　是不是没车？你在宾馆等我。”
　　
　　“你来接我？谢谢，我等着啊！”、
　　
　　张珉挂了电话，走进洗手间，鞠了捧凉水泼在脸上。他擦干了脸走出来，睁开眼，看见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在地毯上，映出窗帘模糊的花影。
　　
　　他突然有种想大笑的感觉。




32

32、三十二 ...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要迟到了，一连串的电话都在找张珉。一群同事在旁边看着，他和林翎又说了几句便匆匆走开。
　　
　　林翎出了电梯，身后的一个女的小声问身边的人：“上次boss就是送他去医院？”
　　
　　“就是他，我看着boss带他走的。”
　　
　　“听说是老同学？”
　　
　　“嗯，高中的。”
　　
　　“真是幸运，和boss攀上关系。”
　　
　　小姐妹在一旁听了嗔道：“你倒是想。”
　　
　　“不过，他们真是有点不正常嘛，而且那个男的长得不错，很像是gay啊。”
　　
　　“上次boss交的女友不是来过公司吗？”
　　
　　“谁知道。”
　　
　　“听说早分了。”
　　
　　“哎，boss不会真是gay吧，这年头好男人都……”
　　
　　“我倒是听说林祤态度有些暧昧，在倒追他呢。”
　　
　　“林祤？我昨天还看到她跟另一个男人一起吃饭呢，就在旁边的餐厅。那个男的长得也不错。”
　　
　　“哼，着急了吧，她都老了，再不嫁生孩子都困难。”
　　
　　“人家长得漂亮，有什么所谓。”
　　
　　“得了吧，她最近不是也开始化妆了？脸上有皱纹要遮了。”
　　
　　“呵呵，你没有？”
　　
　　“去你的。”
　　
　　**********************************
　　
　　今天林祤没来公司，手机也关机。林翎打电话去问，说是她请了病假。他也没再问，收拾桌子开始工作，连着林祤的桌上的文件也一并整理。
　　
　　堆叠的文件中露出一张照片，林翎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总觉得上面的人很是面熟。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是林祤和燕庠的合照。
　　
　　沉默一阵，他又将照片放了回去，只是没看清原来夹在哪一页。
　　
　　——明天跟林祤说一声吧。
　　
　　晚上燕庠又打了个电话来，林翎觉得很累，推说工作太多没去。燕庠说，我等着。林翎没当真，便在办公桌上趴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他整理提包，慢慢站起身向外走去。
　　
　　车到了公司门口的时候柱子后面转出一人，还是燕庠。林翎从车里出来，有些惊奇地问道：“你等到现在？”
　　
　　“看来张珉给你的工作可真不少。”
　　
　　“……嗯。”
　　
　　“怎么样，我看你们办公楼都没人叫外卖，真是勤奋。”
　　
　　“里面有员工食堂，做得还不错。”
　　
　　“你肯定不会吃食堂。”
　　
　　“哦？”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总是和刘穆一起去吃，他吃的很多，你总是把一多半饭都倒了。”
　　
　　“呵呵……是吗？我都忘了。”
　　
　　“嗯，那时候你 
 32、三十二 ... 
 
 
　　在男生里显得很不一样。”
　　
　　“……哦。”
　　
　　“我记得你唱歌唱得挺好？”
　　
　　“还行。”
　　
　　“真是谦虚。那时候班里会音乐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我记得刘穆在高中的时候乐器也很不错啊，好像是……”
　　
　　“拉小提琴的，还学了点钢琴。”
　　
　　“对，那时候你和他玩得最好嘛。整天黏在一起，简直像连体婴一样。”
　　
　　“……是吗。”
　　
　　“后来你是不是还跟他在一起呢？我听说你们到一个城市去了。”
　　
　　林翎在原地站了一会，终究现出怒容：“何必明知故问。”
　　
　　“呵。跟我所了解的人一样，林翎。你看起来温和，触到逆鳞的时候就会很锋利。我可是记得很清楚，你以前非常讨厌我。也很……防备我。”
　　
　　“……十年前的事情，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跟刘穆有关的事情，你小气得不可理喻。”
　　
　　林翎郁闷了半天，还是有些怀念地笑：“我承认，人总是对情敌很敏感。比如……我记得你当初画册的第一页画的是刘穆，不是我。”
　　
　　燕庠笑了笑，拨下额上的黑发，遮住了眼睛。
　　
　　“虽然已经晚了十年……你喜欢刘穆吗？”
　　
　　“这么试探有什么意思？应该说，我曾经很喜欢你们。两个人。”
　　
　　两人又站了一阵，林翎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刘穆墓前的白玫瑰，是你放的？”
　　
　　燕庠耸了耸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转而嘲道：“很少gay会像你一样。你真是迟钝，不觉得你的脸长得很好看吗？是类似女人的好看。”
　　
　　林翎皱紧眉头，暗骂了一声。燕庠却像是故意挑衅一般接着说：“要不然，张珉也不会喜欢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觉得无聊而已。我们这样粉饰太平不嫌烦吗？要骂就骂出声好了，老子不怕。”
　　
　　“……高考前刘穆的照片，不是你交给老师的吧。”
　　
　　“嗯？”
　　
　　林翎突然释怀般轻笑，燕庠看得有些愣住了。他微微将烧热的脸侧转过去，看着被树影半遮的街灯。
　　
　　“燕庠，说真的，要是没见着你以前的事儿我都忘了一大半。”
　　
　　“托我的福，让你想起一些东西来？”
　　
　　“……这么说也可以。”
　　
　　“虚伪。”
　　
　　林翎没再反驳，片刻却还是忍不住，另起了话头：“人家林祤挺好的，你怎么想的？如果是……就别招惹人家。”
　　
　　“她？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只是……看到你们的合照。”
　　
　　“别多管闲事行吗。”
　　
　　“……那，别让她太难堪。”
　　
　　“是是是，人家好歹还叫你一声 
 32、三十二 ... 
 
 
　　哥呢。”燕庠摆了摆手，不耐烦似的跑开。林翎看着眼前的车流，长舒了口气。
　　
　　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同学而已，却又无端牵动太多往事。过了十年，却像是原地转圈一样咬着自己的尾巴，演出滑稽的剧目。
　　
　　林翎自嘲地笑——自己果然还是介意“情敌”的小气鬼。只为了一束表示歉意的白玫瑰，追问试探了这么久。
　　
　　太多人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却还在为过去的细节纠缠。
　　
　　傻气么？
　　
　　——大概，只是心中唯一勘不破的执迷。




33

33、三十三 ... 
 
 
　　林祤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小沙发上，窗户开着。已经快到冬天了，干冷的风吹得黄叶不停飘进家里。
　　
　　她手脚冰凉，像是生病一样地发抖。
　　
　　眼睛肿的厉害，对着阳光几乎睁不开。喉咙很痛，她喝着凉透的水，看着电视里的人脸。
　　
　　她一直以为燕庠是同性恋。无论如何怨恨，她不可能得到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的时候，纵然痛苦，却还能自欺欺人。
　　
　　她想起很多事情，多少年前早已忘却的往事像是海潮般翻涌，她不时对着身旁的垃圾桶呕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
　　
　　他是双性恋。
　　
　　像是在分手之后每天对着镜子强调他是个同性恋一般，她现在对自己重复着，他不是不能爱女人，只是不爱你。
　　
　　沉溺在一段感情之中浪费的时间与心思已经够多了，那样为了一个男人毁掉自己的愚蠢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不过是个男人而已。
　　
　　林祤嗤笑，自己远比想象得脆弱，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只需要一个晚上，消化事实，然后一出门仍是干净自信的样子。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拿着小镜子看自己的脸，她翻出过去的照片一张张撕碎，烧掉底片。
　　
　　一夜未睡，早上出门之前她甚至准备画一个美丽的妆，眼线却一遍遍被眼泪弄得黑成一团。
　　
　　林祤净了脸，冰凉的清水让她越发清醒。
　　
　　她一闭上眼就像还能看见几年前的燕庠，年青而有些忧郁的神色，从画板后面露出的一线轮廓，他放下炭笔和图画本对着自己微笑。
　　
　　下雨的时候燕庠不喜欢打伞，自己带着的伞遮不住两个人并肩行走的身体，燕庠心情好的时候会接过伞来，把伞举得高高的，自己站在迎风的一侧帮她挡着。
　　
　　她看着脚下两人浸湿的鞋子，暗暗笑起来。
　　
　　她用微薄的薪水买了最好的画具送给他当做生日礼物，她在自己的生日的时候十二点差五分从家里溜出去只为了见他一面。她看着他的画册央求他为自己画一张像，她三个月的夜里都对着那张素描亲吻大笑。
　　
　　她……是那么爱他。
　　
　　那么爱他！
　　
　　狂热的迷恋，像是耗尽了二十年里被拘束的激情，做着年少轻狂棱角锋利的自己最不屑的事。
　　
　　却只不过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可以喜欢女人。
　　
　　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林祤一遍遍的猜度，只是离开所谓当初太久，无处可循。
　　
　　他曾经——喜欢过她么？
　　
　　林祤以为她是喜欢林翎的。只是那两个人有些地方太过相似，像是梦境一般的完美，她找不出任何缺点，也就找不出可以接近的方式。
　　
　　她不 
 33、三十三 ... 
 
