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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地 ... 
 
 
　　落日残照，西风陵阙。
　　将军站在城上。
　　前，是浩荡敌军。后，是一城百姓。
　　敌军扬言再不投降，破城之时便要屠城。
　　将军看着被攻城石器无数次毁损又被军民一点点修补起来的城墙。然而它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像是被毁损了龙骨的船舷，被掏空了生命里的老朽。他可以想见下一次攻城的惨状。也许，不等敌军屠城，城内便已流血漂橹。
　　他想，他手上还有三样东西。
　　短剑，帅印，长刀。
　　放下帅印与长刀，或是用短剑破开自己的胸膛。
　　然而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了。然而他也不能退。
　　他的身后不只是这一城的百姓。还有比插满旗帜的边关沙盘更广阔的地方。跨过春风不度的西北边关，向山明水秀的中原延伸着国土与在国土上生活着的人们。
　　他曾经在高岗上扬鞭回马，眺望的故园。
　　他一人，于这天下，如同蝼蚁。
　　这一城，却是中原的门户。
　　于这天下，如栋梁。
　　栋梁一倒，天下倾颓。
　　他应当死战，可以牺牲自己与士兵的性命，唯独不能降。
　　他应当是无愧的。一个精忠报国的将军。自己在为之拼命的理由，也无关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荣光。
　　他只是像个盾牌一般，戳在江山的门户，以血肉之躯保卫着身后的所有。
　　可是他沉默着。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有些百姓脸上染上了肃杀的神采，而更多的士兵脸上却已有倦容。
　　他也已经听厌了。铁骑刀兵，马蹄声乱。
　　护城的石具砸碎了攀援的敌军归家的梦，铁蒺藜刺破马掌，扬起哀鸣。
　　然而他依旧是那个岿然屹立的将军。
　　他的铁甲裹束着他的意志。勒直了身躯与脊梁。
　　“传我号令。”将军曾经多少次将这句话放在舌底。然而终究无力说清。
　　向他冲过来的士兵哀哀地喊着。将军，降吧。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了。
　　然后，被人架住，拖走。
　　片刻，将军的副将行至他身边，铠甲洒上了未干的血。刻满风霜染遍烽烟的一张脸，与任何一个普通军士都无不同。然而他知道，他的副将，一个才加冠的大孩子，亲手杀掉了方才哀求投降的士兵。
　　其实那个士兵他还记得。他初来边关的那年，招兵买马，充实着人数少得可怜的军队。
　　边城原本不是边城。只是很多接近边境的小城中的一个。
　　自朝廷与胡兵战败，边城就成了中原的门户。这么多年来，受惯了洗劫的边关几乎已成空城。
　　只有一些世代在此的百姓还顽强地，等待着朝廷的兵马到来。
　　那个老母亲把她脸上还带着稚气、未满年岁的孩子推到将军的面前。两张脸都满怀希冀。
　　不过数年，那孩子已经是个百夫长了。
　　然而刚刚， 
 1、战地 ... 
 
 
　　他哀求着，降吧。
　　将军知道，他的母亲还在边城某一处柴扉后，为边关的将士们捣衣备炊。
　　副将看着沉默的将军。
　　他知道将军是少见的江南的武人。也许将军以前在江南山水琵琶声中舞剑的风姿也如柳如鸿。然而在这样的边城，他眼中的水墨烟雨是致命的伤。
　　崇尚武勇，论生论死，才是边关最适合的生存方式。
　　副将指着远处的山岗。凌坟乱冢，纸钱散落。“我的父亲，”他指着一处坟岗，“他在那里。我的祖父，”他指着另一处，“他在那。我的曾祖，”他继续着，声音平静低沉，“他在长安的郊外，敌军入侵，可惜壮志未酬身已老。”
　　“这一次守城战后，我会去祭奠他们。用敌人的血。或者，下一次，我也躺在那里了。”
　　“可是我们还算幸运。世代为将，尸骨总有人收敛。”
　　“我们盼着的只是保家卫国。将军，您这一让，一城的百姓得以保全。可是身后十六州的土地上恐怕要铺满白骨了！”
　　将军闭上眼，似是已闻到屠城时，刀砍火烧的味道，血与火。
　　敌军在城外喊话。
　　攻城的云梯，巨木，火石，混合着闷热窒息的空气。
　　还有半个时辰。
　　将军烦躁地喘气。天色渐暗，残阳似血。
　　脑中再没有百姓的目光，士兵的身影。
　　他只是想起他还在江南的时候。
　　将军还不是将军。只是个叫做子衿的孩子。
　　看着那人的剑——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人间物类无可比。
　　那人收剑回眸，轻声一叹：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惊鸿一瞥，江山黯然。 
ps:
那个“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人间物类无可比”是白居易的《胡旋女》。




2

2、吴钩 ... 
 
 
　　江南的乐音一向柔软靡丽。管弦丝竹，一曲长调哀婉动人。
　　说书的先生一拍醒木，张口便是一段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传奇。
　　江南也多才子。长衫青丝一束，玉佩轻挽，翩翩于浊世。展扇便是一段才情风流。
　　江南连剑也是刚中带柔的。如惊鸿，如游龙，离不开烟雨蒙蒙，水墨江山。
　　子衿住在这样的江南的一个巷子里。
　　他那时是江南盛产的才子中的一人。
　　还是个少年。未完全伸展的身躯，以及与之不相符的豪情壮志——
　　一杆笔，一壶状元红，舍尽天下风流。
　　那日。
　　子衿家后院对门住进了一户人家。一个断了右臂的人。
　　子衿心想，他应当是上一次与胡人的战争中受伤退役的士兵。他轮廓硬朗，行步之间似也带起西北朔风，冰雪黄沙。
　　子衿有些好奇，为了那人身上的硬——那种连江南的温柔也融不去的、带进骨血硬成石头的感觉，是江南的士子们绝没有的。
　　那人似乎身份不低，吃穿不愁。当然，他几乎是足不出户——残疾，总是要遭人白眼的，无论是在何地都不能免。
　　那人的院里常会传来咿呀的锯木声。过不多久，那原本有些空旷的院子便渐渐多了些东西。木制的茶具，马扎，还有种花用的藤架。远远还可以瞟到屋子里木制的床，没有精致的镂饰，只有拙朴的纹路，过硬的棱角。
　　他仍是惊叹于那人用独臂做出来的东西。他想，他是怎样用一只手完成的呢——
　　真是神奇。
　　他开始常常蹭去他家。
　　“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人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叫得太无礼了些，子衿想。
　　“吴钩。口天吴，吴钩的钩。呃，就是从那个‘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里取的。”
　　“哈哈……你就这么对别人介绍你的名字啊？”
　　吴钩有些迟钝地捋了捋头发：“有什么不对么？”
　　“不是。我原本以为你跟京城来的钦差是一样的，文绉绉地说半天，其实什么也没提。没想到——你这个人还不错！”
　　“我还以为江南更讲究这些。”
　　“哈，也许其他地方是这样吧。不过在这里，你有一壶好酒一手好文章就可以了——不是北方的烧刀子，是青梅酒，或是黄酒。往巷子口哪个戏楼占一张桌子，有些好酒的人循着酒香就来了。往你面前一坐，吟几句诗，看对眼了这个朋友就算交了。”
　　“还挺豪爽。不过，我现在没有酒，”吴钩四下看了看，“我去拿点食物招待你。”
　　子衿在石桌旁坐了。石椅有些高，他须得跳上去。石椅子上有些水汽，冰冰冷冷的，沾湿了衣裳。
　　吴钩端着一些甜食出来——饼，千层糕，糖，芝麻。
　　还以为他会端出些北方的菜肴呢，子衿心想。不 
 2、吴钩 ... 
 
 
　　过，食材也缺乏吧。
　　从胡兵进犯开始，朝廷便不断征粮。加之北方河道淤塞，航运不通，那边的小食也绝少过来了。子衿边想边尝着自己吃惯的零食。
　　“对了——”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报上姓名，好不容易感到一点羞赧，“我叫子衿。青青子衿的那个子衿。”
　　“很风雅。”
　　“江南最风雅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字词文章。”子衿眨眨眼。
　　“人小鬼大。”
　　两个人都沉默了。吴钩绝不多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子衿。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至少，现在是如此吧。
　　子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从石椅上跳下来。拍拍手，翩翩然走了。
　　“明天我还来找你——记得在石椅上放个垫子，这时节坐凉了容易得病！”
　　吴钩嘴角溢出一丝轻喟：还是个孩子呢。
　　子衿记得自己那时还是个任性的孩子。整日整日地缠着吴钩，也不管他有多无可奈何。 



3

3、弈棋 ... 
 
 
　　子衿央着吴钩做了一副棋。在最简单的木板上漆一层漆，刻下方格，楚河汉界分明。
　　子衿第一次看到棋子的时候差点噎着自己——竟然连棋子也是方的。
　　随即想到吴钩的手多不方便，也莫名多了些惭愧。
　　子衿向店铺要了些油墨，自己用毛笔蘸了写字，于是棋子终于两军对垒，泾渭分明。
　　木是软木实心，木制的棋盘架在假山旁的石桌上，走一步棋叩一声，闷闷地响。
　　子衿觉得，一盘象棋上杀伐决断，揽尽天下风云，应该是比围棋更果决、狠厉、直接的。
　　他移动着小卒，冲杀过河，几乎呈包围之势。
　　他悠然地看着眼前的棋盘。
　　吴钩在棋盘前专注得像是对待天下战局，然而，他却常常会怜惜众多的卒子。
　　走马，走相，走炮，走車，吴钩往往都不如动一颗卒子那般犹豫。
　　“这里不对。走马会让帅面临险境。”
　　“这里不对。走炮这步没什么意义。你那颗卒子就那么矜贵？”
　　“你居然去动車？”
　　子衿看着吴钩，一一点出他留下的破绽。
　　“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动卒子而已。”
　　他居然就是有本事不动卒子。自己要吃去他的卒子他竟然还用車去救？！
　　“卒子过河难回头。”吴钩轻声回答。
　　“动了将，或是帅，也总有挽回的余地。真正无法回头又只能步步为营的卒子，必得尽力保全。虽不能说是无伤，亦该愈加珍重。”
　　“在边关，最多的便是普通百姓与没有官阶的士兵。有的新兵甚至没有练兵的机会便被推上战场。几次战斗后活下来，才算是正式成了老兵。”
　　“很多时候戍边的征夫们甚至等不到妻子寄来的衣服，就已经死在异乡。”
　　“将军即使再怜惜士卒，也只能在战场上尽力冲杀，希望能减少一些伤亡。”
　　“跟着我的一个士兵，就是为我挡箭而死的。士兵的铠甲一般都很薄，兵刃也普通，鞍前马后地照顾我，上了战场也只能用身躯去抵挡。否则，我不只会失去一条手臂吧。”
　　“中原历朝皇帝偏安一隅，尚文轻武，一个从四品武将遇到六品文职京官都要让道，地位低微，每年的武举状元虽有武功，却乏文采，碰上太平盛世明君贤主反而常常沦为赋闲在家的摆设。”
　　“混入军队的王孙贵族还好，出身卑微的寒门武将都盼着建功立业，杀敌扬名，却常常忘了保家卫国亦即保卒安民。”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子衿不禁感叹。
　　“正是如此，”——“叩”的一声，小卒将军。
　　子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露出的空门。
　　以及——吴钩唯一过了河的小卒。
　　“锋芒过盛，还是个孩子呢。”
　　江南的水濡湿了棋子棋盘，江南的阳 
 3、弈棋 ... 
 
 
　　光在人与棋盘上跳动错落，江南的花影摇动，暗香渐盛，花期几重。
　　很久以后，子衿已是边境手握长刀浴血杀敌的将军。
　　而这方江南小院里的花已经繁盛得几乎将藤架淹没。
　　子衿突然记起吴钩的这盘棋。
　　彼时，他在江南，望着江北。叹着，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此刻，他在西北，望着江南。然而，他的眼中没有菱歌女的娇容，没有画舫倚绿，弱水三千。甚至，没有那一方亮着灯火等他归去的家。
　　他念着，家里后院对门那一户，花影错落，藤蔓满架，石桌石椅，还有，木制的棋。
　　唯有那人会怜惜一个小卒的性命。
　　几载征战，血染黄沙，唯有那人还懂得怜惜一个小卒的性命。
　　让铁血铿锵的战场，偶尔地，染上那么一缕柔情。
　　让春风不度的边塞，偶尔地，染上那么一泓水色。
　　让他从如水的江南到干涸的荒野，也终于有了支撑下去的信念。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对象棋是个半吊子。围棋倒是懂，不过吴钩作为武将应该很少下吧。




4

4、春节 ... 
 
 
　　雨打花枝一夜老。
　　江南依旧歌舞升平。棋盘上声声叩响如永夜更漏，舞袖翻转流年的命格，相聚，相遇，相离，死生。
　　浮生若逝。
　　转眼，已是春节。
　　家里热闹地置办着年货，爆竹，两行春联贴得整齐。门前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喜庆而温暖。
　　年夜饭，来了许多亲戚，子衿从喧闹的宴席上溜出来，竟也没人注意。
　　一到后院，令人冒汗的热气在冷风中消散，连带着一分醉意也没了踪影。
　　铺满青石板的街巷中，传来稀疏的响声。那是孩子在地上点燃的爆竹——孩童们嬉笑着跑开，被大人们带回家，只留下几行烟尘，红色的碎屑，被残雪浸湿。
　　子衿忽然觉得冷。
　　他向斜上方望去。
　　对面的屋顶，吴钩左手拿着酒杯，身旁放着一坛酒。
　　没有鸡鸭鱼肉，家人团聚。只有一盏红色宫灯斜放在屋顶上，把清浅的琥珀色映透了红。
　　子衿突然想起一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边玉壶光转，笑语盈盈；这头灯火阑珊，寂静萧索。
　　蓦然回首，才知他人最热闹时，独自一人的落寞。
　　清冷如霜雪。无限寂寥。
　　——无论过了多少年，子衿都还清晰地记得爆竹声声中明明灭灭的那张脸。
　　吴钩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落在他的小院里，甚至没有落在江南水乡——只是穿过莺啼柳绿，穿过夜色柔风，从江山的这一头，飞至那一头。
　　那个有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远方。高高的城头，扬起黄沙的胡骑。
　　白骨满地，清角哀转。
　　然而大梦初醒，仍是江南的春节。
　　屋顶黛色的瓦片染上月白，银蓝如被泪洗过一般。
　　子衿穿过半掩的柴扉，向吴钩家里走去。
　　——想必忘年交对坐，把酒言事，终究可以笑得开怀些罢！
　　他搬来梯子，攀上屋顶。湿滑的瓦片让他几次差点摔倒。被声音惊动了思绪的吴钩脸上，止不住的讶然之色。
　　“我来陪你过春节好了。”子衿整了整已经沾上潮湿污脏的华服，隔着酒坛子坐下。
　　吴钩洒然一笑，欣然应允。
　　没有扇子，没有酒杯。
　　这一刻，江南的某一隅上，没有风流。
　　吴钩有点醉了。低低地哼着歌。隐隐有金戈之声。
　　铁马冰河入梦来。
　　歌声断续，和着风声，爆竹声，竟是比牵着纸鸢的线更脆弱。
　　“那时我还在京城。”吴钩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有谁听。“我出征的时间定在元宵过后。那是我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正月十五。
　　“大哥拽着我出门。他是个文官，连吐字都带着书生气，平常我们也不怎么亲近——我很怕他。可是他说，我这一去戍边可能十年都见不着了。
　　“我跟着他出门，真是热闹。 
 4、春节 ... 
 
 
　　以前的春节都是在家里热热闹闹跟着父母过的。后来父母故去，丁忧三年，早就忘了怎么过了。
　　“宝马香车，鱼龙灯舞，很漂亮。
　　“结果大哥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旁边人潮拥挤，有谁把我往女孩子堆里一推——”
　　“真是艳福不浅啊。”
　　“说什么呢。那些女孩子身上都是脂粉味，我闻不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呵呵。然后呢？”
　　“后来我就出征了。”
　　“……再后来呢？”
　　“大哥一直在京城为官。戍边的将领几乎没有时间收寄家书。我们几年才能联系一次。
　　“我回过一次京城，没看到他——他在外地办事。
　　“再后来，敌军大举进犯，我丢了一条手臂，就到这里来了。”
　　轻描淡写，继而两相对坐，沉默无言。
　　酒液倾倒的声音清晰而突兀地响起，如同江南潺潺流水，残损韶华无数，洗濯斑驳时光，带去飘絮浮萍。
　　多少载沙场征战，浴血封侯，由吴钩道来，又比江南的烟雨花草沉重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铁马冰河入梦来。




5

5、冬末 ... 
 
 
　　花飘日月，影照时隔。
　　冬末春初。
　　燕子已经快要北归了。
　　“有人说无欲则刚。吴钩，你怎么看待生死？是不是和醒与眠没什么差别？”
　　吴钩沉默了一会，继而道：“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有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谁能如庄子一般，妻子死了还敲锣打鼓？所谓看淡死生，不过是因边关生死为常罢了。谁能看着自己同寝同食的兄弟死伤而无动于衷？人非草木。”
　　“该是如此。惭愧，我原本以为西北的将军都是刚硬无所欲求的人。”
　　吴钩坐在屋顶上，一袭玄色长衫铺散开来。
　　子衿看着，竟觉得他有些落魄。
　　烟环雾笼，孤雁转蓬，天水茫茫扁舟一叶，无奈闲愁。
　　他望向远方的目光，头一次朝着京城，而非更远的西北。
　　他大概是思念亲人了吧。
　　子衿回忆起吴钩的很多东西。
　　譬如吴钩在江南的巷子里行走。
　　江南的雨湿了满城。石板上骤起点点花帆。
　　江南的管弦丝丝软软地响着。伴着柔风拂柳，一派靡丽繁华。
　　风吹动他的长襟，一抖一抖，落下一行桃花。
　　子衿一直以为桃花只是配女子的。柔弱的花瓣落在盛开着繁锦花团的金黄色油纸伞上，绚烂得黯淡了一巷春光。
　　可吴钩不同。
　　他没有撑伞。一手提着东西，另一只袖摆空空荡荡。
　　百转千回，幽径巷陌，恍然如青帝，隔世成梦。
　　然而一举手一投足的硬朗，终究不配江南。
　　江南的士子都是风流的。细雨湿衣时，便悠然地让小厮撑起伞，行至一处江岸。一招手，江上的烟花画舫便伴着温香软歌渐行渐近。
　　江面管弦江上绿。
　　每有儒生经过，铺面便是一阵脂粉香。
　　连最落魄困顿的青衫书生身上都必有几样东西：文房四宝，箫笛管乐，脂粉香。
　　说到底，无论是多么风雅的事，也脱不去声色犬马，美酒财气。
　　然而吴钩身上是不同寻常的干净。
　　他不穿白。在西北晒黑了的肤色，配上白也很奇怪。
　　他不偏好任何东西。或是管弦，或是书画。
　　他连下棋也如同在作战。
　　他的生活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军人，从常年的戎马生涯中脱离，无所适从。
　　不过放在江南一隅，还是稀奇的。
　　江南的雨无法洗去他身上过多的血腥与肃杀。只是数月的生活给他添上了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刚硬高洁与木头的略略硬气的香味。
　　子衿欣赏这种干净。
　　不同于江南安乐窝里养出来的软弱。唯有西北猎猎风沙才能打磨出的铁骨。
　　“……想什么呢！”
　　“你刚刚看着京城吧。好像是正北方。
　　“原来你不仅在意生死，也会思念亲人哪。”
　　“我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5、冬末 ... 
 
 
　　”
　　“那为什么不回去京城看看？”
　　“没必要。父母早亡，而兄长没有闲暇。何况，”吴钩顿了顿，“在族谱上，我已是个死人。
　　“啊？！”
　　“祖上定的规矩。男丁入族谱。我不是嫡子，而且残废之人从族谱中除名，”吴钩苦笑着扬了扬宽袖，“只是因为为国杀敌立下战功，才留下名字。我现在已是个死人，大哥也不能多余我联系了。否则在族里会招人诟病的。”
　　“我现在大概也不能再去祖坟祭拜了吧。”
　　“你只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不会觉得不值得不公平吗！”
　　说不清的惋惜、失望与愤怒。
　　——此时子衿还是个孩子。志在天下的孩子。
　　只看得见鸿鹄展翅鲲鹏扶摇的飞扬神采，看不见大地的另一头，士子们的状元红浇不息的狼烟烽火，佳笔华章写不尽的民生多艰。
　　于是，只想着在某一日，站在最高的庙宇，指点江山。
　　于是也就为吴钩不值——边关有什么好的。他总是看着漠北的方向，总是说着那夹在富饶的国土与水草丰美的异地间的城头。粗犷的战歌，悠悠羌管，数不尽流逝的华年。全都葬在着吞噬着所有美好的重城。
　　为国杀敌的壮志，也在将兵刃刺入敌人或是自己胸腔的刹那，全部碎落。
　　兵丁，百姓，孤城，全都被飒飒寒风剥蚀，垂老欲死。
　　此时子衿还是个干净的书生。从数卷史册几沓薄纸上读来的诗句飘然掠过耳边。
　　他也远不会想到，十年后自己跪在上一刻还驰骋飞扬的疆场上，荒原中，血泊里，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青帝，我国古代神话中的五天帝之一，是位于东方的司春之神，又称苍帝，木帝。也是百花之神。所以说走在满巷桃花中的吴钩如同青帝。




6

6、花灯 ... 
 
 
　　春联伴着朱门褪去颜色，柔风和着疏雨迷蒙三生。
　　热闹悄无声息地涨落。
　　春节过后不久，是放河灯的日子。
　　乡里的风俗稍有不同。三月末四月初的时候，月上柳梢，把涂了蜡的莲花灯放入河中，顺着水流飘远，祈祷此生平平安安，无疾无灾。
　　子衿央着手巧的小妹做了两盏精巧的河灯，提着去找了吴钩。
　　吴钩应着声出来，看了看，又回头折了两段蜡烛。
　　“哎呀，这样的衣服不行！放河灯是乡里最热闹的事情之一，要穿最好的那件衣服。你就入乡随俗了吧！”
　　吴钩只得再回屋换了件衣服。
　　子衿满意地点头，领着他往河边走。
　　“别说我是穷讲究。你看他们。”
　　“难怪。”男男女女都穿戴得正式而华丽，明花暗纹，金锁玉佩，儒冠雪柳，晃花了人的眼。
　　河面上罕见的没有画舫游船，怕水波惊扰了点点花灯。
　　“扰了花灯惊了河神，折了人家的福寿，可是要遭报应的！”大人吓唬着孩子，拉住他准备往水里投石头的手。
　　走在前面的女孩子看准了，投下一块绣着自己名字的香帕。有的公子捡起来，两人便喜笑颜开；有的不解风情或视而不见，直直的走过去，女子便黑了一张俏脸。
　　吴钩跟着兴致勃勃的子衿。
　　两人难得穿的华丽，都是薄蚕丝罩着绣了暗纹的长衫，扣了玉石，在灯火中显得无限风流。
　　有女子擦身而过，触碰到吴钩空空的袖子时，又讪讪地歉然一笑。
　　吴钩很不自在。
　　边关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刚强豪爽的。
　　他见过的胡人女子都可骑马射箭，有的甚至随着父兄上战场。
　　他想起俘虏中的女子，狼狈，肮脏，用厌恶痛恨的眼神瞪着他，神情仍是不屈与刚毅。
　　然而中原的女子弱柳扶风，簇楚争艳，如瓷器般易碎。
　　从边关回来，朝廷赐下的与兄长给的金银已足够他衣食无忧，娶个女子自然不难，虽然，身有残疾。
　　只是倦了，厌了。
　　在边关，为家为国，只知生死有命，哪管儿女情长？
　　他习惯了当个孤独的将领。
　　无牵无挂，只有一匹战马，一把剑，简简单单。
　　更何况，从边关归来，他将自己当做逃兵中的一个。
　　他人还在边关拼命，离家舍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独享天伦。
　　所以他对女子甚至是有些惧的。
　　他轻轻拽住子衿的袖子，拖着他向更远处的河口走去。
　　“吴钩，这种节日可是‘小七夕’，你就不再看看？怎么反而往人少的地方走！”
　　吴钩也无心跟个半大的孩子分辩，只扬了扬右边的衣袖。
　　宽大的袖摆在右肘处突兀地弯折，子衿讷讷道：“抱歉……可是你真的不再考虑了？中原虽忌讳，呃，残损，但乡里的 
 6、花灯 ... 
 
 
　　风气并非……”尴尬生硬地转了句，“你不会真的对脂粉过敏吧？”
　　吴钩哭笑不得：“不是这个问题。”
　　“古人有言：‘敌未灭，何以家为’。我不能心安。”
　　子衿于是闭口不言。
　　人渐渐稀疏。远离了最热闹的那条灯河街，更上游的河道两旁已几无人迹。
　　偶尔有一两只河灯孤零零地飘过，汇入远处灯火通明的潮涌中，想必是远处半山的人家放的。
　　子衿看到一处石阶，便拉着吴钩走了下去。
　　微凉。江水涌着细微的浪潮，拍在石阶上，泛起一层层白沫。
　　最下面一层石阶已经生满了青苔，湿透了水。
　　河边的垂柳生了嫩芽，长长的柳丝垂入水中，拨出一环环涟漪。
　　无端心动。
　　吴钩突然觉得江南水乡的月夜很美。
　　今夜尤甚。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对残疾的歧视很严重，吴钩这样的人也会被嫌弃，不过衣食无忧，相貌好，娶妻不难。




7

7、放灯 ... 
 
 
　　子衿拿出河灯，从吴钩手里接过蜡烛，放进河灯里固定。
　　火石擦出微光，红烛零零地滴下蜡泪。
　　吴钩难得有了雅兴，轻吟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灯市如昼，月上柳梢。虽不是元夜，也非佳人有约，用在此处倒也应题应景。
　　两盏河灯被子衿放入江中，随着流水飘荡。
　　子衿看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焰，有些紧张地拉着吴钩许愿。
　　“希望来年幸福平安。”
　　吴钩笑着看他。孩子的心愿如此简单。他也低下头，却想不到要说些什么。
　　更何况江南的一盏河灯，风吹水流间顷刻便散了的烟火，又怎可能庇佑一生平安。
　　子衿看见他不以为意的神情，推着他道：“一年也就放一次河灯，听说心愿可以被河神听到。许愿不能太贪心，不过大家放了灯你又不许愿不也是吃亏了吗！”
　　吴钩失笑。为了什么祈愿呢？自己了无牵挂，更不信江南的河神能管凡人心愿。
　　众生芸芸，神祗岂顾记取两个凡人的生死年华。
　　他想了想，还是笑着说：“希望江南的河神保佑子衿平平安安，愿望成真。”
　　子衿呆了片刻，突然有些想哭。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老人，在放河灯的时候说，希望子衿平平安安，愿望成真。
　　那个是庶出的叔爷，整日撑着长篙在江流中漫溯。每日他在河边等着老人给自己提来很远的水市上才卖的糕点。
　　老人到了，他便跃上船，鼻端飘过糕点的甜香混合着青草清新的味道。
　　家里没有人关心这个将孤独终老的庶子，子衿却爱粘着他。
　　因为每年放河灯的时候，老人都会对着漂远的河灯反复念着：希望子衿平平安安，愿望成真。
　　吴钩拽了下子衿，看他猛地回身。
　　“你自己呢？”
　　“我现在过得不错了。难道还要叫他把我的手臂再变回来么？他应该管不到江北吧。所以不如让他实现你的愿望喽。”
　　子衿瞪他一眼。“你不会让我叫你大哥吧？这里不兴结拜那一套。”
　　吴钩哭笑不得。怎么会有这么不知人情世故的孩子？
　　“你放心吧。你好意思叫我还不好意思听呢。我应比你父亲年长。”
　　“贵庚？”
　　“三十六。”
　　“……看来不只是江南的水养人。”
　　风渐渐地盛了，吹得河灯一直打晃。烛焰忽然灭了，子衿顿时有些慌乱地弯□，试图去勾起河灯——“河灯是不能熄的，不然愿望就……”
　　落水声。
　　吴钩看着河面泛起的巨大浪花，呆了一瞬，本能地就也跳了下去。
　　三月末的水真的很冷。刺骨的凉让人睁不开眼睛。
　　吴钩试图用手划拉着水，却根本不能着力。
　　他自嘲地想，都知道自己不会水了干嘛还跳下来？应该大 
 7、放灯 ... 
 
 
　　声喊人吧……何况单臂也捞不起子衿……
　　错乱无力的感觉狂涌而来，他想起那个有着圆脸蛋的战士，为他提刀开路的步兵，倒在他面前的战马，白色的光点，仿若边关如霜的寒月——
　　意识渐渐沉没。
　　子衿黑着脸从水中拖出吴钩。
　　本来，江南的男子哪个不会水？别说是这两人高的河道，就是近长江的水网自己也不怕。方才自己才从泥水中挣扎出来，吴钩便从“天”而降，砸得自己脑袋裂开一样的疼，而且他明显是忘了自己才不会水！
　　结果，自己都快窒息了才把吴钩拖上来，河灯也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或者，沉进水里了？
　　老人们说，河灯是不能熄的。河灯要平平安安地飘到河神面前，愿望才能达成。
　　子衿懊恼地拍击着水面，一边把吴钩的脚也推上去。
　　听见吴钩的呛咳声，这才放了心。
　　吴钩缓了缓，伸手将子衿拽上了水面。两人坐在阶上喘气。
　　夜里的风愈加盛了，远处的笑语也更加清晰。
　　各家用自制的灯箱串成长龙，微光影绰，看不分明。
　　吹奏敲打的乐声，喜庆欢腾的声音不比以往的柔软精致，反而有些粗糙简单。
　　两人听了片刻，相互看看，无奈认命，迎着夜风往回走。原本华丽的衣裳全湿了，泡了水又贴着身体，沉重而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想吃江南的点心了~




8

8、副将 ... 
 
 
　　进了家门，吴钩去烧热水，子衿去找取暖的东西来。
　　三月末已不算初春，所幸吴钩家里多备了些煤，烧起来身上见暖。
　　不多时吴钩搬了大桶来，自己一盆盆把热水倒进去。又让子衿到院里水井打了些冷水，掺进热水里。
　　两人将就着跳进了大木桶，吴钩本想就着热水把衣服一并泡了，被子衿瞪了一眼，只得先把衣服脱了，放进一旁的盆子里，才进了大桶，冷得牙关打颤。
　　子衿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身上的伤痕。一道道交错的，成片的，还有些年深日久，只看得见一些泛白的颜色。大腿小腿上都是伤疤，手臂上甚至有对穿的箭孔痕迹。
　　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经过西北的风霜刀兵历练出来的体魄。
　　吴钩看了看自己的伤疤，仍是不以为意地笑。战场上刀剑无眼，朝廷虽有火药，却不能大规模地使用。
　　箭矢满天，兵器反射出的冷光晃花了人眼，血色似乎要铺满曾经灰黄的沙土。
　　在那样的地方，有命活着已算幸运。
　　常常是脱去战甲，汗水混杂着血水，草药整片地覆盖上伤口，痛至昏睡。明朝又该拔营或是迎敌。
　　城墙上的砖瓦是士兵们最爱的东西，进了城便代表着可以休整两三日了，养精蓄锐。
　　即使是自己，看到城墙也有种心安的感觉——
　　直到那场大战。
　　他苦笑着睁开眼。
　　子衿已经穿整齐了，握着一头湿发烤火。在幽幽的灯光下，少年的脸光滑美好，还未生出或刚毅或沧桑的轮廓棱角。吴钩想，自己或许是羡慕这个孩子的。
　　他以后的道路，应该与自己截然不同吧。江南习文，江北尚武，何况他虽没有多问，却看出子衿家里不是一般人家，应该是书香门第。他再过几年大概就会在京城的酒楼喝上一壶状元红，成为……大哥那样的人。
　　“今天我们惨了。”子衿的声音。
　　吴钩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每年就放一次河灯，是不能熄灭的。不然愿望就不能达成了。而且，放河灯的日子是不能下水的，否则是会惊扰河神的。”
　　吴钩倒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风俗。“惊扰河神？可是我跳下去的时候，一下子就栽到河底的淤泥里去了啊？河神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吧！应该住在更深更远的江流里……”
　　子衿看着吴钩困扰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开玩笑而已！江南的水我们谁没游过？又有哪个见过河神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只是兆头毕竟不好。反正，今天我是不能进家门了。让我睡这里吧，要是家人知道我落水了，就惨了。”
　　两人抵足而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子衿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吴钩，你做的床实在太硬了。
　　吴钩也迷迷糊糊地答了句，我以前 
 8、副将 ... 
 
 
　　都是睡地上的。
　　第二天子衿醒来，发现吴钩躺在地上……“哎，忘记说了，我睡相不太好。”
　　他把吴钩搬上床，伸了个懒腰，推开门出去。
　　天色尚早。灰蓝色的布景安静而柔美，偶尔有一两声鸟儿的叽喳传来，划破落花无声的世界。
　　“燕子就要回去了？”身后传来吴钩的声音。
　　“已经四月了。燕子早走了吧！”
　　落寞。子衿回头时只看见吴钩这样的表情。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子衿忽然觉得，那座西北的城池，那片荒凉而广袤的疆域，不仅牵扯着吴钩的思绪，还有他的骨，肉，血脉。
　　“今上主战不主和，西北的失地迟早会收复的。”
　　一年前先皇在签订和议书后三月身亡。原本西北胡人蠢蠢欲动，而庄泽将军死守西城半月，胡人兵疲粮尽，只得后撤。只可惜两场战争中将士伤亡无数，跟随庄泽多年的副将也受了重伤，今上重赏其家人，准其解甲归田，免赋税，享俸禄。
　　“那个副将，好像姓吴？”子衿忽然想起，惊讶地转头望向吴钩：“难道是你？！”
　　“嗯。”
　　“啊……毕竟已经三十六了，不过跟随庄将军多年，还是算年青的将领呢。”
　　虽说少壮入军是常事，但西北戍边将军的副将是可以调动三万兵马的实职。大多数军人一辈子过着戎马倥偬四处奔波的行军生涯，却只能止步于千夫长罢了。
　　“若是文武状元，朝廷会酌情赐予五品以下的官职。”
　　“原来如此。”子衿有些羡慕，又有些说不出的豪气。
　　“吴钩，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和你喝上同一杯状元红！” 

作者有话要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9

9、生辰 ... 
 
 
　　“少爷，后日便是您的生辰了。”书童欢快地说着道贺的话。
　　子衿看着镜中的自己。黄铜的质地，镜子再光滑也只能看个大概。
　　“少爷，这里这里。”小仆端来盛满水的铜盆。
　　十五岁是重要的生日，束发。
　　家里的长辈几乎都到了。在堂中，道贺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子衿觉得烦躁。自己是这个家族期待着的孩子，于是这个生日也成了一种必行的节日。
　　家里男子十五岁后必须考上功名。尤其是嫡子，十五岁之前或可放任，十五岁后几乎完全不得自己做主。
　　家中虽未出过多少大官，却是士子遍天下。这样的族规也就流传下来。
　　只是这一代的长辈似乎有些贪心不足，而希望自己“有出息”。
　　试完衣服，子衿仍是从后门溜去了吴钩家。
　　院子里有茶香，这对吴钩来讲是件难得的事。
　　说不出名字的偏甜的茶里放了青梅，杯子旁还有一叠冰糖。
　　子衿欢快地坐在石桌旁，吹凉茶喝了一口。
　　“不过瘾。这样的茶应该用碗喝。”
　　吴钩笑着说：“我以为江南的茶必须用杯呢？”
　　“什么规矩。风雅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茶。”
　　“我刚刚被那套衣服压得都喘不过气来了。又不是女子及笄，有什么好庆贺的。”
　　吴钩笑着想到自己的十五岁束发。差不多吧……不过那时父母已亡，兄长还是个京城里极平常的四品官，几乎没什么人来家里庆祝。兄长却仍是郑重地做了衣服，按着规矩一步步地来。
　　自己小声叫着累，就见兄长黑了脸，红了眼眶。
　　从那时起，懂得了世态炎凉，与兄长的关系也渐渐由亲近变得疏远。
　　“要是父亲还在，他一定会把你揍得下不了床，还由得你在这里放肆……”兄长如是说。
　　吴钩看着与年龄不符的抱怨着的子衿，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为什么没有去学堂？”
　　“啊？”
　　“你家里是江南的望族吧，我记得刘姓多出士子举人……为什么没见你上过学？”
　　“我已经通过乡试，现在是解元了。别看不起人！”
　　“你是那个‘神童’？”吴钩不由得用有些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可是他不是云阳府的小公子么？”
　　子衿的神色顿时有些黯然。“我们家是上一代分出来的旁支。大伯家的孩子不成器，前岁纵人行凶丢了刘家的面子，后来我中了解元，才猴急地逼得父母把我过继了去。名义上是云阳府的少爷，不过家中只有一个妹妹，所以我还是在这里住。不过迟早还是要离开的。”
　　吴钩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实在不像是少年老成的人啊——我还以为你在考童声呢？”
　　笑闹一阵，院子里渐渐静了。风从花架中，茶杯旁掠过，偶 
 9、生辰 ... 
 
 
　　尔吹动浮在水面的茶叶。
　　隔院传来依依呀呀的管弦声，偷得浮生半日闲。
　　“吴钩，你明天能来吗？虽然不是冠礼。”
　　吴钩苦笑。“十五岁的束发虽比不上加冠，也是重要的仪式。你家人应该不会让外人——特别是我这样的人，”他摆了摆右边空荡荡的袖口，“出现在你的生辰上吧。”
　　一时无话。
　　子衿的样子极委屈。“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满十五岁。人情，事故，功名，一样一样全是够讨厌的。”
　　“可是我不想——”稚气的话语，子衿突然红了脸。
　　吴钩大笑道：“娶妻生子？”
　　“嗯。我记得以前学堂有一个大我几岁的人，他一直没考上功名，家里就逼他先娶了妻。之后忙里忙外的，学业就这么荒废了，现在整个人看不出一点二十岁的样子，就是个中年人了。”
　　“我不想这么早开始操持家务，变得像他一样。”
　　“而且……娶妻很麻烦！”子衿想到方才小仆念的琐事，又恢复了稚气的表情。
　　“你想想么，那些闺中小姐讲究的很，娶妻的时候又只看面相八字，要是我一揭开盖头看见一张这样的脸——”子衿夸张地做了个鬼脸，“那怎么办？”
　　“怎么能以貌取人？娶妻娶德。只有小鬼才会这样揣测嫌弃过门的女子。”
　　“要是我，就要自己喜欢的！那才能谈以德识人。怎么能找个自己不认识的。”
　　“不过，还早着吧——反正家里的规矩是考上功名前不得近女色。”
　　“挺稀奇的。”
　　“据说是怕玩物丧志。在家里，酒色财气都是一样的，浅尝则可，不得耽溺。犯了族规，譬如我那个堂兄，就得行家法。虽然我大伯凭着嫡子的身份保下了他，只紧闭了半年，但还是惹得许多族叔族人不满。”
　　吴钩惊奇道：“按你的行事，整天跟我这晃荡，怎么还没被打成平板？”说罢，自己也忍俊不禁。




10

10、生病 ... 
 
 
　　子衿瞪吴钩一眼：“我说我是来跟你学习棋艺和兵法的。书已经读够了，家中只有经史典籍，又专请了一个腐儒来教书，再待下去，我非疯了不可。三年后就要去参加会试了——本来去年便要去的，可是京城附近不是也传了疫病的消息么，结果就没去成。”
　　去岁春初，京城旁的涞水关突发疫病，民众极其恐慌。甚至有传言言曰连年征战天怒人怨，国之将亡。
　　今上爱惜百姓，下罪己诏；然疫病不止。为制止疫病扩散，谏官李淼向今上进言，锁城以治病，并自荐暂代此事。今上感其忠义，准李淼暂理此事，代城领一职。
　　四月后，涞水开城，城内秩序井然，疫病消弭，天下称奇。
　　今上大赦天下，以示恩德。只可惜李淼不慎染病，身死异地，今上怜其忠正死国，让他家人扶王侯规制灵柩返乡；又赐金银数万，举家谢恩而去。
　　——李淼此后成了子衿钦佩的忠直之士之一。
　　只是当年有不少准备应考的士子都须经过涞水关，莫不是畏于疫病退缩不前；少数大胆的考生也因绕了水路而耽误了行程。恩科少了近一半人，子衿原本也该是其中一个。
　　“你说谏官李淼为什么会得病？他那种大官，不该躲得远远的才对么？”当时，有人发出如此疑问。也有人猜测道：“大概是为表亲民，去底下探访时染上的罢——毕竟不是什么太厉害的病症，即使是锁城，也不该莫名其妙地死了。”
　　吴钩看着子衿有些向往的眼神，脸色有些难看。他轻声说：“李淼他——是个很好的人。”
　　“哦。”
　　“不过，他当年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那便是为民而死，更值得敬佩。”
　　“大概吧。”吴钩无意再解释。别人的故事说在嘴里，不过轻轻一叹，未曾深究。
　　“子衿，你以后若进了朝堂，千万收敛锋芒，记住明哲保身——否则，有些时候会陷入身不由己的困境。”
　　看着子衿不服气的眼神，他暗自摇头。风华正茂，年少轻狂。
　　子衿又神游了半晌，转过头来已带上些调皮的神色。“我说，吴钩——我们出去玩吧！”
　　********************
　　四五月的江南已是烟雨蒙蒙。空气中飘散着酒香，从幽深的巷子中传来拉长了调子的歌。枝头无数粉白堆红，模糊了季节。
　　偶尔街角有两个老人对坐，中间放着茶碗与烟杆。细雨打湿了高盘的头巾与清瘦的长衫，他们言语与动作间比卷云流水更悠然。
　　吴钩向家里走去，手里提着几个药包。他全身隐隐作痛。当初兄长劝他不要去潮湿的南方，然而他执意前来，因着他的母亲有一半是江南人。只是受罪的日子更长了，每到阴雨时身上更痛得欲死。他不禁 
 10、生病 ... 
 
 
　　疑惑——怎么以前在战场兵刃带来的伤痛，还不及这缠绵入骨的江南雨？
　　人们从沉思者的他身边走过，都刻意让开了路，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几个孩子唱着歌谣，丢着石子从他身边跑过，童鞋溅起水珠，打湿了他衣服的下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瘦腰长裙的女子从油纸伞下略一抬头，便匆匆收回视线。
　　——习惯了，习惯了。吴钩有些自嘲地想。于他而言，被人鄙视躲避的痛楚，与世人异样的目光带来的伤痛，还不及因失去右臂而不能握兵刃杀敌军的千万分之一。
　　他看着，四面环顾。
　　江南。
　　天青的暗光，黛瓦白墙，处处华服锦衣，光转声色。
　　长桥卧于流水之上，滋润了河堤的垂柳与更远处郊外的农田。
　　吴钩想，自己难免怨愤——“这样的繁华，为何不能向更远的大漠延伸！”他记起随从自京城一行后对自己说的话。彼时自己与随从于边关赶回，只为庆贺皇上的寿诞。整个京师端的是车如流水马如龙。金色的纹饰代替了漫天黄沙，宝马香车换过了兵戈铁骑，流灯玉壶亮得看不见狼烟烽火。笙歌短调，弦鼓声声，在王孙朱门前后彻夜未息。
　　直让一身风尘的将领迷惑于戍边卫国的意义与理由。
　　若将这处夜光杯中的美酒倾洒一半，那边干旱的土地恐怕足以遍地成河！
　　京城的繁华与江南的柔软几欲重合。
　　上苍既已将自己的血液淌在这片山河之上，为何不能让江南的柔软延伸到荒野边城？！
　　他记得很久以前一位将领所吟：登临莫向高台望，烟树中原正渺茫。那位将领竟是死在如今的江南边界！
　　将之耻，兵之恨，百姓之苦难！
　　忽然的愤怒，苦涩，不甘……一瞬间被狂涌的痛楚淹没。断臂处的血液仿佛在沸腾一般。他紧紧抓着空空袖摆，仍是直挺挺地，倒下。
　　“吴钩？”他隐约听到子衿的声音。




11

11、争论 ... 
 
 
　　睁开眼。吴钩发现自己已在家中。木床的纹路依旧拙朴简单，浓浓的药香氤氲弥散。
　　嘴里苦涩的味道混杂着几丝血腥味。
　　旁边的药碗只剩些许药渣。
　　“你醒啦。”冰凉的手探了探脸颊。“大夫，您看看他怎么又发热啦？”
　　“他自己要在街上淋雨，又不打伞又穿得单薄，加上断臂残肢的伤，寒气入体入骨。”老人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知道自己的病么？你看的是哪个庸医？胃脾受损还敢开这么猛的药？嫌你死的不够早是吧。”
　　“记住了，五脏皆损，心气郁结，风寒入体。这几个月要好生养着。年纪还轻，别忙着定棺材入土去——这几帖药好好吃着，以前的药切不可再买了。”
　　“难怪你方才呕血。”子衿愤愤然道。他站起来，看着脾气略显火爆的老人收拾好了，又恭敬地送他出门。
　　声音渐远。子衿不多时便又带着一身湿寒回来。“你刚刚一碗药吐了三次。大夫煮了好久又一勺勺喂给你的，气得脸都黑了。”
　　吴钩带着些许愧意：“诊金呢？”
　　“帮你给了，也不多。以后自己把药钱付了就行了。”
　　吴钩起身，却发觉关节又痛又麻。
　　在边关的那些年，虽不全是风餐露宿，长年累月的辛劳却也早已把身体掏空。
　　“江南的花草长得更茂盛了，本来是踏青的好时节，你却还要在这里吃药。”子衿有些埋怨与心疼，“不过，这雨下得连绵不断，倒也着实讨厌。”
　　“这时节的漠北，有些地方还会下雪。”
　　“啊？”子衿对突然转换的话题有些反应不及。
　　“漠北的雪下过之后就不见了，将士们都猜是渗进了沙子里还是直接化成水汽了。”吴钩继续着，神情中满是迷茫与忧伤，少见的脆弱，“在边关，唯一长上青草的地方是将士的坟墓。每次大战总会有无数尸骨堆积在城门前。很多时候将军都只能让那些尸骨腐败化灰。
　　“等到敌军退去，偶尔会有几百个士兵被派出去收殓。更多的时候，是将军，官阶稍高的人战死了，才有专人去收捡。剩下的普通士兵好一点的，都只能一并埋了或烧了，推进‘万人坑’里，不至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曝骨于野。
　　“将士们都把埋人的石丘称为‘望乡坟’。
　　“不过，大漠更常见的景色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白骨。
　　“很多人都怀念家乡的青山碧水，但是他们都不敢接近荒滩的绿地。转战疆场，忌讳碰到这些地方。下面肯定埋了几十甚至几百人，坟上的花草才能长起来。
　　“我在漠北的时候总是想，南边的山水为什么长不过玉门关！可是，将士的血却让漠北长起了绿草。等到漠北变成江南，将士的血恐怕都流干了！”
　　“吴钩！”子衿 
 11、争论 ... 
 
 
　　有些恐惧地抓住他的袖摆——空空如也。他看着吴钩的脸。苍白中透出的青黑色带出一股戾气。嗜杀好战的味道，融合了愤恨。
　　放缓了口气，子衿问：“你在怨吗？还是……恨？”恨着江南，抑或是江南的——人？
　　“江南山水云雨，人杰地灵。开国的太祖将疆域拓展至今，世代守护，才使中原重新统一，也使得江南免遭烽火。
　　“边关白骨露於野，人烟荒芜，江南又何尝没有过此等惨象。
　　“上天如此，江南的春风吹不过玉门关，然而，漠北的烽火烧不到江南，却是事在人为。若非你们守护中原屏障，江南便是下一个漠北。
　　“既如此，又为何有如此多的怨恨？只是因为——这条手臂么？”
　　吴钩沉默半晌，渐渐平静。“并非如此。”
　　并非为己而怨，怨的，也不只是江南。只恨自己不争气！
　　“只是染了风寒而已，脑子不太清醒了。”吴钩闭上眼。从木窗漏出的风吹来药香，散开的花木味驱之不去。
　　说到底，也不过是与个半大孩子争一个虚理。
　　而死者的魂魄，却还在那方风沙中辗转，哀号，漂泊。
　　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12

12、贵客 ... 
 
