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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主小心！》作者：书归（完结）

一个黑色巨影突然从露台上面落了下来，人们瞬间慌乱，不知那听多了江湖评书的茶客里，是谁高高地嚎了一嗓子：

“有暗器！——”

一时间，嗖嗖唰唰的声音响彻整个茶楼，茶馆里带刀提剑的大侠们全亮出了武器。

自从这片诡谲而美丽的江湖被七月半时白亮的刀片照亮后，几经风云，江湖无暗器。

漫长的沉寂与暗流汹涌之后，等待着众人的是另外的一场又一场嬉笑怒骂与恩怨情长的江湖变迁……

其实作为《有暗器》的下卷，这文本来没名字的，但是为了开新文，我就弄了个比较合下卷的名字。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九方漓容，丁小羽 ┃ 配角：万雪尽，兰陵绪 ┃ 其它：尽量反狗血，江湖，武侠


前情提要——《有暗器》故事开始于有关拥有三宝一统江湖的预言，正魔两道都想带走预言中能让武者练功提速的天女，出现在柳鸣山的却有两个女子。阴差阳错出现的李如雪成为众认的天女被武林盟主薛胜和正道第一派系万剑阁阁主万雪尽带回；从天而降的穿越女丁小羽被当做袭击魔道之首隽霄山庄庄主九方漓容的“暗器”，带入山庄。
　　九方漓容想一统江湖，于是用丁小羽作为在正道的线人，并为确保丁小羽的忠诚给丁小羽喂了毒药断月丹。丁小羽应九方漓容设计成为正道掩人耳目的天女替身，结识了万雪尽和中立派系天机堡的七公子兰陵绪。丁小羽与表面热情实则凉薄算计的兰陵绪交好，却在青月宫女魔头前来抢夺天女时被兰陵绪背叛而被掳走。
　　女魔头巧合饮下丁小羽的血，结果容貌大变，九方漓容依此断定丁小羽是真正的天女，并将丁小羽带回山庄，借她提升功力，练成如歌刀诀，其间在与丁小羽的点滴相处中，心终于有所融化，同丁小羽讲出了艰辛的童年，丁小羽开始理解九方漓容的残酷无情，二人渐渐产生感情。九方漓容暗自决定为丁小羽解毒，便前去漠北鬼医门向女掌门苏黎骗取血蟾蜍作解毒用，并让丁小羽取李如雪的血唤醒煞血刀以试探丁小羽会否背叛。
　　正道此时也正好携同丁小羽一起前往漠北寻找如歌刀诀，丁小羽发现九方漓容与苏黎举止亲密并心生间隙。而墓穴是九方漓容的陷阱，要杀掉万雪尽等人。丁小羽在墓中动摇，救了万雪尽等人，李如雪却死去，丁小羽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天女，也发现了九方漓容一直在隐瞒自己。她设计逃往东边，断月丹毒性累积却让她失明……



江湖又小雪

　　东头城是个好地方。
　　东头地处江湖东端，再往东就是大海，北面十五里便有马贼老窝萧风寨。可萧风寨从来不往南抢，只劫萧风山北山脚下的卢伦商队。由于东头与卢伦相接，狡猾的卢伦商人总爱私渡到萧风山南面，或偷或抢或耍诈，带着精美的丝帛瓷器回到卢伦高价售出，换得暴利。
　　所以比起卢伦人，东头城民总不恨萧风寨的马贼，甚至坊间都说：“宁愿便宜南男炼，不让卢伦得价钱。”
　　这年的最后一晚，除夕，据说萧风寨寨主南男炼还携有孕在身的夫人赶跑了在东头城闹事的一群卢伦奸商，更被当地传为佳话。萧风寨虽是匪帮，却未危害过江湖，还起到了卫护东头的作用，上面的高层便也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初正月初八，万剑阁阁主万雪尽旧伤复原，众望所归地成为了新任的武林盟主。这一回正道还真未有一人来反对，甚至连一场武林大会也不曾提前开来意思意思。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正道里没人能打过这个家伙了，就让他当盟主吧。如此，当万雪尽来东头巡查时便引起了一场轰动，东头城里纤美大方的女子们争先恐后地来看这个众认的第一人，怎么也没想到这盟主如此英俊风朗，向他扔下的绢条都能装成香车了，一个个都红着脸眉开眼笑。
　　可盟主留城四日终要离去。他回头望城门楼的“东头”二字时，星子般的眼中却掩上了失落的暗色，只叹了句：“你……在何处啊……”
　　经沙洲城大战后，正魔两道却像是突然相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魔道三派合为一处，如今只剩隽霄山庄一门大派，小奸小邪立即投往新主。隽霄山庄庄主九方漓容先于万雪尽一步登台祭祖，宣告一统魔道，成为魔尊。然而在正道的坐立不安中，他却良久没有新的动作。江湖人小心翼翼地传：“听说那魔头在找人！”然后又必会被人打断：“找什么找！那叫追杀！”
　　可隽霄山庄的人都不解，哪有什么这些事呢？尊主只不过是在登台祭祖后，凌风面对千里冰涧站在明霄台上，看着侧旁的悬梯出了会儿神而已。然后尊主吩咐：“把悬梯下填实。”
　　正月十二，天机堡七公子兰陵绪年满廿五，按祖制继承家主之位。江南道首富严玉尧之女严息在第二日带着丰厚的嫁妆来到天机堡，与兰陵堡主举行了盛大的婚宴礼仪，成为了天机堡的第一夫人——息夫人。
　　万千江湖少女的心砰然崩碎，那个风流倜傥的七公子，还是未能免俗，终须夫妻双双把家还。
　　天底下的事情，大抵也不过如此。
　　东头城地小茶馆里，面容姣好的女子咂咂嘴道：“像我们啊，想一想花少爷和萧公子便是了，天机堡主可是万万高攀不得的……”
　　另外的少女也十分认同，“说不定兰陵堡主还未有花公子俊朗温柔呢。”
　　众少女嘻嘻哈哈地笑开来，又听回茶馆露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说到的青月宫、倚雪谷之战。说书先生正黄牙大颤、唾沫横飞着：“……那肖莫残方吼完一句，你猜怎么着？！他拉着的那黑裘女子竟横起匕首一切，便将他给杀了！”
　　听客听得起劲，“那可是天女了？”
　　说书先生神秘摇头，“那是个假天女！她——便是隽霄山庄派去正道的奸细，实为魔头九方漓容的——羽夫人！”
　　“砰！”
　　一个黑色巨影突然从露台上面落了下来，正砸在说书先生头上。人们瞬间慌乱，不知那听多了江湖评书的茶客里，是谁高高地嚎了一嗓子：
　　“有暗器！——”
　　一时间，嗖嗖唰唰的声音响彻整个茶楼，茶馆里带刀提剑的大侠们全亮出了武器，眼睛瞪圆了，紧张地看着那落下的黑影。
　　“咳，咳咳……”那黑影发出轻咳，悠然展开身子，一张脸惺忪迷蒙，剪水秋瞳，峨冠缚发，松绿色的缓袍系着黑色裘袍，好一个精致无双的公子哥儿。他十分难受地坐起身，背对着茶馆众人，咳嗽着。
　　人们呆愣。
　　此时露台上面的茶馆三楼又翻落下来一个紫貂裘袭身的乌纱冠公子，形貌冷艳，眉间焦急地扶起那绿袍公子，“你怎的睡个觉也不老实？”
　　绿袍公子眯着眼笑：“方才在三楼栏杆上睡得还好，忽觉有人在唤我，一个不稳就摔下来了。”
　　紫貂公子嗤笑一声，“我看看你伤没伤。”
　　绿袍公子摆摆手，“不碍事，裘袍厚，护着呢。”他依然在笑，眼睛朝着露台外，看都未曾看台子里一眼，却淡淡道：“家伙都收了罢，我不是暗器。”
　　众人还在怔愣，少女们听了这声音都吸了气，看了看紫貂公子，叫道：“花七少爷！萧公子！”
　　绿袍公子回头笑，柳目弯弯：“正是我兄弟二人，失礼了。”然后拉拉身边的紫貂公子道：“十一，走了，回去了。”
　　绿紫二道人影晃过，台子上除了花痴少女和依然举着刀剑的大侠，再无其他。
　　不。这时，说书先生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沙哑地哆嗦出一句：
　　“这，就是……江湖……你，你永远想不到，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 ＊ ＊
　　据说，花七少爷被花老爷藏了近二十年，一个月前才终于摆脱花府搬出来同朋友萧公子住在一起。
　　花七少爷名叫花满楼。萧公子来自夷国萧氏一族，来源几不可考，十分神秘，人称萧十一。极少为人所知的，还有另一回事。
　　绿衣黑裘的花满楼明媚地笑着，目不斜视，眼里盛满暮冬时节的美丽风景，“十一，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萧十一挑了眉头，“瞎子就要有瞎子的样子，别成日里调笑我。”说罢移开眼。
　　花满楼轻轻回头想看向他的方向，眼却对不上他脸容，侧侧地想着一边，神色和煦，“一个人过得快不快乐，并不在于他是不是一个瞎子。”
　　是的，花满楼是个瞎子。可是他有全东头城最明亮动人的眼睛和温暖柔美的笑容。他是瞎子？没人信。
　　“可正是因为他瞎了，才被花家藏了这许多年。”若你偶然问起，萧十一一定如此讲。
　　他们二人住在东市边的一栋载满鲜花的阁楼上，楼名为“百花居”。花开万朵，花少爷却看不见。百花居大门常开，欢迎路过的人进去看花。在这热闹的东市里，开始也着实有好奇者进去看，后来便没有了。
　　进去的人都在二楼的露台看见这样一副场景：花公子整衣而坐，或弹琴或品茗，目视旷远处，只在你走近时方向你这方点点头，暖融融地笑：“见过。”然后转开脸，似全不顾你在干什么。
　　若你看出端倪问他：“公子何不看看书？”他一定笑着答你：“因为我看不见。”
　　若你问：“为何你看不见还养花？”他一定答：“因为我能闻到花香。”
　　“可你看不见花开的颜色。”
　　“但我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如此，他成了街坊邻里最保护的人，鲜少有人将他看不见的事情传出去，久而久之，便也鲜少有人打扰他了。
　　百花居依然大门常开，花满楼依然品茗抚琴，十分静好。
　　可萧十一也有叹的时候，比如现在。他和花满楼一起坐在露台上，看他闭着眼睛抚摸琴弦。
　　“叹什么气。”花满楼笑，“十一，对着我叹气，你还不如出去走走。”
　　萧十一又摇头。
　　花满楼真无奈了，笑：“又摇头又叹气，好似老太婆。”
　　萧十一也笑，高贵而艳丽，“有时候我真在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一个瞎子。”因为当花满楼知道自己瞎了的时候，竟也不哭不闹，只是怅然地苦笑：“这下……果然变成百花居的花公子了……”
　　花满楼勾起唇角笑：“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受到花蕊在轻风里开放的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寒风中常常传来远山上带着木叶气味的清香……”
　　萧十一长眉舒展，狭长的眼夹了笑，“这是你七十一次和我说这话。”
　　花满楼点点头，“我自不能毁了花满楼这招牌。”
　　萧十一不想和他嗑这个，换了话题问：“半月前定的屏送来了么？”
　　花满楼摇头，“磕了十日那阮尔也不愿退让，心里真不舒服。”
　　萧十一只道：“你已很快乐，和别的瞎子十分不同，能算了便算了罢。”
　　花满楼弯了眼，“甘心如此。”
　　萧十一不再说话，两人间突然安静下来。过堂的风穿过她们之间，就像抚过了经年的创口，细数着生命的纹路，却不留下痕迹。
　　花满楼的手指在琴弦上叮当拨出一首《归隐》，念道：“离别繁华世，归隐山竹林。花香伴左右，小鸟为君鸣。”
　　有时，过去的风暴好似只是一记惊鸿，掠过，也就消弭了。
　　萧十一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茶盏，细白的指尖擦过杯沿，薄唇没有弧度，眼中不清光彩。
　　花满楼放下皓腕，笑：“到如今，你可后悔跟我跑了，公皙颜？”
　　萧十一放下茶盏，也笑：“为掩饰身份，学着人文绉绉地说话，你可又真甘心呢，丁小羽？”
　　花满楼摇头，“你真不通透，我并非是非要向命运讨一个说法的人。”
　　萧十一看着他，脸上又浮起浔国皇族特有的高贵冷傲和一丝绝美的戾气，“可我却是一定要随六哥复国的，我一定要向命运——讨一个说法！”
　　
　　元宵
　　严息清早醒来，身边的枕头已经空了。她扭头，却见兰陵绪站在案侧，蓝袍未整，捏着个帖子邪笑。她婚前从未见过兰陵绪，更不可能知道他这笑代表什么含义。
　　严息问：“夫君，可有什么喜事了？”
　　兰陵绪这才看见她醒了，笑容不改，轻巧地说：“大喜。”然后披上雪裘，理了理衣衫，发也未束，便向外走，“息儿，我去寻趟三姐。”
　　严息应了句，有些怔忡。
　　这便是兰陵绪，天机堡主么，他所关心的，只有大事罢了。严玉尧是如此告诉她的——天机堡的兰陵氏，待人似最有情，却最无情。兰陵氏的血液永远是不温不凉的，这世上的事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天机堡重要，他们也天生不会因“情”字被阻碍。
　　天性如此，遗传如此，没有办法得很。
　　兰陵幻刚起床，和她的夫君——陵南才子佟若青，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个女人的妙目淡漠，脸上却始终有毫无抗拒的笑容，让你感觉她什么都能为你着想，可她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曾关心你。
　　“三姐。”兰陵绪在门外对她招手一笑，“书房一叙。”
　　兰陵幻的脸上这才终于有了丝真实的玩味神色，“若青，你先用早膳罢。”
　　佟若青早已习惯这姐弟二人直来直往的作风，笑道：“不急，我先去同二姐夫喝杯茶来。”
　　兰陵幻点头，“如此甚好，我回头寻你。”说罢便和兰陵绪一道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兰陵绪倚在美人榻上，“想不到这元宵一至，上天便与了我天机堡大礼。”
　　“喔，”兰陵幻搁下那帖子，“不就是同这花七少爷抢一块屏，值得你弃了新妻巴巴地跑来？莫不是一块屏就能让我天机堡富强千年了？”
　　兰陵绪笑，不答反问：“正道魔道对丁小羽都没有消息吧？”
　　兰陵幻点头，“我看万雪尽和九方漓容的人已好几次找得碰头，再来个几次，不打起来还真不容易，想必都恼火得很了。”
　　兰陵绪满意，“找不到就好，让他们找。”
　　兰陵幻白他一眼，“绪，你昨日还答应替万雪尽找。”
　　兰陵绪摇头，“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昨日是昨日，江湖上的事日日不同，我也要多变通才是。正道找到小羽，魔道必然来抢，魔道找到小羽，正道必然去抓，无论哪一方找到她都会打起来，而一打起来又必然有胜负，谁胜谁负都不好，打不起来才最好。”
　　兰陵幻不解，“这和这帖子有何关系？”
　　兰陵绪杏眼微眯，“这世上能和我一样忙里偷闲买屏来，还肯与我磕上十日都不肯退让的人，统共就那么一个。”
　　“知道你是兰陵堡主还敢不让？”兰陵幻笑，“怪了。”
　　“不，”兰陵绪摇头，“我用的是阮尔这个名字。”兰陵绪与兰陵幻的生母阮氏属北方第一豪门，敢结怨的也真不多。
　　兰陵幻想了想，“有意思，听你说过是有那么一个人为了好东西是什么价钱都敢下的。”
　　“呵，”兰陵绪支腿轻晃，“天底下的好事都进了我天机堡不成，这丁小羽竟在东头躲过了我们那么多次的搜查，真无法相信。”
　　兰陵幻笑：“却还真是她么？……是了，也只有你能先找到她。”
　　兰陵绪皱眉，“怎讲，我不过运气好些。”
　　“她不是归隐了么，”兰陵幻瞥向他，“归隐自然为了玩，可九方漓容和万雪尽都不是爱玩的，如何能将她寻出来？”
　　“也是，”兰陵绪笑出声，“我却是个玩疯了的。”
　　兰陵幻点头，“这女子还真有意思，大隐隐于市，如此明显，却又如此秘密，若非机缘巧合，谁想得到？”
　　兰陵绪沉默半晌，道：“这其中，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夕阳透过卷云洒在百花居的屋檐上，在露台上印下重叠的阴影和暖红的颜色。
　　萧十一念完，凉凉一笑，“花满楼不该写这般凄凉的词。”把字章还与花满楼。
　　花满楼和气地笑：“这凄凉的词又不是写花满楼。”
　　“你当初不是说对金线描梅屏势在必得么，怎么还被那人抢去了？”
　　“豁，你这是在鄙视我？！”
　　“你这女人原来如此小肚鸡肠。”
　　“敢情你这女人肝脾就大了？”花满楼拧着眉毛，“我说过那个阮尔很麻烦，总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遇见了贱人的感觉……十日了整，他不松口，四绣房也很难做。”
　　萧十一蓦然勾起嘴角，“要是胆敢同我抢，我便先杀了他。”
　　花满楼忧心忡忡，“成日里说杀来杀去，我的花听了心情都不好。”
　　萧十一高傲地笑：“谁管你的花。”
　　花满楼侧了侧脸，“还未有你六哥的消息？”
　　“还未。”萧十一摇摇头，“不过，听说那狗贼遇刺，正重伤。”
　　花满楼拾起雪石茶盏，呷了一口，“那倒是好事。”
　　萧十一冷漠地：“哪能让他那般容易就死，至少也是凌迟才可，莫不然，让我公皙皇族白白流血不成？”
　　花满楼的笑意有些冷了。他不说话，只面相前方渐昏的天色。
　　萧十一突然察觉自己出言不慎，“我不该同你讲这些。”
　　花满楼探了白玉小爪拉住他的手，笑：“十一，无论你是否说这些，我也一样会想起他来，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萧十一点头，于是花满楼拉他起身，“如此就好。走，我们去逛灯会。”
　　东市里满街挂着灯笼，火树银花，串起来的就像龙，随着形色流动的人潮遮掩，光彩似乎满街乱窜。长街上奔跑着带着动物面具和拿着竹鼓的孩童，唱着“东风吹，元宵到，新年里，真热闹”的歌谣，笑声在街角巷弄里响成欢乐的银铃。
　　如此热闹啊。花满楼耳里充斥着别人的欢笑，拳头稍稍收紧，道：“十一，有没有面具，替我拿个精致些的罢。”
　　萧十一高贵大方地抬手扔给小贩十文钱，摘了个白兔脸系在花满楼头上。花满楼的眼睛隐在面具的阴影下，映着灯火流光溢彩，配合松绿色的衣衫甚是好看。
　　花满楼又提要求：“十一，我想吃元宵。”
　　萧十一便在前面带路，花满楼轻松地跟在他身后，腰间羊脂玉佩轻晃，全然像是正常人的样子。
　　不一会儿，两人落座在路边的小摊前，花满楼略推起面具，心满意足地吃元宵，街上的喧哗完全不能影响他的心情。萧十一只是看他吃，自己并不动，花满楼也不勉强他吃摊货，顺其自然。
　　吃完，花满楼又说：“我们去买花灯。”
　　萧十一便又在前面走，花满楼跟在后面。走到灯贩那处，萧十一问：“要什么？”
　　花满楼问：“有没有鱼？”
　　“有。”萧十一付了钱，把鱼灯递给她。
　　“还要两只莲花灯。”花满楼再提要求。
　　十一便又买了两只莲花灯给她，“现在去海边放灯么？”
　　花满楼点头，于是两人起身往东走。
　　花满楼不知想着什么，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十一，今日是我生辰。”
　　萧十一愣住，“你怎不早说？”
　　花满楼笑：“早说又如何，你屈尊降贵与我游灯市我已很满足，甚好甚好。”
　　萧十一艳丽的脸上扬起笑容，“是，你该感恩戴德。”
　　两人来到海边，放灯的人已经很多。萧十一只能尽量避免别人撞到花满楼，花满楼专心地用袖珍的毫笔将心愿写在莲花灯上。
　　俄而写好，萧十一一看，其走笔角锋散漫飞舞，分别是“艾百合母子平安”和“十一早日寻到六哥”。
　　萧十一怔住，“你自己的愿望呢？”
　　花满楼摇摇头，“我没什么愿望了，我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
　　萧十一笑，花满楼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甚至还常常帮助街坊邻里。
　　连天汪洋里，莲花灯随着水波逐渐远去，飘飘荡荡，有若浮萍。
　　二人回到百花居时，露台上已多了道屏风，萧十一奇怪地站住。
　　花满楼只觉得外面吹入的风小了许多，问：“怎么多了个东西挡风？”
　　萧十一说：“你要的那道屏送来了。”顿了顿，“还多提绣了几行字。”说罢，牵起花满楼的手便走过去。
　　花满楼一边摸过那屏上的金线绣字，一边念出：“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萧十一哼笑一声，“这阮尔倒真有意思，自己抢了去，现下又给送来。”
　　花满楼慢慢垂下手，站直身子，神情淡下来，冷笑道：“是啊，这兰陵绪……还真有意思。”
　　×
　　“送过去了？”兰陵绪坐在前堂里问一个属下。
　　那属下道：“是，四绣房的伙计两日前送去的。”
　　属下道：“别的倒也无甚，只有一件。”
　　兰陵绪慢慢坐直身子，示意他说下去。那属下便说：“花七少爷花满楼，是个瞎子。”
　　“什么？！”饶是镇定如兰陵绪也惊得从椅子上站起，“她竟瞎了？！”
　　属下道：“是，不过花七少爷自强，从不给别人添麻烦。”
　　兰陵绪缓缓坐回椅子上，玩味地笑：“原来这才是隐情……是了，谁又会怀疑一个活得愉快开朗、家门常开的瞎子……小羽，说攻心，真无人能出你右。”
　　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兰陵幻终于开口，“这女子真可惜了，合该是我天机堡的人。”
　　兰陵绪听了好笑，“也是，无欲无求的，实在凉薄。她竟活得如此洒脱，倒枉了万雪尽与九方漓容寻她寻得苦了。”他吩咐道：“以后东头花公子的消息，都掩紧些。”
　　“是。”属下应下走了。
　　兰陵幻眼眸弯弯：“当初真不该让息儿入门来做第一夫人，我看她实在不如这丁小羽妙。”
　　兰陵绪乐了，“三姐，这玩笑可随便开不得。天底下哪个女人都能娶，偏只有丁小羽入不得门……”
　　他倚入椅背，神情认真道：“一个随时能猜到你所想的女人带在身边，那样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星暗动

　　
　　星暗动 九方漓容扔开手上的一道折子，在前堂的大金椅上支着额际，口气不咸不淡：“这兰陵绪终于开窍了不成……”
　　雁螭点头，“兰陵绪突然将自己的人手从找丁小羽的事里抽离出来，这摆明了不再帮正道，确实耐人寻味……他究竟有什么依凭？”
　　九方漓容问：“他的人手缩到何处？”
　　雁螭在下座的台子上翻过一个地图，“南部与东部都有很多。”
　　九方漓容随意吩咐，“顺着他的人手查，看看他为何开窍。”
　　雁螭应下正准备去，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台子上的另几个折子，问：“主上，长门派问何时开展计划，我们……”
　　“不必管他们，你去吧。”九方漓容明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起身往华厅里走去。
　　雁螭看着他渐远的背影，直觉自己似乎从没真正看到过他这样孤寂的样子。从前的九方漓容，不是杀伐果决心无旁骛的么，如今……怎么江湖一统的大业，也让他没有心绪去想了？
　　×
　　百花居的露台上，金屏置于北面一角，恰挡去许多寒风。花满楼笑：“这贱人没有良心，竟和我一个瞎子抢屏，我为挡挡风，他不过为添件摆设。”
　　萧十一嗤笑：“你何时真当自己是瞎子了。”然后他忽地想起，“前些日子萧风寨来人请你去看看艾百合，你不打算打算？”
　　花满楼摇头，“当初把我塞进花家废了多大周折，他们担了太多风险，我能不去他们那儿露脸，还是不要去的好，免得给他们惹麻烦。”
　　萧十一赞同，花满楼又笑得促狭，“况且，我每次去看她，没说两句她就直捂着肚子吼我教坏她孩子，要胎教就得瑟成那样子，也不看看是谁和她说的孩子要胎教……德行！我才不去看她。”
　　萧十一瞥她一眼，“我也不想和你一起扮作卢伦人假装被他们掳进去。”
　　“豁。”花满楼瞪了瞪眼，没有说话。
　　萧十一转头看着她自己想东想西的样子，突然问：“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花满楼略侧过脸，有丝诧异：“怎地突然这么打算了？”
　　萧十一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你耳力很好，我若得一二，也能规避些危险。”
　　“那倒是，”花满楼得意地笑，“可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教不了你太多。”
　　萧十一看着他，突然心情复杂，话也说不出。良久，才道：“鱼儿，你若亡了，真是可惜得很了。”
　　花满楼赞同地：“我也这么想，不过你尚可以再珍惜我八九个月，总归还剩些日子不是。”
　　萧十一沉默一会儿，执起茶盏走到花满楼面前单膝跪下，“师父在上，受徒儿——”
　　“说说就行了！”花满楼连忙扶起她，拧起眉，“堂堂浔国公主，哪能真给人跪了！”
　　萧十一微怔，站起来，依然高贵的笑容有种落寞，“这世间也只你一人当我是公主了……”
　　“胡说。”花满楼伸手打他，“你六哥定在寻你，别说诨话。”
　　一向冷漠且带着戾气的萧十一，看着娇瘦的花满楼，忽然就红了眼眶。可她兀自睁大了眼睛，强撑着不让眼里的泪水落下来，“师父……切莫弃了徒儿。”
　　花满楼拉他的手笑：“好说好说。”
　　接下来的几日，花满楼总算真正有事可做。萧十一冷艳的脸上，眼被白绫缚起，和花满楼一起单用耳朵来辨别声音。
　　花满楼伸手在半空中，五指纤细玉白，“十一，抓我的手。”
　　萧十一慢慢伸手靠过来，已经很近，可还是抓空了。
　　花满楼准确地拍落他的手，责备：“在想什么，总分神。”
　　萧十一一把扯下白绫，“你怎么连我分神都知道。”
　　花满楼轻轻笑，“人分神的时候，动作带起的风声都不同，会颤抖。”
　　萧十一摇头叹：“你真是神了……再来。”便又缚起白绫。
　　花满楼又伸出玉爪，“注意听风穿过我手指的声音。”
　　这一回挨到了小指。花满楼满意地笑，“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去帮我卖鱼。”
　　萧十一摘了白绫便去了。花满楼依然饮茶。
　　楼外小雪依旧在下着，太小，几乎就像雾气。风又大，吹呼着天地间的白芒，让人觉一时空静。
　　不一会儿，露台上多了个人，冰蓝色的广袖袍子，斜系着雪裘，他带着春风般的笑容散淡地站在金屏前，一双杏眼微眯起来打量着屏色。
　　花满楼同平时一般侧过脸，笑道：“见过。”
　　来着瞥了她一眼，佯装失落：“江湖上能听见我动静的人已不多了，花少爷好耳力。”
　　花满楼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下脸来，兀自镇定地呷口茶，“阮公子谬赞，在下当不起。”
　　兰陵绪就此笑：“花少爷自谦了，不过是路人实言。”
　　“路人可不会带着坏心来看花，花会受惊。”花满楼语气寡淡。
　　兰陵绪慢慢走到花满楼对面坐下，叹：“你虽看不见，心里却明白得很。”
　　花满楼冷笑：“不然我早死了。你来这里，就不怕将我在这儿的消息捅出去？”
　　“看来你早已算过我心思。”
　　“贱人的心思用脚趾都能想出来。你没算过我的心思，又怎么敢来？”
　　“瞎子的心思用手肘也能看出来，彼此彼此。”两人互相讥讽起来。
　　“呵，七公子英明神武。”
　　“花少爷绝世无双。”
　　“你有情有义。”
　　“你义薄云天。”
　　“你品格高尚。”
　　“你才德双馨。”
　　“你的智慧如滔滔江水。”
　　“你的机敏如浩浩大海。”
　　“月亮每天出来一次就为看你得瑟，风雨无阻。”
　　“太阳每日溜达一圈就为赏你逍遥，载道兼程。”
　　花满楼抬手就把玉盏里的茶水平静地向兰陵绪泼过去，“呀，这天冷得让人手软。”
　　兰陵绪一个侧身尽数避过，拾了个橘子扔过去，“花少爷吃个香橘活血暖肢。”
　　花满楼伸手接下来在手中把玩，“说罢，你要做什么。”
　　兰陵绪也不绕弯子，“我要你继续藏下去，不让任何一方找到你。”
　　花满楼笑弯了眼：“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爱和人反着干。”
　　兰陵绪优哉游哉：“故某也为花少爷备下个好处，不知花少爷意下如何。”
　　花满楼脑中想了想，神情不变，“说来听听。”
　　兰陵绪手上转出一个铜牌递给他，“鄙人在浔国尚有些人脉。”
　　花满楼想也不想就接过来，“成。”将铜牌收好。
　　有时候要用本就不苛刻的条件，抓住哪怕些微的机会。花满楼与兰陵绪都笑着。
　　这时露台上紫影一晃，萧十一提着两吊海产落下，神色有些警惕，却漠然地说：“我方离开一会儿，这儿便有客了。”
　　兰陵绪意味深长地打量她：“这位想必……就是萧公子了，冒昧来访，失礼得很。”嘴上虽客气，却不起身，只是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这里还没有什么人能对萧十一如此不敬，他脸上当即浮起一丝戾色，“公子行事洒脱，倒是十分不拘礼的。”
　　花满楼打断二人，向兰陵绪说：“我可不打算留你晚饭。”
　　兰陵绪起身，“我也未奢望过。这便告辞了，再会。”
　　花满楼笑，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千万飞当心些，别被树枝叉死了。”
　　兰陵绪乐呵呵地：“不会，花少爷可看好了。”
　　此言方落，台子上已经没了人。
　　萧十一愠怒地上前扶住栏杆，“我是公皙皇族的后人，他胆敢冒犯于我！”
　　花满楼起身拉他，“何必同贱人一般见识。走了，吃饭去。”
　　＊
　　雁螭自外回庄，脚步急急飞掠，不一会儿便上了明霄台。
　　明媚日光下，明霄台上，九方漓容就纹丝不动站在那里，堆砌在山涧里的千冰万雪映成了他眸底的颜色，平白为他更添一分冷寂。他面若琢玉，不笑的时候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样的他，轻易让人遍体生寒。
　　他脸上从未有多余的神情让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让你看见的是一个样子，不让你看见的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他明确地让你知道他是个魔头，做着魔头应该做的事，可是只要他给你一个笑容，你便能感受到冬雪消融，愿意献上你春天里所有的花朵。
　　他，是这世上最瑰丽的魔鬼。
　　雁螭见到这样的九方漓容也有些愣，“主上。”
　　九方漓容平静地回头，“怎么了？”
　　“几日前兰陵绪出了趟远门。”
　　“往何处？”
　　“往东，不过后来他弃了轩车，便查不到了。”
　　九方漓容眯起凤眼，“怎么都往东跑，江余晚……万雪尽……兰陵绪……”
　　雁螭一愣，“莫非他们已经找到丁小羽了？”
　　九方漓容好笑：“不可能。至少江余晚和万雪尽不可能。”
　　雁螭凝眉，“那就是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九方漓容点头，“一定有，不过……看起来他们都用得不怎么样啊。”
　　雁螭问：“是否严查东部的几大巨头？”
　　“聪明。”九方漓容稍微提点，“总有人想要活着，也总有人想要财宝。”
　　雁螭默认，还没有人不怕死吧。……除了丁小羽，她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逃了……
　　九方漓容瞥了他一眼，“她也怕死，可她不喜欢被骗，而宁愿死。”
　　雁螭微怔，“主上，当初若你……”
　　“若我不假意取悦苏汝娇，就拿不到血蟾蜍，”九方漓容打断他，面无表情，“否则，就算小羽今后能活着，于我而言也无用了。”
　　雁螭叹：“当初何不告诉她她就是天女？”
　　九方漓容奇怪：“告诉了她，她不仅会成日胡想，在我身边也心怀叵测，我为何还要告诉她？”
　　雁螭无奈，“可她如今恨你。”
　　九方漓容倏尔笑了，“和恨不恨我比起来，她是否活着比较重要。更何况，她不会永远恨我的。”
　　
　　故思 萧十一是被花满楼的梦呓吵醒的。两个人为了互为警醒，将两张床隔了道千里凝雪六折屏摆在一间房里。
　　萧十一无奈地下床走去看花满楼，却见他抓被角的手关节发白，神情悲戚，喃喃呓语：“你，为什么骗我……九方……我诚心待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咳咳，为什么……”
　　萧十一心里像被钝器重重扎下，艰难抬起手摇他，“鱼儿，鱼儿你醒醒。”
　　花满楼似被魇住，动弹不得，只能在梦境中痛苦沉沦，朱唇轻动，不知在说着什么。萧十一皱了眉头，使了些劲，却仍无用，只得取出一根银针挑入花满楼痛穴。
　　“嗷——哪个倒霉孩子！九方漓——”
　　花满楼痛苦地睁开眼，一片黑暗，手臂上萧十一握住自己的手指五指纤长，感觉分明，凉的。
　　他止了叫，闭口。
　　萧十一探了探他的脉象，淡淡说：“吃药。”起身去找他的解药。
　　花满楼神色怅然地笑：“十一，我从未骗过他，他却不信我，骗我……”
　　萧十一拿来那水红色的药丸喂给他，又倒了杯水来，“别想了。”
　　×
　　春天快要来的时候，施罗花开始了每年一次的凋谢。内殿的百花之圃里，几乎是弹指间空荡了一大片血红的颜色，只剩青绿色的枝干孤独地指向万里苍穹。
　　九方漓容开始厌恶经过这里，夜宿明霄台后的华厅，不再回置了巨榻的高阁。
　　他的心情愈发阴戾，一个多月来不少人遭罪。一些别派并过来的旧部更觉担忧，生怕一朝不慎就悲惨丧命。这搞得雁左使也十分紧张，成日只盼着东头的线报能有什么好消息，可是却一日日地没有。雁螭只好留守华厅旁的隔室，以备九方漓容有时半夜梦醒忽然唤他：
　　“雁螭，练剑去。”
　　他的剑影越来越纯熟，九天月华都能围绕其右，转身间回风带雪。他的身影那么孤独，让雁螭总想起丁小羽和他讲过的，一个和自己的影子练剑的人——独孤求败。
　　三月将至，终于有了好消息，听说有两个公子几日前从萧风寨出来，一个容貌艳丽，一个身材瘦小，两者都甚阴柔。
　　雁螭拿着折报，刚走至华厅门口只听里面九方漓容轻呼一声“小羽”，然后声音顿在微凉的空气中，生生遏止。
　　雁螭走进去后见他衣衫未解坐在案前，神容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只是支颐小寐，却被心魇惊醒，雁螭装作不知。
　　九方漓容看过折，摆摆手道：“雁螭，准备一番，随我去东头。”
　　雁螭应是，下去了。
　　看来主上已经没有耐心了。
　　×
　　天气回暖对于花满楼来说是件好事。原本百花居里在冬天不开的花，现在已经结起了花蕾，再过些日子，百花居就真能是百花居了。
　　清晨，露台上的草枝绿了头，与它们对坐的花满楼脸上满是笑意。
　　他穿着精绣着大朵出水高莲的松绿色云袍，张扬而恬淡，脚蹬走暗纹的黑靴，玉带环腰，金冠束发，十分俊美。不过他的脸色仍有种病态的白，无论那微笑多么温暖都遮不住。
　　萧十一摇头，“你是青帝么，自己又看不见，穿得如此给谁看。”
　　花满楼咯咯贱笑：“美人儿，当然给你看了。”
　　萧十一轻哼一声，“庸脂俗粉。”
　　“豁！你竟敢骂你师父！我要重重罚你！”花满楼提了袍摆便去追他。
　　两个人从阁里追到露台上，萧十一灵巧闪避，花满楼之哇乱叫跑得笨拙，一绿一紫两道影子穿来插去。
　　“砰。”这样的时候每每都是如此结局——花满楼跌倒。
　　萧十一好笑地提他起来，“行了，你好自在这儿呆着，我去买烧鹅。”
　　花满楼瞬间笑眯了眼，“要皮脆料多的。”
　　萧十一点头。花满楼十分满意，“乖徒儿。”
　　萧十一便飞身下到街上，提步往西城门走。西城门前地大道上，他碰见一个人。
　　此人蓝袍绣鹤，玉冠束发，笑如春风地对他道：“萧公子，又见面了。”
　　萧十一冷漠地笑：“阮公子雅兴，春游东头。”
　　兰陵绪抬头望了眼天色，道：“不知萧公子可肯赏脸，与在下喝杯酒？”
　　萧十一转身便要走了，“你可不配同我饮酒。”
　　可他的手腕被人抓住，兰陵绪在他身后笑：“听闻公子来自关外，想必见识极广。在下好风物奇闻，十分期望与公子一叙。”
　　萧十一转身，见兰陵绪杏目含星，脸上薄薄笑意淡雅，一时间给人温暖的错觉。他微恼，一把挣开他的手，“放肆！”
　　兰陵绪没有脾气：“萧公子，男人之间，怎用得上这二字？”
　　萧十一略微局促，却仍无失风度，“我与阮公子并不相熟，况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兰陵绪道：“反正我为花少爷来，不如同萧公子一道，顺带游个城。”
　　萧十一挑眉笑：“兰陵绪，你打着花满楼什么主意，可别指望我帮你。”
　　“喔。”兰陵绪也笑，“原来萧公子已知道在下身份，可在下偶尔也会有不做打算的时候。”
　　萧十一冷漠地说：“那我不妨你雅兴。”
　　兰陵绪不依，“东头成我只得二人相熟，一人埋在土里，一人是花少爷，与萧公子也算半个相识，喝酒一人总归太寂寞，萧公子好歹同我坐坐？”
　　萧十一觉得自己疯了，竟跟这粘人精废话这半天，当下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兰陵绪嗤地一声笑，“堂堂男子汉，饮酒也需如此忸怩……你不陪也罢，本堡主看你不上。”
　　萧十一微愣间，兰陵绪已径自走入酒肆坐下。
　　兰陵绪实为一个随性的人，撇开身份所缚不谈，他确是个风流才子。他并未骗萧十一，现下他是真的只想饮些酒，又恰好遇上了萧十一罢了。
　　萧十一最恨人蔑视自己身份，便随他入酒肆，坐在他对面冷笑：“能饮酒的日子倒是多，你究竟安着什么心？”
　　“你这话不对。”兰陵绪清雅地摇头，神情认真，“宜饮酒的日子不多。今日初五，驿马动，水迫土行，大利东方，故我挑今日来东头与花满楼谈事。今日风向西南，云厚，宜会友宴饮，故我一定要找人喝酒。”
　　说罢，兰陵绪抬手一招，“来两坛碎玉。”
　　鬼使神差地，萧十一说不出话来。
　　×
　　已快午时，萧十一却还不回来，花满楼有些奇怪，十一一向是个不多事的人，今日如何晚了？
　　正在想要不要冒险自己出去找人寻他一番，却正巧有巷尾杂铺子的小二送了花料来。花满楼便决定先摆弄好花，再去附近寻南男炼的人找萧十一。
　　他熟练地自后院井里打水，折回露台，将花肥、养料埋入盆里，一一悉心浇水。这时有声音近了这处阁楼，听起来是两个人。
　　花满楼手上的动作顿下来，微微侧过脸，
　　涌过巷子的风突然大了些，吹过那两人。花满楼一边浇水一边想，是一男一女。
　　耳边又有细微的过风声，二人已至他身后。显然这二人练过轻功，地板未发出一点声响。花满楼正在剪败叶，便也未回头，只淡淡说了句：“阁下自便，不必拘礼。”
　　一个女子声音带了三分沙哑，温柔响起：“这里是百花居，阁下可是花满楼花少爷？”
　　花满楼专心摸着败叶，听见她的声音心间一动，觉得有些熟悉，“对。”
　　女子呼吸的声音稍微粗了些，听起来是舒出口薄气，“我听闻西水的唯一一株棠春燕归被送来此处，特来询问花少爷可否将它割爱与我，以便我能做味药。”
　　花满楼依旧在回忆这这女子的声音，但因为那三分沙哑而无法明晰，此时萧十一又不在，万一是从前见过他的人将她认出来便危险了。于是便犹豫着要怎么拒绝人，可那女子明显很急，还在他不开口的时候已几步走上前，露台的地板都响了一声。
　　花满楼只觉右臂被一双纤手拉扯一下，不得以已转过身，那女子急急道：“花少……”声音一顿，“你！怎么是你！”
　　地板传来人重踏两步向后退去的声音。花满楼暗急，完了完了被认出来了！
　　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且伴以抬起手时带着的风声。花满楼感觉自己的面上被人指着，听那女子厉声说：
　　“丁小羽，竟然是你！我可找得你好苦！我所受之罪，定要让你偿还！”
　　×
　　萧十一自己也奇怪，怎么会与兰陵绪一谈如故。二人直由风水卦阵说道奇门遁甲，再由浔国桃花之美谈到浔国的桃花美人——秦王妃。兰陵绪擅长交谈，为人又很和善，见识广，让萧十一不免放下对他的成见。
　　萧十一与他相谈甚欢，不慎忘记时辰，待真想起花满楼的烧鹅来，日头已偏过了正空。他连忙告辞兰陵绪，从飞花小巷提着一纸袋子鹅肉往百花居匆匆地走，有些焦急地想，花满楼千万不要冒险出来寻他。
　　然而此时的十一不会明白，她刚刚为花满楼规避了一个多大的风险，却也错过了为花满楼挡下另一个风险的机会。
　　兰陵绪没有说出口的是，今日恰春汛时至，天星将聚，身世孤僻之人易遭重劫。
　　而兰陵绪本人来此的目的，是想告诉花满楼，浔国旧皇族第六子——秦王公皙弋已带兵包围了帝都，要不了十日，便能攻下皇城。
　　兰陵绪希望丁小羽能和萧十一一道前往浔国，远走江湖。
　　萧十一行色匆匆，也没注意身旁经过了一个玄袍白衣的丽容男子。
　　而当萧十一与那男子擦肩而过，那玄衣男子却突然顿下脚步，神情间是不易察觉的惊愕。他一个动身便已至萧十一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你身上怎有百幽草与世香的味道？”
　　萧十一完全未懂他是何意，只退后一步，警惕地说：“胆敢如此唐突，阁下好大架子。”
　　玄衣男子勾起淡笑，“还从未有人能如此同我说话，你倒是放肆。”
　　萧十一急着回百花居看花满楼如何，根本不想多纠缠，说了句“得罪”便欲走。哪知这玄衣男子只一折手便将他提回原处，仍在笑着：“我再问一次，你身上香气何来？”
　　萧十一恼怒，“我家花色奇杂，我怎知它何来！”
　　玄衣男子眼梢稍微抬起，“喔？我怎记得……这两样花只有在我家才养得活？……或许，我该再问得清楚些。你家那株奇花，可是名为丁小羽？”
　　萧十一大惊，几乎说不出话。
　　玄衣男子抢先一步问：“她人在何处？！”
　　萧十一拧起眉，厉了颜色：“我不认识她！不知所谓！”