 
　　能走上同一条路。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她不是没有听说，姐妹们言谈之间的怜悯与避讳是如此明显。
　　
　　——爱情，真是件太过虚幻的东西。
　　
　　老了么？
　　
　　她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再过几年，她就已经三十了？
　　
　　不敢置信。
　　
　　曾经憧憬过的未来到了特定的时间，便支离破碎。
　　
　　她站在淋浴间里，让热水冲刷着看不见的污垢。热气让手脚变暖，视线却模糊不清。
　　
　　燕庠。
　　
　　她默念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
　　
　　燕庠和林翎是旧识，高中的老同学。燕庠似乎喜……喜欢林翎。
　　
　　她在落地镜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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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林祤稍微收拾一下头发就匆匆出门。
　　
　　到办公室的时候林翎看见她的样子问道：“怎么这副样子？”
　　
　　“没事。”林祤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蹭了蹭眼角。蜡黄的脸，通红肿起的眼圈，明显是哭了一天的样子。
　　
　　林翎没好意思再问，转而提醒：“放在你桌子上的文件昨天已经处理过了，最迟今天中午要交给其他部门，具体你再看看吧。”
　　
　　“哥都处理过了，我就不用再修改了吧？那我等一下就交上去。”
　　
　　“呃……你最好还是再看一遍，要是有什么错漏就不好了。”
　　
　　“不用了不用了。”
　　
　　林翎还要再劝，林祤随意整理好几个文件夹就出去了。
　　
　　——昨天看见的那张合照还放在文件夹里。
　　
　　林翎犹豫了几次，终究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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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林祤随意翻了翻其中一份文件夹，调整了一些纸张的顺序。林翎的字迹清隽又有力，十分工整。她停下脚步，摸了摸纸上的印痕。
　　
　　身边有熟识的人经过，打了声招呼，她立即清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到楼下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忙，负责的人让林祤将文件再清点一次就接过来放在桌上。
　　
　　林祤回去后一个人蹭了过来，轻声问道：“那个就是跟最近的绯闻主角？”
　　
　　“废话，你又不是没见过，装什么蒜。”
　　
　　那人顺手拿起刚才的文件夹笑道：“就是好奇。”
　　
　　她一页页翻看几份材料，一张照片落在脚下。捡起来一看，是林祤和另一个人的合照。
　　
　　“郑俞，你还磨蹭什么哪，快把文件夹拿回来，我马上要看的。”
　　
　　“唉，知道了！”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




34

34、三十四 ... 
 
 
　　林祤回来后瞪着电脑半天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午休的时候林翎打了饭回来，轻轻放在林祤面前。
　　
　　林祤扒了几口，又开始安静地出神。
　　
　　到了下班时间，林翎开始收拾东西，林祤在一旁看着。她看了一阵，忽然问道：“哥喜欢什么样的人？”
　　
　　“哎？”
　　
　　“哥初恋的人长什么样子？”
　　
　　“怎么了？”
　　
　　“说说嘛。”林祤站起身，把林翎的座椅拉近了一点。
　　
　　林翎只好回身把包放在桌子上，坐下：“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我最近碰到我的初恋。”
　　
　　“呃，是么。”
　　
　　“哥初恋怎么样？”
　　
　　“嗯，很好。他是个很好的人。”
　　
　　“还有呢？”
　　
　　“……很善良，肯承担，而且……很喜欢吃甜食。”林翎说着想着，几乎要微笑起来。
　　
　　“呵呵。后来呢？为什么分手了？”
　　
　　“……”
　　
　　“抱歉，私人问题可以不用回答。”林祤轻快一笑，“真幸运，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嗯。”
　　
　　“哪像我这么倒霉。”
　　
　　“呃——怎么说？”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他很帅，很成熟，心情好的时候很会照顾人。而且，还是个艺术家一样的人。”
　　
　　“挺好。”
　　
　　“可是，等我自己看好了戒指想要跟他结婚的时候，我看见他在我的办公室里跟别人亲吻。”
　　
　　“嗯——”
　　
　　“一个混蛋，对么？”
　　
　　“呃，不值得你喜欢他。”
　　
　　“对，不值得。而且——跟他在一起的，还是个男人。结果我才知道他是个同性恋。”
　　
　　**********************************
　　
　　林祤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嘶哑。林翎站在一旁等着，最后还是把她轻轻扶起来，开车送她回了家。
　　
　　从林祤家回来的路上他给燕庠打了个电话，那边很久才接起来：“烦不烦啊，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么！”
　　
　　“呃……怎么了？”
　　
　　“林翎？……没事儿，我还以为是……是那谁打来的。”
　　
　　“……以为是林祤？你们前天是不是见过面了？”
　　
　　“……你怎么知道。”
　　
　　“她这几天感觉很不好，我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可是你总得负点责任吧。”
　　
　　“……知道了。”
　　
　　林翎收起手机，却仍有隐忧。燕庠跟林祤的事情怎么样，他一个局外人不好置评，只是他记得林祤和燕庠的合照是夹在那一堆文件夹里的，要是林祤没有发现就直接交给别人，难免有隐私的问题。何况现在燕庠兼职的地方离公司这么 
 34、三十四 ... 
 
 
　　近，要是两个人闹起来……
　　
　　他并不想掺和别人的私事。
　　
　　只是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真算是他的过失了。
　　
　　他看着后视镜上摇晃的小人。车外的景象一闪而过，只有那个小人还在一个个路灯光影间微笑。
　　
　　头剧烈地痛了起来。
　　
　　简单的生活，还真是奢侈。
　　
　　在这里牵扯的人事实在太多了——
　　
　　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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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庠挂了电话，看着自己的小店。
　　
　　那个原本放置玫瑰相框的地方空了一块，十分突兀。
　　
　　他捡起扔在一旁的刻刀，沿着木板上的铅笔痕一点点刻出林翎的脸。
　　
　　他记得那个时候刘穆和林翎都很年青，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稚嫩。高一的时候他和刘穆同班，手里抱着一本画册成天转悠，其实画册里只有一个人，就是刘穆。
　　
　　他曾经以为他爱上刘穆了。
　　
　　高二的时候他拼命努力考上理科的重点班，完全不顾自己艺术生的身份。他对着那一堆几何光电头疼，却仍不觉后悔。
　　
　　后来林翎跟刘穆交往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暧昧，他却没什么心痛的感觉。
　　
　　充其量只是有些郁闷而已。
　　
　　他开始习惯看着林翎，手里的笔不停描摹他的样子。他坐在最后排的角落，无人发觉他上课在干些什么，于是他每天都对着林翎的背影想象他听课的神情。
　　
　　那时候，他凳子右侧恐怕堆满了橡皮屑。
　　
　　好事的女生抢过他的画册翻看，他若无其事地撒谎，说要在毕业的时候将全班的肖像当做毕业礼物。从那天起他开始草草画出班里每个人的样子，后来大家却也不再记得这玩笑一般的承诺。只是无人知道，在将林翎的肖像画好之前，他已经撕碎烧毁了无数张素描纸。
　　
　　后来是出于什么心态才会偷偷拍下刘穆和林翎的照片？
　　
　　他已经快要忘记了。
　　
　　——似乎，是刘穆察觉了什么，对他明示暗示地不要接近林翎。
　　
　　他看着窗外的光，行人的脸，想起林翎说“情敌”时的神情，突然大笑起来。
　　
　　那么年轻的时光！
　　
　　手下的刻刀在木板上打滑，没留神弄伤了左手的指甲盖。他放下刻刀，将木板随手丢在地上。
　　
　　他弯□翻找柜子里的东西，只翻出几瓶红酒一个看起来不太干净的高脚杯。
　　
　　随意开了一瓶，将烂得不成样子的软木塞一并丢了。
　　
　　左手握着瓶颈将酒液倒入杯中，伤了的手还在不停地流血，融进了杯子里。
　　
　　喝尽一杯，已觉微醺。
　　
　　原来自己已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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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老了。




35

35、三十五 ... 
 
 
　　今天早晨工作的时候助理拿来一束花，说是给张珉的，两支蓝色的玫瑰上还夹着一张卡片。
　　
　　“我的酒吧里似乎有人看上你了？庆幸吧，没把地址给他。这是他托我送来的~考释”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卡片上单人旁的“他”，对一旁的助理说：“这张卡片有人看过吗？”
　　
　　“没。”
　　
　　“嗯。”他收起卡片撕碎丢进垃圾筒里，对助理说：“把这两朵花随便弄到哪去。”
　　
　　“天哪——boss，这可绝对是荷兰运过来的蓝色妖姬！两朵也很贵的唉。”
　　
　　“是么？”
　　
　　“两朵——相遇是缘的浪漫。那位美女这么有心啊。”
　　
　　“美女？呵。”张珉想了想，又说道：“既然是贵的东西就不要浪费了。”
　　
　　“要不要转送给您的阿佛洛狄忒呢？”
　　
　　“对了一半。把这两支插到花瓶里送到我原来的办公室。”
　　
　　“嗯——那不就是林……”
　　
　　“我看他们这两天挺累的，刚好装饰一下他们工作的地方嘛。”
　　
　　助理在窗台上选了个空的玻璃瓶，装上点水，把蓝色妖姬插进瓶中。
　　
　　她端着玻璃瓶走出张珉的办公室，怀中如同大海色宝石一般的蓝玫瑰十分引人注目。
　　
　　几个看见她送张珉的办公室出来的人十分八卦地跟着她，看见她把两支蓝色妖姬送进了林翎的办公室。
　　
　　郑俞干脆走上前拖住正要回去的助理问道：“姐，好端端的送什么蓝玫瑰？今天好像不是什么情人节吧。”
　　
　　“去，想得美。情人节公司什么时候派发蓝色妖姬了？是boss说——”
　　
　　“说什么呀！”
　　
　　“说是要送给他的阿佛洛狄忒的！”
　　
　　“这么浪漫？”
　　
　　“呵呵。”
　　
　　身边的人看着助理走了纷纷围过来问郑俞：“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公开用玫瑰传情哎。”
　　
　　“说是要送给阿佛洛狄忒呢。”
　　
　　“天！居然这么张扬。”
　　
　　“你们说是送给那里面哪位的？”
　　
　　“不就是男的吗？”
　　
　　“男的能那么张扬吗？说不定我们都猜错了，张总喜欢的是林祤嘛，年龄也刚合适。”
　　
　　“张总品味会那么低吗？那个女的听说谈过好几个男朋友，现在已经快到愁嫁的年龄了。”
　　
　　“谁知道。听说原本她就是张总挑上去的，资历不够才没再往上带。”
　　
　　郑俞忽然说道：“哎呀别八卦啦，大家快点散了吧。要是被张总知道我们就惨了。”
　　
　　一群人纷纷散去，郑俞远远看着被林翎随手放在窗台上的蓝色妖姬，抓紧了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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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三十五 ... 
 