 
　　刘府。
　　家里从三天前便开始清洗。仆从们忙得脚不沾地，都说有贵客将至。
　　自从束发礼之后，家里便显得愈发拘束。不时有所谓江南江北的名士前来，指点学业。
　　子衿烦躁得要命——与吴钩待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少。往后还要往云阳府甚至是京城去！
　　虚伪的逢迎，对刘家大族的恭敬中隐藏着对他这个小儿的轻蔑与嫉妒，克制的言行下全是不堪的本质，空有满腹诗书实则百无一用。
　　他已开始怀疑，那壶状元红若非与吴钩同饮，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所谓壮志，若非与吴钩同享，还有什么意义！
　　吴钩那日听过子衿的话，沉默良久。然后，他缓缓道：“还是，有些真名士的吧！”
　　为百姓做事、为天下大义坚持的，真名士。
　　子衿则是全然的失望，对吴钩的话半信半疑。真正的名士，合当是李淼那样的忠臣，包拯那样的青天。合当是孔夫子“天下不安，个人何以为安”的心怀天下之人。
　　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死板腐儒，那里称得上名士？！
　　而这日，又有贵客。
　　这位贵客看来身份不凡，因着刘知府也要来与这位名士吃一顿午饭。
　　子衿厌烦地扯着身上紧束的长衫，高领让他觉得窒息。便如这高门府第的规矩——它既让你衣食无忧，便定要森严规整，否则，不成方圆。
　　空气中有熏香的味道，主座上的人都焚香沐浴了，好不庄重。
　　刘父看着子衿的样子，厉声斥道：“还有没有个端正的样子了？!考上了解元就四处游荡终日在外，学业都荒废了……”
　　“孩儿字句均可诵记，未敢忘。”
　　“满招损，谦受益。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记得了，又想挨家法抄家训了么？”
　　子衿将碗筷拍在桌子上，府里顿时静默一片。连日来的怨气如丝线般拉扯着他的情绪，那种整日整日笑脸迎人的耐心全都化作虚无——天知道，他多恨，恨这样扭曲繁琐的礼！在家，也不得一刻喘息。
　　刘府，何尝有过寻常百姓家的和乐。一分一刻，全是家族大事；每一寸土地上都是功利，每一砖一瓦都凝结前人的血泪。
　　也许，曾经有人反抗过，挣扎过。然而，还是在这样的高门中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他原本庆幸，他只是刘家的一个分支，是家中的独子。在他那么小，小得声音都软软糯糯的时候，他的父亲曾经那样的疼爱他，他的母亲曾那样的娴熟柔婉。
　　为什么他的堂兄要那么不争气？为什么大伯作为嫡子便可以用强抢的姿态把自己过继去？为什么父母还在，家里便已冰冷，只剩过年时还有一丝人气？！
　　他恨，恨入骨髓。
　　他甚至恨上这个姓氏。
　　刘母看着子衿的脸色，原本准备训斥的话硬是 
 12、贵客 ... 
 
 
　　不敢出口。她看一眼丈夫，还是转头对儿子道：“子衿，你也别怪你父亲着急，你呀，学识才华到了，我们都知道。可是成天不着家的，想什么样？上次你父亲去你书房，你那些书都快沾灰了。整天也不走大门，净从后门走，我们心里担心，没底呀！”
　　子衿看着唠叨的母亲，有些无奈，却也放缓了口气：“娘，我现在是跟别人学棋呢，家里几位先生的学识都已倾囊相授，孩儿心里有数。”
　　妹妹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哥哥最近说是跟人学什么棋啊兵法的，老和后院对门那户人家在一起，下棋谈天什么的——就是那个没了右臂的……”
　　子衿来不及让她住口，刘父已是怒极地拍着桌子：“这就是你说的新交的朋友？跟个没了手臂的废人混在一块，你可真是出息了啊？！”
　　刘母也在一旁忧心道：“是啊子衿，那个人都三十有余了还未娶妻，不是什么正经人！邻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你可千万跟他离远点，别扯进去了！你可是刘家的——”
　　子衿气得目眦欲裂——“吴钩是守卫边疆的将领，才不是废人！食古不化，迂腐，虚伪！”
　　“不过是个粗人，不识礼义，好动刀兵……”
　　“他不动刀兵，上一回敌军进犯，我们早成了死人，哪由得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你……逆子！”刘父气得全身发抖，暴起欲寻家法，子衿立在原地，挺直了腰杆，心中冰凉一片。
　　面上似有水渍，他随手一抹，才觉满脸泪痕，几是湿透长衫。
　　




13

13、岳霖 ... 
 
 
　　刘母看着木板打在子衿身上，衣服未损，那声音却沉闷惊心。
　　她连忙拉下气得脸色发白的丈夫：“大哥与贵客就要来了，好歹消消气吧！子衿，你也认个错！”
　　“虚伪。反正我就是个能考功名的木偶！再过几年我也不是你们的儿子了！”戳中几人的痛处，他愤然甩袖转身而去，听得父亲的吼叫，母亲的苦劝，还有仆从收拾东西的声音。
　　妹妹却跟出来，冷冷道：“你那功名，也得考上了才好。否则，也就是块废材而已。家里那么宠你，你还嫌不够么？”
　　嘴唇已被咬出了血珠。他已顾不上礼仪，胡乱又拿袖子抹了，从前门跑了出去，穿过几条窄巷，绕到吴钩家的后门，翻墙进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香，微苦而清新。从上次生病开始，这药味就不曾断过。
　　子衿狠狠揉了揉眼睛，看看被弄脏的衣摆，索性倒在地上。
　　从院墙中向外望，天色暗沉欲雨。
　　江南的雨开始下的时候，地上便不断泛起泥泞，又被雨水冲刷而去。以前自己常在下雨的天气跑出去，看着河堤上碧柳垂丝，行客奔忙。又或是归家途中渐渐有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凉寒入骨，自己匆匆行过江边，望一眼惊飞的白鸟。
　　然而无论何时，总是随心，适意。
　　从何时开始？扉页卷角，写满了蝇头小楷，出口便是经故典章。三五个风流文人从身边经过，佩戴的玉饰发出清脆声响。
　　夫子苍老的声音与面容，士子们的明争暗斗，父母的训斥，妹妹的嫉恨……
　　从临窗的座位向外望，逼仄的一角，陈年的书香，混杂着落雨的味道；而人声烟火，已被书院的高墙一并隔绝在外。
　　放学的时候，士子们撑起伞，顾惜着身上的锦衣华服，高高的缎面鞋踩过沾湿了、坠落于地面的残花与孤蝶。
　　自己走在最后，蹲下时，白色的蝶已支离破碎。
　　从高高的石阶向下望，山外青山楼外楼，江南仍是那个绮丽温柔的江南。
　　一帘春色断人肠！
　　“子衿？！”吴钩的声音。他伸手把子衿拽起来，皱着眉看他落魄的样子。“你在这里躺了多久！”
　　子衿这才发现自己周身已经湿透。泥水浸湿了背后的衬里，贴着脊背。
　　他第一次如此厌恶江南的阴冷。
　　水滴落在伞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子衿后知后觉地发现吴钩用左手拎着自己的胳膊，而头上的伞还稳稳地举着。
　　吴钩背后绕过一个人，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半旧的长衫，上面的墨竹居然被雨淋得化开了颜色，仿佛春笋拔节直至竹叶满枝。
　　本该束好的发有几缕落在额上，他浑不在意地将发丝撩到耳后。
　　看起来简直像个……落魄的江湖骗子。
　　“这个，”他似乎是稍微注意到自身的狼狈 
 13、岳霖 ... 
 
 
　　，“原定是要去别人家的做客的，现在是去不了啦。”接着从吴钩手里拎过子衿，另一只手则把伞递给吴钩：“他生病了，你去把热水烧上。还有，拿两件干净衣服来。”
　　吴钩像是习惯了被他吩咐，转头就走了。
　　“我，岳霖，嫌麻烦可以叫我先生。”他拖着子衿往屋里走，毫不客气。
　　“啊？”
　　“你叫子衿吧！我今天本来是要去你家里做客的，没成想正逢大雨，衣服就变成这样了。过会儿换了衣服，你跟我一块去你家。”
　　“你？”子衿带着十二分的怀疑看着他。
　　“吴钩没教你不能以貌取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骂谁呢？”子衿已有些神志不清，仍是挣扎起来。
　　“记好了！这是我教你的东西。”岳霖把子衿拎上床，捂好了被子。
　　“你怎么会和吴钩在一起？不又是我家请的教书先生么？”
　　“一个云阳府怎么请得动我！我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来的。某人大老远来一封信，说是他家小孩儿闹别扭了，还说你有资质，要不然我干什么跑到这里来受罪？我的青山碧水南阳草庐啊——你可得让我把车马费赚回来！”
　　子衿简直气闷：“你的屋子敢叫南阳草庐？！”
　　好一个狂傲的书生！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更何必纠结于一个名字！全是腐儒。庄子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才叫逍遥。记住了！”
　　




14

14、先生 ... 
 
 
　　岳霖摊开随身的包袱，伏案行书。这边对子衿道：“ 你叫他吴钩？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么？”
　　“问过了，吴钩只说他叫吴钩。——吴钩不就是他的名么？”
　　“哈哈哈……是嫌丢脸了吧！小屁孩，告诉你也无妨。”
　　“吴钩出生的时候正好七斤，他父母都没太多墨水，他的名还是哥哥取的。当时觉得七斤便是名字了，可是他哥执意要改，就变成了谐音的七金，金石的金。再后来那个小屁孩越读越多，又把他弟弟名字改了，改成七堇。取字的时候才从‘金’字取了偏旁，变成吴钩的‘钩’字。”
　　“你看，这名一个贱，一个俗，一个又女气，结果吴钩好容易熬到取字，之后都不让别人叫他名了，呵呵。”
　　“……只没想到他真的成了将军。”子衿却从调侃中听出一丝怅然与感怀来。
　　“你叫他小屁孩？”
　　“我比他哥都大了一轮，还不叫他小屁孩？你们这些小屁孩都是轻狂年少目中无人，也就吴钩小时候看着有点出息。”
　　“想当年，我也是风华正茂，现在已经是个老头子喽！”
　　吴钩这边端着水盆进来，远远已听得屋内不住的笑声。
　　“不过他也调皮，小时候还爬上屋顶要抓鸟吃！连鸟窝在树上都不晓得……还有啊——”
　　“热水。”吴钩黑着脸，看着亦师亦友的人。就知道自己那点糗事都被抖搂出来了。“子衿，来暖一下手脚。”
　　“七金？哈哈，难怪你不肯告诉我你哪个字哪个名。”
　　“有什么好笑的。”吴钩只觉得无奈。“你今天怎么跑到我院子里去淋雨？”
　　“……没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么。”岳霖全然不顾礼仪，径自去灶旁寻吃的了。
　　子衿拉着吴钩问：“你怎么会有这样为老不尊的朋友？”
　　“岳霖是京都里的名士，虽未曾考功名，与之相交的文人却多是有真才学的名家，我的兵法武艺、诗书经典都是他教的。”
　　“武艺？！”
　　“他的剑法不似其他文士华丽飘逸，却是凌厉狠捷的。习武也可自保。估计，他明日便会开始授课。”
　　子衿有些呆愣。“这样的人……你请他来教我？”
　　后来他总是忆起这一段时光。千万个人匆匆而过，雪泥鸿爪，何必分明。唯有这些人是不一样的——狂狷恃才，不慕荣利。所谓大丈夫，真名士，生当如何生，死当为何死，严于律己，见贤思齐，倡优伶人同游而无愧无束。定分外之分，辩荣辱之境，虽绁尘羁而亦逍遥。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而这一场浮生贪欢，竟成了他今生唯一一次纵情。
　　虽然，他总不能与他们一般，流云逐水。
　　***************** 
 14、先生 ... 
 
 
　　**
　　岳霖还是拉着子衿回刘府。刘父正同长兄一起商议贵客与子衿的事。刘知府道：“岳先生说是游赏江南山水，顺道拜会故人。想必先生是忘了时候了。子衿这孩子，倒是真有两三分奇才，只是性子倔强，官场是非太多，还需历练。”
　　“只盼他考个举人。便是无实职也好。”刘父谦道。
　　“他不愿再念经史子集也是应该的，原本上年就该去考，谁曾想那疫病闹了这么一出——这时日也就荒废了。”
　　“等岳先生来了，他便也该收心了吧。”刘父诺诺。
　　“也好。年纪稍长，也稳重些，更可得到重用。”
　　正说着，却见一袭长衫的月岳霖拉着子衿从后院绕到前厅来。
　　刘父忙起身相迎，主客寒暄一番，这才入座。子衿听得无趣，在下方静静坐了。
　　刘知府对岳霖道：“先生肯屈尊来此，学生不胜荣幸。小侄有几分资质，学生唯恐其泯然众人，故托先生教导，请先生万勿推辞。”
　　又敬了几番酒，才告辞离去。
　　临走前对刘父千叮万嘱，只怕子衿学不出来。
　　子衿浑身别扭，直对着门外叹气：“我说，”被岳霖看一眼，马上改了语气，“先生，伯父真是您的学生？”
　　“连说句话都错漏百出，酸腐不堪，怎可能是我的学生！”岳霖大笑，“天下文人一大半都得称我一声先生。”他敲敲子衿的脑袋，“我的弟子不过是吴钩与你两人而已，教出来的也就吴钩一个。”
　　“吴钩这样志纯虑坚的人才是沙里淘金。你好好跟他学学，别辱没了我的名号。”
　　岳霖的眼角眉梢又是细密的笑意。肆意疏狂。
　　“可别蹉跎了时光啊。”
　　




15

15、木剑 ... 
 
 
　　刘父送客归来，将岳霖迎进院内。
　　小僮上了一壶上好的茶，茶烟袅绕氤氲如岚。
　　刘府中一片寂静，外面的喧嚣传不进清幽小院。
　　“敝处已安排了一间书房，先生不知意下如何？”
　　“在下方才寻得旧友，相谈甚欢。朋友相留，贵府的好意在下只得敬谢不敏了。”
　　“这……不知先生的旧友居于何处？”
　　子衿急欲插话道：“他就是……”
　　刘父厉声轻斥：“这里哪有你插话的地方！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整月在外跟那个残废胡闹，心也散了……”
　　一旁的岳霖忙按住还待争论的子衿，却也是满脸不豫之色。“无妨，子衿才识过人，前途不可限量。旧友性喜静，不过居所正好在贵府后头，他是元德九年的武状元，元德十六年的一榜进士，可说是栋梁之才。子衿能以他为师，必能有所进益。”
　　刘父难看的脸色又黑了三分，还多了几分羞愧，阵红阵白。
　　子衿不觉暗笑。
　　岳霖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刘父拉着子衿进了内院。
　　“没想到后院那处人是岳先生的旧友……岳先生是京城的名士，今后你若要跟着他进京赶考，也可多认识些达官贵人。今后就别到处去胡闹了，考上了会试我也就管不了你了。”
　　说罢叹着气走了。
　　子衿看着父亲走远。仅仅三十多的人，已经苍老的如同步入暮年。而他，当年亦是江南的风流才子，白衣胜雪，诗词联赋，信手拈来，口出踏金鳌架鲲鹏的豪言壮语。
　　如今亦不过十数载年华。
　　时光如流，瞥然尘念。何人逃得出生老病死，世事沧桑？何况是江南的柔弱。
　　江南的山水总养出灵秀的人，然而，那些如水的人总被打磨得圆滑坚硬如石，铺满十丈软红，结网风尘。
　　那是细雨洗不尽的浮华脂粉，山水淘不去的苍老颓唐。
　　于是他羡慕吴钩与岳霖那样的人，潇洒超然，不属于任何地方的逍遥。
　　然而他终究做不到。
　　所以，他想着，趁着大好年华，扶摇直上青云，却从不相信自己能不移白首之心。
　　所以轻狂，放肆，跳脱，放任自己的童稚任性，却从未尽力尝试挣脱束缚，向那条背离世俗、孤寒清苦的前路求索。
　　然而，吴钩，岳霖，他们是否会带来些许溅散死水的波动？
　　他不禁如此希冀。
　　********************
　　“先生，您在做什么？”
　　“画图。我想要两柄木剑，送给你和子衿——你不会跟我要钱吧？”岳霖边说着玩笑话，边在宣纸上勾勒。一张张宣纸被镇纸压住一角，另一角被风吹起翻折。岳霖有些苦恼地按着宣纸，袍袖间已有了隐隐墨迹。“你那小屁孩儿，有点意思。可惜……心有挂碍啊！”
　　他左手撑 
 15、木剑 ... 
 
 
　　着额头摇晃，右手端起杯子就喝，一入口才发觉是墨水。用长袖一擦，长衫算是彻底毁了。
　　吴钩哭笑不得：“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您还是这副德行。茶杯与墨水别放在一边啊，那套兄长送的紫砂茶具和石砚就是这么混着毁了的。”
　　“下次我叫小屁孩儿再送我一套。至少这件衣服还是可以穿的么。”
　　看着那件外衣，吴钩直摇头：“先生，您的画再好，也不能直接画衣服上啊？”
　　岳霖端过茶杯漱口，唇上嘴角沾染的墨迹在水里一圈圈浓浓淡淡地晕开，如同稀薄的云烟，卵石的花纹。
　　他干脆用茶水洗了笔，看着黑了的茶水有了主意。
　　飞快地落笔，岳霖画完了草稿，对吴钩道：“来照着这个做。剑柄做粗一点，等子衿来了再磨。剑鞘做得送一些，我怕他松了手。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毕竟比不得你咯。”
　　“不再给他打一柄好剑？”
　　“等他学到你的一成再说吧！哪有字写不好怪毛笔的，我这儿不惯这毛病。行了我出去一会儿——你们这儿哪有裁缝店？回头还你一件价值千金的衣服。”
　　岳霖说着，拿了把伞就走了。
　　吴钩看着那依旧风风火火的人笑叹无奈。
　　




16

16、梨花 ... 
 
 
　　“先生呢？”
　　“他出去了。大概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回来吧。”
　　“你在干什么？怎么又要做家什了？”
　　“这是你的剑。”
　　“桃木剑？！吴钩，我不是道士，不用驱妖辟邪。”
　　“别贫了，等一下就有你好受的了。我小时候还被他扔进二月的池塘呢。”
　　“啊！”
　　“池塘上面就结了一层薄冰，我摔下去的时候冰面差点裂开。”
　　“幸好江南的水少结冰！而且现在也热起来了。”子衿一面庆幸，一面在屋中转着。
　　“吴钩，这是什么？草稿？这剑画得还真不错……啊，这幅？”
　　吴钩见子衿一副惊奇的样子，也瞟了一眼，手上的活却没停下来。“这画画的不错。这些年他画技倒是没怎么生疏。”
　　那是一幅梨花图。压在厚厚一叠草稿的最下方。只见花瓣花枝色皆如雪。花有的挤做一堆，有的飘零于地，细看才发觉根本未曾着它色，没有鹅黄淡白——只用了墨，浓墨浅墨晕晕染染，自成风景。
　　花骨凌天，下笔如神。
　　子衿不觉看得愣怔出神。“没想到他真有两把刷子？”
　　“岳霖的字画，十年前已是千金难求。连宫中也有他的手墨。这画由比他当年画得更好了，想必有人愿意用千两黄金来换吧。”
　　“也只有他敢说李太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吧！真是风流名士。”子衿继续端详那一枝桃花，却见纸下桌上还写着两行字：
　　凤城南陌他年忆，香杳难随驿使来。
　　却是王安石咏梅花的诗句。子衿皱皱眉，直摇头道：“岳先生怕是老糊涂了吧！怎么生搬硬套过来，还是个错的。若是用苏东坡的‘东兰梨花’一诗也好，可惜了这幅好画。”
　　吴钩但笑不语，只看着他随手在纸上誊了苏诗：“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却是秀丽灵气有余而稳重不足的行书。
　　吴钩轻笑道：“快把你的字收起来罢！待会叫先生看见你的字，练字都能把手练断！”说罢也知道他不会听，无奈转头又去继续自己的木工。
　　子衿悻悻然拿起自己的草稿举着，怎么看却也找不到什么不好看的地方。正烦着，岳霖已推开木门进了院子。一身崭新的绸面衣服，一把折扇，一手拎着几个小包，稳稳当当地走过来。
　　子衿待要藏，已经来不及了，被放下东西的岳霖一把抓住，扯了过来，笑吟吟道：“就这种字儿，你还自赏自乐起来啦？知道朝廷选官的要求么？” 
　　子衿想了片刻，道：“贤有识鉴，体貌丰伟，字形遒劲，言语畅顺……”
　　“你说现在身、言、书、判你占了哪几样？真以为天降奇才，不必努力了？还好去年没去成，否则即使连中三元，你 
 16、梨花 ... 
 
 
　　也合该是个六品闲职！”
　　子衿被堵得无话可说，果然被岳霖赶着去练字，抄的是最简单的《孟子?告子下》一段。
　　吴钩笑道：“先生还是如此严格。”
　　“严格？你左手的字都比他写得好。心不净、不静，躁而乱，偏还要选取巧的行书，实在是不可取。”岳霖说着拿出小包，露出的一角竟是几片茶叶尖。
　　吴钩惊奇道：“未免太早了吧？虽然瑞草魁这名字兆头好，子衿也得过两年才喝呢？”
　　岳霖用扇骨一敲吴钩的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在边关待得够久了，我教你的东西全忘了，能把这也看成瑞草魁，比那小屁孩儿好不了多少。”
　　“那是……水东横纹？”
　　“敬亭绿雪！”他失笑，“我今儿好不容易得了这茶，竟再找不到个一同品茶的人，真是遗憾。”
　　吴钩还待赔罪，一望，却见岳霖手握着茶叶，摊了一桌，搓得细碎，真糟蹋了好茶。
　　他沉默一会，还是开口劝道：“先生，那并非您一人之过。”
　　“我岂是偏执之人！只是这是非黑白，总得有个道理。天理昭昭，又哪管得了人世。他当初死于郊野，我救他不得；如今他儿子又被如此驱使丧命，怎能不愤不怨。”
　　两人于是都叹一声，后只余室内茶香墨香缠成一处。
　　




17

17、承诺 ... 
 
 
　　子衿放笔，揭了习作来，字迹依旧是轻灵飘忽。
　　岳霖道，什么时候有力了，写字一分都不手抖了，再碰笔。
　　子衿闻言，看了吴钩手中的剑一眼，讪讪回去，惹得吴钩一声嗤笑：“先生，他怎么单单怕你？”
　　做好了剑，吴钩递给岳霖看看，岳霖点头。吴钩问：“您真要这样做？”
　　岳霖道：“该是我问你吧。”
　　“他的确聪慧，却未必是西北战事需要的将才。”
　　“吴钩，你虽然嘴上不说，却很心疼这个孩子呢？”
　　吴钩握着剑，想了一会，说：“碰到这样一个孩子，很不容易。当初西北之战，您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倒是我，没能完成您的志愿。”
　　“西北一事，历朝历代皆是难解之结，只是本朝国力不比前朝强盛，又重文轻武，如此多武功智谋上佳的将军都埋没了。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后怕还是如此。不管最后子衿如何，总还是我们的‘希望’。不过——”他看吴钩一眼，歉疚道，“你的手变成这样，是我预料之外。”
　　吴钩没再接话。过一会突然想起那幅梨花图，笑着对岳霖说了子衿重题梨花图的事。岳霖道：“只觉得此诗合适，未曾想到这处——真是老咯！”
　　吴钩愣了愣，失笑：“学生还以为自己愚钝，看不出先生真意！”
　　岳霖看他一眼，轻声道：“我未必做什么事都有深意而无真心。”
　　他接过吴钩手上的木剑，又转头去看子衿——握着狼毫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微突。这双手只有关节处一层薄茧，可知生活安适优渥，衣食无虞。是江南养出来的灵秀，却绝不适于庙堂之高，沙场之苦。
　　只是柔软的水而已。
　　然而，学识丰富，骨骼上佳，却是自己一直在寻觅的人才。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些“击鼓其镗，踊跃用兵”的日子已经过去，人物两非，旧事俱往。只剩自己还在苦苦寻觅挣扎，不肯放弃。
　　只为一个承诺。
　　值不值呢？
　　岳霖望着桌上一摊茶粉苦笑。如今亲友凋零，那人与他唯一的骨血也含冤而逝，竟再找不到一个共品好茶的人。
　　子衿又写了几幅字，拿来给岳霖看了。岳霖摇头，却将子衿拉了过来，把剑放在他手中：“试试，趁不趁手。”
　　“还行。就是剑柄稍粗，剑鞘太松，像刀鞘。”
　　“吴钩，改改。”
　　“是。”
　　“子衿，你今日先将经史典籍温习一遍，往后每日默诵一篇，另有两日一篇策论。明日起还要教习武功，寅时三刻起身，不得有误。”
　　“寅时三刻？府门还没开哪！”
　　“你不是会翻墙么？”岳霖笑道，“今后学识武功，再不可耍小聪明。武功不比文章，可以取巧；会试不比乡试，可以弄技。心浮了，那坛状元红十 
 17、承诺 ... 
 
 
　　年后也不是你的。”
　　“学生受教。”子衿撇撇嘴，看一眼吴钩略带取笑的样子，愤愤然应了。
　　第二日子衿果真翻墙过去，却惊动了府里一众人等，刘父的脸色愈加难看，妹妹在一旁冷嘲热讽。子衿无奈，依旧是撩起长衫翻了墙过去，只当把烦恼全扔在后头。
　　他此时正握着吴钩的木剑。
　　剑鞘紧了些，手柄也上了漆，握着挺合手。子衿道了谢，掂掂手中的剑，又皱着眉问：“难道我真的要用木剑来练？那不和王孙公子一样成绣花枕头了么？”
　　“用木剑是怕你不娴熟，伤人伤己。”
　　正说着，岳霖披了件衣服出来，还真有几分衣袂飘飘的仙人之姿。只是头发也乱糟糟的，未及梳洗。子衿看他稍显狼狈的样子有些不满，岳霖敲敲他的头道：“喜怒不形于色，学着点。我已经过了需要早起的时间了，体谅体谅老人吧！碰到你这样一学生，你累我也累。”
　　“为人师表，不该以身作则？”
　　吴钩拉住他，轻声道：“老师以前曾受过严重的伤，身体伤本了，这样的时间起来已属不易。”
　　子衿只得恭恭敬敬地道了歉。
　　“少废话，吴钩，你来教他。子衿，一个时辰后来房里，我要考你。”
　　“是。”两人俱应了。




18

18、郊游 ... 
 
 
　　子衿问道：“吴钩，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学出来的？”
　　“累的。”
　　“啊？”
　　“你得累很长一段时间。我当初被先生训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反正不知不觉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以前可比你出格多了。”
　　“先生为什么要教习武功？朝廷重文轻武，文人习武也没太多好处。”
　　“你权当强身健体之用吧。”
　　武功并不如子衿所想的出神入化。习武的人通常是幼童之时便扎下根基，子衿年龄相对太大，也练得格外辛苦。
　　吴钩顾虑着他毕竟不是专职的武将，所教习的招式并不复杂，也单调。
　　只是，一招一式，严谨凌厉，有些地方甚至较阴险。子衿很快厌倦，兴致缺缺，却不敢懈怠。
　　快结束时岳霖倚着门看了一会儿，便招手叫子衿进来，考他的经文与策论。子衿依旧困惑：朝廷考试诗文八股，策论并非正途，早已被朝廷取消。
　　比如朝廷兵马调配，境边榷场设置之事，向来是帝王考虑的事情，文人参与极少；又譬如文官武将间的关系亲疏，甚至与策论也扯不上关系。
　　吴钩说，听先生的。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飞逝，三人教习，问答，诗赋，策论，重复着生活。
　　刘父只在每晚问些诵记篇章，并没再过多干涉。
　　总的来说，如今日子是逍遥闲适的。
　　只是四方文人慕岳霖之名而来的甚多，吴钩的小院比以往热闹了不少，着实让子衿厌烦。
　　岳霖却常催着子衿与他们对谈交游，并教习他诗画围棋，乐理琴筝。
　　吴钩依旧是那句，听先生的。
　　****************
　　这日岳霖去了临镇，吴钩带着子衿去山中踏青。江南的高山大川极少，游人稀少之处却多。
　　正是繁花盛开的时节，子衿与吴钩沿着浮满花帆的溪流前行，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人群中的脂粉味、孩童的嬉笑声都渐渐散去，山涧低谷中鸟鸣花香怡人。
　　“可惜，先生没有来。”
　　“他再来？再筑一南阳草庐？很快就变得门庭若市了。”
　　“子衿！这种任性的话现在说说就好了，往后去了京城，要处处小心。”
　　离子衿要动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岳霖要他提前一年赶去京城，而吴钩必不会一同走。
　　“吴钩，我不是柳七，随便说句话就被谁听到了，还去做了个御用词人。”
　　吴钩看着他依旧孩子气的表情，叹了口气。先生当时恐怕并未想到子衿如此“顽固”吧！
　　只是，人毕竟是要长大的。子衿也不是不明白。
　　他摸了摸子衿的头，发丝黑亮柔顺，却比去年更硬了。“若能像柳七一般纵情，也未必不好。”
　　“吴钩，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知道，家人都在此，也难免乡 
 18、郊游 ... 
 
 
　　情。”
　　“不，不是的！”子衿坐下来，拽一把被风吹得高高低低的青草。
　　“父亲母亲并不喜欢我。妹妹她更是讨厌我。她小时候总是我抢东西，唯有一样抢不过我——她是个女孩子。我并没有想过跟她争，我也希望自己不是长男。从小看着别家的妹妹跟哥亲，我就羡慕。我连为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吴钩，我喜欢跟你一起，只有你真把我当人。”
　　“说什么呢，谁不把你当人了？”
　　“父母妹妹没有，先生也没有。我知道先生为什么这样对我，他在找什么。”
　　吴钩转过头，看着他。他原以为少年意气的人，眉间并非无忧。
　　“其实我知道岳先生三十年前是西北的督军。”
　　吴钩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我以为子衿对西北不感兴趣。”
　　“你不是在西北受伤的么？我就跟那些家里来的客人打听了一些事儿。”
　　风吹得两人的衣襟贴着身体，一阵一阵花雨零落。
　　吴钩拉着子衿站起来，说：“起来吧，山中湿气重，坐久了不好。”
　　子衿牵着吴钩的手走。几个月前他的手能感觉到吴钩掌心的粗糙，现在他的手也磨出了一层茧。
　　风吹花落，像是把烦恼也吹散了些。
　　子衿看着吴钩，用清亮中已带了些低哑的声音轻吟着简单得近似童谣的诗：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斗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吴钩微笑着听完，什么也没说。
　　子衿很久以后曾想过：自己期望些什么呢？
　　不能离于纷扰，不能出于尘世。
　　只是一个很浅的愿望而已。




19

19、中秋 ... 
 
 
　　一年中秋。
　　今年天上的月亮依旧很圆，却被淡云遮了，蒙上一层棉般。光彩暗了点，却更美丽。
　　三个人在树下饮酒，岳霖自顾自地喝，子衿也喝得快了。
　　岳霖问：“子衿，你不和家人一同过节？”
　　“吃了块月饼才出来的。”
　　岳霖看着他恹恹的样子也没再问。
　　再过三日，子衿便要离开了。
　　他看着吴钩腰上挂着的剑，剑柄竟是石上嵌了银和玉的，剑鞘上的纹路像是落入水中化开的墨迹，烟云散乱，极其美丽。
　　他推着吴钩说：“吴钩，起来——我要看你舞剑！你平时教的剑式难看死了，那把木剑，一点重量也没有……你、你……用这把剑，舞点好看的来！”
　　岳霖推他一把：“别叫了，小屁孩儿喝醉了。”
　　“吴钩你又想什么呢？京城？你要想那儿跟我一起走啊？”
　　子衿又推吴钩，发现他真是有些喝多了，脸在夜色里也烧红得厉害。
　　他起身，倒了一杯浓茶过去，放在吴钩面前：“喝了，醒了起来舞剑。”
　　也不管吴钩喝了没，自顾自说起来：“你记不记得我们春节晚上坐在屋顶上？那时候月亮比现在缺，也暗。你唱歌唱得，真难听。比茶楼上的小二唱得都难听。”
　　岳霖大笑。吴钩也笑，说：“嗓子不好。”
　　“今天，别，别唱苏东坡的水调歌头，都听厌了。你，舞剑。”
　　吴钩摇摇晃晃地起身，左手抓起剑，出鞘时亮起一道冷光。脚步依旧是稳的，
　　不同于平时的招式。
　　极快又极硬的舞动，剑光到处，几可斩断花影，撕开柔风。
　　似是乐天笔下的胡旋女——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飒转蓬舞，人间物类无可比。
　　月色之下，当真惊鸿照影，游龙戏月。
　　空荡荡的一只袖管，半透明地映着斑驳光色，教人看得痴了。
　　他收剑，极利落。回身之时，依旧是硬而快的一转。
　　岳霖说，子衿，看清了，这就是西北练出来的将军。
　　吴钩走到桌旁坐下，道：“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
　　第二天晓光初现时，三人才醒来，一看杯盘狼藉，盒里月饼才吃了一半，便收拾了小院，子衿回了家。
　　岳霖对继续打扫院子的吴钩道：“你等不到他回来的。”
　　吴钩轻笑，说：“到他走那一日，再把剑给他罢。”
　　“他父母，央着我在京城帮他求一门亲，说不定会试之后他便能荣登榜首，再凭他江南望族准嫡子和我岳霖的身份，那时候京城的好人家都想嫁女儿了，你觉得如何？”
　　吴钩猛地转身：“先生，您什么意思？”
　　“那孩子和家里人闹成这样，这一年独独和你亲近，连我也只当做一般的先生。”
　　“子衿还是 
 19、中秋 ... 
 
 
　　个孩子。”
　　“那是因为他并没有表现出老成的一面，你比我清楚。他已经快十六了，这年龄常人家早已娶妻生子。”
　　“他家训……”
　　“他说你便信了？吴钩，子衿不是不谙世事的，因为你在这里，他才敢烦躁敢不知收敛。刘家成器的孩子也不是没有束发前后成亲的。”
　　“子衿他不是嫡子。”
　　“他是此任族长过继的孩子！”
　　“先生，您不仅是看中了子衿的才能，也看中了刘家的势力吧！”
　　“别这样继续下去，吴钩。你该知道，他和你不一样！”
　　吴钩握紧了桌上放着的剑，那是他为即将远行的人准备的别礼。
　　岳霖说道：“你对那孩子，太亲近了。当初你既然选择了远离京城，就别再搅进来，这是为你好！”
　　“大哥发现自己的势力不够，需要拉拢江南的人了？”
　　“你别忘了你大哥当初是怎么对你的！没有他你早就死了，哪还能在西北待那么多年！”
　　“跟这个无关！您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了，还不知道……对不起。”
　　岳霖拂袖转身，吴钩在石凳坐下。
　　昨晚的酒还剩半壶，他一饮而尽。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最热闹的春节，和子衿两个人喝的酒。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最热闹的灯会，和子衿走在街上，不管所有人异样的目光，提着未点上蜡烛的花灯，向人少的清冷地方走；他跳下去救子衿，却反被子衿拖上岸，还打湿了烛火。
　　他想起子衿的豪言壮语，想起他的任性与成熟，想起他在桌上誊的诗。
　　很多。
　　他想起很多事情。
　　前后不过一载时光。
　　而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20

20、离别 ... 
 
 
　　几天后子衿别了父母妹妹，和岳霖一道走了。走之前父亲叮咛多时，母亲也流下泪来。
　　子衿有些感伤地挥手，妹妹却依旧冷冷的。
　　他与岳霖带着的一个书童一个琴童，都是岳霖的人，准备先从水路赶去云阳府，再转陆路到京城。
　　背着简单的行装，他将离开这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
　　他走出院子，最后看一眼刘府的牌匾。
　　就这样转身走了。
　　另一个院子里，吴钩呆坐了半天，还是从屋顶跃下，抓起剑走了。
　　原本满院盛放的藤华已经落尽了，萎败一地。
　　铺满了摆着方正棋子的棋盘，更显萧索。
　　江南的冷天又快要到了。
　　子衿和岳霖背着包袱走向城郊水边的古道。长亭曲折，直至尽头。
　　白色的芦荻飘满了河边天际，风吹得芦杆摇摆不定。
　　吴钩摆上了一桌酒，自己却喝了一半。
　　子衿看着他：头发束得有些乱了，脸色极差，青青的胡茬盖了一下巴。
　　子衿沉默地饮尽了三杯。
　　吴钩开口道：“此去珍重。”
　　子衿说：“知道。最近天冷了，你脸色又变差了，好好养养身体。”
　　“好。”
　　“以后记得给我写信。”
　　“嗯。”
　　“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到了京城，别再那么口无遮拦了。”
　　“嗯。还有呢？”
　　“这把剑是送给你的。卖了先生的三幅画，才做出这么一把剑来。样式也是先生画的。”
　　子衿接过：“你呢？”
　　“就取了个名。”
　　子衿扑哧一声笑了：“叫什么？”
　　“云纹。”
　　“……”
　　“不满意？我的文采自然是比不上先生和你的。”
　　“不。很好。”
　　“你，什么时候舞得起云纹了，写字就再也不抖了。”
　　“嗯，知道。”
　　“……没什么了。啊还有，去京城之后看看我大哥怎样，给我来封信。”
　　“知道了。那套剑法，你什么时候再舞给我看？”
　　“……以后先生会教给你的。”
　　“知道了。”
　　低矮的丘陵间零落着低矮的小屋，蜿蜒的回廊下绕过蜿蜒的流水。夕阳渐渐落下，渡口的水与快枯黄的草更被染得一片金红。惊飞的鸥鹭掠过天际，在光影中成了黑色。
　　人烟处处，渔歌暮鼓声也远远地传开，依稀伴着软歌曼舞的丝竹。
　　吴钩轻轻挥手。
　　子衿由渡口踏上船头，木船板被压得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艄公解开缆绳，船篙用力一撑，木船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码头。
　　水纹散开，水波荡漾。
　　船也越行越远。
　　吴钩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夕阳下的芦荻丛中。
　　子衿伫立半晌，转身坐下。
　　岳霖说：“别看了，先吃点东西吧。”
　　子衿回到船篷内，坐下，放了包袱。桌上只有几盘小菜， 
 20、离别 ... 
 
 
　　一壶酒。
　　岳霖摆上碗筷。子衿摆正衣襟，看着他在烛光中明明灭灭的脸。
　　他笑着问：“先生现在是否可以明说了？”
　　岳霖没看他，猛吃了几口饭菜，灌下一杯酒。他把酒盏推到子衿面前：“我毕竟不会看错人。”
　　“我不能理解吴钩对西北的执著，但这里面绝对有您的教导。”
　　“你会为了他，答应我。”肯定的语气，让子衿听了几乎想要大笑。
　　“是，我会。我还一定会回到吴钩身边。”
　　“你要参加会试和殿试，要成为朝中的官员，要得到皇上的信任，要去西北，最恶劣的边疆。等你做完这些事，他已经是个快要入土的人了，你可明白？”
　　“您发现武功谋略足够优良的武将并不足以平定边疆，所以希望从参加科举考试之前的学子中找一个能为你所用的监军，不是么？您努力了那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一个人吧？到我平定西北之时，您早就入土化灰了。您又在执著什么？您并非忠诚于帝王家罢！”
　　岳霖盯着子衿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当初缺少的坚定与执念。
　　他笑了。
　　他对子衿说，我会让你成为名垂青史的人。
　　可子衿只是轻轻笑着，握紧云纹站起来，望向来时路：“那时候，我会回到吴钩身边。”
　　岳霖暗笑，又有些伤感。
　　吴钩仍是没说错。不管看得如何清透，子衿，仍旧是个孩子。
　　自己曾和那人约定，终有一日要还西北边境的安宁。然而，三十载光阴虚掷，他仍旧是个在京城悠游的书生，西北，却再经不起一次战争的重击。
　　那人与他的孩子，最终也一个埋尸荒野，一个含冤而逝。
　　他终于明白，西北，不止需要一个文武双全的将领，还需要一个明理的监军。
　　监军，是皇帝绝对信任的人。而这个对皇上忠诚的文职对武将的掣肘，是军队作战的致命伤。
　　且，对皇帝忠诚的人，不管愿或不愿必定会染上血腥与肮脏。
　　他仍是找到了子衿。
　　他对这个孩子的疼惜，毕竟比不上他的执念。
　　这个孩子将会按照他的设想一步步成长，成为一个能担起中原门户后千千万万百姓性命的人。
　　而前提是，也只能是让他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绝对忠诚的臣子。
　　一步步，将子衿变成一个一面染黑，一面坚守的人。
　　而子衿最看重的吴钩……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岳霖提起酒壶，一饮而尽。
　　倒进口里的酒液，苦涩而清凉。
　　前路渺茫，只看今后的时运天命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算是对岳霖、吴钩和子衿的想法交代了一下~之后就是卷二了~




21

21、涞水 ... 
 
 
　　水路行了二十余天，岳霖一路上拉着子衿探访故友，拜会名士。
　　过云阳府时刘知府嘱咐良久，子衿也收了脾气，再三应承。
　　岳霖看着他举手投足，人情练达，不禁感叹吴钩真看走了眼。
　　一年前子衿的学识已足可登榜首，博古通今，实在出乎岳霖意料。练字弈棋，实为修身养性，也是以后与京中文人相交的手段。
　　如今子衿的武功已可防身，才思敏捷，唯有策论一项较弱。
　　他想，再过数年，他必定可入殿朝君。
　　只需一个契机。
　　让他成为西北领军的契机。
　　不过，现在还早。岳霖与子衿还在一路交游，赏山玩水。
　　子衿，还有一段逍遥时光。
　　两人由水路转了陆路，岳霖不知向哪个旧友要了车马，走大路进京。经过涞水关时，子衿央着岳霖在此多留了一宿，说是要看看李淼大人待过的地方。
　　到店里要了两间上房，岳霖安置好行李，叫两个小僮看着，携子衿出来。
　　一路上商市繁荣，摊贩热情好客，子衿一连买了许多江南没有的东西。
　　岳霖时不时与平民闲聊，子衿却是有些奇怪：一连几人都是一年前搬到此处的，竟没个长住在涞水的。百姓向来安土重迁，纵使商贸频繁，也不该是这般景况。
　　再问起涞水的趣事传说，更没几人说得清。一问，倒是人人都对李淼的事儿又敬又叹。
　　更稀奇的是一路上来碰见好几个汉子行步矫健，稳重硬朗，不似平常百姓或江湖草莽，倒与吴钩又几分相像。
　　难道涞水服过兵役的特别多？
　　回到客栈时，子衿一一问了岳霖，岳霖却道：“自己琢磨。”便转身回房了。
　　子衿郁结地思考半晌，还是和衣睡下。
　　客栈的窗户纸似乎特别薄，月光全透了进来，照在床上。子衿干脆推开木窗，看着被纵横枝杈割裂斑驳的月影。远处传来箫管丝竹之声，凄似江岸猿啼。
　　子衿似忽有所感道：“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隔了半晌，又笑着躺下，自顾自说道：“我怎么也跟先生似的，引诗都引错了。这情这景，怎的相合？”
　　夜里睡得安稳，却是隐约听见敲门声、说话声，他问一句：“谁？”
　　声音便停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寅时一刻起身，梳洗毕，将云纹系在腰间，走进院子，抽剑。
　　一招一式，皆是利落凌厉，简单干净。
　　岳霖昨晚虽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是困乏不堪。他身体本已伤透了，勉强养起来，却是浅眠且极易惊醒的体质。何况此时身在涞水，勾起许多往事来，更是多梦多叹，不得安枕。此刻听得声响懒懒起来，从这边窗子中向外望，见子衿的剑式已有模有样，正暗自高兴。却见子衿收剑，整衣，又开始慢慢舞 
 21、涞水 ... 
 
 
　　起吴钩的剑招来。他无奈一笑——什么时候才能懂吴钩交给他的东西哟！
　　吃罢早饭，岳霖要了一壶茶，慢慢晾着。子衿问道：“先生，昨晚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怎么了？”
　　“昨晚有人敲我的房门，我问了一声，又没应了。”
　　“说什么了么？”
　　“说什么……涞水，救人，有冤情之类的，没听清。”
　　岳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看一眼匆匆离开的小二，道：“没事儿。估计是你做梦呢。你说要在涞水多待一天，现在可定要出发了。”
　　不待子衿再说，他放下茶杯，结了帐，拉起子衿走了。两个小僮早已等在客栈外马车旁，车夫等四人都进了车厢，便挥鞭前行。
　　出涞水关北门时子衿听得外面嘈杂喧闹，撩起车帘一看，竟是一些士兵执着长枪四处探问。岳霖道：“放下车帘。别管这热闹。”子衿只好坐回原处。
　　出城时几个士兵掀起帘子看几眼车厢，正待要叫人下车搜查，却是岳霖叫小僮掏出块牌子，便放行了。
　　子衿只觉莫名，索性不问，由着马车驶向城郊荒野。
　　黄昏时行到下一城的客栈，安顿好后，子衿早早睡下了。
　　岳霖在房中坐了半个时辰，唤来隔房的书童道：“别让子衿醒来。”
　　书童应声去了，一个身影从窗外窜进来。岳霖笑道：“一别多年，君可安泰。”
　　那人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终于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此冤不雪，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要说：“忆君”两句为王昌龄被贬龙标送别魏二时所作，地点情绪皆不合，因此子衿说是“引错了”。




22

22、叶昸 ... 
 
 
　　岳霖将他扶到桌旁，按着他坐下，安抚一阵。
　　那人片刻后拭干泪，抬起头道：“终于见到先生了。”
　　他整了整衣襟，却仍是万分狼狈。脸颊上颧骨高高地突起，皮肤苍白剔透如鬼，头发枯黄，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一双微湿眼睛却仍是晶亮。
　　“还好，没失了精神，不愧是李淼最看重的朋友。”
　　那人一听又要哭起来，却还是忍住了。他清清嗓子道：“涞水一事，我随李淼前来，却未曾想到帝王如此无情，分明就将他当了替死鬼。李淼也是愚忠，不肯随我走！”
　　“叶昸，李淼之事我遣人暗查，却只知大概，你也没了踪迹。我本不欲再进涞水，却未曾想到你一直在涞水关内。”
　　唤作叶昸的人略显平静，语气也恭敬拘谨起来：“学生失态了。学生九死一生，侥幸苟活，本欲出涞水关去寻先生，却发现戒备甚严，只好在涞水藏了多时。幸而昨日认出那赶车的车夫，学生才知先生来了。先生若再不到，学生真要去九泉之下给李将军赔罪了！”
　　岳霖叹息——好久没听到李将军的名号了！他面上却仍平常：“我受将军之托照顾李淼，这孩子冤死涞水，本是我的罪过，你不必自责。”
　　叶昸待要分辩，岳霖抬手止道：“此事以后再论。且将情况细说来听听。”
　　叶昸于是将因果俱说了，面露激愤之色，却强自压低声音。说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
　　岳霖握紧拳头，手背上骨头根根突起。他道：“叶昸，你且宽心。来日，我必让李淼沉冤得雪，方不负将军所托。我知你非有仇不报之人，然经此一事，难免有心人翻出旧历来，对你不利。此后你不便跟着我了，且隐姓埋名，去南边罢！”
　　叶昸闻言，愤然起身。踱步许久，又颓然坐下道：“听先生的。只是李淼一事，若有难处，但凭先生驱使。”
　　岳霖点点头，解□上一块牌子：“走东线。到了云阳，叫管事遣人到南十里处找吴钩，派一堂的信鸽将东西送来。你说，他便知了。”
　　“是。”
　　“这是盘缠，你一路上到一城换一匹马，尽快赶到云阳。”
　　“学生记下了。”
　　“好。去罢。”
　　“先生，保重。”
　　岳霖笑着摇摇手。叶昸身影一闪，便又不见了。
　　岳霖从包袱中拿出一枝香，点上。室内渐渐升起一股淡烟来，那味道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过于浓郁。
　　第二日。
　　子衿进来岳霖房内问道：“先生，书童昨日给我的是什么香？说是您给的，”又嗅了嗅，说，“就是这味道了。总觉得昨日睡得沉了，直睡到卯时一刻才醒。”
　　岳霖答道：“香是安神的，于你有益。前日看你仍是寅时三刻起身，未免太过疲累。今日便放你一天假，没成想 
 22、叶昸 ... 
 
 
　　你仍是卯时便起身了。”
　　子衿于是谢过，不再多问。
　　车马又驰行了十余日，终于到了京城。岳霖的住处上却不是写着什么“南阳草庐”，而是“岳府”。金字黑底，是少见的草书。高华之中，仍是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傲气来。
　　岳霖道：“草庐建在城郊，你是住不惯的了。暂且在此，多结交些朋友，也好有些进益。”
　　“先生呢？”
　　“自然也暂住此地。”
　　子衿应了。由小僮领着进府里又仔细看了，才觉雕梁画栋，山水回廊，荷塘鱼池，翠竹石井，处处雅致又不乏京中贵气，想来是请江南与京中的工匠一同做的。
　　府中未细数几院几门，却不乏幽深之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
　　他在疑惑岳霖身份的同时，也不禁想到城郊的草庐——那又该是怎样的人间仙境？
　　***********************
　　岳霖将他安置在一处小院里，看他安顿好了，才进了房内，叫来管家问些府中事物。
　　管事的具答了，又将暗中的账目呈了，垂首听命。
　　岳霖将其分理了，才微微展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23

23、吴恪 ... 
 