　　好日子这便到头

　　
　　好日子这便到头
　　九方漓容懒得和他磨蹭，径直吩咐：“雁螭，打听一下她住哪儿。”
　　雁螭不一会儿便回来，“他和一个花公子住东市百花居。”
　　九方漓容点头，手一松，萧十一自由。他笑：“带路吧。”
　　萧十一看着九方漓容和雁螭，半晌，呼出口气，“也罢，果然是你们。”说罢便真的带路。
　　九方漓容长眉稍蹙，“果然，是何意？”
　　萧十一摇头，“师父说你们不久便会找来，若是隽霄山庄的九方漓容与雁螭来了，我便不用为她挡着，挡不住。”
　　九方漓容笑：“你师父是何人？”
　　萧十一冷笑：“就是由你下了毒的丁小羽，现在百花居的主人花满楼。”
　　九方漓容微微一愣，旋即催促：“走快些。”
　　然而当三人来到百花居时，露台上除了被摆弄一新的花和尚搁在栏杆上的剪子外，空无一人。
　　“鱼儿！鱼儿！”萧十一前呼后唤地找了一通，花满楼并不在，“坏了，他许是出去找我了。”
　　“雁螭，”九方漓容薄怒，“有多少人用多少人，全城搜查。”
　　然而，此时他们要找的人已经在东头南城门外了。
　　丁小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为花满楼的生活如此快便走到尽头，更没有想到第一个把自己带出这东头城的，不是九方漓容不是万雪尽也不是兰陵绪，而是——
　　苏黎。
　　倒霉年年有，今年……多到令人发指……丁小羽只觉世事难料，这令她十分之囧，提不起什么说话的兴趣，一直到上了车才回了些神。
　　而苏黎似乎变化很多，单从声音中那三分沙哑就能感知一二，听风吹过她的声音像是多了层阻隔丁小羽猜测她带了张面纱。
　　苏黎乍见丁小羽便胸中涌起怒气，待发现丁小羽盲了，不免有些吃惊，过了好一会儿才荒唐地笑着说：“呵，真是一报还一报，老天终于有眼，竟让你瞎了！”而此时这女人只是坐在丁小羽对面，摇头叹：“丁小羽，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救不理，自己找死！”
　　丁小羽微微侧过脸，“聪明反被聪明误……何意？”
　　苏黎一愣，旋即冷笑，“我为何要告诉你？……你不是恨他么，那就一直恨吧。”
　　丁小羽不言语了，宁愿自己想也不想再说什么话不慎激怒她。
　　看来失恋对一个女人的影响是蛮大的，当初只听说苏黎被九方漓容扔在沙洲，薛庄夫人提刀追杀她三百里，后来失踪了，如今再度出现，谁知她受了多少苦。棠春燕归听十一说是最好的愈伤药的药引，苏黎如此焦急地跑来寻找，以她对自己容貌的骄傲……不会是毁容了罢？
　　而苏黎本人目前心情十分畅快，冷嘲热讽：“公子无缺一双灵目，如何毁了，真是可惜啊！”
　　丁小羽笑得平静，“九方漓容的毒，厉害得很。”
　　苏黎的笑顿时凝在脸上，半晌才出声：“那……倒也是。”声音中说不出的苦涩。
　　情之切，毒之深。她曾对九方漓容情根深种，便中了他迷美的剧毒。沙洲背弃，此梦终醒，真乃魂悸魄动，惊起长嗟。
　　丁小羽倚在马车壁上，散漫地说：“你大可不必折磨我，我活不了多久了。”
　　苏黎的声音有了怒气，“别以为我还会听信你的鬼话！”
　　丁小羽慢条斯理地抚过松绿云袍上修炼的凸起，唇上抿起笑：“也是，除了九方漓容，你何尝听过别人一句劝……”
　　“于你何干！”苏黎呼吸声略急促。
　　“我明明提醒过你，”丁小羽摇头，“你不曾听，还以恶心报我。”
　　马车车凳“啪”地一声，苏黎呼吸声更急促，“胡扯！”
　　丁小羽冷笑，“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我可是提示过你了，阿娇的下场又是你自己问出，你怎不记得了？九方漓容怎会平白对一个女人好，他必有所求。我好意提醒了你，你还招致猥琐之徒于我不利！我真是好心没好……”
　　“住嘴！”苏黎喝，手掌带起细微风声，“啪”，丁小羽被左颊上贯来的力道直扇来撞上了车壁，一时间额头和脸颊都是辣痛。
　　苏黎咬牙切齿，“我不是阿娇！”
　　丁小羽早料到她有此招，只抬手掩嘴咳了下，促狭地笑：“恶毒女配打人耳光的经典套路，狗血得很……”
　　苏黎被她的轻视激怒，又给了她一耳光，“我要让你这贱人生不如死！”
　　看，前几天还骂兰陵绪是贱人，如今又被这二字叫回来。丁小羽摇头，感叹人生无常，反正迟早要死，还不如先把苏黎气痛快。
　　因为她也没想过能从苏黎手下活着出来。
　　×
　　九方漓容坐在百花居的露台上，坐在那张丁小羽名为花满楼时常坐的藤椅上，看着案上的镶玉雕琴和不设灯的台子，再看了看用古玩代替书本填满的书架，心中浮起不好的感觉。
　　一听见有人把丁小羽带出百花居，十一便更加紧张，几欲亲自冲出去，九方漓容瞥她一眼，道：“人多总比人少快，她只是出一次门，你怎如此紧张？”
　　十一动了动唇想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最终还是忍了回去，只是面带狠戾地冷笑。
　　九方漓容也不多问，只当是丁小羽身体虚弱。
　　“主上，”雁螭上了台子，“一男一女将丁小羽带出了南城门。”
　　“出城？”九方漓容一下站起，“一男一女？”
　　雁螭顿了顿，“听城守的说法，我看极有可能是苏黎同她那侍卫。”
　　“整合人马，”九方漓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淡然，漆黑如潭，“去最近的分舵取苏黎的文案，看看她有哪里可去。”说罢，台子上玄色身影一晃，已没有了踪迹。十一一惊，忙也跟上。
　　雁螭下令：“三路十二人去下关分舵取岸，剩下的跟我来。”便带着一百来黑衣卫跟上了。
　　这时，东头斜对百花居的巷子口才转出了兰陵绪，一见此景，面色大变，招手喝：“通知万雪尽，天女被九方漓容找到了！”
　　×
　　通过帘外日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可以察觉，马车大约行了两日，而且时时换道。丁小羽原本还可以大致摸到方向，现在是完全感受不到往哪里去了。
　　丁小羽已不想尝试和苏黎交谈以自救，因为可以想见，这女人自从走出了感情魔障，一下子变得百毒不侵。这个女人甚至说：“我知道这么一掳你，一定让江湖发现你的行踪，可即使我惨死，我也不会让你得了便宜。你，就做我的陪葬吧。”
　　这样的谈话气氛不提也罢，丁小羽认真打起瞌睡来。
　　这让丁小羽想起《东邪西毒》里黄药师的那句：“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嫉妒。”而苏黎不过是嫉妒她那“羽夫人”的虚名，呵，那么苏黎可知道这名号是多么伤感么？
　　马车听了，软椅响，丁小羽感到手臂被猛地一拽，跌跌撞撞下了车，脚踝立马就崴了。
　　丁小羽哼哼唧唧地笑，说一句话来让苏黎说出恶毒女配的台词：“看来你已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早些死了。”
　　苏黎果然笑声疯狂，“你倒想得美，我才不会让你死那么容易！你不是被九方漓容下了毒么，那毒既然那么痛苦，你就死在他手里吧。要恨，你只能恨他！”
　　日光在脸上的温度陡失，四周阴暗冰冷，寒意袭来。风声微动，丁小羽感到苏黎的侍卫从自己面前走到前面去，过了一会儿，有铁链摩擦的声音，水声也传来。
　　丁小羽缩了一下，“我靠你不是吧，水牢？！琼瑶剧你怎么看的，都是旱牢啊！”
　　苏黎根本就不管她在说什么，一把将她掀倒在地，“我还要划花你的脸！”
　　丁小羽凄凉地笑：“随便吧，反正也没什么能比死在断月丹上痛苦。”
　　此时她只希望十一能快些找来，至少在毒发身亡前把她弄出去，好歹留个全尸。
　　“哗啦。”身上的衣服被水浸湿，地池里的水有着死板的恶臭，丁小羽遍体生寒，身体被人一推抵在墙上，双手被提起，冰冷的铁链浇着水将她的手捆起。她就这样不算跪着也不算站着，连用水把自己溺死也不行，任齐腰的水泡着自己。
　　丁小羽冷笑，“看来是这十年来赢钱太多，终于有这样的报应……”
　　苏黎原本银铃般的笑已被世间风雨折损成喑哑，“那我定不负皇天所托。”
　　“铮！”利器出鞘的声音。丁小羽心头紧起，脸色发白。
　　苏黎恶狠狠地啐她，“丁小羽，现在知道怕了吧？！”
　　丁小羽从善如流地点头，“你不就是为了这效果么。”
　　“你倒是好气魄，”苏黎笑得凉凉的，“可是你已经怕得发抖了。丁小羽，你们都是戏子！都是骗子！”
　　踽踽行来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丁小羽几乎能听见刀锋刮过空气的尖锐叫声，一切像是死亡前奏。
　　阴冷。潮湿。压抑。
　　丁小羽开始了无奈地幻想，如果这是一出电视剧，在这样的时刻一定有英俊威猛的男主角踹门而入，大喝一声：“伤我挚爱，纳命来！”然后斩翻苏黎的侍卫，砍死苏黎，解开自己的绳索，拖出水面去抱住：“亲爱的，我来晚了！”然后ｈａｐｐｙ ｅｎｄｉｎｇ大结局，夫妻双双把家还。
　　可事实是周遭一片静谧，除了苏黎的靠近，方圆百米内没有别的动静。
　　丁小羽苦笑，只能安慰自己，把那个英俊威猛的男主角换成冷艳高贵的十一，十一会紫衣翩飞地冲入，手里红线拉出，银芒直接扎死这对狗男女。
　　绣花针，东方不败，帅吧！丁小羽好歹用这点可怜的阿Ｑ精神安慰自己，想的是反正苏黎也不会有好下场，多少也扯平了。
　　然而就在这时，苏黎的动静突然停了，丁小羽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左颊尖锐的刺痛已经传来，从左耳一直划过了嘴唇，丁小羽被折磨得痛苦地尖叫。
　　“你不是巧舌如簧么！我看没有了这张嘴，你还要怎么来说鬼话骗人！看他究竟还喜欢你什么！”
　　刀锋一转，丁小羽只觉红唇开裂，痛得浑身一阵抽搐，却硬是咬牙没有叫出来。
　　“你倒是挺硬骨，”苏黎手一摆扔开刀，“不过没用！”
　　丁小羽虽看不见，却听得出她声音里一丝颤抖和逞强的成分，不由放下些心来。看来苏黎从来没干过这样狠毒的事情，至少没有亲自干过，现在把她的脸划成这样，自己也受不了了。
　　苏黎衣袂声响，显然站起来，“已该庆幸我不杀你，要不你这双眼睛即使瞎了，也别想留着！”
　　“你就好生在这儿呆着吧，别指望能逃得出去！”
　　声音渐远，木门吱呀一声在尽头关上。
　　丁小羽疼得四肢百骸发酥，浑身不住颤抖，心里细细算着身上的硬物除了九方漓容当初给的血玉，就是兰陵绪给的铜牌，连件武器也无，根本不能自救。
　　脸颊和唇上的痛如火烧油烫，让丁小羽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吼出了声。
　　随便来个谁，先把老娘弄出去啊！

　　魔头驾到

　　魔头驾到
　　万雪尽提了剑从万剑阁出来，身后跟着莫萱。
　　“我去就可，”万雪尽无奈回头，“与九方漓容对阵实在危险。”
　　莫萱坚定摇头，“不，小羽是我朋友。”
　　万雪尽俊眉峰聚，“莫姑娘。”
　　莫萱苦笑，“你还是未肯唤我阿萱。”
　　万雪尽别过脸，拉过黑色骏马翻身而上，“对不住。”
　　莫萱也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大气爽朗一笑：“大可不必。”一扬鞭，反而先于万雪尽一步奔出，“是我喜欢你，你并未对不住我。”
　　万雪尽叹了口气，忙也鞭马带队跟上。莫萱反手拉起风帽，遮住了大半边脸。
　　四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许多事，足以让与莫云崎一同借居万剑阁的莫萱，在来往事务中喜欢上英气勃发的新任盟主万雪尽。
　　世间的事往往皆是如此阴差阳错。若莫萱想起四年前被薛胜拉给万剑阁做媒的事，只能摇头苦笑，谁能料到当初一骑一琴出关游历的自己，真会喜欢上誓不肯嫁的万雪尽呢……后悔么？可笑么？
　　不尽然。许多事情即已定下，比如万雪尽心中……早埋了一个人。
　　“万雪尽。”莫萱出声，“你为何会喜欢小羽？”
　　万雪尽闻声回神，微僵，却还是很快就回答：“因为她任性。”
　　这个问题他早已问过自己多次。他也难以说清是何时喜欢上了丁小羽这个女人，不过，情不知何起，却不影响它一往而深。她恨任性，似乎是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似乎是用天马行空的想法和眼光来评价这个江湖，似乎是一个从灵怪传奇里走出的妖精。
　　这方叫人身不由己的江湖第一次有了左右不了的人。她不该为江湖大义牺牲么？她没有。她不该向九方漓容乞怜求药么？她没有。她不该恹恹地认命残喘余生么？她也没有。
　　这个江湖上究竟什么能左右她？莫萱摇头，她想不到。从来被江湖缠身循规蹈矩的万雪尽喜欢这样的小羽，理所应当。
　　希望小羽无事，不然……谁都难以安稳。
　　×
　　向南行，苏黎可能去的地方九方漓容本人或隽霄山庄的手下都一一造访了。苏家祖宅，没有，苏家各处置产，没有。
　　一开始找了两三处还好，接着他就失去耐心了。一个宅子里要是没有苏黎和丁小羽，这个宅子里就没有别的活人了。
　　十一曾试图阻止，却被雁螭用眼光拦下。雁螭说：“死这些人，总比死天下人好。”
　　十一问九方漓容：“丁小羽当初是为何离开你？”你看起来是如此在乎她。
　　九方漓容用一张上好的雪绢帕拭了手上的血水，淡淡答：“她认为我骗了她。”
　　十一冷笑，“如此，你当初又何必骗她？”
　　九方漓容瞥她一眼，抬手示意雁螭整合人马前往下一处，“因为必须。”
　　十一难以理解，简直觉得九方漓容疯了，“她就恨你骗了她！”
　　九方漓容点头，“可最重要的是她活着。你不懂。”
　　十一真的不懂。
　　雁螭看了手上的纸卷，道：“只剩一处了，苏汝娇母亲的故居。”
　　×
　　有时候天书不可尽信。兰陵绪专门飞书天机堡让兰陵幻烧了所有的历书命法，什么水迫土行大利东方，怎么碰到丁小羽就全不顶用了。
　　兰陵绪一边上了雪白的马匹一边冷笑，“羽……果然。”
　　他的命书里有言：“命无厚义，尤忌五数。”故他出生时，五夫人宏氏失踪；他十六岁，逼死了欲夺家主之位的五女兰陵纤；而今日，宫商角徵羽的这个“羽”，竟又成了他的克数。
　　他是一个信天数地人，丁小羽却是一个逆天数的人。其实早就该一手杀死这个女人，可这手却迟迟没有下。因为他的生命第一次存在了如此不合常理的事物，他很好奇这个事物究竟能在这个风云诡谲的江湖里如何发展。
　　可却没料到这个事物就这样毁了他的一盘棋。他轻笑，看来九方漓容与万雪尽都为这个女人发了狂，这下如何收场？
　　“公子，”属下在马后呼唤：“我们已跟了血衣卫四日了，还跟下去么？”
　　兰陵绪甩臂策马，长笑：“跟！即使天机堡要亡了，这戏也要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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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城角的钟声打响。苏黎命人再去强迫丁小羽吃了次饭，盘算着，觉得九方漓容也快来了。
　　这一生的梦，她做了十二年，也该……是一个尽头。
　　十二年前，鬼医门外白衣若水鸟的孤高少年，笑容在冬日暖若春阳。他在飞雪中回头的侧脸，有着世间最完美的轮廓。他说：“阿娇……真是漂亮……”
　　武帝叹阿娇娥容美貌，言得此女必以金屋藏之，然而陈阿娇于他，最终不过是一件登上大宝的工具。苏汝娇于九方漓容，不过是得到血蟾蜍的一道桥梁。
　　在沙洲被弃的那一夜，当九方漓容从她腰间摘落煞血刀，她惊恐地问他为什么，可他只淡笑着答：“我答应过小羽，煞血刀是她的。”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看似古旧的如歌刀诀，颤抖地问：“这……是假的？”
　　九方漓容好笑，“当然。冰台下得石洞，单洞门就有十八道同心弧锁，哪那么容易就取出来给你？”
　　那时城内忽然杀声震天，想要惊破九重宫阙。
　　一场锦瑟华梦就那么醒了。
　　华年付之东水，浩浩汤汤流走，留与她的不过是已残落得鬼医门和左颊由嘴角自锁骨的两道刀伤。她欢喜、依凭了十二年的，自以为能让九方漓容多眷顾一眼的绝丽容貌，就那样毁于一旦，成为了那华梦幻灭的陪葬。
　　爷爷的劝，叔叔的劝，父亲的劝，就连那个丁小羽也劝过她，可她为了那恶魔，又几时听过了？
　　“锦瑟华年，一曲拨断弦，惜流年，可曾相约……”曾在客栈楼下听丁小羽拨过一曲清唱，当时就已怔忡。他的誓言，原来都是假的。
　　她在百花居看见已经盲了的丁小羽时才感透——丁小羽早已明白九方漓容是一尊精美的琉璃像，不会为尘世留恋，所以早早抽身，宁可自由地死去，也不溺死在他温柔的谎言里。可她自己却没有，所以只能沉沦。
　　阵阵马蹄声传来，这个不大的宅子已经被人包围了。
　　这一切，该有个结束。
　　他来，身上依然是白衣玄袍，金线纹花，面如琢玉，光盖日月。天上的那轮朝阳，就像他的那双眼睛，和他一起蓦然地注视着世间冷暖。
　　九方漓容看了眼坐在前院木椅上的苏黎，“小羽呢？”
　　苏黎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九方漓容问：“你可曾，真心念过我么？”
　　九方漓容的眉头略微皱起，明显是厌恶，“我想你应该不会好心将小羽请入雅间喝茶，她在何处？”
　　苏黎根本不回答，荒唐地笑起来，“十二年前雪中一言，果然只是为了入鬼医门而已？！”
　　九方漓容看她的眼光多了一份决绝，终于轻笑一声，“对。”
　　苏黎的清泪落在面纱上，秀丽的眉眼盛满悲伤，“你深夜冒雪前来，也只是为了血蟾蜍？”
　　九方漓容不说话。可是答案显而易见。
　　苏黎被经世的风吹得倒退一步，剧烈地咳嗽起来，惨淡笑道：“咳……苍天开眼，终于……也有，让你遭报应的时候……”说罢，一口黑血吐了出来，面纱瞬间浸染。
　　她抬手扯了面纱，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左脸上虽已精心料理过，却仍是狰狞的伤口，甚至能想象到当她被毫无怜悯地挥刀毁去容貌，她是怎样绝望地尖叫着，怎样在黑暗的地方痛苦存活着……
　　曾几何时，她本是佳人。
　　“主上，”雁螭自后院过来，“水牢。”
　　听见这两个字，九方漓容的凤目眯起危险的神色，出手间三支银针扎入苏黎颈侧。他笑容严寒，“我说过，她若因你死了，你就死不了了。你倒是聪明，知道服毒。可惜……没用。”
　　说罢，衣袂翻动，已不见人影。
　　日光冷冷地洒在小宅的后院里，很轻，很静。侧厢是水牢，铜质的门还关着，守门的侍卫已被杀死在旁边。
　　十一正恨不得把前去开锁的黑衣卫给杀死，一边收起针线一边满脸戾气地看着刚刚落地的九方漓容。
　　终于，门打开。黑衣卫让开，九方漓容上前一步，推开了水牢的门。
　　水牢很简单，门后七八米便是装了水的地池，门一开，由门沿挤入的日光便在水牢的地上展出一条光路来，直通向地池，映照在地池中那清瘦单薄的人身上。
　　原本精致无暇的脸，已大半被伤口的污血盖住，只有一双乌黑明亮、柔若秋水的眼睛半睁着。
　　什么声音也没有。地池里的人也没有说话。可是九方漓容突感双腿像是灌了铅，竟然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的暗牢里关了太多的人，他也因此出入暗牢很多次。黑牢里不见天日，每当他的属下打开牢门，困在内里的囚徒便会因为突然由外射入的亮光刺痛双眼，而下意识将眼睛眯起来。
　　可丁小羽没有。
　　甚至像是感受到了危险和不安，她的双目越睁越大。
　　九方漓容突然明白，为何露台无灯、书架无书。
　　因为她已看不见。
　　
　　容心 九方漓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空气中传来那幽香和微妙的血腥相和的气味，钻入丁小羽的鼻子，几乎抽干她的灵魂。
　　九方漓容飞落地池中，玄袍扬起，金蝉丝准确地击碎她腕上铁索。她微哼一声，终于能放下的双手已被磨得乌青红肿，腕间挤出血痕。
　　九方漓容将她揽出地池，右手扶上她的脸。丁小羽双目圆睁，却对向他耳后的虚空。
　　九方漓容微施力将她的脸侧过来对上自己，对她说：“小羽，看我。”
　　丁小羽闻言，倔强地将目光向声音传来处对，但是依然对不上那双记忆中的凤目。只能是一片黑暗和颊侧冰凉的右手。
　　九方漓容手上转出黑色瓷瓶，将瓶里的药粉抖落在她脸上。不，不用故意去抖，他的手本就在颤抖着。
　　他说：“小羽，别怕。”声音中难掩隐忍。
　　他何曾想过，他的残戾狠毒有朝一日会报应在他自己身上。
　　他何曾想过，这样的报应来得如此焚心裂骨，全然敌过了他出生后在地宫里呆过的十一年的痛苦。
　　他动手褪去丁小羽早已湿透的外衫，脱下自己的金纹玄袍，裹住她已被臭水浸泡得浮肿的身体，“小羽，这里冷，我们回去。”然后安稳地抱起她，走出水牢。
　　雁螭正奇怪里面为何只传来九方漓容一个人的声音，这时见到九方漓容怀中蜷成一团、青丝散乱的丁小羽，才恍然：“她昏过去了？”他还未看见丁小羽的脸。
　　九方漓容摇头，“醒着。”
　　雁螭奇怪：“怎么不骂人？”
　　九方漓容面色阴寒：“脸和嘴被苏汝娇划坏了。”
　　雁螭怒目。
　　“什么！”十一怒极，“这女人胆敢动我师父，我杀了她！”
　　“不，”九方漓容面无表情，“她可不能死。雁螭，把她带回去吧。”
　　“是。”雁螭抬脚便去办事，十一也跟去了。
　　宅子外此时又马蹄阵阵，兰陵绪与万雪尽的人马汇合一处包围了这里。万雪尽当先飞掠进来，后面跟了莫萱和兰陵绪。
　　新任盟主与魔尊的首次正面交锋，想不到是这里。
　　丁小羽闻声，不由自主往玄袍里又缩了些。她可没脸见莫萱和万雪尽。
　　九方漓容感到怀里人的动作，便也紧了紧环住她的手臂，抬手拉过玄袍完全遮住她的脸，“不用怕。”
　　“小羽！”万雪尽目光如炬定在九方漓容怀中。
　　外围的正魔人马业已开战，刀枪碰撞。
　　九方漓容看了万雪尽一眼，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于是漠然地欲转身离去，清淡地说：“夫人重伤，恕不奉陪，告辞。”
　　万雪尽冷笑，“谁是你夫人！”举剑便上，“留下小羽。”
　　九方漓容眉间一厉，“荒唐了。”左手抱丁小羽，右手已转出白玉短萧，手臂一折，银剑射出，“唰”地一声，暴戾的剑气便已击退万雪尽的第一击。他高傲而冰冷地笑：“今日留你一命，让开。”
　　莫萱飞身拉退万雪尽，对他怒斥：“你已害小羽如此痛苦，现下又要如何？”
　　九方漓容嗤笑，“当然是为她解除痛苦。”
　　万雪尽眼中仇恨，“恶毒如你，少装好人！把小羽留下！”
　　一边未曾开口的兰陵绪突然说：“可世上只有他能为小羽解毒。”
　　莫萱怒目：“七公子！这魔头怎会为小羽解毒，他甚至用血衣网追杀她！”
　　兰陵绪摇头：“只有他可以救小羽。”
　　万雪尽不让：“七公子，莫非为了天机堡的利益，你真可以忍心看小羽死？”
　　兰陵绪笑得冷：“她死了对我着实有益，但我说的是实话，这世上只有九方漓容可以救小羽。你真以为他杀不了你们？他只是不想当着小羽的面杀你们罢了。话已至此，你们不让，到时候是你们死还是小羽死，可就说不准了。”
　　“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废力气。”九方漓容点头，抬脚便消失在后院。
　　万雪尽还欲追，兰陵绪拉住他，“相信我的话，小羽和九方漓容在一起，比她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莫萱愤怒：“为什么！我们怎能让那魔头再害她！”
　　兰陵绪笑得轻笑，“看来萱姑娘不爱看野史杂记。”
　　莫萱愣住，万雪尽也凝眉看他。
　　兰陵绪道：“第一，火狸裘是万金难求，刀枪不入的奇物，九方漓容挥手便给了小羽；第二，流英匕首价值几千金，轻易便挂在小羽腰上；第三，丁右使假令出沙洲时的龙潭血玉，南敦国四百年才出得一块整的；第四，九方漓容生性冷漠残戾何曾为一个女人打湿衣衫脱下乌鸱羽的外袍？”
　　莫萱睁大眼，“你的意思是……他喜欢小羽？”
　　兰陵绪玩味的点头：“恐怕此情不浅。我听说血衣卫极少大规模出动，而且他们领的命令并非见之即杀，而是寻找。”
　　万雪尽皱眉，“你怎知道？……小羽身上的毒可确实是他下的。”
　　兰陵绪轻笑，“他大概也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这毒付出代价。”
　　万雪尽摇头，“那魔头杀人如麻，何曾有过解药。”
　　兰陵绪只是固执地说：“他能解，这世上小羽和他在一起，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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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速行驶的马车上，坐着九方漓容，怀里抱着丁小羽，对面是十一和雁螭。
　　十一问：“那些正道的人不会追上来么？”
　　雁螭冷笑一声：“有兰陵绪在，不会的。”
　　十一便缄口不言。其实她很想看看丁小羽此时此刻到底如何，可丁小羽始终缩在玄袍中不肯露脸，一言不发。十一知此女自尊心极强，也不能真动手将她挖出来。
　　这时九方漓容说：“小羽，要闷坏了。”
　　怀里的人依然不动，呼吸平稳，不发一言。
　　在雁螭和十一奇怪的目光中，九方漓容竟兀自轻笑起来，笑容若春花齐齐绽放，妖魅温暖。他说，“雁螭，过寻城的时候去买些她爱吃的。”
　　雁螭伸手指了指丁小羽，“这个女人不是还别扭着么……”
　　九方漓容微笑着摇头，“不，她睡着了。”
　　“什，么……？”雁螭无语了，众人千辛万苦找她，她居然就这么睡了？！
　　十一也有些楞，“她何时睡着的？”
　　九方漓容想了想，“大概是刚从后院出来的时候。”
　　雁螭叹：“丁小羽……心智果然不全……”
　　九方漓容睨着他，不怀好意地笑，“是啊，她一不温柔二不贤惠，三笨四傻五痴呆，谁疯了不成，会喜欢她。”
　　雁螭扭脸没话找话：“姓萧的，你看，外面星星好圆。”
　　十一没理他，漠然地笑：“天底下这样的疯子不少。”
　　九方漓容眉开眼笑：“我便是那疯得最厉害的那个。”
　　让三个人头痛的是，直到到了寻城落脚，丁小羽醒来，却一直是一种谁也不爱搭理的样子。当然，她还是会和十一拉拉手的，对于九方漓容和雁螭……她直接无视。
　　这是个大问题，这个女人不说话。
　　“小羽，你的嘴已经伤口愈合，”九方漓容坐在饭桌对面说，“既然能开口吃饭，就能说话。”
　　丁小羽冷笑，放下碗筷，起身凭了印象便往楼上的客房走。那我就不吃饭吧。
　　九方漓容也搁下碗筷，皱着眉头。
　　一桌海产鲜味飘香。
　　雁螭奇怪，“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十一面色严肃，说了句“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便跟着丁小羽进房了。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九方漓容重复了一遍，神色不济。
　　雁螭不受影响继续吃，“主上，你得和她谈谈。”
　　九方漓容点头，“好主意。”
　　于是一个时辰后，丁小羽的房中只剩丁小羽和九方漓容。丁小羽心惊胆颤地被偎在九方漓容怀里，一动不动。
　　九方漓容好笑：“你要早能这么老实多好。”
　　丁小羽依然不语。
　　九方漓容知道她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开口，于是就直接连续地说了起来。
　　“我曾经想过我找到你的时候会怎样惩罚你，因为你的出走让我很生气。可是你的字挂在华厅里，我又一日日的生不起气来。”
　　“师父临死前把这世上唯一一只血蟾蜍留给了苏黎，恰巧被我撞见，血蟾蜍是效果奇绝的补气血的药材，忠心得很，只为主人献身。故我只能取信于苏黎，让她以为我因碧骨剑而伤气血，这样才能拿到血蟾蜍，为你解毒。”
　　“不告诉你你是天女，一则怕你多心感觉我利用你，二则怕你在和正道打交道时去帮万雪尽，三……则怕你离开我。”
　　“虽然你还是离开了我。”
　　“我找你回来，不是为了找天女回来，而是找小羽回来。我不利用你。”
　　“你脸上的伤我会治好，不会留伤痕。”
　　“你的眼睛我可以医好，你还可以再看见。”
　　“你的毒我也为你解。你和我在一起才最安全，我说过。”
　　“作为回报，你以后必须留在我身边。”
　　丁小羽难以置信地抬头，耳朵里轻软柔哝的声音终于让她泪满眼睫，她吸了吸气，小声说：
　　“九方，你这贱人。”