 
　　张珉送来的玫瑰被随意地摆在窗台上，林祤拿起一只嗅了嗅。
　　
　　林翎笑着说道：“听说越艳丽的花香味越淡。”
　　
　　“徒有其表是吗？”
　　
　　“呵呵。”
　　
　　“不过，玫瑰也是有香的。只是要很仔细地闻而已。很多人都没那个耐心。”
　　
　　“是么。”林翎看了一眼，低下头来。
　　
　　张珉的助理说送给他的阿佛洛狄忒？
　　
　　恼怒，他强自抑制才没将那两朵蓝色妖姬丢进垃圾筒里。
　　
　　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人言可畏么！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而已，没想到竟然这样幼稚。
　　
　　他看着手里的一沓文件，将它们丢进柜子里。
　　
　　这样的工作要是回到原来的城市也不是找不到，好过在这样的地方牵扯不清。
　　
　　林祤盯着那只玫瑰，摆手又将它放进花瓶里。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老了，与沾了水的瓣心相比更显得萎蔫。
　　
　　阳光从窗帘缝中透进来，照在玫瑰上。深蓝色的花瓣很快变热。
　　
　　短暂的保鲜期后老去的玫瑰，不管是色泽还是香气，都会全部消散。
　　
　　手机在包里震动，林祤拿起来一看，是燕庠打来的。
　　
　　响了三声，就断了。
　　
　　还是这个习惯，永远不会花更多的时间等待。
　　
　　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找了个角落才拨通。燕庠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她苦笑，仍是平静开口问候。
　　
　　出乎意料，燕庠同样放缓了语气，约她在餐厅见面。
　　
　　林祤挂了电话，仍回不过神来。
　　
　　她回办公室请了假，匆匆赶回家里。
　　
　　从柜子里拿出被自己摔了几次的化妆品，她收拾了一阵，慢慢往脸上涂抹。还有些难看的脸色被细腻的粉底遮盖，涂了红唇，描画眉毛。从衣柜里拿出很久前的长裙高跟鞋，她将脚塞了进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嘲，到底是希望让他看到自己活得很好，还是……女为悦己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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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林祤回来的时候有人轻声议论：“看见没，早上boss一送花下午她就化妆，还换了一套衣服。”
　　
　　“这也太明显了吧，莫非所谓的阿佛洛狄忒真是她？”
　　
　　“她？算了吧，顶多是待嫁的赫拉而已。”
　　
　　“呵呵，嘴真坏。”
　　
　　林祤一到下班的时间就提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来问道：“哥，今天要不要一起走？工作也最晚了吧。”
　　
　　“呃？好啊，不过要稍微等一下。”
　　
　　“嗯。”
　　
　　林祤看林翎收拾完就拽着他的手臂进了电梯，几个人看着他们走过，凑在一起说道：“天，看看我们的绯闻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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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至于两个人追她一个吧。”
　　
　　“什么呀，看那个样子是她要倒贴林翎吧。”
　　
　　“难道张总单相思？”
　　
　　“怎么可能，她眼睛又没瞎。”
　　
　　“未必，至少林翎比张总长得好一点。”
　　
　　“谁嫁人嫁脸啊。”
　　
　　几个人议论一阵，便又各自散去。




36

36、三十六 ... 
 
 
　　冬天天色总是很快就暗了下来。出门的时候，已是熙攘人流，满街灯火。林祤拽着林翎到了餐厅门口站着：“哥，在这儿等会儿。”
　　
　　“怎么了？”
　　
　　“今天约了人。”
　　
　　“难怪打扮得这么漂亮。”
　　
　　“哈哈，是吗？”
　　
　　“那……我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哎，留着嘛，陪陪我。”
　　
　　“呃……”
　　
　　“哥，我今天要见见我的初恋，我不想太失态。”
　　
　　林翎看着她恳求的样子也只好站在一旁。
　　
　　楼上的钢琴声格外清晰，叮叮咚咚的流水一般十分悦耳。
　　
　　餐厅门口不时流出一丝暖气，连冷菜的香味也传了出来。钢琴声渐渐停了下来。燕庠走到窗边向下一望，看见林翎和林祤都在门口等着。
　　
　　这个女人真是……愚蠢。原本是想跟她好好谈谈，现在看来又免不了让她再执拗一阵。
　　
　　林翎看着燕庠走出来，也隐约猜出几分。
　　
　　看来燕庠决定约林祤谈一些事情，也难怪她今天这么精心打扮。
　　
　　只是为什么还要拉上自己呢？他实在觉得无奈。
　　
　　对燕庠来说，这真的是一种特别笨拙又不讨好的方式。
　　
　　和燕庠打过招呼又说了几句话，林祤始终没放开拽着林翎手臂的手，坚硬的指甲抓得林翎很疼。说了一阵林翎跟两人道别，燕庠转身就上楼了。林祤跟在燕庠身后，有些忐忑地拎着包。
　　
　　看见林翎走的时候她是如此失落，超出自己的预料。她看着前面的燕庠又走快了几步，高跟鞋脚崴了几下，她差点摔在楼梯上。
　　
　　她以为林翎会陪着自己。她真的特别希望林翎能陪在自己身边，于是拽着他从公司走到餐厅，明示暗示，谁都听得明白。
　　
　　说白了也只是无意而已。
　　
　　***********************************
　　
　　两个人走上楼来，燕庠依旧挑了窗边的位子坐下。他看了看窗外，林翎的车已经开了出来，隐没在车流中。
　　
　　林祤顺着燕庠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道：“你喜欢林翎？他不喜欢你的。”
　　
　　“嗯。”
　　
　　“你没听见吗，我说他不喜欢你，你还看什么看——”
　　
　　“今天，”燕庠转回目光，“无论说什么希望你在听完之前别再哭着跑开了。”
　　
　　“……我不会再那么做的。”
　　
　　“你知不知道林翎之前为了你的事儿，打了我两个电话还把我训了一顿。”
　　
　　“呃？——你是因为他才来跟我谈的么？”
　　
　　“差不多吧。”
　　
　　“那开始说啊！”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歇斯底里的。”
　　
　　“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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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对你生过气吗？唯一一次生气让我成为公司的笑柄，不就是因为你在我的办公室里和一个男人——想想都恶心！”
　　
　　“……先点菜吧。”
　　
　　“……嗯。”林祤看了看周围，又靠在椅子上。
　　
　　“知道吗，那时候，我不只一次跟别人上床。不管是跟你交往之前还是之后，从来没有停止过。”
　　
　　“对我这样光明正大地承认，你还要不要脸——”
　　
　　“认识你之前，我曾经以为我就是个同性恋。你没办法知道那个圈子到底有多乱，我现在也无意隐瞒。不过，和你交往的几年，我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喜欢女人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那是你的事儿。”
　　
　　“……”
　　
　　“跟你分手之后，我也找过别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也没哪个女人再跟我认真交往过。林祤，你算是我这辈子唯一认真考虑过的女人。”
　　
　　“难道我还要因此说谢谢么。”
　　
　　“那时候的事情，我偶尔还能想起来一些，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曾经是。”
　　
　　“那时候真蠢。”
　　
　　“是吧。不过，现在想起来我还挺怀念的。一直想跟你再认真谈谈，只是之后就没再见着你。”
　　
　　“我没离开这地方，只是搬了家换了号码，要是你认真找了一个城市还碰不到么？！”
　　
　　“对，我没认真找，因为跟你谈谈这种事既不着急也不紧要。”
　　
　　“……需要这样伤人么。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从城东搬到这里？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嘲笑我，我的男朋友是个同性恋！你和一个只是经过办公室门口的男人调情，未免太恶心放肆了吧！”
　　
　　“我只能说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无论如何已经结束了，你知道我不会谈补偿，我也补偿不了什么。如果你喜欢林翎，就尽管试试好了。不过，我劝你尽早放弃。”
　　
　　“……我无话可说。”
　　
　　“我有。”燕庠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林祤面前：“这个戒指是几年前做的，那个时候我半年没跟别人纠缠，考虑要不要跟你结婚。”
　　
　　“……考虑过，跟我结婚？”
　　
　　“对。不过只来得及做成一只，就改变主意了。”
　　
　　燕庠放下一沓钱起身离开，林祤突然站起身来抓住他的手。
　　
　　这只手变得粗糙了。手上，还有细小的伤口，缠上了纱布。
　　
　　她顿了片刻，轻声问道：“你愿意娶我吗？”
　　
　　“不愿意。”仍是干脆的回答，然后快步走开。
　　
　　林祤缓缓坐下。
　　
　　她拿过燕庠留下的小盒子，打开。
　　
　　一枚木制戒指上，开着盛放得快要凋零的玫瑰花。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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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桌的菜，已经冷了。




37

37、三十七 ... 
 