 
　　子衿这几日读书练武，日子过得简单。
　　
　　没了家人在一旁，虽觉逍遥，却有些不适。
　　
　　毕竟在岳霖府中算是寄人篱下，不如在自己家中自在。
　　
　　岳霖成天见不着几面，又没有子女，唯一的夫人也在多年前去世了，老仆人说起时讳莫如深。
　　
　　京城繁华，他在岳府中却听不到太多的声音，也因已被岳霖教导了多月，而不敢再分心他顾。
　　
　　却总是在心里存了这些事。
　　
　　还要去看看吴钩的大哥呢……吴钩的信为什么还没寄来？
　　
　　*******************
　　
　　又过了数日，岳霖终于现身，还带着一个小厮。
　　
　　小厮身材瘦小，却眼神清亮，看起来十分机灵。虽比琴童书童略显稚嫩，却也让子衿十分高兴。
　　
　　岳霖道：“你给他起个名吧。”
　　
　　“他原本没有姓名？”
　　
　　“我是先生从街上捡来的，父母的名字皆忘了，从此便是公子的奴才了。”
　　
　　子衿有些奇怪：说话清楚嗓音柔和，并不像一般的乞儿。
　　
　　不过，先生给的人，总该有他的考量。
　　
　　子衿于是道了谢，给了个“金弦”的名儿。
　　
　　岳霖细想想，笑了。
　　
　　这孩子，还记着那事儿呢。
　　
　　再几日，管事的又领来一个女孩儿，同说是在街上捡的。子衿哭笑不得，暗道：“先生真是觉得我够听话的了，要不能用一样的话来诓我？一听便是假的。”
　　
　　却还是给女孩儿起名“金瑶”。
　　
　　岳霖听说了，大叹道：“真没出息！心里就一件事儿，还不藏稳了，这小屁孩儿，跟吴钩小时候一个德性！”
　　
　　金弦，金瑶。此时的琴为七弦，又称瑶琴、玉琴，这俩名字反过来，可不就是“七金”吴钩么？
　　
　　怕是子衿嫌“金玉”这两字太俗才没取的罢！
　　
　　岳霖暗笑着想，要是再送去个女婢，子衿怎么取名？
　　
　　转而又道，自己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
　　
　　过了几日，岳霖领着子衿出门去了。
　　
　　子衿在马车中颠颠簸簸的始终坐不惯，怕吐了，只好不停地寻些话题。
　　
　　“先生，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吴钩的大哥府上。”
　　
　　“……！”
　　
　　子衿差点摔下座去。抬袖拭了把冷汗，他撩开帘子望望窗外，果真是进了尽是一朱门大院富贵人家的坊内。
　　
　　两人下了马，岳霖报上名字，长着娃娃脸、细声细气的门人通报去了。岳霖一面对子衿感叹道，上次来时门前还是认识的老人，此次已是个不晓事的孩子了。
　　
　　片刻府中出来一个老人，极恭敬地将两人迎到了院内。子衿奇 
 23、吴恪 ... 
 
 
　　到：主人不在家么？怎么是个下人将客人们迎到主人的院内，又不走了？
　　
　　过会儿出来个稍有些驼背的人，穿着颜色暗淡的长衫，看起来十分落魄。近看，却是不讨喜的样貌，面相刻薄奸狡。
　　
　　心术不正之人。
　　
　　子衿有些厌恶，却没表露，只是往旁避了避。岳霖自然知道身后子衿的动静，却没动，反是深深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朝这边看了一眼，扫过岳霖身后的子衿。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笑了。
　　
　　他唇上的法令纹又深了些。
　　
　　转身，匆匆走了。一出岳府，又是低眉顺眼的样子。
　　
　　这边屋内迎出一个人，穿着织工极好的长衫，君子如玉，儒雅风流。
　　
　　看脸，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眼里，却因笑容而看不清楚。
　　
　　岳霖倒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深深一躬身，道：“先生。学生进来十分忙碌，未及拜访，万望见谅。”
　　
　　岳霖毫不客气道：“别说是我学生，谁敢用这种语气对先生说话？白教你那么多年了。”
　　
　　那人豪爽地笑起来，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动。
　　
　　子衿觉得，吴钩留了胡子，大概与他有五分相似。
　　
　　这便是吴钩的大哥了？看起来倒还是盛年之人。
　　
　　不过听吴钩说，也该是快过不惑之年了。
　　
　　岳霖拽着还有些拘束的子衿道：“对他不用讲究繁文缛节。算起来，他是你半个师兄。”
　　
　　“……师兄。”
　　
　　“哈哈哈，这孩子太实在了，有趣，有趣！早听我弟弟提过你啦，你是叫子衿吧？”
　　
　　“是。”
　　
　　“好名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真是好名字。”
　　
　　岳霖在一旁道：“啰嗦什么？也不请先生我进去喝口茶。”
　　
　　“哎呀，真是——瞧我这记性！先生，我新进了些好茶，江南可喝不到！您且去看看，老仆，带先生过去！”
　　
　　子衿看岳霖朝内院走，一时不知该如何。
　　
　　吴恪却是将子衿引至座前，道：“坐吧。不必拘束。”




24

24、王爷 ... 
 
 
　　子衿正襟危坐，吴恪却尽是说些家长里短，又问子衿一些江南的事。时时说早听闻小解元之名，极赞赏子衿的才气，又勉励了一番，以期金榜题名。
　　
　　聊到吴钩的时候，吴恪笑道：“他有没有对你说那年春节的事？……说了？……哈哈哈，这孩子！其实，那晚是我把他推进去的，没想到那小子，哈哈，居然对香粉过敏！白扑进女孩子堆里了。后来又去了边关，居然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子衿，你可别学他！”
　　
　　子衿转过头，盯着吴恪的眼睛：“大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吴恪仍是笑着。
　　
　　“您说这么久了，我只想问，吴钩现在的事，您知道多少？”
　　
　　“他不便常写信，家谱里又是个死人了，只知道有个孩子一直缠着他，有点令人无奈啊。”
　　
　　*******************
　　
　　不多时岳霖出来，拉子衿道别，出了吴府。
　　
　　岳霖问：“如何？”
　　
　　“吴大人看来生活安泰心情舒畅，我给吴钩写信可叫他不必担心了。”
　　
　　“吴恪他还是挺疼他弟弟的，只是族规严苛。子衿，你该知道。”
　　
　　“吴钩他觉得我很缠人么？”
　　
　　岳霖听着特别孩子气的问题，大笑起来。
　　
　　子衿恹恹坐下。
　　
　　岳霖道：“就这样坐马车回去也太无趣了，下车走走，也好让你见识见识京城的民风民情。”
　　
　　于是两人下了车来，子衿一路上看着繁华的京城说：“先生，京城这倒跟涞水有三分像。”
　　
　　岳霖但笑不语。
　　
　　街上的吆喝叫卖声极繁杂，时不时掺有各地的口音。各种摊子一直延伸到巷子口处，确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车马缓缓驰过，行人闪避，倒没什么人横闯行道。
　　
　　两人走得累了，在一间酒楼歇下，岳霖要了个雅间。
　　
　　子衿看着雅间壁上题的字，奇道：“我看这酒楼里外用的字处处不同，却都有题字；却是这字，与其他的不同。酒楼前的匾额都写得尚好，怎么这字平平常常，还放在雅间？”
　　
　　岳霖道：“这酒楼，据说是柳三变落榜后借酒消愁的地方。这字，据说是柳家后人题的。京中不乏附庸风雅的人，这家的掌柜虽不识文断字，却是个有趣的。”
　　
　　子衿道：“先生提起柳三变，我倒想起来，这么说，先生也算是才子风流，白衣卿相？”
　　
　　岳霖望向窗外，看着往来行人，其中甚多带一个背着行囊的小童穿着草鞋前来赶考的书生。
　　
　　他笑道：“先生我当初可是从安庆来的书生，说起来也是赶考的。后来么，出了些事情，就改主意了。”
　　
　　两人说着，雅间的帘子却被人撩开。进来一 
 24、王爷 ... 
 
 
　　个穿着华美的公子，腰上的玉饰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我一听便知是先生在此。”来人朗笑入内，周身绮绣罗锦实在有点晃眼。
　　
　　后面又进来一人，丰神俊秀，奇是巾帽后面扣了一块白玉，不名贵，且极其怪异。
　　
　　“先生。”此人同样一拱手，打了个招呼。
　　
　　岳霖起身，两人退让了一番上手，最终仍是岳霖坐了。
　　
　　两人打量了子衿一番，笑着对岳霖道：“看起来是个灵秀的人。想必是先生新收的学生了。”
　　
　　“在下刘子衿。”
　　
　　“没字？”
　　
　　“未满二十。”
　　
　　“不满二十不行成丁礼？奇了，子嘉，竟有人如今还苛守着周制。”
　　
　　叫子嘉的人点点头，算是赞同。又问：“未行婚娶？”
　　
　　“是。”
　　
　　四人叫了酒上来，华衣的公子轻嗅，浅尝，随即把杯盏放下了，说：“这酒清冽，却非上佳。下回去先生府上拜访，必当奉上五十年的陈酒。”
　　
　　“那先谢过了。”
　　
　　一旁不出声的子嘉突然问道：“可是要参加会试的举子？”
　　
　　“是。”
　　
　　“那你可得当心了，”先来的人大笑着接口道，“岳先生看上的书生必成大器。你不知道，京中的考官一大半都是先生的门生，到时候荣登榜首，提亲的人得将门槛都踏破。”
　　
　　“……”子衿无言，十分尴尬。他是什么人，敢有此言论？
　　
　　岳霖却是不在乎，一边饮酒一边解围道：“到时候考卷拿蜡一封，谁知道？天下能人有的是，他也未必就是状元。”
　　
　　“倒也是，”公子笑对子嘉道，“上回可不就碰见一个么，是有才，可心高气傲的——”
　　
　　“公子。”子嘉在一旁又是突兀的一声。
　　
　　“哟，看我，忘了。家里门禁过了，先生，我得回去了。”
　　
　　“不送。”
　　
　　两人起身走了，子衿转过头来汗颜：“什么人，大中午的来个门禁？”
　　
　　“本朝行三的王爷，今上的次子。”岳霖展开扇子，微微一笑。




25

25、御马 ... 
 
 
　　又过了几日，金弦牵来一匹马，说是先生给的。子衿一看，毛色纯白，十分喜欢。拉了拉缰绳，却又放下了。
　　
　　金弦道：“公子是江南来的，不知马术如何？”
　　
　　“不会。”
　　
　　“先生说，若是公子不会，尽可在院中先练练。若是熟了，还可在京城中逛逛。”
　　
　　“如此甚好。”子衿踩了踩马鞍，跃上马背。马鞍并不华丽，却垫得舒适。子衿拽紧了缰绳，忍着马匹的颠簸。
　　
　　骑着马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金弦道：“可以了。京城里马不易受惊，公子，我们出去转转吧。”
　　
　　“你是不是想出去玩了？”
　　
　　“呵呵。”
　　
　　“也对，这几天尽陪着我在这儿读书了，我都怕你们憋坏了。”子衿看着金弦挠头的样子轻笑。
　　
　　恐怕又是先生的意思吧。
　　
　　一路上金弦牵着马缰慢行，子衿看着街市上的各种小玩意。
　　
　　“你们为什么都叫‘先生’？”
　　
　　“先生叫我们这样叫的。我们那儿都……”金弦忽觉失言，闭了嘴，轻踢着道上的小石子。
　　
　　子衿暗笑。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么一想，却又想到吴钩说自己的话来。
　　
　　撇撇嘴，吴钩怎么还不来信呢？
　　
　　“公子，公子？”
　　
　　“什么事？”
　　
　　“小的自小在京城长大，这些东西一天便能逛尽了，且人多事杂；不如去京郊逛逛。先生的草庐小的去过一次，是清净的地方，漂亮得像仙境一般。那儿还有个茶棚，听说有上等的好茶，还有些文人经常去聚会呢。”
　　
　　“去吧。”
　　
　　子衿下了马，和金弦并肩走着，觉得腿部痛得厉害。
　　
　　里侧的衣服穿得有些薄，腿上的皮已经磨破了。
　　
　　子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吴钩说的话。
　　
　　两人沿着水流走，谈起以前的落水。吴钩说：“南人善水，北人善马，说到底还是地缘的问题。子衿到时候去了京城，先生会教你马术的。”
　　
　　“吴钩你以前几岁开始骑马？”
　　
　　“大概……十岁吧。”
　　
　　“怎么那么晚？”
　　
　　“小时候父母还在，大哥还常常说我是个不成器的孩子呢。”他望向北方，“不过，子衿也不晚。我那时候没听先生的话，有一回从马上摔了下来。”
　　
　　“后来怎样了？”
　　
　　“差点被马蹄子踢到，后来是一个家丁把我拖出去的。子衿以后要是学骑马了，腿里面会被磨出血的。忍一忍便好了。还又，记得不要胡来。要是那马低下头来吃草，千万别硬拽它。”
　　
　　现下这新马便停在郊外的草地上不动了。
　　
　　子衿想起吴钩的话，不敢去拽马缰，索性叫金弦牵着马在后面跟着，自己一个人快步走 
 25、御马 ... 
 
 
　　着。
　　
　　金弦忙边顾着马边喊道：“公子，记着路，中间要穿过一片竹林，要是没找着茶棚就往水边走，会有人来接你的。”
　　
　　子衿应一声，转头走了。
　　
　　金弦拍了拍马头道：“穆，你真懂事。等公子进去，我们就可以动了，知道不？回去请你吃小灶。”
　　
　　青草丛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条蜿蜒的石径，往前望可知一直延伸到竹林中。
　　
　　子衿摇摇头，叹道：“没想到京城南移，竟到了竹子也可生长的地方了。”
　　
　　石径两旁都是缓坡，偶尔有几只树蛙跳下来，有只还落到了子衿脚旁。他下了一跳，叫出声来，竹林中却传来一阵琴声一阵娇笑，子衿忙沿路探看。
　　
　　石径越来越宽阔，分开密集的竹林。
　　
　　眼前出现一间小筑，一个老者烹着茶，一个小姐抚琴，还有个小丫头在一旁立侍。
　　
　　子衿上前问老者道：“此处可是京郊有名的茶楼？”
　　
　　老者抬头看他一眼，道：“又是个附庸风雅的人，怎的如此莽撞，闯进了他人的地方还不知进退。”
　　
　　一旁的小丫头又笑，清脆得像鸟鸣一般。
　　
　　抚琴的小姐端的是紫袖红弦，蒙着面纱，双眼极灵动，眉间的贴花闪亮。她停下来，看子衿一眼，便避入小筑之内了。
　　
　　老者却又看他一眼，这回没说什么，反请他喝了一杯茶。神色却仍是不见和缓。
　　
　　子衿喝了茶也不好再逗留，自讨没趣，复又出了竹林。金弦却早已牵着马立在一旁。
　　
　　子衿皱了皱眉，还是没说什么，走在前头，对金弦道：“马儿动了，这下可以带路了吧。”
　　
　　金弦暗自叹了口气，牵着穆跟在后面。




26

26、茶楼 ... 
 
 
　　子衿直往前走，眼前渐渐现出大路。偶有几座别致的木桥掩映垂柳之间，几个打扮得华贵的公子赋诗论词，言语中竟都谈到一处茶楼。
　　
　　金弦赶上来道：“公子，再走几步便到了。”
　　
　　“这匹马，叫穆？”
　　
　　“是。”
　　
　　“先生送给我了？”
　　
　　“是。”
　　
　　子衿摸摸马头，穆用长脸蹭了蹭子衿的手。“你几岁了？”
　　
　　金弦在一旁道：“公子，穆已五岁了。”
　　
　　子衿忽然笑了。“那今后，你可就跟着我了。”
　　
　　他蹬上马鞍，一夹马腹，穆便轻跑起来。金弦追在后面，子衿回头道：“你先回去罢！穆该是认识路的。”
　　
　　金弦只好悄悄跟在后面，快到茶楼时，跃上棵树等着。
　　
　　子衿到了茶楼前，一抬头，看见上面写着“结庐”两字，原是取字陶潜“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两句。他摇摇头笑道，这还叫“无车马喧”？
　　
　　茶楼门前人迹往来，车马如流，笑闹声几乎惊着了穆。
　　
　　他又安抚了穆一阵，寻棵树将穆拴了，道：“在这儿待着，乖，回去给你点好吃的。”
　　
　　穆嘶鸣一声，低下头吃草了。
　　
　　子衿走进茶楼，却是别有一番景致。
　　
　　茶楼内静得似可听见风声，人们都是细声低语，偶有一位公子起身吟诗，引得众人拍手叫好，复又静下。
　　
　　说是茶楼，一面柜子却摆了酒，酒香茶香缠成一处。
　　
　　四壁挂的全是文人画，落款不乏极有名的画家。
　　
　　子衿看一楼已满，便想上二楼。一个小二拦住他，道：“客官若不是茶楼主人的旧识，烦请在一楼将就吧。”
　　
　　一众文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一个带着巾帽的书生站起身来道：“看来这位公子又是新来的举子喽？难怪不晓得茶楼的规矩。我初来时也闹了笑话，还被这位兄弟笑了几声。”
　　
　　子衿看他言行豁达，也有了好感，正要上前说几句，小二却下来喊了一声：“哪位是江南的刘公子？”
　　
　　子衿正准备答应，却有个书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显是喝醉了。同座的三人似乎不是与他同行的人，都掩着鼻子坐远了点。
　　
　　“我，江南的柳梓。茶楼主人终于要见我一面了？”
　　
　　旁的人出声奚落：“人家说的是刘公子，醉得连声调都分不清了。”
　　
　　他却没什么所谓般坐下，小声念叨：“原来还是有眼无珠。”
　　
　　子衿只觉得茶棚里处处透着怪异，只好跟着小二上了二楼。
　　
　　走到一半的时候，子衿已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仔细一闻，竟是江南的青梅。
　　
　　楼里一应成了梅兰竹菊的玉雕，十分雅致。
　　
　　上了楼，只见两人对坐，中间摆着一 
 26、茶楼 ... 
 
 
　　盘棋。执黑之人冷峻玉面，却穿一身白，挽着黑巾；执白之人拿着一壶酒，往壶中放了颗青梅，坐相不羁。
　　
　　子衿不知哪位是茶楼主人，只好先作了个揖，道：“江南举子刘子衿，见过两位。”
　　
　　“你就是岳霖看上的人？”出乎意料，先开口的竟是执黑之人。
　　
　　“在下是岳先生的学生。”
　　
　　“哼，满京城十之六七都是他半个学生，今儿又多了个江南的。”却是执白之人出声嘲讽。
　　
　　“不得无礼。你为何到此处来？京郊的茶棚和你先生的草庐是两个方向，中间还隔了个青竹小筑。”
　　
　　“只是听小僮说京郊有间幽静雅致的茶楼，便来见识见识。敢问二位，这青竹小筑的主人又是谁？”
　　
　　“你不知道？”两人互相看看，执黑之人道，“那是京城吴家的地方。”
　　
　　两人递来一杯茶，“这两年，那吴家是富贵了，可不都是仰赖西北那一仗。最后那打仗的人却不知道那儿去了。”
　　
　　子衿端茶的动作微微一滞，两人却都敏锐地觉察。再对视一眼，却无言语。
　　
　　“江南有水军么？”
　　
　　子衿稍稍愣了，还是答道：“无。东南有水军一万五千，船只百余艘，仅用于抵御倭寇浪人；近年倭寇日少，防备松懈，禁军的三千兵马驾船亦可抵挡；东北有水军八千，以备不时之需。”
　　
　　“漠北骑队如何？”
　　
　　“除几处险要关隘外，均放手薄弱，骑队人少马弱，总计不过千余匹。”
　　
　　“本次春闱的主考官，你猜猜是谁？”
　　
　　“文应为从一品连钦差，武应为正二品李钦差。”
　　
　　两人听到此处皆笑，执白的道：“岳霖教得不错。可曾投卷？”
　　
　　“不曾。”
　　
　　“倒也是。有岳霖作先生，够了。待到成了三鼎甲再来此处吧！”




27

27、题字 ... 
 
 
　　子衿被问了一通便被请出了茶楼，临走时执黑的人送了个卷轴，吩咐子衿拿着给岳霖去了。如此一下子衿反倒弄不清茶楼主人与岳霖的关系意图。
　　
　　倒是出来时不知为何其他客人都走光了，只剩那叫柳梓的仍拿着个酒壶，看了子衿一眼。
　　
　　被酒气晕红的脸上，眼白与黑色的眼珠颜色分明，子衿不禁有些寒颤。
　　
　　匆匆出了茶楼，穆还是安静地在原地吃草，子衿欢喜地拍拍它，解开缰绳。
　　
　　上了马，子衿将缰绳拽紧了点，问：“穆，你晓不晓得回去的路？”
　　
　　穆嘶鸣一声，四蹄轻快地小步跑起来，偏离了石径，倒从青草丛跑了过去。沿路又是不同的风光，一片片野花开得灿烂，子衿轻笑道：“还真是‘踏花归去马蹄香’了，只不知吴钩以前有没有看到过这光景。”
　　
　　行到半途，却又下了场雨，子衿将画轴护在怀中，身体贴紧马背驰行而归。
　　
　　回了岳府，金弦已候在马厩。子衿没管他伸过来的手，把穆牵了去，拍拍马背道：“今天多谢你了，如此风光，吴钩定会喜欢的。”
　　
　　说罢，放了马鞭走了。
　　
　　来到书房，子衿铺开三尺宣纸，磨了墨，又放了朱砂、太白、石青、石绿，一层层晕染开来。
　　
　　看了半天，终究还是达不到画意，只好又用笔尖甩了几点，成了草丛中的野花。
　　
　　他看了半晌，等它干了，才将画拿了下来，放到一旁。
　　
　　想了想，又拿着茶楼主人给的画轴去找岳霖了。
　　
　　岳霖此时正极风雅地在芭蕉叶上题字，新雨后还滴着水的叶子将字迹全都化开了，岳霖倒是还自得其乐。
　　
　　子衿在一旁看得有趣，却见岳霖不停地写着两行字，正是李贺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想，原来先生曾与今上——不，是先皇有故？
　　
　　岳霖却放了笔，向子衿走来，笑道：“倒是我又自得其乐了。手上拿的是什么？终于画出幅好画，要给我看看啦？”
　　
　　“非也。是今日去京郊的茶楼，主人给的。”
　　
　　“他送你画了？男的女的？”
　　
　　“啊？！”
　　
　　“她又扮了男装啊……”
　　
　　“有个穿了一身素服的，临走的时候他送了我这卷轴，说是让我捎来给先生您的。”
　　
　　岳霖接过卷轴，沉吟半晌，道：“她还说什么了？”
　　
　　“叫我……成了三鼎甲再去茶楼。”
　　
　　“呵呵，还是没变。”
　　
　　两人进了内室，岳霖铺开卷轴，竟是江南的景象。一丛丛杏花树蒙着烟雨，白墙黛瓦上点缀着红色的灯笼，碧水上行着乌篷船，架着拱桥，烟柳绕堤。看不见行人，只见层层叠叠的油纸伞，意境新奇清丽。 
 27、题字 ... 
 
 
　　奇的是留白过多，竟占了两角。
　　
　　岳霖看看，道：“子衿，你字儿练得怎样了？”
　　
　　“手不抖了。”子衿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来，往留白上题行字，落个款。”
　　
　　“……这不是别人的画么？”
　　
　　“她是喜欢你呢。写吧。”
　　
　　“是。”
　　
　　子衿想了一会，写上两行字：
　　
　　春柳篷船山水
　　
　　杏花烟雨江南
　　
　　岳霖瞧着说：“好是好。只是……罢了，把这画裱了，放你书房去吧。往后写了什么好诗，都给金弦去投卷，知道不？”
　　
　　“是。”
　　
　　岳霖看着远去的人影——他已比一年前更加挺拔修长。心中，却仍是只在江南而无天下。
　　
　　人与事，皆是如此。
　　
　　***********************
　　
　　这几日京城中接连传出些佳作，举子中互相传看，都说今届一榜进士此人定有一席。
　　
　　现下一个小二又举着张纸过来说：“又是刘举子的大作！”
　　
　　几个书生拿过来一看，说：“是不是那天我们在茶楼看见的人？那个江南刘公子。”
　　
　　“肯定是，我看他长得一表人才，文章果然也是上佳。”
　　
　　“到了会试之后，必定得金殿上相见。”一人摇着折扇，听旁人诵读诗文，笑言——正是那日在茶楼里为子衿解围的爽朗书生。
　　
　　旁边柳梓仍旧端着酒壶，道：“有那么个先生，还不定是谁代笔的呢？”
　　
　　旁的人互相看看，都摇摇头不理。
　　
　　又一人拿过几张诗稿细看道：“‘半江灯火两残月，万丝垂柳数人家’？诗虽是有些新意，可若说是岳先生所作，倒还差了几分。柳梓，走眼咯。”
　　
　　“虽是比岳先生差了几分，却足以名动京城了。”旁边一人接口道。
　　
　　柳梓握紧了酒壶，半晌，又大笑道：“不到金殿，焉知鹿死谁手！”




28

28、沉吟 ... 
 
 
　　这几日岳霖从金弦手里拿了子衿的诗作，挑了几篇对金弦道：“这些传出去。”
　　
　　金弦应声是便转身去了。
　　
　　岳霖自己又看了看手中留下的一沓纸张，自言自语：“剩下的录进书里，原稿烧了罢。”
　　
　　他抽出一张诗稿，放在袖中。轻声念道：“‘青竹亦解春风恨，不向云天向蓟城’。——这孩子，呵呵。之前那郊游，倒有这个效用。”
　　
　　他想了半日，便叫小厮喊子衿过来。
　　
　　“这几日，随我去拜会些文官。到时候记住深思慎言。”
　　
　　“是。”
　　
　　****************************
　　
　　岳霖子衿回到岳府时，已是酉时。
　　
　　今日所拜会的文士皆对子衿的诗作文章有所知悉，又多与岳霖交好，自然对这学生称赞不已。
　　
　　所有的人情都来自于岳霖的交游。
　　
　　所有事情都如岳霖所说的一般顺利。
　　
　　子衿忽然有一种窒息感。
　　
　　如同舞台上被人提着线的傀儡，不得自由。
　　
　　他摸了摸腰间的云纹。冷硬的剑鞘，触手生寒，再怎么捂着也无法浸透人的体温。
　　
　　子衿走到桌前，摊开前几日放好的画。
　　
　　京郊的风光正好，野花开遍，青草茂盛。孤蝶绕花，如纸上留香。
　　
　　却毕竟不及江南的风流。
　　
　　那如同伸展至天外的青山楼寺，一城烟雨，堆红叠翠。窄巷中的回眸，饮下一杯青梅酒的唇，斜风细雨中落满桃花的衣襟……
　　
　　他将画好的风景撕成碎片，重又捡了张信笺，写道：“来京已三月有余，生活安好。先生带我拜会京中名士……京郊风光无限，不负盛名……落笔时已近夜，院中月明花好，幽静寥落，枝影横斜……不知何日再会，望君珍重。”
　　
　　他将信笺放入信封中封好，写下收信人，唤来金弦给他。
　　
　　金弦拿了，暗下交与岳霖，岳霖看看封面笑道：“不必打开了，今后这类手笺都按一般信件寄去便好。”
　　
　　****************************
　　
　　子衿还坐着，手中拿着一卷书，却看不下去。
　　
　　执起笔，反反复复写着姜白石的鹧鸪天下阕：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他想起很久以前吴钩舞剑的样子。
　　
　　他来到庭中，抽出云纹。
　　
　　他仔细地回想一招一式，记忆却渐渐模糊。
　　
　　吴钩的剑是迅疾而利落的，即使少了一只右臂，他的左手也依旧可以舞出那样凌厉的剑招。
　　
　　云纹在月色下泛出冷光，如电如霰，在他瞳仁中投下一抹银色——
　　
　　最后，收剑，回眸 
 28、沉吟 ... 
 
 
　　。
　　
　　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还是个孩子？
　　
　　子衿手抚过栏杆，跃上树丛，跳上墙头——他现在的脚力，已可以跃出丈余。
　　
　　墙外仍是岳府的内园，却隐隐可见更外围车马游动，灯火明灭的繁华。不知是府内还是府外传出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竟是华丽的吴音，如梦如幻，似假还真。
　　
　　他看了许久，轻叹一声：“车马游龙云戏月，凄弦隔院梦离人。”
　　
　　想了想，又不愿自哀自怜，于是跳下墙，整了整衣襟，回屋去了。
　　
　　是夜，子衿沉吟良久，辗转反侧。想到金弦，想到穆，想到那个青竹小筑里的老者和女子，还有茶楼中两个对弈的人。
　　
　　看样子先生认识茶楼的主人，那天那个执黑之人还是个穿着男装素服的女子。
　　
　　先生想用自己来说服她什么事？
　　
　　金弦为什么要引自己去见那青竹小筑中的人，要见的是老者还是女子？那两人身份如何？
　　
　　那个王爷为什么特意到雅间内见先生？
　　
　　与王爷同行的人，看起来既非他的下属，也不会是亲友。
　　
　　烦心的事愈来愈多。
　　
　　京中的势力先生说过，最大的势力只有两股。一为皇权，一为……大姓。
　　
　　什么大姓，先生居然未曾明言。
　　
　　京中大多数文臣都是主和的，为什么文臣的主张与今上隐隐相抗？
　　
　　他原以为，岳霖是逍遥的。
　　
　　想来，他那草庐也该是个逍遥的地方。显然，若是此次自己不来京城，岳霖仍旧会在京郊隐居。
　　
　　为什么岳霖突然掺进朝政中？若只为西北军政，不该如此积极。
　　
　　他握紧了云纹。硬冷的石鞘，银玉，搁得人胸口生疼。
　　
　　吴钩，我一定会回去见你。
　　
　　吴钩，为什么还不来信。
　　
　　吴钩，京中风光已渐换了，我快要喝上一坛状元红了。
　　
　　你还不来与我共饮么！




29

29、红叶 ... 
 
 
　　转眼又是数月，已到了会试前。
　　
　　今上以前会试原是春闱，今上亲政后改革朝政，便成了秋闱。
　　
　　这时候，京郊的山已是落满红叶，艳丽如火。
　　
　　子衿在会试前去了趟京郊，这回只牵着穆便出了门。
　　
　　没有再去青竹小筑与茶楼，只是在山里转转。
　　
　　他在山中骑行了半日，才觉双手有些冰凉了，正准备回去，又想起什么故事来。
　　
　　子衿忙下马转了会，寻了几片红叶，揣在怀中带走了。
　　
　　*****************************
　　
　　前后几日间有刘姓族人前来，子衿一一见了，谈的无非预贺高中之类。送走客人时子衿脸色愈来愈难看，又终归平静。
　　
　　吴钩终于来信，讲的却是江南的事。
　　
　　江南的花已经落尽了，藤架上只剩一些枯藤；那副象棋过了一个雨季，已经长了霉；家里的木家具又重新做了……
　　
　　琐碎平常。
　　
　　子衿细细研究着吴钩的字迹，又细心收在随身的囊中。
　　
　　他又回了封信，翻来覆去，写了撕撕了写，忽然想起前几日捡来的红叶，便拿了一片。最后，却只写了两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吴钩必然看的懂自己所有的心意。
　　
　　想了想，又附了张纸条：收信即回，万毋迟延。
　　
　　子衿将红笺装进信封，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金弦拿了信，按了按信封，想了一会，还是跑到岳霖房中。
　　
　　岳霖接过来看看，自言自语道：“烧了罢。”
　　
　　“可是，先生……”
　　
　　“京郊的叶子又红了？呵呵，这孩子还真是有心。金弦，你先去吧。”
　　
　　金弦咬咬唇，道：“先生还是叫小的勿离罢！这名字，小的听不惯。”
　　
　　“他取了，你便叫着又何妨？”
　　
　　金弦心有不甘，却仍是应声退下。
　　
　　岳霖摸着信封隐隐透出的枯干的红叶脉络，摇了摇头。
　　
　　他将信封塞入炉中，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样的信……还是不写为好。”
　　
　　吴家那娇贵的小姐已有意于他，吴钩的事……
　　
　　岳霖在床头坐下，抽出锦带中的扇子。
　　
　　天下只有一把，用沉木制成的折扇。
　　
　　他想起那人将扇子送到眼前的样子。
　　
　　不得不如此。
　　
　　不得不为。
　　
　　*****************************
　　
　　子衿用手指沾着茶水排布几月里新了解到的情形。
　　
　　京中，皇权并不稳固。
　　
　　今上亲政后，几项改革虽是让兵马强壮，国力日盛，渐渐有了中兴之局，却触犯了京中望族的利益。京中几处大姓都是高 
 29、红叶 ... 
 
 
　　官显贵，几姓虽互有纠葛，却隐隐拧成一股强力，与皇权相抗。虽散漫如沙，对皇权而言却是尾大不掉，成了心病。这些家族，大多主和。
　　
　　另一方面，军方的势力也因今上的改革而渐渐强大，武将地位虽仍低微，却已让文官行事有所忌惮。今上虽希望用军权来制衡文官之力，却只能掌控禁军，禁军与地方军队之间矛盾日重。
　　
　　禁军多京中官宦人家的子弟，主战；地方军队主和，却是先“战”而后“和。”
　　
　　吴姓家族随着吴恪与其他一些族人的显赫而声名日盛，既有文官也有武将，加之吴钩与一些子弟的战功，今上常称赞其忠勇明智。
　　
　　李淼原是望族李姓的嫡传，三十年前他的父亲是守卫边关战功赫赫的大将李黎。他死后，李姓家族被今上遣回家乡，渐渐瓦解消失。
　　
　　而京中似乎同时多出了一股势力，游走于几派之间。
　　
　　茶渍渐渐消失，子衿按着隐隐作痛的头。
　　
　　岳霖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为什么他带自己拜会的多为主和派？
　　
　　沉思多时，他站起身，甩掉手上残余的水迹。
　　
　　掌心的纹路已经长得愈发深而长，手上的茧已从指端延伸到掌内。
　　
　　这要教算命先生来看，必是个长寿的富贵相。
　　
　　他笑着，看向铜镜。
　　
　　他已经十七了。
　　
　　他记得上次认真地望向铜镜时，不过十五。
　　
　　那时，吴钩总喜欢说，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如今，离开吴钩已近一载了。
　　
　　我已不是稚童，亦不是懵懂少年，无知轻狂。
　　
　　我已不是那个欲一人踏金鳌翔九空的人。
　　
　　此后前路多艰，我不信三格，只为你一人。




30

30、会试 ... 
 
 
　　到了会试的日子，子衿在贡院的举子中见到了几个面熟的人，柳梓，爽朗的书生，还有些走在街上时认识的人。
　　
　　那书生走上前道：“那日茶楼一别，数月不见，竟连名字都没有告知。这几月刘兄的诗作在下可是常常拜阅，真是上佳的文采。”
　　
　　“说是上佳……真是不敢当。”
　　
　　“不敢当？刘兄的诗作，可是都传遍京城了啊。”一旁柳梓看见子衿，又走了过来。
　　
　　子衿有意往后退了半步，还是止住了。说了声：“谢柳兄谬赞。”行了个礼，又问一旁的书生：“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敝姓翟，名颍，字尧冰。”
　　
　　“翟兄。”
　　
　　“三日完卷之后，可否在楼中共聚？”
　　
　　“楼中？”
　　
　　“……咳，瞧我这记性。会试之前，举子们大都住在‘金鏊楼’，算是求个好兆头，故此我们平日说‘楼中’便是指自己下榻的客栈，这在京城也是有名的。”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翟兄，您又说错了，刘兄可是要去探花宴的，怎么能在百忙中抽空参加我们的聚会？”
　　
　　两人听着柳梓在一旁的言语，都不好再回话了。
　　
　　进了考场，试题难度全在岳霖意料之内。
　　
　　在本朝之前，科举尚分明经、进士两主科与明算等其他科目，立国后却将数科和为一处，诗赋、文章、时务策、经义皆在必考之列。
　　
　　在先皇之后，皇权渐盛，时务策考试弱化，只占到考试的十之二三；其他则诗赋、文章为重，经义为辅。
　　
　　岳霖两年来常考子衿经义，教习文章，诗赋则看个人才华，时务政事却教习甚多甚详。
　　
　　进考场之前岳霖嘱道：“文章经义做好些，诗赋有些新意便好，时务策要答得认真些。”
　　
　　子衿一一记下，又将文具检查了一遍，便进了考场。
　　
　　现下子衿正在答第一卷。
　　
　　时务策。
　　
　　考场中气味有些难闻，子衿略略皱了皱眉。
　　
　　他执笔的手顿了顿，又摇摇头，继续作答。
　　
　　又过了三刻，卷面已满是工整的行楷，字迹饱满有力。
　　
　　他吹了吹考卷，将笔放在一旁。
　　
　　古语有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今年的时务策考的不难。不知接下来的诗赋又怎么考？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了几口。
　　
　　南方多以稻米为食，较为松软。现在硬硬的面馒头顶着喉咙，他觉得极难下咽。
　　
　　他又看了一眼考卷。
　　
　　还有两日半。
　　
　　*************************
　　
　　是夜，岳府。
　　
　　岳霖放下笔，展开密封的纸张，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 
 30、会试 ... 
 
 
　　。
　　
　　看来临时委任的考官中还是有人混了进去。
　　
　　会试的第一卷题目，与自己所预料的不差十一。此次国考的试题，全部为翰林学士所出，今上文思不佳，并未参与出题。
　　
　　若无意外，子衿当为会元。殿试，则要费一番心思了。
　　
　　以往三鼎甲通常只能进入翰林院，合科考试后兵部之人多从前几年的一榜进士中选任。
　　
　　“监军”一职从兵部官员中由皇上钦点，而今上改革朝政后，时有武将调走后，监军“暂代”总兵或元帅一职的实例。此时的监军，也可是毫无关系的文人。
　　
　　要从哪条路走……
　　
　　他将纸张放到烛火上燃尽，转头来又从笔架上拿了椽笔。
　　
　　点墨，化水。
　　
　　放笔时，已成一幅千里江山图。
　　
　　从右看，一片，黛色的山水满纸春意；一片，层林尽染，枫红如火；只是左上一角的边城，黄沙冰雪。
　　
　　留白边的题词，却是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丢了笔，端起手边的茶杯。
　　
　　他浅尝一口，又笑起来。不知何时，他又将毛笔沾到茶杯里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华贵的衣料染上了一层层黑色。
　　
　　他坐下，苦笑。
　　
　　轻抚着装着沉木扇的袋子，良久。他轻声说道：“李黎，我现在竟还没改掉这毛病。你又该笑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了罢！”
　　
　　他回过头，看了看炉中的灰烬。来的信，去的信，几乎全都烧了。
　　
　　他起身，踱步，走到案前，手握住放在案上的长剑，抽出。
　　
　　剑刃两旁亮出冷光，如雪如冰。
　　
　　这把剑，杀过人，饮过血，却已入鞘三十载。
　　
　　却依旧未生锈迹。
　　
　　可怜它要随着自己入土了罢！




31

31、殿试 ... 
 
 
　　三日后。
　　
　　子衿完卷出来，柳梓与翟颖也没再来找他聚会。几个人说了一会，都各自回去沐浴休息了。
　　
　　出来时金弦仍候在场外，子衿看着他在冷天里发抖的样子，叹了口气：“辛苦了。”
　　
　　金弦弯弯腰，算是受了这话。
　　
　　两人坐着马车回了岳府，子衿沐浴换衣，又坐下来写了封信。
　　
　　吴钩，等到会试放榜时……你可来京？
　　
　　上次的信，为什么不回？
　　
　　他将信交给金弦，想了想，又写了张纸条。走出院子，到养鸽子的院子挑了只信鸽，将纸条塞进个字腿上的木筒里，轻声说：“去江南找吴钩。”
　　
　　他用力一抛，白色的鸽子飞上灰色的天空，向着远处飞去，一会便看不见了。
　　
　　**************************
　　
　　天气迅速地转凉，等到会试的结果出来时，身上已要加件棉衣了。
　　
　　子衿呵出一口气，暖暖冻僵的手。
　　
　　方才知道会试放榜，取了两百名贡生，子衿果然中了会元。
　　
　　送喜报的人知是在岳霖府里，只讨了赏银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岳霖知道消息后，有些疲惫地坐下。
　　
　　毕竟是年近花甲的人喽。
　　
　　他手边还放着子衿给吴钩的信。
　　
　　这孩子还真是乱来。怎么还没到殿试便叫吴钩回京？
　　
　　转念一想，他又提笔写了封，却也是叫吴钩回京的，只是简短许多。
　　
　　信上写道：“到涞水时东南三十里带一壶状元红来。”
　　
　　他放下笔，自言自语道：“今儿真是有些过头了，怎的也跟着他们疯一把。”
　　
　　**************************
　　
　　殿试。
　　
　　两百名贡生一同在皇宫内等待。
　　
　　子衿转头看了看，柳梓与翟颖都在其中，还有个见过两回的书生，叫不出名字。众人皆显得有些不安。
　　
　　皇上考了他一题策问一题诗赋，又破例多考了一题经义，盛赞他有急才。
　　
　　贡生中几人互相看看，又都望向柳梓。
　　
　　柳梓心中暗道：不知是会元的名头还是岳霖的关系。看来状元是非他莫属了。
　　
　　正寻思着，却点到他的名。策论还好，诗赋却不在他预料之内，只能临时凑了几句，也未及细想。
　　
　　念出口时还觉着尚好，却听得金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他猛的一惊，只觉得台阶上龙威压来，瞬间背后已经汗湿。这才想明白，他诗中化用稼轩的一句，虽有赞颂今上圣明的意思，却触犯了先皇。
　　
　　他懊恼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又斜眼看了看子衿。
　　
　　想必，岳霖有什么方法，将殿试可能要考的几样也一并与他细说了 
 31、殿试 ... 
 
 
　　，早有准备，才不急不躁。
　　
　　**************************
　　
　　皇上果真钦点子衿为状元，又点另两名探花，是为进士及第；柳梓与翟颖为二甲，其余一百三十人为三甲。
　　
　　待到照惯例该游名园探名花时，皇上却起身走了，旁边伺候的太监拉长了声音道：“皇上今日身体微恙，赐二三甲进士行琼林宴，三鼎甲入殿内，钦此。”
　　
　　殿中顿时响起小声的交谈，刚及第的三人面面相觑：本朝即便是今上也不曾有过如此先例。
　　
　　三人却是谨言慎行地跟着太监到了殿后，皇上竟未坐直，只是倚在榻上，想来真是身体不适。
　　
　　他看了看面前三人，赞了子衿几句少年风流，三人中年届四十的探花好不尴尬。
　　
　　闲聊片刻，皇上又问起些军政来。
　　
　　其余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用些仁孝忠信礼义来答，模棱两可；唯独子衿应答如流，又谨记着岳霖的话，不敢说得过多，只拣些一般统兵之人懂的说了。
　　
　　皇上频频点头，临了赐了个扇坠给他，道：“哪日再来宫中与朕谈天。”
　　
　　子衿与三人俱谢恩出来，两个探花似是旧识，相谈甚欢；子衿夹在中加有些沉闷。忽听得两人说道：“难怪柳梓考不上一甲，原来是得罪了权贵。”
　　
　　他无意般问道：“柳梓？他……”
　　
　　两人互望了一眼，还是年轻的人答的：“刘兄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举子住在京中几月，对刘兄的诗作文章是深感敬佩，刘兄的大名也传遍京城了。只是另有一人名唤柳梓，虽同是江南人氏，却狂傲恃才，也是出了名的。此人倒是有些才气，只是盛气凌人，加之家境富裕，酒色无度，没什么人愿与之交游。”
　　
　　“原来如此。”
　　
　　子衿想起柳梓在茶楼那个眼神，暗说要留心此人。
　　
　　柳梓是二甲的第四名，不知他会不会被派到京畿之外去……




32

32、酒坛 ... 
 
 
　　岳霖在院中摆了一桌酒菜。
　　
　　子衿坐在下首，先敬了一杯。
　　
　　“多谢先生的教导。”
　　
　　“嗯。来，别光敬酒，尝尝，”岳霖笑道，“正宗的状元红。”
　　
　　子衿饮了一口。酒的苦辣过去，他站起身，停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对岳霖道：“这是我们在江南喝过的酒！”
　　
　　“对，就叫状元红。”
　　
　　“吴钩他来过了？”
　　
　　“嗯。那时候你还没醒，他看了看你就回去了。你知道的，吴钩不能在京城滞留太久。能回到京城而不使族人不满，他只能在这里待上一夜。”
　　
　　“为什么不叫醒我！”
　　
　　岳霖没有回答，反而又倒上一杯酒，微带红色的酒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像血：“多喝几杯吧，吴钩开的坛子，你不是说要和他共饮么？他喝了几杯才走的。”
　　
　　子衿握着杯子，看着酒液不停晃动。
　　
　　“先生，那日金弦引我去那间小筑，是不是您的意思？”
　　
　　岳霖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却依旧平静：“吴家，是少数势力日盛而皇上不会忌惮的家族。你觉得，吴家的小姐如何？”
　　
　　子衿将酒杯放在桌子边沿，又问：“那日的老者是谁？”
　　
　　“老者？没想到他也去了。看来，吴家前任的族长也很满意。”
　　
　　砰地一声，酒杯碎在地上，子衿气得浑身发抖。
　　
　　他踩过洒了一地的酒液，抱起酒坛转身走了。
　　
　　岳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后，笑得趴在桌上，眼睛却是渐渐湿了。
　　
　　他轻声道：“吴钩，你可真找着个情深意重的人了，这样还不忘抱了酒坛子去。”
　　
　　***********************************
　　
　　这日岳霖在府上厅中待客。
　　
　　来的人是太子太傅，名声不下于岳霖的大儒何垣。
　　
　　何垣带来一包茶叶，对岳霖道：“你临了收的一徒弟可是连中三元，怎么说也是老朋友了，今儿特意送来瑞草魁庆贺。”
　　
　　岳霖笑着拱手收下，道了谢，又叫仆从拿了壶酒来：“这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少见吧？知道何兄好酒我才拿出来的，一共才四坛，一坛给宫里那位，一坛自己喝了。”
　　
　　“还有一坛呢？”
　　
　　岳霖看着杯中立起的几根茶叶：“自然是倒给下面那位。”
　　
　　何垣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却是转了话题：“上次金殿上看见子衿那孩子，是个人才。想你老兄教出来的人也不会差不是？他的诗文可都传遍京城了，我那儿一孙女儿就天天跟我面前念叨，说什么时候见见大才子呢。”
　　
　　岳霖道：“那便先谢过孙小姐的美意了。不过，吴家那丫头看上了子衿，他又没见过什 
 32、酒坛 ... 
 
 
　　么世面，那日吴家小姐在子衿面前弹的一曲琴，可是让那孩子记在心中了哪。”
　　
　　“原来如此……还真是美姻缘哪，看来我那孙女儿没福分，得伤心咯。”
　　
　　岳霖又略表歉意，起身送客时低语道：“何兄，你都清白一世了，何苦临了又把自己往浑水里推。”
　　
　　何垣终于有了些怒色，片刻又平静下来：“老兄这话说得可就不在理喽。我若是不往浑水里趟，也得有人把我推火坑里。今儿的事儿我就是随口说说，结不成儿女亲家，我依旧当老兄是能深交的朋友。”
　　
　　岳霖于是无复多言，看着头发胡子皆已花白的老人进了轿子，一颠一颠地往皇城去了。
　　
　　今个推了何家孙女儿的事，子衿必定是要娶吴家小姐的了。
　　
　　岳霖想到那小姐的性格，也有些头疼。
　　
　　上次做的实在是鲁莽了，子衿动怒也是应该的。
　　
　　只是，势在必行。
　　
　　他若能娶了吴家离嫡系最近的旁支小姐，便能借吴家的势力……在兵部和吏部有所动作。
　　
　　且，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些。从吴恪连升两级当上二品京官的时候，吴家便渐渐与皇家增多了联系。不管是金钱还是势力，都在互相借势。
　　
　　皇上在用子衿的时候，猜忌之心也会减少大半。
　　
　　只要皇上对子衿的忠诚绝对信任，他便有把握让子衿将边关二十余州县变为握于掌中的东西。
　　
　　到时，便是他的天下。
　　
　　另一方面——朝中是该要有一番大动作了。




33

33、尺素 ... 
 
 
　　江南。
　　
　　吴钩星夜兼程赶回家中。
　　
　　一路上马车走得很快，他身上的关节隐隐作痛。
　　
　　从两年前犯病后一直没好利索，看来边关的寒气与恶劣的生活到现在才完全发作。
　　
　　年轻时的生活在诊断的大夫看来就像慢性毒一般，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已经快四十了。
　　
　　他坐在家中的木床上，捶了捶酸痛的膝盖。
　　
　　自己这是……老了？
　　
　　他想一想，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边关的黄沙烽烟犹似眼前，那些少年时崇尚武勇一往无前的情怀却在逝去的时光中显得可笑。
　　
　　他摸了摸硬硬的床——看来，真的要加个垫子了。
　　
　　他向院子里看去，石凳上放了几个垫子，还是在子衿的催促下加的。天气渐冷，他坐在院子里的时候，总想着那个喜欢照顾自己的孩子。
　　
　　子衿走了近一年，他院子里的花开满了藤架又凋落，家中却仍是简简单单。
　　
　　只是重新刷过了有些长霉的墙，又在墙上挂了一幅画。
　　
　　那是夹在子衿几封信中寄来的画，一看略有些生涩的转笔便知是子衿的习作。
　　
　　高山流水，烟雨蒙蒙，桃花遍野，老者临渊垂钓，好不自在。
　　
　　上角的留白，空得有些多了，子衿连落款都没有。
　　
　　他拿到卷轴的时候，一个人喝了一坛酒，又找出家中的笔墨砚台。
　　
　　沾满墨水的笔悬在画轴上，良久。
　　
　　他还是落笔写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斗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当时子衿轻吟这词，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去京中时岳霖与他说了好些话，他只看了子衿一眼便又要匆匆离开岳府。
　　
　　在城郊竟看见等在路上的大哥。
　　
　　大哥说了好些，却已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唯有一样……
　　
　　他左手攥紧了右边空空的袖摆。
　　
　　吴家要与刘氏家族联姻……
　　
　　他走到桌边，拿出张信笺。他看了眼镇纸下压着的纸条——那是子衿用信鸽寄回来的。
　　
　　大意是，上次的信为何不回，近来身体是否安好，望速进京。
　　
　　不知先生截下了多少书信。
　　
　　他从信笺上撕了一小块纸片，本想问子衿的一些话也只好简短言明。
　　
　　他对着这纸片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写下数字：
　　
　　——既已高中，何时成家？
　　
　　他捉下窗边的一只信鸽，将纸片塞进竹筒，用力抛出。
　　
　　江南的冬天真的湿冷入骨，他快步走回室内，又向火盆里放了块炭。
　　
　　火烧得盆里红红的，如同两年前的春节点亮的灯笼。
　　
　　还能等到有人陪着自己过 
 33、尺素 ... 
 