　　离别与新开始

　　
　　离别与新开始
　　雁螭认为，让九方漓容去和丁小羽谈谈这个主意，是他这辈子下过的主意里最意料不到结果的一个了。
　　当天夜里他不得不花两千两包下整间客栈，以遣散被丁某人的哭声震惊的客人们。当客人们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二楼丁某人的房间，指指点点地离去后，他十分认真地问十一：“你究竟是怎么和那女人生活了那么久啊？”
　　十一孤高地笑：“讥讽我师父，你不觉得放肆么？”
　　雁螭怒目，“豁，一个二个都同那女人统一了阵线，我真没活路了。”
　　十一拧眉，面色无奈，“你能否毋说这个‘豁’字，这个字听着真令人十分不济……”
　　雁螭正准备问为什么，楼上的哭声却在这时稍停，丁某人抽抽搭搭的嗷叫传来，“豁！你还真有理！当时，呜，谁，谁让你扶了苏黎，呜，胳，胳膊肘往外拐……豁！还说我放肆！你才放肆你才放肆你全家都放肆！——”
　　然后客栈里再次哭声震天。
　　掌柜的颤巍巍招呼小二，“快，打烊了！”
　　雁螭毛立。
　　十一点头，“看，就是这种不济的感觉。”她呷口茶，“这时庄主会说什么？”
　　雁螭精准地模仿九方漓容轻笑的语气：“呵，反正我家也就我一个。”
　　然而丁某人房中，九方漓容却轻笑着说：“呵，反正我家除了我，也就只有你了。”
　　丁某人眼泪完全止不住，“谁要进你僵尸家！你以为你说两句就没事儿了！老娘可是破了相！”
　　九方漓容玄袍的肩头早被她眼泪打湿，便将就脏衣服用袖子给她拭泪，神情轻松，“那你倒是说说，你要进谁家门？”
　　丁某人不言语，哭得有些累了，便瘫在他肩上由着他擦脸，“我嫁给十一得了。”
　　九方漓容眯起凤眼，“你宁可嫁给个女人，也不愿做隽霄山庄的夫人？”
　　丁某人看不见，但眼睛亮若星辰，“十一身世好着呢。”
　　“也是，”九方漓容笑了笑，手上又转出小瓷瓶来给她上药，“浔国长公主，公皙颜，你嫁给她倒也不吃亏。”
　　“长公主？什么意思？”丁某人愣，“她明明序齿十一……”
　　九方漓容扯了扯自己湿达达的衣服，将瓷瓶收起来，“她六哥——秦王公皙弋，八日前已与将军谢玄领兵剿灭叛臣余孽恢复国统，公皙皇族只剩他兄妹二人，她不是长公主还能是什么？”
　　“什么？！”丁某人直起身子，“她六哥已恢复国统了？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九方漓容很诚实地说：“她说话很放肆，胆敢胆敢地，我就顺便一查。”
　　丁某人从他身上跳起来就要奔去告诉十一，“你居然瞒着她！”
　　九方漓容一捞便将她提回来，“小羽怎么总爱坏人惊喜。我早就遣人飞书给秦王，说她妹妹在我们这里，让他来取，想必明日就到了。”
　　丁某人听了之后瞪大眼睛，伸手摸索着探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你也没发烧，怎么突然搞起浪漫了？”
　　九方漓容好笑地拉下她的手把玩，心里千回百转，却只说：“今后江湖都是我的，修好毗邻关系也没什么不对。再说，她照顾了你许久。”
　　丁某人本来对他刚才说的话就充满不信任，听了这个立马“豁”地一声要开骂，九方漓容突然打断她：
　　“小羽，姑且信我一次。”
　　丁小羽愣住。九方漓容将就抱着她，一起倒在榻上，“累了，睡了。”
　　丁小羽此时别扭起来，“我，那个，我要和十一……”
　　九方漓容从善如流地准备起身，“好，我即刻修书秦王让他不必来了，十一今后大可一直陪着你。”说罢，支起右臂。
　　丁某人急得一个熊身压顶把他扑在榻上，“哎呀，我说着玩儿的，哪能当真，九方你这人真是的！啊哈哈哈，快，快睡觉……”
　　左右拌嘴一刻钟后。
　　九方漓容脱下湿达达的衣服，躺在丁小羽身边，扭头看了看丁小羽闭着眼睛，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不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神思也清明起来。
　　他知道，丁小羽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原谅他，但是日子还多得是，事情也还多得是，只要丁小羽姑且信他一次，什么都可以好起来。
　　身边的呼吸声已均匀。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这几日的担忧与心烦意乱统统清退，薄衾上丁小羽身上的药香味隐隐约约，出乎意料安抚心神。
　　安心，真好。
　　九方漓容从袖袋中取出一条紫玉长坠，用纤长手指，将它系上丁小羽的腰带。然后他轻轻将她带入怀中，叹：
　　“值得……”
　　丁某人像是被人困住了，眉头一皱，动了动却没醒过来，过了一会儿，眉头皱得越发紧，突然梦呓出声：“阿拉法克星人！决——战吧！”一脚踢到九方漓容膝盖上……
　　这夜真是静如春水。
　　第二天一早，四人围坐一桌开始吃饭。九方漓容从出了房间到现在坐下，一直没说一句话。
　　丁某人一边兴致勃勃地把玩煞血刀一边浑不在意地问：“僵尸你怎么像闷葫芦一样？”
　　九方漓容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昨晚给你系煞血刀，你踢了我一脚。”
　　丁某人一惊，玩儿玉的手顿住，额际冷汗淋漓。雁螭止不住咳嗽，十一镇定。
　　丁某人探爪在九方漓容袖子里一通摸搞，拽出个黑色小瓷瓶，摸了摸，觉得没错。
　　雁螭惊恐地睁大杏眼：“你要干什么！放下它！”
　　丁某人一脸招牌广告微笑，虽然脸被蒙起来看不见，但是眼睛是挽起来的，“人在江湖漂，谁能不挨刀？”举起手中的黑瓷瓶，“白驼山壮骨粉，内用外服均有奇效。挨了刀，涂一包，包你想挨第二刀！闪了腰，吃两包，活到二百不显老！白驼山壮骨粉，青春的粉，友谊的粉！柳鸣山论剑指定营养品！隽霄山庄独家提供，购买时请认准黑僵尸商标，嗷！嗷！”然后十分自然地趴上九方漓容腿，“来，九方，我给你擦。”
　　雁螭血压一下子飙高，两步上前夺下瓷瓶怒吼：“你眼贱啊！这是噬骨粉！”
　　场面一下子平静下来。
　　半晌，丁某人终于抽搭到九方漓容肩膀上。
　　十一一脸厉色地看着雁螭：“你能看见就了不起？要不……我替你把眼睛挖了？”
　　雁螭这才知道说错了话，连忙坐回原位，“我眼真贱，这就是壮骨粉，妹子别哭了。”
　　丁某人支哇哭语一通，雁螭连忙：“说什么？”
　　九方漓容笑得和气：“蟹黄。”
　　雁螭立即怒目，“丁小羽，算你狠！”转身买蟹黄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不仅带回蟹黄，还带回一份纸卷。此时九方漓容正和十一随口说着些家国大事，丁某人已经趴在九方漓容怀里睡着了。
　　九方漓容看过纸卷，笑道：“走吧，我们出去迎。”动手把丁小羽摇醒。
　　十一皱眉，“迎谁？”
　　九方漓容起身牵着丁小羽往外走，“少问。”
　　艳阳高照，春风夹道。
　　寻城本就人少，道路宽阔更显清净。此时，马蹄声踏着日光由西城门行来，为首者一袭红衣牡丹开遍，乌发束玉冠，不着甲胄。他容颜冷眼，夹着丝高贵傲然的戾气。
　　十一看见此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唤：“六哥……六哥！”
　　公皙弋拉缰下马，笑容英气勃发，“颜儿。”
　　十一已然红了眼眶，奔过去扑入他怀中，“六哥！你终于来了！”
　　公皙弋看向另侧的九方漓容，道：“多谢庄主照顾皇妹。”
　　九方漓容优雅地摇头，“浔皇言重，一切都是本尊夫人的功劳。”
　　十一点头，指着丁小羽对公皙弋说：“六哥，我多亏师父照顾，不然早死在狗贼手下。师父于我，有大恩。”
　　公皙弋闻言一愣，看过去。丁小羽随着十一的话已经躲到了九方漓容身后去，要是让这新皇知道她趁人之危认了十一做徒弟，怎么都有点儿……
　　公皙弋俊眉一挑，“尊夫人怎不肯相见，莫非本王容貌丑甚，不堪入眼？”
　　十一拉他，“六哥，师父看不见。”
　　公皙弋惊讶，“看不见？那做你师父教你什么？”
　　十一展颜笑开，眉宇间事比半年前逃出浔国边境时多出的爽朗与豁达，“教会很多，我回去讲与六哥听。”
　　公皙弋对丁小羽抱拳，“承蒙尊夫人相助，他日有机会定涌泉相报。”
　　丁小羽无奈于那个“夫人”，却也不好解释，只得探头出来推辞：“没什么关系，让十一常与我联系就好啦。”
　　十一看着丁小羽清亮的眼中已有了些晶莹，不禁也动容，“师父，我以后再回来看你。”
　　丁小羽强自点头，“好，快走快走。”
　　公皙弋对九方漓容点头：“告辞。”
　　九方漓容抬手做礼，“告辞。”
　　公皙兄妹翻身上马，掉头就要走了。
　　马行三步，十一突然在高头大马上回过头来。
　　丁小羽微微侧过耳朵。
　　下一刻十一震袍下马向丁小羽跑来，一把抱住她。丁小羽终于还是哭出来，“呜，十一，你要保重啊！万万保重啊！”
　　十一坚强，忍泪不下，“我明白。鱼儿，你也保重，我要走了。”
　　离别的时候总说再见，再会，再回来，可是在这样一个车马代步的年代，来来去去千里万里，又谈何容易呢。
　　丁小羽在十一颊上亲了一口，“十一，你记得我。”
　　十一揽她的手紧了紧，“好。你也记得我，龙阳。”
　　丁小羽破涕为笑，“王，一路走好。”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丁小羽站在寻城小道上，望着公皙兄妹远去的尘土，拉了拉九方漓容的衣袖，道：“九方，回去吧。”
　　九方漓容轻笑的声音传来：“呵，不是不想进我家门么？”
　　丁小羽摔开他的手，“臭僵尸，记仇！”然后兀自进了客栈。
　　九方漓容笑声：“胆子大了不少。”
　　丁小羽偏了头，恶声恶气，“为了你这臭僵尸我连浔国驸马都没舍得当，你这白眼儿狼！”
　　九方漓容疏朗地笑啊笑，“现在追吧，还来得及。来人，备马。”
　　丁某人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冲回来就要扯他头发，却被九方漓容春风化雨地挡下来。一时间客栈门口的黑衣卫都捂着嘴，强忍着不笑出来。
　　九方漓容把丁小羽扶来站好，道：“回庄。”
　　×
　　天机堡的石桥上，艳红桃花下坐着垂钓的兰陵绪，严息陪在一旁。
　　“夫君，何事烦恼？”
　　兰陵绪眼睛不离开水面，笑着问：“息儿见我这样，像是烦恼？”
　　严息偏着头，水灵灵的双眼透出些疑惑：“也不全是，仿佛……是拿不准什么事。”
　　兰陵绪一提臂，一只肥鱼便落入岸边竹筐，“钓鱼本就是拿不准的事。”
　　严息不明白，“水如此清澈，鱼往何处一看便知，怎会拿不准？”
　　兰陵绪摇头，“水面是表象，鱼行也是表象。你看不见鱼的心思，所以拿不准他们往何处。心思难算。”
　　这时石桥另侧醒来华衣朱钗的兰陵幻，她也不拐弯，直接问：“绪，你放弃阻止九方漓容带走天女，我不多问，可是，将衍光的人手撤回来是什么意思？”
　　兰陵绪看着水里的鱼群笑，“九方漓容要有新动作了，我们的人能避则避。我要他救丁小羽。”
　　兰陵幻不解，“可如此魔势高涨，于我们便又成歹势了。”
　　兰陵绪唇角更加扬起，“所以我才要他救丁小羽。”
　　
　　回 丁小羽在软床上醒来，耳旁无杂声，空气中有隐约的施罗花香。
　　她探手左右摸，空空荡荡。
　　黑暗，空荡。
　　她突然害怕起来。
　　“九方，九方。”无人应答。
　　她摸摸索索下了床，找不见丝履绣鞋，身上也只着白绢里衫，只觉一身空空荡荡，就像这间大屋子一样。
　　扶着墙根向外走，光着的脚越来越凉。
　　突然想起了在地宫中那次寒冷而漫长的等待，面对着明亮冰室，她知道自己一点也不能乱走，否则尸骨无存。她还记得那个踩着夜明珠光华的身影，可他的眉眼已有些模糊了。
　　她已看不见，也许久不曾见他。
　　“九方，你在哪儿？”
　　丁小羽忽地有些急，加快了脚步，踩着印象中的木梯下行。一级两级三级，突然踩空一级，滚落下去，摔得呲牙咧嘴。
　　她揉着手臂站起来，侧着耳朵一边听一边走。
　　继续向外走，沿路没有一个人。她已有些不记得向哪边是明霄台，向哪边是百花之圃。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于是一个人散散漫漫向东走，一两百米，可以清晰地闻见花香。
　　脚踏上的土壤温润冰凉，双手四周摸，有的只是柔韧的茎竿。
　　原来她离开了很久，施罗花都谢了。她期待着回来还能看见这高傲的花，她回来了，可看不见。
　　九方呢？九方呢？她大急，几个月来的悲伤害怕终于决堤，哭叫：“九方！”
　　“僵尸！” “九方漓容！”
　　“小羽，怎么跑出来了。”略责备的语气，身子被一双手臂拥住，施罗花香幽幽传来，总算安抚了些心神。
　　丁小羽眼泪不止，抓着他的袖子，“你是不是九方？你是不是九方？”
　　九方漓容好笑地把她抱离地面打横揽着，“我是。”然后提脚往阁子走回。
　　“九方。”
　　“嗯？”
　　“你身上血腥味很重。”
　　“嗯，刚刚在明霄台上处置几个人。”唔，几十个？……
　　“不要杀太多人。”
　　“我尽量吧。”叛徒的话，还是杀完比较放心。
　　“九方，以前苏黎来了是住哪里的？”
　　“西角楼。”
　　“给她做饭的是不是张叔叔？”
　　“不是。”
　　“我把玛瑙镯子弄坏了。”
　　“明天重新拿一个。”
　　“我变丑了，戴上也不好看，不要。”
　　“不戴更难看，要吧。”
　　“那就是……我真变丑了？”
　　“对。但还会变回来的。”
　　“变不漂亮了。”
　　“本来也就不漂亮。”
　　“我是没你漂亮。”
　　“嗯。”
　　“可我看不见你了。”
　　脚步略微停顿。九方漓容也没有看她，想了想，说：“等明日忙完庄里的杂事，便给你医眼睛。”
　　丁小羽侧了脸向他问：“会不会医不好？”
　　九方漓容肯定地说：“不会。”
　　丁小羽扯了扯他的袖子：“现在都晚上了吧，你还走不走？”
　　九方漓容想了想：“要走，事没办完。”
　　丁小羽点点头，趴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掉。
　　九方漓容的声音像水波一般轻荡，皎如月华泻在心底：“不用怕，和我在一起最安全。”
　　你迟早会明白，为什么和我在一起是最安全的。
　　把丁小羽放在温泉园子，招呼哑仆去取她的衣服过来，确定她能自己回阁子，九方漓容便折身回了明霄台。方才因为有暗卫来报丁小羽独自跑出故停下的审判和处决，现在又要继续。
　　台上已被拖走了几十具残尸，跪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
　　九方漓容的脸上褪下微笑，只剩疏离冰冷，“这么说，血衣网的总长……是天机堡的人，真有意思。”
　　血衣网总长韦笑骇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哆嗦着嘴唇：“尊，尊主……饶命……”
　　“嗯，”九方漓容冷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死。”抬手间金蝉丝弹出，削断韦笑左臂，“你直属兰陵绪？”
　　韦笑惨哼一声，不说话。
　　这样的人九方漓容见多了，他邪佞一笑，“韦笑……不，应该说，区平，你是湘山人。”
　　韦笑一听大惊，“尊主，这不关我家人的事！”
　　九方漓容道：“问你话你也不答，我怎么知道可否关他们的事。”
　　韦笑一咬牙，道：“我属兰陵幻手下。”
　　九方漓容哼笑：“原来你在得到丁小羽的消息之后第一个传的是天机堡，难怪天机堡总把我的行程跟的很紧。”他右臂支上金椅扶手，懒散地问，“除了你，还有谁。”
　　韦笑一下子陷入犹豫，九方漓容却明显不准备等，金蝉丝又弹出袖口，削掉他一只耳朵。
　　韦笑低吼一声，捂着右颊的一汪鲜血，咬着牙说：“黑衣卫左领，付先。”
　　“好。”九方漓容点头，满意地笑，对雁螭说：“让这两个人传消息回去，说我正企划三个月之后拿下万剑阁。”
　　雁螭似想问什么，但终究没问。他相信九方漓容的安排总做了最好的打算。于是他便差人带了颤抖的韦笑与付先向暗牢去了。
　　九方漓容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其余三十个人，不耐烦地摆手：“全埋了。”
　　三十人顿时十分惊恐，大都说：“尊主，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九方漓容冷冷地说：“是啊，明知付先、韦笑是内奸却不禀报，让你们死已算轻刑。”
　　明霄台上终于空荡，九方漓容又招手买一个黑衣卫俯了身来。他吩咐：“我们死了多少人，就对等地杀掉天机堡多少人。”不然就便宜他们了。
　　黑衣卫领命而去。他又吩咐另一个黑衣人，“严密查探万剑阁动向。做的明显一些。”这样就让他们觉得假消息是真的。
　　安排好这些，他便起身回自己所住的阁子。
　　青石甬道上，远远地，他看见了一步步从温泉园子挪出来的丁小羽。她的每一步都十分细心，要听了风的方向和吹过四周的反应，才能决定下脚的轻重，辨别行走的方向，十分缓慢。
　　她依然娇瘦，和从前一样；她双眼依然明若星辰，却看不见了。
　　九方漓容没有刻意地扶她，只是装作恰巧两人碰见，对她说：“我刚好回来。”然后慢慢从她身边经过走到前面去。
　　丁小羽也不让他知道她走得痛苦，“哇，九方你真好，洗澡都接送。”
　　九方漓容轻笑不语。
　　这样才对，她很坚强，要让她觉得一切仍是正常的。本来刚才雁螭提议说不用他亲自来送丁小羽回阁，可他回答雁螭说：“她看不见了，但不希望被人怜悯。如果你直接提了她回阁，她一定欢喜地送你走，然后自己关起来哭很久。而且她叫的人是我，即使你去，也一定会吓到她。”
　　雁螭不明白，“可只要医好了眼睛不就行了么，到时候什么都迎刃而解了。”现在管这么多干嘛。
　　九方漓容摇头，“你未学过医，不明白。身体有缺陷的人容易因为自卑轻生，再坚强的人也一样，这其中，看不见的尤其为甚。医她的眼尚需一月余，若是这期间她心里又了什么闪失，你我或许都无法周全。”
　　雁螭这才领悟，“幸亏主上智虑完全，不然……”
　　九方漓容笑，“所以每次你同她吵架我并不阻止。”
　　雁螭一愣，“她不想因为瞎了便低人一等，受人垂怜。”
　　对，因为她恨坚强。
　　即使梦话里尖叫着说“苏黎你去死”和“不要划花我的脸”，也依然笑盈盈的丁小羽，不要别人怜悯。若有人可怜她，她便会害怕，自卑，从而轻生。所以要给她希望，对她说一定能医好。
　　九方漓容拉着她进了阁子，心情出奇平静，和她坐在床边，一个人看月亮。
　　丁小羽坐在他身边，好奇地问：“九方，我出现在柳鸣山的时候是什么状况？有没有霞色满天风声鹤唳？”
　　九方漓容恰巧也在回忆此事，听见她的话笑出来，道：“正道二十余派围在半山腰上守着李如雪，我看了两眼便下山来，你自我身后落在山脚。”
　　丁小羽奇怪：“那么高摔下来居然没死……然后呢？”
　　九方漓容失笑，“我的人叫了声，说有暗器。”
　　“豁，”丁小羽义愤填膺，“我这么漂亮，怎么是暗器。”
　　九方漓容看了看她左颊的红痕和尚未消除的唇疤，宠溺地说：“是啊。”他突然伸出手，“小羽，血玉呢？”
　　丁小羽掏出贴身挂在胸口的半掌大的血玉。血玉在月光下散发柔和的光彩，“羽”字生辉。她得意地笑，“我藏得可严了。”
　　九方漓容笑得促狭，“真惜命得紧，生怕被人知道是我的人。”
　　丁小羽不屑，“你以为只有你家能有这血玉啊。这个看着成色好，肯定也不值几个钱，以前苏黎腕子上不也挂着一个么。”
　　“那个是顺阳血玉，假的。”九方漓容叹，“小羽，好笨。”
　　丁小羽立即怒目：“你才笨！自大狂！”
　　九方漓容轻笑：“呵，我自大什么了，龙潭血玉在这江湖上本就只有隽霄山庄有。”
　　丁小羽好奇地摸摸那玉，“哪有这么金贵了。”
　　九方漓容正色，“当然有，南墩国用四百年一出的血玉才能换得五株施罗花做皇族的秘制毒药，施罗花在别的地方又养不活。”他笑，“山庄的龙潭血玉往往只给一个人用。”
　　丁小羽恍然大悟，“哦，右使都用龙潭血玉，那左使用什么？”
　　闻言，九方漓容顿感气闷。

　　山庄生活一角

　　
　　山庄生活一角
　　当丁某人反应过来九方漓容是变相求婚时，九方漓容已经无语地睡到床的左侧去了。任凭丁某人怎么摇都不再说话。最后丁某人便使用了绝招挠痒术，可却只换来九方漓容闷闷的一句：“我身上穴位与常人不同，经络各异，不怕痒。”继续不理她。
　　丁某人完全没有被他的冷水浇灭热情，一个人捧着血玉痴痴呆呆地笑了整晚，快天亮才睡着。第二日醒来床侧空空如也。
　　哇，九方好忙啊。丁某人迷糊着，翻身继续睡。
　　半晌，她睁开眼睛。不对，他不会是害羞吧……
　　事实证明丁某人想多了。
　　九方漓容坐在明霄台上听各路线报，手里把玩着一枚修补过的红色暖玉，“容”字的裂痕被填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像平时一样吩咐好各处，他突然对雁螭说了句：“你那句话很对。”
　　雁螭满头雾水，“哪句？”
　　九方漓容抽抽嘴角，“一不温柔二不贤惠，三笨四傻五痴呆。”重点在后半句。
　　雁螭焦灼状：“主上，你，你怎么那么记仇！”我还被她欺负得少了不成！
　　九方漓容难得说次实话却未被最信任的人理解，有苦说不出，头疼地摆手，“罢了，去准备药材，明日给小雨治眼。你亲自去，不可假手他人。”
　　雁螭闻言正色：“属下明白。”
　　九方漓容招招手，“让第四路的领主来见我。”黑衣卫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
　　丁某人摸摸搞搞一大通，终于起床，穿好衣服吃了早点就往外溜。九方漓容最令人不满的地方就是，只要他有事可做，他不会管你无不无聊，所以丁小羽只能自己找乐子。
　　今天要探索去明霄台的路！Ｒｅａｄｙ……Ｇｏ！
　　半个时辰后，丁某人成功穿过百花之圃停下来，仔细辨别往哪边走。她已经多少猜到了，九方漓容住处方圆一千米是没有别人的，除了送饭的张叔有时会来，剩下的就是打扫的三五个哑巴，平时也不怎么看得见，连一个暗卫都没有。上一回如果不是自己叫得大声让别处的暗卫听见，他才不会从明霄台过来。
　　所以这次偷偷溜出来是不会被发现的！
　　这时候的丁小羽已经完全把九方漓容曾经的叮嘱——“内殿不必外殿，别乱跑”抛诸脑后，乐滋滋地想，这简直是我一个人的后花园啊！
　　她按照大殿坐北朝南的规律，抬脚往北走，哪知没走多久居然听见了水声。只不过感觉是一潭深水，只有零星的泉水滴鸣。她慢慢向前走，触到了冰凉的石栏。
　　这是什么地方？丁小羽竖起耳朵。
　　在她看不见的正面十米处，深潭边地青石上用斗大两个字写着“渊池”。无声无息地，一双古板的眼睛浮出水面，平静地看着丁小羽。
　　丁小羽忽感毛骨悚然，觉得自己被冷冻射线环绕，决定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哪知转脚一个没站稳，跌在地上，口袋里的干果零食全撒了出来。
　　青牙惊喜，这次终于来了个女食物！它哗的一声从水中爬上另一侧的滩涂。
　　丁小羽一听大惊，连忙手脚并用爬起来，脚底抹油地从来时的方向跑了。她已经猜到那是什么东西了——从四周淡淡的血腥味和那生物击水的响度，不难肯定那就是九方漓容口中的鳄鱼！
　　青牙刚刚爬上来，愉快地转过身，准备大叫一声恐吓食物，却立即郁闷了。怎么老子刚转个身，那女食物就不见了！
　　丁小羽惊魂未定地退出岔路，差一点就做了牙下亡魂！接下来一定要小心了。于是她十分稳妥地选择了能明显听到风声吹着墙根的路。
　　与此同时。
　　九方漓容看着到时见进午膳了，雁螭也从库房忙完药材回来，于是他便让雁螭去阁子里吧丁小羽带过来一起吃。
　　雁螭到了阁子，四下翻了一通，爷爷的丁小羽竟然不见了！他冲旁边的温泉园子里吼了几声，没人理，她不会是跑丢了吧？要是昏倒在了温泉里他也不能进去啊……
　　焦急的雁左使匆忙回了明霄台报告主上，九方漓容闻言大为头疼，“内殿多设机关，快去找！”说罢也连忙赶到自己的住处去。他还真的进了趟温泉园子，怀疑丁某人在这里洗晕了，可惜园子里空无一人。他见阁子里的干果零食少了些，想必丁小羽是带着吃的出了“远门”。
　　九方漓容面色不悦，“雁螭，两刻之内我要见到她人。”然后便自往花圃那边走去了。雁螭领命，折回外围去点三十个黑衣卫进来找人。
　　可就在他们刚离开阁子的这个当口，丁某人精疲力竭地从阁子另一侧的甬道里拐出来，走着走着，摸摸墙角，还十分恼火地嘟哝一句：“什么嘛，走了大半天居然又晃回来了……”她唉声叹气地一头扎进阁子，决定睡个觉补充了体力再起来吃饭。
　　内殿的男人们找得十分辛苦，两刻钟之后依然不见人。九方漓容不悦之余一个闪念，身影一动来到渊池。
　　地上有零食碎！
　　他一惊，厉声喝：“青牙！出来！”
　　古板的眼睛又浮出水面，无辜地眨了眨，青牙从另一侧上岸。
　　九方漓容略走近了，问：“你把她吃了？”
　　青牙瞅了瞅他脚边的零食碎，恍然大悟，嗷了一声，十分悲痛地表示被那女食物逃了，还张大了嘴表示自己很饿。
　　九方漓容这才松口气，转身折回去，边走边想，丁小羽会不会掉到那个奇门阵里出不来，十分火大。
　　青牙欲泪流满面，妈的，你先把老子喂了再走啊！
　　终于，又过了两分钟，还是四处找不到人。九方漓容冷笑：“真出息了，这点事也办不好。”在黑衣人们自动回后殿领罚时，九方漓容准备回阁子拿件丁小羽的东西去万兽园，引雪狗出来找。他十分愤怒，表现在脸上就是神若冰霜。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他也害怕。他想，等找到了丁小羽一定要带她去地宫摸死尸。
　　希望找得到。
　　阁子的二楼，物件陈设简洁，中央的巨榻上，宁静地卧着个娇瘦的身子。青丝遮了大半边脸，小嘴砸吧砸吧，一副累坏了的样子睡得心满意足。
　　九方漓容就那么顿在门口，也不清楚自己此刻应该做出什么表情。能想见，大概是他和雁螭前脚刚走，这女人便后脚进了阁子，刚好错过。
　　把她叫醒再提去地宫好了。九方漓容想着，又摇头，有点太过了。那提着她在明霄台上荡一会儿好了。可是他又摇头，她看不见，容易吓出问题。那就叫醒她让她看着自己和雁螭吃饭流口水好了。
　　睡梦中的丁某人，肚子“咕咕”了声。
　　九方漓容失笑。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白想了，还是把她叫醒带去吃饭好了。于是他终于走到床边，亲昵且珍惜地在丁小羽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羽，起来吃饭。”
　　“吃饭”两个字一举正中红心。丁某人“哗”地一下撑起来，“啪”地，脑门儿狠狠撞上九方漓容的下巴。她眼睛都还没睁开，“吃蟹黄么？”完全没有察觉任何不对。
　　九方漓容捂着自己的脸，坐在床边上，半天没回神，觉得这件事已经完全超过了自己的人生阅历范畴。他的心情大为不悦，“你撞到我了，小羽。”去地宫有必要被提上日程。
　　丁小羽一惊，一下子睁开眼，玉白小爪摸索过去，“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我没注意，给你揉揉！”
　　九方漓容愣住。
　　她说什么？……疼不疼？这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听见此话。
　　温温软软的指尖触上他的下巴和侧脸，轻轻地揉，就像揉平了所有的销残岁月和血腥戾气。丁小羽的眼睛没有办法对过来，只能小心翼翼地侧着脸问：“有没有好些啊，还疼不？我撞得很生猛么，对不起我看不——”
　　“见”字被埋入一个不温暖却厚实的怀抱。丁某人大为脸红：“哇！你做什么！”
　　九方漓容轻笑一声，并不回答。
　　他想起了云都的南街上，漠北小女孩拉他的袍摆，告诉她丁小羽说穿太少了会冷，把风帽系上。他也想起了丁小羽如此笨拙，满身被李如雪弄伤了却强自忍着伸手为他拂去头顶的雪碎。
　　从前住在内殿时，她也常常问他：“九方你饿不饿？你累不累？冷不冷？”
　　他静静抱着丁小羽，悠然而叹：“不冷。”
　　丁小羽神经大条，完全没搞懂他在说什么，“豁！你这是正在用拙劣的手段转移话题么？！”
　　可这样也无法破坏此时的温情。九方漓容轻声问：“去哪儿了？”
　　丁小羽想了想，“我胡走，好像去了你养鳄鱼的地方，哗！那家伙肯定想吃了我！麻利儿地上了岸啊！”丁某人想起这茬十分不平，“你让丝言丝行进来陪我把！我好无聊啊！”
　　九方漓容头搁在她肩上，拒绝：“不行。”内殿不能放入外殿的任何人。
　　丁小羽哀嚎：“这是为嘛！”
　　九方漓容觉得这是一个暗示丁某人的好机会，于是说：“别的女人不能入内殿。”
　　丁小羽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那右使能不能住外殿？”已经不记得昨晚了。
　　九方漓容心力憔悴，老半天才咬着牙说出一句：“不，能！”
　　丁某人眨巴眼睛，“九方，你是不是在生什么气？丝言丝行惹你生气啦？”
　　九方漓容还未开口，丁某人的小爪已在他背上拍了拍，笑：“九方，生多了气会老得很快的，别生气了。”
　　突然什么气都烟消云散。他揽紧丁小羽，“走了，吃饭。”什么话，都等以后再说吧。
　　饭桌上，整个内殿被丁小羽走失的事拖迟了一个时辰才开饭，雁螭极为不满，屡次盯她。
　　丁小羽终于忍不住放下碗，“哥，你在看什么？”
　　雁螭吃一惊：“豁，了不得，居然能知道．”
　　丁小羽无所谓地笑，“眼瞎了，心又没瞎。你到底为何充满恨意地瞪我。”
　　雁螭看九方漓容，九方漓容不动声色地看回，两人都怕一动就被丁小羽听见。雁螭会意，说：“我平时不也这么瞪你么，什么时候没充满过恨意？”
　　丁小羽没答话，笑盈盈地准确伸出筷子给他夹了些菜，又给九方漓容夹了好些菜，过了半晌才小声说：“吃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刚才短暂的沉默已足够她明白，她胡走造成了极大地影响，她并不笨。
　　九方漓容点头，“以后别乱跑。”
　　丁小羽乖巧地点头。九方漓容见此，微微一笑，丁小羽也笑。
　　雁螭见了心情也轻松了些，道：“药都弄好了。”
　　九方漓容满意，“那明日开始。”
　　丁小羽不明白，“开始干什么？”
　　雁螭奇怪，“当然是给你医眼睛，你不知道么？”
　　丁小羽愣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方漓容曾经也答应过要给她解药，可是并未给，她便自然地认为他说给她医眼睛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这次他当真了。他不是一直都在骗她么，血蟾蜍的事还尚有待考证，怎么……
　　九方漓容这才明白过来她的心思，语气便有些冷了：“我从来不做没用的事，把你找回来自然会留下你的命让你活好。这次不骗你，你看好。”
　　就像有什么哽在喉头，丁某人愣愣，终于点头，“麻烦你了。”

　　小插曲

　　
　　小插曲 每天丁小羽睡着之后，九方漓容又许多事要做。比如点了她的穴后在她脸上涂药，给她扎针，掐着时间去沐浴，回来刚好把她的药和针褪了，解穴，再上床睡觉。有时候是丁某人睡梦中蹭过来抱住他，有时候会被飞一脚，总之……这几天也就这么过来了。
　　当丁小羽说出一句“麻烦你了”之后，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以后报答我吧”便作罢。
　　雁螭这才终于明白这二人畸形的感情究竟为什么会萌发。两个人都是很深沉的人，都是又简单又复杂的人。丁小羽从不过多纠结自己一身伤害本就是由九方漓容一手造就，九方漓容也不口口声声愧疚而是默不作声地慢慢补偿，一天天忍着心里对自己的责怪，做该做的事情。他们都明白对方的心思，一个是被骗惯了骗怕了，一个是冷漠惯了，如今都使起真心，却都不实讲明说。到了这样的时候，也只是清淡的两句——
　　“麻烦你了。”“以后报答我吧。”
　　她只要呆在他身边，只要他不再骗她，有没有解药能不能看见已不重要；他心里早做好千般算计，其过程如何艰险也不再枉顾。
　　如此相通。如此无言。
　　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夜丁某人闭眼睡着后，九方漓容又做了同样一番事。当他褪下最后一根针宽衣入衾的时候，他看见丁某人睁得大大的眼。
　　他笑，问：“怎么醒了？”
　　丁某人不说话，只是蹭过去抱住他，紧紧的，毛绒绒的脑袋在他胸口上磨蹭，然后睡去。
　　不知为何，累了一天的九方漓容觉得心情还不错。
　　可是第二天他就后悔了。
　　丁某人抱着他不撒手，泪汪汪地说：“啊，九方啊，行行好让我跟着你吧，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
　　九方漓容扫了一眼丁某人如八爪鱼一般盘住他的造型，拒绝：“不行，决断大事你不能在场。”
　　丁某人不说话，就是不松手。九方漓容眼见早会要迟，只得唰唰点了她的穴把她提开，“晚些回来带你医眼，别乱跑。”然后解穴。
　　丁某人沉沉翻了个身，冷冷地说：“不乱跑，你一走我就从这窗口跳下去。”
　　这件事的结果是丁某人被点了穴扔在床上挺尸，九方漓容临走时还摇着头叹：“前几日怎没想到这好法子……”
　　于是，早回结束后九方漓容再回阁子看丁小羽时，被此女的毒舌扫杀一百八十遍，丁某人还恶狠狠地说：“有种你就解穴，解穴我马上跳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现代人！”
　　九方漓容想了想，没解她的穴，直接提了她就往后面的偏厢走。丁某人一路支哇乱叫，终于肯定了自己关于截拳道的结论：要出什么招先出了再说，不能喊出来啊不能啊！
　　九方漓容很少大动干戈为人治病，当初学医不过为自保和炼毒，未曾想过会有派上大用场的时候。他把丁小羽放在一个软榻上置平，吩咐一边的雁螭：“拿针。”
　　丁某人如果能动，一定会揪紧自己的衣领子用紫薇的表情疾呼：“苍天救我！”无奈被点了穴，气势全无，只能向着九方漓容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九，方，漓，容！——容嬷嬷！”
　　幸好九方漓容不能理解这是多大的侮辱，他只轻笑着说：“想治眼睛就安分点。”
　　丁某人忍气吞声，终于安静。
　　九方漓容脱下外袍，挽袖净手，接过雁螭递上的一盒金针，笑容有些坏：“小羽，会疼。”
　　丁小羽看不见，坚定地说：“不怕！”
　　九方漓容点头，解了她的穴以防影响针效，上前在她眉心。脑侧各施力一点，手出如电，三支金针已稳锥入丁小羽头顶三穴。丁某人不争气地嗷了一声。
　　九方漓容不作理会，探手拉她起身，转身背向自己，并起双指在她颈窝两点，双手拂过，丁小羽颈侧已多了八针。不停留，他又起手在丁小羽背上一路划下，暗输真气，再抽手四周一番击点打通周身脉络。
　　他推开两步，舒出一口气，沉气敛手，“炉条，金归，三原叶，肆草。”
　　雁螭依次递上四个药匣子，每一个都由九方漓容适量拣出少许。九方漓容拿着药坐到一边，拾出个青瓷碗，放入药渗入滚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玉杵碾磨，漫不经心。
　　过了一会儿，丁小羽的耳洞里渗出了黑紫色的淤血，由过了一会儿，渗出的血开始变红，九方漓容停了磨药的手，走过去如风般摘落了十一根金针，用棉帕沾水擦了丁小羽脸侧的血，略微赞赏地摸摸她的头，“不错。”扎到几处大穴也不叫疼。
　　丁小羽伸手，“糖。”
　　九方漓容摇头，“糖碍药效，不行。”
　　丁小羽怒目：“豁！那不是以后都不能吃！”
　　已经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九方漓容笑着一挥手，四只金针扎上丁小羽后脑，丁小羽倒抽一口凉气，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翻白眼。
　　九方漓容好笑，“小羽，要听话。”
　　他拿起瓷碗，将磨好的药赶到雁螭准备好的东苏云缎上，这种缎十分名贵，轻巧透气，多为贵人用作纱布使用。两小块见方云缎上盛满了绿油油的药渍，九方漓容又吩咐：“松尖露，梅粉，幽凝膏。”
　　雁螭递上。九方漓容将露水滴在云缎上，半晌又撒上梅粉，再涂上幽凝膏，玉指摆弄，神情认真，就像在完成一件工艺品。他对丁小羽说：“小羽，仰头。”
　　丁小羽就辨别了方向，仰起头。九方漓容一手一张满了药的云缎，啪啪贴上丁小羽双眼。丁小羽咯咯地笑：“好凉啊。”
　　雁螭抽搐嘴角，如此珍贵的药材啊……得到这样的评价真是暴殄天物……
　　“雁螭你先下去吧。”九方漓容抽出丁小羽后脑的针淡淡道。
　　雁螭就狐疑地走了。
　　丁某人顿时感觉腰间一松，怒吼：“僵尸你解老娘腰带做什么！怪不得要支开雁左使！”
　　九方漓容无害地笑，将丁小羽的墨绿色腰带折好，缚上她的脸在脑后系好，“雁螭备的是蓝缎，可今后觉光还是绿色好些。小羽身上有，就用了。”
　　算你狠。丁小羽喉头发干，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
　　九方漓容十分满意她的反应，“小羽以为本尊要做什么？”
　　丁小羽悻悻地抓敛住衣襟，“你，你明知故问。”
　　九方漓容好笑地探手给她按开额头脉络，云淡风轻道：“小羽，有些事急不得。”
　　丁小羽一口口水呛住，咳了半日才红着脸喘出一句：“到底是谁急啊！恶人先告状啊你！你……咳咳……”
　　九方漓容理所当然地伸手顺了顺她胸口，“别急，慢点说。”
　　“豁！”丁小羽气得一句话说不出，双手扒开他玉指，“摸哪里！”
　　九方漓容耸肩，“帮你顺气。”真是一点邪恶都没有。
　　丁小羽发泄不成，只能暗咬银牙，“看以后你多娶几房夫人折腾死你！”
　　九方漓容挑了眉头，“怎么，小羽希望我多娶几房夫人？”
　　丁小羽一愣，“和我有什么关系？隽霄山庄庄主不应该多娶夫人么？”
　　九方漓容面色开始不悦，“这么说，你就只记得你是我右使了？”
　　丁小羽更愣，“莫非你还真准备要我当羽夫人……啊！干嘛捏我手！”
　　九方漓容深深凝眉，不复平日的温和：“你以为我为何要给你血玉？”
　　丁小羽奇怪，“不是为了我在漠北办事更顺利么，号令分舵什么什么的……”
　　九方漓容心中一刺，勾起唇笑，带了几分冰凉地说：“那我又是为何要取信苏黎拿血蟾蜍为你疗毒？”
　　丁小羽想都不想，“如歌刀诀下半部不是还在么，我留了命在可以帮你练功啊。”
　　九方漓容笑得更冷，“那我为何在浔皇面前认了你做山庄的夫人？”
　　丁小羽肯定地说：“这样就更说明山庄与十一关系颇深，有恩于她，以后浔皇也会念及山庄这份情谊啊。”
　　九方漓容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知道血玉来历与用途，为何痴笑整夜？”
　　丁小羽脸上一红，“你，你怎么知道……哎呀，我也知道你那是随口说说，我哪能真成了山庄的夫人，但是我喜欢你啊，听听还是挺开心的……”
　　九方漓容甩了她的手，起身便向外走。原来自己计算付出，在她眼中竟然统统都另有一番样子，她竟从未相信他用了真心待她。想到此处，他心中既非愤怒，也非寒冷，而是杂乱。
　　他们之间，是几时成了如此的？
　　向外走得身子被身后的人一把抱住，“你又生什么气！”
　　九方漓容冷冷地说：“放手。”
　　“不放。”丁小羽抱得更紧，“你这一走，我又得一个人呆一天，无趣。”
　　九方漓容冷笑，“不放开我就——”
　　“砍了我的手，不给我医眼睛还是把我关到地宫里去？”丁小羽语气冷淡下来打断他，顿了顿，放开他，“你走吧。”
　　九方漓容反而走不动。扭头看着她外袍没了腰带松垮垮的样子，嗤笑：“何时让你学会了激将？”然后微微一想，抬了脚又往外走。
　　身后有衣服摩擦的声音，人却并未跟上来。九方漓容觉得不对。
　　他又回头，见丁小羽正费力地背手去借缚在头上的腰带。九方漓容登时火起，一步踏上去抓下她的爪子，“又做什么！”
　　丁小羽挣了挣，徒劳，“医好了眼睛也没用！那儿也去不了！药敷着也不方便，我不医了！瞎就瞎吧瞎一辈子！”浑劲上来了牛也拉不回，她不断摇头想把眼睛上的东西晃下来。
　　九方漓容只能双手捧住她脑袋，压了火气问：“你就不想再见到我了？”
　　丁小羽似失去了理智，拼命打他手臂：“不想见！混蛋！”
　　九方漓容手未离开，无所躲避，尽数吃了她几拳头，“不行，你必须见我。”
　　丁小羽怒：“不见不见就不见！”
　　九方漓容轻笑，哄她：“让你跟着我，见不见？”
　　丁小羽一顿，“真的？”
　　九方漓容点头。丁小羽高兴得一把抱住他，“主上我崇拜你！”
　　“呵，”九方漓容拍拍她脑袋，“如此久了，奉承本尊的话也没写长进。”
　　丁小羽叹，“没办法，谁让我当初一见到你就想认你做干爹呢，你——”
　　“什么？”九方漓容一把提起她，“干爹？”声音夹风带雪冷得不行。
　　丁某人恨不得咬舌自尽，“完了完了说漏嘴了……”
　　九方漓容麻利松手，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斗心 丁小羽又冲上去抱住他，“豁，九方，走不得走不得！”
　　九方漓容再也没有任何想和她说话的念头，又一把将她点在原地，掉头就走。
　　不料身后丁某人突然得意地哼笑一声：“我还是咬舌自尽吧！”
　　九方漓容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反手就隔空点了她脸部穴位，然后冷冷地对面瘫的丁某人说：“干爹忙，小羽乖乖在这儿玩，别乱跑。”玄袍微动，没影儿了。
　　丁某人都要哭出来了，这衣服也没系好呢，臭僵尸你快给我回来啊！
　　不就是说了句干爹么。从前刚进山庄的时候只觉得九方漓容特别有钱，又有心计又有手段武功又好，这样的人以后能罩着她就好了。让我们原谅丁某人没有“傍大款”之类的思维模式，和年逾六十的师父生活了十二年的她，认为“罩”这个动作的发出者，仅仅能来自父辈或者父辈的父辈……于是认九方漓容当干爹这种念头，一直日思夜想困扰着她，直到第二次入山庄改变了对九方漓容的看法之后，这个念头才一瞬间崩塌。
　　可是，我去这僵尸也不听人解释，太过分了吧！
　　九方漓容神色阴郁地到了明霄台，雁螭见他模样奇怪，又不好问。九方漓容瞥了一眼雁螭打量的神情，心里更为刚才的事觉恼火，问：“可有要事？”
　　雁螭摇头，“暂无，各路方领命去了衍光。”
　　九方漓容点头，“若有事，暂放。”说罢便绕了华厅往地宫里走。心情不好的时候，炼炼毒也不错。
　　与冥洛洞不同的方向是悬命洞，他走进去随手提了几个瓷瓶，然后走入隔壁的石室、里面的付先闻声一惊，被铁钉钉住的四肢徒劳摆动，喉管“呜”地发声，没有舌头的口腔一个字也说不出。
　　九方漓容这才有了几分笑容，“不过是几味新毒罢了。”
　　付先拼命摇头，满眼惊恐。然而九方漓容并不理会，直如踏青出游一般轻松地踱过去……
　　× × ×
　　当九方漓容从地宫出来的时候，入耳的是殿外哗啦啦的雨声。他面色一变。
　　他匆忙来到明霄台的前堂，雁螭正看着几个折报，见他出来打招呼：“主上。”
　　九方漓容问：“雨下了多久？”
　　雁螭因为分舵办事得力正有几分欣喜，也没太注意他神色，笑着说：“大概快一个时辰了吧，哈，真是春雨贵如油啊……”
　　眼前人影一晃，堂子上哪里还有九方漓容的影子。雁螭愣了，“主……上，伞……？”然后他也察觉情况似乎有点不在控制范围，连忙起身往侧厢赶去。
　　真是，春雨贵如油啊。
　　丁小羽外袍散开倒在雨里，衣衫淋透，面色苍白。九方漓容一把抱起她，摇了摇，“小羽，小羽。”丁小羽已经昏过去。他一变将她抱入侧厢，一变探她额头，滚烫。
　　雁螭见状凌乱，“主上你对她做了什么啊……她还瞎着呢……”
　　就房里心里也愧，不多言，把丁小羽火速移进屋里，解穴，除药，“雁螭你先出去。”
　　雁左使十分不放心，“上次我出去就这样了，主上你这次又想如何？”
　　九方漓容没好气地冷哼：“哦？这么说，我给小羽换衣，你也要在场？”
　　雁螭落荒而逃。
　　九方漓容看着丁小羽躺在床上的样子，皱起长眉左右衡量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
　　暗处走出两个哑仆，一男一女。九方漓容吩咐那个女人：“你给她沐浴，然后放在床上。”接着自己佯装要处理药材，一边儿忙开了，至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丁小羽。
　　丁小羽直到半夜才悠悠醒来，眼上已缚了新的药。头昏昏沉沉，身子重得像铅。浑身难受地微微曲了一下腿，一股凉风灌进来。
　　她一个激灵，意识全部归队，衣服呢？！
　　丁小羽这一急，猛烈地咳了起来。
　　坐在软榻上看书的九方漓容闻声一怔，忙走过去，探她额头，又抓腕听脉，“小羽，明日便好。”
　　丁小羽一听是他，又想起内殿没什么下人，想也知道是他给自己脱了衣服，当即又羞又愤，红了鼻子缩进被窝里。
　　九方漓容被她挣开的手凉在半空，心里如同针尖细扎，“小羽……”
　　沉闷的呜咽传来，然后声音渐大，又因为伤寒而沙哑，显得凄惶无助。
　　九方漓容眉间略紧，合着被衾将她揽进怀里，“药沾了泪就没效了。”
　　丁小羽哭得更厉害，剧烈挣扎，虚弱沙哑地叫：“放开！放开……没人性，不医了……”
　　“不行。”九方漓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又将她裹紧，以防风进去。
　　丁小羽在被子里乱踢乱打，“留那里……动不了，又不能叫人……”
　　不知该怎么办，九方漓容尝试顺她的后背，“现在好了。”
　　丁小羽推他，“走开，不要碰我……不医，也不要你……”
　　她不断地要抗拒，不断地向后缩，九方漓容终于一阵烦闷：“是我不好！”
　　怀里的人停了一停，随即又挣扎起来，“谁要你装好人！”
　　“小羽，小羽，”九方漓容困住她，“不骗你。”
　　丁小羽哭得伤心，“你哪次没有骗……走开……”
　　九方漓容全身经流的血液一凉，身子僵了一瞬，然后神色复杂地又抱住她，“以后……都不骗。小羽……姑且，信我一次。”
　　丁小羽推得更使劲，无奈身体虚弱力若蚊动。她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留下，将被衾的色泽染暗，“骗子，你这个骗子……”
　　九方漓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由被中塞在她手里，“不骗你。”
　　入手的事物有温温暖意，丁小羽愣住，一下子停了挣扎。她的指尖缓缓拂过，那暖玉上有裂痕的“容”字，不能置信，“你，说丢了……”
　　“又找回来了。”九方漓容见她平静下来终于放心，叹：“找了两次。”幸亏找回来了。
　　丁小羽微侧了脸向他：“你以为做一个假的来唬我，我就信了？九方漓容你骗了我太多次，我已经——”
　　“山庄里如此劣质的暖玉只此一枚。”九方漓容打断她。
　　丁小羽一下说不出话来，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只是不断摩着手中的玉。
　　九方漓容道：“这枚玉是给你血玉之前找出来的，血玉是照着这玉刻的。”
　　丁小羽一顿，想想仿佛是有些像，又伸手摸摸胸前的血玉，果然纹路如出一辙。顿时就呆了。
　　九方漓容圈着她，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说：“沙洲城外万雪尽刺我一剑，它护我而碎，果然逢凶化吉。如此，小羽……你可信了？”
　　耳朵酥麻地痒，丁小羽面色通红，但灵台却是十分清明，“信你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你总做让人误会的事情。”说罢纤白小臂伸出，暖玉抛在被上。
　　九方漓容笑得和煦温暖拾起那玉贴在丁小羽颊上，软语柔哝：“小羽，本尊看上你了。”
　　轰。丁小羽瞬间僵硬，脑血开始逆行，一片空空空空……然后强自镇定，咬着舌头说：“看上我什么了？我的肾是不卖的！”
　　九方漓容笑着移开手，将玉揣回怀中，“肾？……我这儿多着呢。”
　　丁小羽咽口水，瞎掰：“我中过毒穴道都蹿了剖开也对你没帮助呀！＂
　　九方漓容又凑近她耳边，手也移到她软腰上，“小羽，当真要装傻？”
　　丁小羽面红耳赤，又不能挣落被子拍他，大为窘迫，“豁！调戏我！”
　　她这样子像极了受惊的小动物，九方漓容脸上有着得逞的笑意，“反正你都是我的夫人，衣服我也为你解过了，怕什么？”看来只有调戏才能让她懂，暗示是不行的。
　　丁小羽立马敛紧被衾，“你，你！……”如果开口骂的话会不会激怒他化身猛兽？……虽然目前看来没有这个迹象，但是——
　　九方漓容在她颊上印下一吻，好笑：“小羽，好可爱。”
　　“豁！——”丁小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还学会亲人了！——”风中凌乱地呐喊：“子啊，带我走吧！……”
　　九方漓容觉得就这么逗着她仿佛很好玩，笑容邪魅起来，“上次亲被你撞，这次刚好补回来……”然后作势靠近身子。
　　丁小羽小爪在被衾下抵住他，“难怪我觉得上次奇怪，好端端怎么撞了你，原来你在偷香！”
　　九方漓容理所当然：“我连自己夫人的香也偷不得？”
　　丁小羽大急，“谁谁谁谁是你夫人！九方你真是太赖皮了！都是别人传的！”
　　九方漓容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有道理，明日一早本尊正式宣布吧。”
　　丁小羽脸不能再红，“谁要嫁给你！”
　　九方漓容以为她是矜持，失笑：“原来你不喜欢我。”
　　丁小羽神情奇怪：“谁说的，我一直很喜欢你，情诗都给你写了一大堆。”
　　九方漓容似乎觉察出什么，顿了顿，“那，为何不愿嫁给我？”
　　丁小羽正色：“你是魔道之尊，以后会是江湖之主，你的心很大，我很小。”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九方漓容的心却被紧起，“小羽，江湖是江湖，你是你。”
　　丁小羽笑，淡然地说：“九方啊，你会有很多女人，你需要开枝散叶。”
　　九方漓容摇头，“生那么多儿子顾不全，总会有一个像我杀了九方忌那样杀了我。”
　　“这是什么歪理。”丁小羽无奈，“万一你娶了我只生女儿呢？”
　　九方漓容眉梢带了笑，“不会，九方氏血液特异，只出男丁，不管多少都是儿子。”所以也就决定了九方家永远残酷的庄主之争。
　　丁小羽苦笑摇头，真是好强大的基因啊……“不，别娶我，你能把我医好我已感激，万不想再坏你前程。”
　　手正拨弄着他一头青丝，九方漓容低头看着她脸上依然未好全的红痕，一时失了言语。这个女人，怎如此懂事……
　　丁小羽轻轻侧了脸，“九方，九方。”
　　九方漓容散满地玩笑：“本尊头一次被人拒了，兀自伤心着呢。”
　　丁小羽慢慢地说：“九方，我要太多，你别喜欢我。”
　　九方漓容果断摇头，“已经喜欢了。”
　　丁小羽错愕，“我，我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如此。”九方漓容轻笑了一声。
　　你本来应该是一枚我用过就应该扔掉的棋子，给你喂了毒也没有想过要让你活下来，哪知……现在我自己却要为这一场阴差阳错付出代价。
　　他看着丁小羽的脸，一阵钻心地疼，面上却还笑：“小羽，你倒说说，有什么连我也不能给？”
　　丁小羽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决心要将他的念头打消，于是狮子大开口：“我要嫁的人是天下第一，有一天，一定会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的云彩来娶我。从那一天开始，他必须……只对我一个人好，绝对绝对不能骗我，和我一起快乐一起悲伤，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做一个守法良民。”
　　九方漓容静静听完，出乎意料地又亲了亲丁小羽的脸：“从嫁给他的那一天起？……没了？”
　　“嘎？”丁小羽僵硬，这，这是什么情况，“你，你……”你怎么可能做良民！
　　“主上！”门外传来雁螭的声音，“主上，有事。”
　　九方漓容挑起眉想了想什么，把丁小羽放下裹好，“好好睡，我走了。”
　　丁小羽对这个妖孽实在没了对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乖乖睡觉。