 
　　林翎一路开着车回家，简单地做了一顿饭。厨房的油烟味呛得厉害，他不停地咳嗽，擦掉被刺激出来的眼泪。终于做完了对着桌上的一菜一肉却又没了胃口，他只好把碗碟收到了冰箱里放好。
　　
　　半夜的时候胃部翻腾得难受，他辗转反侧，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似乎能看到刘穆躺在身边，甚至总感觉床的另一侧被重物压得凹陷。
　　
　　一次次地翻过身看又失望地闭上眼睛，他终于耐不住坐起身来。
　　
　　冰箱里还有些牛奶和鸡蛋，他忽然想到刘穆以前爱吃的甜食，就凭着记忆把牛奶鸡蛋都放进了碗里搅拌，又放了几勺蜂蜜砂糖。
　　
　　他把碗放进微波炉热了很久，东西甚至有些焦糊。他挖出一勺尝了尝，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他仍是把那碗甜得发腻的东西一点点吃完，坐在沙发上对着空碗发呆。
　　
　　还能想起一些——刘穆的味道。
　　
　　过往三十年的记忆，很多的痛苦都淡忘了，不能忘却的想起时却都痛得撕心裂肺。
　　
　　至于快乐或是幸福的记忆——那是一种奇特又模糊的感觉。
　　
　　影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断裂，到最后只剩下一些碎片断点。记得，又已经被美化扭曲的人事让人如此遗憾又怀念。
　　
　　有什么感情可以长久？
　　
　　生离死别，忠诚与背叛，现实与梦幻之间。
　　
　　看过太多不如人意的事，所谓个人的努力很多时候于事无补。
　　
　　林祤是如此，燕庠张珉何尝不是。那些纷杂情事，事不关己，他也只能稍加劝解，感叹几句而已。
　　
　　只是想起刘穆的时候——又怎么能够甘心！
　　
　　在医院的时候他看着刘穆的样子就想狠狠地扇自己耳光，他甚至试过像那些虚幻的神祗祈求能够将自己的寿命分给他。一次次的拖延和失望，消耗着身体心力的折磨。
　　
　　每一次想起总是暗暗怨恨，永远无法平静地想起刘穆患病时候痛苦的神色。
　　
　　那种病甚至无法掩藏痛楚，刘穆捶打自己的膝盖，大口地喘气，甚至在人前哭出声音。
　　
　　刘穆刚死的时候他像是脱力一般地看着来医院看病的情侣夫妻，父子母女，那些还活着的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而那些还活着却为了情情爱爱纠缠不休的人——他心里是那样地痛恨。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没有重生的感觉，只是崩溃过后的平静，枯骨一样的平静。忘了那些白色黄色的花朵，青翠林木，排列整齐的墓碑，重新工作，接触人群，在另一个城市为了生活忙碌。
　　
　　好像只是活着而已。
　　
　　如果没有那些熟人杂事，生活甚至可能到死都一成不变。
　　
　　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群，他只需要一个爱人陪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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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而已。
　　
　　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如果这个人都走了——
　　
　　林翎慢慢躺下，看着被灯光照射发暗的天花板，突然觉得困惑。
　　
　　如果这个人都走，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为什么还活着呢。
　　
　　*********************************
　　
　　林祤晚上回家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木制的戒指。玫瑰花瓣雕得很薄，没有上漆，只是抛光做得很细，她握在掌中甚至像握着一段蜡烛般细腻。
　　
　　感觉得出来，燕庠的用心。
　　
　　——为你做了一枚戒指，只是在做好一枚的时候就改变主意了。
　　
　　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那句话脱口而出。过去，她那么痛恨又暗自怀念的过去，就那么草率地结束了。
　　
　　她坐在公交车上随着它摇摇晃晃，看着窗外的灯火街道。直立道旁的树叶子已凋黄大半，满目荒凉。
　　
　　也许，只是因为他做得太过用心，所以才没来得及做第二只就改变了主意？又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三五天又后悔了，以后随手刻上几刀以此想想交往过的女人？
　　
　　只是，无论如何，他却将这枚戒指保留了十年。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把她当作什么人！
　　
　　一路想着，迷迷糊糊地回到家里，她倒在床上掩面大哭。
　　
　　——你，愿意娶我么。
　　
　　——你，还愿意娶我么。
　　
　　其实，她不过是想问问，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的燕庠——
　　
　　你能让我做你的新娘吗。
　　
　　我真的很想，做你的新娘。我想穿上婚纱和你站在一起，我特别想看看那样的你穿上礼服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和你戴上同样款式的戒指，我想和你宣誓，不管是I DO还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曾经的念想，十年的执念。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把那枚木制的戒指套上左手的无名指。没有上漆的木头已经有些斑驳，她看着上面无数的痕迹，像是疯了一样地痛哭又大笑。
　　
　　她在床上翻滚，她脱下外罩站起身来看着黑暗中镜子里的自己，长裙与高跟鞋，披散了的长发，花了的妆容，锁骨与手指，还有——
　　
　　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倏然沉寂。
　　
　　就像是一场简陋残缺的婚礼一样，婚纱，玫瑰，戒指，还有一个新人。
　　
　　如此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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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们有没有看那个帖子啊？”
　　
　　“看了，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强，太无耻了。”
　　
　　“哪个？昨天发了很多帖子啊，我都不想看了，尽是些无聊的八卦，老生常谈，一点都不具娱乐性。”
　　
　　“笨，昨天有个帖子超强的，说的就是那个‘林’的事情啦！”
　　
　　“什么啊？”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题目超无语，什么‘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故事’。”
　　
　　“倒，八成是哪个人又在抽了吧。”
　　
　　“不是，虽然马甲没见过，不过真是图文并茂，说得像是真的。”
　　
　　“什么叫像是真的……”
　　
　　“说不定就是真的咧，那个图有的很清楚，有的模糊一点，不过不太像ps的，人脸都能看清！还指名道姓地说是那个林祤干了什么事情，看来是看她不顺眼的人干的。”
　　
　　“平时惹到什么人了吧，连几年前在另一个公司的事情都被翻出来了。”
　　
　　办公室里，张珉看着电脑显示屏里的东西，问一旁的助理：“负责人是怎么管理公司的贴吧的？这样的帖子也审核通过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这个……发帖人是今天凌晨发的，公司的贴吧本来没有多少人去，所以晚上没人管理，早晨不知道是谁开始传的，很多人都收到去看帖子的短信，也有一些人到公司以后和同事说了，现在几层都有人聚在一起议论……”
　　
　　“林翎呢？回来没有？”
　　
　　“呃，刚才我看办公室里没人，就打电话问了，林祤现在还在路上，林经理他……在医院。”
　　
　　“什么？他怎么了？”
　　
　　“说是不小心伤着了，在医院包扎休息，下午就能赶回来。他没带手提不能上网。”
　　
　　“严重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还是您去问好一点。”
　　
　　“等林祤到了直接领她到我办公室，不，最顶层的第二会议室好了，别在大堂叫她，看见她进了门就打她手机。”
　　
　　“好。”
　　
　　林祤到了会议室里，一副仍没有清醒的样子。张珉打开电脑，说道：“我不知道你昨晚到底有什么事弄得脸色这么差，但是看完这个你脸色可能还会更差。只跟你说你大概不会了解事情有多严重，请你先看看这个。公司的贴吧原本很冷清，托你的福，它突然开始发挥作用了。”
　　
　　张珉很少说这样重口气的话，只是这件事情牵扯到自己和林翎，他一想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本来调林祤过来就是觉得她惹不了什么麻烦，人缘也还可以，对林翎的工作有所助益；结果弄出这样的事，自己还不要紧，林翎的职务工作未必能保住。
　　
　　公司里看不惯自己的人暂时还动不了他，对林翎 
 38、三十八 ... 
 
 
　　却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他真的没什么好脸色可给。
　　
　　林祤看着电脑屏幕渐渐清醒过来。她揉了揉已经通红的眼睛，看着上面的图文。她跟燕庠几年前的合照，她挽着林翎的手臂和燕庠在餐厅门口说话，她跟燕庠在餐厅里吃饭，燕庠把戒指放到她面前；甚至还有她跟张珉谈工作的。
　　
　　上面说的话很难听，什么“这个女人曾经跟三个男人好过，或许她现在还在跟他们纠缠不清。只听说过脚踏两条船的，只有这个超有手段的人可以伸出第三条大腿来……”“初恋的人竟然是双性恋，在两人之间选择了另一个男人……”“在她成功地跟林翎张珉建立暧昧关系之后，竟然与初恋纠缠不清，还公然在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跟初恋说完话后又跟他在餐厅约会……”
　　
　　下面的跟帖很少，没有熟悉的人留言，只是聊聊几个不认识的说：“这个女人真是有手段，仗着自己漂亮劈腿，迟早遭报应”“漂亮什么，看看一楼看看五楼，眼睛都长多少鱼尾纹了”“boss眼光不至于这么差吧，天哪……”“初恋有钱男和小白脸都齐全了，真是幸福”“这种女的就该开除才对，搞什么，谁把她招进来的”……
　　
　　林祤仔细地看到最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苦笑着合上电脑，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林祤，是我做人事的时候把你招进来的，我觉得你是个有脑子的人所以让你跟着林翎工作，你现在该跟他说对不起！你跟燕庠的事儿自个了了，为什么把他扯进来？”
　　
　　“对不起，我会负责的。”
　　
　　“负责？你没脑子啊？不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啊？你知道别人以后会怎么看我们？”
　　
　　“我知道。看这样子，是我自己不小心，惹到公司的什么人了。”
　　
　　“知道就好！”
　　
　　林祤站起身低下头：“我会马上辞职。”
　　
　　张珉缓了缓，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刚才的话说得有些过了。可是，林祤，这件事真的非常严重，要是别人知道我和林翎还有燕庠是同学，这件事还会更严重。我希望之后你不要发表任何说法了，我会直接删掉帖子，之后公司应该也不会再给底下的员工任何说法。”
　　
　　“是。”
　　
　　“去收拾东西吧，我私人会再给你半年的工资，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您。真的非常对不起。”




39

39、三十九 ... 
 
 
　　林翎在医院里躺着，头还有点晕。昨天晚上发现厨具忘了收拾，就把砧板菜刀捡了起来。
　　
　　他拿着刀有些迷糊，突然忘了要放在哪里。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渐渐有一种想要往手上砍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划伤了手腕，清醒过来只看见血顺着砧板流到地上。
　　
　　伤口不深，他自己一个人深夜赶到最近的医院包扎，睡了一夜。
　　
　　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看着医院外面的景色，想起刘穆的样子。
　　
　　枯黄干瘦，憔悴得像个垂暮老者。
　　
　　只是在微笑而已。
　　
　　那么明亮纯粹的微笑，从很久以前到放在墓碑上的遗照，一模一样。
　　
　　窗外隐隐有了朝霞，他伸长手臂推开窗子，清新又干冷的空气涌入暖和的病房。
　　
　　他没有想过死。
　　
　　他只是突然觉得难过而已。
　　
　　他看着医院大楼外，在草地上休息活动的病患，奔跑的孩子，在孩子后面追着他们的父母老人。
　　
　　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依然充斥着生机与活力。尽管一墙之隔的地方，每天也有人重病，死亡，然后被埋葬。
　　
　　一遍又一遍地思考，不知围绕什么的神游，等他关上窗子的时候，突然觉得释怀。
　　
　　不是不恨了，不是不再伤怀。
　　
　　然而，死不过是迟早而已。
　　
　　隔壁床上午运来一个老者，不知是什么病症，看起来倒还健朗。旁边只有一个中年人守着，不久也走了，像是要去上班。老人过了一会主动和他说起话来，想来是平日家人太忙，根本没有顾着他的时间。
　　
　　他不断地说起他的孙子孙女还有外孙，一脸激动幸福，偶尔说得急了就要咳嗽几声喝一口保温瓶里的水。林翎看着他的样子就想起自己和刘穆的父母。高中毕业后他再没回过家，偶尔过年打个电话家人都忙不迭说完就挂了，避之唯恐不及；刘穆的家人更是连电话都换了，十年里只有一回，刘穆的母亲打来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小得听不真切。
　　
　　那时候，刘穆刚被查出癌症，他告知刘穆的母亲希望她来见儿子一面。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考虑一下，此后便再无音讯。到他下一次听见老人的声音，就是他上门请求他们参加刘穆葬礼的时候了。
　　
　　林翎记得每一年春节的时候他们都在家里相拥着看完晚会吃完元宵，然后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倒数，等着外面的爆竹声和初一的落雪。刘穆知道很多民俗，每年都会讲几件，然后他们尝试着挑一件做。
　　
　　每一件事都慢而仔细，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家里有点人气有点热气而已。
　　
　　只因为是同性恋，家人就要憎恨到这种地步么？
　　
　　他在墓园里看着刘 
 39、三十九 ... 
 