 
　　的春节吗……
　　
　　************************************
　　
　　岳府中前来道贺的人渐渐少了，府中又变得幽静。
　　
　　这日一架小轿停在岳府侧门，随轿的女婢撩开帘子，轿中踏出一个抱着瑶琴的女子。
　　
　　正是子衿那日在青竹林中的小筑前见到的人。
　　
　　看门人照例问了声便将她们放了进来，两人沿着蜿蜒的回廊向内院走。
　　
　　另一面，岳霖正对子衿说道：“你可知前几日何太傅前来所为何事？”
　　
　　“不知。”
　　
　　“前段时间你的诗文也算是传遍京城了，不知有多少佳人芳心暗许？”
　　
　　“先生！”
　　
　　“呵呵，不说玩笑话了。前日何太傅前来倒的确是为了个喜欢你的女子。他说他孙女儿喜欢你的诗文，我知道你看不上，便推了。”
　　
　　“谢先生。”
　　
　　“不过，我对他说，此前你已见过吴家小姐。子衿，你应该明白。”
　　
　　“……先生早就全都打算好了不是么。以此为借口推了何家或是其他望族的婚事，我便非娶吴家小姐不可了？”
　　
　　“你那日不是见过她了么？女孩儿性子有些小姐脾气，才华却是京中待嫁的小姐里数一数二的。说起来，她还算吴钩的妹妹呢。”
　　
　　“先生！”
　　
　　“人家已经来了，今天你就陪着她看看府中的几处园子好了。”
　　
　　正说着，门外两个女子便翩然入内。
　　
　　抱着琴的女子朝岳霖盈盈一拜道：“岳伯伯。”
　　
　　又朝子衿一笑：“刘公子。那日青竹林中一见，已事隔多日了。”
　　
　　子衿回了礼，没多说什么。岳霖皱了皱眉道：“嵋儿不必多礼。”
　　
　　他看子衿一眼，暗自叹了口气，只好说道：“既来了，嵋儿便一起吃个饭吧。”




34

34、成家 ... 
 
 
　　下午子衿仍是被岳霖催着陪吴嵋儿逛园子。过一会吴嵋儿随身的女婢也退到一边不见了。
　　
　　子衿辞色仍如平常一般，实则很是焦躁厌烦。
　　
　　前朝礼教森严，出嫁前的女子绝不能完全露出面容，遑论与陌生男子同游。本朝倒是宽松，去了许多虚礼拘束，子衿现在却在心中叫苦。
　　
　　吴嵋儿手中一直抱着琴，七根琴弦的末端都编成了精致的样子，还坠着玉珠，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刘公子才华横溢，小女子早欲见识见识，不知刘公子可否屈尊弹一曲？”
　　
　　“京中人多溢美之词，子衿并不会琴。”
　　
　　吴嵋儿睁大了眼睛，片刻又笑道：“不如小女子弹一曲，公子赋诗一首，也好……”
　　
　　“在下不懂琴，唯恐俗诗污了小姐的琴艺——子衿还有些事，小姐看来对岳府也所知甚多，子衿便不相陪了。”
　　
　　说罢，急匆匆离去。
　　
　　吴嵋儿看着子衿走开，冷了脸。
　　
　　她恨恨跺了跺脚，穿出几道拱门找岳霖去了。
　　
　　*******************************
　　
　　这边子衿回院子时正好接到吴钩的来信。
　　
　　他跃上墙头抓到鸽子，又跳下来，身形轻灵，已如同一个习武之人。
　　
　　子衿回房时，展开吴钩的字条，看罢，一个人傻笑了很久。
　　
　　何时成家。
　　
　　何时成家。
　　
　　哈哈……这种话，直说何妨！
　　
　　成家？吴嵋儿？她算什么。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遣走随身的侍婢与陌生男子同游，出门抱着把好琴却连琴盒都不用，像是准备出去卖艺的歌伎。
　　
　　先生的逼迫，族人的逼迫，局势的逼迫……他想要将这些都写到纸上去，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摸了摸信鸽已沾了些泥巴与灰脏的羽毛——
　　
　　怎么办。
　　
　　怎么办。
　　
　　他想到很久前，在江南。他问吴钩，为什么不成家？当时吴钩说什么来着？
　　
　　良久，他突然笑出来。真正开怀的笑。
　　
　　理由牵强又何妨，能做得到便值得一试。
　　
　　他提起笔，写下一行字：
　　
　　——敌未灭，何以家为？
　　
　　他仍将纸片给鸽子捎过去。
　　
　　他相信，什么都不说，吴钩也能懂。他们不是要生生死死的小儿女，他不是那个老被吴钩说“是个孩子”的人了。
　　
　　*******************************
　　
　　旬日后。
　　
　　吴钩放下手里的锯子，将鸽子腿上绑的竹筒取下。
　　
　　他展开那卷成细细一条的纸片，看了半晌。
　　
　　然后，拿着子衿写的字条大笑起来。
　　
　　他慢慢走到 
 34、成家 ... 
 
 
　　院子中坐下。骨头疼得厉害。藤架上花已经落尽了，却还是有些枯藤枯叶不断飘下。
　　
　　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领，又擦了擦眼角的湿痕。
　　
　　好久，没有这样笑，也没有这样哭过了。
　　
　　吴钩望向门外，刘府的后门。
　　
　　子衿与岳霖走后，刘父来过一回，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回去了，此后两处再无往来。
　　
　　不过，刘府在这小镇算是大户的人家了，有些消息也瞒不住。
　　
　　听说，刘家的小姐要远嫁京城，为何太傅家排行第二的嫡孙的平妻。
　　
　　他有些担忧。
　　
　　上次去京城时听先生说子衿可能要娶自己族中的妹妹为妻，已想到先生决定与哪派联手。现下看起来，却并非如此简单。
　　
　　太傅本是个超然的职位，无实权，有些时候却举足轻重。今上立了太子后对其还算爱护，太傅的地位也就相对稳固。然而何家除太傅外并没有多少显赫人物，说是望族也是托了与当今太后沾亲带故的福。
　　
　　而吴家这几年与皇室的来往，不过是让一部分的相权更加依附于皇权。
　　
　　先生为什么要选这两族？
　　
　　联合太子与皇上身边的势力……
　　
　　吴钩想了半晌，悚然一惊，又摇摇头，笑道：“最近怎么想得这么多，都快犯了疑心病了。先生都为此累了三十年了……”
　　
　　虽如此说，吴钩却仍是坐立不安。
　　
　　他走出家门，来到一处暗巷，敲了敲门。
　　
　　门中出来一人，却是当时要赶去东南的叶昸。
　　
　　叶昸将吴钩迎进了门，点燃了油碗中的灯芯。屋中的光线仍旧暗淡，还不如烛火明亮。
　　
　　“我不能在此久待。叶昸，你实话告诉我，在涞水关你到底对先生说了什么？李淼不是染上疫病死的么？”
　　
　　叶昸看着他焦急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太多，不过先生现在做什么都不为过。你千万别再过问了，好不容易从疆场上退下来，你就别搅进去了。我可以保证你那个宝贝小孩没有危险。”
　　
　　又过了一阵，吴钩匆匆走了，叶昸将门关上，吹熄了油灯。
　　
　　巷子又陷入一片黑暗。




35

35、姻缘 ... 
 
 
　　一般状元应当在翰林院任五品，然而前月子衿的任职却是兵部侍郎，从五品。这样异常的人事调动子衿看不明白，岳霖却没有多解释什么。
　　
　　兵部负责边防一事，调至兵部可以让岳霖的安排进行得更为顺利，然而皇上和岳霖是什么关系……
　　
　　子衿想了很久却也是更加杂乱无绪。
　　
　　倒是前些日子认识的两位探花来岳府恭贺一番，两人俱是在翰林院任六品，又以此向岳霖讨教了好些。
　　
　　子衿又被冷落一旁，不禁对京中文士待岳霖的态度摇摇头。
　　
　　子衿走马上任后又过了几日，吴嵋儿一大早又来了岳府，穿了件石榴红的衣服，又披上件白袄，明艳动人。
　　
　　子衿本想以任上事忙为由推脱，吴嵋儿却道：“刘哥的事我知道，新上任的官员都是些清闲人，刘哥怎的也该抽出半天陪陪嵋儿不是？”
　　
　　子衿听她的言辞，愈加厌恶，岳霖在一旁暗自叹气：吴嵋儿从小被娇宠惯了，直以为谁都该喜欢她那语气措辞呢。
　　
　　果然子衿依旧拒绝，却听吴嵋儿道：“不若小妹在岳府里等刘哥回来？下午去趟西郊的姻缘庙可好？”
　　
　　他心中一动，便应下了。
　　
　　子衿走后，岳霖看着吴嵋儿满脸欣喜的样子真不知该说什么。
　　
　　吴嵋儿却道：“岳伯伯，您看嵋儿怎样？”
　　
　　岳霖道：“你先回去，下午换身淡色的衣衫罢。还有，这也不是在家里了，别那么任性。”
　　
　　吴嵋儿瞪了瞪眼说：“嵋儿已经收敛很多了！”
　　
　　却还是带着侍婢走了。
　　
　　下午吴嵋儿换了件月白色长裙，针线精巧，真如同银蓝色的月光；上身还是披着那件白袄。两色一对一衬，倒是更显女子的雅贵。
　　
　　岳霖点点头，便让子衿跟着她去了。
　　
　　到了西郊，子衿才知姻缘庙竟是建在山中。庙中处处香火红烛，人也甚多，却大都是带了侍婢的富家小姐，不少是吴嵋儿的旧识。
　　
　　子衿连忙对吴嵋儿说了句“有事先回”便走到一旁，以免吴嵋儿又同她的闺中密友说出什么事来。
　　
　　他看了一圈，到庙中求了两根红线，放入袖中，便要出庙。
　　
　　旁边一位书生笑道：“这位公子可也是来看心上人的？”
　　
　　“不是。他并不在京城。”
　　
　　“那就是为求姻缘好事了？公子可看见那棵树？”书生一指庙外那崖边斜长着的大树，竟是有两人合抱之围，“我们都叫它月老树，数年前被雷劈中，也只是歪倒而没断裂烧焦，听说缠上姻缘线便能情爱永固。还有种说法，说是谁将红线缠到树上的高处，无论何时何地情人都有缘相会相守呢。”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
　　
　　子衿道了谢 
 35、姻缘 ... 
 
 
　　，走向崖边。
　　
　　姻缘树根上缠了许多红线，密密麻麻的，偶尔几根红线上还坠了金锁。子衿笑着想，看来贼也不敢坏人的好姻缘。
　　
　　他抬头一看，却是有根已褪了色的线缠得极高，在树枝分叉处，那里已离悬崖一尺之远，悬在半空。
　　
　　子衿从袖中掏出一根红线，又用随身的小刀划下一绺黑发，用红线缠了，随即走到崖边，踏上姻缘树，小心翼翼地爬过那缠在分叉处的红线，停在姻缘树最粗的枝上。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他已离悬崖三尺有余！
　　
　　子衿没往下看。他不知悬崖有多高，只是将红线缠着的黑发慢慢地绕了三圈，紧紧地绑住。
　　
　　然后，他一点点往下挪，到分叉处，一跃而下。
　　
　　他分开围观的人群，往僻静处走去。
　　
　　衣服全弄脏了，几处破损的地方，隐约地刺痛。
　　
　　他看了看，似乎流血了，便绕到庙后寻了一条溪流。
　　
　　溪流还未完全结冰，却已冷得刺骨。子衿一边哆嗦着一边捧着水往身上擦，站起身时，一名穿着庙祝服饰的老人递过一块巾子，笑着说道：“公子对心上人可真是痴情。心诚则灵，这异乡的情人必能与公子相守哩。”
　　
　　“老伯怎知是异乡的人？”
　　
　　“说起来，老爹我管着庙里的香火也有好几十年了。来的人里不乏会武功的人，红绳却都是绑在树根上的。公子能将红绳绑在悬在半空的树顶上，可不是够痴情了？想来公子的情人也是有意的。既然有意却没来，自然是在异乡咯。”
　　
　　子衿笑道：“有理。”
　　
　　老者又说道：“不过，几十年前倒是有个书生将红绳绑到了高处。”
　　
　　“哦？”




36

36、绸绢 ... 
 
 
　　庙祝抬手一指，笑道：“公子可看见那绳子了？”
　　
　　“自然。”
　　
　　“就是那书生绑上去的。人家可不像公子般会武，他是一寸寸爬上去的，差点下不来了。”
　　
　　“哦？”
　　
　　“那时候他的情人还坐在轿子里候在树旁，撩开帘子才能窥见一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服——哟，头上还插了枝金镶玉的凤钗呢，那珠子一抖一抖的！连旁边的侍女抱着的，都是个极漂亮的琴盒。打开一看，老爹我虽不懂什么，里头那弦上的坠子用的可是好玉！”
　　
　　“不知那琴是什么样式？”
　　
　　“坠的玉肯定是白玉，好像七个大小不一的葫芦吧。好像整把琴都是用上好的木头雕的，上面的图案我可忘了——咳，反正是个金贵人儿。倒是那书生，长得是一表人才，穿得可平常。”
　　
　　“这可奇了。”
　　
　　“可不是——人家倒是两情相悦的，那小姐在轿中一个劲唤书生下来，他才没再往上爬，就手把线缠上了的。”
　　
　　“那可真是情深意长了。”
　　
　　“就是。可惜啊，那书生又过了十年才来了一回，这回可是一人来的，也不知怎样了——哟，瞧我这张嘴，又说胡话了。”
　　
　　“不打紧，”子衿忽然有些好奇，“老人家，后来如何了？”
　　
　　“后来？后来老爹我才知道，那书生是京城里极有名的人物，听说是个大才子！好像现在还活着呢，妻子死了好多年了，也没再娶。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岳！”
　　
　　子衿愕然。
　　
　　老者摇摇头到：“说什么姻缘呢，到底都是空的——哎哟，真是老咯，瞧我这张嘴！”便愈走愈远了。
　　
　　******************************
　　
　　子衿在姻缘庙后独自坐了很久，酉时才回到岳府，岳霖也没说什么。
　　
　　他匆匆吃过晚饭，埋头在袖子里找了很久，抽出剩下的那根红线来。
　　
　　他又轻轻划下一绺头发来，却没用红线绑了，直接将两样东西塞进信封里。
　　
　　转头又写了张纸条，塞进信封，用浆糊糊了。
　　
　　他揣进袖子里，散着短了一截的头发找到岳霖房中。
　　
　　岳霖还在喝酒，手里握着一方绢子，半窝在扶手椅中。
　　
　　他抬起头，问：“都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子衿走到岳霖面前，倒了一杯酒，喝下。
　　
　　他掏出袖子里的信封，递到岳霖面前：“先生，这封信无论如何请您捎给吴钩。”
　　
　　“有信，怎么不给金弦？”岳霖拿过来，指尖捏着的地方是一丝丝的纹路，“你先去吧。”
　　
　　“先生，您还记得几十年前的西郊姻缘寺的样子么？”
　　
　　岳霖顿了顿，又笑着将酒 
 36、绸绢 ... 
 
 
　　倒进杯子里：“今夜你不讲这话，也是一样的。”
　　
　　子衿看了他一会，转身走了。
　　
　　岳霖攥紧了信封，油纸上已大概印出了一条线。
　　
　　他看着信封面上子衿有力的字迹，突然掉下一行泪来。他仰起头，湿痕又滑进鬓里。
　　
　　他看像铜镜，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又白了许多的须发。
　　
　　今夜烛火有些暗淡，他起身，剪掉一段烛芯。
　　
　　火焰大了起来，他将信纸放到火前。
　　
　　亮起的火烛下信封变得有些透明，他看了看，将信封放回桌角。
　　
　　唤来一人，他吩咐道：“这封信加急送回云阳那边。”
　　
　　他笑笑，将手里捏着的绢子放到烛火上。
　　
　　烛火渐渐舔舐着织工精良的绸绢，一会就燃尽了。
　　
　　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淮南的酒，却还不够烈。
　　
　　真不如漠北喝惯了的烧酒。
　　
　　在满地黄沙漫天白雪的边城，一壶酒，便能辣得浑身都暖透了，睡一觉，再多的疲惫也消解大半。
　　
　　如今，老了。
　　
　　再不复手无缚鸡之力时也敢为心上人爬上悬崖边老树缠一根红线的年华。
　　
　　另一根红线缠上的发，也已是化作红泥枯骨。
　　
　　已经几十年了，是否该去转转当年的姻缘寺，或是看子衿的红线缠在哪里？
　　
　　转念，他又笑出声来。
　　
　　人早死了，红线多少年前便已褪色，前几年听说老树也成半死，如今绢子也烧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呢？
　　
　　什么姻缘，都是空的。
　　
　　他想着今日申时吴嵋儿从庙里回来，半是恼恨半是羞涩的神情。
　　
　　她和她太像，他便由着她任性。
　　
　　可今后……再不会了。
　　
　　再不会了。
　　
　　**************************
　　
　　第二日，吴府。
　　
　　吴恪收到一封岳霖的信，信上说：“事不成也。”
　　
　　他撕了信纸道：“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倔。罢了罢了。”
　　
　　吴家与刘氏这事既没点破，换个人也是一样的。只是家里那小女孩儿可怎么哄……
　　
　　他在房中踱着四方步，端着酒杯，一摇一摇地走。
　　
　　心却是暗自定下。




37

37、柳府 ... 
 
 
　　过了两日，吴钩在江南收到信件，一看，竟是子衿寄来的。
　　
　　他摸着微鼓的信封，拆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绺青发，一线红绳。
　　
　　还有一张纸片。
　　
　　子衿的字迹，写着：云阳西十九里，姻缘庙，古树。
　　
　　难不成子衿去了京郊的姻缘庙？
　　
　　吴钩又仔细看了看，红线很牢固，红得有些发黑，的确是那里编的线。
　　
　　他愣了半晌，将它们倒回信封，揣进袖子里。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右摆——
　　
　　这样的手，还能爬上姻缘树么。
　　
　　夜半。
　　
　　吴钩用刀划下一绺发来。
　　
　　他对着散落在床上的发丝看了很久，又一缕缕抓在左手中。
　　
　　幽暗的烛光下，青丝中已有了大段的银白。
　　
　　他喉中一滞，又急急咳了数声。满室药香，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
　　
　　这日子衿正骑着穆往岳府走，路旁一人却将他拦下了：“刘兄，多日不见，您还真是贵人事忙啊。”
　　
　　子衿一看，却是柳梓。他翻身下马，行了个礼道：“不敢当。不知柳兄现在何处任职？”
　　
　　“柳梓惭愧，学识比不得刘兄，现在还是个翰林庶吉士。”
　　
　　“原来柳兄是任了储相。他日柳兄平步青云，小弟必当来贺。”
　　
　　“哈哈哈……刘兄客气了。我早有意邀刘兄到家中谈诗论画，今日在街上遇见刘兄，也是巧了。不知刘兄意下如何？”
　　
　　“这……”
　　
　　“刘兄可是看不起小弟，另有大家相邀？”
　　
　　“柳兄说笑了。”子衿只好牵着穆跟在后面，往柳梓住处去了。
　　
　　到了柳宅，仆从将穆牵到一旁，子衿环顾四周，暗暗皱眉。
　　
　　宅子外面虽不超过规制，内里却奢华奇异，一个主人的太师椅上还嵌着两块珊瑚石。
　　
　　屋内的摆饰少而精，一个架子上竟放着一套夜光杯壶。
　　
　　柳梓却似毫不在意般行过，拉着子衿的手往后院去。
　　
　　后院竟还有个小湖。湖中的亭子小巧精工，一个穿着石榴红衣裳的女子侧卧在亭里。
　　
　　子衿一愣，正欲转身而走，柳梓却一把拉住他道：“刘兄何必如此不解风情。江南的士子有哪个是见了美人扭头便走的？柳梓听闻刘兄才高八斗，今日也合该为这天仙似的姐姐吟句诗才好。”
　　
　　“柳兄说笑了。”子衿正欲再说什么，柳梓已对仆从说道：“奏乐，那首……秦观的鹊桥仙！”又转头道：“刘兄离家也有一载了罢！今日好好听听这江南的丝竹，以慰乡情！刘兄以为如何？”
　　
　　“……甚好。”
　　
　　“哈哈哈……摆上酒菜！” 
 37、柳府 ... 
 
 
　　
　　管弦声渐渐响起，确是江南的歌伎乐师。
　　
　　亭中的女子翩翩起舞，颇有几分霓裳羽衣的意思。
　　
　　柳梓眯起眼睛，一手在膝上打着节拍，一手将酒液倒进喉咙。饮罢，吟了一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子衿在一旁听着却是愈加厌恶。
　　
　　江南的士子虽是风流不羁，在外赶考时却极节俭，家有百十万贯也常草履布巾。柳梓这般放肆，实是违了这规矩。
　　
　　柳梓却无所觉察，还对子衿道：“刘家在江南便是望族，刘兄又是少年有成，柳梓一直无缘结识。如今，还望与刘兄交个朋友。若不嫌弃，柳梓便唤刘兄子衿了。”
　　
　　“柳兄谬赞了。不过是乡人溢美之词而已。”
　　
　　“子衿觉得这女子如何？”
　　
　　“美人。”
　　
　　“她以前可是秦淮楼里的头牌，两年前跟了我。听闻子衿尚未娶妻，若是喜欢，不如我将她送给子衿？”
　　
　　“无功不受禄，在下怎敢夺人所爱。”子衿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
　　
　　柳梓连忙拉住他：“实不相瞒，在下实在是喜爱子衿的那匹良驹，今日想以美人与子衿换马——”
　　
　　“柳兄的好意子衿心领了，只是穆跟着子衿已久，换马之事，还是算了罢！”
　　
　　柳梓看着子衿的神色，突然抚掌大笑起来：“子衿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好，好，好！不过——子衿可是第二回得罪我了，今日可一定要喝杯赔罪的酒。咱们不醉不归！”
　　
　　子衿神色稍缓，连饮了几杯，还是牵了穆匆匆告辞出来了。
　　
　　夜色已沉，他被风一吹，才觉一身冷汗。
　　
　　他摸了摸穆的头，说道：“下次见了这家伙，记得绕路走。”
　　
　　穆轻嘶一声，慢跑着朝岳府去了。




38

38、缘由 ... 
 
 
　　这日子衿接到刘父刘母的来信，急忙拆开来看。
　　
　　这是来京后的第一封家信。
　　
　　子衿有些愧疚地想，也是时候给家人写封信了。来京后，竟没有报声平安，连喜报都没有写回家去。
　　
　　父母在信中自然先说了考上状元一事，又叮嘱了一番。
　　
　　家里倒是没问自己进入兵部与成家之事。
　　
　　子衿看到信末时吃了一惊：吴恪的一位庶女要嫁与大伯的嫡子；妹妹要嫁来京城，为何家嫡二公子的平妻，现下已在路上了。
　　
　　前一桩婚事先不提。只是他在京城多有听闻，何家子息单薄，何垣下只有长房留下的两位嫡孙和一位庶子。三位公子中除了嫡长子都没什么出息，尤其是次子，平日在京城里游玩行乐，无人管教，何垣也极为头疼。
　　
　　父母怎么由得妹妹去嫁给这种纨绔……竟还是平妻。
　　
　　他听说那次子的结发妻子是暴病而亡，家中还剩两位平妻，三位妾室。
　　
　　妹妹并不是刘家族长所出，身份与何家是云泥之别，若是嫁进去，恐怕只有受苦的份。
　　
　　何况，刘家同时与两大家族联姻，做事虽不张扬，该知道的人却都清楚了。
　　
　　如此看来，这些事情还可能是岳霖从中促成的。
　　
　　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是为皇帝做事的人么。
　　
　　他将信笺收进袖子里，出门去找岳霖。
　　
　　到岳霖院里的时候他竟是在舞剑。只是，剑鞘被长绳紧紧地缚在剑身上，已经有些锈斑，显得暗淡。
　　
　　更奇的是，他的剑招很慢。与吴钩所形容的，全然不同。他一招一式做得极认真，像是个有些笨拙的初学者。口中和着节奏吟诗，又是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子衿在一旁看到岳霖收式，才走过去笑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先生真的很喜欢这诗呢。”
　　
　　“说不上，只是有个老朋友老是吟这首诗，都三十年了。”岳霖边说边走回房中，将剑放到架子上。
　　
　　“是……李黎将军么？”
　　
　　岳霖骨节突出的手一寸寸抚过剑鞘，转而又漠然道：“别猜了。对和错，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想知道缘由。”
　　
　　“缘由？是你妹妹嫁来京城的缘由，还是我现在还让你住在岳府的缘由？还是，你想知道先生我现在留在京城里不回，现在所做的所有事情的缘由？”
　　
　　“不是。只是现下子衿想问问，前些日子先生拿着方绢子，不知能否借子衿一看？”
　　
　　岳霖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中的冰寒让子衿浑身发抖。
　　
　　他忽而又笑了，竟如春风化冰，脸上的皱褶也展开了些，两年来的渐显的老态全然不见。
　　
　　他道：“告诉你也无妨。”
　　 
 38、缘由 ... 
 
 
　　
　　“三十年前，先生我还是个家境贫寒的书生。那时候进京赶考，一路帮人撰文誊抄赚些路费。我在京城待了三个月，还是做些同样的事情，才挨到那年的春闱。
　　
　　“不想我写的文章被传看多时，遭人嫉恨。到了会试前一日，有个考生收买了店小二，在我的饭菜里放了少量砒霜。”
　　
　　“砒霜？后来怎么样了？”
　　
　　“我被送到一家医馆，然而平常医生只让病人不停地饮水，那时我已近昏迷，根本无用。
　　
　　“可我醒来时，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并无大碍。后来才知道，是位小姐经过，给我吃了些药，我才将毒物呕了出来。”
　　
　　“她，后来成了先生的夫人？”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和她倒是去过姻缘庙，那时候不会武，胆子却大。不过她很早以前就病逝了。那方绢子就是她留下来的。她是个富家小姐，用的东西自然精致。这府邸，也是为她……”
　　
　　岳霖顿住话头，转过身道：“听完了就走吧。你看不上吴嵋儿，还有人帮你。你妹妹的事，是没办法的。你要是还能去看她，叫她小心一点便是了。大户人家规矩多，尤其是何太傅，容不得差错。”
　　
　　“谢先生提醒。”
　　
　　子衿应着走出房去，依旧是满腹疑问。岳霖既不愿细说，他也不便再问。只是，这岳府既是几十年前岳霖穷困潦倒时便有了的，不该是这样子。岳府旁的巷子未曾改建，那么几十年前的岳府已然如此华贵幽深——
　　
　　那女子，又该是怎样的身份，才敢如此……
　　
　　岳霖看子衿出去了，苦笑一声。
　　
　　还是漠北的风沙磨人。待在这富贵地，即便学得会钩心斗角智诈诡谋，也还不够。
　　
　　三十年的往事，谎话说着说着，竟模糊得像真的一样了。
　　
　　他握紧拳，掌心划出几道血痕。
　　
　　不敢忘。
　　
　　不能忘。
　　




39

39、青萍 ... 
 
 
　　子衿听到妹妹来了京城，去看了她一次。
　　
　　他看着妹妹还显稚嫩的脸庞——自己离开时，她还是被不成事的人戏作“黄毛丫头”的年纪。
　　
　　因坐的是开阔的庭院，妹妹遣走了丫头，十丈内只有两个人的声音，极安静。
　　
　　先开口的还是妹妹：“爹娘取了小字，叫青萍。”
　　
　　“好，好字。”
　　
　　“大哥就没什么话要对小妹说么？”
　　
　　“……到了何府后，记得自己小心。那里规矩严，行多错多。”
　　
　　“没有别的话了？爹娘没让你再说什么？”
　　
　　“爹娘来信说了你的婚事，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哼，还是这样。”青萍冷笑一声，涂成朱色的唇抿出深深的弧度。“既然爹娘没说什么，那就没什么了。”
　　
　　“那……后几日的婚宴我一定去，但不知娶平妻的娶法，到时候你不要……”
　　
　　“我没有大哥那么任性。我不敢，也不能。”青萍握紧拳。“你走的时候爹娘天天说你的事，我走的时候他们只送了我一个平安结。”
　　
　　她举起手，指甲将平安结抠得快要脱了线。素白的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划痕。
　　
　　“爹娘总盼着你成家立业，你考了功名没有成亲，他们说，你大哥有出息了，我们管不了了——我呢？我甚至不知道我要嫁的人叫什么，还不如早些在乡里找个知根知底的。”
　　
　　“小妹——”
　　
　　“我恨过，也想像你一样。我试着反抗，可没用。
　　
　　“哥，我们以后见不着了吧。”
　　
　　子衿看着她慢慢站起身，走远。丫鬟撩起珠帘，她迈过门槛。
　　
　　一举手一投足，全然是知礼的闺秀了。
　　
　　披散的头发很快要绾成妇人的髻，离开了江南水的容颜会很快凋减，再不复娉娉袅袅的豆蔻年华。
　　
　　他站起身，整整衣襟。
　　
　　就像一个看看快出嫁的小妹的大哥。
　　
　　他翻身上马，一夹双腿，穆快步奔跑起来。
　　
　　天气渐渐变冷，小巷里已没有什么行人。穆穿过几条巷子，从东南的城关出了京城。
　　
　　子衿勒紧缰绳，穆在京郊一个缓坡停下。
　　
　　脸上的湿痕已经被冷风吹干了。
　　
　　任性。
　　
　　怨恨。
　　
　　没什么，迟早而已。
　　
　　*********************************
　　
　　几日后，何家二公子的婚宴。
　　
　　因是娶的平妻，喜宴上还是用红色的绸缎布置了一番。相对于何家的地位而言，却不张扬。
　　
　　来的宾客不多，大都是何二公子的酒肉朋友，京中纨绔。
　　
　　子衿在其间不时应话，又喝了酒，很是难受。
　　
　　散了席，他牵着穆走回岳府。
　　 
 39、青萍 ... 
 
 
　　京城的月亮总是与江南的有些不同。少了一湾水的倒映，发散这银霜般光色的月亮愈发显得冷硬。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江南的时候。
　　
　　那时候邻里男孩多，妹妹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几个人跳上船头玩耍，放着自己做的纸鸢，她只能安静地坐着，手里揪着被自己绣坏的手绢。
　　
　　偶尔有调皮的小孩儿嘲笑道：“黄毛丫头又绣错了！你看我家雇的绣娘，绣的鸟儿像真的一般……”她便摔下手巾走了。
　　
　　子衿那时候还只有半人高，他走过去，牵过更小的妹妹的手，两个人背着夕阳斜照走回家里。
　　
　　后来自己上午要赶去书院，下午家里请了先生，书卷子集，高高地堆叠。妹妹每日站在窗口看，过了一会，自己偷偷丢了个纸团给她，叫她去别的地方玩。
　　
　　妹妹跟父母请求与自己一同读书，却被父母训斥了一顿，自己拉着哭泣的小孩藏在无人的书斋里。
　　
　　她对着泛黄的纸页，看了很久。
　　
　　再后来，妹妹渐渐长大，再不与自己亲近。不仅是男女之别，还有许多缘由。
　　
　　渐渐成了现在的样子。
　　
　　冷言冷语，嘲讽的话，家人争吵时的冷眼旁观——
　　
　　他们生分得像互不搭理的仇人。
　　
　　再见面时，却是在千里之外的异地。
　　
　　以往的人事远去，亲友如萍，别易会难。
　　
　　他指尖牵着的红线，可会被挂上江南那棵姻缘树……
　　
　　子衿随着马身轻晃，些微醉意涌上。他抬起头，望向盈月，忽而吟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40

40、蒲苇 ... 
 
 
　　岳霖近日提了几句，子衿才想起要再去京郊的茶楼一趟。
　　
　　两人坐着马车到了茶楼，那两人依旧在下棋，还是穿素服的人执黑。执白的人手中仍拎着一壶酒，闻那味道却是烈性的烧酒。
　　
　　执黑的人望了岳霖一眼，又转过头盯着棋盘；倒是执白的人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岳霖点点头，道：“姚孺，蒲苇。”
　　
　　执黑的人闻言转过头来道：“姚孺，你先带这孩子去外面喝茶，不是新进了些好茶叶么，让他见识见识。”
　　
　　两人出了门，蒲苇对岳霖道：“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我那儿一个孩子被你的人拦在路上了，我想请你放了他。”
　　
　　“你这是在让他找死。”
　　
　　“他亲眼见过涞水的事，你不能这样硬是将他拦在事情之外。”
　　
　　“别冠冕堂皇，”蒲苇落下一颗棋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京城里现下还算平静，等到风波开始时他是一样坐不住的。”
　　
　　“也就是这种傻子以为可以趁乱做些事，到头来还被你利用。”
　　
　　岳霖在棋盘前坐下，笑道：“你的棋艺愈来愈精熟了。不过——”他点下一颗棋子，“你却还看不清姚孺的布局。”
　　
　　棋盘的局势瞬间扭转，蒲苇的脸已苍白。
　　
　　“我这么做，不也是在帮你么？难道你的父亲与哥哥就白死了？”
　　
　　“不对！父亲绝不希望你这样做，哥哥也是一样！”
　　
　　“你还真是……和他的性子一样。皇上把你们都迁出京城了，李家一夕崩毁，你的族人如今只能隐入山林，你难道不恨？”
　　
　　“至少他们的姓名得以保全。若是你做的事有一丝差错，他们还会被牵扯进来！”
　　
　　“那么，你为什么还违抗皇命，守在京城？”岳霖盯着她的眼睛，“心有不甘罢。”
　　
　　“我不会插手的。”
　　
　　“我只是来跟你借一个人。”
　　
　　“谁？”
　　
　　岳霖看看她房中的香炉：“你那里最好的调香师。”
　　
　　“你疯了！”
　　
　　“你不是早已猜到了么？”岳霖笑笑。
　　
　　“还有，我来，不只是求你这事。保全子衿，他会代替你的父兄守卫边关。”
　　
　　“为什么选中他？”
　　
　　“他不一样。”
　　
　　蒲苇咬了咬唇，点头。岳霖笑了。
　　
　　她又问：“你还能活多久？”
　　
　　“三年。”
　　
　　“你已经是个老人了，他们和你可不一样！”
　　
　　“谁？子嘉，叶昸，还是姚孺？我至少可以保全姚孺的性命，只要他还能安分地待在京郊的茶楼。”
　　
　　蒲苇用袖子一拂，棋盘上的子瞬间落了满地。
　　
　　“我 
 40、蒲苇 ... 
 
 
　　终于信了，”她冷笑，“三十年前那件事，与你无关。”
　　
　　********************************
　　
　　这边姚孺带着子衿下楼，脚步有些摇摇晃晃的。他一直走到茶楼后面的一块空地才停下来。
　　
　　“这里差不多是靠山而建的，茶楼的水就是山上下来的溪流。这里，是我们煮茶的地方。”
　　
　　他握着酒壶，又灌了一口。
　　
　　子衿环视此处，只有一些放在木桌上的茶具。
　　
　　他看着姚孺坐下，开始洗茶具，问道：“不知茶楼中那位主人是……”
　　
　　“她姓李。”
　　
　　“……哦。”
　　
　　“怎么，先生什么都没跟你说么？”
　　
　　“没有……不过我在京城里听说过在先生门下待过的三个学生，分别是善棋、书、画的公子。”
　　
　　姚孺没答话，将茶水泡至第二遍才用小杯子装了，递给子衿：“尝尝，这是上等的新茶，还是用‘七星伴月’泡的。”他站起身，随意用袖子擦了擦手：“这些事情你跟谁打听到的？子嘉么？其他人哪还会知道十几年前的老事。那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他想了想，忽又笑道：“哼，你小子诈我？竟是我错了。你倒真是挺聪明的。不过，有些事情不要去掺和。先生要做的事，你想必只猜到皮毛。”
　　
　　子衿沉默片刻，还是说道：“子衿以前曾希望做个像李淼李大人一般的好官。”
　　
　　姚孺嗤道：“他只是个老跟自己拧着的傻子而已。学他有什么好？命都丢了。”
　　
　　两人正说着，隐隐听着声响，姚孺说：“先生和蒲苇应该谈完了。走吧。”
　　
　　子衿走出几步，还是回头问了一句：“您知不知道吴家是什么时候……呃，迁到了京城的？”
　　
　　“他们？”姚孺仔细想了想，“大约是二十年前吧。那时候，他们只是挺富裕的商家。好像……是做些香料脂粉生意的。”
　　
　　子衿道了谢，绕过茶楼走了。姚孺看他走远，又倒了一杯茶。
　　
　　他想到什么似的，手一抖，茶水漫过杯沿，弄湿了桌面。
　　
　　这是自己为先生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之后就是下一卷了~很多疑问会解开的~呵呵。




41

41、谈话 ... 
 
 
　　一年后。
　　
　　这日子衿又被皇上召见。
　　
　　今上再次改革朝政后，裁剪了机构与官员，而各部侍郎只设十二人，被提为正三品，郎中为从四品。
　　
　　自六年前起，胡人已安分很久，如今却又蠢蠢欲动，不断骚扰边防，一些小城已被百姓遗弃，成了空城。因此皇上早朝时常就一些边防军务垂询兵部尚书，子衿在一旁听着，偶尔有些提议得到重用。尚书年迈体弱，不能早朝时，子衿也被单独召见，不久被提为正三品兵部侍郎。
　　
　　他年方十八，两年内升了两级，臣子们有些非议。只是子衿仍在岳府住着，又似是得圣宠，倒没什么人在他面前生事。
　　
　　子衿此时跟在皇上身后。
　　
　　“刘卿，朕听闻京中大臣对你升官一事多有非议？”
　　
　　“臣惭愧。”
　　
　　“呵呵，少年得志，难免。朕也有年少时骑射文章也曾得先皇称赞，十六岁时便能代理政事了。刘卿是岳霖的高徒，自然是信得。”
　　
　　“皇上谬赞了。”
　　
　　“前些天朕听说是有些人不安分了，刘卿可知？”
　　
　　“西北胡人近一年对边关抢掠日盛，百姓不堪其扰，庄泽将军年岁已高，恐怕……”
　　
　　“朕所说的不是西北之是。朕近年毕竟已经老了。”皇上在一处亭子坐下，有些微喘。“朝中有些人，不安分了吧？”
　　
　　子衿一惊，忙跪下道：“皇上龙体康健，怎会……”
　　
　　“朕这些年常常想，年轻时候做了些错事。有些人想必还记恨着呢。”他挥挥手，遣退了侍立一旁的宫人，只留着一位老公公。侍卫们退到旁边的回廊，跨刀执戟，守卫森然。
　　
　　“刘卿不必如此拘谨。朕与岳霖，是多年的交情了。朕信得过的人，只有他了。他选的人，朕还是知道的。说起来，他也算是朕的启蒙恩师。不过这些年，岳霖也是老了。他有意让你接了他的事，朕看着也行。”
　　
　　子衿听得有些奇怪。
　　
　　这些日子岳霖府中来人愈来愈频繁，他是知道的。有些是京中六七品的官员，有些却是刚进京的文士。夜里他愈来愈浅眠，起身时听得奇怪的响动，岳霖并不解释，也不隐瞒。
　　
　　他以为是岳霖自己的交游，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只是皇上与他这样说话，却是意料之外。
　　
　　“想来岳霖也是不会瞒你的。他这些年负责皇家的暗卫与情报，虽然身无官位，却是朕最亲近的臣子。”
　　
　　“皇上，这……”
　　
　　“刘卿想必清楚，岳霖三十年前有个妻子。”
　　
　　“先生曾经提过。”
　　
　　“说起来，她还是朕的亲妹。三十年前有个画师画了一张像，便成了名动京城的美人。现在却是没什么人提起了。”
　　
　　子 
 41、谈话 ... 
 
 
　　衿听着有些奇怪。一位公主怎会是“名动京城”的美人？本朝虽不比前朝礼教严苛，却还未有哪位画师下人如此大胆，敢随意传看公主的容貌。
　　
　　“她是善琴的人。你想必也知道，以前京城曾出过三个善‘棋书画’的才子，都是岳霖教的，独缺一个‘琴’。你家先生听过她一曲瑶琴，从此便不再收善抚琴的才子了。”
　　
　　“也是先皇生性风流，我那妹妹还是他与一个吴姓女子生的，没入了皇族。荣华富贵倒是不缺的。”
　　
　　子衿冒出一身冷汗。事关皇家辛秘，他一个外臣如何得知。难怪，三十年虽远，他却真没听过哪位老人说皇家有过什么公主驸马的事，何况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了。
　　
　　旁边的公公神色如常，看来是伺候多年的老人。
　　
　　“刘卿也不必惶恐。这是三十年前的老事了，朕放在心里，哪也说不得，今日还能与刘卿说上几句。可惜我那妹妹过了几年便病死了，岳霖极是伤心，三十年未娶，是个情深意重的。”
　　
　　沉默许久的公公倒了杯热茶，突然插言道：“逝者已矣，皇上千万保重龙体，不必过度伤怀。”
　　
　　“朕也跟岳霖说了，”皇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几日他要给你些事做。刘卿的能力，朕是看在眼里的。”
　　
　　“谢皇上隆恩。”
　　
　　子衿又听皇上说了一阵，才告退出了宫。
　　
　　他拭了拭额上的冷汗，一个人走回岳府。
　　
　　他抬起头，看了看府门的匾额。
　　
　　原来，岳霖与皇家竟有这么一段……




42

42、字条 ... 
 
 
　　岳霖近来渐渐让子衿接触了一些事务。
　　
　　大臣的言行、京中各府的守卫、京畿以外的人事流动、五品以上臣子的信件往来……杂乱的事务只能与岳霖在府内一个暗室中分理归总。深夜里子衿常常会累得打盹，处理的事情都要先交岳霖过目。
　　
　　子衿有些好奇，问道：“先生以前都是一个人做这些事的？”
　　
　　“几十年了。”
　　
　　“吴钩说先生身体不好……”
　　
　　“以前身体伤着了，也老了，现在每日休息的时间也长。”岳霖谨慎地挑选着写在各种质料纸张上的字句，又重新誊写在绢布上，折成细条，塞进银筒里。他偶尔站起来走一圈，又坐下继续。
　　
　　子衿笑道：“子衿听闻先生以前在边关杀敌，现在又如此鞠躬尽瘁，果然不负‘提携玉龙为君死’之誓。”
　　
　　岳霖抬起头看他一眼，幽幽烛光中眼神更加深邃。片刻，他又低头道：“继续吧。”
　　
　　各省的巡抚、督察、京中的官员各有龌龊，子衿夜里看着许多暗卫与钉子送来的情报，面上却还要保持平常的神色，有些压抑。与吴钩的来信多了，却不能提到任何事情，只好趁着闲暇的时间多买些京城的东西，那些吴钩在信中提到过的小时的爱好寄去江南。
　　
　　岳霖偶尔问起，也拿些常人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一同送去。
　　
　　表面日子渐渐又平静下来，子衿却从一些信件情报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各地的官员向京中送礼的渐少，有些官员外地的亲友也向其陈述家中变故，要他们快些离京赶去。
　　
　　各省巡抚则是隐隐有表功之意，说些任上的烦琐事。
　　
　　京中各官员暗中通信的不多，大都只是以家中聚会论诗或是赏玩古物字画的由头会面一个时辰，传来的也是只言片语。
　　
　　岳霖看着子衿皱眉，却仍只是记录誊写，并未改动，稍稍安心。他看着手边的两张字条。
　　
　　一张，是三王爷的。
　　
　　一张，是京中兵马调动的。
　　
　　他将两张字条暗自笼入袖中，汗湿的掌心模糊了墨迹。他稍一用力，手指便将字条搓得粉碎。他手掌一翻，碎纸屑又落入浅浅的油碗中，成了灰烬。
　　
　　不一会子衿那边又传来轻微的鼾声，他走过去，拍了拍子衿的肩膀：“回去睡吧。”
　　
　　子衿迷糊醒来，更夫经过，侧耳细听时却是三更了。他向岳霖行了礼，便回房和衣睡了。
　　
　　这边岳霖用笔尖沾了笔架旁的印泥，又点了墨，撕下内里一块白绸，画了一阵又写下数字，唤来一人：“莫颜。”
　　
　　那人拿了绸布，岳霖道：“可以送去给莫冬了。”
　　
　　“是。”
　　
　　“等等。告诉莫冬，明晚趁夜到我府上来。”
　　
　　 
 42、字条 ... 
 
 
　　“是。”
　　
　　岳霖回房休息后，那人从房中另一条仅十丈长一人宽的密道出了暗室，正到了岳府原来夫人的居处。那人动作矫健，攀上假山石向墙头一跃，便隐入夜色。
　　
　　那人拿着在京中疾行，在一处门前还挂着春联的人家停下脚步，仔细辨认一番，便推门而入。
　　
　　房中有人听见声响走出来，那人用手一抹，取下面罩，却竟是个容颜清秀的女子。她从怀中取出白绸，一抖开，月光照着字迹，不甚清楚。屋主小声道：“莫急，回屋说。”
　　
　　他关上门窗，点了蜡烛。脸颊清瘦，有些褐色的斑痕，下巴上还粘着一丝白线——正是叶昸。
　　
　　莫颜看了他半晌，道：“莫冬，太久不见了。你看，下巴上还粘着易容的胡子呢，脸上画的老人斑都还没擦干净。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
　　
　　叶昸沉默片刻，说道：“姐姐别说了，还是叫我小昸吧。先生给的名字，太久没听过了，连先生自己都改了口呢。先生传的信儿呢？”
　　
　　莫颜忙举起手里的白绸：“都在这里了。”
　　
　　两人细看时，莫颜一惊，道：“先生教你进宫做什么？”
　　
　　叶昸看了她一眼，笑道：“有些事情要了结。”
　　
　　莫颜还要再问，叶昸又道：“姐姐，让我好好看看你罢。以前还和姐姐长得有一分相似，现在是一分也没了。”
　　
　　“是，小昸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了，姐姐也不便管了。”
　　
　　“姐姐，这些事情，你真的不必知道。”
　　
　　莫颜看了他一阵，终究只是说道：“先生吩咐你明晚趁夜到他府上去。”说罢，起身走了。




43

43、刺杀 ... 
 
 
　　叶昸回头看着未写完的纸页。
　　
　　烛焰照亮一方桌案，被镇纸压着的书法饱满漂亮，却断断续续，不成篇章。
　　
　　一行行，全是“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的断句。
　　
　　他手抚过怀里揣着的匕首，想起很久前先生在教习书法时第一次写给自己的帖子，稼轩的玉楼春：
　　
　　风前欲劝春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未随流落水边花，且作飘零泥上絮。
　　
　　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很久以前，姚孺，子嘉，还有叶昸……他们都已经老了，变了。
　　
　　当初姚孺学的是棋，子嘉学的是画，而自己学的是书。三个人的技艺虽是日益精熟，先生却还总是笑他们没什么长进。
　　
　　而李淼，先生最喜欢的孩子，那个允文允武意气风发的人……却已不在了。
　　
　　他跟着李淼去涞水不过是想着凭自己那一点浅薄的武功医术有所助益，却看见了那一幕。
　　
　　漫天的血腥火烧，他被李淼丢进只剩下湿泥的井，才逃过一劫。
　　
　　他眼睁睁地看着挚友倒在井沿上，被士兵拖走。
　　
　　他立下誓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如今他所牵挂的，不过是友人之仇，与先生的一分恩情。
　　
　　还了，便罢了。
　　
　　否则……死不瞑目！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白绸——绸上，画着宫中的地图，用泥与墨混着，下缘又有数字：由左路入宫。
　　
　　看字迹颜色确是先生写的。
　　
　　他拿了根针来，在左手上将地图刺了，极深，至少可留五日。
　　
　　他吹了灯，觉得手掌上有些刺痛发痒，想来血迹是干了。
　　
　　他将手掌放在脸上，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只是这样的疼痛而已。
　　
　　*******************************
　　
　　第二夜，叶昸由莫颜领着进了岳府。
　　
　　莫颜退到一旁，岳霖道：“我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你，叶昸。几十年了，我……并不想如此。”
　　
　　“叶昸死得其所。何况先生的恩情，无以为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不必如此。你和你姐姐，过了这么多年，该还的也早还清了。”
　　
　　“先生，叶昸心甘情愿。”
　　
　　岳霖沉吟片刻，还是问：“匕首带了么？”
　　
　　“带了，淬了轻毒。”
　　
　　“把这毒去了罢！”岳霖道，“这毒易留痕，换一种。”
　　
　　叶昸闻言，有些不解，却仍是听命用茶水在刀刃上淋了，用白布擦拭干净。又将岳霖递过来的小瓶子里的液体倒在了刃上。
　　
　　刹那，刀刃上闪出幽蓝色 
 43、刺杀 ... 
 