　　【番外】沉寂于江湖幻影下的笔墨·摘星节庆（上）

　　
　　【番外】沉寂于江湖幻影下的笔墨·摘星节庆（上） 八月始，白露降。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天将满秋。暑气渐消，秋高气爽，玉露生凉，丹桂飘香。
　　这样的好节气对于江湖而言，恰是一年一度的摘星节。
　　丁小羽早听说内殿从不过这样的节日，但是外殿每年都办得很热闹，心知九方漓容绝不会放低身份去参与这些娱乐项目，所以这一天趁着九方漓容去早会，偷偷出示了血玉，自甬道溜到了外殿。
　　她不过是无聊了想凑个热闹，实则连摘星节是怎么个由来都不知道。
　　外殿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丁小羽发誓，自己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在光天化日下行走。看着下人们抱着彩绢锦缎跑来跑去装饰着四周的样子，她心情也不由好了些。
　　“夫人！”一声清冽的呼唤自丁小羽右侧传来。丁小羽无奈回头，只见这个发现了她的人是丝言，正满脸笑容抱着一大捆杂草要去烧掉。丁小羽很久没有见到她，“丝言！你们都做什么呢？要不要我帮忙？”
　　丝言连忙摆手，“怎么能让你帮我们下人做事，要是李总管看见，铁定多事呀。”
　　丁小羽眯起眼睛，“从前就老听你提什么李总管李总管，到底是哪个老头子，那么穷凶极恶！”
　　丝言捂着嘴笑，“李总管人也很好的，不过不会让人坏了规矩罢了，大家都很敬重他。”
　　丁小羽摇头，“我看你们是——”
　　“嘭！”一个力道击中她后背，把她一下子撞得扑到丝言身上，丝言好容易才稳住，二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眉眼伶俐的女子正从丁小羽背上直起身子，一双大眼睛不住惭愧地眨巴，“对不住对不住，你是哪个房的姑娘，我撞疼你了吧？”
　　丁小羽一见人家这么诚恳，也没什么火气，“没什么没什么，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正说着这句，一个青衫的男子就拿着把浇墨羽扇急急地走过来，拉着撞人的女子往来时的地方走，根本就像是没有看见丁小羽和丝言二人，“苏醣苏醣，别怄气了，酒炉子开了！”
　　被唤作“苏醣”的女子秀眉一皱，挥手挣开他，“你不是有着小青小翠围着转么，何时用的了我这糟老婆子！我说啊，鸦言你这人就是脸皮厚，等着这酒的事儿忙不过来了，就知道找我了！早些年干什么去了？！”
　　鸦言完全没想到她会把自己同送药材的小丫头交代斤两的事情看得这般严重，好笑：“苏醣，这方圆百里也就只有你身上的酒香入得了我公子鸦的鼻子，小青小翠不过是来送个药材，值得你大动干戈？”
　　苏醣哼了一声不说话。鸦言见她似乎有些消了气，想着自己炉子上熬着的白露米酒，连忙拉着她将她带着往回走。小两口一路吵吵闹闹，脚步却还是一步接一步的默契。
　　丁小羽半晌没说出来话，“这，这，这两人怎么回事，谁啊？”
　　丝言拉着丁小羽往外围烧杂草的地方走，“那是隐居在隽霄山北山麓上的酒仙公子鸦，鸦言，那小妇人是他媳妇苏醣，前两年得幸在山上遇得庄主，庄主说酒好喝，便让他们住进外殿。夫人从前住得短，也难怪没见过。”
　　丁小羽好奇，什么人酿的酒，连九方漓容都说好喝？九方漓容居然是这么风月的人？！
　　走到外围，丝言将杂草扔进大火炉子里，空气中冒起的却不是黑色的浓烟，而是白色的烟雾。丁小羽不禁奇怪：“这炉子里加了什么？”
　　丝言解释：“湿神婆婆说白露时节有河鬼不能归家，于是教小兔和阿笙做了三元香，烧草木的时候焚进去，香气飘散能指引回家的路。”她一抬手指，“瞧，那头不是宿明河流进来的一汪泉么，婆婆怕鬼气上身不吉利，所以想周全了。”
　　丁小羽大为摇头，这些古代人，真是好迷信啊！“你带我去看看备杂耍的台子吧，前些日子听雁左使说老早就开始准备了！”这时候有没有唱戏的啊……
　　丝言笑着指着一汪泉对岸，“夫人看，哪里不就是玩乐台子么。”
　　丁小羽眯起眼睛望过去，只见一汪泉面上搭出一大截木台子，上面才钉好，还没有人，只有一些装饰用的彩锦四周飘荡，一个中年男人正吆喝着什么组织一班少年少女左右忙活。
　　丁小羽觉得好玩儿，“他们在做什么？”
　　丝言也看着，道：“那是铁刀李叔叔啊，大概在打扫吧，我也不太清楚。夫人，我带你去那边看看吧。”
　　于是二人来到一汪泉这一岸，只见这边竟比那一边更多出了不少人，抬着东西的，赶着狗的，装饰的，扫地的，什么都有。丁小羽正要开口问丝言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一声尖叫打断了她：
　　“羽夫人！我幽幽有生之年竟得见您天人之姿！”
　　丁小羽被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连忙回头看，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姑娘正火速奔过来，她连忙惊恐地做了制止的手势：“呀呀呀，小姑娘，你怎么认识我？！”
　　幽幽小姑娘刹了老久终于在距离丁某人一步的位置刹住，一双星星眼：“镇子里天水坊的年货摊儿上有夫人的辟邪年画呢！幽幽跟着去置办的时候，买了好多好多！”
　　丁小羽重重倒退三步，石化当场，艰难张嘴：“你，是，说……天水坊所属的天机堡兰陵绪那贱人已经开始拿老娘做辟邪的玩意儿了？！！——”
　　一声嗷叫带着回音飘荡在隽霄山庄上空：
　　“兰陵绪你这要钱不要命的东西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得好死——好死——死——”
　　内殿的明霄台上，九方漓容正在往台下走，准备回阁子，寻思着今日丁小羽怎么没找来。
　　“雁螭，你今日见过小羽么？”
　　雁螭在后面一边将几个重要一点的折子放进木匣，“没见过。”然后把木匣交给自己身后的黑衣卫，“快传至三和门。”
　　九方漓容突然站住，雁螭差点就撞在他身上。“主上你怎么了？”
　　九方漓容凤目渐渐眯起，肯定地说：“小羽去外殿了。”
　　有热闹不凑，她就不是丁小羽。
　　雁螭顿感头疼，“又，……又要找回来？”
　　九方漓容略微想了想，唇角竟然挂上一丝笑意，“罢了，你遣人去照看着，毋出了差池，由着她玩儿吧。”
　　雁螭松一口气，奇怪：“怎的今日放任她了？”
　　九方漓容意味深长地回头对他说：“今日我们也去外殿欢笑，可好？”
　　雁螭强忍着没动。可是一阵风吹过，他还是禁不住一个冷颤，咽了口口水，“主上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一名黑衣卫找到外殿侍卫总领杨旻，简要交代一番离去。杨旻古铜色的面皮上浮起舒缓的笑容，吩咐身后的人：“老莫，你派人去四处看看，听说羽夫人来外殿玩耍，别出了乱子。”
　　一等侍卫老莫立刻答应下，准备转身离去，这时却听身后的杨旻念道：“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 白露白茫茫，寒露添衣裳。 白露身不露，着凉易泻肚。”不禁一愣，惊讶地回过身去：“头儿，你也会看书！”
　　杨旻平时被当做一介武夫，是粗人，这回好不容易洋气一把，鼻孔都要朝天：“那是，不看看你杨爷我，自小博览群书啊！”其实就昨晚上看着要过摘星节会猜星灯，才熬夜翻了翻《江湖习俗全册》。
　　老莫被他这句话说来闷住，碍于武功尚未能打过他，憋着走出来，快要内伤，支使着小侍卫：“小热，去和李总管说说，羽夫人来外殿了，让他安排着人看着，我们这边自有分寸。”
　　小热一撇嘴，“李总管哪里见得到人，昨晚上就跑去陌美人下棋了！”
　　老莫终于忍不住鬼火起，熟练拔出大刀：“那就滚去找胡姑姑！信不信大侠我砍了你！”
　　小热连忙匆匆跑走。
　　
　　【番外】沉寂于江湖幻影下的笔墨·摘星节庆（中）
　　外殿的东殿一向是最为清净的地方。
　　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神色淡若、脚步稳妥地从东殿的侧厢走出来，打帘子进了正房，在屋里扫视了一周，见没人，忙唤来小仆：“乐宝儿，李总管还在陌美人那里？”
　　乐宝儿正在清点屋里的瓷器，“许是的，昨夜就未回来。姑姑，可有事情？要不宝儿去请总管回来？”
　　胡姑姑摆摆手，“罢了，我自行去，你将这儿忙完了，就去膳房帮帮忙，要再让那些姑婆子来帮忙活该再花些钱，不如省了。”
　　乐宝儿眼珠一转，笑：“好嘞。”
　　胡姑姑临走，又回头嘱咐：“不准偷吃，今日的食材可都名贵得紧，运来费了不少事，小心我发现了扣你们月俸。”
　　乐宝儿心事被戳破，心惊地吐了吐舌头：“小心思都瞒不过姑姑。”
　　从东殿的侧厢走出来，过了约莫一刻钟，人声才逐渐热闹起来。胡姑姑不理会，径直向西殿的花棋酒榭走去。
　　西殿的门一打开，一股舒爽的花香立即沁入人心，好似连空气都活了起来。胡姑姑看着花榭下园子里那忙碌在花草间的清峻身影，笑：“哟，望月公子起得早，这么些花儿都跟着乐。”
　　望月回头，见来者是胡姑姑，也笑得和气：“姑姑又来提走李总管？”
　　胡姑姑连忙像是坏了规矩一样大大摆手：“哪里！不能说提，不能说提，是‘请’。”
　　望月笑了，又低头摆弄花，不知为何叹了声气。
　　胡姑姑边走边问：“公子望月种花，心境高绝，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望月道：“说心境高绝，哪里比得上陌美人。我只是一想起前些日子施罗花花茎出了些问题，内殿的旭叔让我帮着看……我就有些伤怀。”
　　胡姑姑顿住脚步，“内殿的施罗花？……怎的？”
　　望月叹：“真想告诉庄主，花可不能这么养啊……”
　　胡姑姑不禁好笑，“公子，你们风月间人便是伤春悲秋……试问，若不那样养活，施罗花怎么会有那样的毒性。”
　　望月抚摸着一枚花瓣，神情落寞，“这样，花的生命会辛苦。”
　　胡姑姑又动身往棋榭走，神情淡漠地随口叹：“要傲视天地的花草，哪一个……又不辛苦呢……”
　　棋榭亭楼两座，花草少许，多青竹。二层瓦檐下的轻纱素帐间，远远看得见一白一绿两道影子。
　　胡姑姑提步拾级而上，经过之处目无杂尘，树木修剪齐整，显然主人是爱极了干净。她步入二楼，在那绿色人影耳边说了句什么，只听见几声隐约的闷笑，绿色的人影摆摆手，由胡姑姑扶着站起来，指尖金色的扇叶泛着丝反光，“没想到这次摘星节倒热闹了……咳咳。”
　　胡姑姑稍皱了眉头，“总管饮了酒？”
　　绿衣人影笑，“公子鸦手艺见长，昨日一饮我三人来了兴致，差点把望月那正经人拉来一起。”又和一袭白衣的陌美人告辞：“既然外殿还有要事，我便先去安排，明日再来。”
　　陌美人明丽的肌容因笑意染上粉色光彩，淡淡点头，青丝微动，更显出尘的气质，“总管客气，每与总管博弈甚欢，还请总管多多来棋榭赐教。”
　　绿衣人将金扇收入宽大精致的袖口，“客气。”然后当先走出棋榭，胡姑姑跟在其后。
　　走了两三步，绿衣人突然停下来，似想了想什么，笑着问：“庄主留宴于外殿否？”
　　胡姑姑恭敬地退了半步，颔首：“否。庄主独与玩乐。”
　　绿衣人笑，“九方漓容……”抬头望了眼日光，脸上化开了酒意，在漫不经心的神色下隐藏着一丝精明。
　　“善。”
　　× × ×
　　渊池旁边，九方漓容站在岸边和池子里的鳄鱼对视，半晌，开口道：“不行。”
　　青牙嗷地一声，将自己闷入水中。
　　立在他身后的万兽园管事米幼痛心疾首：“尊主！”
　　九方漓容头都不回，“青牙近百岁，年之将衰，还用与母鳄繁衍后代？”
　　米幼挠挠头，心里千回百转要利用这绝无仅有的遇上庄主的机会，将自己想给青牙找个老婆的事情求下来。这个年仅二八的少年舔了舔嘴唇，“自从南墩国将青牙作为友谊象征送来这里，青牙六十余年来都在同一个地方，每日都做着同样的事，已经有了复症！”
　　“复症？”九方漓容微眯起眼想了想，“鳄鱼会有复症？”
　　米幼见事有转机，松了口气，继续劝说：“对啊对啊，青牙长期在渊池附近活动，生活单调，行为已经日渐刻板起来……”在九方漓容身后对探了一双古板眼睛出来的青牙招招手，使眼色，“哟，尊主，不信您看！”
　　青牙慢慢浮起来，在渊池里来回游了一圈，又沉下去，又浮起来，来回游了一圈，还有继续重复下去的架势……米幼忙说：“看，尊主，青牙十分孤独，需要一个伴侣。”
　　九方漓容不禁回头看了米幼一眼，想了想，“青牙听你的？”
　　米幼点头，想了想不对，又摇头，然后觉得应该不是那么回事，又点头……终于把自己弄昏了。
　　九方漓容不管他，移开眼，“万兽园的其他禽兽也听你的？”
　　米幼只能说：“是。”
　　九方漓容唇角勾起一抹笑，“那好，你着些动物，今夜演出杂耍。”
　　米幼惊恐：“杂……耍……？！”
　　九方漓容状似回忆，“从前九方忌不也常在宴饮时伴以动物杂耍，既然你师父能做，你自然能做。”
　　米幼倒吸一口气，“属下……”
　　“不能做就换人。”
　　这句话生生掐断了米幼的开脱，他可不想没命，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什么待遇啊，只有这几个时辰了，能把动物驯出朵花儿？！……米幼无语问苍天。
　　正这时，老远的外围一个小少年的声音一边叫嚷着一边快步跑来，“米少米少！湿神婆婆要祭天了！叫你抓两只鸡——”小少年顿住。
　　米幼被那声“米少”叫来顿住，这可是在下人里充大哥范儿的名字啊……怎么能让尊主知道，这这这……
　　可是他抬起头的时候，深感下人实在上不了台面的九方漓容……早就走了。
　　米幼看着人走了，松口气，随即怒气冲天地抓起地上本要喂青牙的两只鸡，往还沉迷在九方漓容远去背影中的汉子身上扔去，咆哮：“左穆你脑子被塞北神驹踢了吧怎么能在主上面前叫本少爷的大号呢！！——”
　　两只母鸡扑飞之间，左穆无辜地：“是你自己说这名字容易被人仰慕的啊……这样会涨月钱么……”
　　万兽园的兽叫禽鸣间充斥了米幼的呐喊：“要是青牙找不到老婆我第一个拿你出气！让你去挑一月马粪！——”
　　丁小羽一个激灵，掏了掏耳朵，在人来人往的膳房里觉得不自然。
　　“怎么了？”丝言关切的问，“是不是殷大娘的嗓门儿太大了？”
　　“不是。”丁小羽缩了缩脖子，看了看掌勺殷大娘，“不是她啦，是她后面那个小妹妹……怎么总是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丝言探头一看，只见是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假小子，正在吃着青菜稀饭，一脸不友善地打量着丁小羽。丝言想到什么，弯唇笑了，“那是孙师傅的徒弟平诺，从小就……”
　　“你，笑什么笑。”
　　丝言正说着，没想到那平诺已经冲到近前，正盯着她和丁小羽。丁小羽把丝言往后面档了挡，“呀，小妹妹，怎么了，不要这么生气，李总管要是知道了，不好的吧……”
　　“李总管？”平诺就着手上的碗喝了两口稀饭，无所谓：“他还在研究我上回扔的霹雳雷呢！”然后怒目一横：“知不知道，要是没有你这，迟早我会是山庄的夫人的！”
　　丝言终于没忍住，喷笑出来。丁小羽长大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平诺就帅气地扔下一句“不过我看你也挺好，尊主啊，就让给你吧”，摇摇晃晃地走了。
　　丁小羽甩甩头，“怎，怎么回事？”
　　丝言解释：“平诺八九岁的时候跟着孙师傅学手艺，进内殿送过一次东西，碰见尊主，自此对尊主十分崇拜。”
　　丁小羽咽口水，止不住好笑，“原来如此……”敢情我还有小情敌哈……
　　厨房里总归太热，下人门也不让丁小羽帮着做事，眼看到了午膳的时间，丁小羽盘算着自己私自来外殿的事早就曝光了，还是早点回去争取宽大处理，等晚上再贿赂下雁左使，溜出来看表演吧。
　　于是她告别丝言，一个人摸着往内殿走。
　　不远处有人声，在一汪泉的波声荡漾中显得如撞玉般清脆。丁小羽本就顺着甬道和左手边的小溪走，不多时已经来到一汪泉附近。只见青灰色的泉水边立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背对着她，墨发用银纱冠全部束起，飘下的银带在日光下泛出好看的金边，他一身华贵的墨绿色衣衫随着初秋的风动荡，绣线描成的银菊暗纹明明暗暗。两个随侍一样的中年男子伴在他身后，一个绯衣，一个白衣。
　　丁小羽站定，难道今日宴会，山庄还来了华贵的客人不成？
　　那男子听闻身后有人，似不经意地回了头，看见丁小羽的时候目中好像既有少许的惊讶，也有一点了然。他的相貌一点也不出众，然而就是那种温和又圆润的眉宇，有着又亲切又难以靠近的贵气。丁小羽有些好奇。
　　男子对身后的两人吩咐：“马萌，你去同胡姑姑商议，拟一份文书。”
　　那白衣的男人答应便去。
　　男子又吩咐，“覃宣，你想个法子传话回去。”
　　绯衣男人也答应下去了。
　　然后男子才对丁小羽礼貌一笑：“羽夫人。”
　　丁小羽惊，“你怎么认得我？”
　　男子略挑起眉，似是有什么好笑，“唔……下人寻了些辟邪的年画，上面或有形态逼真的羽——”
　　“打住！”丁小羽想起这茬儿就冒火，又不能失礼，才忍住火气，礼貌地问：“未曾见过阁下，不知如何称呼？”
　　男子像是才想起来没有互相认识，连忙坏了规矩般的吸口气，歉意地：“是在下疏忽。”
　　他的手上转出一柄精致雕刻的金叶折扇，打开这柄折扇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然，笑也随着动作毫无保留地带了出来：“在下是外殿总管——”
　　“李书归。”
　　
　　暗流 第二天一早，丁小羽在某种禁锢中醒来，红着脸无声息地动来动去。
　　九方漓容早醒了，隔了被子抱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她的腰。
　　丁小羽感觉脸上的带子有些松，只能先开口：“唔……九方……”手指隔被戳了戳九方漓容的肋，咱在暗示你带子要再系系。
　　九方漓容凤眼微眯成缝，好笑地看着她：“自己系。”
　　丁小羽忍气吞声，“没穿衣服。”
　　九方漓容奇怪，“怕什么，我都看过了。”
　　丁小羽怒：“那也不能老看！快系带子！”
　　九方漓容闭眼，不准备动，“谁给你胆子命令本尊。”
　　丁小羽一听这话，牛心一横，探了身子冲他的脸“吧唧”就是一口，撅着樱桃小嘴说：“系嘛……”
　　唰。九方漓容果断睁开眼盯着她，只见丁小羽雪白的俏脸在墨绿色带子的映衬下更显白皙，朱唇色泽柔和，语气中又带了病弱的沙哑和糯弱……他一下子又把她揽近了些，笑得妖娆起来：“这可是小羽先勾引本尊的……”
　　丁小羽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惊恐地缩身子，可是完全敌不过他的力道，两个人眼看就要粘在一起——
　　“主上。”雁左使无害的声音再次传来，“尚云那边的人回来了。”
　　九方漓容身形顿住，好笑地挑起眉看丁小羽，慢慢以手支颐，“不错，你们两兄妹。”
　　丁小羽欢快地大叫一声：“雁左使你真是我亲哥哥！”
　　起身将一堆新衣扔过去盖了她的头，九方漓容便向外走边说：“我要把雁螭调去抚柔，小羽，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丁小羽把自己从衣服堆里挖出来，恨不得割了自己的嘴……女人啊，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激一个妖……？
　　无语向苍天，她伸手自己系好带子，穿起衣服来。
　　×
　　万雪尽看着茶厅里散座的兰陵绪和一旁与莫萱说话的严息，十分想笑，可眼下的局势让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兰陵堡主可从来没有那种带着夫人大老远来衍光串门的闲心……
　　兰陵绪呷了口茶，瞟了眼莫萱，“萱姑娘，雪尽兄，何时……成婚呐？”
　　万雪尽呛了口气，“七公子，成了堡主怎也玩心不减，佩服……”
　　莫萱面也未红，她本就大气爽朗，正想一句话顶回去，却又想到了什么，迟迟张不开口。
　　“呵，萱姑娘也知道没话堵我了。”兰陵绪杏眼带笑，“四派结力抗魔，薛庄是为前任盟主被刺之仇，余晚兄是雪尽兄挚友，敢问莫大侠又为何要趟这摊浑水呢……”
　　万雪尽面色正然，“莫大侠岂是鼠辈，正派合力抗魔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莫萱摇头，“万雪尽你错了，爹爹若真是那心思，便不会借鬼医门余孽的事将我置在你这儿这许久了。”
　　兰陵绪拉拉严息的手，“息儿，这两个人真有些夫妻的样子，心平气和的。”严息左右一看，认真点头。
　　万雪尽面色微有些不自然地红，“言归正传，听说天机堡最近死了不少人马？”
　　兰陵绪凉薄地笑：“何止是人马，三司五路的头领和甲衣门的骨干，一共一百四十五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摇头，又喝了口茶，强调道：“是没了，第二天只剩血水和衣服。”
　　万雪尽略带狠意地一笑：“三尸化骨水。”
　　莫萱挑眉，“原来那边暗查小羽行踪的线人，真是天机堡的。”
　　兰陵绪点头：“早年三姐便便派去了，我……等等，”他笑起来，“莫非你们一直认为九方漓容不知道那是我们的人？”
　　万雪尽哼了一声，“所以你连我们也瞒着的小羽的行踪，却被九方漓容从你的人手里反查了出来。七公子自作自受也委实怪不得别人。”
　　兰陵绪奇怪：“万盟主今日好大火气。”
　　莫萱苦笑，“你也见过他这几月为小羽急成哪般，还瞒了那事来气他。”
　　兰陵绪轻笑，“哈，那我要如何开口？千里迢迢奔到衍光来拉住雪尽兄的手说，‘兄，小羽瞎矣’么？还是连夜抓破头皮想怎样告诉你委婉？”
　　万雪尽冷笑，“所以如今她跟了那魔头回去，七公子可料全了？”
　　兰陵绪搁下茶盏摇头，“我虽未料全苏黎会出现，却依然知道小羽会跟他走。”
　　莫萱凝眉，“你怎料得？”
　　兰陵绪眼里带了不明的神采，“东头东市的街坊都知道，百花居的花公子在等人。”
　　万雪尽俊眉如峰聚，面色有些失去了血色。
　　兰陵绪继续笑：“去年七月半，九方漓容自柳鸣山带回一枚从天而降的暗器，据我的人查知，那枚暗器被关入白牢，数日后竟然活着出来，成为第一个住在隽霄山庄外殿的女人，名叫……丁小羽。”
　　莫萱一下子站起身，“七公子，话毋乱讲，小羽怎可能从一开始就骗我们！”
　　“信不了？”兰陵绪敛眉，“当初墨云古墓一行初遇小羽，我之所以那般防她，并非因为她恰好撞上了我们去复剑城的日子，而是碰巧在那一日的一月前，我安在隽霄山庄分舵的十个线人全部失去音讯。”
　　万雪尽声音冰冷，“故你花了如此久才真正查出小羽的来历。”
　　兰陵绪点头，“九方漓容心思缜密出人意表，稍有不慎连我这没情的石头也会被他哄进陷阱，更何况把小羽当成亲人的你们？”
　　平息侧了脑袋问：“那当初李姑娘的死是她故意为之么？”
　　兰陵绪摇头，“我想不是。九方漓容一定对墓道作了手脚，但也警告丁小羽不要随我们进去，故我当初猜测到了这层便果断劝大家回问情台。小羽还算有义，不忍见你们死，要不我三人绝无机会在此闲话。”
　　莫萱一身冷汗，“那九方漓容早知道小羽时天女，又如何愿让她冒险？”
　　兰陵绪笑的阴恻，“小羽是个赌徒，某种程度上和九方漓容是同类，所以对于未知的事，她往往更愿意对知情人下注。并且她似乎早也猜到自己是天女，九方漓容断无可能害她，所以更愿意听他的……不过，还有一点。”他的笑容变得玩味。
　　万雪尽黯淡地抽了抽嘴角，“这个赌若赢了，她反而更可悲。从以前的事来看，她一直很信任九方漓容，若有一日知道他一直骗她……在墓中若她真的因听了九方漓容的话无事，那就已肯定她是天女，她大搞宁肯自己不是。”
　　平息听后倒吸口气，“这事竟如此多周折。”
　　莫萱大叹：“难怪她逃了，还一直失明不愿医治，想必心已冷了。”
　　兰陵绪咂舌：“雪尽兄忽然如此通透，绪有些惊讶。小羽心里有谁，你该清楚了。”
　　万雪尽苦笑一声：“清楚得很。”
　　兰陵绪摇头叹：“那还深情若此，果然侠义赤心。”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万雪尽舒然笑了：“万某识人不淑闹了笑话，却心甘情愿。”
　　莫萱心中虽因此话有些发酸，可她对小羽也是这份情谊，故也未有不悦，“小羽虽隐瞒身份，却未真心害我们，可见有义，我们岂能无情？日后定救她出来，跟那魔头一处，终不成事。”
　　兰陵绪喝茶，摇扇：“你们两个疯子，快成亲吧，真找不出比你们登对的了。被人瞒了多久才能明白……”
　　万雪尽挑眉：“何意？”
　　兰陵绪嗤笑：“盟主阁下以为煞血刀在何处？”
　　万雪尽面色一变：“你在墨云古墓的搜寻有眉目了？刀在哪里？”
　　兰陵绪面色平静，“四处找不见，只可能被小羽顺走了，现在应该在九方漓容手上。”
　　“什么？”万雪尽吃惊，“她那时怎知道煞血刀是何模样！”
　　兰陵绪失笑，“她应该不知道，所以只是用隽霄山庄的铸溶液堵住了假刀的血槽。她的任务应该是毁了刀，却看见煞血刀的原型，大概认为好看就收走了也说不定……什么乌龙事她做不出……”
　　平息呵呵地笑：“这女子也真有意思。”
　　万雪尽也不得不干笑，“是有意思得紧，九方漓容要被她乐坏了，怎么可能不喜欢她……”组后又重复了一次，似说与自己听，“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莫萱冷笑：“他偶得小羽时真天女，乌龙地因小羽得了煞血刀，这可真是天数。”
　　兰陵绪瞥她，“萱姑娘也查过九方漓容的命数？”
　　莫萱一愣：“我未查过，偶然想查的，可总归太难查起，我根本不了解他。”
　　兰陵绪勾唇浅笑，“我只点你一言，他生在四月十九，天亥年。”
　　莫萱听了，细想一二，突然一惊，连忙搁了盏向书房去了。
　　万雪尽皱眉，“他命数怎么？七公子不是才说命数不可信么，怎的又信起来了？”
　　兰陵绪摇头，“那日是因我算漏了一个人的卦却正好撞上那人，不然怎么会冲了艺星倒大霉……”想起那面带戾色的女人他就懊恼，他与丁小羽真那么相克么，她竟还有贵人相助，怒极反笑，问，“雪尽兄，你以为，若一个人的命运就如溪流一般平稳，接下来又会如何呢？”
　　万雪尽未多想，答，“或许就如此平静下去了。如何？”
　　兰陵绪看着空余绿芯的茶杯，神色苦怪，“可绪却以为，那只是命数的假象，是命运的华车在飞驰中即将脱缰离轨……的前兆而已。”
　　书层中，莫萱颓然坐在摊有《星经》的案前，不知是喜是悲，喃喃道：“原来如此……”
　　×
　　明霄台前堂，雁螭神色有些凝重，看着金椅上的人。
　　九方漓容笑睨他，轻淡地问：“怎么？不放心，又去查了次？这次命书上可有变动？”
　　雁螭敛目，“没变，依然那几句。”
　　九方漓容微眯起眼，“生有一劫，渡则化矣，不渡则万劫不复；命有一绊，舍则过矣，不舍则为其所困。可是？”
　　“是。”雁螭点头，“主上你早知。为何还……”
　　“你怎知我未权衡过？”九方漓容笑，“我十六岁便知此谶，十年了，此劫此绊终于出现，等得我好苦。”
　　雁螭正欲开口，却被一声清亮的呼叫打断：“本右使驾到！你，你，都行礼！”
　　九方漓容摇着头叹息一声，“祸水。”