 
　　穆的照片，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见这个老人的时候，他隐约可以想象父母成了什么样子，会说的话会做的事，操持外事内务，渐渐苍老。
　　
　　他想家，特别想，刘穆死的第二天他很想见到十年没见的父母，跟他们说说话。
　　
　　却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林翎温和地微笑，简洁地回答老者的问题，静静听他唠叨一些琐事。那样平常的幸福，所谓的普通人正常人会有的人生。
　　
　　直到老者疲惫地闭上眼睛，响起鼾声。
　　
　　**********************************
　　
　　张珉连打了几个电话，林翎都没接。他匆匆收拾东西开车赶到助手说的医院，问了病房。看见林翎的时候他正巧已经收拾好了，对张珉示意轻点，不要说话。
　　
　　张珉在病房外等着，林翎出来的时候才看见他手上的纱布。
　　
　　“你到底……”
　　
　　“出去再说吧。”
　　
　　进了车里张珉立刻按捺不住低声吼道：“你到底怎么搞的？怎么伤在这个地方？”
　　
　　“昨晚上不小心伤到手腕了。”
　　
　　“……你自杀？”
　　
　　“呃——？……不是，都说了是不小心伤到的。”
　　
　　“……下次小心点。公司里都快闹翻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忙得要命，你居然告诉助理你在医院，真是火上浇油。”
　　
　　“具体情况怎么样？”
　　
　　“有人拍了林祤、你我还有燕庠的照片，说了堆乱七八糟的垃圾，还发到公司的贴吧。现在整个公司的人都在议论，一边把帖子删了一边我还得向其他高管解释，连我母亲都来问是怎么回事。”
　　
　　“……公司有贴吧？呃，不是，那个人查到了吗？”
　　
　　“不知道，地址是个不太正规的网吧，老板说就是个女的，其他不记得了，因为怕警察来的时候反而留下证据，连监控都没有。公司那么多女的怎么查？”
　　
　　“林祤怎么样？”
　　
　　“你还有空关心她？”
　　
　　“她怎么样了？”
　　
　　“……她辞职了。我看她今天早上脸色很不好，不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现在估计还在收拾东西呢。”
　　
　　“你让她辞的？”
　　
　　张珉一踩刹车，转过头吼道：“我是那种人吗？”
　　
　　“……对不起。”
　　
　　“……她一个女孩子，出了这种事情还怎么待下去，多少年前的事情都被挖出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惹到哪个员工了。估计只是针对她的，还有些你来之前的照片也被贴出来了，我看至少恨了她一年。回去之后什么也别多说就好。”
　　
　　“嗯。”




40

40、四十 ... 
 
 
　　回公司以后林祤还待在办公室里，玻璃门上平常不用的帘子全都打了下来。她在办公室里仔细地处理还未完成的工作，然后将那些文件叠好放在一旁。
　　
　　私人物品摞成一叠，没找到纸箱一时还带不走。
　　
　　她擦了擦汗，坐在椅子上看着林翎的办公桌。整齐，干净，也太过简单。和他在一个地方待了那么久，从他唱的那一首《新不了情》后她就似乎有了些莫名的复杂感情。
　　
　　在爱情之外，隐隐的羡慕。
　　
　　渴望着接近与探求，将他看做一个几近完美的人，越来越喜欢用情人一般的语调叫他哥哥。如果没有那样刻骨的初恋，也许她会疯狂地喜欢上这个人。
　　
　　至少，现在她不想让任何人得到林翎。她就要走了，从城东到这里，这个城市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也许她要去另一个省市工作了，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要熬几个通宵，根本没办法抽空再回来看他。
　　
　　他们不是情侣，连朦胧的暧昧也找不到，分了就只是朋友，然后渐渐变成一年不通一次话的熟人。
　　
　　林祤太清楚林翎是个怎样的人，除了头一次对她说起喜欢的人，其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客气而疏离，即便是对待“妹妹”也只是善意的提醒，然后不再干涉。
　　
　　他可以为了她的失落跟燕庠谈谈，那也是因为他和燕庠是老同学。如果是个陌生人，他也许根本不会理会——因为没什么用，所以也不必为了她再做什么努力。
　　
　　她喜欢他，不深也不浅，绝不浓烈，只是念念不忘。在某一个刹那想起他的时候，可能哭，也可能笑，只是永远没什么亲密的东西可以回想。
　　
　　燕庠喜欢他，连张珉也喜欢他。那些她原本觉得荒唐极度憎恨的事，放到林翎身上她却想都不愿想。
　　
　　只是现在到必须考虑事情的时候了。
　　
　　林祤紧紧握住有些装饰的手机，点缀的玻璃嵌进了掌心。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短信息。她翻开一看，是未知号码发的：
　　
　　活该，终于滚出公司了，不要脸的女人，勾引男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突然冷静下来。帖子里用的有些照片是林翎和燕庠出现之前拍的，内容是……她跟张珉在谈事情？
　　
　　她重新看了一遍短信的内容，渐渐有了主意。
　　
　　*********************************
　　
　　林翎回来的时候林祤已经全都收拾好了，只差用个箱子装着带走，离开。
　　
　　他看着她干干净净的桌面问道：“今天就走？”
　　
　　“嗯，跟张总说了今天辞职。”
　　
　　“他跟你谈过了？”
　　
　　“嗯。张总私人又给了我半年的工资，这样已经很好了。” 
 40、四十 ... 
 
 
　　
　　“林祤，对不起。”
　　
　　“怎么了哥？”
　　
　　“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当时整理你的文件我看到了那张和燕庠的合照，就放回去了，后来……就没告诉你。”
　　
　　“不是哥的错。那个帖子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别的，连我跟张总谈工作的照片都有，胡乱编排的东西怎么夸张都行。”
　　
　　“但是……不是那张照片她应该不会挖出那么多事，我……”
　　
　　“别不开心啦，我还领了那么多工资才走，要是前几年裁员说不定我就直接被扫地出门了。”
　　
　　“以后怎么办？”
　　
　　“没办法，原本和燕庠的事情闹得很多人都知道，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我可能要换个城市重新来过咯。”
　　
　　“燕庠的事情……闹得很大？”
　　
　　“也是整个公司都知道了，当时还是一段视频呢，更刺激。”
　　
　　“当时你应该……很难。”
　　
　　“呵呵。”
　　
　　“要不要我帮忙送回去？这些东西太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太好搬。”
　　
　　“嗯？现在不用。晚上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再带个纸箱子来，要是哥还在就顺便当当搬运工啦。”
　　
　　“好。”
　　
　　“……不用这么严肃吧！好歹笑一笑嘛。”
　　
　　“知道了。”林翎微动了动嘴角，林祤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是算了吧，一点都不适合！”
　　
　　她提起包，说道：“晚上见咯。”
　　
　　“一个人小心点，别人说什么不要在意。”
　　
　　“我知道——要是哥再送我的话，别人又会说三道四吧？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孩。”
　　
　　“嗯。”
　　
　　林翎看着林祤走出办公室，没有刻意挺胸抬头，只是平静不张扬地走过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他只能安慰自己，这个女孩似乎足够坚强。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查找到公司的贴吧。上面的帖子已经删了，却有人新建了帖子隐晦地讨论这件事。
　　
　　“那个女的辞职啦？”
　　
　　“是啦，闹出这种事情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
　　
　　“据说张总跟她在会议室密谈了很久，说不定就是跟她谈条件让她滚蛋咧。”
　　
　　……
　　
　　“楼上的还在吗？看见了看见了！她刚刚走的。一点都没沮丧的样子，肯定是条件开得很好嘛。”
　　
　　林翎一把合上电脑，深吸了口气。
　　
　　不是不明白，张珉的处理是妥当的，让事件的中心消失，消减对其他人的影响；查不出那个流言制造者就干脆满足她的要求，让她别再掀起大浪小浪来。
　　
　　只是这些纷扰人言，太令人心寒，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刘穆是同性恋的事情传出后，一个还算单纯的高中里人们的眼光议论也如冰刀暗剑。
　　
　　人言， 
 40、四十 ... 
 
 
　　可畏。




41

41、四十一 ... 
 
 
　　一天的工作结束，林翎又把林祤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发现全部都认真地做完了，不免赞赏。他在办公室里等到九点，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祤才悄悄进来：“哥。”
　　
　　她手里拿着个瓦楞纸箱，刚好可以把东西全都装进去。收拾完东西林翎搬着纸箱，两人走下楼来。
　　
　　林祤到了街上还往外走，林翎喊住她问：“没叫的士吗？”
　　
　　“因为我知道哥一定会等着嘛。”
　　
　　“啊？”林翎听到这话有些愕然，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小丫头。去停车场吧。做我的车。”
　　
　　“嗯。”
　　
　　到家的时候已过十点，林翎把箱子搬上楼去，对林祤说：“我就不坐了，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进来嘛，上次来的时候就在门口看了一眼走了，这次怎么也得来坐坐。哥不是嫌我家里小吧？”
　　
　　“不是。”林翎只好走进门来。桌上放了些似乎没动过的饭菜，林祤一边把它们放进微波炉一边笑着说：“今天晚上刚好要等下班人走了才能去公司，所以就先做了一桌菜准备请哥尝尝我的手艺。总不能在每次都吃饭店的吧。”
　　
　　“好香。”
　　
　　“对吧？一个人住久了，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嗯。”
　　
　　林祤拿出四个碗、两个勺子两双筷子来，说道：“自己盛饭自己夹菜，别客气。”
　　
　　“嗯。”
　　
　　林祤又返身去厨房忙乎了一阵，端出一个大盆来。一股暖香顿时飘了出来，在冷天里十分诱人。
　　
　　“这是米酒，冷天喝一些对身体好。”
　　
　　“酒就不要喝了吧，太晚了……”
　　
　　“哥！今天是我辞职哎，说不定明天领完工资就滚蛋了，就不能别说‘不要’‘不要’了吗？”
　　
　　“呃……那还是少喝一点吧。”
　　
　　“这就对了嘛。来，用碗装。这里一人两个碗，自便，自便！”
　　
　　“呃——。”
　　
　　林祤装了两碗黄酒，都是一饮而尽。林翎忙按住她说：“酒喝得太快了，而且不能空腹喝，你多少先吃点东西吧。”
　　
　　“什么？”林祤抬起眼看着林翎，似乎已经有些醉态。
　　
　　“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我没醉！我就是伤心、伤心。”
　　
　　“呃……辞职的事，真的很抱歉。”
　　
　　“才不是！哥，我跟你讲，辞职真的算不了什么，我就是伤、伤心……”
　　
　　林翎对她混乱的逻辑哭笑不得，只好再劝：“张珉这个决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别对他有什么意见了。他去查过，根本找不到发帖的人，让你辞职也是为了保护……”
　　
　　“我知道！我就是伤心……说起来我被逼得辞职都是拜他所赐……张珉……”
　　
　　“呃 
 41、四十一 ... 
 