 
　　的光。
　　
　　他将匕首收入鞘中，说道：“先生，此去便……”
　　
　　岳霖抬手制止，沉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此后，你带着你姐姐去南边罢！她是真吃了苦了。”
　　
　　叶昸不解何意，岳霖却只是推开了一旁的门：“去吧。”
　　
　　“是。”叶昸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莫颜，转头走了。
　　
　　叶昸走后，莫颜正要去关上门，岳霖说：“你既想去，便去罢。”
　　
　　莫颜惊疑不定地回头，岳霖笑道：“这条密道，只有皇上一个人知道。”
　　
　　莫颜大喜过望，连忙道了谢，手脚利落地进了密道。
　　
　　岳霖将门掩上，手抚摸着腰上系着的带子。沉木扇的扇骨扇面又硬又沉，也只有李黎那样的武将会送……那条密道原本是先皇来看她的，没想到却派上这样的用场。
　　
　　他关好房门，走到院中。
　　
　　他抬起头。
　　
　　这已是不知多少次看着缺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新月这一日，那个龙座之上的人必然会单独在那处转一圈。
　　
　　今日的月相，却是罕见的全食。中心全都黑了，只剩边缘一圈银红色的光晕。
　　
　　不祥之兆。这样的帝王死了，上天还要为他哀悼么？岳霖冷笑一声。
　　
　　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前事之因，后事成果。
　　
　　*******************************
　　
　　宫中此时一片混乱。
　　
　　皇上一个人照例在一处小竹林中赏月，遣退了宫人。
　　
　　数十名侍卫在墙外守着，却听得一声闷哼，一个老公公问了一声，无人回答，侍卫们立即闯了进去，却看见皇上倒在地上，龙褂后面湿了一块，近看竟是血红一片。
　　
　　四下搜索，却没发现半个人。
　　
　　几个宫中人私下说是鬼神来过，被一个贵妃听到，杖毙了。之后，无人敢再谈论。
　　
　　假山石下。
　　
　　叶昸捂着自己的侧腹，莫颜在一旁撕着衣服袖子上的布。
　　
　　她将长条的布在叶昸身上绕了几圈，紧紧地扎住。叶昸喘着气，汗涔涔的。
　　
　　莫颜弄完了，坐在密道的地上。她听着外面的响动，轻声道：“没成想这密道还真的挺隐秘的。”
　　
　　“没想到，他，还有点，武功……只是，姐姐怎么，会来。”
　　
　　莫颜帮他擦了擦汗，笑道：“我原也以为你回不来了呢，可是你走后先生告诉我，密道只有皇上一个人知道。”
　　
　　叶昸闻言，哧哧地喘气，又像是在笑。血洇湿了白绢，莫颜忙帮他捂着。
　　
　　“你这孩子呀……”
　　
　　“先生还是疼我们的，姐姐。他舍不得我们死！”
　　
　　“嗯。不过此后，我们便要远走他乡了。”
　　
　　叶昸点 
 43、刺杀 ... 
 
 
　　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44

44、医师 ... 
 
 
　　皇上遇刺后宫人只说是突然重病，随即锁了宫门，京中不少大臣得了消息，议论纷纷。
　　
　　御医们对皇上的伤束手无策：表面的刀伤极重，刺客还在刀刃上涂了种罕见的烈性毒，御医们都不知如何开药方。正乱着，一个小太监跑来对侍在旁边的总管道：“岳先生听到消息，带了个医师来，说是有救。”
　　
　　半日后岳霖带了医师来，同行的还有子衿。
　　
　　进宫时宫中已戒严，几百个士兵守卫在皇上寝宫周围，太子还另抽调了宫中八个门的侍卫守在寝宫的前后两处。太子见到岳霖时快步迎上前去，说道：“先生，您可来了，父皇他……”
　　
　　一旁的何垣忙拦住他道：“太子，还是先让医师进去吧。”
　　
　　岳霖等三人先被带到了寝宫的偏殿，由御医们检查辨认了医师随身携带的药材，侍卫们搜过身，才让医师近前。他看了看皇上的脸色，把脉、开药。
　　
　　子衿站在一旁偷眼看了看，颇有些怀疑。这个医师是一天前进了岳府的，子衿见到他时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似有还无的女儿香，而非医者身上的药味，且手指发肤都似女子一般。
　　
　　这人，应该是调香师吧……为何岳霖要带他入宫给皇上治伤？
　　
　　不多时御医们已看过了方子，去抓药了。太子连连称谢，有对岳霖说道：“先生，此次若是父皇能够痊愈，都是先生的功劳。”
　　
　　子衿远远看了看皇上，虽是面色苍白，其他却还好，也就放了心。
　　
　　药煎好了，一位御医将药碗端到医师前。他看了看，说：“确是我开的方子。”
　　
　　宫人喂皇上服下药后，医师道：“还要服一个月的药，方子要根据病情变化，恐怕草民要留在皇宫之中。”
　　
　　御医们互相看了看，太子在一旁说道：“这样也好，父皇伤情严重，若是有什么不测医师也可即刻再开方子。”
　　
　　何垣在旁听得这话再看了太子一眼，眉头紧锁。
　　
　　一个宫人脸上出现喜色，岳霖暗自把这人记下，便和子衿告辞了。
　　
　　*******************************
　　
　　几日后，皇上已无性命之危，伤口也渐渐愈合，只是仍昏迷不醒。
　　
　　太子监国，处理的事务繁杂，难免有所疏漏。三王爷借故插手政事，京中的臣子们对此议论纷纷。
　　
　　然而不知何时太子整日不在皇上病榻前的事情流传出来，闻风言事的言官们称太子父皇尚在而言行失当，不断抨击。
　　
　　三王爷趁机揽权，朝中的官员竟是有小半倒向此派。又有太子一党的言官弹劾其不守孝悌之道，篡权乱政，一时间两派人马唇枪舌剑，明里暗里的斗争愈来愈尖锐。
　　
　　夜里 
 44、医师 ... 
 
 
　　，子衿在房中看着纸屑不断地化为灰烬，灯油已快烧干了。他起身添了点油，问岳霖道：“不知平日谨小慎微的太子，为何言辞失当落人口实？”
　　
　　“想来是皇上重伤一时情急，说出不测之语。子衿，从明日起估计有许多大臣互相走动，若是关于三王爷的，便将这些都给我吧，其它的，你可以自己处理了。”
　　
　　“是。”
　　
　　岳霖又展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字：天时异，涞水枯，请返。
　　
　　他放下纸条，表情凝重。暗道：天赐良机，只是这旱灾恐怕又要祸害不少百姓……
　　
　　果然朝廷接到涞水沿岸数城城守的上书后，京中传出太子失德，以致天降大灾的谣言，又有几位大臣倒向三王爷一边。
　　
　　太子只得上祭坛罪己祈福，求父皇龙体康健，天灾早过，随后又抽调京中的两百个守卫押送赈灾的款项与粮食连夜赶往涞水沿岸城池，才缓解了灾情，不至使百姓动乱。
　　
　　三更。
　　
　　岳霖派府中的侍卫莫尹怀里揣着块白绢出了门，一个人在院中饮酒。
　　
　　他拎着酒壶摇晃着站起身，轻笑道：“此事已了。”
　　
　　是夜，一个人影从偏门进了三王爷的府第。他被仆人引到一处院里，院中一人正对着月色吟诗，却是乐天的上阳人：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计年。
　　
　　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原来是那日茶楼里跟着三王爷的秦子嘉。
　　
　　那人走上前去，一抬脸，正是莫尹。他拿出白绢悄声说道：“秦公子，我家先生给的。”秦子嘉接过，看着莫尹离开，便转身回房了。
　　
　　他抖开白绢，上面是岳霖绀色的字迹：后日动手。白绢里还包着一个小瓶子。他将白绢烧了，握紧了拳。
　　
　　我们又被先生骗了一次。叶昸……不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还是不心疼啊。
　　
　　他擦去眼角的湿意，狠狠捶了捶桌案。
　　
　　拧开小瓶，瓶中的液体轻微地晃动，闪出幽蓝色的光。他抽出剑，将液体淋在剑身上。
　　




45

45、惊变 ... 
 
 
　　三王爷正与府中几个食客在府中议事，秦子嘉推门进来。
　　
　　坐在王爷左边的一个食客忙让出了位子，让子嘉坐了下来。一旁的老仆换了茶盏，泡上上好的龙井。
　　
　　“有消息了么？”
　　
　　“这几日太子为赈灾之事耗费甚多精力，又抽调侍卫运送粮草，兵力减弱。方才有人来报，我们的人前些天将粮草劫下了一半，想来是太子暗下收到了告急书信，又已调离八百个守卫，还派何垣的长孙跟着。”
　　
　　“呵呵，看来我这位王兄实在难当大任。”
　　
　　“王爷说的是，”下首一人附和道“今夜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西门的守卫已向王爷效忠，此时不举兵，便要错失了。”
　　
　　王爷右手敲着木椅的扶手，盯着子嘉看了一阵。他忽然笑道：“看来子嘉已是胸有成竹了，连佩剑都系在腰上喽。”
　　
　　子嘉闻言，微微颔首道：“是王爷英明。子嘉不才，只有微末武艺在身，王爷的知遇之恩，子嘉必当结草衔环、肝脑涂地以报。”
　　
　　旁边一干文弱的食客听了，都道：“秦公子文武双全，果然是王爷的左膀右臂，我等惭愧。”
　　
　　三王爷已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他拍了拍子嘉的肩，说道：“来吧！今夜，我们来干一番大事。”
　　
　　三王爷与秦子嘉出去后，一个食客感慨顿生，吟了一首诗，正是杜淹写给发动玄武门之变后的李世民的《咏寒食斗鸡应秦王教》：
　　
　　寒食东郊道，扬鞲竞出笼。花冠初照日，芥羽正生风。顾敌知心勇，先鸣觉气雄。长翘频扫阵，利爪屡通中。飞毛遍绿野，洒血渍芳丛。虽然百战胜，会自不论功。
　　
　　另一个食客笑他道：“杜淹作此诗后可是得了唐太宗的青眼，难不成你现在也想得王爷的重用？”
　　
　　一屋的人纷纷大笑起来，说道：“吟首前人的诗算什么，人家秦公子可是披挂上阵建功立业去了，那可是见血的真刀真枪。就你，把佩剑当累赘的人也想做右仆射？”
　　
　　************************************
　　
　　今夜宫中各门的侍卫都守在原地，没有四处巡逻的。太子抽调的人数过多，京城的几处守备都显空虚。皇城中虽戒严，却因兵力不足而调走了皇上身边近半数的守卫。
　　
　　秦子嘉说接到探子上报，太子今夜与岳霖在寝宫相谈，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卫，更显守备捉襟见肘。
　　
　　一辆轿子从西门进了皇城，旁边护卫的人排着长长的明显超了规制。然而一路上守卫都躬身行礼，无人阻拦。
　　
　　正待宫门要关上时，一队军士飞速地冲了过来。守门的士兵只用长戟拦了几下，便放过了这些身带刀 
 45、惊变 ... 
 
 
　　兵的人。
　　
　　兵士追上了轿子，轿中人掀开帘子下了地来，说道：“轿子不用跟了。你们走慢一点，到时候听我号令，把殿子围起来，若有守军经过，杀。”
　　
　　“是！”
　　
　　三王爷、秦子嘉与两名侍卫踏进皇上的寝宫时，竟只有一个老太监侍立在侧，连个宫娥都没有。而皇上的身体竟是比刚受伤时更为虚弱瘦削，脸色灰白，像个垂暮老人。他正觉得奇怪，秦子嘉在一旁道：“只要守住皇上这，太子便不敢不顾父子之情史官之笔，强攻进来。”
　　
　　三王爷稍稍安心，命将那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太监打了个信号，殿外却没有动静。他猛觉怪异，忙令两名侍卫提剑走到门边往外看，侍卫却回话道：“禀王爷，太子与一干人在门外……”
　　
　　他回过头来正要问问秦子嘉，却只见幽蓝的寒光一闪，他的谋士高高地举起剑，向躺在床上的躯体刺去。极利落的一声，血光四溅，那穿着龙袍的人挣扎片刻，便没了动静。
　　
　　他发疯般地冲上去，问：“你在做什么？！”
　　
　　秦子嘉没有回答，他向已被打开的殿门看了一眼，狠厉地将剑刃在脖颈上一抹，便倒了下去。
　　
　　此时大开的殿门外站着太子、何垣、岳霖等人，三王爷立在皇上与秦子嘉的尸体旁，两个侍卫在他面前拔刀护主，真是百口莫辩。
　　
　　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岳霖——他脸色苍白，又被秦子嘉的血溅了一身，目光凶恶疯狂，令人只觉悚然。
　　
　　他摔开剑，任由太子大喊弑父逆贼，其罪当诛。身前的两名见主人弃刀，便也丢开兵刃。
　　
　　一众侍卫将他押走，经过殿门时他轻声对岳霖说道：“三个弟子已失其二，为了让秦子嘉取信于我也花了不少功夫，你可真是舍得。”
　　
　　岳霖稳稳地站着，又跟着太子向大殿中央走去。
　　
　　秦子嘉的剑深得嵌进了骨头，血流五步，睁着眼不肯闭上。
　　
　　岳霖的手颤抖着合上他的眼，将剑抽了出来。
　　
　　一旁的太子轻笑道：“大事已成，多谢先生了。孤登基后，万事必如先生所愿。”




46

46、祭奠 ... 
 
 
　　三日后太子登基，昭告天下。先皇被三王所害，于三日前驾崩。
　　
　　大臣们暗暗打听内情，都怀疑是太子情急弑父，陷弟于不义。一位言官在殿上以死相抗，触柱而亡。
　　
　　新皇随后派京兆尹、两名京兆少尹连同原本虚设的太尉、太傅、参议、三部尚书会审，子衿听到这样奇怪的会审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原本依照本朝惯例，皇家子孙不该受刑辱责罚，只是弑父之名过重，不得不给个交待。
　　
　　堂上原来为皇上治伤的医师成了人证，说道：“皇上前后中的是同一种毒，名唤蓝泽，因色幽蓝而得名。”
　　
　　三王爷被贬为庶民，王府中男子充军女子为婢的判决传开时，岳霖正坐在京郊的山上。野草疯长，已盖过了他盘起的膝，围绕着不起眼的一座坟。
　　
　　他对着墓碑，点了香，看着上面的大字：秦飞羽之墓。
　　
　　因秦子嘉是刺杀先皇的罪人，他的名不能刻在碑上，只好选了他自己喜欢的别号。
　　
　　岳霖想着以往的事，又倒上两杯酒。
　　
　　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饮尽了。
　　
　　岳霖记得秦子嘉初到京城时，是个极崇敬岳飞的书生。他是善画的人，平日丹青多是关于武将的，并非时下文人所喜。
　　
　　自己教他画画的时候他总是皱眉看着画上的留白，又要求叶昸在他的画纸上题字，整齐漂亮地写上一段。
　　
　　他最喜欢的一幅，便是写岳飞死后那“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一联。
　　
　　如今，人事两非，初来京城的少年意气早已成空。却终究是埋骨青山，长留此地了。
　　
　　他们是自己的弟子。一过二十载，难道他们死时还不会心疼？
　　
　　他愧对他们，但是赔上多少性命，也值得。
　　
　　他轻声说道：“抱歉。”
　　
　　缓坡上的风一阵阵地吹来，愈来愈急。岳霖的袍袖被疾风吹得四处翻飞，不过两年便成花白的头发有些乱了。他随意地整了整衣襟，便走下坡来。
　　
　　迎面，却见子衿也拎了壶酒走过来。
　　
　　岳霖问道：“怎么在这？”
　　
　　“子衿终于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先生都做了些什么。”
　　
　　岳霖看着他，突然大笑出声。
　　
　　“管他糊涂人明白人，明白就明白了罢！”
　　
　　岳霖摇摇头，走回府去。子衿回头看着他更加清瘦的背影，紧咬牙关。
　　
　　他初时以为岳霖是效忠皇上多年的人，现在看来却绝非如此。子嘉等三人二十年前俱是岳霖的弟子，且推算过来，他们与李淼都朝夕相处过几年，应该是感情深厚亲如手足的师兄弟。
　　
　　而岳霖约三十年前做过李淼的父亲李黎的幕僚，应当是关系亲近的 
 46、祭奠 ... 
 
 
　　好友。
　　
　　李淼，李黎，还有京郊茶楼的李姓女子蒲苇……到底和先皇有什么关系？还有岳霖的结发妻子，为何死得如此突然蹊跷？
　　
　　据说当年李黎是暴毙，这不该是重病，而是被下了毒……能让岳霖计划刺杀皇上的，该不会……他惊疑不定地喘了喘气。
　　
　　太过久远的事情已经模糊不清了，近来这事情子衿却能猜到几分。
　　
　　岳霖该是早就与太子协定，先让一人去刺杀先皇，在刀刃上涂上蓝泽，又带了个医师进宫，既留着皇上的性命又让他昏睡不醒，拖延时间又让三王爷有所顾忌。说不定，那人便是叶昸姚孺中的一个。
　　
　　待到王爷松懈得意之时，派秦子嘉诱使他发动宫变；在三王爷自以为万事俱备之时用涂了蓝泽的剑杀了皇上，又自刎而死。
　　
　　此时，那医师便成了证人，认定那两次刺杀用的毒是同一种罕见的东西。而第二个刺客秦子嘉是三王爷的门客，会审既证得他剑上有毒，谋害皇上，三王爷便扯不开关系。
　　
　　如此，便一举清除了皇上与王爷的势力，接下来只需稳固朝政，太子便能成为万人之上的新皇。
　　
　　岳霖这次竟如此狠辣，一连牺牲了两个人。他和太子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子衿一边想着，一边将酒洒在秦子嘉墓前，聊表祭奠哀思。他虽只见过子嘉一面，却知那人风华气度非常人所能及。
　　
　　这样的人，才是真名士……却又剩下几个？
　　
　　明白人，子衿想着岳霖的话，自嘲地一笑。
　　
　　越明白，便越知道世上没几个干净人。
　　
　　他站起身，望了望西斜的夕阳，找到东南的方向。天上有队鸟儿颉颃盘旋，不知是不是南归的雁。
　　
　　他望向东南方的天际，良久，低下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兀自叹道：“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郁陶思君未敢言，寄书浮云往不还？”
　　
　　不知江南那里的姻缘树，可系上了一根红线……若有，真能让异地的情人有缘相会？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别日”一句，是曹丕的《燕歌行》其二~读多了律诗绝句的近体诗，也可以读读诗经和古体诗，别有风味，呵呵O(∩_∩)O~。




47

47、回乡 ... 
 
 
　　国丧后不久，朝中的大臣竟换去多半。朝中六位尚书换了四位，而最易变动的京兆尹却因是新皇的外戚连任两年。
　　
　　子衿仍是兵部侍郎，兵部尚书却换了一人，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动荡过后，人人只图自保，因而兵部两位年轻的官员并未引得朝臣大发议论。
　　
　　新皇稳固朝政极快，胡人未来得及动作，近来战事渐息。
　　
　　子衿以为日子终于平静下来。不管先生为故人旧事做了些什么，都已过去。
　　
　　然而，一日岳霖递了封信来，说是吴钩重病。子衿拆信一看，确是吴钩的字迹，赶忙请了探亲假便赶往江南。一路上他乘船顺流而下，走陆路时又一日换一匹马地疾行，星夜兼程，竟是在六日内赶到镇上。
　　
　　此时正是梅雨时节，风中飘来一阵阵青梅红莲的香。江南仍是那个柔软的样子，河岸垂柳依依，绿水上飘着画舫行船，小雨霏霏沾湿罗幕。
　　
　　子衿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一不小心便摔了一跤。旁边的孩童笑着从他身旁跑过，拍着手唱着童谣。
　　
　　他掸了掸沾湿了后摆的衣服，加快了脚步。
　　
　　偶尔有几个撑着油伞的行人走过，带来一阵脂粉香。
　　
　　离家已愈来愈近了。
　　
　　他停了停脚步，凭着记忆闪入一条小道，穿过了几个巷子，抬头，正是刘府的后门。
　　
　　终于回来了。
　　
　　他心中一动，却仍是转身往另一头走去。
　　
　　吴钩。
　　
　　门上挂着的春联已经褪色，子衿细看时发觉那联竟还是自己写了亲手贴上的。
　　
　　他颤着手推开门，木扉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跨过门槛，他急急地跑进前院。
　　
　　石桌，石椅，那人做的棋盘棋子，整齐地摆着。院落一角，藤架上的花已快落尽了，反倒是碧绿的藤叶层层叠叠。
　　
　　他走到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许久没有应声，子衿直直地站着。小雨连绵不绝，而从黛瓦上滑落的水珠竟已将他的衣衫淋得透湿。
　　
　　过了两个时辰，屋内终于有轻轻的响动。
　　
　　又过了一阵，吴钩的声音传了出来：“请进。”
　　
　　子衿推开门，一阵暖气扑面而来，他连忙进了屋，掩上门。吴钩的衣服穿得齐整，想来是刚起身，只能用左手穿好衣裤，才弄了许久。
　　
　　子衿紧紧地盯着他，忽然笑了：“我回来一阵，先来看看你。”
　　
　　吴钩形容憔悴，喘着气，脸色发白，竟是比两年前消减了五分。子衿见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忙上前将他扶着，半卧下来。
　　
　　吴钩使劲地眨了眨眼，苦笑道：“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
　　
　　子衿瞬间落下泪来，和打湿了脸的雨水混在一起，极其狼狈。他的手抚上吴钩的鬓—— 
 47、回乡 ... 
 
 
　　那里已有大段的银白，混在黑发中极刺眼。
　　
　　吴钩笑着说：“手上长茧了，看来没有偷懒。”
　　
　　子衿沉默半晌，问道：“屋子里药味这么浓，怎么不通风？”
　　
　　“大夫说不能受寒气，”吴钩捶了捶膝盖，“还是老喽，一到这时候就到处痛。”
　　
　　子衿闻言，又将他的被子往上掖紧了点。
　　
　　“你怎么回来了？”
　　
　　“先生说你生了重病，我……我请了探亲的假。”
　　
　　“怎么不先回家？”吴钩就手摸了摸子衿的衣服，“都湿了，小心生病。”
　　
　　“我等一下就换。先……让我在这休息一下吧。”子衿声音慢慢低下来，他已经疲倦地开始打盹。
　　
　　吴钩的手抬了抬，搂紧了子衿。他轻叹道：“怎么觉得两年里长大了点，却还像个孩子似的。”
　　
　　先生说自己重病……这两年里也不是没有。怎么这回会将子衿赶回江南？
　　
　　京中的事情，自己已大致听说了。叶昸赶到江南时伤口已差不多愈合，又在自己家中待了几日。此时，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
　　
　　李家的事情自己有所了解，然而先生所为也是惊世骇俗了。
　　
　　令人不解的是，前些天大哥又来了一封信，要自己保重身体，不久后便来江南，用的，是家中绝密的渠道。
　　
　　京中难道又要有所变动？
　　
　　他边想边扶着子衿的头——很重，压得膝盖发麻。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
　　
　　这边子衿昏沉地睡着，手却仍紧抓着吴钩的袖子，嘴角带上点笑意。
　　
　　两年多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48

48、夜雨 ... 
 
 
　　子衿晚上回到家中。母亲连忙让他换过了半湿的衣裳，拉着他坐下来。
　　
　　府中少了妹妹，又遣散了一些仆从，冷冷清清的。
　　
　　桌上父母和子衿谈了些近来的事，饭后父亲说道：“你大了，我们也管不了了。满二十的时候没时间，就别赶回家行冠礼了。京中没什么长辈，便算了吧。”
　　
　　子衿一一应了。
　　
　　晚上子衿回原先的卧房睡下，半夜时忽然醒了。他坐起来，推开窗子。
　　
　　晚上雨仍在下着，淅淅沥沥敲打屋檐，一醒，便搅得人再也睡不着了。子衿任凉风吹了一阵，又伸出手去，接了些雨。
　　
　　真的太冷了。
　　
　　他披衣起身，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大袄，用油纸包了，打着伞跑出房去。
　　
　　来到后院，他看了看周围，仆人都因下雨而早早睡了，连看院子的狗也躲进了房内。他出了门，轻轻敲了敲吴钩的院门，无人应声。
　　
　　他将衣服和伞扔了进去，又翻身而入。
　　
　　他拿上东西走到房前，屋里没有点灯，却隐隐传来低咳声。
　　
　　“吴钩？”
　　
　　“子衿么？进来吧。”
　　
　　子衿推开门，踏进房里又迅速关上。“我……怕你觉得冷，带了件大袄来。”他边说便将大袄盖上吴钩，直围到脖颈。一低头，却见吴钩床边放着炭火，他尴尬地笑了笑。
　　
　　吴钩笑问道：“怎么上午是湿的，现在又淋湿了。”
　　
　　子衿伸手在炭火上烤了一阵，仍是冷得浑身发抖。吴钩道：“把湿衣服脱了吧。”
　　
　　“嗯？”子衿有些脸红。
　　
　　吴钩嗤笑出声：“反正我晚上更看不清楚。”
　　
　　子衿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外衫脱下，坐在床边，就着炭炉烤了一会。吴钩等他坐了一阵，掀开被子一角：“进来吧。”
　　
　　“不行，我现在手脚有些凉，你不能受寒。”
　　
　　吴钩想了想，把子衿披上的大袄揭了，又裹在子衿身上：“现在可以了。”
　　
　　子衿钻进被子，被子里的温暖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他探过去，握住吴钩的手。
　　
　　“这两年过得怎样？”
　　
　　“还好。”
　　
　　“什么叫还好？身体怎么样！”
　　
　　“都还好。冷天的时候，少出门便好了。京城可比这边更冷，你受得了么？”
　　
　　“那边是干冷，比这边好点。”
　　
　　“跟着先生，学了不少事吧？见了我大哥没？”
　　
　　“他好得很。”子衿回了句，却又觉得语气生硬，仍说道：“我看他身体康健，在朝廷上也很得皇上信任。”
　　
　　“你不喜欢他？”
　　
　　“没……只是他，吴嵋儿……”
　　
　　“呵呵。我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呢。我记得那时候她已出落得很标致了。和先 
 48、夜雨 ... 
 
 
　　生的妻子倒是有几分相似……”
　　
　　子衿微微皱了皱眉。先生的妻子，与吴嵋儿长相相似？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吴钩倒是没有注意，只想着看来大哥并无危险，只是有些事情罢了。说起来，自己也好久没见过族人。
　　
　　却听着子衿问道：“我信里说的事，你去了么？”
　　
　　“什么事？”
　　
　　“就是……你肯定知道。”
　　
　　吴钩笑着轻轻挣脱子衿的手，将他的头搂进怀里：“别孩子气了。”
　　
　　“我不是孩子了，吴钩！我再过一年多便要行冠礼了！”
　　
　　“再过一年我已经四十了，子衿。”吴钩仍是笑，无奈又疼惜。
　　
　　“嗯。”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探亲假，路上还要赶五六日，只能在这再待三日。”
　　
　　“五六日便赶了回来？”吴钩算了算，说道：“腿里的皮是不是磨破了？给我看看。”
　　
　　“不用了！呃……反正你眼睛也看不清楚。”
　　
　　“要不，自己上点药？”
　　
　　“没，上过药了，不疼。快点睡吧。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炭火散出暖气，两人都不出声了。子衿微微挪了挪身体，将腿分开一些。从京城一路赶来江南，水路尚好，只是陆路为求快整日整日地骑马奔驰，原本已经有些薄茧的腿内侧又磨出了血，回家擦上药后还是痛得厉害。只是几年来练武健身不曾懈怠，才行走如常。
　　
　　他往枕头上摸了摸，牵起吴钩散落的头发。
　　
　　“怎么了？”
　　
　　“看看。”
　　
　　“这两年头发白了很多，”吴钩将自己的头发扯了回来，“有什么好看的。”
　　
　　“先生寄给你的药呢？”
　　
　　“吃了。那些药虽珍贵，还是不能让人返老还童哪。”
　　
　　“别开玩笑！”子衿有些羞恼，“我也没那么想……睡吧！”
　　
　　吴钩的呼吸渐渐沉了，子衿的手又探上枕头，细细地抓起一缕缕发。黑白相掺的发很硬，甚至有些扎手。在一大段的长发中，有一缕发短了一截。
　　
　　他侧过头，看着枕上吴钩的脸，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线结发。
　　
　　回程时，定要去云阳西边的姻缘庙看看！




49

49、再别 ... 
 
 
　　“日子过得太快了，转眼已到离别之时。”子衿坐在吴钩院里，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吴钩按住酒壶，说道：“别再喝了，对身体不好。小心明日起不来”
　　
　　子衿推开吴钩的手，又倒上一杯：“吴钩你知道么，在京城先生要我处处小心，不得行差踏错一步。官员们什么事都要挑拣我的错处，指摘我，因为年轻办事不牢靠。我已经很久没醉过了。”
　　
　　“那，我陪你喝。”
　　
　　“不……不行！你身体不好，不能喝……”
　　
　　“自从到了这里，我也没喝过几次酒。明天你还得回去，我不得送送你么？”吴钩笑着拿起杯子。
　　
　　“吴钩……我、我还想看你的剑。”
　　
　　“现在……怎么舞剑？我已经老了，子衿，我已经老了，全身都是病，我连剑都拿不动了，你知道么？”
　　
　　“那……那就算了。”
　　
　　两人已经喝得半醉，半撑在石桌上。
　　
　　“我明天就要走了。”
　　
　　“嗯。”
　　
　　“你要说什么么？”
　　
　　“有什么可说的？我想不到，我嘴笨。”
　　
　　“呵呵。我妹妹嫁到京城的时候，她也问，问我有什么可说的。我说，没什么了。吴钩，你知道么，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这次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冷清得像是只有父母两个人住着一样。”
　　
　　“嗯。”
　　
　　“我很想学，学你的剑。可是我一直学不会……”
　　
　　“嗯。”
　　
　　“后来，我还是一直不停地练，练得手都起茧了，先生说，重新学。”
　　
　　“嗯。”
　　
　　“先生给我一匹马，叫穆。学骑马的时候不能在大街上跑，只能骑到京郊，摔下马的时候很疼，在马鞍上颠簸也很疼。”
　　
　　“嗯。”
　　
　　“别再说我像个孩子，吴钩。”
　　
　　“好。”
　　
　　“……喝酒！”
　　
　　“对，喝酒……”
　　
　　“你别喝……我来喝。先生什么事都瞒着我，吴钩，你也是一样。”
　　
　　“怎么了？”
　　
　　“吴嵋儿跟我说过，她以前常常到你家去，你肯定认得她，对不对？”
　　
　　“嗯。”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甩开她？先生却告诉我，他在江南时就已经知会过你！”
　　
　　“……子衿。”
　　
　　“嗯？”
　　
　　“……没什么。回去京城，要更加小心。”
　　
　　“嗯。”子衿摇了摇酒壶，已经空了。他慢慢趴倒在有些冰冷的石桌上，睡熟了。
　　
　　吴钩右手轻捶着身上的关节，发出轻声的呻吟。两年来身上疼得愈来愈厉害了，如同慢性的毒发。大夫开了许多药方，弄得满屋子都是药味，自己只能在晴天出门走走，其他时日只能呆在屋里。好在江南的 
 49、再别 ... 
 
 
　　旱季已快来了，到时候身体便会好转。
　　
　　只是，子衿若是到了边关苦寒之地，只怕会更加不惯。他下次回来，若也是自己这样……醉意迷蒙，他看着子衿的眉眼。虽在京城待了几年，换上衣袍也仍是一个江南的文秀书生。
　　
　　他看着空了的酒杯。
　　
　　若是这两年放出的河灯真能通得神灵，千万保佑这孩子平平安安！
　　
　　************************************
　　
　　第二日，子衿别了父母，吴钩仍是送他到郊外。
　　
　　这次是走的陆路，新买的马踏在地上，发出闷响。
　　
　　子衿牵着马，和吴钩并肩走到长亭之外。
　　
　　“就到这里吧，你身体不好，别再往前走了。”
　　
　　“嗯。到了京城，记得来封信报平安。”
　　
　　“你要记得回信。”
　　
　　“好。”
　　
　　“你还没告诉我呢？”
　　
　　“什么？”
　　
　　“吴钩，你要等到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才肯说么？说不定我回不来了。”
　　
　　“别乱说。快走吧，一路小心。”
　　
　　“我问你呢！别再想糊弄过去！”子衿盯着吴钩的眼睛，“一定要等到我变成你这个样子的时候？你要我缺一条胳膊还是一条腿？你要我也变成一个四十岁的人，要我也把头发染白么？戳到你的痛处了？”
　　
　　吴钩沉默良久，突然笑起来：“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自己去看不好么？我的眼睛在白天虽也不太好使，也看得出你掉泪啦。”
　　
　　子衿转怒为喜，忙用袖子抹了把脸。两人又站了一阵，吴钩赶着子衿上了马。
　　
　　子衿走出一段，又牵紧马缰停下，回头望去。
　　
　　吴钩向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已经看不清了。
　　
　　按着先生的安排，下一次回来，便是……凯旋，抑或，死。
　　
　　他怅然调头，快马加鞭向着云阳赶去。
　　
　　还有一个地方，一定要去看看。




50

50、云阳 ... 
 
 
　　云阳西十九里，姻缘庙。
　　
　　这里远比不上京郊热闹，冷冷清清的，想来是山路难行。子衿来时牵着马，愈走愈觉得不该叫吴钩来此处。到山里时，他已出了一身汗，腿内侧摩擦着衣裤，极难受。
　　
　　姻缘庙比京郊的要小一些，其它的布置却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一位掌管着香火的庙祝大概是觉得客人太少，竟趴在木案上睡着了。
　　
　　子衿摸出随身的钱袋，往庙门口的箱子里投了几钱，才进了庙里。
　　
　　庙里的院子很大，中间便是那颗姻缘树，树上绑了许多垂下的红线，线上还吊着些玉饰与祈求姻缘的纸。子衿在密密麻麻的红线中细细地找寻，直到看得眼睛都痛了也没找到。
　　
　　不知何时庙祝醒了过来，走到子衿身边，问道：“可是来求姻缘的？”
　　
　　子衿摇摇头，又走近了一点。山里刚下过一场雨，粗糙的树皮变得湿滑，树上缠捆的红线愈发鲜艳。子衿手抚上树的躯干，撑着身子又靠近了一些。
　　
　　庙祝惊异地看着他，半晌，又笑着说道：“看来公子是个有心人。在这里绑红线的人哪，常会留点心上人认得的信物，公子想必是来看心上人留下的东西了？”
　　
　　“嗯，算是。”
　　
　　一边子衿还在仔细看着，那边老庙祝已经在念叨了：“要说这年头，痴情人还不少。上次还有个头发白了的人来，拿着根红线往树上爬呢——幸好没有摔着！哎呦，我仔细一瞧，他还少了一只手呢，腿脚倒是还利索。”
　　
　　“少了右手？”
　　
　　“是啊。”
　　
　　子衿闻言连忙往树上望去。连续多日的劳累让他有些发晕，看不清枝枝杈杈。叶子上残留的水珠不断地落下，他抹了抹脸，挽起袖子往树上爬。腿内侧被老树皮磨着，血渐渐渗了出来，他咬咬牙，用力跃了上去。
　　
　　在树分叉的地方，一根红线缠着整齐的黑白相间的发，牢牢地绑在粗枝上。接口处绑得很牢，子衿用手指抚了抚，在树上坐了一会。
　　
　　山中的雨又开始落下，子衿从树上下来，牵了马，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他赶了一会路，便到了云阳。平日说话慢吞吞的管家这次却急着将他迎了进去。大伯小声对他说道：“探亲假过了，你也不能再在云阳躲着。你妹妹出事儿了，到京城的时候先待在岳府，岳先生自然有法子应对。”
　　
　　*******************************
　　
　　京城近日出了几件事，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件，是何家二公子两年前娶进来的平妻与男子私会，被婢女说了出去，交了官府；另一件，则是皇上的吴昭媛为其诞下一对龙凤胎，为二皇子、长公主，被封为贤妃。 
 50、云阳 ... 
 
 
　　
　　京城的官员皆知出事的那位是刘子衿刘侍郎的亲妹，议论纷纷。
　　
　　子衿这日匆匆赶到京城，一路上听了不少言语。一进岳府，管事便引子衿到岳霖房内。
　　
　　“先生，我妹妹到底怎么了？”
　　
　　“你别急，先坐。”岳霖倒了一杯茶，按着子衿坐下。“你也知道，你妹妹对这婚事是不愿意的。何家二公子几位夫人的陪嫁丫鬟都成了他的妾室，只是一年前你妹妹陪嫁的丫鬟死了，她日子过得更难，平常也没个人说话。后来何家又给了她两个丫头，她不愿整日带着。两日前她的一个婢女突然对何家说是她跟一个男子私会，何家没用私刑，将她交了官府。”
　　
　　“与男子私会？那男子呢？”
　　
　　“不知。”
　　
　　“什么？！仅凭丫头的一面之词……”
　　
　　“子衿！”岳霖紧紧地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何家二公子整日流连花楼，他新婚之夜没有同你妹妹圆房！官府之前验明你妹妹，不是清白之身。”
　　
　　子衿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良久，忽然问道：“我妹妹受了什么刑罚？”
　　
　　“去衣受杖，还有……木驴。”
　　
　　“她死了。”
　　
　　“是。子衿，你听着。我已经在打听事情的原委，你明天还是要去上朝。你应该知道，无论别人说什么，别回应。”
　　
　　“我妹妹死了！受的是奇耻大辱！”
　　
　　“我知道。我会查清楚，子衿。现在，你先冷静下来。你别忘了现在有多少眼睛盯着你，你记住，新皇登基后必然要进行一番清理，京中虽看似平静，却还有下一轮动作。你若是被卷了进去，连我也救不了你！”
　　
　　“我妹妹……”
　　
　　“我会查清，不会等太久的。”
　　
　　子衿狠狠捶了捶桌案，也只得作罢。岳霖看他不再说话，才走出门，吩咐金弦：“看紧他。”
　　
　　——看来，下一番动作接着便可着手准备了。




51

51、到访 ... 
 
 
　　过了几日，妹妹的事情暂时没有着落，子衿只能等待，心中很是焦急。朝臣虽有心用此事做文章，奈何何垣称病，又听闻新皇对岳霖子衿多有倚重，不敢多言。
　　
　　岳霖一边安抚子衿，一边着手调查此事。
　　
　　这日。
　　
　　吴嵋儿在房内梳妆。她仔细地往眉上贴着些花，又抿了胭脂，插上簪子，急匆匆出了门。当初她被子衿拒绝了婚事，极是不甘，一直想找个机会再提起。只是家中原本娇宠她的长辈都训斥她不知羞，连岳霖也不再邀她去府中。
　　
　　她打听到子衿的亲妹嫁来京城，终于有了主意。接近刘青萍，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吴家与何家虽是异姓却并不亲近，吴嵋儿又是未出阁的女眷，只得慢慢做些走动，才与刘青萍亲近起来。
　　
　　她邀刘青萍来家里游赏山水，又故意让她见了那男子。那人本是她一门远方亲戚，经她一说，也同意了此事。
　　
　　她看着自己那亲戚与刘青萍好上了，暗自得意。本想寻机让子衿知道此事，迫他应承婚事，不想那婢女竟会告发。所幸刘青萍受刑死了，家中那远亲及时逃走，不知去了何处，否则事情一被查出，自己也要受到牵连，说不清了。
　　
　　她正暗自庆幸，不料昨日听说家中那亲戚莫名其妙地死了，死相极惨。她又想到那没了下文的婢女，惴惴不安地坐了一个晚上，还是想到了岳霖。
　　
　　她小时候便常常随大人去岳霖府上拜会，岳霖没有儿女，对她极好，如师如父。自己做了什么错事，都是岳霖帮她收拾。这次，岳霖也必定不会拒绝……
　　
　　她想到此处，打定了主意。对轿夫说道：“去岳府。”
　　
　　她到岳府时，管事的早接到消息，将她引到子衿房内。她没来过此处，随意看了看木床桌椅，见岳霖坐在桌前。她坐下道：“岳伯伯，怎的换了住的地方？”
　　
　　“坐下吧。嵋儿此次来我府上有什么事情？”
　　
　　吴嵋儿又看了看四周，让岳霖遣走了下仆，这才低声说道：“实不相瞒。嵋儿前些日子出了些错，想求岳伯伯出个主意，求岳伯伯千万不要同他人说。”
　　
　　“何事？我自是该帮你瞒着的。”
　　
　　吴嵋儿听得此言，算是放了心。她拿出手帕拭了拭汗，缓缓道出原委，其间自然隐去了一些事，只说是刘青萍与自己那远亲私会时被自己知道了，后来两人求她隐瞒，她只好缄口不言。听得事发，怕牵连自己，才求岳霖出出主意。
　　
　　岳霖听她说得详细，沉吟半晌，道：“此事并无他人知晓，那婢女也没告发你那远亲，想是那两人背着你私会时被撞见了，婢女不晓得男子身份。你那远亲既然已死了，便无大碍，你可安心，不必焦急。”
　　 
 51、到访 ... 
 
 
　　
　　吴嵋儿听岳霖如此一说，便放了心，道个谢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对岳霖说道：“求岳伯伯莫将此事告诉刘公子，可好？”岳霖点了点头，吴嵋儿这才笑着转身走了。岳霖兀自倒上一杯茶，看着茶叶渐渐散开。床后转出一人，却正是子衿。他脸色郁沉苍白，手一抖，碰翻了茶盏。
　　
　　原本岳霖说是吴嵋儿从中作梗，他还不信。没成想今日她竟来岳府将此事轻描淡写百般推诿……竟真是如此！竟是因为此事，因为她——！
　　
　　岳霖道：“你莫心急。吴嵋儿是吴家娇宠惯了的，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子衿也不说话，岳霖摇摇头，走出房门。金弦一关上门，两人便听得屋内乒乒乓乓一阵声响。等屋里没了动静，岳霖这才踱出院子，吩咐金弦金瑶道：“切莫离开此处。到了晚上屋后也添些人守着。”
　　
　　金瑶应了声便往里走去，金弦却跟着岳霖到了隐蔽处。岳霖低声道：“不是叫你别离开院子么？”
　　
　　金弦顿了顿，仍是问了句：“先生此番动作，若是被刘子衿知道了，如何是好？”
　　
　　岳霖看他一眼，淡笑：“按我的吩咐做事便好，其余事情别多问。”
　　
　　他看着金弦怏怏而去，转身，向住处走了。
　　
　　当初刘青萍一出事，他便着人查知了此事。他没想到吴嵋儿竟真为了子衿做出如此阴险的事，不过，左右还是一样的结果。吴嵋儿此次闹出的事情，反而有助于自己的计划。
　　
　　他回到房内，从抽屉中找出一块带些香味的墨磨了。又找出压在镇纸下的一片红叶，用左手拿笔蘸了些墨水，往红叶上写了一行字。
　　
　　他唤来一人，将纸条给了他。
　　
　　今夜，便要开始……




52

52、公主 ... 
 
 
　　是夜。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将一片红叶给了个婢女。两人说了一会，太监便匆匆走了。
　　
　　第二日。
　　
　　一名侍婢发觉极受皇上宠爱的长公主被人缢死于殿中。吴贤妃哭求皇上查清此事，为长公主报仇。皇上震怒，责令宫中管事之人查问。
　　
　　管事的人连夜查探，翌日，几名太监被问出昨夜不在房中，其中一人被杖责后招出是潜入宫中缢死了长公主。一看招出的口供，竟是皇上新近的宠妃秦昭仪所为。只因秦昭仪有孕在身，又恐皇上有了三名皇子皇女而不再宠爱自己诞下的皇子或皇女，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皇上大怒，却又因秦昭仪有孕在身，不忍当场赐死，竟将秦昭仪下了狱。
　　
　　当晚，秦昭仪在狱中自缢而死，死前竟咬断了两根手指，只在监牢的壁上留下一行血字：“吴妃陷害臣妾，求圣断。”
　　
　　皇上见此血字，黯然落泪，又命人重新彻查此事，才发觉当夜的太监已被下毒而死；又有贤妃的一名小婢说是与那被害的太监为亲兄妹，招认确是吴妃收买兄长，答应保自己一世富贵安然，兄长才遵其指使，缢死了长公主。
　　
　　那小婢唯恐兄长枉死，又呈上一片红叶，说是吴妃亲手所写。那红叶上字迹娟秀，恰合了吴妃往日随手写的诗句；墨里还带着淡香，也是吴妃最爱的香粉。
　　
　　一名管事的也进言道：“宫中已有两位皇子，秦昭仪便是怕失了圣宠，也断断不该害死长公主。”
　　
　　凡此种种，一经查实，吴妃是百口莫辩。皇上痛失长女爱妃，对吴妃是痛恨至极；朝中大臣听闻此事，也纷纷斥责吴妃心肠狠辣。更有一名大臣说道：“吴妃今日敢杀亲女争圣宠，莫非要效仿吕雉武瞾，做第二个女皇么？！”
　　
　　圣上一听此言，即刻下令处死吴妃。吴家受到牵连，不少人都丢了官职，连吴恪也在其中。吴家经此一事，怕是再难翻身。
　　
　　子衿听了岳霖的消息，趁机向圣上进言，要求查清妹妹的事。岳霖找来了那名告发刘青萍的婢女，此事她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却仍是能开口。她竟招认当日的事情是吴嵋儿陷害，那名男子正是吴嵋儿的远亲，前些日子被吴家派人杀死；又说告发此事是何家大公子所指使，他酒后曾与弟媳同房，怕事情败露，才要寻个由头害死刘青萍。
　　
　　皇上与朝臣们听闻这无比荒唐的事，皆是震惊不已。偏那女婢竟还说是自己与大公子有旧，大公子许她成事后娶她作妾，刘青萍死后她深感不安，曾劝大公子说出此事，没料到竟遭毒打。又拿出一样东西，说是大公子给的信物。一看，正是大公子贴身带着的玉环！
　　
　　查案之人思来想去，觉得此事牵连到何 
 52、公主 ... 
 
 
　　家、吴家，不得不慎重；可那女婢既将自己的丑事也抖落出来，必是报了死志的，看来所言不假；又有证物为凭……几人左右为难。
　　
　　讨论了一番，几人为稳妥起见，还是请求皇上圣裁，皇上正是悲痛万分的时候，一看物证人证，又是盛怒，大声斥道：“就是京中这一个个大家望族，烂到一堆去了，出了这些荒唐事，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不敢判，还请什么圣裁？拎着那个何大公子去何垣面前问一问，他这个唯一成器的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在场之人俱被天子之威吓得瑟瑟发抖，即日何大公子下狱，在狱中畏罪自裁，撞墙而死；何垣听闻此事一病不起，第二日便去了。
　　
　　皇上此时又念起恩师之情，到何府悼念了一番，令何家举家随着何垣的灵柩迁回乡中，将他葬在故土上。
　　
　　回过头来，皇上又安抚了子衿一番，给他妹妹昭雪，让吴嵋儿受同样的刑罚而死；加了他三年的官俸，又赐给刘家金银，拔擢了几位年轻有为的刘姓子弟。
　　
　　至此，京中两家为皇上忌惮的大家已土崩瓦解，其他望族随之收敛，依附于这两家的小族也安分不少。大臣们一见原本有些敦厚懦弱的太子使出雷霆手段，才知从前小觑了他，再不敢弄权应付。
　　
　　皇权，算是巩固下来。




53

53、开棺 ... 
 