　　龙阳君

　　
　　龙阳君 丁小羽身着隽霄山庄内制的精美衣物，水绿色的穿丝罗裙，外罩件纱袍，像一只清新雅丽的蝴蝶飞入前堂。若非因一条绣了金纹的专制墨绿眼带缚了双目，她一身俏的定能摄人魂魄。
　　雁螭只本能地感受不到这来自异性的吸引，只觉此景惨不忍睹，摇头咂舌：“你这红颜祸水……”然后惊觉不对，连忙住嘴。万不能让此女知道命书一事。
　　丁小羽全没察觉，只有些生气：“我一个瞎子花了十来日才找到这来，你倒不先表扬我，反先挤兑我，真是好没意思……”
　　九方漓容笑得柔媚，“来，小羽乖，到干爹这来。”
　　丁某人抖抖抖。雁螭瞪圆眼，“豁，我还以为你二人……哪知！……豁……不可理喻……”
　　丁某人开始向门外退：“你们还有事忙吧我就不打扰了待会一起吃饭再——”
　　“过来。”九方漓容抬手招了招，似她能看见。丁小羽停住。他又招了招。丁某人开始往他那边蹭去，好半天才蹭到玉阶下，再也不动。
　　九方漓容满意地点头，敲敲桌子。一个黑衣人进来跪下。他吩咐，“在这里挂十八重素帐，以后无事不许踏入，禀事皆在门外通报，违令者杖一百。”
　　黑衣人领命去了。丁小羽竖着耳朵听完，撇着嘴摇头：“九方你真是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藏着掖着的，又要做什么坏事……”
　　“呵，”九方漓容招牌轻笑，“雁左使将出扶柔，本尊与夫人共处前堂，怎能让外人看了去？”
　　“豁！你！……”丁某人风中凌乱。
　　雁螭乐呵呵坏笑：“妹子，哥就指望着你成了夫人提携哥哥了，万万保重啊！”
　　丁某人捂头大叫：“你们俩真是丧尽天良的腹黑二人组！！——嗷——”
　　吃过午饭，雁螭走了，九方漓容又散坐回金椅，看起折报来。他见丁某人闲得挠脖子抓头发，好笑地吩咐她：“小羽，替干爹把那张桌上的几册书抱来。”
　　丁小羽欣喜地从下座上站起，“哪里？是不是右边这桌？”九方漓容随便地嗯了一声，反正只是无事支使她罢了，没真让她做有用的事。丁小羽乖巧地把书抱到明亮的铁玉高台上，笑嘻嘻地说：“真开心啊，终于能做点事了。”
　　九方漓容心意一动，笑容带了三分坏，拍拍身边，“小羽，坐干爹身边来。”
　　丁小羽从未到过前堂，哪知道他身坐大金椅，坐上去是何等了得。她正常地走过去果断坐下，“你做你的事，我不打扰你。”说罢一个人偎在扶手上玩起衣摆子。
　　本来这些线报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九方漓容也懒得看，瞧着丁某人问：“衣摆那么好玩，干爹叫人明日给你再做些？”
　　丁某人气呼呼地嘟哝：“不过一嘴干爹说漏，值得你记仇记到现在。”
　　九方漓容早听她解释过缘由，况此女还被他害的重病一场，早便不记此仇，如今说起不过为调侃她一番。他摇头，“小羽说的话我自然记得。”
　　“看你的折！闭嘴！”
　　“无趣，不看。”
　　“那闭嘴！”
　　“轮不到你命令本尊。”
　　“……算你狠。”
　　丁小羽继续玩衣摆。九方漓容玉指一挑，挑落她衣摆。丁小羽不泄气地再抓起来搅弄，九方漓容又挑落。如此四五次。
　　“九方。”
　　“嗯？”
　　“你是不是很无聊？”
　　“略有一点。”
　　“你能不能自己玩别烦我。”
　　“为何？”
　　“……”丁小羽无语相向，“看你的折子。”
　　“小羽陪干爹玩。”
　　“干爹。”
　　“……”
　　“干爹。”
　　九方漓容一把拉她跨坐在自己腿上，笑道：“乖。”
　　“豁！”丁小羽凌乱，忙地往下跳，却未成功。她红着脸咽口水，“乱伦了……”
　　九方漓容心情颇佳，骨节分明的手放到丁小羽腰上，“乱就乱吧。”
　　“怎，怎么能这样！”丁小羽挣扎，“我不。”
　　九方漓容轻笑一声，玉指拉着她的腰带将她带向自己，朱唇覆上檀口，浅浅轻啄一下，又将她稍微拉开，“你看，已经乱了。”
　　丁小羽僵硬了，一动不动，大脑嗡嗡地，完全停摆。
　　于是九方漓容又啄了一下。
　　这时，堂外有人禀报，“尊主，有新一轮线报。”
　　九方漓容淡淡地回应，“嗯，报来听听。”然后又把丁小羽拉来啄一下。
　　那人禀报：“万剑阁近日有兰陵绪到访，逗留多日，另，浔国长公主差人送来一个木盒，说要交给——”
　　“十一！”丁小羽终于从亲吻的震惊中回神，连忙要跳出去拿木盒，“给我给我！”
　　她又被九方漓容提回来圈在怀里，九方漓容吩咐，“盒子放外面木案上，下去吧。”
　　十八重素帐另一侧的下属说“是”，放下木盒便走了。
　　九方漓容玄袖一振，金蝉丝脱弹而出，刹那荡起一片气动，十八重素帐齐齐拂起，下一刻“咚”地一声，一个精美的小木盒便落在铁玉高台上。九方漓容收手拢袖，拾盏漫饮，神色自若，高台下素帐荡动，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
　　丁小羽只觉劲风拂面，十分惊讶，未及发言便听九方漓容淡淡地说：“给你，拿吧。”
　　丁小羽愣愣地摸过手拿那木盒，抱在怀里，“我，我去拿就好了。”
　　九方漓容摇头，“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小羽。”他顿了顿，又说：“你要什么，我给你。”
　　丁小羽的脸还为刚才的事红红的，听了这话更了不得，忙摆手，“你是要成大事的人，我说过，我不想成为你——”
　　“我愿意给，你就拿着。”九方漓容好笑地打断她，怎么对她好一点她便像被火烧了尾巴似地。他又拉她的衣带凑近，细啄一下唇角，“别人给的，你不能要。”
　　丁小羽这次却不挣扎，反而正色说道：“九方，这样你会出事。”
　　九方漓容看着她，平静地笑：“无所谓。”
　　命格之数如果是真的又能如何？丁小羽必是这命中由他自己种下的劫绊，无奈这女人来得过于对她的胃口，怎么也无法罢休。他都算好了，只要无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出点事也无所谓。
　　丁小羽被他堵得说不出什么，好半天才苦笑道：“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国色。”
　　九方漓容收紧了圈她的手，“本也没期望你能漂亮。拆盒吧。”
　　丁小羽气结，动手打开木盒，其中是一块雪白丝帛和一枚小授印，一枚铜牌。雪帛上绣着红字，细秀又透着狷狂，丁小羽伸手去摸，不禁笑，“十一亲手绣的。”
　　雪帛上这样写：
　　“龙阳吾君，见信如吾。本王已随皇归国，叛党余孽已肃，四方安定，吾心可安。日前吾皇论功行赏，吾请为魏王，皇喜特准，兼策君为君侯，封号龙阳，赐良田千亩，华宅数座。本王正往敦流封地，待他日君闲，必来访浔，本王温酒留雪，且待。魏王留字。”
　　丁小羽气的发抖，颤着手骂：“臭十一！你才受你才受你个万年总受！居然真把我封成龙阳！嗷——脑子被马踢重了吧！”
　　九方漓容尖手提了那帛信一看，奇怪：“人家好意封你作君侯，你怎不领情。”
　　丁小羽恶狠狠地给他讲了龙阳与魏王的典故，并说明二人当初如何躲过了血影卫的追查。而九方漓容听完，只得了一个结论：“你怎能是她的娇宠，不行！”
　　丁小雨无语：“这不是重点吧！”
　　九方漓容道：“这就是。”说罢左手捞开丁小羽右臂上的袖管，右手提了软毫笔便开始在她皓臂上写字。
　　丁小羽回过神来时他已写完，轻轻一吹，满意地说：“不错，小羽别弄花了。”
　　丁小羽连忙要伸手去抹，“做什么在人身上写字！坏蛋！写什么了！”
　　九方漓容拉开她的手不让抹，“写了‘小羽吾妻，不事二主’。”
　　丁小羽风中凌乱，捏起粉拳捶他，又看不见，捶到他肩骨上，反而痛了自己，吱哇乱叫：“你这倒霉孩子！我才不嫁你！”
　　九方漓容也由得她捶两下，轻笑：“这可不是你做主。”
　　丁小羽哀嚎：“万恶的旧社会！”
　　她小臂垂下，落下的袖管遮住那行字，只给我们留下惊鸿一瞥：夺羽者杀，九方漓容。
　　九方漓容细细看她，忽觉这样的日子平稳而妙不可言。眼前的这个从不描眼画眉。发丝简束的俏美女子，几乎把他血腥动荡的生活织成汪潺流小溪。他抬手揉乱她今日未绾的青丝，不发一言。唔，疯女人，不错。
　　平静无波只是命数的假象，只是命运的华车在飞驰中即将脱缰离轨……的前兆而已。命运终究蛰伏在一处暗角，只是还在闭眼瞌睡而已。
　　丁小羽问：“你在看什么？”
　　九方漓容玩笑：“看看我会为什么样的女人出事。”
　　丁小羽一板一眼地掰着手指掐算：“一不温柔，二不贤惠，三笨四傻五痴呆，不会武功，多愁善感，胆小如鼠……”
　　“你胆子很大。”他打断，“可你心眼儿太实。”
　　丁小羽突然一把抱住他，“你若不是这魔尊就好了，我一定极想嫁给你。”
　　九方漓容淡淡摇头，“若我不是魔尊，这江湖上定无人能护你周全。小羽，你可以期望很多事改变，但惟独不能期望我改变身份。你应感激我是魔尊，是九方家的后人。”
　　丁小羽笑，“是啊，否则我便遇不上你了。”
　　九方漓容笑，又不言。因为丁小羽会错了意。

　　成为一个小魔头

　　
　　成为一个小魔头 四月十七日，天气晴好，雁螭从扶柔回来，并通过写手心说悄悄话的办法，告诉丁小羽：主上生辰，四月十九。
　　丁小羽笑弯了眼，终于有事做了。
　　九方漓容本人根本不关心这类事情，丁小羽甚至怀疑，再过十多年，他或许会忘了自己究竟几岁。
　　四月十九清晨，丁小羽在明霄台后堂的华厅里醒转，环住身边九方漓容的脖子，乐呵呵地说：“九方，生日快乐。”
　　九方漓容微微一僵，他从未因自己的出生而快乐过。可他睁开凤目看到丁小羽时，终于推翻以往的想法，觉得自己的出生至少遇见了一样比较像话的事。
　　比如说眼前的祸水，他闷笑：“原来前日雁螭是与你说这个。”揽过丁小羽吻了吻额头。
　　丁小羽看着他初醒的完美容颜已快出鼻血，不禁问：“你究竟有多少岁？”
　　究竟？我是妖怪么？他好笑地答：“今日二十六岁。”
　　丁小羽点头，“我二十岁了。”
　　九方漓容竟支起半身细细打量她半晌，“那就好，我一度想你只十六七年岁。”
　　丁小羽正欲发作，却惊觉一个十分震撼的问题——
　　她已经能看见了！
　　她突然愣住，“我，我能，看……”
　　“呵，”九方漓容轻笑，“我还以为你要到天黑才能发现。”
　　“我能看见了！”丁小羽激动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环顾四周。
　　只见百来坪的华厅中央陈设了张案几，一条软垫，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上好的卷轴。她连忙翻下床去，想不到住了大半个月的华厅是这副模样。
　　她也没想到，那些卷轴上是她自己的笔迹。从那首《卜算子》，到“山有木兮”，还有一些搞笑的句子，最后是她写的那首狗屁不通的诗。
　　“天上漓漓月，容容地上人。问君心何似，我心游九方。”
　　她低低地念，眼里已氤氲，一回头便撞入一个不温暖却坚厚的怀抱。抬头间，诗中向往的那神明般的人物已在面前，雪衣微散，眉眼惺忪，更多一分人间烟火之气。
　　她揽紧他的腰，“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九方漓容揉她的头发，“好好地，做什么哭？”
　　丁小羽在他怀里蹭了蹭，“九方，我很想你。”
　　九方漓容调侃：“还说不想再见我。”
　　丁小羽道：“我瞎的时候以为真无法再见你，而你那时负我，我心灰意冷不想再好起来，便也不想医眼睛。回山庄后我又很想再看你一眼，毕竟我中了毒，指不定哪天就……”
　　“你不会死。”九方漓容打断他，“我活着你就死不了。”
　　丁小羽灼灼地看他：“真的给我解毒？”
　　九方漓容点头。她又问：“解毒是不是很麻烦？麻烦的话就算了。”
　　九方漓容想了想，“也不是很麻烦。”
　　丁小羽这才放心，“九方，你一定要娶我？”
　　九方漓容笑得像轻絮风吹，“我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比娶了你更好。”
　　丁小羽愣，“更好什么？”
　　九方漓容道：“让你不再怀疑我。”
　　丁小羽忙说：“我相信你。”
　　九方漓容微怔一瞬，又笑：“好。总之你只能嫁我。”
　　丁小羽想了想，“好吧，以身相许，我嫁你。”
　　九方漓容拉她往外间去洗漱吃饭，“甚好。”
　　一个时辰后，两人同雁螭站在明霄台上，九方漓容对雁螭说：“你教小羽内功。”
　　丁小羽瞪眼：“我干嘛要学！”待你俩身边多安全啊！
　　九方漓容指了指她腰间挂的紫玉坠，“煞血刀要纯阳内力催动。”
　　雁螭十分鄙夷：“丁右使，以你的资质，能成么？”
　　丁小羽怒目：“学什么！不学！谁要你教！”
　　九方漓容淡淡地瞥了眼雁螭，“雁螭，不可看低小羽。”
　　雁螭倒退两步，“主上你竟替她说话！”
　　九方漓容摸了摸丁某人的头，笑道，“不帮她帮谁。”
　　左、右使二人风中凌乱。
　　按照九方漓容的意思，煞血刀有卫主的技能，只要有纯阳真气在身，煞血刀的刀气便能抵御很多伤害。丁小羽本来就会刀术，有了内力也可使用煞血刀，免得浪费了。能教丁小羽内功的人之中，最有保障的便是修习炎气诀的雁螭了。
　　三个人来到后山，黑衣卫给九方漓容搬来张西楠木软椅，他坐上去慢悠悠地呷口茶，道，“本尊生辰所求，左使右使可莫令本尊失望。”
　　丁小羽不想操劳，懒性大发：“我又不成小魔头，干嘛学那个！”
　　九方漓容奇怪，“你当然不是小魔头，你是女魔头。”
　　丁小羽正经地摇头：“干爹，岔辈儿了。”九方漓容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古怪。
　　雁螭嘴角抽搐，“我说丁右使，别找死了，我们开始吧。”他扔给丁小羽一本心经，果然是《炎气诀》。
　　丁小羽眼神奇怪地看着雁螭：“雁左使，主上练九方氏的七幽真气，你练风家的炎气诀，好配哦。”
　　九方漓容幽幽地笑，“夫人，吃什么醋，现在不是将炎气诀教你了么。”
　　丁小羽气呼呼地瞪他，又瞪雁螭。逃不掉，只好练了。
　　天女本人练功……那速度还用说？在雁螭惊异的目光中，丁小羽一天天强大起来，烈火真气几天一重地往上涨，九方漓容十分满意。一个月过去了，丁小羽一点也没学会怎么操纵真气（这是技术活，有智力要求），但可喜可贺，真气已练到了六重。
　　丁某人十分得瑟，成天在山上乱跑，“我是个天才天才天才！”
　　雁螭擦汗，“天女果然有用，我也才练至八重，这可怎么办……要被超过了……”
　　九方漓容平静地拉住丁小羽的手，笑着说：“小羽，继续练，待你过了十重便能压制煞血刀的刀灵反噬，到时候再教你轻功。不过这几日你先助雁螭破了十重，我好与他练剑。”
　　丁小羽觉得奇怪，“你不是已很熟练了么？”
　　九方漓容点头，“所以是陪他练啊。”
　　大概是因为不会运用的原因，丁小羽在六月中旬破了十重，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睁开眼睛，远处是青葱绿树间飞掠交叉的两道身影。她感慨地想，要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那样飞来飞去就好了，但却不可能。因为她恐高。
　　有一天在后山上烤鱼时，雁螭说外面已经认定了丁小羽是女魔头了。丁小羽觉得无所谓，反正以后也要嫁给九方漓容，外面传什么还指不定更恶毒。但她却突然好奇，问雁螭：“你跟着九方，没有后悔过？”
　　雁螭奇怪，“我为何要后悔，你这女人真奇怪。”
　　丁小羽回想，“你似乎从不追求什么，只安心追随于他。”
　　雁螭点头，“我由主上救下，自然安心报答他。再说……”他笑容有些冷，“若不在山庄做左使，我于这世上便是多余的人。”
　　丁小羽未领会他的深意，只觉夜间山风习习很是凉爽。他清明的杏目专注地盯着烤鱼，世上似再无能让他分心的事情。
　　半晌，九方漓容自前面来，踏着洒碎一地的柔美月光，仿佛幻影。
　　丁小羽忽然愣愣地说：“能遇见你们真好。”
　　七月伊始，天似雷火流窜，热。好在山庄内十分清凉。名霄台上。
　　九方漓容终于决定：“唤醒煞血刀灵。”
　　丁小羽捏紧小拳头：“割自己很疼的，会留疤！”
　　九方漓容三根金针封了她左手痛穴，拿短刀在她手心挑开一个血口。一点也不疼。丁小羽咽了咽口水，“看自己流血的感觉真是……”囧啊。
　　鲜血如雨滴落在煞血刀上，渗入那两行刻字。片刻，没有反应。
　　丁小羽黑脸：“这不会没用吧？”
　　九方漓容正欲说话，突然，平地里刮起风来，原本晴朗的青天白日，徒然阴沉起来。他疏朗地笑，“有用了。”
　　风越来越大，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风墙，煞血刀吟吟振动，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几欲喷薄而出，紫玉慢慢变色，其中如水云翻滚，不一会，已变成了如血的鲜红。
　　风云乱涌，神魔异动。
　　九方漓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刻的小牌递给丁小羽，“小羽，念。”
　　丁小羽接过来，吞吞吐吐地念：“源自火帝，望出……这个字念什么？”
　　九方漓容气结，“你严肃些，这是解灵咒。念‘拂’。”
　　丁小羽点点头，又开始念：“源自火帝，望出黼柔。既以吾心，唤汝之灵。汝出天地，速为我用。”
　　“啸！”
　　她话音方落，煞血刀徒然爆发出一股阴寒之气，将她与九方漓容一起笼罩。
　　九方漓容一把揽住丁小羽，用短刀割破自己手心，滴了血在煞血刀上。
　　狂风倒卷，天昏地暗，四周团起茫茫云雾，华台徒失。两人如在一片虚无之中，连脚下都像要空洞起来。
　　丁小羽大急：“这是什么？！”
　　九方漓容也皱眉：“是刀灵的记忆苏醒，当初碧骨剑也是这般。依我看来风如歌与九方隽霄宿怨颇深。”顿了顿，“或者说是……遗恨。”

　　黄泉碧落，红颜销骨

　　黄泉碧落，红颜销骨 在那么一瞬，就像四周烛火蓦然熄灭。丁小羽与九方漓容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什么也不见。九方漓容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小羽，勿怕。”
　　丁小羽也使劲向他怀里钻，这片虚无中只他一处可依靠，“不怕。”
　　九方漓容解释，“这是刀灵诞生的时候。”
　　丁小羽这才明白，“原来刀灵的生命竟同人一样。”
　　不远处忽燃起两三星幽蓝的烛火，若从奈何桥彼岸飞来的琉璃之蝶。它们先隐隐约约，后越来越明亮。就在它们轻轻那么一荡漾的刹那，幽蓝之火霎时燃遍了这方幻境，甚至将丁小羽与九方漓容包裹其中，只是未有炽燃的实感罢了。
　　银铃般悦耳的女声似在耳畔喃喃低叙：“源自火帝，望出黼柔。既以吾心，唤汝之灵，汝出天地，速为我用！”
　　鲜红的颜色是浸染了地面，一时间天地大亮，蓝火尽熄。一个穿着精致剪裁过的黑色纱衣的女子立在他们面前，十七八岁、面容娇美、凤眼朱唇，笑容中带有一丝邪气。她的左臂还淌着血，手中拿的正是化为紫色玉坠的煞血刀。
　　她显然是很开心的，但却显然不是一个把一切表露在外的女子。她只是淡淡地笑，自语一句：“总算成了。”然后转了身便从山洞向外跑，手腕脚踝间银铃声声响动，就如阵阵歌声，墨发似飘忽，黑色纱衣飞在风里。
　　“风如歌，”九方漓容虚起眼，“我在地宫的族画里见过她。”
　　丁小羽奇怪，“碧骨剑的记忆中没有么？”
　　九方漓容摇头，“碧骨剑的忆幻境一片黑暗，只有声音的片段，大概是被九方隽霄刻意消除过。”
　　眼前画面很快变化，转头已是一个山涧，风如歌跑向立在溪源上的一名红衣人，红衣人转过身，丁小羽一下子明白了九方漓容的绝世基因是自何处来。只见这个男子只二十岁上下的模样，皮肤白皙，双目狭长，暗含冷魅，薄唇略扬笑得疏朗，鼻挺眉长，华发以冰白玉簪束起，红衣上暗纹张扬的花朵茎叶，山间风一吹，咧咧地响，如翼飞扬，宁美又疏狂。
　　他听见声音回头，笑容温暖而诚挚，“如歌，何事跑的这般急？”
　　绝世容颜，丁小羽咂舌，扭头看九方漓容，十分感慨。红衣男子显然便是九方隽霄。
　　风如歌额上有一层薄汗，上前扑入他怀中，拿着煞血刀对他笑：“成了。”
　　九方隽霄轻笑一声抬袖替她拭了汗迹，“我早说你会成，你总不信，夜夜守着它。”
　　风如歌摇头，“它比碧骨剑固执，当初劝这刀灵入玉可花了许夙大心思。”
　　九方隽霄点头，宠溺地笑，“你说如何便如何。”
　　风如歌又抱住他，“师兄。”
　　九方隽霄凝了眉，玩笑地说，“都要成婚了，你却还唤我师兄，疏远得紧。”
　　风如歌嗤笑一声，“隽霄。”
　　他的笑意霎时浮上眼角眉梢，抚她后背，“这才对。”
　　九方漓容问：“小羽，知不知道血影门？”
　　丁小羽摇头，“江湖上有这样的门派？”
　　九方漓容笑，“没了，四百年前就没了。”
　　丁小羽愣，“那是怎样一个门派？”
　　九方漓容答：“由九方氏建立的门派，这时的风如歌是被九方隽霄捡回来的弃儿。”
　　“弃儿？”丁小羽奇怪，“风家不是大姓么？至少四百年前是大姓啊。”
　　九方漓容道：“山庄里的札记上是这样记录的，应该不假。风家与南部诸派生隙，一时斗在一处，风家不敌，一些子女流落出来。恰逢那年大旱，饿死不少人，风如歌还很小，被人贩子绑了拉去卖。九方隽霄那时在外办事，很看不过，就救了下来。”
　　丁小羽无语：“你的先祖，会有这么好的心肠？”
　　九方漓容轻笑，“无论你信不信，从前的九方隽霄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人。”
　　丁小羽风中凌乱，“这不可能！你说‘从前’，是多久之前？”
　　九方漓容的笑敛了起来，“自己看。”
　　大雪从二人眼前飘落，已是冬季。披着白色狐裘的九方隽霄急急地向外跑，风如歌在后面也追得急：“我们门同另几派紧张起来害得我们婚也没成，你不同我在一起，反倒成天去救那些孩子！”
　　九方隽霄回头，笑容和煦：“他们在外边冷得无法又没好衣好食，十分不济。”
　　这样的人让风如歌气也气不气来，“你怎么如此好心肠！也没有人会感激你！”
　　九方隽霄长眼笑得弯弯的，“如歌，都似你这般想，天下再无好心的人。”
　　风如歌赶上去拉住他的手，“唉，隽霄，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这天底下江湖上，哪里会有一个好人。”
　　九方隽霄好笑，“那我呢？”
　　风如歌紧了紧握住他的手指，“除了你。”
　　那时候的江湖，根本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全无正魔二道之分。屹立为首的几派便是神剑山庄，逍遥谷，血影门，另有一些中小门派，那时候除了这个江湖的统领权，也没有什么让人们争夺的东西。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江湖上武功最好的几个人不过就神剑山庄的司空相，逍遥谷的薛无痕，而血影门一派独得二人，那便是九方家老三九方隽霄和外家弟子风如歌了。
　　江湖上的人也都知道，九方隽霄是江湖上心肠最好的人，只要是他路过之处，难民营，人贩摊，总能看见他如火般的红色身影。丁小羽难以相信，这实在荒唐，这个九方隽霄和九方漓容的性子，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后来江湖局势愈发紧张起来，九方隽霄也不再得闲出门搞慈善，奔走各处，日日与风如歌一道忙得脚不沾地。
　　那一日，终于还是来了。神剑山庄与逍遥谷集结十余派前往血影门，欲要灭了此门再图后事。血影门亦早有准备，却终敌不过车轮来压。一轮轮的打斗残杀，血战五六日，血影门直如修罗杀场，门前横尸数千人。
　　风如歌与九方隽霄并肩杀敌，煞血刀与碧骨剑银光交接，那赫然是如歌刀诀。刀之一势干净利落，剑之一挑瞬息万变。
　　“风姑娘果然天纵奇才，如歌刀诀好是玄妙，便由在下领教一番。”
　　各派中徒然掠出一人，身轻如燕，金袍咧响，只刹那便至风如歌近前。风如歌提刀一挡，“哐”地一声金铁交击之声，那人的玄色短剑便被挡开。
　　风如歌凤目含怒看着那人冷笑，“司空相，有人说玄思刃是天下最正义的剑，我总深以为然，今日……却是大失所望了。”
　　司空相不做反驳。他脸容轮廓英挺，不怒而威，只道：“江湖本就如此。”
　　丁小羽看到此处回头问九方漓容：“这一战如何？”
　　九方漓容拉着她走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对她说：“血影门当然没了。”
　　丁小羽没来得及问更多，只听身后一声惊呼：“隽霄！”
　　两人扭头看去，正是风如歌几步上前抵在九方隽霄背后，而那个妖美善良的红衣男子正吐出一口鲜血，零落在雪上，触目惊心。
　　丁小羽奇：“怎么回事？！”
　　九方漓容平静地说：“如歌刀诀自带戾气，若不是十重内功修尽，十分容易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丁小羽一惊，“那他会怎么样？”
　　九方漓容顿了顿，道：“现在，还不会有什么事。”
　　接下来的事显而易见，风如歌只身拼出血路将九方隽霄救出重围，找到一处秘密的林子，寻了山洞安置九方隽霄。
　　九方隽霄神情痛苦，面如金纸，红衣已被血染暗，眸中尽是愤恨与不甘：“如歌，如歌，父亲和大哥……他们……”然后又呕出口鲜血。
　　风如歌抖着手从衣里翻出银针封住他三处大穴，再探他脉象，“隽霄，你先冷静，你真气在反噬！”
　　“怎么……我早说刀诀有缺陷你却不信，咳……”九方隽霄恨恨地笑，“纯阴的真气自比纯阳真气更易流气，我从前未用过最后那一式，今日一用却……”
　　“隽霄，隽霄。”风如歌急得很，又无法为他输真气调息，“我们怎么办？”
　　九方隽霄眼中丝丝血红，玉白手指紧握成拳，“报仇！杀光他们！”
　　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风如歌连忙制止他，“隽霄你先不想这些，待你养好身子，我自共你踏平江湖……”
　　“啊！”九方隽霄忽痛呼一声，右臂一振，碧骨剑寒芒已射出。风如歌目色一紧，赶忙飞身后掠，堪躲过他一击。
　　“隽霄！是我！”她大叫，再次躲过九方隽霄的一剑。
　　而九方隽霄似已魔噬心智，只冷冷地笑着说：“你们，都要死。”
　　风如歌几次都吃力应付，不得已，只能迅速出手点中他周身七八处穴位暂封他内力。九方隽霄顿如抽了芯的苇管，红衣飞扬倒在地上。风如歌忙去抱住他，斟酌再三方说：“神剑山庄有种药可调息心脉，叫作鸾骨，对走火入魔之人更有奇疗之效。隽霄，我们安全后自可用药却无法根治，不如我去——”
　　“不。”九方隽霄意识渐回，忙打断她，“绝对不行。”
　　风如歌的眼泪终于流出来：“隽霄，你若不在了……”
　　“不会的。”九方隽霄肯定地说，“我尚未真的走火入魔，调治一番必然能好，你不必去涉险。”
　　风如歌并不如九方隽霄通晓医理，只泣问一声：“真的？”
　　九方隽霄抚慰一笑：“我何时欺过你？我留得命在，才能为我九方一门报仇。”
　　丁小羽拉拉九方漓容的袖子，“九方，他在撒谎。”
　　九方漓容轻笑，“对，你怎么知道的？”
　　丁小羽阴恻恻地看他一眼，“你每次骗我都是那副神情。”
　　
　　黄泉碧落，红颜销骨 而风如歌也不是那么傻的女人，当晚她在洞内生好火，吻了吻九方隽霄的额，便在洞口布下三道奇门阵，独身往神剑山庄而去。
　　而她自然也没有成功。九方隽霄很快追上她，虽虚弱却仍坚持：“不许去。”
　　这一刻的九方隽霄终于与九方漓容十分相似，那种笃定的，没有任何人可违逆的口气，是九方氏血液中与生俱来的霸气。
　　风如歌急了：“你的伤势很不好！”
　　九方隽霄笑得苍白：“你竟不信我了。”
　　风如歌忙说：“不，我信你，可拿到鸾骨才是万全之策。”
　　九方隽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万全之策便是你同我在一处！用不着鸾骨我也不会有大碍！”
　　风如歌最终随九方隽霄回了山洞，尔后场景匆匆变换，直到二人重出江湖以单人之力屠尽几派，风如歌集了万人在一处雄山上耗时三年修建了隽霄山庄。九方隽霄在大事落成那日登上明霄台，红衣如焰，风如歌黑纱掩面，依然风动铃响，此时却早物是人非。
　　江湖自此分出正魔两道，九方隽霄凭残戾手段强服三十余派，成为正道人士口中的“魔头”，正道也兴起武林盟主一说，最终落在司空相头上。
　　九方漓容突然问：“小羽，你说这事会如何发展？”
　　丁小羽耸耸肩：“正魔终有场恶战，还能如何……大概两败俱伤吧。”
　　九方漓容摇头，“你只猜中开头。小羽，风如歌和九方隽霄联手，怎么可能斗不过司空相？”
　　丁小羽反驳：“可自古邪不胜正——”她生生掐了话头，这话怎么能在九方漓容面前说。
　　而九方漓容无所谓地一笑，“邪不胜正？……呵，若是本就没有正邪之分呢？”
　　丁小羽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终于九方隽霄的身体还是出事了。那一夜正是他与风如歌商议多时的进攻神剑山庄的日子，可他一口鲜血吐出，阻了上千人马的脚步。
　　风如歌再一次出动去找鸾骨，这一回九方隽霄在冥洛洞中调息，未及阻止她。她在丁小羽曾呆过的那间侧厢里将她与九方隽霄两岁的孩子——九方凌哄睡，执起煞血刀便出了山庄，向神剑山庄去了。
　　让人没能料及的是，司空相这人竟是个君子，并未为难独身前来的风如歌，未问她来意，直说不会围杀一个女人，让她走。
　　夜色中风如歌反手甩出煞血刀，“今日我为鸾骨而来，不得鸾骨誓不罢休！”
　　而金袍白靴的司空相听言却一愣，半晌笑道，“这么说，九方隽霄真的走火入魔了？”
　　丁小羽倒吸一口凉气。
　　九方漓容摇头，“所以说关心则乱，她若不急这一时，安心与九方隽霄联手，绝不会让司空相坐实了九方隽霄走火入魔的消息，后来的事也就不会让九方隽霄耽误那么久了。”
　　丁小羽问：“你都知道结果了？”
　　九方漓容答：“我只知道结果。”他微微眯起眼睛，“你可知道这江湖上最好的教本是什么？”
　　丁小羽想了想：“江湖……通史？”
　　九方漓容揽着她笑，“不，是隽霄山庄自建成之日便有的札记。这世间所有的事，几乎全缩在里面，看者若有心，便如自己活过那四百年一般。”
　　丁小羽十分猴急，抓了他袖子问：“那这结果究竟是什么？”
　　九方漓容拍拍她的头：“九方隽霄将风如歌杀死在屠龙崖顶，推下万丈深渊，尔后五年一统江湖，登上盟主之位的第十日，自己走入了九阴山风如歌为他建起的墓穴，再未出来。”
　　丁小羽惊得倒退一步，“那不是野史么？”
　　九方漓容玩味地笑，“莫非从未有人告诉你，江湖上的野史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么？”
　　丁小羽摇头。
　　两人说话间已听漏了风如歌同司空相的几句对话，回神时只听见司空相豪气地一笑，道：“不如这样。我真心仰慕夫人的刀法，今日便切磋一番。若夫人胜了，我自然将鸾骨双手奉上。若我胜了，夫人今日便自裁于此，如何？”
　　风如歌挑眉冷笑，“我怎知你不会食言？”
　　司空相四周一看，“到处都是我的人，我想杀你早已动手。况我历来言出必行，二十七年来从未食言。”
　　风如歌想了想，点头，“如此谢过，开始吧。”
　　为找个更好的角度，九方漓容拉着丁小羽退后几步，“今日倒巧，有缘得见如歌夫人本尊施展刀诀。”
　　司空相玄思刃铮声出鞘，带起一声龙吟。清厉旷远。
　　丁小羽赞：“这剑真不错。”
　　九方漓容瞥她一眼，“可惜毁了。万雪尽的御风剑便是由这剑的残刃重新铸的，和本来的玄思刃已差了很远。”
　　丁小羽凝眉，“那御风剑同碧骨剑比起来如何？”
　　九方漓容嗤笑，“玄思刃便毁在碧骨剑下，你道那御风剑可能奈何碧骨剑？”
　　丁小羽瞪眼：“豁！这又是怎么回事？”
　　九方漓容摇头，“不知道。”他依然专注地看场中二人比试，“好刀法。”
　　能让他赞好的委实不多。丁小羽也细看去，银光玄影拼响，黑纱金袍如幻影般飘忽极快，让她这个没眼力的人十分辛苦。只一柱香时间，二人已斗了上百回合。
　　九方漓容一笑，“要结束了。”
　　只见风如歌长刀贯起，侧身闪后数米，待司空相踮足刺来那一瞬忽而上前，不避反进，几乎是秀容擦着玄思刃，将煞血刀比上了司空相的脖子。
　　司空相僵在当场，玄思刃因身体失衡而脱手掉落。风如歌面色苍白如雪，笑容妖冶如盛开在冬季的施罗花，她笃定地说：“你输了，我要鸾骨。”
　　司空相勾唇笑：“夫人果然刀法入神，我输……”然而却无法说下去。
　　打断他话的是风如歌的突然倒下。煞血刀当地一声落地，她委软在地，手捂小腹，紧皱双眉。
　　司空相一惊，连忙半抱着扶起她：“你怎么了？”
　　风如歌腹如刀绞，已无力推开他。她所坐的地面，有细细的血水流出。
　　丁小羽惊得扭头去问九方漓容：“大夫，这女人是不是——”然而她在看向九方漓容时却突然呆住。
　　九方漓容这时还看着场中二人，未留意她的神色，淡淡地答：“嗯，她小产了。”可半天没有丁小羽的回应。他一扭头，只见丁小羽双目圆睁看着他身后。
　　他顺着丁小羽的目光看去，月轮下九方隽霄一袭红衣不改，立在不远处的角楼上，他也一惊。
　　事情复杂起来。九方隽霄与丁小羽，九方漓容二人都是从风如歌和司空相的背面看过去的。而九方隽霄显然不似二人那般看完了事情的始末，此时正满面戾色地看着场中看似浓情依偎的风如歌和司空相。
　　九方漓容笑，“这下有意思了。”
　　丁小羽着急，“这下九方隽霄要误会风如歌了，怎么办？”
　　九方漓容看着她，“小羽，这些事已经是历史了，早已定下。”
　　司空相着急地将风如歌抱起步入一个厢房，看起来更像是□突升要翻云覆雨。丁小羽忙回头看，只见九方隽霄足下一动便要冲来，可却身形一顿，猛地捂住胸口，靠在角楼石柱上。她却看不见九方隽霄眼中泛起的丝缕金色。
　　九方漓容只瞥了一眼，凉凉地说：“心魔又发，这次不轻。”
　　丁小羽的心跳漏了一拍。而这时却见九方隽霄红衣一闪，已没了踪影。她赶上去几步四下张望，“人呢？他怎么走了？”
　　九方漓容把她拉回来，牵她走入司空相进的厢房，“大概他怕再留在这里，会在无意识中……杀了风如歌。”
　　丁小羽顿住，“那他……会不会……这次真的走火入魔？”
　　九方漓容看着正在为风如歌运功疗伤的司空相，漫不经心地答：“我不知道。”
　　半晌，稳住风如歌真气，司空相推开厢门传换大夫。大夫来诊，说：“这位夫人小产。”
　　司空相一愣，“什么？小产？”
　　大夫摇摇头叹：“这做母亲的怎的也不自知，孩子都有两个月了，还大动真气！”
　　丁小羽十分动容，“这两个月……风如歌都在和九方隽霄忙江湖大事啊。”她拉拉九方漓容的袖子，“九方，九方。”
　　九方漓容知道她要问什么，好笑地把她抱住，“我们不会这样。”
　　丁小羽眨眨眼：“真的？”
　　九方漓容爱惜地亲了亲她额头，“第一，我练功不会走火入魔；第二，你不是风如歌那么坚毅的女人，不会贸然独身来这里，至少会带三百人；第三，你忘了还有雁螭么，我若不济，他自会帮衬，不用你担心。”
　　丁小羽点头，“那倒也是。你不是隽霄，我也不是如歌，真好。”她顿了顿，古怪地笑，“有时候觉得雁螭真是个电灯泡，这时还真缺不了他。”
　　九方漓容挑眉，“电灯泡是什么？”
　　丁小羽捂脸，“就是老横在我俩之间打断我俩。”
　　九方漓容会意，回想一番，“可是他通常只打断我，从未打断过你。”你调戏我都很顺。
　　丁小羽脸红，“好好看！看电影的时候不许说话！”
　　九方漓容奇怪：“电影是什么？”
　　丁小羽风中凌乱，“闭嘴！不许问问题！”
　　几个丫头婆子围着风如歌转了一夜，第二日早晨风如歌虚弱地醒来，回想一番，变了脸色要下床。
　　司空相自外面走进来，“你做什么，你刚小产，毋乱动。”
　　风如歌登时僵在支身的那一个动作点，面色雪白，惊愕万分：“小……产？我？”
　　
　　黄泉碧落，红颜销骨 看来风如歌忙得连自己月事未来都不记得，孩子在她肚子里她竟全无感觉。
　　九方漓容看看她又看看丁小羽，欲言又止。
　　丁小羽怒目：“看什么看！”
　　九方漓容微偏了偏头，“小羽，以后你要有了孩子，我还是把你锁起来的好。”
　　丁小羽扑上去就要扯他头发，“谁要生孩子！为什么要锁我！”
　　九方漓容化了她的手搂着她，“你行事不慎，我是担心。”
　　担心就能束缚一个孕妇的行动自由么？！丁小羽气得不轻：“你敢！”
　　九方漓容奇怪：“我为什么不敢？”
　　丁小羽气呼呼地说：“你敢我就不喜欢你了！”
　　九方漓容微怔，认真地想了想，道：“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权衡哪个更重要。
　　风如歌带着鸾骨走了，走之前回头对司空相说：“谢了。”
　　司空相面对这个坚毅果决的女人十分没办法，直说：“鸾骨有一段时间会加剧心魔，你小心应对。过了那一段日子自然会好。”这便是对一个对手的惺惺相惜。
　　风如歌一愣，“那是多长一段时间？”
　　司空相回想祖父当年的情况，答：“至少三年。”
　　风如歌离去，留下的仍是一个干净而妖美的背影。她似乎从来未对所行之事后悔，然而丁小羽却知道，她的命运已经从这时起急转直下。
　　九方隽霄假装不知风如歌去找过司空相，作出刚好从地宫中出来的样子，对风如歌笑：“去哪儿了？”
　　风如歌上前轻拥住他，“出去看看局势，顺便为你找找药。”她靠在九方隽霄后颈旁，双目氤氲，几欲泪夺眼眶。
　　丁小羽道：“她一定不甘那个小产的孩子。”
　　九方漓容看着九方隽霄冷冰冰的笑容：“他一定以为她全瞒了他，和司空相早暗度陈仓。”
　　丁小羽大叹：“这事真的越来越说不清了。”
　　风如歌将鸾骨研磨成细粉，加入九方隽霄自己调配的药中，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服下。可九方隽霄精通药理，只第一次端去便打翻了黑衣卫呈上的药汤。琉璃碗粉碎，他阴冷地笑：“果然是要给我下毒了……说什么鸾骨，都是妄言。”他的眸中有丝丝血色，显然心魔又至，断然信不得别人，更别说是误会颇深的风如歌了。当夜也不回阁子，宿在华厅。
　　是夜风如歌走到华厅外，唤：“隽霄。”无人理会她。
　　她继续说：“那并不是毒，真是鸾骨。”依然无人回应。
　　她并非一个善言辞的女子，只好留下一句“你要信我”，转身便走。
　　“如歌。”九方隽霄忽然推开窗，“你将煞血刀留与我，今后少出山庄。”
　　风如歌的身形僵在深秋的凉风里，半刻。她回头，笑容有些生硬：“你果然疑我。”
　　九方隽霄别开脸，“你做的事无法让人相信。”
　　风如歌从腰间解下紫玉，“若按你说的做，你肯安心吃药么？”
　　九方隽霄想了想，点头。风如歌毫不犹豫地将煞血刀抛给他，“你要信我，我断然不会害你。”
　　丁小羽与九方漓容的视线便跟着刀灵由风如歌转到九方隽霄身上。只见他阖上了窗，走到软榻前卧下，神情冰冷地看着手中的紫玉，喃喃道：“你可看见你主人是哪般了？我……究竟信不信她？”
　　第二日他依旧早起，进行山庄早会。
　　下属将他一贯都喝的紫叶香檀茶送至案上，他拿了盏正欲饮，却见茶中似浮有细细药粉。他突然一笑，“我再信你一回又何妨呢。”语罢拾碗，一饮而尽。就算是毒，他身上流着九方家的血，也不可能立刻出问题，不如赌一赌。
　　他就这么喝了数月，直到一天，他忽感急躁，失手杀了两个前来护他的黑衣卫。他捂着胸口呕出一大口血，双眼血色更甚，遍体真气流窜，冷笑：“如歌，你……果然欺我……”
　　那天心魔来得异于平日地猛烈，九方隽霄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差些便遂了心魔去，杀了风如歌泄愤。
　　可他终究还是未去。他勉力制住自己，神情淡漠地躺在华厅软榻上，枕着玉枕一夜失眠。
　　第二日风如歌面色如纸的跑来：“怎么又不喝那茶了？”
　　九方隽霄魔已入心，阴狠地笑：“茶？加了毒的茶，好助我快些走火入魔丧命，是么？”
　　风如歌一急，便上去拉住他，“司空相说鸾骨有一段时日的反噬——”
　　“别同我提他！”九方隽霄一把挥开她的手，“你二人何时琴瑟和鸣，我怎不知？”
　　风如歌愣住，“你怎能如此说我？是不是你心魔……”
　　“心魔？”九方隽霄荒唐地笑，眸中金芒暗骇：“如歌，你可知……你才是我最大的心魔！”
　　风如歌顿然语塞，因为她看见他眼中的金色丝芒，知道九方隽霄是在用怎样的方式控制着自己想要杀她的欲念。她怕再说下去他便再控制不住，故除了掉泪，一言不发。
　　丁小羽直摇头，“完了完了，这回真说不清了。”
　　九方漓容也颇惋惜，他轻叹一声，“鸾骨，可惜了。”
　　丁小羽气结：“个别同志，请勿抓错重点。”
　　九方漓容无害地笑：“我二人不过看个热闹，他们的事同我们有何关系了，你看九方隽霄的眼，他明明想用惑术控制着自己，真是不济。”
　　丁小羽正待问清，“砰！”一声碎瓷声打断二人交谈。侧目一看，此处正是前堂，九方隽霄自金椅上站起，笑容带着三分戾色：“她几时出的山庄？”
　　一名黑衣卫在玉阶下瑟缩地禀报：“辰时，向南行的。”
　　红影掠过，那黑衣卫已成一具死尸。其他的黑衣卫忙进来将尸体拖走。
　　丁小羽问：“风如歌去了哪里？”
　　九方漓容从周围后掠的场景间移开眼，“应该是屠龙崖。屠龙崖上的鸢素花茎是极好的抑制魔性的调息药，配合鸾骨想必更不错。”
　　屠龙崖？……看来这一刻仍旧来了。前方九方隽霄疾飞的身影，正将丁小羽二人带去风如歌的死亡现场。
　　山间树下，捧着一篮鸢素花的风如歌比平日的女魔头形象多了几分人间气，好似寻常人家的采花女，擦着额角薄汗往山顶花开更盛处走。
　　然而山顶站着九方隽霄。风如歌大概并未细想许多，只当九方隽霄是来同她一道采花，便笑着走上前去，“隽霄，你来迟了些，我都要摘完了。”
　　九方隽霄瞥了眼她手中的篮子，抬手提去，“鸢素？你道如此我便信那是鸾骨么？”他一扬手，风如歌摘了一个多时辰的花便扬扬飞满半空，零落成泥，“荒唐。”
　　风如歌细眉拧起，“你！你……”
　　“我如何？”九方隽霄笑容妖美，“打断你加害于我了？呵……你真是天真。”
　　林间风气，风如歌的泪止不住流下，“为何不信我？”
　　九方隽霄眼神狠戾，“事到如今，你倒要我如何信你？”
　　风如歌凄美一笑，抹干眼泪，“我至始至终都钟情于你，十五年前大旱时，我已决心追随你一世。”
　　“可你如今却恩将仇报了。”九方漓容冷笑，“你那句话真对，这天底下江湖上，哪里会有一个好人？我如此信任你，你却投了司空相！”
　　“我没有！”风如歌大吼，“我费心为你建了座墓室，用了最好的机关阵法……”
　　九方隽霄上前一把扼住她的喉咙：“还不承认，墓室？你不就想我早些死？你以为我——”
　　“铮”地一声，风如歌在看向九方隽霄时目光一紧拔出随身短刃，欲要砍下。
　　九方隽霄双目血厉，一把将她扔向一旁。风如歌背脊狠狠撞上树干，登时头昏眼花说不出一个字。九方隽霄几步上前，红着双眼反手震出碧骨剑，一剑贯入风如歌的左胸心脏，“你果然是要杀我的！”
　　风如歌面色悔恨地摇头，双目未闭以然咽气，直直看着刚才九方隽霄所站之处的后面。丁小羽顺了她目光看去，顿时一身鸡皮疙瘩。
　　一条黄黑间斑的毒蛇正沿了枝垂下，悠悠吐信。她大叫一声扑倒九方漓容怀中，想着风如歌到死前还为着九方隽霄，却被他一剑刺死，不禁十分悲恸，眼泪簌簌地落。九方隽霄自然什么也不知。
　　九方漓容也皱起眉，“想不到是这般阴差阳错。”
　　丁小羽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埋在他怀里抹眼泪。他轻轻拍她后背：“不怕，就要结束了。”
　　过了很久，九方隽霄终于冷静下来。他冷眼看着风如歌的尸身，苦笑，一把抓起她便扔下崖底深渊。
　　天底下的事，大抵不过如此。再坚定再历了风雨的感情，也足以被无数的误会焚毁。
　　九方隽霄再也不回阁子，在华厅安顿，常常午夜惊起长唤：“如歌”，无人来应。
　　有一日四岁的九方凌跑进前堂，气愤地问：“爹爹为何一直不来看凌儿？娘呢？娘怎么一直不回来？”
　　九方隽霄冷笑着说：“你娘死了，我杀的。”九方凌尖叫着跑走，黑衣卫无一人敢拦。
　　风如歌死后第五年，八月六日，九方隽霄在后山上的一片尸骸中醒来，周围倒满了身负碧骨剑致命伤害的黑衣卫尸体。这一次心魔发作之盛，竟让他连过程也不记得，然而这时醒来的他，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大概是自己配的药终于有了效。他也不在意，只觉筹划了五年的统一大计终于是时候实现，他终于可以尽诛正道各派为血影门报仇。
　　他也确实成功了。当他的碧骨剑以最后一式如歌刀诀挑断司空相的玄思刃时，司空相也知一切无力回天。司空相苦笑着叹：“我只是想不到你竟亲手杀了风如歌。”
　　九方隽霄冷笑：“你也有脸提她么？她若非投诚与你，我又怎会杀了她。”
　　司空相明显地怔楞，“怎么？难道她没将鸾骨与你服用？那你又是如何好的？”
　　九方隽霄笑得狂了，“鸾骨？助我一死的毒才对，那毒害我心魔日盛，我倒要谢你。”
　　司空相一惊：“鸾骨入药本就有反噬，心魔越盛越代表将大好了。我祖父当年便若此。再说风如歌为你连孩子都小产，怎可能欺你？”
　　九方隽霄如遭雷劈，“什么？孩子？”
　　司空相面色剧变，“他来同我决斗以夺鸾骨，动了胎气小产，在我山庄歇了两日，你竟全不知情？”
　　九方隽霄喉头一甜，起手一剑便将他杀死，“胡……胡言乱语！”