 
　　？”
　　
　　“我当然应该生气咯，其实这件事有一大半都是因为张总！”
　　
　　“嗯……”
　　
　　“告诉你吧，哥。其实我有时候会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短信，说什么巴结高层、滚出公司之类的。今天我辞职后又收到一条短信，喏——”她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举起手机，打开中午收到的那条信息，“一看就明白了，就是一年多前暗恋张总的人误会了，以为我喜欢张总，所以才做这么变态的事情嘛。”
　　
　　“……你没跟张珉说吗？就辞职了？”
　　
　　“哈哈，他把我大骂了一通，说是我一定要负责，不然你就很难做了……”
　　
　　“……对不起。谢谢。”
　　
　　“没，都是张珉的错！哥要是觉得对不起我，以后记得常联系就好了！——不过首先，今晚多喝几杯酒！陪我试试大醉一场的感觉——”
　　
　　“喝醉了不好，尤其是女孩子，不应该……”
　　
　　“算是为了纪念我在这个城市过得……多少年来着？哈哈，我的初恋，我的爱情我的青春——喝吧……”林祤的眼眶红了，开始安静地流泪。
　　
　　林翎这次没注意到，只是对着酒碗发呆。林祤的话就像突然打到了心里某个地方，生硬的疼痛。一个城市，十年，所有的爱恋与青春全数丢失的地方。
　　
　　都是一样的可悲又可怜。
　　
　　他开始一碗碗地喝酒，胃部的灼烧感愈来愈盛，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
　　
　　林祤看着林翎趴在了桌子上，她愣了一会，马上擦干了眼泪。她关上灯，用力扶起林翎，把他一点点挪到床上然后脱力地倒下。鼻端全是林翎的味道，没有烟草，只是一股淡淡的酒香。他的呼吸很轻，脸也很细腻，胡子理得干干净净，不像其他的男人一样脏乱。
　　
　　她着迷般地用力嗅着，不能自制。她生涩地抚摸他的身体，吻他的耳垂。她感觉林翎已经有些起了反应，于是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解开林翎的衣扣。
　　
　　指间滑过林翎的胸膛，她的手颤抖得厉害。
　　
　　她俯□轻吻林翎的颈项，倏然，胸骨触到一个硬块。
　　
　　她坐起身，沿着林翎脖颈上的细线，拉出一个小小的环来。
　　
　　她对着窗外的微光仔细辨认。
　　
　　是戒指。上面好像还刻了什么……
　　
　　她突然觉得不甘心，狠狠地拉扯着林翎脖子上的线，林翎轻咳了几声，清醒过来。他猛地抓住戒指推开林祤，跳起来怒视着她。他握紧了拳头，终究没有打下去，迅速扣好扣子走出门去。
　　
　　轰的一声，关门的时候似乎连地板也在震动。林祤跌坐在地方，头刚才撞到了柜子，她伸手一摸，指间都是血。
　　
　　她吓得浑身发抖。第一次看见那样的暴怒，林翎握紧拳 
 41、四十一 ... 
 
 
　　头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看清上面的青筋。
　　
　　她渐渐蜷缩起身体，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哭起来。




42

42、四十二 ... 
 
 
　　林翎跑下楼冲进车里，一路开走。车速太快，又喝了几碗酒，他开得摇摇晃晃，有几次差点和别的车撞上。
　　
　　路上没有交警拦住他，他一直冲到了家里，打开莲蓬头。
　　
　　凉水瞬间淋了下来，他狠狠地擦拭身上的酒味，洗去脸上的汗渍。
　　
　　真的……很难受，他在洗手间坐了下来，皮肤接触冰凉的地板，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僵硬了，发出清脆的声响。手腕上的伤口也在冰冻的麻木过后剧烈地疼起来。
　　
　　他伸出右手用力握住左手腕，伤口大概是裂得更深了，有些血丝渗了出来。
　　
　　疼痛可以让人清醒。只是一个人的生活过了太久，他甚至没有心力去解决生理问题。
　　
　　压抑着的东西根本没那么容易平复。
　　
　　他在林祤家里的时候甚至以为身边的人是刘穆……不可原谅。
　　
　　竟然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
　　
　　过了很久，他慢慢把手伸到下面，解开裤子。水渐渐热了起来，浴室里升起雾气。他想起刘穆的笑容，手上湿了一片。
　　
　　白浊随着水流被冲走，他洗了几遍手都抹不去那种不洁感。他想起林祤碰过的地方简直想要呕吐，像是沾染了看不见的污脏。
　　
　　林翎穿上浴袍擦干身上的水珠，手指已经泡得起了皱着，皮肤也像跟身体脱离了一样。
　　
　　他打开家里所有的窗子，对着灯火处处的城市和冷风无声地大哭。没擦过的头发还滴着水珠，掉进了眼睛里又和眼泪一起溢了出来。
　　
　　也许早就该离开这个城市，或者当初就不应该回来，不应该把刘穆一个人留在临市，他应该常常去看看他，和一群枯骨做伴有多寂寞。
　　
　　他抬起头，一阵猛烈的晕眩。真是得不像幻觉，他看见刘穆在他面前，仍是那样的笑容，可以让人忘记所有烦扰的笑容，他伸出手抚摸他的脸，气息拂过他的唇，他抓起自己的左手亲吻裂开的伤口。
　　
　　然后……全部消散。
　　
　　面前是一地的水，他的唇贴着蜿蜒流血的手腕，眼泪把纱布打得透湿。
　　
　　他按了按左边的肺部，痛得厉害，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被随之而来的剧痛弄得跪了下来。
　　
　　连着几声咳嗽，他走到洗手池边吐出来一口痰，隐隐带了红丝。
　　
　　**********************************
　　
　　张珉昨天夜里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再找个时机跟林翎解释一下林祤辞职的事，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帮林翎挑一个助理。早上到公司的时候他到林翎的办公室打了声招呼，还没开口说别的事就看见林翎在发呆。
　　
　　他有些惊讶地叫了几声，林翎才回过神来，说道：“林祤辞职了也不能老空着一个职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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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好了几个人选，你看看能不能提上来做助理。”
　　
　　张珉瞪大眼睛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不会是发烧了吧？”他说着就伸手去林翎额头上象征性地碰了碰。
　　
　　指间碰触的皮肤很白而细腻，只是温度高得吓人，张珉顿时没了其他心思，对林翎说道：“怎么昨天伤了手腕今天就又发烧了？你一个月打算去几回医院啊？”
　　
　　“不知道，大概是昨晚吹了点风。”
　　
　　“昨晚第二波冷空气来你不知道啊？快点起来，哎呀别管那些东西了，我叫别人来处理，现在先送你去医院。要是转成肺炎你后悔都来不及！”
　　
　　林翎身体完全使不上力，张珉几乎是把他从办公室拽到了医院。医生问了一些情况，诊断后对张珉说：“病人应该是肺炎。”
　　
　　张珉被噎了一下，还是马上帮林翎办了住院手续。他在病床边无奈地笑道：“我这乌鸦嘴，没想到居然真是肺炎。你也是，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刚才跟大夫说了，单边胸痛，痰里带了血丝。我还以为是鼻血被带出来了。”
　　
　　“有这样的么！我看你再这样一个人自生自灭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重音故意放在“一个人”上面，任谁都能猜到他心里的意思。
　　
　　“……没办法。”林翎只是毫不在意一般说了一句，就闭上眼睛。
　　
　　张珉在病床前再也坐不安稳，只好轻声说：“过几天公司要组织一次活动，名义上是出差到外地考察别的公司，分别去几个城市的。你慢慢养病，好了就正赶上这次福利。最近烦心事儿是多了点，正好散散心。”
　　
　　“嗯。”
　　
　　“要是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我会马上赶过来。医药费住院费都已经付了不用担心，至于你的工作我就直接拿过去了。”
　　
　　“谢谢。”
　　
　　张珉看着被子严严实实捂住颈部的林翎，总觉得有那么一分可爱。自然，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于是再也无话可讲。
　　
　　他站起身穿上还没散去余温的大衣，又看了一眼林翎就走了。
　　
　　上车时张珉的脸已经通红。今天林翎说要再找一个助理的时候他是那样意外又窃喜——林翎不可能喜欢林祤，他知道。只是林祤在林翎的观念里比他想得还轻，这样的认知便能让他欣喜万分。
　　
　　他转了角度，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还不错。”然后，笑着调转车头。




43

43、四十三 ... 
 