 
　　子衿这日在给吴钩写信，久久不能落笔。妹妹出事之时，他愤怒至极，只想着为她报仇，未假思索便向皇上说了此事。如今吴家在京城已是无处容身，吴恪也被牵连成了庶民。前些日子，他向岳霖拜别，离了京城，说是去找吴钩了。
　　
　　他知道妹妹的心性，加之岳霖查来的消息，看来妹妹确是不守妇道，与男子私会。虽说吴嵋儿可恨，他却并不想株连他人。若是吴恪与吴钩一说，吴钩怪罪自己，那该如何？他的病看来是又加重了，要是受此打击……
　　
　　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心中焦急万分，在房中踱步沉吟。
　　
　　岳霖拿着封信进了房来，看着他的样子，笑出声来：“怎的还是如此沉不住气。你也别心烦了，吴钩来信，你……”
　　
　　子衿听得此言一把抢过了信，又抬头笑笑，有些尴尬。他捏着信站了半天，岳霖还是笑着说道：“你也知道吴钩这孩子从小失了父母，他只与吴恪相依为命，与其他族人并不亲近。吴恪没丢了性命，虽离了官场，却没大碍。他都看得开，吴钩还怎会怪罪你？”
　　
　　子衿这才放下心，拆开信仔细看起来。
　　
　　吴钩的字有些别扭，想来是病加重了，手有些抖。子衿一下红了眼眶。所幸吴钩信中只说了些家长里短，问问子衿的身体是否安好。对京中变故未提太多。又问了青萍一事，安慰一番，聊表悼念之情。信末却是问子衿能否代自己去京郊看看父母合葬的墓。
　　
　　子衿看着最后几行字，大笑起来。
　　
　　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家人了。
　　
　　当晚子衿喝得烂醉，又在月下舞剑吟诗。岳霖过来看了看，轻声道：“可以了。”
　　
　　*****************************
　　
　　朝中年内经两次震动，朝臣都心有余悸。此时，朝上的官员竟又换了一批。平日稍有些迟钝的人也嗅出了味道，不敢再蠢动造事。
　　
　　正是人人自危，只求自保的时候，却有一名大臣提出彻查李家一案。此话一出，朝野震动。皇上再次召见岳霖商量此事。
　　
　　岳霖等了半晌，才慢吞吞说道：“李黎李淼之事是先皇所判，臣又曾与李黎将军交好，本该避嫌。然而此事事关重大，臣不得不说。
　　
　　“李家隐居多年，子弟无官职在身，京中也无任何势力。朝臣既重提此事，必是民意如此。皇上可只查李黎将军一事，至于李淼之事，便由臣来着手，而不必闹得天下皆知了。”
　　
　　皇上想了想觉得不无道理，便同意了。
　　
　　岳霖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喜色，转瞬又收敛起来。
　　
　　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七日后，开棺检验李黎将军的尸骨。皇上又令岳霖另 
 53、开棺 ... 
 
 
　　派了他人去李淼的故乡验尸。
　　
　　仵作验尸后禀报说李黎将军尸骨上泛出蓝光，住在岳霖府上的调香师听闻后又奏请一看。一日后，查出李黎将军乃是中毒而死，贼人所用毒物便是蓝泽。
　　
　　皇上听说李黎尸骨上满是刀剑伤痕，暗暗落泪。又惑于蓝泽之毒，于是翌日单独召见岳霖与调香师，细问因由。
　　
　　房中。
　　
　　岳霖坐在一旁，皇上让调香师平身，细细道来。他沉声道：“实不相瞒，草民本是京城吴家的人。”
　　
　　“哦？”
　　
　　“吴家曾名为调香世家，实是善于使毒的。草民先父为吴家前几任族长所害，因此草民虽学习医理、毒药、调香等，却在加冠后便改名换姓，游走四方。吴家之事，草民却还略知一二。似这蓝泽，便是吴家发家的秘药之一。”
　　
　　“那依你看，李黎将军之死是吴家所为？”
　　
　　“草民不敢妄断。只是，这药除了吴家，再无一人可制出。吴家也从来不卖毒。”
　　
　　“那为何不能是你？”
　　
　　“皇上说笑了。李黎将军死时，草民还未满十岁。”
　　
　　“却是朕的疏忽。”皇上看了岳霖一眼，敲了敲桌案，道：“既然毒物出处已知，便不必牵连他人了吧。吴家看来已经烂透了，也不必再留着。”
　　
　　天子此言一出，吴家再无生机。五日后，吴姓陷害忠良，滥用毒药，三族被抄家斩首。仆从婢女不多株连，祖坟也不动分毫。李黎将军一案昭告天下，皇上又下旨抚慰了李家一通，便算是了结。
　　
　　子衿听说吴恪不知所踪，吴钩没被牵连才放了心，却仍是有些牵挂李淼一事。
　　
　　岳霖道：“急什么，去查的人已快回了。”




54

54、此夜 ... 
 
 
　　这夜子衿正翻阅以往岳霖处理的桩桩件件，却突然被岳霖叫了过去：“子衿，李淼的尸骨查验来了。”
　　
　　子衿忙接过一看，上面只写着寥寥数字：“骨焦黑，腿骨、胸骨共五处折断。”
　　
　　他握着纸条的手有些发抖，岳霖却轻笑道：“看来你是明了于心了。”
　　
　　“先生，这……”
　　
　　“要听我说么？这几月的事，你想也猜到了六分。”
　　
　　“学生不敢。”
　　
　　“叫得这么生分？”岳霖淡淡地笑开。“先从李黎的事情讲起吧。”
　　
　　子衿点点头。京中的骤变，是他意料之外，急需一人为他解惑。先生的事既无祸及己身，想来是要让自己置身事外。只是是非黑白，总该了解一二。
　　
　　“三十多年前，我还是上京赶考的书生。我该与你说过吧，会试前一日我中了砒霜的毒，有位小姐帮我解了毒。后来，我虽保全性命，却错过了当年的会试。
　　
　　“后来我本想等三年后的会试再考，便在京城住下了。一个穷困书生，只好帮人写信取名，卖些书画赚钱。那小姐常来客栈看看，后来带来一位公子，她说是她的兄长。”
　　
　　“难道是……”
　　
　　“嗯。确是先皇。他看我对当朝时局极为了解，便将身份如实告知，时常来邀我去府上坐坐。名上是手谈论诗，实为讲论朝政，指点他一些事情。后来我渐渐为他出谋划策，负责往来情报。
　　
　　“当时，他不过是个刚刚出宫建府的皇子，却有登上龙座的大志。”
　　
　　“先生……又是何时娶妻的？”
　　
　　“说来可笑，我们是私自先去了城郊的姻缘庙……她名上是吴家的女儿。后来先皇知悉此事，才向吴家的人暗暗提了几句。吴家那时已是富商巨贾，若非皇家的势力，他们断断不会将家里女儿嫁给我这样的穷书生。”
　　
　　“原来如此。”
　　
　　“后来，我与她成了婚，当时她父皇曾召见过我。后来，我被安排成为守卫边关的李黎的幕僚。”
　　
　　“监视么？”
　　
　　“也算是如此。监军另有其人，是当时与李家为敌的望族子弟。当时外敌为患，我与新婚妻子分离心情自然不好，那时还被李黎好好教训了一顿。”岳霖掀了掀桌上茶壶的盖子，脸上带些怀念的神色。
　　
　　“在边关待了几月后，我看多了战场厮杀，也渐渐与李黎成了知交。这身武功，也是李黎教的。他原本正当盛年，若非后来的变故，本该在边关再保家卫国十年。”
　　
　　“变故？”
　　
　　“当时李家在边关镇守，统率军队；朝中可用的武将又多是李家子弟，势力太大。先皇封李家的女子为妃，却又生了外戚之患。先皇一面深恐外戚坐大，一面又对边关的守将有所 
 54、此夜 ... 
 
 
　　忌惮，一直在寻觅良将。”
　　
　　“三十年前……正是庄泽将军两年内连升四级的时候。”
　　
　　“是。他后来成了上将，代元帅之职。”
　　
　　“李黎将军——便是那时……”
　　
　　“正是。吴家正要四处捐官的时候，先皇主动与他们结交起来，正是看上了他们暗中用的毒。先皇从我处得知他父皇看上了一名小将，已有打压李家之心，虽还是个皇子，却有了主意。他与吴家的族长暗中约定好，便将蓝泽之毒秘密献给皇上，以此谋害了李黎。”
　　
　　“竟是这般……”子衿叹了口气。“那为何李黎将军已死，先皇却又隔了三十年才动李家？”
　　
　　“李黎已死，李家的支柱没了，这屋子便也离崩塌不久。庄泽统领军队后，更是不断打压李家的子弟，二十年后才算是将军权军心夺了回来。”
　　
　　“二十年？”子衿大吃一惊。
　　
　　“是。人都换了一代了罢！不在边关待过，你也想不透众位将士对李家的尊崇之心。先皇也是在成为太子后去边关历练了几年，才有了彻底支离李家势力的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李黎死后，我也离开边关，回了京城。没料不久之后，妻子便死了。我也没了心力，只收了几个孩子。”
　　
　　“其中便有姚孺子嘉？”
　　
　　“呵。他们是后来的，我学生。”岳霖似笑似叹的一声。“李黎死后，留下孤儿寡母，我除了教养那几个孩子，便也常常让李淼到我府上来。倒是他妹妹蒲苇，不常来。一过多年，孩子渐渐多起来，李淼叶昸他们几个也都成了好友。”
　　
　　“所以先生便用他们来——”
　　
　　“你知道李淼是如何死的么？”




55

55、夙仇 ... 
 
 
　　子衿愣了愣，还是答道：“看传回来的东西，恐怕是……被人打断骨头，又烧了。或是，烧死后折断了骨头。”
　　
　　“是。”
　　
　　“可是染上城中的疫病，烧掉尸体是常见的，或许……。”
　　
　　“你也不信，又哪里瞒得了其他明眼人？当初先皇将李淼纳入羽翼，不过是出于愧疚之心；巡视边关之后，却是有了杀心。”
　　
　　“可是李淼担任的并非显要官职，要找由头杀他并不容易。”
　　
　　“李淼他，虽看似胆小懦弱，却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怎么说？”
　　
　　“当时他已知先皇对自己起了杀意，连遗言都写了，才去的涞水。”
　　
　　“遗言？”
　　
　　“烧了。”岳霖对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接着道：“涞水那时确有严重的疫病在散播，此事却无论如何都不该李淼去。当时朝中百官不乏为留名千古请命的人，只是先皇单单点了李淼去。”
　　
　　“李淼确是为民请命？”
　　
　　“这倒不假。只是，他并非只是‘为民’。”
　　
　　“什么意思？！”
　　
　　“这场殃及数千百姓的‘疫病’，正是因他而起。疫病之源，便是先皇暗命吴家做出的。”
　　
　　子衿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也知道吴家以前经营调香的生意，在涞水亦有铺面。他们做出的毒，毒发时类似疫病症状，寻常医师也诊断不出。且毒是放在香粉胭脂之中，人呼吸之间也会沾染，便撒播开来。只是涞水一封，来往客商也不走动了，有些医术高明的大夫做出解药，却没了药材。”
　　
　　“一个人也出不了涞水城？”
　　
　　“无人能出。守城的士兵五步一立交错开来，在城外围了三圈，鸟儿也飞不过去。都当成是疫病的散播射杀了。”
　　
　　“那……前几年去看时涞水为何如此繁华？不过短短数载时光……”
　　
　　“你可曾留意城中多有步履如风或是面带肃杀之人？”
　　
　　“是。”
　　
　　“那是城中驻守的暗钉。涞水原本的百姓，都死了。”
　　
　　“都……死了？”
　　
　　“你不是说李淼的尸骨上有焦黑，是被烧死的么？吴家的毒，没有解药，只能焚尸。当时，涞水共潜进了五百个士兵，一天一夜的屠城。当夜，涞水下游的水都染成了淡红。全城再无活人时，他们便防火烧光了残痕，又将那尸骨推进了万人坑。自然，李淼不在其中。他恐怕是被杀后才烧了尸骨，放入棺中的。”岳霖说道此处，声音仍是平静，手却掐得极紧。“当时我的一个孩子，叶昸，也在涞水城中。李淼将他推进快干的井里，他才逃过一劫。李淼却……若非我前些年与你去涞水时知道叶昸未死，从他口中知晓真相，我也不敢妄自揣 
 55、夙仇 ... 
 
 
　　测。”
　　
　　“只为了杀李淼一人？”
　　
　　“什么事情，记久了，便是久积成仇。何况边关守将，本就是天子难以触及的地方。很多时候不需敌军小人离间，手握皇权之人便会心生杀念。”
　　
　　子衿猛地将头低下，双手捂面。
　　
　　思绪纷乱，太多的真相片刻之间涌入脑海，无端的悲伤与愤恨。太过惨烈的往事，纵然事不关己，也难掩心思。
　　
　　岳霖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又道：“子衿，这便是许多臣子的无奈了。我早与你讲明，这些肮脏事，是必得沾染的。然而往后，你若去了边关，便可以放手了。只是那时，你也要时时担心着皇上的猜忌疑虑，内忧外患，终日折磨。你可决定了？”
　　
　　子衿沉默良久，又慢慢将头抬起，带着一丝坚定：“先生准备何时送学生去边关？”
　　
　　“未有定期。”
　　
　　子衿想了想，又问：“先生近来老了许多啊。”
　　
　　“快入土了。”
　　
　　“先生的那首雁门太守行并非为先皇而吟。”
　　
　　“是。”
　　
　　“为李黎将军？”
　　
　　“是。”
　　
　　“那可真是奇了。”子衿低低地笑起来，“先生既是对朝政之事精通，为何不知先皇对李家的忌惮？既与李黎将军成了知交，又深知边关守卫职责之重，为何放任先皇谋害良将？即便李黎将军之事情有可原，先生也不该使故人之子惨死异乡。何况先生若是对吴家与皇族心存恨意，又为何与吴钩吴恪交好？先生又怎不念故去妻子的情分？”
　　
　　岳霖看着子衿，良久。他洒然一笑。
　　
　　“明白人，便不糊涂。与你讲了，又何妨。”
　　




56

56、钟情 ... 
 
 
　　子衿并非糊涂之人。先生说的因由看似充分，却经不起琢磨。岳霖总管情报已有三十余载，李黎之事他不该不知。纵然事情紧急，也万万不该让老友死了。经过李黎之死，李淼之事更是如此——他可说是故人留下的独子，岳霖若非没有保全他，又怎会与李蒲苇弄到如此地步。
　　
　　若是有关皇家之事……该是那位才是。
　　
　　岳霖侧头看了旁边的柜子一眼：“换酒吧。”
　　
　　子衿依言去柜子里取了酒来，竟是桃花酿。揭开坛盖，一丝清香溢出，满室幽然。
　　
　　“先生怎的喜欢上这种酒了？”
　　
　　“说说故人么。”岳霖低笑，“那时，我还是京城一个穷书生，娶妻前也无定所。客栈中摆的好酒，只属这从江南来的桃花酿。”
　　
　　“先生娶妻后便住进了岳府？”
　　
　　“嗯。说起来，这府邸还是皇家暗里所赐。那时我妻子虽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却无权无财。若非皇上赐下，怎敢按此规制建府。”
　　
　　子衿犹豫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却仍是问道：“先生的妻……莫非真是当时仁宗与吴家的女眷私会所生？”
　　
　　岳霖笑了笑，不答。
　　
　　子衿细细思索，惊道：“上回听说先生的妻与吴嵋儿长得极像，难道她真是吴家所生——”
　　
　　“那时，还没吴嵋儿呢。”岳霖叹道，“仁宗确与那女子私会，然我发妻却是吴家所出。只是生的是个女儿，幼时又肖似仁宗所钟爱的女子，这才让皇家有所疑虑。仁宗对她，却是极好的。”
　　
　　“原来如此。先生恐怕也是在看见吴嵋儿之后才知晓的？”
　　
　　“是。然而先皇却早已明了。”
　　
　　“什么？”
　　
　　“他早知我妻吴氏非他亲妹。仁宗所出子女皆是在元德十年之前，其后再无妃子怀上龙种。给他下药的，便是先皇。”
　　
　　“先皇既知吴氏非他亲妹，还同出同行，难不成……”子衿一想原委，被惊得打翻了酒杯。
　　
　　“是。我妻，与他有私情。”岳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他走到窗前，撑起木窗。“娶妻时，我还年少。她救我一命，我铭记于心。谈婚论嫁之时，我以为既是两情相悦，女方父母又非嫌贫爱富之人，便合该是金玉良缘。”
　　
　　岳霖说到此处，嗤笑一声。
　　
　　“还是年少轻狂。先皇原本早有招纳贤士之心，那日我若中举，便成了天子门生，难为他所用。于是他收买了那穷书生，教他想法儿往碗里加了砒霜，又令吴氏‘正巧’过路救了我。看我对朝政如此熟知，大有助益；又对她动心，这才起了用娶亲拉拢我的念头。”
　　
　　子衿心想，若是以先生一介来应考的举子身份，便让先皇舍了吴氏来纳入羽翼之下，不知当年 
 56、钟情 ... 
 
 
　　的岳霖有何等惊才绝艳之资。只是世事难料，福祸相依，可叹。
　　
　　“我与李黎在边关时对时局的了解确是有所变化，李家之事却不得不有所处置。仁宗并非极狠辣之人，这才只杀李黎一人。李黎他自己也是清楚的，若非他慨然赴死，李家恐怕要有灭门之灾。”
　　
　　“先生事前可曾将此事告知李黎将军？”
　　
　　“问这个又有何用？”岳霖突然大笑起来，“他心中所念，唯边关而已。至于妻子儿女，他自知我不会亏待。自古哪个在朝中权势过盛的名门有善终的？不过迟早。他也算是看得开了。
　　
　　“李黎将军死后，先生便回了京？何时知晓……吴氏与先皇……”
　　
　　“并非回京后才知道此事。”岳霖无奈苦笑，“李家在京中的关系甚杂，盘根错节，耳目安插自然也多。我府中，也混进了他们的人。李家的人送了信来揭穿先皇与吴氏的私情，意在离间，也望我反能助李黎一臂之力。
　　
　　“回京之后，我只做不知，却再未与吴氏亲近。终有一日吴氏主动问起，我才一一道来。她惊悸非常，我只得温言安慰。不想先皇随后竟与我密谈一夜，又带我进暗室暗道走了一圈。许诺权势金银，还商谈西北之事，要我助他登上皇位。此后，他与吴氏常常在皇城与岳府两处幽会，胆大之极。”
　　
　　岳霖脸上渐显怒色。
　　
　　“先生……在吴氏死后未曾再娶，难道——”
　　
　　“她是我此生唯一钟情之人。”




57

57、世事 ... 
 
 
　　子衿无话可说，只叹是“多情却被无情恼”。浮生一梦，世事弄人。连先生这样的人，也不能幸免。
　　
　　“如今看来，不过南柯一梦。过往那三十载岁月，却是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加之战场上染的旧疾时时发作，不得安眠。”岳霖又径自开了一坛酒。
　　
　　酒喝得多了，竟品出些苦味来。一杯陈酿，萧索西风，旧欢俱逝，难免伤怀。
　　
　　“我曾恨，恨她无情。自然也悔不该与皇家有所牵连。只是人单力薄，又要抚育孩子，只得听些府上人的闲言碎语，不追究罢了。先皇对李淼与我始终有些愧疚之情，也多有照顾。”
　　
　　“那吴氏……”是如何死的？
　　
　　“先皇对她，并不似仁宗对吴家那女眷之厚。不过是看她貌美聪慧，又颇得父皇宠爱，一时起意而已。何况仁宗钟爱那吴家女眷，对其他妃子多有冷落，他心中自然有怨气。先皇的母妃便是因此郁郁而终。
　　
　　“不过一载，先皇便极少来岳府了，后来又娶了正妃侧妃数名。吴氏听闻后终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最后竟得了痨病。那时又适逢宫中争斗，先皇被卷了进去，无暇抽身前来看望。不久她便死了。”
　　
　　岳霖语气已淡漠无痕，子衿听到此时却又忽觉不该究根问底，看岳霖已喝得醉了七分，便起身告辞。
　　
　　岳霖看了看手中的酒杯，目光渐渐清醒。
　　
　　他大笑一阵，又大哭数声。
　　
　　谎说得多了，竟连自己也信以为真。就是醉了，也无一丝破绽。
　　
　　怎可能看淡……怎肯能看淡！
　　
　　他恨，恨得太过，便只好藏于心底。他看着她为他人憔悴，便亲手将砒霜放入药碗喂昏迷不醒的她喝下。他与吴家暗中定下誓约，让吴家遣了调香师来精心画了妆容，再无人可看出她的死因病症。他送她入棺木，又看着从宫中匆匆赶来的先皇在她先前躺着的病榻之上哭得晕厥。
　　
　　他筹谋了三十载，才将杀友夺妻之仇算得干净。
　　
　　那是他人无意碰触的肮脏。
　　
　　这样的手，枯朽不堪，沾染腥臭，怎配再碰西北杀敌之剑！
　　
　　还是老了，他轻轻一叹。
　　
　　时日无多，何不再用这垂老之躯推子衿一把。
　　
　　他在案前坐下，展开一卷纸张，仔细用镇纸压平了，才磨了墨，用笔沾了，写起来：“刘子衿……”
　　
　　片刻，纸上已是工整的小楷。他吹干了墨迹，将纸张折好，塞进了装着沉木扇的锦带。
　　
　　他想了想，又唤来一人，轻声道：“我交待与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是。”
　　
　　“如此便好。”岳霖取下随身几十载的扇带，交予那人。
　　
　　来人跪下接过，还要说些什么，他挥手遣退了，拿过桌子 
 57、世事 ... 
 
 
　　上架着的剑，在床头坐下。
　　
　　该烧的，都烧了。只剩寥寥几幅书画，送给子衿算作临行所赠。或卖或留，由他去了。他也没什么诗稿文稿，棋谱琴谱可烧。他自叹一声——此来人间一遭，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了。
　　
　　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唯有弟子数人，皆成大器。此生逃不过恩义情仇，算不得光明磊落，庸庸碌碌，恃才自傲。
　　
　　他想着，零零散散，想一会便笑几声。仆从在门外问了一句，他大吼：“我醉了！”便不再应声。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梦、中……”
　　
　　他突然跃起身，拔剑。
　　
　　剑在战场上用得太多，剑身又薄，磕碰处尽是缺口。只是，剑光到处，如霹雳雷霆，迅捷凌厉，酒坛桌椅早被劈开过半。
　　
　　仆人想是先生心中烦忧，便站在门口候着，直等声响没了，才好进去收拾。
　　
　　许久，声响渐消。他只听得一声闷哼，忙推门而入，却见岳霖的剑穿过胸口。
　　
　　血水滑落，与洒落一地的月光美酒融成一片。
　　
　　次日。
　　
　　岳府中满是素白色，朱漆大门金字匾额全被遮了起来。岳霖无妻无子无女，子衿只得代为料理后事。
　　
　　岳霖之死再次震动朝野，来岳府上吊唁的大臣络绎不绝，却无往日的谨慎卑微之态。岳霖死后，岳家的势力也随之坍塌，至于子衿更无他人可倚靠。
　　
　　世态炎凉，人之常情。
　　
　　子衿正低头哀泣，却被一人引到岳府一角。他一见是个身着素服之人，便知是岳霖属下，却不知有何事要牵扯到自己。那人却缄默不语，将一个扇带塞到子衿手上。
　　
　　子衿一看，正是岳霖从不离身的东西——沉木扇。
　　
　　那人不理他径自隐入园中，只剩子衿一人握紧了锦带，转身，返回灵堂。




58

58、断线 ... 
 
 
　　子衿骑着穆往京郊茶楼赶去。
　　
　　岳霖在信中将一切交待清楚，似是遗言。只是许多事情仍是教人疑虑重重，他只想问个究竟。
　　
　　先皇既是想以女色拉拢岳霖，又怎会在岳府与吴氏幽会？在被岳霖撞破之后，又为何不杀人灭口，反又将暗室与通向皇城之内的密道尽皆告知？岳霖为何要用如此复杂的法子，在韬光养晦三十载后弑君？
　　
　　况且岳霖在信中所嘱的三事之二，虽可行，却未免太过荒唐！
　　
　　他在马背颠簸上思虑此事，穆停下时，已到了茶楼。他栓了马去看，却见茶楼里蛛网处处，尘埃遍地，人去楼空。
　　
　　他愣了愣，不由失笑：“先生原也有失算的时候。”
　　
　　他又转了几圈，正要出茶楼之时，却在门槛前踩到一个硬块。
　　
　　他捡起一看，却是一块类似于中唐时期的铜镜。镜子两面都刻了字，看来是梵文，子衿还认得六分。他仔细辨认一番，竟发觉那是“危险，李家，走”之类的话。
　　
　　他将铜镜举到眼前，又闻得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看样子铜镜虽在茶楼中放了几月，却还保留着原本持镜人的……
　　
　　子衿想到此处，瞬间惊跳起来，复又摇摇头，苦笑着上马回身。
　　
　　那岳府的调香师！他暗中与姚孺蒲苇互通消息，送走了二人，自己恐怕也不知去向。
　　
　　最后的线，也断了。
　　
　　************************************
　　
　　岳霖的棺木停七后方才下葬，子衿料理完事情后累得倒头便睡。
　　
　　两日后，皇上召见。
　　
　　子衿站在一侧，微微弯着腰。新皇正随手勾画着几笔远山，片刻，又放下笔让旁人退下。
　　
　　他看了子衿一眼，笑道：“刘卿是青年才俊，今年也才加冠吧。”
　　
　　“是。”
　　
　　“没想到岳先生会在这时去世。刘卿想必对恩师之死极为痛心。”
　　
　　“是。先生前些日子还曾与我夜谈，对前事多有感怀。不想竟会如此……辞世。”
　　
　　“岳先生虽无实职，对皇家却是莫大的助力。如今他无妻子儿女，幸得刘卿在此，才不致无人送终。”
　　
　　“臣理当送恩师一程。”
　　
　　“先生在天之灵有知，应是心中甚慰。只是不知先生死前是否交待了刘卿一些事情？”
　　
　　“先生鞠躬尽瘁，那夜仍是将事情做完后才休息的。只是先生知臣志在西北，死前仍是甚为挂怀，令学生惭愧不已。”
　　
　　“西北？刘卿莫非是文武双全的人？”
　　
　　“微末武艺，说起来自然是比不上先生的。”
　　
　　“是了。岳先生在边关那几年，边境算是巩固不少。前些日子李黎将军的事有了结果，想 
 58、断线 ... 
 
 
　　必岳先生是了结一桩心事。算来他也近花甲之年，该是顺应天命的时候了。”
　　
　　子衿有些急躁地又将话头转了回来：“臣不敢欺瞒圣上。臣欲去西北守边，实是为了一位友人。”
　　
　　“哦？说来听听。”
　　
　　“臣还在江南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因伤残而离开西北的将士。他对西北战乱仍极为忧心，又与臣说了许多西北之事，臣这才起了念头。”
　　
　　“不错，心忧天下乃是忠臣的本分。只是朝中正需要刘卿这样的栋梁，不知刘卿可否再……”
　　
　　子衿沉下脸来，挺直了脊背。皇上有些惊异地看着他的样子，止住了话头。
　　
　　“皇上忘了曾经应允先生的话了？”
　　
　　新皇默然不语，慢步转回龙座之上。他一拂袖冷笑道：“只有岳霖的人，敢如此大胆。不错，朕确是应允了岳霖三件事。漠北之事，当是其中之一。不过，你如何让朕信你？只凭一句‘友人’，未免太过可笑。你们刘家在中原为官之人虽多，如你一般的人才却少。刘卿既是跟着先生，自然清楚李黎的事了？”
　　
　　子衿一听此言，心中不由又是一叹。皇上提起李黎之事，竟也正在先生意料之中。先生信中说他无妻无子，在京中便是孤身一人，父母又远在江南，在皇上看来自然是无有用的把柄。
　　
　　他顿了顿，按岳霖所写一字一句道：“先生死前，曾将一切事宜托付于我。先皇曾从国库中支出五十万两用于先生经营的暗卫暗钉安插与联络。皇上难不成要舍弃这所有的人力？皇上英明贤德，自然能寻得良才担此重任。”
　　
　　皇上看了他一会，阴晴不定。最后，却还是笑了一声。
　　
　　子衿行礼后退了下去，旁边的太监看茶凉了，便上前去要换一盏茶来。皇上却抓起茶杯。抬了抬，又重重地顿下。桌案上，竟隐隐现出数条裂痕。
　　
　　他竟敢——他竟敢！不过是一只没了庇护的蝼蚁。有朝一日，他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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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边关 ... 
 
 
　　边关。
　　
　　庄泽接到一封密信，遣退了左右。看是边上缝了一正黄的窄条，连忙拆开来看。
　　
　　新皇虽重新彻查李黎之事，又下旨赐李家以金银，却不赏官爵，亦不准李姓子孙再回到京城。吴家与何家在几月之内被支离，朝中之事如今大小皆决于圣上。
　　
　　岳霖也该死了。
　　
　　只是密信之中所嘱，却是……为那岳霖的学生铺路。朝政之事，真是可笑之极。
　　
　　他按着腰上的剑站起身，走出帐子。迎面一阵疾风吹来，他几不可查地往后退了一厘，压住胸中郁气。
　　
　　自上次一场战役之后，人困马乏，兵卒也少。他们由已成了荒地的城池退守此处，舍弃了将士们的葬身之所，也舍弃了方圆几十里的疆土。黄沙地上，也渐渐有了些绿意。
　　
　　水草丰美的地方，难怪胡人要年年抢掠。
　　
　　天穹之下，士兵操练的呐喊与兵戈相撞之声在风中传得愈加清晰，伴随一股此地独有的气味，他觉得有些晕眩。
　　
　　真是老了，在此地这些年，如今却开始变得不适。
　　
　　身旁的副将上前微微躬□子算是行了礼，他点点头，问：“监军何在？”
　　
　　“回将军，监军大人还在帐中歇息。”
　　
　　“哼，把他抓起来，带到中军帐里。你们气也受够了，今日让他长长记性。”
　　
　　副将听罢为难道：“这……新皇未有圣旨到此，若是随意动了章訾，将军怕是……”
　　
　　庄泽扬扬手道：“我自有定夺。”副将面上这才露出喜色，领命而去。旁边的士兵隐约听到此话，也暗暗握拳欢欣。
　　
　　朝廷派遣来的章訾本就是朝中有名的糊涂人，来边关之后更是放肆起来。金银财宝从不稍加掩饰，动摇军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荒唐的是帐中竟还有几名异族的胡人女子伺候。
　　
　　边关守将士兵对其多有怨言，却又苦于他手中握着的圣旨，不敢与他明着作对。庄泽竟也压着那些激烈的士兵，让章訾嚣张至今。
　　
　　现下终于要除去这蠹国害民之人！
　　
　　**********************************
　　
　　帐中。章訾正与卧在身上的几个美人笑闹，忽听得帐外一阵喧闹声。他正要起身，旁边的美人忙拉住他，倒回榻上。他回头与那女子一番耳鬓厮磨，早忘了帐外的事。正到兴浓之时，大帐的帘子让人一下掀开。他一把将美人推到地上，拽过外衣披上，正要怒骂几声，却见冲进帐中的士兵全都拿着长戟列为两行。
　　
　　他大惊失色，往帐外一看——几个随从竟被拦腰斩断，血流了一地。外围的一圈士兵踏在血泊之中，手里的长剑也滴着鲜红的血。
　　
　　几个美人犹自慌 
 59、边关 ... 
 
 
　　忙披上纱衣，异族的面孔让帐内外的士兵看得怒火愈盛。边关将士本就不乏亲友被异族杀害死于战乱的人，几个女子平日凭着章訾的庇护也将军纪视作无物。她们相互看看，都滚下塌来求饶。
　　
　　章訾也没安置她们的心，失了气力，任凭几个士兵将他拉走。
　　
　　剩下的士兵冲入帐中，一个将士举剑欲刺，领头之人拦住他道：“何必让她们死得这么痛快，还和章訾死在一处。把她们带到那边去。”
　　
　　几个女子一听，脸色煞白，胆小的已是吓得昏厥。
　　
　　不死，便要被充入军妓里。异族的女人幼童比汉人的奴婢地位更加低下，还要担着胡人与汉人征战后汉人的仇恨之意……那真是生不如死。
　　
　　这边章訾被拖到中军帐里，他一见庄泽便来了力气，甩开士兵的手，整了整衣冠。他大声呵斥道：“庄泽，你不过是边关主将，怎敢如此纵容你帐下士兵！莫非是此地离京城太远，你也不将圣上放在眼里了吗！”
　　
　　庄泽直起身，微微前倾，身上的铠甲发出冰冷尖锐的声响：“章訾你承圣恩得了监军之职，本该与将士同甘共苦，生死不避，你却终日在帐中与美人厮混，目无军纪，此为一罪；所收女子为异族俘虏，你庇护敌人，此为二；敛财行商，发战乱财，此为三。这第四么……”
　　
　　他看看章訾嚣张的样子，冷笑道：“前三罪，罪不至死，二十军棍还是值了的。先将他拖下去，打满二十军棍再拎回来！”
　　
　　士兵听着章訾的怒骂不胜其扰，随手去了个布条揉成团塞进他嘴里，营前只剩呜呜的声音。带了倒钩的军棍士兵打得结实，章訾的皮肉都被撕了下来，有些地方还隐隐露出白骨。
　　
　　待到二十军棍打完，他只剩喘气的声音。
　　
　　庄泽仍稳坐帐中，道：“这第四罪——则是贪污军饷，欺上瞒下，罪无可赦！来人，将他推出去斩了！”
　　
　　章訾欲待分辩，却已是口不能言，被士兵拖了出去。
　　
　　庄泽站起身，对众位将士道：“章訾乃是军中的蠹虫，骄横张狂，我知众位深受其苦。如今忍无可忍，将这贪官杀了，此后将士们自当杀敌卫国，不得有违！”
　　




60

60、启程 ... 
 
 
　　过了半月，朝中传来边关的消息。
　　
　　庄泽将军擅自下令斩杀监军章訾，龙颜大怒，要追究庄泽之罪，罪同谋反。
　　
　　朝中文臣武将原本便处处相对，庄泽斩杀章訾之事更是愈演愈烈。在朝堂之上，两班大臣竟争吵不休。上朝的武将虽少却声音洪亮，文官则是说话尖锐，皇上不胜其烦。
　　
　　此时，庄泽却从边关传上一份奏折，只写了一句：“君上可知胡建事？”另有多名将士就其贪污军饷一案呈上物证人证，以昭庄泽清白。
　　
　　圣上一听此言自觉惭愧，下诏安抚了庄泽一番。诏曰“上多将军之勇……然御史无死罪……责元帅为副将，查兵部侍郎刘子衿文功武略，着其暂代监军、庄泽之职，总领西北三军……”
　　
　　又因文臣对此仍有微词，皇上在朝上令人读了庄泽的奏章，怒道：“难道我朝的大臣们连个守军正丞也不如么？”于是群臣称罪；皇上又寻机赏了几位；因国丧而延误的科举也定下了时日。
　　
　　众臣不知岳霖死因，只以为是新皇要将掌权老臣一并清除；更是纷纷猜测岳霖死后新皇要将刘子衿逐出京都，任他在边关自生自灭。在崇尚武力的边关，一个文臣，又是暂代了将军位置的，必不会轻松。
　　
　　关于岳霖之死，也自然没什么人再敢提及。
　　
　　********************************
　　
　　子衿接到诏书，将岳府的事料理完毕，遣散了一些仆从婢女，这才知道岳霖在几月前便开始着手此事。他启程时，只有一辆马车，又让执意要跟着的金弦牵着穆一路随行。
　　
　　这日，一行人到了洛阳，驿馆中人问明后，有人随口说道：“既然刘大人是要去边关，不如先到伽蓝寺去见见禅师，求个指点也是好的。”
　　
　　子衿听罢觉得有些道理，便问了方向，将金弦留在驿馆中，自己一人骑着穆向伽蓝寺去了。
　　
　　龙门山下。青山苍翠，烟环雾缭，流水淙淙，真有几分仙境的味道。子衿沿路问了人，才知洛阳佛寺总称伽蓝，而名为伽蓝的寺庙只有一间，在山腰上。
　　
　　山道幽曲，低矮的庙檐若隐若现。子衿心中轻叹，古刹果不负伽蓝之名。只是世人皆爱繁盛地方，佛门也不能免俗。
　　
　　湿滑的石阶一级级踏在脚下，来到寺门前时只看见一位小僧在扫地，身旁落叶已经拢作一堆。
　　
　　子衿将穆拴在一边，走到小僧前双手合十。小僧道：“施主可是来拜会法尹禅师的？”
　　
　　“这……在下来伽蓝实为有事相询，既是禅师在此，烦请小师父禀报一声。”
　　
　　“请施主跟我来。”小和尚将扫帚放到一旁，将子衿引进寺中。炉中只有寥寥几支烟烛， 
 60、启程 ... 
 
 
　　淡淡的香气极宜人。几棵古柏黛色参天，远处的蒙蒙山水又被遮了一半。偶尔有些鸟雀的声音，更显得此处清幽。
　　
　　大雄宝殿中竟没个僧人，只放了蒲团签筒。佛前的莲花灯点了两盏，烛光似也是悠然的。子衿抬头看了看，佛像是木制的，法相庄严，雕工精细。
　　
　　他跪下，俯身叩拜。
　　
　　不诚不拜，只是今日有所祈求……他默念，求佛祖保佑吴钩平安。
　　
　　他转动签筒，一枝签落在地下。他捡起细看，却觉得签上的文字有些奇怪。他起身问道：“小师父，不知这是何意？”
　　
　　“请施主随我去见禅师吧。”
　　
　　法尹禅师正在禅房之中念诵经文，子衿随小和尚在房外站了三刻方才得见。
　　
　　禅师邀他到了寺中空地，拿过签来，问道：“施主可是羁旅之人？”
　　
　　“不瞒大师，在下确是行经洛阳，来伽蓝拜访。只是前路杳杳，有些事情相询。”
　　
　　“前路何往？”
　　
　　“这……真是惭愧。佛门清净地，在下却要往边关就任。”
　　
　　“阿弥陀佛，施主是要造杀孽了。”
　　
　　子衿沉吟半晌，轻声道：“子衿不负天下，更不敢负一人。还求大师看看这签该怎解。”
　　
　　“问什么？”
　　
　　“前路。……呃，姻缘。可是要再求一枝签？”
　　
　　“不必了。施主这签，前路姻缘都是作一处解的。”
　　
　　两人不觉已走回正殿，子衿看着功德箱，掏出随身的钱袋，将一枚铜钱先投了进去，想了想，又将钱袋翻了过来。碎银铜钱都落入了箱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法尹禅师笑了笑，道：“施主是诚心之人，银钱多少，却不必过多纠缠。”
　　
　　“心意而已。”子衿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看来施主是为亲近之人来咯？”法尹禅师笑得开怀，“这签，施主并非全信，又何必再看？”他跨入殿中，将签抛回签筒之中。
　　
　　子衿虽有些惊异，却仍是没说什么。
　　
　　法尹禅师又回身笑道：“法演禅师曾有一诗，如今老衲且读来给施主，望施主记在心中。”
　　
　　“大师请讲。”
　　
　　“白云相送出山来，满眼红尘拨不开。莫谓城中无好事，一尘一刹一楼台。” 

作者有话要说：呃，有些话要解释~
【1】（胡建资料，本人不善介绍压缩，以下都来自百度~）
胡建，字子孟，生年不详，卒子昭帝元年(前86年)。西汉河东(今晋南地区)人。他是汉武帝时期的一位下级官吏，先后任过守军正丞和县令。但他敢于同不法势力斗争，刚正不阿，在当时很有名声，也受到后人的尊崇。
汉武帝天汉年间，胡建在禁卫军中担任代理守军正丞。西汉禁卫军分为南军和北军两部份，每军都专门设置主管军法的官员，称为守军正。所谓守军正丞，即为其下属官吏。由于职位低下，他自己又很贫穷，所以不能白备军骑，只能与步卒一同起居。但他关心爱护周围兵士，得到士卒的真诚拥护，从而，使他的命令在步卒中能够得到绝对贯彻执行。
对于违反军纪军规的行为，他毫不容情，不论任何人，他都敢于坚决打击。当时的监军卸史为谋取私利，私自派人将北军军营的垣墙打通，与社会上做买卖。这显然违反军纪，而且这样做，势必涣散军心，瓦解斗志，会把军队搞成一盘散沙。但这种事情又构不成犯法，法律是不能制裁他的。胡建虑及这些情况，决定实行先斩后奏的方法，将监军御史处置，以整肃军纪，然后再报告皇帝。他选择了一个校武选士的日子，驱使随行步卒登入将领就坐的选士台上，将监御吏当场拉出，斩首示众，然后当众宣布了斩杀监御史的理由，使全军震动。他的这一行动，得到汉武帝的高度赞赏，特下制书，表彰他的举动。胡建亦因此而知名。
【2】最后那首诗是说，修行不仅可以在清净的深山中进行，即便是身处拨不开的纷扰红尘中，也可以保持心中的情怀。
然后就是下一卷了~




61

61、西北 ... 
 
 
　　子衿金弦等人从正繁花似锦的中原赶向边关，一路上城池渐显荒凉。半人高的青草已不复春风来时的强韧，平野之上，半黄的野草倒伏着，天空也显得格外辽阔。天上的卷云被风吹得从一边向另一头移动。
　　
　　有些地方甚至还长着小丛的野花，几块石头中一线流水变成了小瀑布，全然不似子衿想象中的模样。
　　
　　不时有些没戴缰绳鞳鞍的马在河畔饮水，也有小群的牛羊趟过河来。
　　
　　此地，已隐见边关游牧之风。
　　
　　再往前走时，却是连衰草遍地的景色都见不到了。几近干涸的土地上不时卧着一丛快被黄沙掩埋的草，天气也开始变得寒冷。子衿与金弦一路上急匆匆前行，这日，终于到了雍沂。
　　
　　守城的问明情况，便派手下将两人引到城内的驿馆，说道：“刘大人路上辛苦了。庄将军前些日子在城郊扎营演武，正巧明日便要回城了，刘大人可在驿馆中歇息等候。”
　　
　　子衿道了谢，那军士又回头道：“在下曾听人说，刘大人是岳霖岳先生的学生？”
　　
　　“正是。”
　　
　　“刘大人有所不知。那章訾在边关搜刮民财，手下随从也骄横霸道，慢说军营里的，就是我们这些守城的也不堪其扰。刘大人既来暂代庄将军一职，也要小心才是。”
　　
　　子衿见那人良善，又郑重躬身道谢。军士连连说着“不敢当，不敢当”，退了出去。
　　
　　金弦在外间睡下，子衿在房内不能成眠。夜晚十分寒凉，从京城带来的衣服单薄，风侵入骨头般刺痛。他推开窗，看了看外面。
　　
　　西北的月与从前所见全然不同。中原的月离人很近，举杯时便如触到了月色一般。月色朦胧，还绕着些卷云柔风。而现时现地天穹格外广阔，夜色一片墨兰。今夜无云无星，只有一轮满月，辽远又清冷。
　　
　　这里离中原太远了。不是与江南隔着十几日的京都，而是……春风不度的边塞。
　　
　　胡人的兵马只隔着百里，今日进城后他甚至隐隐可见街道房屋上的毁损。这里是被敌人攻陷又收复的河山。
　　
　　岳霖已死，他与江南之间连着的不过是如游丝的记忆。
　　
　　无由恐惧。
　　
　　他搓了搓手，又用两手环着桌上的油灯。火的温度渐渐让屋内变得有些暖了。他摆过桌上的砚台，看了看。阳关砚，曾是中原的文人心之所钟。里面的墨迹已干了，成了如冰裂纹般的痕迹。
　　
　　他如平常一般将手伸向茶杯，喝了一口，又掩着嘴吐了出来。按说驿馆中的茶算是这里的中上品了，现下喝来却如用树根泡出来的水一般。
　　
　　他叹了口气，手又探了探茶杯。还是热的。
　　
　　他抬手，将茶水小心地倒进砚台中。
　　
　　吴钩口 
 61、西北 ... 
 
 
　　中所形容的西北便是这样的地方。恶劣的天气，贫乏的用具。收复之地尚且如此，那些荒城——即便是再成了治下的疆土，又当如何？
　　
　　********************************
　　
　　第二日军队入城，沿街百姓不似看热闹的样子，反如同军士般肃立于两旁。马队与步卒秩序井然，即便是身有伤处的士兵也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子衿正在驿馆二楼，便撑开窗子看了看。
　　
　　兵将虽精神抖擞，他们身上的兵器铠甲却多有损伤。这些铁器铠甲不似一般衣物用具可以缝补打磨，有磨损也不足为奇；只是两朝君王都对边关之守卫极其重视，朝中户部对兵部又不似其他吏部礼部的文臣一般对立，军费开支算来该是充足的，断不会让军伍窘迫至此。
　　
　　难不成一个章訾真能祸害到如此地步？
　　
　　他关上窗，正要拿出笔墨宣纸写封奏折上报，却听见门外金弦催促道：“公子，庄泽将军已回城，我们要去他府上拜会。”
　　
　　子衿应了一声，便开始收拾包袱。下楼时，有些士兵进了旁边的客栈，余下的士兵都进了些民宅。子衿正觉惊异，身后金弦道：“我往日曾听先生说过，这些军士大多是本地百姓中十几至四十余岁的男子。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子衿问道：“朝廷抽的壮丁呢？服徭役之人动辄数千，难不成还少这些士兵？”
　　
　　“服役之人大多被抽调去修筑各地的府邸或是水渠了；西北这边民众一向崇尚武功，十分骁勇，虽比不得胡人剽悍，却也比中原之人的体格强壮许多。”
　　
　　“原来如此。”子衿一路上仔细看了看，走了一刻功夫便到了将军府。
　　
　　府门大开，子衿让金弦牵着穆，自己跨入府中。




62

62、庄泽 ... 
 
 
　　许是士兵们都各自归家，庄泽又在边关守卫多年，才建了这座有几分中原风情的将军府。
　　
　　子衿如此想着走进府中，却看不到什么雕梁画栋。极简练干脆的样子，倒与吴钩做出的东西有相似之处。
　　
　　府中没什么三门两院阻隔，除了三间倚墙而起的大房子，便是放着兵器木柱的空地，如同一个小演武场。有些刚卸下铠甲
　　
　　的士兵只穿了一件汗衫，在空地中边啃着面团边玩闹。
　　
　　子衿走到一角，向其中一个士兵问道：“请问庄泽将军可在此处？”
　　
　　旁边一群人围了过来，哄笑道：“你们说，俺们有多时候没见着这样的酸斯文了？”
　　
　　浓重的汗味在空气中散开，子衿还是没忍住，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士兵没怎么察觉，身后却有一人将他拉了出来：
　　
　　“这位可是今日到任的刘子衿刘大人？在下是庄将军的幕僚，姓桂，名岩。”
　　
　　“劳烦了。”
　　
　　子衿跟着桂岩走开，身后士兵们全都大笑起来。笑声渐歇，其中一人冷然道：“走了章訾，又来了个什么人。”
　　
　　“谁知道，京城那帮人折腾了好几回，大不了我们替庄将军再杀一个。”
　　
　　“你小子？算了吧，这回这人可不一样。”
　　
　　“怎么说？”
　　
　　“听说是那个，什么——哦，岳霖，岳军师的学生。”
　　
　　“军师？不是监军么，蠢蛋。”
　　
　　“都差不多么……岳先生当年可不像监军，他和李黎将军可是知交好友。要不，当年怎么能把胡兵挡在关外？”
　　
　　“石头说得对。唉，如今的关外可不是三十年前那界线了。”
　　
　　几人的谈论声音极大，子衿听着一些也无可奈何。不过，看来岳霖李黎在军中可谓神人了。想必是百姓兵士深受胡人侵犯之苦，才如此追念往事旧人。
　　
　　这对自己有所助益。只是边关崇尚武勇，自己的骑射骑术委实不算精熟，若是自持身份不肯与士卒亲近，恐怕下场也不必章訾好几分。
　　
　　正想着，桂岩将他领进了主屋，边走边说道：“大人别看将军府占地多，其实将军自己很节俭，这府还是一代代将军留下来的。现下两旁地方都让家在异地的士兵给占了，将军与他们同饮同宿，还时 常关心百姓，深得民心。”
　　
　　“子衿在江南时便曾听过了庄泽将军的大名。如今可与大人并肩作战，是子衿之幸。”
　　
　　桂岩笑笑，只当客气听了。进了屋来，房中竟一个仆从也无。房内陈设十分简陋，倒有一幅字写得极好，正是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桂岩道：“这是我们将军最喜欢的一幅字，才挂在家中自勉。说起来，这还是岳霖先生的字。”
　　
　　子衿 
 62、庄泽 ... 
 
 
　　一看落款，真是岳霖在……二十年前所写？岳霖离开此地十数载后又写了这字，莫非与庄泽还有什么渊源？
　　
　　他正想着，后面一人走到身旁，问道：“可是刘子衿？”
　　
　　“正是。”那人声如洪钟，子衿知必是庄泽，转身行了礼，道：“子衿见过庄将军。”
　　
　　“不错，岳霖教出来的学生我还是信的。”
　　
　　子衿听闻此言暗暗苦笑。所有的事情似都在岳霖掌中，即便他已入土，自己还因他的名声得过不少益处。他找出包袱中的圣旨，正要宣读，庄泽却一把按住他道：“既是你来，圣旨便不必读了。边关之事与中原大有不同，不要拘于礼数。否则，只会与将士们平生隔阂。”
　　
　　他看了看子衿，又说道：“隔几日，快把你那身衣服换了。秋冬之节，你若再在边关穿这身，冻死了也没人管。你虽是朝廷派来的文臣，却还是岳霖的学生。如此，便该会些武功？”
　　
　　“惭愧，只能自保而已。”
　　
　　“总比手无缚鸡之力好。你若是像章訾一般，便负了岳霖的教导，可知？”
　　
　　“是。”
　　
　　“你既知此理，便该先与普通士卒一处吃住。正好新来了几十名士兵，你便与他们一同受训吧。三月之后，若不出城扎营，你仍可住回驿馆。”
　　
　　“是。”
　　
　　“就让桂岩领你去吧。”庄泽想了想，还是说道：“边关极其艰苦，又快到秋冬苦寒之日，你要多加小心。”
　　
　　“子衿还有两事相询，望将军解惑。”
　　
　　“说吧。”
　　
　　“今日子衿在驿馆之中歇息，正逢军队回城。虽是队列整齐，秩序井然，刀兵铠甲之上却多有缺损，不知何故。还有一事……不知边关信件如何……？”
　　
　　“朝廷所给军费被节节扣除，到这里还剩多少？章訾这样的人从来不少。至于信件，难不成岳霖没告诉你？”
　　




63

63、军伍 ... 
 