　　百年思

　　
　　百年思 丁小羽做了一个冗长而繁复的梦，梦中的她不断穿梭在百花之圃中，而本应开着那些红色花朵的大块土地上寸草不生。她失落地回头对身后的红衣男子说：“隽霄，我用了一年才选出百种毒花的花籽之精种下，可它们却不愿意开。”
　　脸容皎丽的男子勾唇浅笑，道：“用燕窝和鱼翅的汤水喂也不开？”
　　她泄气地说：“何止，用百兽的肚肠也无法，我连脑髓都试过了。”
　　在她生前施罗花从未开过。
　　丁小羽飘离肉体，停在百花之圃上，时光匆匆换时节。忽有一日，红衣男子又来到这一片空地，怀里抱着被他点了穴的七岁的九方凌。九方凌看着他的目光仇恨而冰冷，抽着嘴角说：“怎么？你杀了娘，如今又想把我杀了？难道你还想让我做花料？”
　　“花料？你？”九方隽霄似悠然醒悟，“对啊，她从前怎未想过用人血。”
　　他一招手，一个黑衣卫俯身在不远处。他吩咐：“去暗牢杀几个人拿过来埋了。”
　　和他有着相似的妖娆面孔的九方凌冷哼，“娘曾说你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人，我看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九方隽霄扭头看他，笑容疏朗：“要是你娘能似这般骂我多好。”
　　九方凌满面戾色：“你不配提她！”
　　九方隽霄摇摇头，“也是。凌儿，你要记得，你娘最想让失落花开，今后你要用这世上最好的花料将养它们。”
　　九方凌一愣：“人血？”
　　九方隽霄向他笑，“最血腥的方法培养最美丽的花，你娘从前未想通过，故也从未养开它们。它们本就由她最精心地选出，那么骄傲，怎么能甘于兽肠河汤？”他看着将尸体拖进来掩埋的黑衣卫，挑了挑眉毛，“万事万物都应该用相符的方式从一而终的对待。可惜我从前不懂。”
　　九方凌拧了眉头，“你究竟为何杀了我娘？”
　　九方隽霄敛起笑容，“你还会在山庄里待很久，这个问题便自己想罢。”
　　九方凌冷笑，“你是不想承认？娘待你至诚，你却狼心狗肺。”
　　九方隽霄摇头，“为何不承认？我杀了她终究是我错了，有何不想承认。只不过要说我被心魔碍了心智，似乎太为狡辩，所以你可以自己想一想。”他抱着九方凌开始向明霄台走，“今日起你便入地宫练功。”
　　九方凌眉心一厉，“你是想将我冻死么？”
　　九方隽霄没有回答他，继续说，“现在你才七岁，资质天赋‘都’还不错，练功应该不成问题，可山庄里的事还比较难办，他们多半不会服你。四路和九路的领主都怀了异心，但你不用动他们，过几年找个事让他们碰一碰，不用亲自动手。南部的三个派别只能用钱捆住，不要拿人命去威胁。如果神剑山庄的残余杀来，你不用管，你娘布下的十八里杀阵无人可破。”
　　“你要做什么？”九方凌感觉不对，“你是在交待我继任的事？”
　　九方隽霄瞥他一眼：“你恨不恨我？”
　　九方凌嗤笑：“我恨不能杀了你！”
　　“喔，”九方隽霄平静地点点头，“你不能，那爹爹替你。”
　　九方凌僵住：“你要做什么？”
　　九方隽霄笑：“只不过出去一趟罢了，你娘曾为我留了个东西，我去看看。你在冥洛洞好生练功，未练至七重前少出来。要武器自己去宝库取。”抬手扔了把钥匙给他，“你若想用碧骨剑或煞血刀，就自己在地宫里找。”
　　三天后他离开山庄，再未回来。九方凌如他所说练功，直到十三岁才正式宣布，“九方隽霄已死，我奉他亲笔手折，继庄主之位。”
　　一切都与九方漓容所说的结局相同，不同的只有一点。九方隽霄入九阴山前自毁绝世容貌，似无颜面见九泉之下的爱人。
　　丁小羽不知自己究竟是谁，只不断地哭喊：“不要……我最喜欢你的脸容……我喜欢你笑……你为何自伤……”
　　她只知伤痛，只知绝望，只知遗恨。
　　“小羽！小羽！”
　　焦急的呼唤响在她耳畔，失去平日的淡漠平静，声声如紧线。
　　谁，谁在唤我？
　　“小羽，醒醒。”
　　“丁小羽，丁小羽，你要不要吃蟹黄？”
　　“小羽，小羽，别睡了。”
　　……
　　丁小羽悠悠睁眼，柔和的烛光刺眼。嘴里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带着凉甜，她感觉浑身冰冷。
　　她打了一个寒噤，“冷……”
　　身旁衣袂响动，一双手臂圈住她，“小羽。”
　　扭头，九方漓容正面色发白地看着她。
　　她一瞬忆起，他在记忆幻境中毒发昏迷，刀灵的记忆还未打断，九方漓容十分紧张。
　　她略咳了咳，扯了个还算有生气的笑，“九方，我吐了很多血吧？”
　　九方漓容紧搂住她，燃了真气给她取暖，“对，你吐了好大一口血，我吓坏了。”
　　丁小羽痴痴地笑，“我终于也有吓到你的时候。”
　　九方漓容的下颚抵住丁小羽额头，右手抚她脸际，“真将我吓坏了。”
　　丁小羽已不那么冷，但还是往他怀里钻，“我这不是醒了么，明天要吃酥油鲍翅。”
　　九方漓容终于笑一笑，“好。”
　　丁小羽突发其想，问：“我都病了，你明天能不能不早会，多陪我会儿？”
　　九方漓容玉指拍拍他的头：“好。”
　　丁小羽喜上眉梢，“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九方漓容闷笑，“春宵？小羽，我不是说了么，有些事急不得，我们可以等你好了……”
　　“不不不，我说错了，应该是垂死病重惊坐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丁小羽连忙纠正。
　　九方漓容的身子僵了僵，“胡说什么，你不会死。”
　　丁小羽自然地绕过话题，“我梦见九方隽霄在入九阴山前自毁容貌。”
　　九方漓容玉指绕开她一缕鬓发，“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后来未再饮茶，五年后却依然好了？”
　　丁小羽一愣，“想。”
　　九方漓容道：“你那日只看到司空相对九方隽霄讲出实情，可九方隽霄拒绝相信。他回去后却真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可风如歌和司空相皆亡，一切没了对证。直到有一晚……”
　　那一晚他又从杀死风如歌的梦魇中惊醒，衣衫湿透。司空相的话又钻入脑中。
　　“风如歌为你连孩子都小产，怎可能欺你？”
　　她怎可能欺你？
　　他徒然烦闷异常，一把扔开被衾，手一扬，玉枕落地粉碎。
　　青色的碎玉残片中，有一个布金线的香囊。
　　香囊？他凝了眉，从地上拾起那香囊来看。金色绣线围了边，在中间刺下“平安”二字，清丽娟秀。是风如歌的笔迹。
　　他脸色一变拉开香囊，无奈用力不慎，猛的将红布撕碎。
　　雪白轻盈的粉末悠然飘散，窗外灌入长风，一时间如梦化去。
　　他面色已然苍白，颓然最下，手中徒挂红布残条。香囊内绣了小字，他忙拼起来看，只见仍是风如歌的字迹。
　　“你不肯乖乖吃药，我只得如此。勿怪我。”
　　“这是我未料到的，”九方漓容挑眉笑，“风如歌竟连自己会在九方隽霄之前死就料见了，早将鸾骨做了香囊置于他枕中。”
　　丁小羽也恍然，“难怪他用了五年多才好起来，闻总比不上吃啊……”
　　九方漓容点头，“他们二人，可惜了。”
　　丁小羽在他胸前蹭了蹭，“我才不像风如歌，要是你不信我我就打你！”
　　九方漓容嗤笑，“那样我更以为你要我死了。”
　　“豁！”丁小羽瞪他，“你们九方家的人都有被害妄想症吧！”
　　九方漓容无辜地说：“这是一种诅咒。”
　　丁小羽好奇：“什么诅咒？”
　　九方漓容点头，“以后你看看札记就明白了。”
　　丁小羽开心：“好，我明天就看！”
　　“好。”九方漓容顺口答应，下一刻他面色一变，“不，明天不行。”
　　丁小羽从他怀里探出来看他的脸，“为什么？”
　　九方漓容又将她搂进怀里，“藏书楼机关繁复，以后教给你再带你进去。”
　　丁小羽不依不饶：“你去拿出来不就好了么？”
　　九方漓容好笑，“四百年的札记何其多，我一人怎拿的完？那些书可不能让别人看。”
　　丁小羽点点头，“好吧，那过几天看。”
　　九方漓容轻笑着问：“小羽，想不想出去玩？”
　　丁小羽竖耳：“去哪里？好不好玩？”
　　九方漓容答：“去抚柔，在南方，听雁螭说不错。”
　　丁小羽闭上眼睛：“你肯定是去办什么事，我才不跟去。”
　　九方漓容抬手捏她的脸：“这事你不去办不成。”
　　丁小羽拍他的手，“什么事我那么重要？”
　　九方漓容亲了亲她的左颊，“当然是为你解毒。”
　　×
　　万雪尽倒提着御风剑走到茶厅，剑尖还在滴血。他漠然道：“这些隽霄山庄的人已来了第三批，你还不愿说你的策略？”
　　兰陵绪缓缓摇扇，“在九方漓容有新动向之前，我不会透露一个字。等着吧，不会太久的。”
　　
　　鬼节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到抚柔的时候正是七月半。
　　又是这个鬼乱窜的日子。
　　马车一停丁小羽便跳出去，四处蹦，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九方漓容难得没有易容就在城里走，十分打眼，很快引来一大群妇女。
　　南海一带民风十分开放，但由于九方漓容的气质十分神幻，也没有姑娘敢冲他扔手绢一类的，大家都只是暗地里送送秋天的菠菜而已。
　　他走到丁小羽身边，发觉此女正哀怨地瞪着他。
　　他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丁小羽四周恶妇扫眼射线，“你就知道出来招蜂引蝶！你就是想娶夫人！”
　　九方漓容一裘松绿色纱袍罩着雪白里裳，比白衣玄袍的样子不知道轻浮了多少，再加上他本就有的那种踏青游春的步法和妖美魅惑的笑容，真是……丁小羽上上下下一直看，“豁！惨绝人寰了！”
　　九方漓容挑起眉头，左手上滑出玉骨折扇，右手拿过“唰”地打开，掩唇凑到丁小羽耳边：“那把他们都运回去埋给施罗花，夫人意下如何？”
　　丁某人一个激灵，炎炎夏日吓出身冷汗，“不用了，你娶吧，我不说话了。”
　　九方漓容无奈，“小羽又会错意，好笨。”摇着扇走开。
　　丁某人愣愣看着他的背影，“他是说……他不娶别人了么？”
　　“对啊。”雁螭从她身边经过，简洁地说：“三笨四傻五痴呆。”
　　“喂！你们俩！”丁某人暴跳如雷，追上去一脚踢上雁螭腿骨，“信不信老娘和你同归于尽！”
　　雁螭立即怒目：“丁小羽！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哦嚯嚯，”丁小羽贱笑，“有种就抓我啊！”欢快地往前跑。
　　雁螭当然去追，孰料丁某人当空一蹦：“哇！暗器来啦！”向九方漓容背上跳去。雁螭正愣神间，九方漓容已收扇转身，稳稳接住丁小羽。
　　他敛眉，“小羽，别胡闹。”然后就要将她放下来。
　　可丁小羽却紧紧搂着他脖子，两条小腿盘在他腰上，向四周大声叫道：“你们看好了！这是我的男人！谁要敢打他的主意我就剁了谁的脑袋！”说完后在九方漓容脸上“吧唧”一口，哈哈笑开。
　　四周的姑娘只略略一愣，随即为她鼓掌叫好。
　　九方漓容一时未能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子近在咫尺，有着明朗俏丽的容颜，柳眉弯弯，水眸闪闪，巧鼻檀口，笑如银铃。
　　丁小羽灼灼地看他，“九方，你可知我遇见你，是怎样的奇迹。”
　　——你可知，我从另一个时空坠海万里从天而降，行过彼岸嗓子，游过滚滚忘川，才终于到你面前？
　　——你可知，我一直在你身后追赶不及，甚至未想过你会看我一眼？
　　——你可知，我早已将你深埋心中，长出花朵纷繁的巨树？
　　——你可知，我身上血液俱是你平日一谈一笑点头默叹么？
　　——你可知，你可知，我爱你已走火入魔失了心性，欲疯欲狂？
　　丁小羽重重捶他，“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九方漓容的笑如暖泉化开冰凌，浔浔柔美，“我知道。”他轻轻吻她的唇角，“我一直都知道。”
　　整条街爆发出祝福的欢呼，雁螭也看得笑出来。
　　这时，丁小雨说：“所以你不许娶别的夫人！”
　　雁螭眼皮爆跳，血压飙升，“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丁小羽不理，认真地看着九方漓容。
　　九方漓容紧紧抱住她，“本来就不娶。”
　　自此后，雁螭开始称丁小羽为“妒妇。”
　　“妒妇，你叉了金钗也不像美女。”
　　“妒妇，你吃什么长大的连输气都不会。”
　　“你瞪我干什么，妒妇。”
　　“丁妒妇，你干嘛又踢我腿骨！”
　　丁某人恶了一张脸狞笑，剥开一根香蕉就塞到他嘴里：“猴痴，吃点东西吧。”
　　“五系暗无系哦！”（我姓雁不姓猴！）
　　九方漓容瞥他一眼，“雁螭你说什么？”
　　雁螭望天，欲哭无泪。
　　一日后，万剑阁。
　　飞书传信而来，万雪尽将纸卷一扔，“行了，九方漓容到抚柔了，这要如何？”
　　兰陵绪皱眉，“他去抚柔？为何？”
　　万雪尽冷笑：“我如何知道？天机堡主不如分析分析。”
　　兰陵绪黑着脸喝了一大口茶，“我从前的推测似乎错了。”
　　万雪尽坐在木椅上看着他，“说来听听。”
　　兰陵绪心里左右一算，觉得并不能现在就让万雪尽知道那件事，只说：“我以为他会先放下这里再图后算。”
　　万雪尽移开眼，“难怪你巴巴跑来。现下呢？”
　　兰陵绪说：“先说局势。”
　　万雪尽将放在桌上的地图长卷展开，智者衍光，“三个月以来在衍光盯着万剑阁的黑衣卫，为我诛的超过六十人，可其实隐匿着的远不止这个数。”他又将手移到西、南，“碧蟾派、玄书楼这些中等门派显然已与隽霄山庄联合一处，若伺机而动，近日上表间闪烁其词不肯言明。”再将手向东指，“东部十八派已成九对九冷峙之势，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一颗通力神丹。为首的两派中，长庆殿一心认定通力神丹被无影门藏起来，争夺不休，可那通力神丹又真的存在么？”
　　兰陵绪摇头，“有八成可能不存在，九方漓容最喜用这等攻心之术。”
　　万雪尽冷笑，“我怎觉得他更喜血腥些的法子？”
　　兰陵绪忽想起丁小羽那句话，赞同，“对，又不是做慈善。”
　　万雪尽摇头，“他到底要做什么……你不是说他会救小羽么？”
　　兰陵绪凝眉，“他的意图很难捉摸。他做得真亦假假亦真，我现在倒怀疑他会不会救小羽，是不是真的喜欢小羽了。”
　　万雪尽眸中寒意生起，“线报不是说他此次去抚柔是携美出游么？那美是谁？”
　　兰陵绪眨眼，“据我所知是羽夫人不假。而且……”他住口，不说下去。
　　万雪尽好笑，“七公子，要说便说完，万某并非狭隘之人。”
　　兰陵绪打开折扇来摇，“据说隽霄山庄左使三月多前已造访抚柔，除开走了一趟旬南门派，只做了一件事。他斥三十万两集上千人造精美牌楼一座，落在神焰山脚，而我听说如今九方漓容和羽夫人便住在那里。”
　　万雪尽点头，“那又如何？”
　　兰陵绪又道：“坊间美传昨日午间一对松绿色衣衫男女在抚柔街头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女子容貌俏丽，男子容貌更惊为天人。”
　　万雪尽面色略白，“七公子倒十分爱集传言。”
　　兰陵绪合扇，“所以，借九方漓容一边携美出游一边紧锣密鼓欲乱江湖的局势看来，我真拿不准他究竟会不会救小羽。就连小羽……我也不知她究竟是为求生而刻意讨好于九方漓容还是真心追随他。这两个人，倒是惬意得很。”
　　万雪尽揉额，眉头深深皱起，“小羽……可万不能有事。”
　　兰陵绪哼笑一声，“江湖上的人死绝了我也不信她那么容易死。她这样的女人，即使死去了又活过来我都不会奇怪。”
　　万雪尽抽了嘴角，“我却不知她有什么办法能活下来，又有什么办法起死回生。”
　　兰陵绪摆摆手，“还是先调动一下南方的部署再说。你忘了，她可是天女。”
　　万雪尽笑，“若要等你来说，我还怎么当盟主。余晚已去南部。”
　　兰陵绪拱手，“在下逾矩了。万盟主，江湖大业为重。”
　　万雪尽点头。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舍弃什么。
　　× × ×
　　丁小羽正守在牌楼的小炉子边上，盯着炉上的砂锅。九方漓容执了册书卷斜倚在一旁的美人靠上，一会儿看看锅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书，书已良久未翻一页。雁螭和丁小羽对着面，正认真观察炉子。
　　这样的情景已持续了一个半时辰。这时，炉边的香燃尽了。
　　丁小羽连忙扔开手中的蒲扇，提起旁边的一小桶水。雁螭没来得及阻止，她已脱手用水把炉火扑灭。九方漓容扭开头，装作一直在看书。
　　雁螭差点气绝，“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熄火的……”
　　丁小羽拾过两张麻布端起砂锅放在桌上，得意地笑，“这么灭火快！”
　　雁螭黑着脸用丁小羽的一件外袍把水吸干。
　　“我靠！雁螭你是不是找死！那袍子我今天才第一次穿！”
　　“豁！你真有脸！要是这些水让主上滑倒了怎么办！”
　　“你以为九方长了你的猪腿还是长了你的猪脑会被这点水滑倒！楼下头拖布你不会去拿啊！”
　　“谁知道你脑子里是不是进了鸡要用水扑火！你当这是火灾呢！”
　　“我煲我的汤管你三八！”
　　“我吸我的水管你鸡婆！”
　　二人怒目相视。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满意地赞许，“味道不错。”
　　丁小羽连忙回头，只见九方漓容正拿着瓷花小勺，直接从锅里舀了一勺吹了吹吃入口中。丁小羽连忙过去抢他勺子，“你不怕烫口啊！”
　　九方漓容愣了愣，由她抢了勺子。她总是会在这样的时候让他觉得温暖。“小羽，我吹了，不太烫的。”
　　丁小羽斜着眼看他，“你嘴都红了。”
　　唔，只是不想你用碗分给雁螭而已。九方漓容扭头看房梁，“你看错了。”
　　雁螭摇头，径自从窗子飞掠走了。
　　丁小羽看着九方漓容笑，“九方，你羞不羞。”