 
　　张珉着手准备公司里外出考察的事情，选定了地址后通知了几个员工。他每天都去医院看看林翎，把林翎的工作也接了过来。只是到了出差的时间林翎的肺炎仍然没有痊愈，医生要他继续休养。
　　
　　本来是为了跟林翎好好谈些事情才会有这种可有可无的考察，结果他却生病不能来，张珉实在觉得郁闷。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他看着外面的云海日光很美，张珉翻出相机随意拍了几张照片。下飞机的时候他看到机场上方天空是纯粹的蓝色，不由得可惜林翎没来这个地方。
　　
　　这里空气很好，是个著名旅游城市，商品交易也多。一行人第一天做完工作，第二天便分散了逛街。
　　
　　这里的街市做成古道的样子，民国风、欧风、古风的建筑遍布，掩映的藤蔓树木十分美丽，有不少新人与广告的婚纱照都是在这里拍摄的。
　　
　　张珉一路看着心中一动，在各个铺子仔细寻觅起来。走到卖高级工艺品的地方，他对着柜子里一队新人样子的陶塑问道：“只有一男一女的吗？”
　　
　　店员：“如果您是想再多一个小孩的话可以看看那边的‘全家福’系列或者订做。”
　　
　　“……不用了。买两套吧。”
　　
　　“好的，立即帮您包装起来。”
　　
　　“用一个袋子就好了。”
　　
　　“……呃，好的。”
　　
　　回到宾馆张珉拆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两套陶塑，把两个陶制女人丢进垃圾筒里，把两个西装的男子包好装进袋子里。
　　
　　第二天他到郊外逛了一圈，看了看四周的景色。青山，流水，的确是都市中少见的东西。他又选了一些角度拍照，想着回去给林翎看看。他应该是十几年都没旅游过了，只在两个城市来回，也该看厌了。
　　
　　少见的冬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他跑到一处亭子中避雨。身上湿了一半，山中的寒气也让他不断发抖。
　　
　　他看着还在山脚四处躲避或是撑开伞的行人，深吸一口山腰上的湿气，无端想到高中学的两句词，“山是眼波横，水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张珉有些自嘲地想，情人本是女子，他现在却只是很想见到另一个男人。
　　
　　他想他是真的喜欢林翎。
　　
　　********************************
　　
　　旅游的几天过得很快，张珉只买了一点特产就回到家里。头天晚上听说林翎已经出院了，他在家里仔细把旅游时照的风景照整理成册，和特产小吃、两个男子的陶塑一同装进袋子里。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让助理把袋子放在林翎桌子上，又附了一张纸条，邀请他今天去家里吃饭。
　　
　　张珉一上午都带着些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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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期待的心情。
　　
　　林翎早就该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可能一辈子单身，只要他走出来了，希望跟别人交往生活，他就有把握。
　　
　　他想得很清楚，他喜欢林翎，他希望能照顾他。
　　
　　他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不可能再像刘穆和林翎以前那样纯粹理想。他想过很多事情，这是慎重的决定，林翎一定明白。
　　
　　他等了很久，下午的时候林翎才发了条短信过来，说是谢谢张珉送的东西，特产很好吃，晚上没有时间不能赴约。语气疏离客套，跟平日没什么不同。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觉得有些失望，又有点恼火。他不知道林翎想要的东西，没办法接近他，更不了解他以往十年所经历的事情。
　　
　　他已经那样明显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也一定要明确地知道林翎的意思。
　　
　　下午快到六点的时候张珉提前结束了工作，直接到林翎的办公室等着他下班。
　　
　　“怎么样？东西好吃，照片也好看吧？今天能不能抽空到我家里吃顿饭？”
　　
　　林翎有些无奈地说：“我今天是真的没有时间。”
　　
　　“去看看么，上次，不知道多久以前就说要请你尝尝我做的柠檬烤肉，今天刚好有材料有时间，就赏个光嘛。”
　　
　　“可是……”
　　
　　“亏我还从那么远的地方把手信带回来送你，这点面子都不给？又不用你请客。”
　　
　　“……能不能换个地方？”
　　
　　“啊？没有别的地儿可以做这个啦。不要紧的，别的地方反而不好跑，你要是不认路我再送你回去。”
　　
　　“……那先说好，今天别喝酒行么？”
　　
　　“就算我喝一斤，你都不用喝。行了吧？”
　　
　　“……最好别喝多了。”
　　
　　“好好好。快点收拾东西吧？”
　　
　　“呃？……哦，还有点工作没做完，你先等等……”
　　
　　“我来帮你。”张珉拿过剩下的几分文件夹，快速地翻阅批改完了，说：“本上司对你的工作很满意，快点下班吧。”
　　
　　林翎只好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仔细地把桌脚摆放的那个包着陶塑的纸团放进提包里，才跟着张珉出了办公室。他边走边说道：“今天能不能尽量快一点，别拖到太晚了，我……”
　　
　　“放心好了，今天怎么这么罗嗦……我的手艺绝对会让你吃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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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 
 
 
　　“怎么样，尝尝吧？”张珉把一盘有些糊了但还是挺香的肉摆到林翎面前，又拉开另一边的椅子。
　　
　　“闻起来很香。”
　　
　　“呵呵。这可是我唯一获得过称赞的菜。”
　　
　　“不错。”
　　
　　“你还没吃呢吧！”
　　
　　林翎咬了一口，半天才说：“有点酸。”
　　
　　“哈哈哈……今天一定要吃饱才行。林祤那个事情我想了想去还是觉得对你没法交代，现在只好先请你吃点东西补偿咯。”
　　
　　“呃，这个谈不上。对了张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这个还是你自己收着吧。”林翎从包里拿出那个被拆开了一条缝的袋子放到张珉面前。
　　
　　“……什么意思啊？好不容易带回来的礼物给你就收着呗。”
　　
　　“张珉，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多。”
　　
　　“我们也算是老同学老朋友，有什么事情就别太拐弯抹角了，可以么。”
　　
　　“……你这算是拒绝。”
　　
　　“说到底，你怎么也不算是同性恋吧。”
　　
　　“对，我以前的确只交过女朋友。”
　　
　　“你真的了解我们的感觉么？说穿了，我们喜欢男人就像你喜欢女人一样，各有各的审美观、品味、如果够幸运也能有长久的恋人，没有差别。”
　　
　　“既然没有差别，为什么……”
　　
　　“我说的差别仅仅指向一方面而已。你根本没必要掺和进来，这不应该是你这种谨慎稳重的人做的事。”
　　
　　“不，我很谨慎，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过了，家里的孩子不只我一个男丁，我的父母已经有了隔辈的孩子，我不必考虑继承什么的问题，即便是其他人知道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也只会暗自窃喜……”
　　
　　“在这件事上，你未免太理想化了。你不是同性恋，你根本不会知道我们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找到心仪的人。”
　　
　　“……你和刘穆不就是从高中谈起的么？”
　　
　　“……嗯。我们很幸运。”
　　
　　“如果不是刘穆生病去世的话。你难道真的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再去找别人了？你才三十岁，你还年轻，你有的是时间。”
　　
　　“同性恋……三十岁已经算老了。我们没有多少剩余时间可以再去找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人，即使有，也未必能够像恋人一样相处。”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我是说，刘穆已经死了，你到底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比我更明白。”
　　
　　张珉看着林翎平静的神色长叹了一声说：“你疯了。”
　　
　　“那……你要听我讲讲刘穆的事儿么？要不要听听我们的故事？”
　　
　　“……等等。”张珉站起身从柜子上拿了一瓶酒一个杯子，放在桌子上，“我喝，你不 
 44、四十四 ... 
 
 
　　用喝。听一个故事的时间，对吧？”
　　
　　“……”林翎失笑，随后又讲起一些自己还记得的事情。
　　
　　“我第一次看见刘穆的时候就很喜欢他，那时候我还是高一。高一校运会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校内的两百米接力刘穆跑第四棒，当时我们班第四棒跑了五十多米还领先，结果我看着刘穆跑步的姿势马上就大声喊加油，他后来拿了第一，我被班上的人狠狠修理了一顿。”
　　
　　“刘穆运动好像是还不错。”
　　
　　“但是校运会结束的时候我去帮忙搬摄影机，刚好碰到要采访他，他采访完了走到一半又跑回来问我是不是那个帮他加油的人，我当时特别开心。”
　　
　　“……就因为这个？”
　　
　　“后来，高三的时候不是出了那个事儿么，本来我们商量好直接坦白算了，对着两个成绩好的学生老师一般会慎重考虑处分的问题，结果刘穆是一个人扛下来的。”
　　
　　“他什么也没说？”
　　
　　“那还好点。老师问他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谁，其实不少同学老师都猜到是我了，可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不记得了。他为了不影响我，才对老师暗示他私下过得很混乱，品行不端。本来校方只想当做性向不同模糊处理，只是因为刘穆的回答才取消了他的推荐和他在高中三年的所有荣誉。”
　　
　　“所有……？”
　　
　　“对。那场谈话被人听见了，你能想象这件事在其他级传得多难听吗？还有人对他父母添油加醋地乱说，我们都离开了家人，两个人背着包跑到临市去上大学。后来刘穆还在临市遇见了当时听说过那件事情的人，你知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代价？”
　　
　　“……就算如此，事情也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不管怎么说你们后来过得不错啊。”
　　
　　“你不懂，所有事情都是我们一起扛的，十年时间也是一起过来的，外人能知道多少？”
　　
　　“是，我不了解，可是就算你们有这样的过往又怎样？全都已经过去了，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吗？人死了，没地方可去，没有灵魂，完完全全不存在了！”
　　
　　“那又怎样！”撕心裂肺的低吼，林翎颓然捂住眼睛。
　　
　　“……我还爱他。我只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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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 
 
 
　　张珉看着林翎有些疯狂的样子被吓得愣住了。他很快地喝下一杯酒，半晌，轻声问：“值得吗？”
　　
　　“值得。张珉，你根本不懂那种感觉，你没爱过别人，你交的女友不过是你有些好感的女人而已。”
　　
　　“你……凭什么这么说。”
　　
　　“当时刘穆因为同性恋的事情跟他的父母闹得很僵，有几天我看着他手臂上全都是青紫，我问他他说是摔的，其实那个痕迹一看就知道是皮鞭抽的。当时我父母听到我说喜欢男人的时候差点进医院，刘穆的父亲后来把他赶出家门。当时我一打开门就看见他浑身是伤，提着一个箱子站着。
　　
　　“后来我们两个人提着两个包跑到临市去，四年里面学费都是自己赚的，放假的时候无处可去只有不停地打工。十年的时间只接过一个家人打来的电话，再见到刘穆的父母时是我去请求他们参加儿子的葬礼。”
　　
　　“……如果社会风气再开化一些，父母能再开明点，也许……”
　　
　　“你还不懂吗张珉？我们根本不在乎什么社会风气，能瞒着就瞒着，确实省了很多不便；但是被别人知道痛骂也没什么，我们在意的是家人！你知道那种被亲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觉吗？”
　　
　　“……我的父母，并没有那么保守……”
　　
　　“不，我们不是在埋怨他们太过保守僵化顽固！我们是怨恨自己，排斥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我们总是在想为什么自己是同性恋，为什么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必须伤了父母的心，为什么要让他们把自己赶出家门还不得解脱，要接受邻里朋友的指指点点和议论！
　　
　　“十年，我们每个除夕都盼着他们能打来电话问候一下，我们希望他们有一天能想明白，我们对着坐的时候其实还在顾虑，不是子嗣，而是对父母的愧疚。我们每天都在想他们是不是老了，需不需要人照顾，其他的亲人能不能别再说起我们的事情……有时候又希望他们能提起我们，说一些小时候的样子和原谅我们的话。”
　　
　　“……我的确不懂。”
　　
　　“对，你不懂。张珉，理科生太喜欢把一件复杂的东西简单化，说实话你真的太像一个旁观者，他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没有一样是你付得起的代价。”
　　
　　张珉勉强笑了笑：“……也许吧。”简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无法反驳，只能一杯接一杯往下灌。醉得深了，他竟然晃神想起，母亲要是看到自己的样子又要骂自己没出息不懂礼仪……
　　
　　一瓶酒已经喝完了，张珉撑起身子，轻声说道：“要听听我的故事么？高二，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听你唱歌，那个……王菲的《红豆》，高中的时候你唱的那首歌，特好听。我当时特别羡慕，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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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嫉妒你和刘穆。
　　
　　“我看见你们两个抱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真的，我曾经想过要告诉所有人，把你们赶出学校……可是后来又不想了。
　　
　　“同学聚会见到你的时候我很想再跟你谈谈以前的事，我没想到刘穆会死……也没想到那么巧，你就进了这家公司。
　　
　　“后来……后来我就喜欢上你了，没什么好多说的。
　　
　　“我真的……很喜欢你。”张珉慢慢趴在桌子上，摊开的手掌上有被热油烫过的痕迹，创可贴也掩盖不住。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特别想听你唱那、那个……什么来着……”
　　
　　林翎静静听着，等到听见张珉长而缓的呼吸响起，没再管他，拿过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
　　
　　他坐进车里，看着那个微笑的瓷娃娃，抬起手来戳戳它的脸，然后露出一个很像娃娃的笑容。
　　
　　刘穆把坠子做好的时候说他是按照林翎的样子做的娃娃，结果还打算取一个特俗的名字“福临（林）”，简称“阿福。”
　　
　　当时林翎不信，还调侃了他的手艺几句，没想到现在看来却真是有一两分相似。
　　
　　林翎起动车子开了回去，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在台灯下写完了最后一页信纸：
　　
　　刘穆，今天我决定抛弃这个有太多熟人旧事的纷扰城市，回到我们待了十年的地方。以后将有很多的空余时间去看你，我想你会非常高兴。事实上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前一封信已经说了……我想你也许非常嫌弃我的文笔和流水账一样的记事，不过这也许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因为我以后应当有很多机会去陪你说说话……这半年的积蓄足够买一套小房子了，我会过得很好……林翎。
　　
　　林翎把信纸小心地撕下折好放进了信封，装进盒子里面。那里又积攒了半本信纸的文字，他一封封拿出来仔细看了编号，又把它们收进了整理箱。
　　
　　他又拿出一张A4纸来，写好了辞职信。之前听张珉说公司最近恰好要裁员，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看看好不容易布置起来的房子，叹了口气，就开始把书架上的书本一点点小心地移到地下摞整齐，准备搬家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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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完结） ... 
 