 
　　子衿诺诺应下，却仍是有些疑惑。他出了府来，对金弦道：“先回驿馆，收拾东西。明日我便要去军中了。”
　　
　　“是。”
　　
　　“金弦，我昨日看这里驿站简陋不堪，将士们如何传递家信？”
　　
　　“这里又不比别处，将士们多是本地的人，其他地方来的又大多目不识丁，家信是少之又少。不过，公子这么一说我还想起一件事。先生还曾给公子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到边关再拆了的。”金弦从怀中掏出信来拿在手上。
　　
　　“怎么忘了？”子衿拿过信来，又道：“明日你还是留在驿馆中吧，照顾着穆也好。”
　　
　　“是。”
　　
　　两人回到驿馆时已近正午，金弦先去备些饭菜，子衿在房内拆看信笺。一行行确是自己熟悉的岳霖的字迹；信中所讲之事，却仍是令他心惊。
　　
　　岳霖……他默念这名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铺开宣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依岳霖所交待的将信交给金弦，在窗前静坐。
　　
　　岳霖信中所写之事，大概只有他与岳府中姓莫的人知道。他曾听岳霖说过，他“收留”的孩子全都取了莫姓。如此看来，虽是岳霖在信中未提及，金弦金瑶也该是其中两人。
　　
　　除与皇家相关的消息之外，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岳霖死后，虽不能让子衿全然控制，却还能保全两三分。边关的信件传递、朝中的消息，若是利用这层联络，或可加快数日。
　　
　　难怪岳霖对边关之事如此了解。忆起方才庄泽所言，恐怕他也透过这线与岳霖有所联系。
　　
　　金弦……便是因此不愿将此信交予自己？又为何改了主意？先生想来也知道金弦的心思，却竟然一点也未向自己明言。
　　
　　*******************************
　　
　　第二日清晨子衿便只身到了城中空地。城墙之外，大片开阔的地方被些排列整齐的兵器架子围成方块，士兵在其中操练排演。庄泽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训练的士兵——旁边几个方块动作都整齐划一，将士们的大喝听得十分清楚；只有左下角一个方块士兵们站在原地，听着偏将的训示。
　　
　　第一列的第一个人，极显眼，穿着有些沉重的铠甲却仍挺直了脊背，不似其他新兵，正是子衿。
　　
　　监军一职军中士兵大多知道，只是暂代元帅一职的事情没什么人当真。天高皇帝远，军中又不可一日无主将，庄泽便仍如常处理军中大小事务。
　　
　　他虽早知子衿是岳霖的学生，却未曾想到是这样年轻的大孩子。
　　
　　一个为官三载的文臣，如子衿一般虽不寻常，却还在理。只是——被岳霖安排到边关的人？他暗自摇头。
　　
　　连人都未曾杀过。俊 
 63、军伍 ... 
 
 
　　秀，有些傲气，也被中原山水养得脆弱柔和的人。
　　
　　凭什么？
　　
　　城下。
　　
　　子衿手中握着的铁棍大约有二十斤重，加上铠甲的重量，初时不觉，举久了便觉得愈来愈沉。汗渐渐从额上渗了下来，身边的士兵发出咬牙或是抱怨的微小声音，被走过身边的将官甩了一鞭，吓得连痛嚎都吞回肚中。
　　
　　情急之下他忆起岳霖所教之法，将手腕稍稍一转，力量被卸去大半。训练新兵之人在他面前来回走动，看了他一眼。子衿微微吃惊，又将手腕翻转过来，重负立时压来。那人却没说什么话，走了过去。
　　
　　一日的训练便如此过去。新兵们所吃的与老兵没什么差异，在子衿看来却着实粗糙低劣。干涩又顶饱的面团难以下咽，煮粥用的竟是平日里给穆喂的食料。即便是如此的伙食，几个坐在一片的士兵也三下五除二便将吃的一扫而空。
　　
　　晚上。旁边的新兵都已累了，也无人有心询问大家的来处。鼾声四起，子衿蜷在被子里，冷得打抖。手臂酸疼得厉害，浑身像是脱了力气一般，粘着冷硬的床铺。
　　
　　他莫名地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京城，考场。四处的味道，口中嚼着的干粮，他以为那是苦。只是，边关的事情超出他所预料。民风粗犷，崇尚武力，将士们缺吃少穿，对皇命看得比中原轻得多。
　　
　　在这种地方，似真只有“蛮荒”二字可以形容。
　　
　　吴钩从前也是这样挨过来的？在这样的地方，难怪身体变得如此之差。
　　
　　不知他现□体如何。上次去见他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能受风受寒。江南冬季的阴冷，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对吴钩而言，不啻于酷刑。
　　
　　子衿想着想着，便昏昏睡去。梦中，身体犹自颤抖不已。




64

64、沙场 ... 
 
 
　　日子总是过得匆匆，转眼两月过去，子衿已渐渐习惯新兵营的生活。铁棍逐渐加重，训练强度也不断加大，只是在凉风
　　
　　与日头之下的煎熬实在让人难受。
　　
　　庄泽并未对全军明说监军之事，大概还要等到一月之出了新兵营，子衿才可对军中其他事务有所了解。
　　
　　是夜。
　　
　　今日的演习让众人极为劳累，睡得很熟。半梦半醒中子衿隐隐地听到喊杀声、一阵阵的巨响，从被子中爬了起来。身旁的人陆续被吵醒，互相看看，一人微微颤抖着说道：“该不会……是胡人来进攻了？”
　　
　　余下的数十人面面相觑，正商量着要派几个人出去看看，一人掀开帐子闯进来道：“你们还在做什么？外面敌军进攻都
　　
　　已经持续一刻了，要当缩头乌龟么？去空地上拿刀，快点！”
　　
　　“可是，我们还是新兵，三个月还未……”
　　
　　“违抗军令者，斩！”
　　
　　几十人迅速爬起身，套上铠甲，冲出帐子，子衿也在其中。帐外极冷，铠甲套在身上冷硬难言，直刺入骨头一般。他走
　　
　　在前头，腰上挎着云纹。正要领刀，旁边一个将士看了看他，道：“你留下。”
　　
　　说罢将他拽开，让发刀的人领着其他的新兵走了。
　　
　　子衿惊异地站在原地，却没有发问，跟着那拽开他的人走了。走了一段，才发觉那人是要领他登上城楼。
　　
　　他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为何令我到此？”
　　
　　“庄将军要见你。”简练明了的回答，带着行伍之人的粗。子衿随着他又走了一段，一路上不断有士兵搬运着弓箭、石
　　
　　头，甚至是火药。
　　
　　他不断地看着过往的东西，暗暗估算着敌军的人数。到了城头，才真正见到那些侵犯疆土的蛮族。
　　
　　骁勇，凶悍，一手高高地扬起马鞭抽打着战马与挡在身边的士兵，一手持刀，狠狠砍杀着手握长枪的步卒。
　　
　　从中原传入的云梯将他们送上高耸的城楼，又被一支支羽箭一块块巨石打下。偶尔有些爬上墙头的人正要挥刀砍杀，便
　　
　　被一拥而上的将士们剁成几块，血溅五步。
　　
　　子衿闭上眼睛，鼻端却还散入血的味道。他蹲□，开始呕吐。
　　
　　兵器碰撞、焚烧声、呐喊声、鼓声渐渐止息，天光已是微明。身后一人道：“已经快结束了，睁眼吧。虽说这样反应是预料之中，岳霖的学生却不该如此懦弱。”
　　
　　子衿缓缓站起身，问道：“敌军怎么会选这个时候来袭？”
　　
　　“我以为你会先问问新兵营的小卒。”
　　
　　子衿听了，苦笑几声：“战场之上，新兵死伤十之八九，将军比子衿明了，因此才特遣人将子衿带到此处，可对？” 
 64、沙场 ... 
 
 
　　
　　庄泽脸上还带着些烟火色，爽朗地笑出声来：“你倒是明白。今年不同以往，胡人的新单于虽武功身高，却是才争得高
　　
　　位，在国丧期间便随意挥霍，穷奢极欲。我朝这些年又不再向其交纳金银，以前的东西用光了，便来抢。今年草又长得
　　
　　好，现下虽是草黄之时，却人壮马肥，胡兵自然来袭。”
　　
　　两人又在城头看了一阵，待到胡兵退去，庄泽下令打开城门，领着子衿出去。遍地都是尸体，许多原本在城中候命的士
　　
　　兵在收拾战场，幸存的将士们都回城里医馆治伤了。
　　
　　有些士兵对地上散落的战利品不看一眼，专心在收捡着己方将士的尸骨。有些时候他们还要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腹中，或
　　
　　是将断开两截的骨头放在一处。有些尸体还睁着眼睛，十分恐怖。
　　
　　子衿瞅了几眼，便不忍再细看，向战场外走去。他走回新兵营中，正要躺下歇息，一抬脚，却见鞋上沾满了血迹与沙土。他将靴子脱下来，用力甩到床铺下。
　　
　　他们都在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庄泽，边关的士兵，他们鄙视那些不敢杀人的书生。子衿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明边关的情势。那些几个时辰前还与自己挤在一处的新兵被拉上沙场，然后成为被人收捡的尸骨。
　　
　　他没有赴死的勇气，他知道。他还要回到中原，回到江南，回到那片熟悉的地方。
　　
　　他还要代替吴钩完成守卫西北的重任，他还要踩在那些堆叠的尸骨上，举起刀剑，杀人。
　　
　　今日，不过是鞋上染血。
　　
　　他抱着云纹，如同紧握遥在千里外那人的手。冰冷的剑鞘，渐渐平息了涌动的热血。




65

65、入冬 ... 
 
 
　　在军营中训练的最后一月因胡兵连续不断的进攻而结束，子衿任监军一职，名上虽是暂代庄泽为将，军令却仍是庄泽所出。
　　
　　子衿在军营中骑射刀剑功夫算是出众，各将士也不再为难于他。
　　
　　胡兵进攻之时子衿仍是跟在庄泽旁边，直至秋末一场大战。
　　
　　这日庄泽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他摸了摸身上的佩剑，对子衿道：“你说这次胡兵会来几人？”
　　
　　“纵使今夏草长得再盛，粮食与喂马的草料过了一个秋天也剩不下多少了。现下天气愈加寒冷，慢说是人，马也跑不动。恐怕，这是今秋胡人最后一次大举进攻。”
　　
　　“没错。胡兵应当是倾尽全力，恐怕会有一万精骑。我方兵力也要大大损耗了。”
　　
　　“每年皆是如此么？这几月我看庄将军所带兵将虽多为精良壮士，只是胡兵毕竟凶悍非常，以二敌一尚且吃力。若要应对一万精骑，各处排布都要捉襟见肘了。”
　　
　　“你这几月到底没白在军营待着。今时不同往日，新皇虽也主战，却没有再拨来足够的兵马钱粮。士卒们所用的兵器已经磨损太多，连刀枪的刃都钝得用不下去了，如何迎敌？倒是火药还充足。”
　　
　　“火药？”
　　
　　“我方与敌方作战仍是拼杀为主，火药不宜多用，因而省下不少。”
　　
　　“那到了此时，可否……”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动。此处地形较为特殊，有百尺陡坡。冬季唯有此处陡坡积雪，若采诱敌深入之法，再以火药攻之，连我方士兵也要葬身坡底。况且火药威力甚大，极易引发山体震动，山石崩裂，此城前后便都要被堵住，成了不能住的废地。”
　　
　　“原来如此。”
　　
　　“还是要加紧练兵。军费一事，却不知如何筹集了。”
　　
　　“这……朝廷近年库存紧，户部已支不出多少银子了。先皇与今上虽裁减官职，又改了后宫规制，却仍是为此头疼不已。涞水周边的灾情疫情治理花钱如流水一般，无可奈何。”
　　
　　“那边灾民虽多，你们那些酸文官不贪不取，再怎么也够了。如今边关兵士人数不断减少，朝廷抽调的壮丁又多被用到别处，军粮押送拖沓，铁器质量不良，何谈守卫疆土？”
　　
　　“军费一事……恐怕依靠朝廷是不行的了。子衿愚钝，原还以为是章訾那贪官所为，才使军中物资调用窘迫。”
　　
　　“章訾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庄泽叹了口气，“岳霖几年前曾与我约定，任那蠹虫再嚣张几年，等他来想法子解决此人。他的关系情报，弄到对章訾不利的东西易如反掌。”
　　
　　“……章訾并非贪污军饷？”
　　
　　“非也。他确是打过军饷的主意，只是贪污 
 65、入冬 ... 
 
 
　　数额太少，不足以论罪。章訾欺瞒上下、贪恋女色、祸及百姓却是真的。以前任监军一职的人也未曾如此荒唐。”
　　
　　“难道是杀敌太多，军中对人命看得如此轻贱？即便不杀章訾，先生也已安排子衿到边关……”
　　
　　“章訾若是贤良官员，怎么显得你既亲近士兵又能文能武？”庄泽大笑起来，“真是无用的书读多了，成了酸腐文人。若是为忠义之事，一条人命算什么？”
　　
　　“可是……”
　　
　　“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庄泽的发须花白如雪，寒风吹来，颇有一种良将迟暮的凄凉悲壮之感，“为身后这疆土守卫了二十年，到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继承遗志之人，未免太过可笑。左右将军皆是勇猛而无谋之人，更无令所有士卒信服的威望。子衿，我信岳霖的人。接下来这一场大战，是你的机会。天时地利，你可千万莫让我失望。”
　　
　　子衿有些疑惑地看着庄泽，仍是忍不住问道：“将军是什么意思？子衿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也非良将。庄将军身体健朗，千万莫谈让位之事。”
　　
　　“你不该是这样的性子。”庄泽拍了拍新修砌好的城墙，“我以前的副将，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前几年那场大战，许多良将精兵都伤残了。”
　　
　　“将军说的……可是吴钩？”
　　
　　“你认得他？”庄泽笑了笑，竟如同一个和蔼老者，“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文武状元，可说是前无古人了。第一日来边关便是寒冬，他和其他新兵一般，在一尺半的雪里站了两个时辰。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就在我身旁，刀砍得极痛快，利索。那时若非他救了我一命，我现在已经被葬在京郊了。”




66

66、杀敌 ... 
 
 
　　秋末冬初，胡人的最后一场大战尽显凶悍之色。
　　
　　进攻渐渐变得猛烈，士兵们不停地将巨石羽箭投下城去。百姓们在战火中穿梭，修补着日益毁损的城墙。
　　
　　不断有伤残的士兵被运进城中的医馆；由于敌军进攻间隙太短，没有打扫战场的时间，战死的士兵被弃置城外。
　　
　　庄泽与子衿仍是站在墙头看着。胡人的主帅也未出现，几个骠勇粗壮的偏将在战场上左冲右突。
　　
　　有的士兵弯□子朝马腿砍去，又让被绊倒的马压在了身上，动弹不得。
　　
　　城外的士兵逐渐减少，兵刃碰撞的声音渐息，血染遍了兵甲与沙场。从城上望去，如同一场噩梦。
　　
　　不断有士兵来报告各处的情况，物资极其缺乏，兵力呈薄弱之势。
　　
　　进攻的间隙。
　　
　　庄泽召集让士兵们整理好剩余的兵器，又让百姓换穿上重伤的士兵的服装。子衿看着有些不解，欲问，庄泽却说：“子衿，我们准备撤退了。”
　　
　　“撤退？可是这座城还守得住，为何要退？”
　　
　　“不是说了么，这是今冬的最后一场大战。”庄泽低声笑了起来，“说起来，过完这一年，我便是花甲了。”
　　
　　“将军老当益壮。”
　　
　　“得了吧，把你那套东西收起来。在风里面站了那么久，手都冻僵了吧。”庄泽解□上的披风，丢给子衿，“这披风颜色深，在夜里不显眼，可以取暖。已经穿了二十年，还是岳霖送给我的，你别嫌弃。”
　　
　　“多谢将军。”
　　
　　“子衿，该是我们上战场的时候了。”庄泽转过身，对着站在空地中满脸烟火又肃穆挺拔的士兵们，拔剑出鞘，举起来大吼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士兵们应声附和：“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修我矛戈！与子同仇！”
　　
　　才包扎好的士兵也站起身，举起兵戈，咏唱着这流传千年的战歌。
　　
　　血与火，地面似乎也在微微震颤，城内是准备赴死的勇士，城外是遍地尸骨。
　　
　　这才是最底层的人对家国的赤诚之念。
　　
　　庄泽大声道：“身上重伤的士兵留在城内，轻伤者与换装的百姓随我来！”
　　
　　不多时，仅剩的还能迎敌的兵马与百姓在城门集结好，列成两队。重伤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对着庄泽说道：“我们必不负将军重托。”
　　
　　“开城门！”
　　
　　城墙左半在上一次进攻后未曾修补，已经坍塌大半。吊桥的绳子也已破损不堪，放下吊桥后便不再提起。庄泽出了门来，指着远处夜色中隐隐扬起的烟尘对子衿道：“那里至少有八千人。能不能活下来，便看你的运气如何了。”
　　
　　金弦骑了 
 66、杀敌 ... 
 
 
　　穆来，将它交予子衿，和他换了马。
　　
　　子衿拍拍穆的头：“这可是你第一次上战场，要好好跑。”
　　
　　穆嘶鸣一声，转过头来蹭蹭子衿的手。
　　
　　外围的胡人已经愈来愈接近了。马匹的味道，士兵的喘息，火把燃烧的声音和成一处。
　　
　　等到胡骑已可见时，庄泽吼道：“击鼓！”
　　
　　胡兵冲击速度极快，阵型却散乱，庄泽又道：“将士们，向前冲！杀——！”
　　
　　士兵们冲了过去，厮杀声四起，擂鼓的声音似要震破耳膜。胡兵如同潮水一般冲来，子衿庄泽身边的士兵都已散开。庄泽一夹马腹，向前冲去。子衿对着向前冲来的胡兵，拔出云纹。
　　
　　他想起城中房屋上刀砍火灼的痕迹。城外尸骨遍地，血流成河。他们就踏在亡者的尸体之上。
　　
　　还有……江南烟雨，京中繁华，吴钩的……断臂。
　　
　　他将云纹的剑刃对准了那满脸凶悍的胡人。那人身上穿着皮裘，手上的弯刀闪出寒光。
　　
　　他催动穆前进，腿夹紧了马腹，如同过往数年在京郊训练过的一样，身体贴着穆的背。
　　
　　他将云纹向前送去。
　　
　　剑法凌厉，穿胸而过。
　　
　　他的手感觉到血肉被撕裂的钝，还有剑身陷进骨头的坚硬。
　　
　　他横着狠命抽出剑，脸上与身上洒满了鲜红的血，又被凛冽寒风吹干。他听见那人的大喊与落马的声音。他牵紧缰绳，又将云纹对准下一个敌人。
　　
　　胡兵向城门冲去，护城河中堆满了尸体，后来者便嘶吼着、砍杀着，从尸体上踩了过去。子衿正要回身冲杀，却听到军中传来庄泽的号令：“冲出包围，向西南方向集合！”
　　
　　来不及多想，他调转马头，向西南冲杀而去。




67

67、彦城 ... 
 
 
　　子衿冲到西南一角时，只有千余士兵在原地等候。他下了马来，拽住一个士兵大声问道：“庄将军在哪里？”
　　
　　“这……小人不知！只听到军中号令，便向此地冲来。”
　　
　　子衿狠狠将马鞭掷在地上，大吼道：“听我号令！士兵们立即集合，分二十列站好！”
　　
　　士兵们有些惊异，却仍是迅速地站成二十列。队中余出的重伤者与百姓自觉站出队列，在一旁立着。
　　
　　等了一刻，陆续又有些士兵跑过来，仍是不见庄泽。敌军的喊杀声渐小之时，庄泽才被几个军士搀着走了过来，子衿连忙扶了一把。庄泽推开身边的人，看了看排列整齐的士兵，对子衿说道：“做得很好。”声音中带着粗重的喘息。
　　
　　两人在原地歇息片刻，子衿才问道：“为何要向西南撤？重伤的士兵和粮草还留在城中，胡人若是占领了此城……”
　　
　　“等着看罢。时辰已到了。”
　　
　　远处，胡人占据了城楼，更多的人向城内冲去。街巷上也铺满了尸骨，未干的血迹让砖地都开始打滑。
　　
　　躲在暗处的重伤士兵们互相传开信号，将身边放置的火药桶一个个打开。
　　
　　轰然一声，城内的房屋全部倒塌。毁损过半的城楼如纸一般被支离开来，掩埋了正在点数战利品的胡人。两旁的山体因火药爆炸的震动而破碎，沙石滚落下来，砸在坍塌的城池上。
　　
　　进攻的敌军与重伤的士兵，都葬身在此。
　　
　　庄泽喘了口气，对剩下的士兵说道：“行——礼！”
　　
　　士兵们将兵器杵在地上，向着城楼方向齐齐跪下，叩了三叩。
　　
　　起身后，庄泽点清人数。几个将军都没有冲出来，恐怕是与胡军一同葬身城下了。
　　
　　庄泽跨上马，吼道：“速向彦城前进！”
　　
　　********************************
　　
　　到了彦城时已近黎明。守城将领问明缘由，忙开城门迎接。
　　
　　庄泽与子衿等人到了医馆歇息，士兵们坐在街上，由大夫们一一治疗。
　　
　　大夫解开庄泽的铠甲时，子衿吃了一惊。铠甲已经被刀剑划得破破烂烂，里面的衣衫也已被血湿透。庄泽咬着牙说道：“不打紧，这样的伤口是常事。”
　　
　　大夫敷上药，又用纱布缠紧伤口。子衿发觉庄泽的伤都在前面，后背却没多少伤痕。
　　
　　他问缘由，庄泽笑起来：“你看看你身上，肯定也添了不少伤。”
　　
　　子衿这才觉得身上到处都有皮肉刺痛，他解下衣服一看，真是身前的伤多。他边让大夫敷药边听庄泽说话。
　　
　　“昨晚那种情势，胡兵必定只会向前冲杀而非四处堵截。若是一力向前便又生机，反之，怯了手脚， 
 67、彦城 ... 
 
 
　　才会腹背受敌。”
　　
　　“原来如此。”
　　
　　庄泽大声地咳了起来，又说道：“拿纸笔来。我要将此事上报皇上。”
　　
　　子衿看着庄泽书写，又递上一块布去。庄泽手一推，说道：“老了，身体不如从前。秋冬咳喘多了些，不碍事。”
　　
　　子衿只好先出了房门。
　　
　　街上的士兵们还在包扎，多数人都是自己动手。一个伤了右上臂的士兵正不停用左手包扎，子衿拿过纱布，说道：“我来帮忙吧，以前学过一些医术。”
　　
　　“多谢刘监军。”
　　
　　子衿所为看在士兵眼中，又多了几分亲近。
　　
　　皇命到时，庄泽自然成了彦城的守将。由于此地贫瘠，又不是水草丰美之地，原本的守将与军队不过三百人。城防的漏洞并未堵上，却因胡兵无力再战，将士们都喘了口气。
　　
　　过了一月，便是春节。边关张灯结彩，虽无京城的繁华，却还热闹。年三十的晚上，两千余名士兵轮番守夜，每人饮酒不得过三碗。
　　
　　庄泽与子衿同坐在上首。一经上次大战，子衿便声名渐起；军中新提拔的几位偏将又是战时跟随庄泽子衿在身后冲杀的人，自然没有异议。
　　
　　今晚无人不思乡。在刚离开的雍沂出生的士兵们更是情绪低落。军中祝酒的人竭力地又舞又唱，士兵们却仍是自觉地克制着，不敢多碰酒碗。过半个时辰，便自动起身换岗。
　　
　　子衿看在眼中，更生感慨。他找了个借口走出营帐，抬头看了看天穹。雪霁后月光铺散千里，雪地之上，一个人对月而坐，更显寥落冷清。子衿走近一看，正是桂岩。
　　
　　他手中拿着一支箫，只是握着，却并不吹。子衿问道：“大好佳节，军师怎么一人在此抚箫而不奏？”




68

68、功过 ... 
 
 
　　桂岩见是子衿，反问：“那刘监军又为何独自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桂岩又说道：“我当年来此，还是个与你一般的书生。来的时候和一个叫吴钩的人一同在新兵营里，我们成了朋友。春夏时战火处处，我们闲下来时，在军营过的第一个节便是中秋。我想家想得更甚，便一个人跑到营外吹箫。庄泽将军治罪之时说是扰乱军心，吴钩还帮我挨了十军棍。从那以后，这箫便再也没吹过。”
　　
　　子衿一听又是吴钩，正想再多问几句，便听到帐中有人喊道：“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冲进帐去。
　　
　　其后，庄泽在年三十的宴上晕倒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军。将士们都焦急地等待着医师的诊治。
　　
　　其中一个年老的医师被子衿拉住，要问明情况，他颤悠悠地说道：“将军五脏俱损，又是花甲之年，不宜在边关苦寒之地久待。请监军奏请皇上，调老将军回乡静养吧。”
　　
　　士兵们听到这消息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庄泽在边关这三十年来，将士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新兵们总是听老兵们在讲李黎岳霖与庄泽的功绩。如今几个偏将也已经战死于雍沂，子衿资历尚浅，怎能担此重任？
　　
　　军中人心散乱，子衿一面严加管束，另一方面仍是寄希望于庄泽的康复。
　　
　　这晚，庄泽将子衿叫进帐中，说是有事情要交代。医师军士都退了出去，庄泽这才撑起身，靠在枕头上。这情景无由让子衿想起吴钩生病的样子，老去的样子。
　　
　　恐怕都是一样的命。
　　
　　庄泽仔细说了一番军营的情形，又将记载着胡人兵将的消息的一卷书交予子衿。他想了半晌，又叹道：“可惜岳霖送的那幅字没有拿过来，一并毁在雍沂了。”
　　
　　子衿心中一动，问道：“子衿看那幅字是二十年前所写，看来将军与先生是老友了？”
　　
　　“老友？谈不上。岳霖因李黎一事，对我这继任之人可是冷眼相待。”
　　
　　“可是……先生不是早知仁宗忌惮李将军么？”
　　
　　“这倒没错。不过当时岳霖生了一场重病，要阻止之时李黎已经吃了毒物。那时岳霖手上并无解药，好友在他面前死去，自然不甘。说起来，岳霖还是因李黎之事，才耗费财力物力建了连结南北而与皇家无关的消息链。”
　　
　　“原来如此……”
　　
　　“闲话少叙，我已奏明皇上让你代替我的职责，很快便要回京了。守卫疆土一职，你要好好担着。”
　　
　　“是。”
　　
　　庄泽说了几句便没了力气，挥挥手叫子衿退了下去。子衿穿过候在帐外的医师与将士，一人走到少有人在的缓坡上。
　　
　　他原以为岳霖是以李家之事为托辞，实为报 
 68、功过 ... 
 
 
　　夺妻之仇才杀了先皇、将吴家赶尽杀绝；如今看来，岳霖与李黎确是知交好友。此事若非庄泽今日所言，自己对岳霖这人便要看低了一层。
　　
　　他长叹口气，望向江南的方向。
　　
　　吴钩。后世人还记得些什么？我们在此拼杀，史书所载不过寥寥断章。高坐皇位上的人若要篡改，也能将人物功过片刻颠倒。
　　
　　太多事情埋葬于过往岁月，亲历者都已成白骨，什么情怀能不转不易？
　　
　　他握紧了云纹，冷硬的感觉如此陌生。他甚至有种错觉——这剑，已被滚烫的血液浸染。
　　
　　几日后，调令下来。庄泽的病情却突然恶化，昏迷不醒。医师们诊治后，说是病入膏肓，不宜此时启程。
　　
　　再过了两日，边关反常地下了一场大雪，连帐子中也渗入寒气。庄泽开始高烧不退，身上的伤口一直未能痊愈。当夜，便气绝身亡。
　　
　　士兵们为其戴孝三日，才将庄泽的棺木运回京城。皇命再次下来，封子衿为上将军，卫国守边。只是皇上丝毫未提加兵之事，几笔军费粮草的补给也寥寥可数。
　　
　　若是再无军粮送达，这几千士兵恐怕过不完这寒冬。何况，上次大战损失近五千精兵，若不趁这一冬招兵买马，开春之时胡人来犯，再无胜机。
　　
　　子衿正为此事犯愁，边关却突然有大批商人带着钱粮马匹前来，说是要犒赏军队。子衿与领头之人谈了一宿，才知是当初从京城离开的蒲苇姚孺早与岳霖有此约定，在五年之内支援边关的粮草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此后，子衿招募军士，训练整备，不在话下。




69

69、开春 ... 
 
 
　　开春之时，彦城已有五千余人，一千多匹马。子衿留了五百人在彦城守卫，其中三百人为精良的弓箭手。桂岩不解其意，子衿答道：“我看彦城地势较险，出城扎营时若有意外，还可退守此地。”
　　
　　上次炸毁的雍沂正堵住了往来的要道，西南彦城与正北的蒙山两座城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又因蒙山之后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鄢陵，彦城便成了中原的门户。
　　
　　子衿这次正是要在彦城外二十里处扎营练兵。
　　
　　路上都是沙石，少有青草生长的地方。身边跟着的随从是新来的，叫石头，还不满十六，一路上不停地发问。偏巧新来跟着子衿的士兵也叫石头，子衿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好笑。
　　
　　“石头哥，你说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出城啊？”
　　
　　“我们要去新的地方扎营，小石头也要进新兵营。”
　　
　　“在城里不好吗？还方便的多。”
　　
　　“彦城本来就小，哪有地方练兵？笨石头。”
　　
　　……
　　
　　“石头哥，为什么路上有的地方青草都长起来了，有的地方还是沙子？”
　　
　　“别问，总之那些地方千万别踩，要绕着走。”
　　
　　“为什么石头哥？”
　　
　　“那些地方埋了我军将士的尸骨，青草汲取血肉，才能长起来。”子衿忍不住插了一句。
　　
　　“上将军怎么知道？”石头哥好奇地问。
　　
　　“以前有人告诉过我。”子衿笑着回头看了看。长长的队列，招展的旌旗，还有身后看不见的城池。“胡人据说死后若不厚葬，便是让鹰啄食尸体。因此这荒原之上长了青草的地方，都埋了我军将士的尸骨，也叫‘望乡坟’。”
　　
　　“原来如此……唉，我可不要被埋在这种地方。家里的老爹老娘还等着我呢，要不是家里叫不上税，谁来卖命？”
　　
　　“闭嘴！”小石头被吼了一句，便不敢出声了。子衿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新扩充的军队中虽不乏见惯了胡兵掳掠烧杀来投军报国的人，被征发前来的人却也有不少。这些人不比跟随庄泽多年的老将士，意志薄弱，只求保命。
　　
　　战场之上，平日散漫的士兵最易丢了性命，这次出城扎营，也是要进行新一轮的练兵。
　　
　　几个偏将都是新近提拔的，庄泽原先的部下只留下桂岩一人。这虽免了军中派系争权之弊，却未经战事。遇上悍勇的胡兵，若是军心动摇，后果难料。
　　
　　到了地方撑起营帐，已是未时。整兵扎营后，分了备炊和新兵的地方。守夜的将士约有百名，其余士兵都在帐子中挤着睡了。
　　
　　子衿和桂岩又对着这块地形看了许久，将沙盘摆了起来。子衿看到一处草场，问道：“此处水草也算上佳，该是西北两族胡 
 69、开春 ... 
 
 
　　人必争之地，为何不见兵戈？”
　　
　　“这块地是十几年前我朝与突厥等几族胡人共同定下和约的地方，本是无人敢犯的地方；加之几年前突厥首领想占领此处，庄泽将军率两千士兵与其激战数场，此后西北胡人不敢再犯。”
　　
　　子衿对着那地方看了许久，问道：“若是有朝一日能再次和谈，不知能否在此地建一榷场？”
　　
　　“将军有所不知。西面的胡人与中原交易的是香料等常用的东西，背面的胡人却物资奇缺；拿来的毛皮也不如东边高领上捕获的猎物柔软暖和，不受中原百姓、达官贵人的喜爱。若是在此地建了榷场，买卖数量却相差甚多，恐怕要再起战端。”
　　
　　“是我鲁莽了。”看来，此地谈和并不如前朝史书上记着的简单。
　　
　　******************************
　　
　　第二日子衿便开始检查新添的军备，又让各营士兵轮番演习。平日屯边的军队不比战时，几万士兵集结起来，才能演练更为多变的阵势。如今士兵人数太少，子衿对着兵谱看了几夜，也琢磨不出什么方法。
　　
　　此时桂岩子衿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的士兵挥动刀枪，只是排列成方块状。子衿吩咐旁边掌管令旗的兵停下，士兵们从正中分开两队。
　　
　　子衿想了片刻，说道：“从今日起，各营轮番进行单独格斗，马上的战斗与箭术演练。用完的箭支不要丢掉，派十个士兵收回来。”
　　
　　“是。”
　　
　　进了营帐，子衿开始看朝中传来的消息。依旧是整理了草稿，将重大事件记了下来。他对着一张纸看了许久，——新皇让柳梓代替了原本子衿岳霖处理的事务，这张纸上还写了军中暗钉的名单。
　　
　　他将纸张撕碎了丢进火中，又拿起放在最底下的信件——是暗中派去照顾吴钩的人传来的信。吴钩的身体尚好，过了这个冬季，便没有大碍。
　　
　　子衿终于放下心来。他又摸了摸云纹，不似以往一般，轻柔。
　　
　　一切如常，吴钩，只要等着我回去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呃……能不能呼唤一下评论呢~心里没底的感觉不太好啊~




70

70、暗算 ... 
 
 
　　士兵们依照吩咐在营中又划出一块地来，作演武场之用。只是阵势兵卒等问题仍未解决，子衿烦恼不已。原本从岳霖处拿了带离京城的兵书如今大半无用武之地，他干脆抛开书卷，去营中巡视。
　　
　　穆已经长成了威风的战马，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尺有余，子衿骑着穆在营中巡视之时，十分醒目。士兵们忙于训练，无暇向上将军行礼，子衿正好专心看着他们训练。桂岩跟随在旁，向将官们提些建议。牵着马的金弦只是默不作声地走着，不时向四周望望。
　　
　　到了箭术的场地，子衿下了马来，靠近了些，看着士卒们弯弓射箭。每位士兵每轮是十支箭，其中一人十分出色，竟能头五六支箭都射中靶心。子衿对金弦道：“你去喊那人过来，我有些话要问。”
　　
　　金弦弯身去了，走到场边喊了一声，岂料那人似是不经意间分了神，搭上弓的第十支箭向金弦这边飞射而来。
　　
　　来不及喊叫，金弦闪躲过去，那羽箭直朝子衿而来。身后是穆，子衿不敢躲避，只将身子微微向右一侧。箭支穿过子衿的左臂，血顿时涌了出来，那射箭的士兵惶恐地扔下弓，向场边跑来。几块方地的士卒们都看见上将军受伤，纷纷奔了过来，桂岩忙挥手让将官们下令整合军队，抑止骚乱。
　　
　　子衿拉紧了穆的缰绳，以防它受惊奔走。安抚了穆一会，他才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说道：“记住把那个射箭的人叫过来，我有些事情要问他。叫他不必惶恐。”
　　
　　“是。”
　　
　　*********************************
　　
　　大夫将箭头拔出后，又将伤口清理了一番。从沙地上捡起来轮番使用的箭支上沾了不少细沙碎石，还有箭靶上的干草，大夫一一从伤处洗净，子衿疼得满脸苍白，汗流浃背，仍是一声不吭。
　　
　　金弦侍立一旁，桂岩等人纷纷散了。帐中留下的还有那个射箭的士兵。子衿等大夫包扎完了，吩咐他先到帐外歇息。
　　
　　子衿转过身来，那射箭的士兵跪倒在地：“小人一时大意，险些害了上将军，请将军恕罪！”
　　
　　“无妨。我看你箭术颇精，不是一两日的工夫。怎么不留在彦城？”
　　
　　“回将军，小人是新近打听到我军扎营的地方，几十日前才来投军的。”
　　
　　“来了可有一月？”
　　
　　“是，一月有余了。”
　　
　　“叫什么名字？”
　　
　　“赵乾。”
　　
　　“是个好名字。你可是从中原来的？”子衿边问边在案前翻找。用一只手很不方便，他找了半天，仍未寻到前几日整理的纸张。
　　
　　“回将军，小人原籍便是京畿。”
　　
　　子衿停下手来，顿了顿，又说道：“前几 
 70、暗算 ... 
 
 
　　日我曾接获线报，其中便有一份柳梓新安插暗钉的名册。我记得其中似乎有一个叫做赵乾的京中人氏……”那士兵一听慌忙跪倒在地，金弦在一旁暗暗握紧了拳。
　　
　　子衿心中明了，跪在地上的士兵此时已是汗如雨下。子衿又问道：“是柳梓叫你来暗算我的？寻的时机倒是挺好。”
　　
　　“将军恕罪！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若非柳梓以我性命相挟，小人绝不敢做这等事情。”
　　
　　“你不必急于申辩。我看你箭术确非常人能及，不若留在军中效力。我今日封你为百夫长，教导士兵箭术，日后柳梓也管不到边疆之事。”
　　
　　那人诺诺应下，感激不已地退出帐子。子衿这才转身对金弦道：“前几日我放在这里的纸张，你都拿到哪里去了？”
　　
　　“烧了。”
　　
　　“你跟柳梓暗中有联络，才烧了那份暗钉的名册，今日还想让那人杀死我？”
　　
　　“是。”
　　
　　子衿望向金弦，叹了口气：“那份名册，本就是我手抄的备份。你以为我会将整理过的纸张全都放在一边当成废材么？”
　　
　　“我不过是觉得先生死得冤枉而已。我只认先生赐予我们的莫姓，若非先生死前留下的遗言，我们之中连十之二三都不会效力于你！”
　　
　　“你以为岳霖是为何而死？”子衿看了金弦一眼，叹道：“你和金瑶原本也是岳霖收留的人，对么？你以为我为何独独将你带来边关？先生交待过的事情，我是一件也不曾忘的。”
　　
　　“……先生还与你说过什么？”
　　
　　“先生说，你虽顽固，却并非不识大体的人。”
　　
　　金弦愣了半晌，终究黯然。子衿低声道：“我今日不杀你，是信先生的话。他日你到了该去之处，自当不负先生所托。”
　　
　　翌日，子衿上奏朝廷，说是柳梓因私怨收买军士，陷害守边的大臣，请求皇上圣裁。圣上安抚了一番，明里将柳梓贬为庶民，暗中仍让柳梓经营事务。
　　
　　子衿对金弦交待了一夜，又在军营中宣称金弦谋害将军，打了他三十军棍，逐出军营。
　　
　　自此之后军中柳梓安插的暗钉也被渐渐剔除，上将军在军中的威信渐盛，初成大局。




71

71、紮利 ... 
 
 
　　初夏之时，胡人小股兵力的骚扰愈来愈多，都是百余人马前来动作。到了六月中旬，恐怕会有大举进攻。虽在去岁冬日里那场大战消耗了胡人不少兵力，却也不可小觑。
　　
　　军中的粮草马匹不致短缺，只是士兵仍不足五千。桂岩近日在军队上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却仍无法避免阵势之上左支右绌。
　　
　　桂岩与子衿闲时便下象棋消磨时间，又在其中琢磨了不少简单阵势。
　　
　　一日士卒报称一队胡兵在营前百余尺的缓坡上查探此处营阵。子衿觉得这伙人行径有些不寻常，派探子前去打探一番，约有百十号人。与桂岩商议一阵，便带好了箭袋匕首，系上云纹，亲自率三百五十骑人马出了营来。
　　
　　这边胡人远远望见汉人军营中散出一路尘土，一个兵卒对为首之人说道：“紮利特勤，汉人从营中出来了，我们已被发现，还是快些回城吧！您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们没法跟可汗交待！”
　　
　　那首领用马鞭狠狠地抽了他几下，斥道：“草原上的勇士都是你这副模样，我们还怎么将南人变成踩在脚下的奴隶？”说着便拔出刀来。这首领满脸横肉，穿着华丽，身上缀着惹眼的饰物，马身上竟还挂着一个酒袋，正是骨碌默寿可汗的三子紮利。
　　
　　子衿令一百人分作两队，从两翼绕了过去截断胡人退路，这才从正面疾驰过去。他握住云纹的剑柄，那首领紮利特勤还在对他喊道：“你是什么人？汉人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弱小的将官了？”
　　
　　“刘子衿。”
　　
　　“汉人皇帝新封的上将军？哈哈哈，你们的皇上真是糊涂了，即便找不到能和草原上的雄鹰抗衡的勇士，也不能拿弱小的绵羊充数吧？”
　　
　　子衿沉声不答，暗自盘算。这人虽身形魁梧，在马鞍上却摇摇晃晃，想来是纵酒所致。虽是平日里如此饮酒跑马不会掉下去，在战时却是大忌。看那人在胡人中身份不低，若是能生擒了他……
　　
　　想到此处，子衿冷声喝道：“你们有什么草原？北面大片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归属蒙古，你们这些突厥人都是在沙子里长出来的盗匪，风一吹便走了！我身后的草原，都是我朝的疆土，就凭你们也想将它夺走么？”
　　
　　紮利特勤闻言大怒，拍马便冲上前去。子衿双腿夹紧了马身，空出两手，一手从袖中抽出锋利的匕首，用力挡住紮利的弯刀；另一手抽出云纹，向紮利面上刺去。紮利弯身躲避，子衿反手将剑刃送向他坐下骏马。
　　
　　剑刃闪出刺眼的光，纵是经过训练的战马也受了惊，嘶鸣不已，将紮利颠下马背。子衿身旁的士兵趁机一拥而上，将紮利捆得结实。胡兵一见特勤被抓，有些乱了阵脚。子衿回头死命砍杀，直至筋疲力 
 71、紮利 ... 
 
 
　　竭，地上卧倒了两军尸体，才停下手来。
　　
　　只有十几个胡兵跑走，紮利特勤被擒，还俘虏了十余个胡人，可算是小胜。收埋了汉军将士的尸骨，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营中。桂岩将俘虏与紮利分开押起来审问，子衿便坐在营前的空地上歇息。
　　
　　身旁士兵来来往往，都不敢上前打搅。站在一旁的小石头殷勤地走上前递了块毛巾，问道：“将军这次俘虏了突厥特勤，真是厉害！——不知道将军以前是哪里人？不像是惯于习武的北方人哪？”
　　
　　“江南。”
　　
　　“难怪了。”
　　
　　“怎么说？”
　　
　　“将军长得很白又秀气，像个书生。和我们明显就不太一样嘛。怎么说呢……不太适合待在这种地方。”
　　
　　“是么。”子衿擦了擦汗，又用布小心地擦拭着还在滴血的云纹。
　　
　　“不过将军的手一看就是握剑的手，手上的茧比我们这些在家做惯了粗活的人都厚呢。”
　　
　　“嗯。”
　　
　　“将军，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南呢？”
　　
　　“回……江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们赶到那座山的北面，我就可以回去了。”
　　
　　“那座山？不远嘛。”
　　
　　“还要让他们几十年内不能南下。”
　　
　　小石头在一旁苦想，子衿看着他年轻的脸笑了笑：“你为什么叫石头？”
　　
　　“贱名好养活嘛。我们那里叫石头的人多了去了，到处都是一样。石头哥不也是……”他轻快地说了一句，眼眶忽然湿了。他抬手擦干眼泪，说道：“可惜上次胡人来的时候他战死了，回不去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去——我爹我娘真在等着我呢，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呀。”
　　
　　“只有你一个，怎么还来当兵呢？你爹爹多大岁数了？”
　　
　　“三十二。”
　　
　　“那……还算是壮年。”
　　
　　两人都不说话了，子衿一个人站起身来，向东南看了看。他记起江南的时候，吴钩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西北的方向。
　　
　　彼时他还不明白其中的滋味，现在懂了，却是沧海桑田。
　　
　　什么时候回去？也许要在这里驻守多年，也许在下一场战争便会马革裹尸而还。
　　
　　不该是待在这西北的人么？
　　
　　他嗤笑一声，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忘了要解释一下……这记性！
1、特勤，即突厥对可汗子弟的称呼。
2、突厥可汗和特勤的名字都是编的，没用史实上的人物，主要是因为本文就是架空（？应该是吧）
3、古时候的阵势有小有大，不过到了后期的大阵有的需要十万人以上，据说什么“八八六十四”阵势光是中心一个小方阵就要五千人，因此不足五千人能排出的阵势算是挺少也挺简单的。
4、本文所涉及的兵器没有多先进，不会超过明清，参考是：明朝的火炮比清朝的土炮威力还要大，中国古代还有有五个枪口的武器，所以除了能点燃的火药外，我还是乖乖写回冷兵器~~




72

72、穆里 ... 
 
 
　　子衿走回营帐，歇息片刻。桂岩匆匆进来，禀道：“将军，这次捉来的俘虏中，为首的那个是突厥可汗的三子紮利，据说是骨碌默寿最宠爱的夫人所生，也是他最重视的二子之一。”
　　
　　“看他的武功不过平平，在战场之上查探敌营竟还喝醉了酒，穿着那么华丽的衣饰——呵，他要成了突厥的可汗可真是汉人百姓之福。”
　　
　　“骨碌默寿年轻时倒是武勇剽悍，只是人近中年，沉迷酒色，挥霍无度，各部族都十分不满。他的几个儿子都不算出色，有的还身有残疾。这个紮利在其中还算好的，母妃又是第二大部族首领的妹妹，他自然要宠爱。”
　　
　　“这么说，若是骨碌默寿死了，这可汗的位子是必定要传给他的？”
　　
　　“是。不过部族之间的势力日渐失衡，几个部族间都是英才辈出，看来骨碌默寿死后皇位之争该是一场恶战。”
　　
　　子衿敲着桌沿想了半晌，又问桂岩道：“此时是将紮利放回的好，还是杀了？”
　　
　　“若是将他杀了，突厥便可名正言顺大举进攻，其他胡人也可能来分一杯羹。各部族间虽有间隙，却不会自相残杀。若是将他放回，骨碌默寿又恰巧死了，突厥的皇位之争便有戏可瞧；蒙古之类却要渔翁得利。利害得失，还请将军自断。”
　　
　　“若是将紮利送予皇上处置，又当如何？”
　　
　　“我朝几位君王都是主和，只是近些年两位圣上主战，若是交予朝廷处置，恐怕不是杀了就是用他与骨碌默寿讲和。”
　　
　　“若是骨碌默寿死了，紮利才有作用？……放了吧。先将他带上来。”子衿对帐外的兵卒吩咐一声，又问桂岩道：“我们的暗钉是要用来刺杀骨碌可汗，还是——到了战时再说？”
　　
　　“迄今为止暗钉最多不过传来寥寥几条消息，恐怕监视严密，地位也不高。不过……”桂岩压低了声音，“捉来的俘虏中却有一个人说要见您。”
　　
　　“那就先见见这人。紮利暂且押在营外。”
　　
　　声称要见子衿的是个身形在突厥中略显高大的人。鼻梁高挺，浓密的眉毛胡须，却有一双黑色的瞳仁。子衿微觉诧异，走近一看，那瞳仁竟是纯黑色。
　　
　　“你有何事？”
　　
　　那人压低了声音用不算流利的汉话回道：“我叫穆里，是岳霖在元德十四年安插的暗钉，原先是木汗啜特勤与汉人母亲生下的儿子，后来依附于骨碌可汗，被他安排保护紮利特勤。”
　　
　　“你有何证据？”
　　
　　“两月前我才与新来的人联络上，他说他叫金弦。这次紮利来此，也是我的计划，希望能与将军有所联络。”
　　
　　“信物？”
　　
　　穆里从怀中取出一块极小的石头，递到子衿眼前。子衿仔细 
 72、穆里 ... 
 
 
　　看了许久，又从箱子中翻出一本名册核对。这本名册是岳霖之前在京城所交付的，其中录写了仍未启用的暗钉，共两百零五人，突厥中共有二十七人。穆里拿出的石头正是暗钉的信物——只有中原才能出产的名贵雨花石。如此纹路只有一块，名册上还写了名字、绘出那人的脸孔。
　　
　　确信无疑，子衿这才与他说起话来。两人商议要寻机杀死骨碌可汗，使突厥各族自相残杀，将紮利扶上王位。
　　
　　过了半个多时辰，子衿吩咐将穆里重新捆紧，这才让士兵将紮利押进来。紮利被押到营中时，已是晒得满面通红，酒也醒了，却犹自挣扎不已。他站在帐中，环视四周，大声问道：“穆里，你怎么会在此处？”
　　
　　穆里还未出声，子衿已淡淡地笑道：“自然是为你求情。他在俘虏营中大吼，我的士兵都被吵得不得安宁。不得已把他带了过来问话，他说要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你认为如何？”
　　
　　“哼，明明是要保护我的人，却让我被汉人当成俘虏，自然该死。”
　　
　　“那么，我就将他杀了，把你一个人放回去，如何？”
　　
　　“你……！不正面进攻，趁乱捉了我来，不算好汉！”
　　
　　“既然并非两军对垒，我也无意杀一个连我这个书生也打不过的特勤。营中还有很多胡人的俘虏，你要带什么人回去，自己挑一个，如何？”
　　
　　紮利喘着粗气，安静下来。他咬咬牙，对子衿道：“我要带穆里回去。”
　　
　　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不能因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所有人耻笑。你要把俘虏营中刚刚被捉的所有人都杀了。”




73

73、去信 ... 
 