　　骤起的动乱

　　
　　骤起的动乱 “小羽。”
　　“怎么了？”
　　“我总感这楼墙薄。”
　　“……你想说什么？”
　　“雁螭住隔壁。”
　　“嗯，怎么了？”
　　“你说他会不会突然唤我？”
　　“……都半夜了，你当他不睡觉啊……”
　　“也对。”
　　“喂，你突然把我搂那么紧是什么意思！”
　　“雁螭不是睡了么。”
　　“……他睡了你就能乱来了？放开我九方！”
　　“我不。”
　　“主上，西北分舵三千里加急文书。”雁螭惺忪睡意的声音传来，“还有山庄的五道折。”
　　“……九方，你是对的。”
　　九方漓容侧着脸想了一会，对门外道，“雁螭，你说那些人都杀了怎么样？”
　　门外：“……不怎么样。”
　　九方漓容摇头叹，“你们俩，亲兄妹。”起身披了玄袍便向外走，“小羽，你先睡。”
　　半个时辰后，雁螭站在九方漓容身后感到压力巨大。可九方漓容只是淡淡饮茶，木案上摊满了各路折报，他早已看完却长久不发一言。一般这样的时候，他都是在决断影响重大的事。
　　半晌，他问出的第一句话竟是：“神焰山泉洞里的药材备齐了没有？”
　　雁螭肃容答：“白荠麟虫明日便到，如此久齐了。”
　　九方漓容点点头，“那三日后发令，东西南北一齐动乱，我不信万雪尽还有暇来这边捣乱。”
　　雁螭凝眉，“这样会不会有些冒险，突发的动乱很好平息，到时候万雪尽若赶在解毒前过来，岂不前功尽弃？”
　　九方漓容摇头，“不可能，一切都会按我预料的发生，连波折也不会有。”
　　雁螭脑中一闪，已想通关节，冷笑一声，“对，我竟忘了还有天机堡。”
　　＊ ＊ ＊
　　七月二十日，抚柔暴雨。
　　这是丁小羽开始喝药的第五日，每一碗下肚都十分痛苦。喝得磨磨蹭蹭。
　　“丁小羽，快喝。”雁螭快受不了了，丁小羽喝药时的表情十分可怜。
　　丁小羽看了看面前的半碗药，又红着眼睛看他，“苦，不想喝。”伸出玉爪。
　　九方漓容以手支颐，“糖碍药效。”
　　丁小羽摇头，“那不喝了。”
　　九方漓容拧眉，“不喝不能解毒。”
　　丁小羽挣扎了一会儿，然后妥协，“那你讲个故事。”
　　九方漓容轻笑，“昨日要听歌请了歌姬又被你轰走了，今日莫非要请个说书先生？”
　　丁小羽执拗，“不要别人，你讲。”谁要你找女人的。
　　九方漓容想了想，点点头，“好。”室友那么一件事可以讲，“四年前在苗南的时候，雁螭和那里的……”
　　“主上，你太操劳了，还是我来为你分忧吧。”雁螭连忙正色打断他。
　　丁小羽眼睛一亮，乖乖喝了两大口，缓了苦劲才说：“我要听九方讲，你走开。”
　　雁螭大义凛然：“丁小羽，既然你已经不聪明不能帮主上出谋划策，那就要做一个贤惠的女人别让主上太过劳累。哥哥给你讲也是一样的。”
　　丁小羽眨了眨眼睛，似乎这几天九方漓容都没有休息过整晚，于是点点头，“好吧，听哥哥讲。”
　　于是丁小羽所期待的雁左使与苗南妖女的浪漫爱情故事变成了姓雁的为苗南村民支帐篷挑水的行侠仗义的故事……雁左使情绪很高，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丁某人捏着鼻子在数分钟内喝下每日定下的三碗苦药，鼻孔都要喷出火来，“雁螭，我见过犯贱的，没见过你这么犯贱的。”
　　九方漓容提了她坐到临树林的台子上，眉眼含笑，“这种哄人的事还是雁左使做得比较好。”然后再丁小羽身后冲雁螭摆摆手，雁螭神情立即严肃，转身出去办事了。
　　丁小羽坐在摇椅上摇啊摇，“九方，要是一直这么清闲也不错。”
　　九方漓容拍拍她的头，“以后有的是时间清闲。”然后坐在她身边的软榻上，“雁螭在苗南的故事，还想听么？”
　　丁小羽立即扭头看他，充满了原始的渴望：“要听！要听！”
　　与此同时，四方急报统统发往衍光，万雪尽忙得手不离笔，三个时辰内已下达了一百多道令。
　　兰陵绪却在此时袖手旁观起来，坐在书房里看万剑阁的一些藏书。捡出一本，“幻世奇史？看过了……”又捡出一本，“铸剑录，看过了……”又捡出数本，“雪尽兄，你这里藏书甚多……”
　　万雪尽没空理他，敷衍地嗯了一声。可兰陵绪却说了一句话：“我十岁前读的书这里竟都有。”
　　万雪尽呛了口气，“七公子，你不帮忙便算了，勿添乱。”
　　兰陵绪瞟了他一眼，“九方漓容这一手来得巧，突然发难。”
　　万雪尽眉间一皱，“你在提示我么？”
　　兰陵绪甩开折扇摇，向门外走，“请万盟主自己斟酌，绪出去走走。”
　　万雪尽拧眉摇头，再度伏案劳作，青衣的侍从不断进进出出，白鸽一只只地飞往四方。他一边想兰陵绪那句话一边看折，思绪停在了“巧”字和“突然”上，顿觉这场大型动乱似乎是临时起意。
　　巧？突然……临时起意？他脑中灵光一闪，九方漓容并不是一个行事莽撞的人，少有临时起意的时候……而这次，他似乎未考虑动乱很快会平息，也不管究竟结果如何，他只关心江湖在这几日会多乱。
　　等等……这几日？
　　“他在争取时间！”万雪尽一下子从楠木椅上站起，紧紧拧眉。
　　几名侍卫突然又陆续入书房禀报。
　　“盟主，城外突现三百名黑衣人。”
　　“盟主，黑衣人已杀了我们七十余城卫。”
　　“盟主，黑衣人突然尽数撤离。”
　　万雪尽心中异变，忙抓起一旁的御风剑疾奔衍光南关。然而他方至南关却有青衣卫报南方侵袭已退，西方防守吃紧。他又忙往西方去，可他又正遇上西方来的侍卫，说侵袭又在东面。
　　他一声冷笑，“原来如此。”立即下令：“出动五百人四方去探，遇魔即诛一个不留。”
　　“啪啪啪。”掌声清冽地响起，兰陵绪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方角楼栏杆上，身子倚着木柱笑，“雪尽兄真是聪慧，竟一下便猜中九方漓容的陷阱。”
　　万雪尽漠然道：“明里寡兵暗中多将，四方声东击西，看来他也费了番心思。是我大意，竟以为他三个月来派入衍光的人只是虚张声势，以转移我们的视线，哪知他真的派人攻来衍光。”
　　兰陵绪抬头望了眼天际，“他从来不做无用之事罢。”
　　＊ ＊ ＊
　　抚柔，牌楼阳台。
　　丁小羽听了雁螭的故事一直怔楞了好久，知道突有一只黑色大鸟落在凉台上，她才一下子从出神中惊回。
　　九方漓容解了飞书一看，扬手成灰。扭头对她笑，“小羽，你该睡觉了。”
　　丁小羽乖乖地点头，爬下摇椅往床上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定定地看着九方漓容。
　　九方漓容也看着她，隔了五六步开，偏了头问：“怎么了？”
　　丁小羽认真地问：“九方，你会不会离开我？”
　　九方漓容一愣，失笑，“怎的突然问这个，我为何要离开你？”
　　赌徒的直觉，将会有大事发生。丁小羽冲他灿然一笑，“万一你讨厌我煮的甜汤了，万一你不喜欢哄我喝药了，万一你受够了我和雁螭吵架呢，我怕你会走。”
　　九方漓容摇头，“小羽，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得到你，我不做没用的事。”
　　丁小羽低下头想了想，“也对。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九方漓容点点头，难得认真，“真的。”
　　丁小羽也点点头，“好吧，我去睡了。你忙一会儿也睡吧。”
　　九方漓容笑意温煦，“好。”
　　半时辰后，雁螭飞掠而至，“主上，全部都准备好了。”
　　九方漓容回头瞥了眼屋里，才道：“走，去看看。”
　　神焰山顶，泉洞，整齐地码放着各类药材。九方漓容一一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才出洞，对雁螭道：“走吧，再炼两次。”转身便往崖边走。
　　雁螭跟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已经很熟了，不必再炼。”
　　九方漓容立即道，“不，一定不能有误。”
　　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做的事从来考虑周全。他并不一定要做很多事，可他每做一件事便不会出错，也不会白做。他并非只凭超乎常人的智力，而更靠异于世俗的坚持和认定目标便毫不退后的定力。
　　雁螭看着这个亦师亦主亦友的男人，突然感觉复杂，却只点了点头。一切不用多说，我自随你。
　　九方漓容云淡风轻地一笑，忽然便背身向渊栽了下去。
　　
　　解毒 在牌楼上的凉台上闲坐饮茶，拨琴听雨，丁小羽闭上眼，只觉又回到百花居的那段时光。
　　她想起了十一，那个高贵冷艳的女子和她拈针时挑起的眉眼。她突然很想念她。
　　丁小羽自从苏黎的水牢出来以后，从没有问过十一当日久久不归是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十一亦从未主动谈起。十一只是说：“我真是该早些回来的。”声音追悔又自嘲。
　　丁小羽猜想，她或许是偶遇一名翩翩公子，二人饮酒作诗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忘了时间。而她终究是浔国高贵的公主。她还有她的身份她的使命，无法逃避。
　　“我真是该早些回来的。”最初不如不相见，如此便不可相念。
　　可那个丁小羽所不知道的人，却真的在十一心上留了印子，挥不去。在寻城客栈的月光下，听见十一的沉默和无奈自嘲的一叹，丁小羽只能摇头。
　　你看，无论是江湖还是家国天下，有些事都一样没办法得很。你有身份就要担起责任。
　　我又是什么身份？天女？隽霄山庄右使？羽夫人？……丁小羽苦笑摇头。
　　“在想什么？”一双手捂住她的眼睛，带着血味的幽然香气直往她鼻孔里钻。
　　丁小羽也不挣开那双微凉的手，出声问：“九方，我是谁？”
　　九方漓容笑：“小羽。”
　　丁小羽一愣，又问：“九方，你说人活一世，是不是有些事实在是没办法的？”
　　九方漓容收回手，坐到她旁边的软靠上，“自然不是。”
　　丁小羽给他斟了杯茶，“怎么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九方漓容摇头，“那不过是借口。世上有成千上万的情况，每种都一定有解决的法子，能不能解决，只是看当事人愿不愿意解决。”
　　丁小羽觉得九方漓容的脑子真与别人不一样，“有法子又怎么会不想解决？”
　　九方漓容瞥她一眼，似乎觉得她问了傻问题，“你以为能解决就简单了么？你口中那些看似没有办法的事，解决它们的法子又怎会简单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敢放身去搏，并非人人都能承受解决那些事带来的后果，也并非人人都能从麻烦中全身而退。”
　　丁小羽怔怔的，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神情，“你能不能呢？”
　　九方漓容抬盏喝了一口茶，“自然能。你今日怎么多愁善感的？”
　　丁小羽摇头，“你经常不在，我很想你。”
　　九方漓容弯起眼睛笑，“小羽，过来。”
　　丁小羽眨了眨眼睛，跳起来就扑进他怀里。
　　“呵，”九方漓容轻笑，“这么投怀送抱的，是看准了雁螭不在？”
　　丁小羽下巴搁在他肩上，眼中有些晶莹，声音却依然玩笑，“切，他在我也敢。”
　　九方漓容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后背，“待后日上山解了毒，很快就都好了。”
　　丁小羽环他肩膀的手臂又加紧了些，扭脸在他颊上亲了一口，“九方，我爱你。”
　　九方漓容把她抱离一些，好笑地看她，“小羽，你是不是喝茶喝醉了？”
　　丁小羽嘿嘿一笑，“没人，别害羞嘛。”
　　九方漓容的眼中泛起邪魅，手搭在她腰上一带，便又将她带到自己咫尺之前，“好，不害羞。”朱唇便覆上了她的檀口。
　　＊ ＊ ＊
　　“现在去抚柔，雪尽兄未免太冲动了。”兰陵绪摇头，在万剑阁茶厅里看着天机堡的折子。
　　万雪尽也在整理各方消息，“九方漓容明显在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无法到抚柔去，他让我不去，我就真不去？”
　　兰陵绪轻笑，“你走得开么？无影门和长庆殿已对打起来。况且现在并非抚柔的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万雪尽拧着俊眉，“若晚一步说不定又有变。”
　　兰陵绪瞥他一眼，“变什么？变小羽？雪尽兄，关心则乱，你要转移指挥中心么？”
　　万雪尽摇头，“不直接绊住九方漓容，什么都是治标不治本。转移又如何，天底下送信的鸽子那么多。”
　　兰陵绪否决他：“不，等南方大动时我们再动身。”
　　万雪尽气结，“没动南方已是万幸，你怎么还要等它大动！”
　　兰陵绪丢下手中的折，又拆了另一封，“南方不动，九方漓容转移视线的法子便还未用尽。他要转移注意就是不想我们去打扰他，那也证明了我们有打扰他的能力，而他又留一处不发，显然现在并不是他的势最弱的时候，我们难道跳进去送死？”
　　万雪尽揉额靠入椅背，“许崔把御风剑重铸了。”
　　兰陵绪执折的手一颤，“那玄思残刃中的剑灵可有眉目？”
　　万雪尽点头，“有，不过……从剑灵的记忆来看，它对碧骨剑是畏惧的。”
　　兰陵绪撇撇嘴，“毕竟是被碧骨剑挑断的。”
　　万雪尽笑，“可九方漓容只得‘如歌刀诀’上半，施展不出最后一式，又如何能奈何我？”
　　兰陵绪点头，“不错，这样总算势均力敌。”然后又玩味地笑笑。
　　一个青衣卫奔入禀报，“盟主，流龙派突发大火，各派自危，南方形势紧张。”
　　万雪尽一愣，兰陵绪也一惊，“那么快？”
　　神焰山也并不太高，普通人从山脚走至山顶也不过近两个时辰的路。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山间微风习习吹动树海，松涛阵阵悦耳。小山月下，一大一小两个松绿色的身影不急不缓地向山顶走。
　　丁小羽的爪子被九方漓容拉住，随着行走一荡一荡地晃。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暖流阵阵，“九方九方。”
　　九方漓容走得略比她前面一些，也未回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九方九方。”“嗯。”“九方九方。”“嗯。”“九方九……”“怎么了？”“九方。”
　　九方漓容回头，挑眉笑，“叫着好玩？”
　　丁小羽张开双臂，“你背我，这样比较浪漫。”
　　九方漓容嗤笑，“我疯了不成。”
　　丁小羽不放下手，依然向他张开，“我保证你不背我会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九方漓容轻笑一声，道：“上来吧。”
　　丁小羽小腿一蹦跳上他的背，九方漓容便背手揽了她的腿弯，“我为什么后悔？”
　　丁小羽笑弯了眼，“因为我要唱歌给你听。”
　　她趴在九方漓容后背上轻轻唱：
　　“这世上你最好看，眼神最让我心安，至崖头你跟我有关，其他的我都不管。
　　全世界你最温暖，肩膀最让我心安，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
　　这样恋着多喜欢，没有你我多么孤单，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
　　唱完半天，九方漓容没反应。丁小羽戳戳他后背，“九方，我唱得有没有衍光酒楼里的歌伎好？”
　　九方漓容答道：“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盯着她看？她比我好看？”
　　“也不是。”
　　“那为什么？”
　　“要去苏黎那取血蟾蜍，想提前看看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有什么反应。”
　　“豁！那我反应怎么样？”
　　“还不错，我很生气。”
　　“你怎么就知道我那个时候喜欢你！”
　　“内殿，晚上，你帮我掖被角。”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睡着了么！”
　　“你一动我就醒了，只不过想看看你想不想杀我。”
　　“结果呢？”
　　“你总做出乎我意料的事。”
　　已到山顶，九方漓容将她放下来，拍拍她的头，拉她走进泉洞。
　　洞内有一口小泉，腾腾冒着热气，泉的一侧放了许多药材。
　　丁小羽愣了愣，“解毒需要做药浴么？”
　　九方漓容点头，“对。”
　　丁小羽看了他一眼，眨了眨，又扭头看泉，“水好像太热了。”
　　九方漓容神情不变，就地坐下，抽出短刀开始理药，“你怕什么，我都看过你了。”
　　丁小羽吐舌头，“怎么被你发现了……我进去的时候你一定要在这里么？”
　　九方漓容皱起眉，“那你想让谁在这里？雁螭？”
　　丁小羽连忙摇头，俏脸通红，“没人在好不好？”
　　九方漓容摇头，“你一沾这些药就会昏迷。”
　　丁小羽心里一突，低头看鞋尖，“好吧，那你别让别的人进来。”
　　九方漓容失笑，“好。”然后说，“我们把药埋好，明早开始解毒。”
　　丁小羽坐到他身边，“可是我不会。”
　　九方漓容指着一摞盒子，“我要用的时候，把东西拿出来。”
　　丁小羽点点头，于是两人开始合作劳动。半晌。
　　“小羽，小羽。”无奈地。
　　“怎，怎么了？”从花痴状中惊醒。
　　“让你把涂草拿出来，你老看我的手作甚。”
　　“唔。”丁小羽连忙小心地把盒子里的东西递给他，“不怪我，你剥草挑茎祛皮都那么好看，我没扑上去亲你算不错了。”
　　九方漓容轻笑，短刀灵动地翻来翻去，很很快就把涂草削成了无茎无根的丝条，放在身边的木箱里，然后他侧身略俯，亲了亲丁小羽额头，脸上是纯洁的笑。“好了，这下别发呆了。”
　　丁小羽大羞，手抖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好的。”
　　和魔头玩调戏，你怎么玩得赢？
　　
　　生死 雁螭从一整天的睡眠中苏醒，无魂剑在身侧。他起身，待意识全部清醒，便起来穿衣，洗漱，拿起无魂剑。走到案前，有字书：
　　“我已携小羽上山，万雪尽动身南来，一切按计。”
　　他一看窗外，已旭日东升。神情严肃，心中暗自沉吟一番，他出了牌楼，招手唤来十八名黑衣卫，道：“四方查看万雪尽动向，他每近十里便来报一次。城守再检一次。”
　　“是。”黑衣卫领命而去。
　　雁螭手书字条以飞鸽传往神焰山顶，“各路领命，只欠人和。”
　　神焰山顶，九方漓容抓住那只鸽，解书来读，点点头，唇畔浮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扬手纸条成灰。他手上转出个物件，金属外壳，短小简洁，正是丁小羽的激光枪。
　　“我的激光枪怎么在那里！”身后丁小羽的惊呼传来。
　　九方漓容轻笑，“山庄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他扬了扬激光枪，“小羽，这要怎么用？”
　　丁小羽几步上前抢下来，“白天玩火晚上尿床，不许玩，我没收了。”转身就跑。
　　九方漓容探手一提，便把丁小羽提了回来，“我就想知道是怎么用的。”
　　丁小羽扭头看了看他，想了想，“好吧，我告诉你。”她指着激光枪的扳机，“这是机关，扣下去就好了。”她冲着一株树一扣扳机，激光顿时射出，大树猛然起火。
　　九方漓容点头，“好了，你收起来吧。”
　　丁小羽把激光枪收入腰袋。九方漓容问：“昨晚教你出刀的法子记住没有？”
　　丁小羽忙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九方漓容放开她，“昨晚讲了七十一次你才明白，只成功了两次，再做一次。”
　　丁小羽黑脸，“算那么清楚干什么，脑子好用了不起……”
　　九方漓容不和她拌嘴，“快做。”
　　丁小羽摸出煞血刀，默默沉气，催动烈火真气游走向臂，然后猛地一振右臂。一道银光闪射，刀刃由紫玉的刀口灌出，发出一声清啸。
　　丁小羽得瑟，“看，成功了。”
　　迎面突然扔来一个果子，丁小羽一惊，本能地抬手挥刃，一时间银光闪过，果子落地时只是一滩泥。九方漓容点头，“还不错。”
　　“豁！”丁小羽跳脚，“你居然用粮食暗算我！”说着便挥手收了刀向他冲过去。
　　可九方漓容居然转身便走，看起来是闲庭漫步，却快得像飞。丁小羽不知不觉间压了真气，气呼呼地追。
　　身边的景物忽然退得很快。丁小羽不禁呆住，停了下来。
　　九方漓容在不远处轻笑一声，“才这个程度就满足了？以后还怎么学轻功。”
　　丁小羽难以置信地又压着气跑了两步，却已到他身边。“这不是轻功？”
　　九方漓容无语，“当然不是，只是跑步用了真气，稍快些罢了。”
　　丁小羽好奇，“那真正的轻功到底有多快？”
　　九方漓容看着她笑，她也睁大眼睛看着他。下一秒她眼前，四周却再无他身影，只有风动叶响。
　　好快啊，这个师傅真不错。丁小羽喜上眉梢。只听一声风响，极其轻微。她抬头，九方漓容坐在她头上的树枝上。树枝很细，而九方漓容毫无压力地荡着垂下的左腿，另一只腿支起，闲适地看着丁小羽，“大概这么快。”
　　丁小羽突然伤感，“我有恐高症。”
　　九方漓容想了想，“不用飞也能快。”
　　丁小羽兴奋，还想再跑两圈，却被九方漓容制止，“回去做药浴了。”拉了她就往回走。
　　泉洞中，丁某人红着脸。九方漓容单手一抬，一箱前一晚埋好的药便倒入泉中。
　　丁某人磨磨蹭蹭解下腰带，“一定要脱完啊？”
　　九方漓容点头，神色正常，“不然祛寒不彻底会留下后患。”
　　丁小羽转身，横了心把身上衣物扒干净，难堪地扭头：“好，好了，你……”她突然说不出话。
　　她扭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用她的腰带伏缚了眼的九方漓容。
　　她眼未红，眼泪却如柱涌出，声音还是轻松愉快，“你害羞什么，不都看过了么？”
　　九方漓容一边挽袖一边道：“我骗你的。”
　　丁小羽终于带了哭腔，“你还骗了我什么？”
　　九方漓容动作一顿，“没了。”
　　心头一阵冰冷拔起，丁小羽互感灵台清明。
　　她几步上去抓住他的手拉开袖子，只见玉白坚实的上臂赫然一道长长红痕，虽已因用药而几乎消去，从宽度却依然能看出当初是狠了心划的。她荒唐地笑，“忆幻境里昏倒的那次，我嘴里残存的血腥味根本就不是我的血，对不对？”
　　九方漓容一愣，淡淡收回手，“你真能胡想，莫非你没吐血，我吐的？”
　　丁小羽泪如雨下，大声反驳他：“你喂了我你的血，对不对？”
　　九方漓容摇头，“小羽，别以为胡闹就可以不做药浴。”
　　丁小羽一把抱住他，“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九方家的血液能解百毒，你为什么拿血蟾蜍？为什么说我和你在一起才最安全？为什么不让我看山庄札记？真的是因为机关繁复么？还是不想让我看见九方家的人为人换血而死的记录？”
　　九方漓容笑了一声，“你果然还是猜到了，我正以为这次你终于不通我心。”
　　丁小羽抓着他的衣服摇他，“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多危险！血型不符我也会死的！”
　　九方漓容摇头，“不会，白荠麟虫吸入我的血再转入你体内，不会有危险。九方遂为风夫人换血失败也是因为没有血蟾蜍。万青峰与秦可珍取我的血做解药时会遍体生寒，所以我带你来神焰山的这口泉，集地底岩浆的灼气祛寒。一切早做好了准备，你和我在一起最安全。”
　　丁小羽推开他，“你挑动江湖大乱，现万雪尽已向抚柔赶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失血过多真气必不受调配，又如何与他一敌？”
　　九方漓容道：“你忘记有雁螭在。”
　　“一个雁螭能敌过万雪尽、江余晚、莫萱和兰陵绪？”丁小羽捏紧拳头，“我不要你去送死。”
　　九方漓容笑了，把她揽入怀中，右手覆上她的后脑。
　　意识失散前，丁小羽听见他在耳畔轻柔而肯定地说：“小羽，我不会死，你相信我。”
　　“左使，万雪尽至四十里外。”“三十里外。”“二十里外。”
　　“弓箭。”雁螭吩咐，城墙上的黑衣卫有上百名，拉弓上箭动作齐整如出一辙。
　　“十里！”“五里！”“三里！”“一里！”
　　远方出现了上千匹战马，为首一人纱冠束发，月白风衫，朗眉明目，正是万雪尽。他身边是莫萱与江余晚，身后是兰陵绪。
　　天空中明月亮悬，如一只冷冷的眼注视人间。
　　雁螭静立城墙头，嘴角紧抿，见准时机抬手。箭簇如雨射出，每一弓皆是三箭齐发，百人一轮，分作三轮，次次轮换。
　　正道人马的步法登时被阻，不得不格挡箭雨，人马也有损失。万雪尽等人略一换目光，齐齐弃马，足下发力施展轻功便向城门掠来。
　　雁螭杏目微微眯起，突然左右手上各转出三枚柳叶飞刀，两臂一挥便横甩而出，快如流星，势如闪电。
　　几人连忙格剑来挡，莫萱的手稍慢一步，就被飞刀划伤左臂，闷哼一声，冷笑，“左使果然好功夫。”
　　雁螭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过是个毒飞刀罢了，不必挂齿。”
　　万雪尽闻言一惊，忙回头问，“莫姑娘你如何？”
　　莫萱抬手便封了肩部穴位，“无妨。”
　　待众人再抬头却已不见雁螭踪影。兰陵绪冷冷道，“他轻功真是了得，竟赶得上雪尽兄，诸位当心。”
　　雁螭几个起落便至神焰山脚，也不做停息，直飞步掠上山顶，在泉洞外大声唤：“主上，他们来了！”
　　他站在洞外，也能闻到洞内溢出的血腥之气。他皱紧了眉，沉声喝令：“五、七、八路，听我之令！”
　　原本一片寂静的山岭，刹那间飞出四五百人围住泉洞洞口，肃容待令。
　　洞内，丁小羽在药池中吃力地睁开眼，浓重的血腥立刻贯入鼻腔。她一惊，立即叫：“九方！九方！”
　　“叫什么叫。”熟悉的平静腔调，带着柔哝的调笑。
　　丁小羽的体内冷如寒冰，体外的泉水却热如火焰，让她全身皮肤刺痛。她艰难扭头，一张无暇完颜便撞入眼中。
　　她难以忘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带着三分邪恶七分柔美的笑容，又显得真诚而温暖，对她说：“过得不错。”那时他还是一个随心所欲的魔头，散淡的颜面下暗藏重重杀机。他眉如黛山眼角温润，鼻梁英挺唇色妖红，墨泼玄袍拥雪白绸衣，明珠玉簪束发，参茸瑰丽不可方物。
　　而现在，他依然眉目含笑，像什么都无所谓地样子，可却面如金纸，唇色发白。
　　一条一尺来长的白虫一头咬住他的右臂臂弯，一头咬住丁小羽的左颈窝，血液源源流入，由炽热化为冰冷。他只有一口没有喝着手中琉璃碗里的液体，从容地倚着洞壁而坐，白袖高挽，一截玉臂苍白。
　　丁小羽眼里又溢出泪，“你若有事……看……看我饶不饶你……”
　　九方漓容将手中的东西一饮而尽，放下碗，抬手入水拉出丁小羽的手听脉，“不用担心，小羽。”然后掐住白荠麟虫的中腹，冲松口，他连忙点穴为丁小羽止血，然后再止了自己的。昨晚这些他已微喘，却又淡然起身，用带子缚了眼，探手入水用力将丁小羽拖出水面，动作略显吃力，却毫无停顿。拭水，穿衣，有条不紊，他笑了笑，“你的身子连我都没看，可千万别让别人看去。”
　　丁小羽浑身刺痛难忍，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却止不住流。
　　九方漓容为她理好衣服，解下带子给她系好了，“别哭了，眼睛要瞎了，这回瞎了可没人给治。”他爱惜地亲吻她的额头，将一枚紫玉坠塞入丁小羽手中，“小羽，看我的眼睛。”
　　
　　火逝 当丁小羽的双眼对上他的那双点漆凤目时，四周好似瞬间黑暗，万物沉寂。
　　九方漓容原本黑曜一般的眸中，瞳孔带出细小的金色，美目妖冶摄人心魄，他喃喃低语着古老的咒语，那咒语似软蔓般将丁小羽缠绕起来，她动弹不得，思索不得。
　　这是九方氏的惑术，能在长久时光中控制一个人的身体。每一个九方氏后人在一生中只能用三四次惑术，每次运用都消耗极大的心力。
　　九方漓容左手将丁小羽左手执起扣在自己的心门，命令：“出刀。”
　　丁小羽神色呆滞，机械地重复，“出，刀。”然后沉气，振臂，煞血刀闪射而出。
　　九方漓容身形略有不稳，却勉力站实，眉头拧紧，继续命令：“小羽，守住煞血刀，记住这个动作，一遇危险，出刀自保。”
　　丁小羽机械重复，“一遇危险，出，刀，自，保。”片刻，“我记住了。”
　　九方漓容猛地闭起双眼，左手顿松，身体斜斜倒向一边，他连忙扶住石壁。
　　“咳。”一口鲜血咳出，雪衣染血，触目惊心。他只略休整片刻，便又步履虚浮地将丁小羽扶抱好，在她唇角深深一吻，对昏迷的她说，“我走了。”
　　他咳嗽，又猛地向一边呕出一大口血，不做耽误，沉声喝道：“雁螭！”
　　雁螭闻声自洞外掠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丁小羽，扶着九方漓容便向外走。
　　刚至洞口便碰上才杀出血路赶上山来的万雪尽等人。万雪尽一见是九方漓容，冷笑，“今日可算能决一胜负了。”
　　九方漓容倚在洞门上疏朗一笑，却掩不住面色苍白，“无奈今夜本尊没有这个心情。”
　　万雪尽这才看出他十分虚弱，不禁拧眉，“你做了什么？小羽在何处？”
　　这时，啪啪两声抚掌，兰陵绪蓝影飘落，“没想到师叔冷情了许多年，最后却要载在一个女人手里。”
　　九方漓容无所谓地说道：“本尊乐意，怎样都可。”
　　万雪尽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见九方漓容式微便拉后了剑锋，“你究竟如何？”
　　兰陵绪笑道，“九方氏血液百毒不侵，师叔想必已为小羽换血疗毒。”
　　“什么？”莫萱面色惊异，“换血？”
　　万雪尽如闻天雷，“七公子，你早知晓会如此却不相告，让万某做趁人之危的小人！”
　　“小人？”兰陵绪冷笑，“不趁人之危你能杀他？……不能吧，万盟主。”
　　“咳，咳咳……”九方漓容略略咳嗽，“你们真有意思，倒不知道谁趁谁危呢……”
　　兰陵绪冷眼看他，“魔尊真是好气度，却不知是否能活过今晚。”
　　雁螭嗤笑一声，“难怪丁小羽说你贱，真是一点不假，开口闭口咒人死，啧啧。”
　　九方漓容也笑，“天机堡主，不过如此，还——”
　　“九方……九方……”洞内忽传出细弱的女声。九方漓容几不可见地一皱眉，她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万雪尽与莫萱一听这声音便上前一步，齐声惊呼：“小羽！”
　　洞内的声音夹杂细碎的痛苦，虚弱不堪：“九方……咳咳……九方……”
　　万雪尽一个踏步便要入洞，雁螭却“铮”地一声拔剑，斜斜拦住入口，“你算什么，我妹子又未唤你。”
　　万雪尽冷眉竖起，“你又算什么，敢与小羽称亲道友。”
　　九方漓容勾唇邪笑，“算亲人。”右臂一振，碧骨剑出手便向万雪尽削去。万雪尽本能举剑挡开，两剑交击，声若雷鸣，碰出一道金丝。他不禁被这举动激怒，看向九方漓容的眼中复带起恨意。
　　九方漓容微退一步，“即使唤醒了玄思刃剑灵又如何，一样的手下败将。”
　　山风刮过碧骨剑剑刃，一声尖啸，似在认同。
　　万雪尽凝眸看他，“我今日不想趁你之危，你若肯让我带走小羽，我等便暂留你性命。”
　　“呵，”九方漓容轻笑，“本尊自出生起，除了小羽还未让过别人，万盟主说笑。”
　　万雪尽冷喝：“你让是不让？”
　　“无论让不让，你都要死！”
　　蓝色的影子如魅如幻，刹那便至九方漓容近前，兰陵绪一个转身便双手刺出短剑。
　　雁螭一个翻手便挑开他这一击，“兄弟，再回去练个百八十年吧。”
　　兰陵绪飞退，虎口发麻，冷笑，“绪怎敢同左使称兄弟，折煞了。”
　　雁螭也冷冷地笑，“也是，我自然没有你这般丧德的兄弟。”
　　九方漓容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青衣侍与黑衣卫正斗得激烈，他眼中染上暗色，稍想一番，带了七分残戾地笑，“没有人能带走小羽。”
　　洞内又传出丁小羽的声音：“九方，你，快走……咳，快走……”
　　九方漓容荒唐地笑，“本尊若要走早便走了，何故在此处与这些渣滓拖延半日，不过为了恢复体力罢了。”
　　他和雁螭突然闪离原处，众人愣神间只听一阵惨叫，入目处白影剑光，蝉丝飞舞，只片刻便倒下几十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万雪尽提剑便上前与他们战至一处，江余晚也飞身迎去。可九方漓容却突然回身闪回洞口，动作没有丝毫拖延地一掌震开正欲入洞救丁小羽的莫萱，“走开！”脸色更苍白几分。
　　莫萱毫无防备，被击开数米，捂住心口吐出一大口血。兰陵绪不理，越过她直取九方漓容咽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九方漓容仅一甩手，金蝉丝便弹回了兰陵绪的双剑。九方漓容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兰陵绪并不恋战，只邪邪地笑，“雪尽兄，他已无法支持碧骨剑了，这是屠魔的好机会。”
　　万雪尽本就往这边而来，一听此言虽微顿一瞬，下一瞬便坚定了眉目横剑而上，御风剑剑光徒长。
　　九方漓容墨眉敛起，正欲勉力使用碧骨剑，却眼前红影银光一闪，一股暴戾的力道已生生轰掉万雪尽这一剑的气势。万雪尽急急退避开，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
　　丁小羽右手以煞血刀拄地，虚弱地半靠在九方漓容身侧，笑得阴狠，“谁要是敢杀他我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咳……咳咳……”他侧目看着万雪尽，冷哼，“所谓正道，呵。”
　　万雪尽一见是她，立收剑势，要上千拉她，“小羽，你如何了，快随我离开这里。”
　　丁小羽摇头，“你吃错药了，咳……我，咳……我可是女魔头羽夫人。”
　　万雪尽被这一言定在原地。
　　九方漓容抬手把她向里推，“轮不到你多事，回去。”
　　丁小羽拍开他的手，“雁螭！雁螭！快带他走！”
　　不远处的雁螭正同江余晚打斗，一听她的声音，忙挑开一剑，一脚踹在江余晚腹部将他踢翻，“来了！”
　　丁小羽脚下一个脱力差些跌倒，九方漓容一把提了她，她不等九方漓容开口便从领口拿出那块羽字血玉，“隽霄山庄所有人听令！护主上离开此处回山庄！违令者死！”
　　四方黑衣卫立即收势向此处围来，雁螭落在九方漓容身边，“主上，走。”
　　九方漓容侧脸看着丁小羽，似要将她的形貌深深印入印入心中……拧着眉头。
　　“别死，等我。”
　　丁小羽点头，一边扑簌眼泪一边伸手推他，“雁螭……带他走。我知道你们……咳，咳……”
　　雁螭神情坚定，红了眼眶，“你等我们回来。”说完，拉着九方漓容便向外围杀去。黑衣卫紧随其后为他们开道。
　　丁小羽终于支撑不住，昏厥软倒，手中却紧握煞血刀，丝毫不松。
　　万雪尽忙叫江余晚同莫萱守住她，自己同兰陵绪一道去追九方漓容。
　　下山的路已被天机堡、万剑阁的人堵死，雁螭只好带九方漓容向山顶走。不一会儿万雪尽与兰陵绪便领人围了上来。
　　雁螭同三百余黑衣众紧护九方漓容身前，场面一时冷峙起来。
　　兰陵绪冷笑，“魔道之尊，也不过如此。”
　　雁螭冷冷道：“用别人的调侃骂人，天机堡主雄才。”
　　兰陵绪瞥他一眼：“以丧犬的身份乱吠，雁大左使伟略。”
　　雁螭提剑便扫向他左肋，兰陵绪侧身避过，“雪尽兄，杀九方漓容！”
　　哪里还用他来说，万雪尽早杀入了百人之阵，与黑衣卫缠斗一处。
　　九方漓容戏谑地笑，“杀我，有意思。”然后也不动，一边冷眼观战，一边在崖边注意山脚的情况。
　　兰陵绪很快便不敌，心中暗惊左使好功夫，正感危机，忽听一个黑衣卫大呼一声：“他破阵了！”
　　雁螭眉间一紧便一掌拍开他，回身救主。
　　万雪尽慢慢近了九方漓容，掌剑要刺，却见九方漓容恶劣地一笑。他的剑已被二尺七寸长的无魂剑挑开，雁螭暴喝：“滚！”
　　万雪尽稍退数步，黑衣人便又结成新阵将他围住。他峰眉紧皱，咬牙切齿：“魔头！”
　　九方漓容清淡地笑，刻薄地说，“无奈小羽还就喜欢本尊是魔头，没办法的很。”
　　“你！”万雪尽气的厉吼一声，翻身击杀十几人，落地便又向他袭去。
　　算着他的招式步子，九方漓容用最后的几分真气催动了碧骨剑，碧骨剑轻吟一声，御风剑便似受了碍，气势一下子低了一截。雁螭会意，瞅准时机迎上，“当当”两剑化了万雪尽的招数，无魂剑一横便向他颈间削去。万雪尽不退反上，侧过剑锋，御风剑决的“连山连水”便使出，一时竟折出十来种变化，雁螭到后来只能吃力应对。
　　九方漓容时不时地用金蝉丝击万雪尽的漏处，纵使如此也不太可能抵挡。他突然玄袖一动收回金蝉丝，手上转出了一个金属外壳短小简洁的物体，扭头看了看月亮，疏疏淡淡地笑，一时间光盖月华。
　　他抬手将激光枪口对准了神焰山崖背后的千里地洞，地洞中正风吹林动。他玉指跟丁小羽一般扣动扳机一扫，激光霎时射出，削壁之下的树林因早已铺撒了燃火粉，顿时四处，很快蔓延。只眨眼功夫，正道在山脚的人马已有许多遭了大火烧燎。
　　兰陵绪没有料到九方漓容会有如此奇物，一惊，捂住胸口上前几步，“九方漓容，你——莫非要烧山不成！”
　　九方漓容笑得玩味，“本尊的事何尝要你来管，兰陵堡主还是备好日后的江湖大乱才好，本尊便不作陪了。”
　　神燕山下火光漫天，将大半个抚柔照亮，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狂风突然倒卷，就像一双掀翻了众生百态和明哥棋局的大手一拂，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九方漓容展开双臂便向后倒入身后悬崖！
　　雁螭回头，睚眦欲裂，“主上！”登时也不顾万雪尽如何，飞身便随九方漓容一起坠下悬崖，落向火海。
　　兰陵绪大急，连忙到崖边向下看，“来人！赶紧下山灭火，将那两人赶尽杀绝！”
　　崖下的火焰瞬间暴起，如同地狱的火舌伸缩，九方漓容和雁螭两条黑影弹指间被火海吞没。

　　江湖入秋凉

　　
　　江湖入秋凉
　　九月，动乱微息，天下初肃。
　　江湖入秋凉。
　　七月末那场名为“魔变”的正魔大战之后，江湖震惊——那个被传为青面獠牙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九方漓容终于伏诛，死在神焰山背后的地堑里。那一夜火光漫天，大火烧遍了整个山脚，好似沉睡了数百年的山神勃然大怒。当时在神焰山上的正道人士多达六百，中有两百余人共许多战马丧生烈焰。
　　“哗，你是不知道，那些魔道的卫士一个二个都忠心得很，全都在崖顶与正道血战，若不是后来正道有了两百后援，若不是咱们万盟主武艺高强，那，那结局，我看够戗！”
　　“盟主，什么盟主？！八月西南大旱时，虚合、苔州死了多少人？！那盟主在做什么！”
　　“呀，小，小声些，话莫乱说！盟主不是发了昭告么，那是因为西南八派的掌门全在一夜之间被人杀了，那可是魔头九方漓容手里的最后一笔血债！”
　　“那可笑人，连天机堡主都亲自到山沟里找到魔头的尸体，妙手岐黄仔细验明了，你的意思是……那一个死人还能成事儿？！”
　　“哟，你声音那么大是做什么，我告诉你……”
　　整个江湖流言飞飞，人心不齐，究其原因，不过是八月那场大旱。
　　其实单说大旱，也在正常不过，每隔几年便有那么一次，从前因为早有前例所以预备得力，加之各派齐力，物资部署到位，也未有过太大问题。可这次却十分不同。大概是因为“魔变”之前，江湖四方动乱，大家都没有心思去观测天象，西南八派都摇旗呐喊乱作一团，故八月一至旱情猛发，江湖上下都措手不及。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正道领导们的心情刚从魔尊骤死的喜悦转为对旱情的焦头烂额，数封插长羽的加急传书带着惊雷之声被递上了万盟主的桌子，上言，前几日方死磕一处的八派掌门，忽全部惨死。
　　预先筹备已不得力，物资部署又因七月的动荡而无法立即到位，西南地区的虚合、苔州等地，十日内便因饥饿和流民闹事而死了上千人，江湖人民一时间怨声载道，西南一隅更是连声大骂：“万雪尽究竟是干什么吃的！”江南道二十八名才子三日内作文百篇，口诛笔伐为灾民不平，声讨盟主之职责不尽，一时间民心糟乱异常。
　　然，万雪尽也非孱弱之辈，亲至西南领导救灾，有条不稳地安抚流民，终于挽回了民心。其实这件事本身不能全怪万雪尽，谁能料到那魔头九方漓容竟诡谲至此，连死都要把天灾算上，气人得很。
　　正魔之间这最后一场斗殴，最终还是以天机堡提供大量救援物资、沉寂观变作为了结。
　　江湖至此，再也不将魔道乌合之众当做一回事。
　　“嘁，现在正魔对比已出，正道独揽江湖大权，天机堡还如何中立得，自然要躲起来！”
　　“那样更该投奔正道了，难道不该表现表现？”
　　“诶诶，没听说么，天机堡主这次随盟主南下，竟找到了二十多年前失踪的……宏夫人的孩子！这可够忙的了，哪有时间顾那些！”
　　“嗬哟，这怎么讲，兰陵家只有七童，何时来了第八童！”
　　“这就要说……”
　　话说，天机堡兰陵绪不眠不休、带着伤英勇地在神焰山下灭了大火，尽心尽力寻找魔头踪迹，终于在烧焦的土坡上找到一具穿着金花玄衣的尸体。尸体因为玄衣是由乌鸱羽抽丝而制成，防水避火，故尸体被玄衣遮住的地方还是干燥而玉白的皮肤，外露的却已寸寸焦灼。
　　玄衣左袖中还有长达两丈的金蝉丝，三个墨色瓷瓶，右袖似被山壁突石划破，早已不知何处。
　　天机堡主取出小刀划开尸体的胸膛，将各种奇毒倾注其上，毒药却被尽数稀释，快要干涸的血液因毒素变为黑绿色，不出半个时辰，又红艳如新生。堡主不得不难以置信地摇头，眼睛定定看着那具尸体。
　　“这天下也就只有一个姓九方的……想不到，他真的死了。”
　　而相对的，女魔头羽夫人也不知何由丧生火海，一时间被坊间传为“殉情”，成为新一轮恩怨情仇故事的主人翁。与这样的故事齐头并进提升了人气的，便是天机堡主寻到一个妹妹的说法。
　　兰陵家历来定例，每代一旦有了男丁便不能再行生育，而当年兰陵公须的正房阮夫人与五夫人宏氏曾几乎同时身怀六甲，不过幸好宏夫人的脉象显示女胎，故也没有什么冲撞，大家一起待产其乐融融。有一天宏夫人心血来潮要到南海神寺求愿，为保心诚一定要亲自前往，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山塌，连尸体也未寻到。阮夫人为此心酸难过，敲了好几日的木鱼，吃斋念佛，最后一样不了了之。而这一个宏夫人的孩子之所以能被找到，还是因为她被抚柔当地的富商收为义女，发了哮症无处得医，不得不拜访南下的天机堡主兰陵绪。巧就巧在兰陵绪的管家——年逾无视的张叔，一看见那姑娘便失声叫道：“宏，宏夫人！”
　　于是一系列滴血验亲遗传鉴定，终于肯定此女是当年失踪的宏夫人的女儿。兰陵堡主十分欣慰，因历代兰陵家男丁之后绝不可能有小弟小妹，他却遇上了，不禁对这个妹妹宠爱得无以复加，即赠百斤给那富商，使得江湖众生几乎要忘记了那句“最是无情兰陵家”。
　　兰陵家第八女被华盖马车接回天机堡，更名为“蜜”，住于宏夫人旧居倾怀馆，堡主衣不解带照料四五日，终于根治哮症。可惜的是，因为症发已恶，高烧多时，兰陵蜜已经完全忘记了从前的事情。
　　“所以啊，天机堡是没空管正道的事了，那蜜小姐真是集宠一身，娇贵得紧！”
　　“咳咳……人家流落在外多年，亲娘也早逝，这也算老天开了眼。”
　　“哎呀，这江湖真是乱得可以，竟统共只那么一件好事！”
　　× × ×
　　天机堡后院石林，微风夹带着细软的竹香缠缠清幽，两个小侍女正拿着几册书踩在青石板路上行来。
　　“晴香，”鹅黄衣衫的侍女说，“你说小姐这会子在做什么？”
　　晴香想了想，“梅童，我们还是别这么在背地里说主子的事……”
　　梅童眉头皱了一下，“可小姐是多和气的人，成日里言行却似脑子——”
　　“梅童，别胡说。”晴香赶紧掐断她话头，“小姐流落这许多年，又失了记忆，如今连话也多说不得几句，不知几时能好……我们，尽心做事就好。小姐总不会失了兰陵家的风仪，真就这么下去的……”
　　梅童点点头，“小姐那么好的人，这是自然。”
　　晴香还欲说话，却见前方走来一个水蓝色的华贵身影，立即拉了梅童行李，“请主子安。”
　　兰陵绪看了她们一眼，道：“怎不在馆里陪着小姐？”
　　晴香答话：“小姐让我二人拿两册有趣的书，故才出来。”
　　兰陵绪闲闲问：“她屋里的书都看完了？”
　　梅童答：“小姐说尽是讲大道理的都看不懂，让咱们拿些话本杂记。”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梅溪话》和《月下琴声》。
　　兰陵绪多日未平的眉头稍微舒展一些，春风一般笑，“走吧，我也一道瞧瞧她去。”
　　三人穿花拂柳来到倾怀馆，逛入小院，只见一个娇瘦的女子正倚在院中的软椅上打瞌睡，双眼闭起，睫若蝶翼，巧鼻檀口，脸容娇俏精致。她好似很容易就听见声响，睁开眼看着来者，眼如秋水凌波，珊珊可爱，笑盈盈地说：“你们怎还把七哥带回来了？说书？”
　　兰陵绪自梅童手里接了书，挥退她们，步履轻松地走过去，“七哥自己赖皮跟来的，蜜是不欢迎？”
　　兰陵蜜点点头，笑着不说话。
　　兰陵绪打量她一会儿，又拉她的手号脉，“今日气色尚可，近来有无不舒服？”
　　兰陵蜜想了想，摇头。
　　兰陵绪放下她的手，笑着拍她的脑袋，“你七嫂昨日给你煲的汤可喝完了？”
　　兰陵蜜吐了吐舌头，“鸭子汤我吃不惯，就便宜梅童晴香了。”
　　兰陵绪的笑容自然而然：“也是，听说你从前只吃海产河鲜，没少让你义父破费。”
　　兰陵蜜眨眨眼，“有钱不就是拿来用么，难道没人和我一样？”
　　兰陵绪摇头：“这样的喜好又有谁能和你相似。”
　　兰陵蜜无聊地揉揉衣摆子，“七哥，我什么时候能好？”
　　兰陵绪答：“用不了十日，到时候正好是酾河灯会，七哥带你去玩。”
　　兰陵蜜开心，“好。”然后拉拉兰陵绪的袖子，“七嫂。”
　　兰陵绪不禁低头看向她抓住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唇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些，“明日让她来陪你。”
　　兰陵蜜喜上眉梢，“一起去。”
　　兰陵绪趁时抬手整理衣领，脱掉兰陵蜜牵着自己的手，“当然一起去，灯会一年只一次。”他起身，转头离去的动作似乎不像平日里那么平稳，急了一分半毫，“七哥尚有些事，先回去了。”
　　兰陵蜜抬手挥了挥，“记得七嫂。”
　　兰陵绪笑，摇着折扇走了。
　　倾怀馆沉寂下来，兰陵蜜又躺回软椅，轻轻闭上眼睛。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不做任何事，不听任何话，静坐静躺，时间过得愈发久远，神思愈发能捕捉到每一条血管的动静。这样的安宁，她便能感受到身体中那似温似凉的血液，缓缓流淌。
　　想这样沉睡，直到生命终结，不复醒来。
　　这么熟悉又奇怪的感觉，往往带出她心底某个不知名角落的一丝……寂寞。
　　寂寞什么呢？
　　为什么，总感觉在等一个人？
　　兰陵绪心情复杂地逛回议事殿，瞥了眼堆起二尺来高的折报，站在原地。
　　兰陵幻一边批复手边的信件一边问，“杵在那儿作甚，有闲工夫不如帮我参详几本。”
　　兰陵绪心不在焉地看着她飞快走笔的手，答非所问地说：“若她真是我八妹，多好。偏偏骗得过天下人，终究骗不过自己。”
　　兰陵幻朱唇抿起凉薄的笑，“早年无尘大师说你虽无情思，却实在义气未尽，如今看来也真是。我早说过，这女子合该是我天机堡的人，你偏不信我。”
　　兰陵绪突兀地笑了一声，“想不到事有凑巧，她却还真进来了。”
　　“留一个命带五数地人在身边，不担心？”兰陵幻搁下软毫，封折加漆。
　　兰陵绪摇头，“她在哪里俱会成为我的忌患，还不如带在身边的，好过鞭长莫及。”
　　“如今九月十八，”兰陵幻换了话头，“短短一月万雪尽已镇抚人心，西南各处新任掌门无不对他马首是瞻，不可谓不强。”
　　兰陵绪走到大椅上坐下，“他越强，对我们如今也越有利。”
　　兰陵幻挑起眉头笑，“你就那么肯定？”
　　兰陵绪的笑容凉薄起来，“只要他心里那个人在天机堡，他于我们便不会不利。毕竟……”
　　毕竟，万事已变。
　　那个被称为“魔变”的夜里，天空暗如深渊，星移斗转。
　　万雪尽浑身洒着未凉的血迹，怀抱娇瘦的女子，峰眉紧聚。
　　兰陵绪因受雁螭一掌，故显得虚弱一些，而笑容却势在必得：“盟主，快杀了她。”
　　万雪尽声如寒霜：“只要我活着，没人能让她死。”
　　兰陵绪杏子一般的眉眼中浮起阴暗的算计，“那，就只能如此了。”
　　万雪尽扭头看他，“如何？”
　　兰陵绪一边咳嗽，一边取出一个白色瓷瓶，“若她不死，必想尽办法回到隽霄山庄领三十六路雄卫，以羽夫人的名义为九方漓容复仇，其势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所有人陪葬。万盟主，你能承受隽霄山庄的滔天怒火，让江湖生灵涂炭么？还是……让她尽忘前事，重新来过？”
　　万雪尽看着那个瓷瓶，哽咽着声音，“这是什么？”
　　兰陵绪满意地看着他的神情，薄唇微开阖，轻轻吐出两个字：“忘川。”
　　万雪尽看了看那瓷瓶，又低头看向怀中女子，掩在袖下的手已捏得不能再紧，却依旧难以决断。
　　兰陵绪笑，轻柔的话语将最后一根绵柔的稻草压上了万雪尽的背脊：“她体内已存有九方漓容的血液，不趁着血液完全融合前决定，可就没有机会了。再者……雪尽兄，你我相交确有二十年，从今以后，你不动我天机堡，我就让她嫁给你，从此再不记得九方漓容和隽霄山庄，如何？”
　　通天火光中，万雪尽痛苦地缓缓闭上眼，艰难点头。
　　“不用强求她什么，她平安……足矣。”