 
　　不出意外公司因为裁员和之前林祤闹出的事情同意了他的辞职报告，林翎把家里的书仔细包裹，其他东西都卖给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离开的时候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看着住了半年的地方，依旧觉得冰冷而没有人气。
　　
　　他带着仅剩的行李开着车在街道上绕了一圈，到原来的家看了看，只等到几个不熟悉的人。他无奈离开，在车上再看了看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的景色人事，便不再回头。
　　
　　人要是没有根，便只能像浮萍一样到处漂泊。他的根已经不在这里，再如何回忆孩提少年的时光也是枉然。
　　
　　他开着车到临市，在宾馆里住了两天，买下一间靠近市郊墓园的房子。工作也很快有了着落，一个中等偏上规模的公司，仍旧是部门经理的职位。
　　
　　林翎花了很久时间精心挑了一个书架，把刘穆的书籍全部整理了一遍，仍旧按照旧家里一样放好。房间布置得简单干净，连电器都不多，刘穆和他的照片就摆在书架的一角，几乎每天都要翻看清扫。
　　
　　没有熟人的地方，他渐渐有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浅交与同事，工作也顺畅起来。没什么旧识再时常跟他通话，只是燕庠和考释各打了个电话来。燕庠是通知他要出国去了，考释则是问了问他的现状，然后说张珉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此后的日子似是再无波澜。
　　
　　林翎渐渐觉得如今的生活并不如他想的那么艰难。
　　
　　朋友，同事，或许……还能有个孩子。
　　
　　他想。单身的男子要领养孩子或许难了点。
　　
　　怎么办呢？
　　
　　自己与刘穆那边的亲人是都不能联络了。上次去看到刘穆的家人也多。
　　
　　他的父母应该并不需要帮助，而自己的父母也有弟弟妹妹了。
　　
　　没有谁再依靠他，他也不能再依靠别人。
　　
　　如今要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了？
　　
　　林翎想着，笑得莫名，仿佛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沮丧又为难的问题，只是平常日子里的一环。
　　
　　只要还活得下去，什么都好。
　　
　　公司里的事，日复一日，也没有太多区别。偶尔碰到疑难，却还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后来听人说林翎已经准备结婚，但用她自己的话来讲是“结婚，生子。”这也无法。毕竟爱情不会是生活的全部。
　　
　　如今，似乎所有事情都有了不算美满却也不算最差的结局。然而生活不到死去，没有结局。他还得活下去。
　　
　　他知道。他只是没料到刘穆死后会发生一些事情。无论如何，他一直清楚他还爱他。
　　
　　这不是一个所谓“永远真理”、“绝对正确”的命题。只是建立在空口而言上的誓约。
　　
　　今生不能执子之手，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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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偕老，亦不能承话雁丘，生死相许。
　　
　　只是与一人共守一句承诺而已。
　　
　　他甚至想过——希望很久以后，他能抱着和刘穆两个人的照片死去，那他一定是笑着死的。这是他许他的最后一点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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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除夕，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沿街摆满了年货，红火又拥挤。
　　
　　林翎在车流中努力穿梭，好不容易才走到那家甜品店的位子，却发现上面挂着暂停营业的通知。
　　
　　他在旁边的店里买了一只冰淇林放在副驾驶上，开了车窗。零下几度的冷风灌入，吹在脸上。到了墓园林翎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原地跳了几下，脚里的筋骨像是扭到了一块般剧痛。
　　
　　他沿着一块块修葺一新的墓碑走到刘穆的碑前，提着一包东西坐下。
　　
　　天上纷纷扬扬飘起雪来，细小的冰晶让脸变得湿润了，林翎取下手套放在一边。
　　
　　“今天又是除夕了，赶在过年前回来，来看看你。忘了修整墓碑的事儿，抱歉。今天带了你喜欢的甜食，虽然没买到蛋糕，好歹大冬天的找来一根冰淇林……还是我把它们都吃掉……”林翎边说边拆开带子，大口大口地咬碎冰寒的甜食。
　　
　　口腔牙齿都在发疼，他捂着脸，很久才缓缓动了动嘴。
　　
　　他从带子里掏出半盒的信件，一封封按着顺序点燃，直至在墓前烧毁最后一页信纸。
　　
　　“所有话都在这里，没必要再重复了……你老是觉得我啰嗦。我说过，下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得戴着这枚戒指。”
　　
　　他掏出戒指亲吻，光滑的圈没有什么雕饰，只在内侧刻了一个小字，“穆”。对戒的另一枚放在骨灰盒中，一同埋葬。
　　
　　死亡。死亡看起来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刘穆病重的时候他们偶尔隐晦地说起“死”的问题还要避忌，如今却避无可避。知道即将死去和“已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个中滋味只有他一人知道。
　　
　　活着的时候不能放弃的爱情似乎等到人一死便全然颠覆，就该彻底忘记。
　　
　　如果所有的思虑都能被切割，那还算是活着么。
　　
　　为什么人一死就该将对逝者的情感丢弃，否则便是愚蠢？
　　
　　他想不明白。执拗也好，疯狂也好，无论生活如何，他始终爱他。
　　
　　闭上眼睛的时候就能看见他的样子他的笑容，看见他留下的东西有时还能微笑。他时时梦见刘穆，迷信的说法却是死者现于梦中是还未放下人世眷挂。
　　
　　容他自欺一回，只当是刘穆仍放心不下自己。
　　
　　林翎看着墓碑上清晰的笑容——
　　
　　我活着，说不定只是因为答应过你要活着，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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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向你证明我可以爱你一辈子而已。
　　
　　天渐渐黑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人们欢庆佳节的声音。点点红灯亮了起来，像是刘穆常说的催着游子归去的渔火。
　　
　　林翎再没说话，只是在倏然升起绽裂的漫天烟火中静静坐着，看刘穆照片上的笑容，像是凝固了一般不曾动弹。
　　
　　这个对大多数人而言的新春佳节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墓园中，陪着葬在地下的逝者倒数。
　　
　　像是过往那十年里，他们只有两个人，相拥着过完本应举家团圆的日子。
　　
　　现在，只是没了拥抱而已。
　　
　　风吹入怀中，他拉紧了领口外套。他看着一地的灰烬，直坐到天光微明。经过一晚的喧嚣欢闹，凌晨安静得如同无人的世界。
　　
　　林翎慢慢用手撑着站起身来，等待晕眩和腿脚的麻木剧痛过去。
　　
　　过了一阵，他跟刘穆道别，然后沿着来时的路渐渐走远。
　　
　　这里寂静无人，却还剩一怀情愫，缠绕不去。
　　
　　硬的生活，软的心。无人之处，依旧有情。
　　
　　【end】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唉，不知道有十分之几的读者会觉得这篇文很奇怪⊙﹏⊙b汗

写这本书，其实是有我自身的经历，亲近的人死了……这里略过不谈。

我写的时候也一直在思考：林翎是一个同性恋，他不可能喜欢林祤；那么张珉呢？

不知道各位读者有没有注意到，我写的时候总是在描绘张珉和林祤对林翎的感觉和付出，但是林翎所有的情绪只停留在“觉得他们是不错的同事”、“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张珉其实是有点愧疚的感觉，这种感觉对林祤是很早就有的，但是对张珉表现出来是在确定了一个原本是直男的人喜欢上自己之后，所以才会用那种语气训斥他的。

从头到尾林翎喜欢的都是刘穆，他没有爱上别人。这个既是刘穆对他的期望，也是他自己对爱情的框定。说到底他不是陷进自己的套中，而是还爱刘穆，所以不曾走出来。

伴侣死了，便要重新找一个人，否则就是不幸福、沉溺过去么？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守一辈子？

好吧，我承认，保持忠诚专一的人大多是女性。

不过我记得第一个给我写书评的读者有一句“完美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结合”。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总结。现实生活难免背叛欺骗变心，然而为什么不能保持一些理想？

生活在不停地向前，然而我们随着时间向前走的时候，也带着一份记忆。记忆还在，爱便还在。不是“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是“时间不应该打败爱情”。就像我记得自己看过的这样两句诗：“缘起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

总之，就是这样啦。那种“夫夫相性一百问”我是真的不会写，而且这本也没法写，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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