 
　　紮利和穆里回去后，士兵们对紮利的残忍仍是心有余悸。所有的胡人俘虏当着他的面全部被处决，只为不被人知晓他成为汉人的俘虏一事。他甚至亲自拿起刀，砍杀曾为他奋力作战的兵卒。
　　
　　子衿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打扫染满血的沙地，沉默无言。
　　
　　他想起很久以前与吴钩下的棋。走車，走相，用那些奇特的方形象棋在一块小小的木制棋盘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却不动一个卒子。
　　
　　吴钩说，要怜惜每一个小卒才是。
　　
　　子衿看着打扫干净却仍有些血迹残留的地方。在这样残酷的疆场？
　　
　　他回身，看着同样有些心寒的士兵们。
　　
　　他大吼道：“我刘子衿，必与将士们同生共死，杀敌卫国！”
　　
　　将士们沉默了半晌，又不约而同地举起刀枪，大吼道：“同生共死，杀敌卫国！”
　　
　　********************************
　　
　　酉时。
　　
　　用过晚饭后已是月上中天。高处的戍楼之上几个士兵挺立的身姿映在月色之中，铠甲闪现出银白色的光泽，更显萧瑟。
　　
　　子衿在风中站了许久，不觉轻吟：“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可惜今夜无雪，不是一般景象。”
　　
　　身后桂岩笑道：“将军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吟一首高适的塞上闻笛？军中似乎无管弦之声吧。”
　　
　　子衿苦笑道：“不过是一场小胜而已，我竟得意至此，真是惭愧。今日紮利如此对待跟随自己的士兵，不知多少将士心寒。”
　　
　　“若是言行得当，士兵自然拼命杀敌，而不想成为突厥的俘虏。”
　　
　　“金弦……去了有多少日子了？”
　　
　　“两月有余。如今已是夏初了，今年的雨似乎多了一些。”
　　
　　“草长得茂盛起来，胡人的绿洲草原也是一样。今年若是战事又起，不容乐观。”
　　
　　“兵力消耗太多，以往庄将军如何对应？”
　　
　　“每年朝廷送来的壮丁不过两千人，庄将军在时都是战事刚起时从战线后的小城各抽调几十名士兵。下一批士兵就快要到了，或可缓解眼前的窘况。”
　　
　　“照此看来，此战确是在所难免。只希望朝廷能多征派些戍边的征夫才好。”
　　
　　桂岩回去后，子衿一个人在营帐中继续处理军务。因是夏日，帐子底是掀开的，不时有风透进来，十分舒爽。只是子衿总觉得胸闷心悸，他只得不时站起身来，四处走动。
　　
　　他将外衣脱下，擦了擦身上的汗。
　　
　　吴钩为什么还不回信——他都写了好几封了！
　　
　　想了想，他又坐到案前，提起笔来给云阳去了一封信。
　　
　　*** 
 73、去信 ... 
 
 
　　*****************************
　　
　　江南。
　　
　　吴钩躺在床上，身上有些发热。低烧持续了一些时日，他捂在被子里除了一身的汗，十分难过。
　　
　　近些时候子衿的来信已经堆了一沓，只是他总是不清醒，他原先便只能读几行，再歇息，更遑论提笔回信。到了后来，便只能让旁边的人帮着读写。
　　
　　卧床之时心肺之处时时绞痛，身体各处也不时疼痛难忍。
　　
　　他忽觉不适，又挣扎地爬起身，从床边拖过痰盂。
　　
　　半晌，咳出一口血来。痰盂中已经积了一些血沫，吴钩看见的时候，只得苦笑。
　　
　　子衿派来照顾自己的人找了很多大夫，却都说是痹症或是心肺的问题。开的药不出乌喙、续断根、防风、白芷、牛膝一类。珍奇的药材不是没有，却是浪费而已。
　　
　　他清楚自己是血气皆少，感于寒湿，却无能为力。
　　
　　他已经四十了。
　　
　　头发掉的越来越多，镜子中的人已是满头白发。他的手开始不停地颤抖，浑身乏力，很多时候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照顾自己的人有一些只能时时在旁边看顾，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
　　
　　春夏之交的梅雨已经过去，到了夏时，本该渐渐好起来的身体却似乎不听使唤。
　　
　　子衿却不过弱冠之年……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
　　
　　他想着一些事，又抹去唇边的血，就着跑进屋中的人递来的湿布擦干净手。
　　
　　他轻声说道：“暂且别告诉子衿，我还有些时日。”
　　
　　几个人相互看看，都是一脸为难之色。
　　
　　吴钩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我先给他去一封信，到时你们再对他说也是一样的。”
　　
　　几个人只得勉强应了。出了屋来，领头之人又思量了一阵，说道：“刘将军托我们照顾副将，岳先生生前也有嘱托，若是等到将军回信后才传出消息，恐怕……迟了。”
　　
　　“也是，前些天大夫说不剩多少时日，这……”
　　
　　“不若把信与消息一并寄去，由将军决断。”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更新文……现代文~




74

74、长信 ... 
 
 
　　子衿近几日有些不安地等待着吴钩与派去照顾他的人的回信。
　　
　　他知道吴钩即便病重也绝不愿他从西北赶回江南，何况是在敌军时常来袭的夏日。
　　
　　现在只希望收到信的人能够告诉他一些吴钩的情形。
　　
　　云阳那边的人收到子衿的信后便不再犹豫，将吴钩写好的信与他的病情一并寄到边关。
　　
　　正是练兵对敌最忙的时候，子衿拿到信拆开时已是深夜。
　　
　　第一封是吴钩的信，子衿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他的手有些颤抖——字迹全无初见时的刚劲有力，有些歪斜，且字写得极大，一个字占了两行。
　　
　　信很长，用了很多张纸。子衿一页页快速地翻过。吴钩写的事情却不是平日里所说的琐事，反倒如同临别之前的叮咛。
　　
　　“子衿，见信如晤。
　　
　　“见此信时，余生活安泰，小院已修葺一新。遣人皆聪慧谨细，药食穿用尽皆有度，不必太过挂念。
　　
　　“如今闲时甚多，自忖你在边关多有不便，不免惭愧。
　　
　　“……余已到不惑之年，念及此生常有感慨。戎马半生，生前身后功名甚多，现下想来不过负累而已。唯有西北边塞一事难以忘怀。古人有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同行将士大都死战，唯余一人右臂伤重，苟且偷生。
　　
　　“如此残损之躯，犹如风烛，怎敢拖累他人。望你以边关之事为首，万勿被私情困扰，徒增烦忧……
　　
　　“提笔之时，听窗外打更已是子时。侍立身旁之人已站了多时，递药磨墨，极为周到。无奈三言两语难表心怀，此信写就天已渐明。余忽忆起少年时读归去来兮辞一篇，尝有‘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一言，悲难自胜。
　　
　　“浮生一梦，醒时烟霞满枕，用舍行藏，身不由已。父母早亡，兄长游赏山水，不知所往。余心所忧唯你一人。
　　
　　“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万望珍重。
　　
　　“余今一切安泰，勿念，勿念。”
　　
　　生活安泰？如此残躯不敢拖累他人，万勿被私情困扰，徒增烦忧？
　　
　　子衿将信纸握成团又展平，仔细地装进信封中。
　　
　　他即刻撕开另一封信读起来。这信只有一行，写着：“久卧病，药石无医，速归。”
　　
　　子衿手已抖得不成样子，他腾地站起身来，冲出帐子，对着营中大喊道：“桂岩在何处？叫他速来见我！”
　　
　　片刻后桂岩便收拾妥当，从旁边的帐子冲了出来，将子衿拉近帐里，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若是声音再大些，引起恐慌又当如何？！”
　　
　　子衿惊恐地捂住胸口，胸中郁结之气不散，更觉闷堵。他迅速地简单收拾了包裹，低声对桂岩道：“我要回江南，今夜就走，军中公 
 74、长信 ... 
 
 
　　文都摆在案上，其余秘密事务放在榻下，这几日暂且交由你来处置。”
　　
　　“你疯了吗？没有调令，双亲无事，边关守将擅离职守可是形同谋反欺君的大罪！”
　　
　　“等不及了，今夜我必须回去，二十日后一定回来，我……”
　　
　　“二十日？西北几族胡人虎视眈眈，彦城守兵不过五百，你将这五千士兵丢在此处，是要白白送掉他们的性命吗！”
　　
　　子衿沉默半晌，竟也吐出一口血沫来。虽只是一星颜色，也让桂岩大吃一惊。子衿随手擦掉，又道：“不打紧，只是咬伤了舌尖。此事对我至关重要，只求你帮我这一次，可好？”
　　
　　桂岩咬咬牙，应下了。
　　
　　子衿大喜，写了张简短的纸条交予桂岩要他寄出，拎着包袱便出了帐来。趁着夜色，他走到马厩处。本想将穆牵出来，顿了顿，又选了另一匹马，从军营一侧出了去。
　　
　　桂岩对守门的士兵吩咐道：“此事切勿传扬。”
　　
　　*****************************
　　
　　江南。
　　
　　刘府后的小院此夜多了许多人声，蜡烛烧了一宿。
　　
　　大夫们进进出出，不时有药味飘散开来。
　　
　　几个照顾吴钩的人留在屋内，帮大夫们做些事情。
　　
　　上回寄信过去后，吴钩的病忽然加重了，低烧乏力，心口绞痛，大夫们对此也无能为力。他们几个不敢再去信，十分焦躁。
　　
　　如此严重的痹症与心疾本就难以治愈，如今吴钩又早不是年轻力壮之人，药物拖延不过是早晚之别。
　　
　　子衿来了一封简短的回信，说是即日起便赶往云阳。只是路途遥远，千山万水，便是星夜兼程也要十余日才能赶到……
　　
　　屋内过了一阵，声响渐息。几人对视一眼，都见面有惊惶之色。
　　
　　大夫们检查了一番，从屋内出来，慢慢摆了摆手，显得沉痛。
　　
　　——吴钩，已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没有太多剧情可透露的，不过请大家一定看完结局~
还有那个，文中的信是自己写的，不过那个“你”字用“尔”或“君”实在是有些奇怪，所以还是用“你”，敬请忽略~
……
还有……今天开更新文，现代文~




75

75、回头 ... 
 
 
　　子衿走后，第二日桂岩便对将士们说将军前去催粮，要士兵们照旧演练。士兵们虽觉奇怪，却也不曾多问。只是半日之后，哨兵便来报称大股胡兵来袭。
　　
　　探子们回来时报称胡兵约有八千，桂岩立即命令士兵们拔营后撤，一面又令人速将消息传给子衿。
　　
　　撤入彦城后，胡兵攻势猛烈，两处城门前俱有战事。桂岩本想派人出城求援，却得到消息，称胡兵虽未围城，却在沿线数城前布下重兵。
　　
　　桂岩半日内连派了五匹快马向朝廷求援，又派几个骑兵去追子衿，只望他能快些回来统领全军。主帅不在，一则士气低落，伤亡加大，二则……若是事后有朝臣听闻此事纠缠起来，子衿恐怕有性命之危。
　　
　　*****************************
　　
　　子衿一路往东南赶去，快马加鞭，连走了一日；却在未出阳关时，便接获了桂岩发来的战报。
　　
　　送来消息的士兵跪在地下，子衿下了马来，握着那份战报沉默良久。
　　
　　士兵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大声问道：“将军还在犹豫什么？边关沿线数城告急，彦城前屯了八千士兵，桂军师请将军速回！”
　　
　　子衿算了算日子，仍是轻声对士兵道：“我有急事，不能在此久留，桂岩军师自可再抵挡一阵，我会向朝廷要求加兵。你……便先回去吧！”
　　
　　“将军，有何事比这更重？将军说过要与我们同生共死，难不成要食言而肥？将军贪生怕死了么？！”
　　
　　子衿翻身上马，催着马向前走，似是要将士兵急切的声音抛在耳后。
　　
　　马儿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无论怎样挥鞭它都在原地歇着。子衿苦笑着拍了拍它的背，说道：“连你也闻到战火的味道了么？”
　　
　　马儿嘶鸣一声，上下摆动着头。
　　
　　子衿盯着手上的战报，再看了一遍。彦城守军五千余人，胡兵八千，分两路攻西、北二门；嵋滢守兵八百，胡兵一千，攻南门……共五城受到袭击，若是再不回去，彦城失守，胡兵便可长驱直入！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吴钩望向西北的眼神。
　　
　　他狠狠咬牙，拉动缰绳调转马头，对仍跪着的士兵说道：“回去吧。桂岩应该已向朝廷与其他城池求援，我们快些赶回去便是。”
　　
　　“是！”士兵大喜，连忙上马跟着子衿向西北奔去。
　　
　　*****************************
　　
　　到了彦城之时，胡兵攻势猛烈，在城内便可隐隐听见声响。子衿急令抽调其余两门的士兵约八百人再去支援北门西门，又穿上铠甲，提上云纹，跑上城楼。一路上安抚伤员，鼓舞士气，只觉情况危急。
　　 
 75、回头 ... 
 
 
　　桂岩一见子衿便将伤亡损耗都说了一遍。城内只余下四千多人，马匹无甚伤亡，只是箭支巨石消耗太大，守城的器械也多有损伤。兵源无处补充，只能等待朝廷的援兵到达。
　　
　　子衿问道：“何时发出告急文书？”
　　
　　“从城外大营撤退之时便已命士兵向边关各城、朝廷求援，只是未曾想来兵如此之多，又分兵袭击，恐怕朝廷一时也分不出足够的人手。五城之中只有彦城粮草囤积得多一些，又是中原门户，来了援兵必是先到彦城。”
　　
　　“纵使如此，按照以往惯例，也必定要等待三到五日。”
　　
　　“五城皆在一线上，这线上唯有楝囿一城未遭战事，它虽是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无需太多兵力，却也难以派兵增援它地。”
　　
　　两人说了一阵，相对苦笑道：“恐怕真要在此死守了。”
　　
　　桂岩跟着子衿巡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将军到底有何要事未曾办妥？”
　　
　　“……再去看看城防吧，如今天色渐暗，谨防胡兵夜袭。”
　　
　　“是。”
　　
　　夜色渐深，两边都在整装休息。将士们点上火把，红光照亮了铠甲和带着倦色的面容。
　　
　　子衿一个人站在城头，看着在城下扎营的胡兵。
　　
　　他握紧了云纹，剑鞘上的纹路深深嵌入他的掌心。
　　
　　吴钩病重，药石无医……且吴钩那封信如同遗言一般，真让他深感不安。
　　
　　他按了按胸口，觉得疼痛愈来愈剧烈。
　　
　　他弯□子，捂住嘴，不住地咳嗽。夏日的晚风吹来，如同荒原上白骨们发出的呻吟，极其恐怖。
　　
　　身后的将士们缩成一团，互相安慰壮胆。子衿慢慢站起身来，挺直了背。
　　
　　他是……将军。
　　
　　他是该无所畏惧的将军，是该舍生忘死的将领。
　　
　　身后，除了这些士卒，这一城百姓，还有中原的土地。
　　
　　吴钩，也在那片土地之上。
　　
　　他在等着自己回去——只要守着这里，等待援兵到来便好。
　　
　　他还欠他一个回答。
　　
　　他早不是孩子了。




76

76、皇城 ... 
 
 
　　皇城。
　　
　　柳梓接到边城告急的线报后，夜里立即暗中进宫面圣。
　　
　　他穿着整齐地站在殿内，等待坐在皇位上的人看完消息。
　　
　　皇上沉吟半晌，轻声说道：“既然边城告急，自然该派兵增援。柳卿深夜为此而来又是何意？”
　　
　　“回皇上，臣听闻除彦城外，其余四城均有敌情；五城中又以彦城屯兵最多，先增兵彦城，怕是不妥吧？”
　　
　　“年前雍沂被毁，彦城便成了中原的门户，屯兵最多也是应该的。”
　　
　　“五千士兵足够守城了，事前刘将军却一再要求增兵、增粮、增饷，边关其他将领也未必心服啊。”
　　
　　“这次战事又起，不增援怕也不妥吧？若是刘卿抵挡不住，胡兵便可顺官道直入中原了。何况即便是守住了，事后刘卿追究起来，朕该如何？”
　　
　　“皇上是九五之尊，哪个忠心的臣子会违抗圣命？这个刘子衿倒是大胆，臣前日收到消息，说是战前他还曾暗自出了军营，不知去了何处。直到大战在即，他才匆匆赶回。”
　　
　　“依你所言，这增援一事……”
　　
　　“不若等其余各城都解了围，再去救彦城。依着彦城的守兵排布，便是十日再去救也不迟。即便是彦城失守，阳关处还存有大量火药，尽可将胡人堵在阳关之外。皇上以为如何？”
　　
　　柳梓走后，皇上提起朱笔在纸上批了几字，又对身旁的老太监说道：“依你看，这彦城若是不增援，可以守几日？”
　　
　　“这……老奴、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老奴听闻柳梓与刘大人素有私怨，柳梓若是因私废公，误了增兵的时机，可就大为不妙啦。”
　　
　　“这倒也是——柳卿方才不是说，阳关还有大量火药么？”皇上轻笑了几声，将方才写好的朱批又丢进了废纸篓中。
　　
　　老太监跟着皇上回去时，对一旁的小太监说道：“皇上方才丢进废纸篓的东西，你可得仔细着点，别叫他人拿了去，清理完了就全教烧掉，记清了？”
　　
　　“是。”
　　
　　待到旁人都走光了，那太监才迅速翻找着纸篓中的东西，将那朱批重新展开。他从袖内摸出一张纸片，就手沾了些未干的墨汁，抄写起来。
　　
　　******************************
　　
　　守城已到了第三日，还不见朝廷的援兵。子衿抽出几个士兵前去各城探听消息，士兵回来报称其余四城都已有增援。次日桂岩又接到一份公文，称朝廷的援军要在两日后才到。
　　
　　他狠狠将公文摔在地上，子衿又捡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增援延迟，城内莫说解围，便是能否守住城门都成问题。若是兵源不足，怎么其余四城都有增援？
　　
　　守城六日？ 
 76、皇城 ... 
 
 
　　城内余粮已不剩多少了，百姓们全都从家中出来为军队运送军备，便是如此也处处捉襟见肘。如此守城，还不如——只等援军一到，便打开城门冲杀出去。
　　
　　他将仍在发怒的桂岩拉到沙盘旁边，又看起地形来。
　　
　　“在这两城中间聚集的胡人较多，若是等这两地解了围，便各与彦城形成掎角之势……”
　　
　　“解围？等到他们解围，胡人都闯入百姓家中抢掠了！”
　　
　　“桂岩——”
　　
　　“这四城守将，三个都是胆小怕事之辈，若不是胡兵来得少，他们早开城投降了！以往庄将军在时他们之中便有小人向胡兵通风报信以求自保，我看这次你一离营便有大批胡兵来袭也非偶然。真是家贼难防！”
　　
　　“你是说，消息传出得如此之快？”
　　
　　“军队每月都会暗中进行清理，凡是接触过可疑之人的士兵一个不留，只是己方往来管得不严。”
　　
　　正说着，外面传来轰然大响。两人急忙出去看看情形，却见士兵已抬出了火药。
　　
　　子衿大声喝道：“这是谁的主意？谁搬出囤积的军备？”
　　
　　“回将军，方才有一队兵马运来了粮草和大量的火药，说是阳关来的，奉旨增援。我们正要禀告将军，他们却早早回去了。”
　　
　　“不是说要两日后么？来了多少人？”
　　
　　“这……只来了百余人而已。”
　　
　　桂岩大吼道：“荒唐！彦城士兵伤亡了三千，只来一百余人？他怎么不干脆叫识路的老马将东西送过来算了！”
　　
　　“也罢，来了火药也是好的。”子衿想了想，说道：“送来了多少火药？”
　　
　　“方才点过了，有五百箱。”
　　
　　“不要一点点扔下去了，徒增损耗。”
　　
　　“将军是要——！”
　　
　　“既是阳关送来的，何需省着？分三批，第一批全部扔下去，将还在攻城的胡人全部炸死！”
　　
　　子衿转头看着那汹涌而来的人潮，眼里渐渐染上肃杀之色。
　　
　　侵我家国，阻我回程者……该死！




77

77、死讯 ... 
 
 
　　第一批火药用尽后，胡兵果然摄于其威，不敢冒进。
　　
　　过了半日，胡人将领认为城中已无多少火药，又一次下达攻击的命令，从北门转而急攻西门。
　　
　　第二批火药依旧快速运到西门，全部投下，胡人终于下令后撤至三里外，整军休息。只是彦城之危仍旧未解，朝廷的援兵也还要再过一日才能抵达。
　　
　　子衿和桂岩却是松了一口气。还有一批火药是作不时之需，分成两处堆在两个城门楼上，由一百名士兵看守着，算是安全。若是胡兵再次来袭，只需用一批士兵作守卫之状，引胡兵猛攻另一城门，再投下火药便好。
　　
　　桂岩已在城上待了四日，实在撑不住了，子衿令他先回城中歇息。桂岩正要收拾桌案，子衿拦住他道：“这些东西我再看看，或可找到什么办法。”
　　
　　“这……”桂岩现出些为难之色，却仍是遵令去了。
　　
　　子衿先打开发在房间一角的箱子，检查了里面的东西。见完好无损，这才放心。他转头又将桌案上凌乱的纸张放置整齐，才一张张拿来翻看。
　　
　　桂岩是个极细心的人，这几日的军报战斗都有粗略记叙，子衿看得也清楚。
　　
　　只是他方才走时的神色让子衿略感奇怪，这才仔细将他留下的东西翻看一遍。
　　
　　纸张慢慢减少，子衿揉了揉眼睛，十分疲倦。
　　
　　他推开眼前的军报，又拿出下一沓东西来。
　　
　　一张纸片，轻轻地落在地上。
　　
　　子衿正觉得诧异，却发觉幽暗的烛光下纸片闪出一些黑红的颜色。
　　
　　——这种纸质该是！
　　
　　他急忙将它捡了起来，展开细看。
　　
　　——吴钩，已死。
　　
　　他像是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一般，反反复复地念出声来。
　　
　　怎么可能——他还欠了他一个回答。他还在江南——望着西北啊！
　　
　　他颓然做到，心口疼得想要裂开一般。他抹了抹脸，又对着烛光举起那张纸条。
　　
　　确是与以往的信件一样的字迹。
　　
　　是他那日要赶回江南时遗落了书信，桂岩才隐约猜到了他的事情，所以隐瞒了吴钩已死的消息？！
　　
　　他大哭起来，转而又呛咳得像是在笑一般。
　　
　　他脱下铠甲，蜷缩着身子，手中的纸条被捏成一团。
　　
　　这夜，实在是太冷了。
　　
　　子衿坐了良久，忽然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来。他将纸条放进怀中，又慢慢将方才散落在地的东西整理清楚。胡兵还有一次来袭的兵力，朝廷的救援还有一日才到。
　　
　　他还要撑着，至少撑过最后出城时的一击。
　　
　　*******************************
　　
　　第二日桂岩翻看案上的纸张时，发觉压在下面的纸 
 77、死讯 ... 
 
 
　　条已经不见了。他见子衿并无异样，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诧异。上次发来的书信便说是此人重病，将军竟要冒着天大的罪名赶回江南。这次此人病死，他却没有惊慌，也未怪罪自己将消息藏了起来。
　　
　　——或可等到战后再说。
　　
　　等到第三批火药告罄之时，朝廷的援兵终于赶到。时间如同算好一般，让桂岩很是恼火。子衿却仍是沉静如水，将余下轻伤的士兵们集合起来，点了人数。
　　
　　还剩一千余人。
　　
　　身后的士兵们排成方阵，子衿大声吼道：“开城门——”
　　
　　城门大开，千余人大喊着“杀——！”举着兵器冲过桥来。城外的援兵十分勇猛，冲击着已经疲累无比的胡人的阵营。
　　
　　子衿拔出云纹，对准敌军的脖颈眉心劈刺。血液溅上了脸庞与铠甲，云纹的柄也滑得几乎握不住。子衿将剑穗缠在腕上，紧紧抓着剑柄，用力砍杀。
　　
　　他冷眼看着，敌军被刺中，在他的面前倒下，被马蹄践踏得粉碎；刀光剑影之下，无数兵卒身首异处。他寻找着敌军的将领，一路上胡兵们被刺穿砍断。
　　
　　毛皮，铠甲，血肉，骨骼……他像是疯了一般地冲去。
　　
　　结束时，已经不剩多少士兵了。
　　
　　子衿已经杀得脱力，手颤抖地握住云纹却对不准剑鞘，试了几次才将云纹送回鞘中。
　　
　　他脱下头盔，一踩马镫，忽然从穆身上摔了下来。
　　
　　战场上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他爬起身，踩着敌方己方士兵堆叠的身躯，走向战场的中心。
　　
　　血液漫过了脚背，他慢慢跪了下来，痛哭失声。
　　
　　士兵们脱下头盔，放下兵刃，全部在血泊之中跪了下来。
　　
　　——吴钩，已死。
　　
　　我为之拼命的，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真是荒唐……真是荒唐！
　　
　　真是荒唐！




78

78、下葬 ... 
 
 
　　子衿向朝廷去了几封奏折，皇上才特准了子衿的假。
　　
　　武将只有父母去世才能休假百日，这次五十日的假期已是特例。
　　
　　子衿从边关出发时，桂岩待要辩解，他摆手让桂岩住口：“我不在时，营中事无大小，但望军师担待。”
　　
　　说罢，他一甩马鞭，穆便奔驰起来。桂岩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向那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子衿一路疾驰，经过阳关古道，穿过中原土地，向江南赶去。熟悉的古道长亭，青石板街，孩童们仍唱着歌谣拍着手经过，偶尔有几个女子抬眼看看疾行的路人。
　　
　　子衿赶到时，吴钩还未下葬。他在棺前站了许久，无话可说。推开棺盖一角，他最后看了一眼，便又让几人将棺盖推回原处。
　　
　　全白的发，枯瘦的手，穿戴整齐的衣裳。似是垂暮的老人。
　　
　　吴钩没有家人，下葬用的是几个人挑来的棺材。下葬时，几个照顾吴钩的人都跪在一旁，子衿疲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
　　
　　子衿在吴钩墓前坐了几个时辰。站起身时，轻声说道：“还是先去洗块碑才好，总不能弄得跟无名人的坟一般。”
　　
　　他习惯地抹了抹脸，却发现自己没有流泪，连眼角的湿意也早被江南的微风吹干。
　　
　　待到子衿为吴钩立了碑，修葺坟茔，已是五日之后。
　　
　　他在墓前看了又看，那一行大字却越来越清晰。
　　
　　吴钩之墓。
　　
　　没有亲属故友的称谓，也没有朝廷对英杰忠臣的追封。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而已。
　　
　　晚上子衿在当初放灯的江水边坐了很久，直至衣衫凉透，
　　
　　人语欢声不绝于耳，胭脂画舫，白面书生，处处风流。
　　
　　——去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正是吴钩那年放灯在兴头上轻吟的句子。
　　
　　竟是一语成谶。
　　
　　他苦笑一声，沿着当初回家的小径一路走着。熟悉又陌生的窄巷，湿滑的青苔，如此寂寥。他买了一坛女儿红，再次推门走入吴钩的院子，爬上屋顶，如履平地，不复当初的艰难。
　　
　　他在屋顶坐下，大口大口地灌下琥珀色淡酒。他朝西北的方向望，看不见风沙狼烟，只有一片江南繁华。
　　
　　青衫湿透。
　　
　　第二日清晨子衿拜别父母，独自一人踏上回程的路——这片故土此时是如此陌生！
　　
　　父母也老了，无人来送。穆不过是第二次来江南，却似老马识途一般，直往当初的长亭走去。
　　
　　无限感怀，不过一刹。
　　
　　子衿去了江南的姻缘寺，看了看吴钩缠上的那处红线，又走下山去 
 78、下葬 ... 
 
 
　　。
　　
　　回到京城时，却见一派繁荣景象。上次大战后子衿立了战功，皇上给刘家厚重的封赏。许多族人都来拜会，子衿不胜其烦。
　　
　　他要去京郊时听人说京郊的姻缘树在几日前倒了，他笑了笑，也不再追究。
　　
　　他走在京城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听着小贩的叫卖。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吴钩的恨——
　　
　　凭什么你们在此歌舞升平，为你们杀敌的将领却要独自一人在江南垂老死去！
　　
　　****************************
　　
　　回到西北之时，桂岩将军营整理得井井有条。士兵们重新开始演练，兵刃也换了一批。只是，城外又多了许多望乡坟。
　　
　　子衿在一处缓坡上坐了下来，拍着穆，轻声叹道：“现在我只有跟你还能说上几句了。”
　　
　　穆似也知晓主人的心意，轻轻蹭了蹭子衿的手。大而亮的眼睛仍是温和的，与一般的马匹似乎并无不同。
　　
　　“我原来想，他才四十岁，即便是只能活到花甲之年，也还有二十多年。”
　　
　　“为什么会这么快？穆，我想不明白。他头发全都白了，他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干瘦。”
　　
　　“他不是待在最养人的江南吗？那么多的水，那么多的江河——”
　　
　　“为什么我离开江南离开京城到这样荒僻的塞北，最后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我的血汗都留在这片土地上，我对那些龌龊肮脏视而不见，我任由别人贬损我，看着世态炎凉，不管不问。”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穆。我看着他的墓地——下面躺着的人，怎么可能是吴钩呢？”
　　
　　“他送我的云纹还在这里，我杀死那些胡人，我丢下病重的他一个人又回了西北！”
　　
　　“我还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能回到江南安度此生，我一定会照顾他一辈子！”
　　
　　“你说，他的眼中除了这样荒凉干旱的地方，还有什么？他就像哄骗一个孩子一样对待我！”
　　
　　“我留在这里，穆，我要留在这里。”
　　
　　“我替他待在这，断了手臂还是腿都一样。”
　　
　　“等我死了……等我死了，再回去找他。”
　　
　　穆又蹭了蹭子衿的手，摇动着尾巴。
　　
　　子衿站起身来，看了看彦城高大的城楼。江南，京城，塞外……
　　
　　真是白驹过隙，一梦浮生。




79

79、魂魄 ... 
 
 
　　庆裕五年，胡兵在春夏两次进攻被打退。
　　
　　庆裕九年，突厥可汗紮利被杀，紮利的二子即位，借口紮利为汉人所害，大举进攻。子衿全力抵挡，兵力损耗竟达到五千人之多，朝中大肆兴建楼阁，臣子们无人进谏，边关人数吃紧。
　　
　　庆裕十年，蒙古趁汉人突厥军力受损之时进攻彦城。
　　
　　这是十年来最疯狂的一次进攻。
　　
　　胡兵的又一次冲击使几个偏将都受了伤，副将的左臂甚至被全部砍去。
　　
　　两军对垒，都在趁着空隙喘息。
　　
　　子衿站在城上看着脚下。
　　
　　前，是浩荡敌军。后，是一城百姓。
　　
　　敌军扬言再不投降，破城之时便要屠城。
　　
　　看着被攻城石器无数次毁损又被军民一点点修补起来的城墙。然而它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像是被毁损了龙骨的船舷，被掏空了生命里的老朽。他可以想见下一次攻城的惨状。也许，不等敌军屠城，城内便已流血漂橹。
　　
　　子衿想，他手上还有三样东西。
　　
　　短剑，帅印，长刀。
　　
　　放下帅印与长刀，或是用短剑破开自己的胸膛。
　　
　　然而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了。
　　
　　朝廷再不发兵增援，其余各城也受到猛烈的攻击。
　　
　　然而他也不能退。
　　
　　他的身后不只是这一城的百姓。还有比插满旗帜的边关沙盘更广阔的地方。跨过春风不度的西北边关，向山明水秀的中原延伸着国土与在国土上生活着的人们。
　　
　　这一城，是中原的门户。于这天下，如栋梁。
　　
　　栋梁一倒，天下倾颓。
　　
　　他应当死战，可以牺牲自己与士兵的性命，唯独不能降。
　　
　　他应当是无愧的。一个精忠报国的将军。自己在为之拼命的理由，也无关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荣光。
　　
　　他只是像个盾牌一般，戳在江山的门户，以血肉之躯保卫着身后的所有。
　　
　　可是他沉默着。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有些百姓脸上染上了肃杀的神采，而更多的士兵脸上却已有倦容。
　　
　　他也已经听厌了。铁骑刀兵，马蹄声乱。
　　
　　护城的石具砸碎了攀援的敌军归家的梦，铁蒺藜刺破马掌，扬起哀鸣。
　　
　　然而他依旧是那个岿然屹立的将军。
　　
　　他的铁甲裹束着他的意志。勒直了身躯与脊梁。
　　
　　“传我号令。”子衿曾经多少次将这句话放在舌底。然而终究无力说清。
　　
　　向他冲过来的士兵哀哀地喊着。将军，降吧。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了。
　　
　　然后，被人架住，拖走。
　　
　　片刻，子衿的副将行至他身边，铠甲洒上了未干的血。刻满风霜染遍烽烟的一张脸，与任何一个普通军士都无不同。然而他知道，他的副 
 79、魂魄 ... 
 
 
　　将，一个才加冠的大孩子，用仅剩的右臂亲手杀掉了方才哀求投降的士兵。
　　
　　其实那个士兵他还记得。他初来彦城的那年，招兵买马，充实着人数少得可怜的军队。
　　
　　自朝廷与胡兵战败，这些疆土界线上的边城就成了中原的门户。这么多年来，受惯了洗劫的边关几乎都成空城。
　　
　　只有一些世代在此的百姓还顽强地，等待着朝廷的兵马到来。
　　
　　那个老母亲把她脸上还带着稚气、未满年岁的孩子推到将军的面前。两张脸都满怀希冀。
　　
　　不过数年，那孩子已经是个百夫长了。
　　
　　然而刚刚，他哀求着，降吧。
　　
　　子衿知道，他的母亲还在边城某一处柴扉后，为边关的将士们捣衣备炊。
　　
　　副将看着沉默的子衿。
　　
　　他知道将军是少见的江南的武人。也许将军以前在江南山水琵琶声中舞剑的风姿也如柳如鸿。然而在这样的边城，他眼中的水墨烟雨是致命的伤。
　　
　　崇尚武勇，论生论死，才是边关最适合的生存方式。
　　
　　副将指着远处的山岗。凌坟乱冢，纸钱散落。“我的父亲，”他指着一处坟岗，“他在那里。我的祖父，”他指着另一处，“他在那。我的曾祖，”他继续着，声音平静低沉，“他在长安的郊外，敌军入侵，可惜壮志未酬身已老。”
　　
　　“这一次守城战后，我会去祭奠他们。用敌人的血。或者，下一次，我也躺在那里了。”
　　
　　“可是我们还算幸运。世代为将，尸骨总有人收敛。”
　　
　　“我们盼着的只是保家卫国。将军，您这一让，一城的百姓得以保全。可是身后十六州的土地上恐怕要铺满白骨了！”
　　
　　子衿闭上眼，似是已闻到屠城时，刀砍火烧的味道，血与火。
　　
　　敌军在城外喊话。
　　
　　攻城的云梯，巨木，火石，混合着闷热窒息的空气。
　　
　　还有半个时辰。
　　
　　他烦躁地喘气。天色渐暗，残阳似血。
　　
　　他的手按着云纹，想起吴钩的剑——冷月之下，小院之中，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人间物类无可比。
　　
　　收剑回眸时，轻声一叹：子衿，还是个孩子呢。
　　
　　惊鸿一瞥，江山黯然。
　　
　　——时间一刻刻消磨，敌人给的时限已近。
　　
　　子衿狠下心来部署完毕，又一次站在高城之上，看着脚下的大地。
　　
　　一地黄沙，掩尽风流。
　　
　　他想，他只是个凡人，江南的凡人。
　　
　　风沙磨去了眉目如画，干涸了水衫清泪，他却终究抹不去江南的柔软。
　　
　　伴着江南的三月烟雨，渗进骨血，一生未央。
　　
　　如今支撑着他的，只是很久以前，被江南烟雨全数埋葬的信仰。
　　
　　—— 
 79、魂魄 ... 
 
 
　　家国天下。家国天下啊！
　　
　　他叹了口气。郁结于心的十年，只觉荒唐。
　　
　　他忽然开始想念江南的水。穿过纷飞战火，向中原大地的东南眺望。
　　
　　只是——
　　
　　不能退。
　　
　　子衿看着脚下无数士兵。胡人们如同蝼蚁一般涌上，喊杀声震耳欲聋。他轻轻闭上眼晴，如同魂魄离体一般，脑中空白一片。
　　
　　江南，江南。
　　
　　那片烟雨轻雾春柳画船的地方。父母的脸，妹妹的红衣，如同青烟般散去。只剩那个已经空无一人而花枝藤叶依旧繁盛的小院。那个人，没有了右臂，空荡荡的袖摆。
　　
　　那个人，他和他走在江南的石板路上，不管他人的眼光。
　　
　　他们放走的花灯上烛焰忽然熄灭；他对他说，他要成为状元，他要与他同饮一杯状元红。
　　
　　他为他来了西北，为他击退胡兵，他病重之时，他走到半路，却因一纸公文又回转马头。
　　
　　他站在他的墓前，他为他系上的红线，他们卧在榻上，夜半低语。
　　
　　他的手绕过他的银发，他为他用一只手臂爬上古木，红线结发。
　　
　　聚少离多，当真是生死茫茫。
　　
　　浮生似梦似戏，身在其中，无处可避。
　　
　　子衿解开身上的披风——那是初来边关之时庄泽交给他御寒的东西。
　　
　　他仔细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将披风折好，交予身边的桂岩：“将它好好保管着，若是我死了，还有全尸，你记得把这披风和我一起葬了。”
　　
　　子衿想了想，又说道：“算了吧，这里也没有棺木。不如烧了，记得把我送回江南。”
　　
　　“江南？”
　　
　　“江南，云阳。我曾与你说起过的，我家乡那边。”
　　
　　“葬在何处？”
　　
　　“去找……吴钩的墓。找得到便……合葬。找不到，便沿江散了。其它，随缘吧。”
　　
　　桂岩还要再说些什么，子衿道：“你不会武，与百姓一同退到平成。若是这场战败了，朝廷必然会与胡人和谈。到时一两年内边关再无战事，你自可到中原去一趟。”
　　
　　“是。”
　　
　　“去罢。”
　　
　　“……将军，保重。”
　　
　　子衿没再答话。城下的士兵们肃穆地站立，不知是谁带头高声唱起《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矛戈，与子同仇！”
　　
　　到处都是血的红色，甚至浸染了白色的纱布；留下的百姓们同样抓紧了棍棒短刀，嘶吼着如同誓约一般的歌。
　　
　　子衿在遍地响起的战歌中看向城下，问身边的士兵们：“火药都已经备好了？”
　　
　　“是！”
　　
　　他下了城来，对着剩下的士兵们大吼道：“将士们，如今该是去杀敌报国的时候了！胡兵将要侵犯我们的疆土 
 79、魂魄 ... 
 
 
　　，伤害我们的父母妻儿！举起你们手中的兵器，杀——！”
　　
　　将士们大吼着：“杀！”
　　
　　城门打开，子衿与将士们迎着胡兵铁骑冲出城去。
　　
　　血，漫天的血与刀光，云纹上已经满是缺口。
　　
　　子衿看着迎面砍来的弯刀，又一次举起已经发麻的手臂。
　　
　　云纹倏然折断，子衿轻笑着闭上眼睛，拍了拍也已老去的穆的背。
　　
　　——他只为不负一人，才不敢负天下。
　　
　　只是——倘若这世上真有魂魄轮回！ 

作者有话要说：呃，这一章为什么长这么多……是因为中间包括了第一章，就是开头那一幕。这是早就打算好的啦，用第一章作为倒数第二章的前半段~这篇文还有一章就完结了。庆裕，就是皇上的年号啦。
我写的主角是子衿，他也不是大英雄，只是很多守边将领的宿命，所以……呃，先说这么多了。




80

80、合葬（完结） ... 
 
 
　　因朝廷援军未及时赶到，彦城失守，上将军刘子衿战死，不见尸骨。朝廷抚慰刘家亲属，又与蒙古和谈，相约停战三年，向蒙古进贡金银布匹，划出西北六城。
　　
　　和谈之后，朝廷撤出了驻扎各城的军队。此时正值隆冬，再过二十日便是春节，将士们能活下来与亲人团聚，脸上却无喜色。
　　
　　大战之后桂岩在战场上寻觅了许久，却仍找不回子衿的右臂。只得将拼凑起来的尸体火化，装进素白的骨灰坛子里；又找个店铺将云纹化了，一同带着。
　　
　　桂岩一路上小心保存，先到京城和老家看了看，第二年开春之时，才到江南云阳。打听了子衿的家乡，又赶了一段水路，才到镇上。
　　
　　三月，桃花盛开，掩映河岸。水色渐绿，黛瓦白墙，依旧风流无限。
　　
　　这样的山水，无怪养出那样的人来。
　　
　　他在河岸坐了一阵，招来一个船家，顺道走了一程。来到一处酒肆，他抱着素白的摊子要了一壶酒来。
　　
　　桂岩又走了几个店铺，买了一叠糕点，这才认真地开始寻觅。
　　
　　子衿的家乡不大，只是一个小镇，然而这里的人祖坟都在一些小坡上，私人的地方不能进去。桂岩沿着石街土路绕了很久，也没找到吴钩的坟。
　　
　　到处都是江水溪流，打开素白的瓷坛，便可将骨灰撒入江中。只是桂岩看着船只往来游人熙攘，忽而便觉不忍心。
　　
　　他抖了抖衣襟上的落花，又买了把油纸伞。雨下得大了，他一手护着坛子，另一手撑着伞，有些狼狈。
　　
　　跑到一处巷子里，他在檐下避雨，转头一看，却见人家门上挂着残破褪色的楹联。正觉得有些眼熟，仔细看时，才发现竟是子衿的字迹。
　　
　　真是巧了，他微微一笑。院内搭着藤架长出来的花繁盛美丽，他悄悄推开朽烂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幽静无人，木制架子，石桌石椅，简单的小院，如果淡泊世事的老人修身养性的隐居之处。
　　
　　这么个地方，居然也没小百姓随意占了。
　　
　　他关上门，看看雨停了，便向巷子外走去。
　　
　　在客栈住了两三日，觉得实在寻不着，桂岩小心抱着坛子向郊外走。正是踏青的好时节，他一个人走到山青水绿行人稀少的谷里，才停下脚步。
　　
　　满眼缤纷落英，靴子踏在层叠的落花之上，无声。真如同陶潜的桃花源记中景色。
　　
　　流水淙淙，他走到桃花林的尽头，没有洞口，却看见一处坟茔。
　　
　　怀着最后一点希望，他往前紧走几步，只见旧洗碑上四个大字，是“吴钩之墓”。算算卒年，正是那场交战时候。
　　
　　他正松了口气，却又犯难。
　　
　　一处尸身，一坛骨灰，怎么合葬？子衿也未曾 
 80、合葬（完结） ... 
 
 
　　言明。
　　
　　桂岩最后还是决定先请人来开棺，再重新殓葬，以表敬重之意。
　　
　　他将那坛子放到棺木之中，又修了坟，重新洗了块碑。提到碑上的字，他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将军一生未娶，旁人自然有所猜测，却也只是常人的闲言碎语。开棺之时，他却分明发现，那衣着骨肉，是个男子。
　　
　　想了想，还是什么封号也未加上，刻了两人的名字。
　　
　　他略有些感慨地想，驰骋疆场，了却天下事，赢得声名功业的将军，便与另一人合葬在山清水秀的清幽郊外。
　　
　　真真是浮生若梦。
　　
　　他在坟前又拜了拜，便回头走了。
　　
　　回程的时候，渔叟哼着忽高忽低的曲调。桂岩笑着问道：“老人家唱的可是江南吴音？”
　　
　　“哪是什么吴音哟？这是老朽我兴致来了，自己胡乱唱的咧。”
　　
　　“哦？唱的是什么词儿？”
　　
　　“就是那首，有名的渔歌子嘛，这里的娃娃都会的——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斗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
　　
　　同年，在位十一年的允宗驾崩，年方十一的幼子即位，突厥趁机卷土重来。把持朝政的大臣提拔李家后人成为统兵，在阳关集结了三万大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第二年朝廷暗钉刺杀突厥可汗，胡人一位亲王重伤，可汗身死。突厥蒙古同时发生内乱，朝廷趁机出兵，夺回大片失地。
　　
　　又过了三年，朝廷连嫁出三位公主与胡人和亲，自此中原二十年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繁华。
　　
　　可惜无人能记，曾在边关牺牲性命的将士们姓甚名谁。
　　
　　——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完】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此地仍旧冷清啊~不过依旧自得其乐。

首先要解释几个问题（汗颜，我原本以为在小说里可以讲清楚，现在看来可能是我思维频率稍有不同）：

子衿自始至终都带有江南的特点，地缘给人的差别一生都是很难消磨的；

他是个有些叛逆精神的人，他身上不仅是作为孩子对父母的叛逆，还有作为文人对整个社会主流思想的叛逆冲突；

他在生活中很不开心，父母的逼迫，家族的贪婪，人情世故都让他看不惯，所以他只好在读书、考试、重复很多人走过的路的同时表现出一点违抗；这个时候吴钩出现了，他的关心让子衿想起以前的亲人亲情，子衿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后来子衿渐渐发现吴钩身上的一些品质，他看见吴钩身上的箭伤的时候是赞许的、崇敬的，他渐渐对吴钩变得依赖，他觉得只有到吴钩的地方才能得到放松和平静；他说“吴钩身上是真正的干净”；

岳霖来的时候子衿才知道吴钩因为自己无意中说的抱怨“没有真名士”的话而专门请了岳霖来江南教他，他这时候很感激，也为吴钩对他的关心所感动，他愿意真正对吴钩好，既非友情也非亲情的好；他很聪明，很快就知道岳霖是有目的的，因此他敬称“先生”却绝不会像对吴钩一样对待岳霖，一开始他羡慕两人，后来却发现岳霖并不如想象中的逍遥；但是，在江南的那段日子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候，这份快乐大多来自于吴钩。

到中秋的时候吴钩的剑舞让子衿迷上了那种美，离开的时候子衿才知道心里的感觉，因此和岳霖谈判时才说“要回到吴钩身边”，他将吴钩当成一个归宿；

到京城的时候子衿才完全确定了心里的感觉。

吴钩不喜欢女人，尤其是他在漠北见过用胡兵的女人充作“营妓”的残忍与不堪，他对女子甚至有一种畏惧感；

还有其他一些小细节，比如“三鼎甲”和选官标准等科举的问题，这就是历史架空啦，虽然同一个名词在不同朝代有不同的含义，不过我选的历史就是“乱炖”，找了不同朝代的东西，从汉代到明清，能用的就用啦。还有，“漠北”等地名并不是确切的历史定义的范围，而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也被我强行“架空”了。

说说别的，我记得我是09年开始看耽美的，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耽美小说里面虐身虐心的情节。被强暴或者忍受其他酷刑，被情人背叛，有时候无可避免，却不该超过一个底线。

我一直记得在我看一些耽美看得忍无可忍想要摔掉电子书的时候，看到的《龙游浅溪》。这本书其他方面不太记得了，但是其中一个情节是我十分认同的。在原秀人被情人命令几个人轮暴还拍了视频后，情人的父亲（原谅我竟不记得主角的名字）对他的恋人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不会劝原秀人回到我儿子身边，因为我儿子对他的情人做的事超出了底线，这是不可原谅的。

无论如何，情人之间总有不可原谅的事情不是么？别告诉我因为爱就什么都可以忘记，无论受过什么伤痛时间总有抚平的一天。这不是被伤害的一方介不介意的问题，也不是古代与现代观念的差异问题，要写耽美就别把男人当女人，也别把情人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举个例子，在古代，两个男人相恋，作者定了个谁上谁下，于是攻有妻子，受没有，于是攻生了孩子，受生气，然后攻又把他哄回来；受永远不会想对攻说找个女人要个自己的孩子；于是受必然是在相貌或是思想上女性化的角色，什么都可以原谅贱得连狗都不如；可以忍受任何背叛和凌虐……古时候讲的是“男尊女卑”，除非受是身份卑微的戏子或男妓，否则怎么可能不要求情人专一忠诚？

啊，扯了很远……不过这也算是回答了为什么文中子衿必须拒绝婚事吧？再有，他的道义也要求他不可能娶了女子而不碰她，让嫁给他的女人孤独终老。他的思想与同时代的文人士子相差很多，可又恰恰是儒家原本提倡的“忠信礼义”。

说回来，纳兰写的《小楼传说》里有一些思考真的很有可取之处，我不知道上面说的话是不是也与她有些相似之处呢？如果有的话，那我所写的感触与灵感肯定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她的小说啦！

（再次声明~亲是非黑非广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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