　　灯会险情


　　
 兰陵蜜陡然从梦中睁开双眼，重重呼吸。一旁软榻上的晴香忙披了件衣走来，“小姐，小姐。”
　　兰陵蜜回神，见是她，抱歉地笑：“吵醒你了。”
　　见她无恙，晴香便自几上为她倒来杯水，“小姐可是发噩梦了？”扶她半起喂她喝。
　　兰陵蜜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才说：“似乎不是噩梦，好像……”她开始艰难地回想。
　　晴香放了水杯回头看她，一看，突然慌张起来，“小姐，小姐，你怎么流鼻血了！”连忙用绢帕捂住，“梅童！打水来！”
　　外间的梅童闻声醒来，慌忙去井里打了些水提进里间，一见兰陵蜜脸上有血，也是大急，“我去找主子！”放下水就跑。
　　“回来……”兰陵蜜唤住她，“七哥最近忙，别拿小事烦他。”
　　梅童只好停住，“可小姐的身体……”
　　“我自己有数，”兰陵蜜用沾水绢帕擦了擦，鼻血已经止了，“看，小事。”
　　晴香松口气，“小姐到底做了什么梦，竟如此了。”
　　兰陵蜜困惑地摇头，“不知道，我正回想，就流血，没想起来。”她的手探到枕边摸了摸一柄紫玉长坠，入手暖意丝丝，“好像又开心又奇怪……”
　　九月二十八，秋高气爽，到黄昏风起，更是落叶飘洒的美景。兰陵绪终于实现诺言携严息、兰陵蜜出游骊河，共赴灯会。
　　骊河之畔是汤落城，与天机堡十分临近，故只车行两三刻便至。三人下车时河边已满是观河灯的人，桥上也有人在数河灯，好不热闹。
　　兰陵蜜挽着严息的手，看着花灯小贩的推车说：“七嫂，我想要……”
　　兰陵绪已付钱买下了小贩的整车灯，并让小贩跟着他们走。回头对二女笑：“我们去河头上放个够。”做这种风月闲事兰陵绪总最有一套。
　　兰陵蜜欢喜，“笔！”
　　严息笑：“你七哥一早带了，走罢。”
　　三人行到河头上，兰陵蜜取了只白兔灯下来，拿简易的小毛笔写了个“风流成趣”，笔锋散淡飘香，放入水中让它飘。严息不由赞：“蜜，你真写得一手好字，这是哪里习得？”
　　兰陵蜜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不知道。”
　　兰陵绪接了笔，挑出只莲灯，问：“息儿，提什么？”
　　严息想了想，眯着眼笑：“合家欢乐，如何？”
　　兰陵绪一顿，遂抬手写下，纤细傲骨也是好字，又补了一句“共享天伦”，才放入水中。
　　严息看了看他，“夫君今日心情很好。”
　　兰陵绪玉骨飞花扇一打，“那是自然。”
　　兰陵蜜亮了：“折扇，我也要！”
　　兰陵绪的手猛地一顿，神情也略有不自然，片刻后又温暖如初地将折扇递给她，“七哥的就是你的。”
　　兰陵蜜笑得很甜美，“真够兄弟！”忙接过来揣入袖里。
　　兰陵绪顺口说了句“那是”，可却又顿住，眉头轻轻一蹙，苦笑。严息上前挽了他，笑着指前面，“瞧，有人猜灯谜。”
　　兰陵蜜一早抱了两盏灯就凑过去，兰陵绪无奈摇头，同严息走了过去。
　　“两人十四个心，打一个字。”兰陵蜜看着那盏青灯，想了想，“是‘德’么？”
　　灯主点头，“对，对，姑娘好聪明。”
　　兰陵蜜又翻看另一个，“日出满山去，黄昏旧满堂，年年出新主，日日采花郎。”
　　“蜜蜂。”严息接道。
　　灯主赞许，“不错不错。”
　　严息也拉出一盏，“七仙女嫁去一个，打一个熟语。”
　　兰陵绪漫不经心，“六神无主。”
　　灯主摇头叹，“公子三人要将我的灯谜全猜光了。”
　　兰陵绪扔给他几块碎银，便领了二女向前走。沿途兰陵蜜一直指着各种小吃，“七哥。七嫂。”从河头走到中游的桥上，河灯放完，自己也吃饱了，有点走不动路，便指着一处酒楼，“休息休息。”
　　兰陵绪心里虽装着不明是甚的事，却也看得发笑，“七哥七嫂尽给你支使了。”
　　兰陵蜜蹭到严息身后，“豁，七嫂都没说，你倒数落我，我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妹了。”
　　兰陵绪被此话一堵，又顿住，打头入了酒楼，“来坛好酒。”
　　小二早认得他了，眉开眼笑，“阮公子是携夫人来了，真是我们酒楼的荣幸。两位夫人都如此貌美。”
　　严息脸红，兰陵蜜笑得欢实，“你这马屁就拍错了，公子是我哥哥，这才是我嫂嫂。”
　　小二两相一看，带三人二楼入座，喃喃：“这兄妹怎么一点儿不像……”
　　让三人没料到的是，酒楼里正举行清秋诗会，题板换了十多张了，兰陵绪笑得古怪：“今日还真撞齐了那日……”
　　“哪日？”兰陵蜜问。
　　兰陵绪给她倒了碗酒，“说了你也不知，问什么问。”
　　楼下题板换了个“桃花”。
　　严息困惑：“明明是秋诗会，怎弄个‘桃花’的春诗题？”
　　兰陵绪笑：“息儿，秋怀桃花春怀菊，在汤落城附近五城向来通传。”
　　兰陵蜜假模假样一打扇，“就是，七嫂不熟而已。”
　　兰陵绪一把抽回折扇，“别装得和什么都懂似地，你方才神情比你七嫂还迷茫。”
　　兰陵蜜拍桌，气愤：“干嘛揭穿我！”
　　兰陵绪笑若春风，甩开折扇轻摇，“谁让你不懂还不问，打肿脸充胖子。”
　　兰陵蜜撇嘴，“我本来就胖，这就给你露两手！”她脑筋一转便起身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别样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酒楼中叫好声一片，兰陵绪眉间荡不开暗色，面色又不济：“看来你义父将你教养得很好。”忘川水只断人情不断俗忆，她记得诗词歌赋也实属正常。
　　严息也赞：“此诗清丽又真情，真是绝妙。蜜真好诗才。”
　　兰陵蜜笑：“一不小心才惊四座，哈哈。”
　　她突然觉得刚刚吃得太多有些不舒服，揉了揉肚子，“这里……何处如厕啊？”
　　兰陵绪白她一眼，“楼下后堂左转，自己去吧。快些回来。”
　　兰陵蜜火速奔去，直比逃命。严息看得直乐，“蜜儿真可爱。”兰陵绪也摇头，“真好似野惯了的孩子。”
　　兰陵蜜自茅厕出来，十分舒畅，哼着调往回走。走到回廊的时候，一个褐衣小二出来迎她，“您是阮公子的妹妹么？”
　　兰陵蜜点点头，“是的呀，怎么了？”
　　小二道：“阮公子偶遇熟人已去到阁外了，命小的带您去寻他。”
　　兰陵蜜答应，“好，带路。”
　　小二忙引她从偏门出去，走过酒楼的后巷，路越走越偏。兰陵蜜一下子警醒，冷冷地说：“我不过如厕，我哥哥竟能跑如此远，当真是轻功无双啊。”
　　前面小二猛地转身，双手袭来，赫然两柄短刀！
　　兰陵蜜险险避过，尖叫一声，一时完全已惊得空白。奶奶的！怎么行刺我！
　　小二踮了脚砍来。
　　“啊！！——”一声尖叫划破清冷长巷。
　　然而叫声却不是兰陵蜜的。只见那小二拿刀的双臂已失，在地上惨叫，惊恐地看着兰陵蜜。兰陵蜜也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居然正握着那柄紫玉长坠，玉已变为焰红，下端竟生出了三尺长的银刃！
　　银刃上淋着血，妖冶美丽。夜风拂来，长吟一声，清啸动听。
　　还不等兰陵蜜惊得扔掉它，突然便围上来二十余个黑衣人，齐齐向她攻来。
　　兰陵蜜的身体像全然不受她的神思控制，而听从于另一个个声音的指使，乖乖地“出刀自保”，只有“出刀自保”。她的身体已灵动地没入阵中，振臂挥刀，刀势大开大合，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直取人双臂，三击而出已砍翻六人。
　　其余黑衣人皆是一惊，她怎么会武功？不是失忆了么？
　　而这一愣神间，几人间灵影闪动，又倒下四人。一时间惨叫连连。
　　兰陵蜜惊呆了，“我怎么，怎么！”怎么能这样神态自若的砍人双手！她一方面震惊无比，可全身血液又冷静如初全无颤栗。
　　“蜜！”一声清喝随一道蓝影带至，白色剑光一闪，见血封喉。
　　兰陵蜜却全停不下，她几乎正常地认为，这些人应该死光。她的血液在冲撞头脑中不堪一击的仁慈，冷静地说：“他们都要死。”
　　终于，二人齐力之下，黑衣人全部倒下。原本还只被兰陵蜜砍了双手的，后来却又由她自己杀死，没有一个活口。兰陵绪上前查看一翻，断定，“是魔道的人。”
　　兰陵蜜的身体又脱离意识地收刀回袖，才把身体还给神思。她这才瘫在地上，看着满地尸身，“老天，我……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还会武功，那么利落地杀人！”
　　兰陵绪也皱起眉，“你本来就有极好的内力，也许只是碰到危险的本能意识。”
　　“可是……”兰陵蜜看着手中的紫玉，“用这把刀，根本不受意识调动。”
　　兰陵绪的笑意有些发苦，“当初生着病也死活不松手放开它，只能由你拿着。还好你拿着，否则今日定然出事。”
　　兰陵蜜收玉回暗袋，后怕，“他们为何要杀我？”
　　兰陵绪想了想，“大概是想报复我吧，魔道人行事，无需太多理由。”
　　兰陵蜜拧眉，“那今后呢？我是不是不能出来玩了？”
　　兰陵绪将她从地上揽起来向回走，神色令人琢磨不清，“容我想想。”
　　“七哥，七哥。”兰陵蜜叫唤，“成日在堡内太过无趣！”
　　兰陵绪瞥她一眼，忽而一笑，“蜜，想不想出远门？”
　　兰陵蜜眨眨眼，“去哪里？”
　　兰陵绪在她身后招招手，命人清尸，“如今武林大会将要开始，这里又有人威胁于你，我们不如提前去衍光，为近日忧劳过度的万盟主……再添些麻烦。”

　　江湖盟主

　　江湖盟主 一直到下了马车踏上衍光的土地，兰陵蜜都还在指责兰陵绪：“七哥你真是好没有礼貌啊！”
　　怎么能晚上回家写封信递去衍光，不等人回，第二天一早便出门赶到人家的道理！
　　兰陵绪十分无辜，“你信不信，此刻万盟主一定十分欢迎我去。”一双杏眼笑睨着她。
　　站在衍光的大街上，兰陵蜜没好气地拉了严息停下，“要去你自己先去打头阵，我和嫂嫂先四处逛逛，等人家真同意了咱再去，不和你一起丢人！”
　　兰陵绪鲜少有被人嫌弃的时候，十分无奈，向旁边一指，“那你们进茶楼坐一会儿，我一定让盟主亲自来接。蜜，你就看好了。”
　　兰陵蜜冲他做鬼脸，“让你得意！到时候没处哭去！”说罢拉了严息便入了茶馆。
　　茶馆名唤“悦来轩”。因衍光是江湖北都，人物风流，多有豪侠逸士来访，故各处茶馆酒肆总有做不完的生意，这里也不例外。茶楼里人声纷杂，谈谈笑笑。
　　严息指了指一处临栏杆的桌，“蜜，我们坐那里。”
　　兰陵蜜叫小二沏了一壶茶，便与严息坐下，闲话起来。兰陵蜜突然问严息：“七嫂，你以为七哥如何？”
　　严息想了想，“自然是风流俊朗，多才多智了。怎么突然问起夫君来？”
　　兰陵蜜耸肩，“我总觉得七哥待你仿佛十分好，又仿佛十分不好。他肯给你买九折十梅屏，却鲜少陪你出游。”
　　严息弯了嘴角，“夫君有大事要做，那样本也是心性使然，如何怪得？”
　　兰陵蜜看着眼前这温婉如水的女子。她面容虽非极美却也玉澜有彩，头饰耳环又清淡又华贵，她有一颗很明白的心。兰陵蜜笑，“我去劝劝七哥别娶别的夫人了，有你就挺好了。”
　　严息扑哧笑出，“这事你三姐都管不住，你如何管？江湖上几女侍一夫本就是常例，他要几个夫人又如何？要是我无法诞下子嗣怎么办？”
　　兰陵蜜点头，“也是，天机堡还有子嗣问题。”
　　严息眉眼弯弯，“倒是你，想嫁何人？”
　　兰陵蜜仔细地想了想，“我要嫁的人是天下第一，有一天一定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严息一愣，“蜜这是何处听来的，莫不是要嫁大罗金仙？”
　　兰陵蜜也一愣，“我也不知道，不记得了，随口就说出来了。”
　　这时隔桌的几个豪侠的谈话悉数传入她们耳中。
　　其中一个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你看，这就是擂台，旁边是楼梯。你第一次来武林大会，是不知道，一般大侠都不走楼梯的，直接施展轻功飞上去。”
　　另一个菜鸟一般的人点头，“我只能走楼梯了，哪比得了别人。”
　　一个胖侠突然啧啧两声，“这次天下第一又会由万盟主领去吧。”
　　邻桌一个老者点头，“去年此时因天女一事便取消了武林大会，而之前已连续三年由万盟主蝉联，想来也没什么悬念。”
　　几人也是点头，“不过能见识一番真正高绝的武艺也是不错的，在大会上出了彩还可以当份差事，总归很好。”
　　再接下去便是众人执刀仗剑谈笑一处，讲着各处奇闻。
　　严息看着她笑，“你瞧，天下第一必然是万盟主，你嫁不嫁呢？”
　　天下第一……万盟主……怎么会是万盟主？……这样的想法突然跳入她脑中，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
　　兰陵蜜看着四周来往的人，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茫然。她忙起身拉过喜笑颜开的店小二，问：“小哥，这……是何处？”严息忙站起来，关切地：“蜜，怎么了？”
　　小二伸手向四周一指，嗤地咧了嘴：“何处？江湖哇！”
　　江湖？……我怎么觉得我站在我不应在的地方？
　　兰陵蜜顿然怔忪。她忽觉迷失在这片江湖，不知身是何人，不知身在何方。她慢慢后退回栏杆旁，扶住栏杆。
　　哪知栏杆略低，她步下又虚浮，一脚下不稳——
　　严息尖叫一声：“蜜！”
　　兰陵蜜已翻下栏杆去了。
　　外街上刚行来的一列人也未看清究竟落下个什么，情急下只得笼统又专业地大呼一声：
　　“有暗器！——”
　　天旋地转地坠落，兰陵蜜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四周的剑客们铮地拔出剑。
　　她害怕地睁开眼看，却就此呆住了。怀抱着她的男子有一双星光溢满的朗目，眉如远山，只有一股非凡的英气，鼻梁高挺，肤白面俏，俊美非常。此时他的俊脸在月白的衣衫映衬下，显出有些不自然的红。
　　兰陵蜜愣得要流鼻血了，眨了眨眼睛：“美人，你刚从天上下来么？”
　　美男的俊脸更红，忙把她放到地上。
　　“蜜，你倒说说有多美？”兰陵绪自一旁笑如春风地踱来。
　　兰陵蜜瞪眼，“七哥。”她又看看一旁的美男，说道：“眉无墨而黛，唇不描而红，眼非霜而寒，鼻莫山而立。这么个美。”
　　兰陵绪展扇打摇，“雪尽兄，你看着不正是舍妹蜜儿，如假包换。她非说若非万盟主亲自来迎便绝不造访，我可未骗你。”杏眼飞花，左右看。严息气喘喘地跑下来，见此松心。
　　万雪尽俊脸稍微复常，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兰陵蜜，想了一下，抬手抱拳：“在下万剑阁万雪尽，见过蜜小姐。”
　　兰陵蜜唇边勾起一抹邪邪的笑，左手略牵雪白的裙摆施礼，“方才茶楼中嫂嫂问我要嫁何人，我答天下第一，邻桌人便说这次武林大会天下第一必是万盟主你。而万盟主又急急跑来，还真赶着娶蜜回府了？”
　　万雪尽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脸又红了，“在下失礼。”
　　兰陵蜜逗得高兴，拉了兰陵绪说：“七哥，怪不得你总爱来这里，万盟主太好玩了。”
　　兰陵绪以扇掩了口鼻，笑得如狐狸：“蜜，勿太任性了。”
　　街上的人都睁圆了眼。“看呐看呐！万盟主！”“那是天机堡主兰陵绪！”“旁边是他夫人！”“那个呢？”“笨啊！天机堡主新寻回来的亲妹妹！”“哦！兰陵蜜！”
　　万雪尽隔着三四步开，看向兰陵蜜，百感交集的平静。平静？为何是平静？看着兰陵绪突至，说“蜜在外遇袭”时的惊怒，说“蜜要你亲自迎去”的失笑，一路上行来的忐忑不安，想着她真的不记得了么？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而她却安安稳稳地落在他怀里，巧笑着问：“美人，你刚从天上下来么？”
　　她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然而她却依然是她，不过眉目添了几分妖娆，精致如画似初，俏皮任性似初，如假包换。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当初在柳鸣山上，要是他能先九方漓容一步捡回她，她便能早一步认识他，而非九方漓容。这样大概一切都不同了，她便更可能安稳呆在他身边，也许也无后来的艰难了。
　　他们之间不过是时间错了，一定如此。
　　那么这一次，我们便重头来过。
　　“七哥！七哥！”兰陵蜜早在街上跑了老远，扭头大叫，“这里有种小吃叫蟹黄包哎，好好吃的样子！”
　　万雪尽回身，抬眼望去，兰陵蜜一袭雪衣，跳脱得很，正冲兰陵绪招手：“快来付钱！”
　　兰陵绪略靠近他，轻声说：“如今你还觉得让她忘了不好么？你看，我并未强迫她，一切不过是因缘使然。”兰陵绪冲兰陵蜜道：“万盟主说要请客，你尽管拿。”
　　兰陵蜜亮晶晶地看着万雪尽，“谢谢了，万雪尽。”说罢便提了四个纸袋跑走。
　　万雪尽被她叫得一顿，终于笑出来。
　　江湖因缘使然的多了，孰又知有缘，未必有份呢？
　　万剑阁，茶厅。
　　兰陵蜜一边吃蟹黄包一边问兰陵绪：“家里明明在城南有宅子，做什么住人家家里！”
　　兰陵绪撇撇嘴，“衍光最好的宅子还数万家花园，放着最好的不住，住自己的破院子干什么？”
　　万雪尽笑得俊朗：“七公子修的宅子岂有不好的道理，不过谦虚了。”
　　严息拉了兰陵蜜，“我们去花园里转转吧，你七哥必要同盟主议事了。”
　　兰陵蜜端起还没吃完的蟹黄包，又放回去，“算了不吃了，拿回来都凉了。”转身便跟严息出去了。
　　兰陵绪摇头叹：“我总怀疑那雁左使的轻功是为帮她买小吃练出来的。这个女人，连口味都没变，除海产河鲜都不吃。”
　　万雪尽想了想，“这样很好，她还是她。”
　　“对了，”兰陵绪呷口茶，“她说的天下第一你有没有放在心上？”
　　万雪尽将手里的几册书放入檀木书架，“有。”
　　兰陵绪手上一顿，“看来雪尽兄已不想再耽搁了。不过只有半个月，会不会太快了？”
　　万雪尽想了想，“好像是很急，但以后总有许多时间。”
　　兰陵绪转开话题：“那日袭击小羽的是魔道的人，想必他们内部已经因为九方漓容的死而混乱起来了。”
　　万雪尽点头：“青月宫和倚雪谷的旧部仍有怀异心的，正想趁此一领隽霄山庄三十六路卫士，可他们却没有那种资格。”
　　兰陵绪赞同：“不错，除了庄主本人，能号令三十六路卫士的只有庄主夫人的龙潭血玉。”
　　万雪尽苦笑，“可那日神焰山上救回小羽，她颈上便已没有那血玉了，想必九方漓容已将那玉拿走，带入火海。”
　　“真是算无遗策，死都死了还能给人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兰陵绪摇头，“好在他一死，这江湖上也不太有人能算过我了。”
　　万雪尽叹：“魔道内部全乱起来夺血玉，可血玉根本不存在，那些人不过白忙一场。他又将煞血刀给小羽，根本无人能伤她，真是智虑周全。我很难想，在江湖大义与小羽之间，我会如何选择。”
　　兰陵绪支了颐靠在椅上，“你不必选，都是你的了。”
　　万雪尽扭头看他一眼，“这样的结果总让人感到是巧取豪夺来的。”
　　兰陵绪唇上浮起凉薄的笑：“你想太多了。你的付出便是不伤天机堡的利益，收获便是江湖美人，何来巧取豪夺之说？”

　　闷骚的万盟主

　　
　　闷骚的万盟主 众人都没有想到魔道暗杀兰陵蜜的阵仗如此之大，放在兰陵绪口中就一句话：“狗急了果然是要跳墙的。”
　　事情经过如下。
　　这一日，风和日丽，恰是兰陵绪三人蹭吃蹭住的第三日。兰陵蜜终于不忍只呆在宅子里，用了一个极好的理由申请出去转转：“今天天气真好，适合逛街。”
　　万雪尽不放心：“几日前才有人行刺你，不要随便出门。”
　　兰陵蜜凑过去：“那你和我一起去不就行了？”然后又看见兰陵绪指着堆满各路折报的桌子，又瞅瞅万雪尽没办法的表情，开心，“所以我还是自己去了，不会有事的！”
　　万雪尽摇头：“蜜小姐……”
　　“好疏远啊，万盟主。”兰陵蜜手指绞衣带打断他。
　　万雪尽脸色又开始不自然，咬了半天牙关，才说：“蜜，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兰陵蜜看了他一眼，坐到椅子上玩衣摆，气呼呼地不说话。
　　万雪尽无奈：“就忍几日，过几日我陪你。”
　　兰陵蜜生气地起身：“反正我武功那么厉害，就算遇袭也不会有事，要你们管！”
　　兰陵绪摇头，“可却不知你那自卫的动作是否是偶然的，万一这回出事你要七哥如何自处？”
　　兰陵蜜一听，是有些担心，“那你派侍卫跟我去啊，你就安心地在这儿与万雪尽议事，我吃饭的时候就回来。”
　　“不行。”万雪尽拒绝，“你不能冒险。”
　　兰陵蜜不开心了：“我要你管！你怎么那么讨厌！”说完自觉过分，又不好拉下脸道歉，只得气呼呼地又坐回去。
　　万雪尽一向在大事上总很有分寸，却是怕兰陵蜜跟他别扭，一时难以周全，只得妥协：“罢了，我遣些人同你一道去，早去早回。”
　　兰陵蜜一下子喜笑颜开，跳起来拍拍万雪尽肩膀：“万雪尽你真好！”然后便蹦跳着跑走了。
　　万雪尽愣在原地，片刻后，命令一旁：“阿青，带二十卫护全蜜小姐，不能出差错。”
　　兰陵蜜走在街上，不时将落地的枯叶踏出声响。她随意地走至一条街，走着走着忽觉后脑被一个硬物轻巧击中。
　　她连忙轻呼一声拿手去捂，那被击的痛感竟烟消云散。
　　她四周望，哪里有什么硬物呢。一抬头，正是一家酒馆二楼临街的露台，栏杆围着，没有人在。也走了一会儿了，不如上去坐坐，她提了裙摆便跑进去，“来坛好酒！”
　　管事瞥了她一眼，先还漫不经心，这下却一下子睁大眼：“你是那位姑娘！”
　　兰陵蜜奇怪：“你认识我么？”
　　管事摇头，喜笑颜开，“我见过的人少有忘记的，姑娘只是来过这里照顾一回生意，谈不上认识。”楼上客人十分少，未到正式营业的时候。
　　兰陵蜜由他引自二楼坐下，笑道，“有意思，你竟认识我。我何时来过？”
　　管事端与她一小坛子酒，道：“大约是去年更冷些的时候，下着雪……对了，那日是去年冬天首雪。”
　　兰陵蜜细细回想，什么都想不起，“我一个人？”
　　管事摇头，“你上来找一位公子，”他抬手一指栏杆，“似乎就坐在那边儿。我之所以如此记得，实在是因为姑娘那晚一曲惊人。”
　　兰陵蜜摇头，“我生病了都不记得这些，我竟会唱曲？那公子又是何人？”
　　管事叹：“江湖怎么如此变故，姑娘真是可怜。那晚一曲真是惊艳四座，我还记得有句什么‘多多手’，刚唱完你便被那公子拉走了！”
　　兰陵蜜更奇怪：“那公子是我夫君么？”
　　管事摇头：“不清楚，样貌很俊秀，还同你拂雪，你二人很亲密的样子。”
　　兰陵蜜又开始回想，“他是什么样子的？”
　　管事回想一番，“只记得身形高大，身上也很华贵……”转脸看兰陵蜜，不由惊呼，“呀，姑娘怎么流鼻血了！”
　　兰陵蜜慌忙抬手一抹，果然是血迹，“快拿绢帕来！”
　　管事忙端了盆谁来将帕递与她，周围的客人全注目过来。兰陵蜜擦了一番，而血又如上次一般，很快止住。
　　看来不能勉强回忆往事。
　　她心里不安地喝了两口酒，东想西想，付了钱便从酒楼里退出来，准备继续逛逛。
　　突然她的嘴被人用一张熏了奇香的麻布捂住，将她向后拖入一条僻静小巷，她只一急，手上便已转出了紫玉，提气一振右臂，银光陡射而出。
　　身后的人并未料到她有此招，一惊，已被万剑阁的十九个侍卫包围，当即一吹口哨，四方忽而袭来了三四十个执刀的黑衣人。
　　兰陵蜜气极：“光天化日，你们竟敢到盟主家门口来行刺我！你们是谁！”
　　而来者并不说话，上来便杀。侍卫们遂与黑衣人战至一处，一时间刀光剑影。几个黑衣人又向兰陵蜜袭来，她还未及反应，手臂已大开大阖迎了上去，煞血刀银光飞舞，剑气荡漾，很快便杀了四人，另有几人捂住断腿惨哼。
　　兰陵蜜吓极了，“别过来！我不想杀人！”
　　可哪里有人听她的，又是几人围杀上来，直取她咽喉。她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使刀并排拉下三人头颅。看着那腔子里喷出的鲜血，她直要晕过去，可身体的血液又是冷静的，半点不往脑门里冲。
　　她已怕到了极点，身体还在不疾不徐地杀人，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干净利落。她失声惊呼：“七哥！七哥救我！”
　　身后破空声响，她身子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御风剑剑光大盛，私下里已无一个活人。
　　兰陵绪也在一旁利落地解决掉几人，“又是魔道的，真是丧心病狂，竟追至衍光来。”
　　场面很快稳定下来，兰陵蜜依然在抖，神情恐惧，手握煞血刀却一点不松，“我又杀人了！杀人了！”
　　万雪尽揽着她的手一紧，面色发白：“都说了不要涉险，你却不听！”
　　兰陵蜜身上还有血，一心惊怒没处发，对着他一阵狂吼：“就知道要我听！我凭什么要听！你这盟主怎么当的！没看见我在害怕么！”
　　万雪尽居然被最后一句吼住，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拿这女人没办法，只得压了火气问她：“你如何？，没受伤吧？”
　　兰陵蜜一通发泄，终于好了些：“……还，还好你们来得快，不然我会吓疯。”
　　万雪尽责备：“同你说了危险，你几时听了，如此任性，真出事了怎么办？”
　　兰陵蜜自知理亏，便也由他管，“下次不会了。”
　　万雪尽俊眉拧起，扶她站好，“今后不是我在，不要出门了。”
　　兰陵蜜脚还有些软，只能抓了他袖子站着，“你怎么能限制我自由！”
　　万雪尽心里有些后怕，当即也不通她的狡辩，“我是盟主，自然可以。”
　　兰陵蜜求救地看向兰陵绪：“七哥！七哥！”
　　兰陵绪看了眼面色不佳的万雪尽：“我举双手赞同万盟主的话。”
　　兰陵蜜一把甩开万雪尽的袖子，心情不济地往大街上走。万雪尽忙脱下自己的风衫罩住她染血的白衣，“等着一起走。”兰陵绪正指挥侍卫清尸。
　　兰陵蜜避开他的衣服，“谁要你管，不和你回去。”
　　万雪尽一时无法，口气有些急：“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兰陵蜜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妹妹，又不是你夫人，不过才认识两日，不用你操心，你就知道限制我自由！”
　　万雪尽退让一步，“你要什么可以让下人去买回来，就待在园子里不好么？”
　　“才不好！”兰陵蜜撇嘴角，“我和七嫂下棋都下不赢，好没意思！”
　　万雪尽听到这里，火气立消了一半，又气又想笑，“并非一定要下棋。”摇头叹：“你真任性。”说罢，又上前为她罩上风衫，兰陵绪跟着过来，三人开始往回走。
　　兰陵蜜依然不开心。
　　万雪尽看不下去，终于又退让一步：“我尽量匀时间陪你如何？”
　　兰陵蜜瞅瞅他：“你陪我逛街么？”
　　万雪尽点头，“不过要过几日。”兰陵绪听到此处轻笑一声。
　　兰陵蜜皱眉头，又不说话。
　　万雪尽无奈，又让一步，“明日吃过晚饭。”
　　兰陵蜜正要开心，却又开心不起来，“你为什么这么管着我？”
　　万雪尽一愣，想了想才说：“不想让你出事。”
　　兰陵蜜看了看兰陵绪，平静地说：“你看，七哥都没有你紧张。”
　　兰陵绪瞪她一眼，“做什么揭发我！我明明来得很快！”
　　兰陵蜜啧啧：“你是后悔自己轻功太好了？”
　　万雪尽脸色有些不自然，决定忽略这个问题。
　　兰陵蜜却不罢休，“你这样我很不安，我觉得欠了你，我就——”
　　“你不用。”万雪尽看着她的手摆来摆去的样子，终于打断她，“我不求你回报什么。”
　　兰陵绪突然十分虚伪的一指前方，“那似乎是位熟人，我去看，你们先聊着……”说着就跑了，只留下万雪尽与兰陵蜜。
　　兰陵蜜眨巴眼睛看着兰陵绪的背影，又看看万雪尽，什么状况？
　　万雪尽也看了看她，面色微红，说不出话。
　　兰陵蜜奇怪：“万雪尽，你在想什么坏事儿？怎么笑得那么别扭？”
　　万雪尽失笑，“你真是什么气氛都能破坏。”
　　兰陵蜜不明白，“我怎么了？”
　　万雪尽突然伸手拉她向后退了一步护在怀里，一辆马车呼啸而过。兰陵蜜惊魂未定，万雪尽说：“看，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来。”并不放开她。
　　兰陵蜜不服气，“为什么，我一个人走得很好！”
　　万雪尽道：“你有危险，我担心。”
　　兰陵蜜皱眉，“担心我？为什么？”
　　万雪尽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喜欢你，想护着你，难道不对？”
　　兰陵蜜俏脸大红，开始挣他的怀抱，“别胡说！”
　　万雪尽一点也不松，“我没胡说。”

　　动身前往酤酒台

　
　　动身前往酤酒台 这是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万雪尽第一回向女孩子表明心意，而且……这里要不了几步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某种害羞。因为，他已错过了太久。
　　“没胡说。”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已经有很久了，只是从前并不可能。
　　兰陵蜜挣脱不开他，“你，你才认识我几日。”
　　万雪尽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笑了，“大概我上辈子认识你。”
　　兰陵蜜低头看鞋尖，“万雪尽，你是一直挺腼腆么，今天怎么那么，那么……”
　　“我不想错过你。”万雪尽声音低沉而温柔，少有平时英气勃发的样子。
　　兰陵蜜抬头看他，忽觉他眉眼柔和好看，心想，这是一个多么俊美的男子啊，怎么他这样对我说话，我心里除了酸酸的，再没有别的感觉呢？
　　她闷闷地点头，拉他袖子，“回去吧。”
　　万雪尽愣了愣，唇角绽开温暖的笑，“好。”
　　没有关系，时间还有很多，只要，不错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万雪尽收到个书信，笑了，递给兰陵绪。兰陵蜜十分好奇：“你们有秘密！”
　　兰陵绪笑眯眯地说：“莫阁主家的大小姐专程来看你来了。”
　　兰陵蜜眨眼睛：“我有那么大魅力？”
　　兰陵绪点头，“人家内伤刚痊愈便要赶来，都是因为你七哥我人缘好。”
　　万雪尽险些呛住，咳了一声，不想揭发兰陵绪，“蜜，你应该会喜欢她的。”
　　兰陵蜜点头，“我谁都喜欢。”低头扒饭，“让她嫁给我吧。”
　　万雪尽终于真正地呛住，咳了起来。严息不好意思地说：“蜜，女人间不能成婚的。”
　　兰陵蜜嘿嘿一笑，“事在人为嘛。万盟主，你说是不是？”白天你雷我，现在我雷你。
　　万雪尽失笑：“只要她答应。”
　　啊，雷失败了。兰陵蜜抽抽嘴角，“你，你就不怕我真娶她？”
　　万雪尽摇头，神色轻松，“反正你不可能娶她，四大门派的婚事需盟主作裁，我不会签署你们的婚帖。”
　　“哈！”兰陵蜜搁筷，竖眉，“你看起来那么老实，原来那么腹黑！”
　　兰陵绪十分欣赏：“蜜，我很欣赏你同盟主吵架的勇气。”
　　兰陵蜜突然一愣，不说话了。严息奇怪，“你怎么不说话了？”
　　兰陵蜜摇头，几口饭把饭吃饭。万雪尽有些愧：“是不是气我拿盟主压你了？”
　　她又摇头，“总觉得和地位高的人吵架有奇怪的感觉，又想不起为什么。”
　　兰陵绪脑子转得快：“当然奇怪，你从前也不可能和地位高的人老吵架。”
　　兰陵蜜直点头，“有道理。万雪尽，以后我们老吵架吧，这感觉不错。”
　　万雪尽脸上僵了：“不，不用了。”
　　兰陵绪无奈：“蜜，你的思维……真奇特。”
　　兰陵蜜摇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只是想熟悉那种感觉而已，久违的感觉。
　　× × ×
　　夜，青荷小筑。帘外秋风紧，无声如梦。
　　“干爹！”
　　“……”
　　“干爹！”
　　“乖。”
　　“豁！乱伦了！”
　　“怎，怎么能这样！……我不。”
　　嘴唇上轻柔的触感，一点即逝。
　　“你看，已经乱了。”
　　然后又一点，又一点……
　　兰陵蜜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俏脸通红。
　　那，那人是谁？干……干爹？难道她曾经和她义父……呃……那，个？
　　“小姐怎么已醒了？”晴香走进来，“天已大亮了。”
　　兰陵蜜看看窗外，果然日上三竿，又想了想那个梦，不禁汗毛倒竖。
　　晴香奇怪：“小姐你怎么脸这样红？夜里睡时闷了气么？被褥不舒服么？”
　　兰陵蜜看了眼梁子，不好意思地说：“不，不是。”
　　她洗漱了收拾好，走到花厅去吃饭。别人早吃过了，所以也就她一个人。她吃着吃着觉得无趣，便搁了筷，慢慢地又发起呆来。
　　闭上眼睛，身体里那冷静的血液静静流淌。平日里如此淡漠的血液，每到杀人时竟会那样可怕。带着此未知的恐惧，她又很眷恋这样的感觉，几乎每每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感受着血脉的点点跳动，心意平息。
　　每当这样的时候，她会突然感到内心空洞，期待填满。
　　缺什么呢？怎么总感觉……缺了一个人？
　　总感觉，在等一个人。
　　忽有人声传来。
　　“花厅？”
　　“是啊，大概又在睡觉了。”
　　兰陵蜜睁开眼睛，留心听，而说话的人过了好久才出现在廊上。什么时候耳力这么好？
　　面前站着兰陵绪，万雪尽和另一个……好漂亮的女人，浑身散发着英气和爽朗，淡紫色罗裳，发束马尾，左耳挂长穗耳环，干净大气。
　　“蜜，快起来，这是专程来看你的莫大小姐。”兰陵绪介绍道。
　　兰陵蜜站起来拉拉衣服，“莫姑娘好，我叫兰陵蜜。”
　　莫萱笑：“叫我阿萱就好。”
　　兰陵蜜还真的很喜欢她，张口就说：“我好喜欢你，但万雪尽不准我们成婚。”
　　万雪尽脸上又不自然，“蜜，你在胡说什么。”
　　莫萱却哈哈一笑，捏她的脸，“我们可以偷偷来嘛。”
　　兰陵蜜双眼瞬间亮了。
　　兰陵绪叹：“绝配，雪尽兄，我看你没希望了。”万雪尽脸红。
　　莫萱捏兰陵蜜的手一顿，随即牵起她的手：“别太任性，万雪尽真为你好的。”
　　兰陵蜜未觉异常，“七哥也为我好啊，都没阻止我。”
　　兰陵绪高深莫测地笑，“那可不一样。”
　　万雪尽连忙转移话题，“我们明日动身前往酤酒台如何？”
　　兰陵蜜问：“那是什么地方？”
　　莫萱答：“武林大会的场地，在排都，大概只用行一日多便到。”
　　兰陵绪没有打算放过万雪尽的意思，“雪尽兄，要勇敢地面对问题嘛。”
　　万雪尽继续转题：“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十月十五的武林大会，我们可以先过去，有些事宜尚待部署。”
　　莫萱也点点头，“不能让那些要暗杀蜜的人占了先机。”
　　兰陵蜜看着她，“阿萱，你真好。”不过才认识，竟如此贴心。
　　于是众人决定明日黄昏发往排都。当晚晚饭后，兰陵蜜拉了莫萱要一起睡。
　　兰陵绪觉得好笑：“觉都要一起睡，你们还真打算成婚？莫大侠定会来找我拼了……”
　　兰陵蜜坏笑，“是是是，这觉都一起睡了，哪有不成婚的道理。”
　　万雪尽无奈：“你们怎么能成婚。”
　　兰陵蜜有意逗他：“那我嫁给别人也行。”
　　万雪尽果然紧张：“你要嫁给谁？”
　　兰陵蜜拉了莫萱就跑。夜风里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我要嫁天下第一！”
　　万雪尽怔忪在夜风中，片刻后，胸有成竹地笑，“看来不夺魁是不可能了。”
　　兰陵绪摇着头领严息走开，“万盟主为情所困，江湖要大乱了！”
　　然而兰陵绪居然一语成谶。
　　第二天一早，十六封火漆文书交至万雪尽桌上，惊言各处共发现一百七十余名魔道人士的尸体，全由一剑封喉，瞬间毙命。
　　兰陵绪看起手指，这不关我什么事啊……
　　万雪尽冷笑一声，“万某还不至于心智惑乱误了江湖。调三路人马细查。”
　　直到黄昏众人上路时，青衣侍卫又递来火漆文书，上言又发现了六十余尸首，也是被一剑封喉的魔道中人。万雪尽俊眉骤紧，“那么大手笔。”
　　兰陵蜜从马车中探出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蟹黄，“万雪尽，怎么了？”
　　万雪尽看了看她，沉默半晌，才笑：“没什么，上路吧。有事我自护你周全。”
　　五人在兰陵绪的华丽马车里时不时聊聊天，最终话题回到武林大会。
　　兰陵蜜问：“女人能不能参加武林大会？”
　　莫萱答：“能，我就参加过一次，江余晨也参加过。不过没多大意思。”
　　兰陵蜜奇怪：“为什么？那不是很风光么？”
　　万雪尽接话：“女人都不想出任职位，参加大会只是为了看看实力深浅。”
　　莫萱点点头，“所以很少有女人前往报名。”
　　兰陵蜜看了看万雪尽突然道：“那今年来报名的女人应该很多。”
　　兰陵绪摇头，“我的八妹，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严息好奇：“为什么今年会多？”
　　兰陵蜜指指万雪尽，“盟主长的那么天神，哪个女人不想来蹭？”
　　万雪尽当即心累，“蜜，这种事情怎么能拿来开玩笑……”
　　严息也笑，“哪有为了这个就来打擂台的啊……”
　　兰陵蜜坚持，“一定的，不信我们赌。”
　　一听“赌”字，万雪尽皱了皱眉头。兰陵绪来劲：“怎么赌？赌多少？七哥陪你玩。”
　　兰陵蜜瞪眼：“你个笨蛋！当然要拉外人来赌，不然我们一家人赢来赢去有什么意思，天机堡的钱又没多！”
　　兰陵绪亮了：“你说得对！”
　　于是，半个时辰不到，车内的万雪尽和莫萱两个外人分别自愿掏出了五十两。赌不赌到无所谓，重要的是堵。一定要堵住兰陵绪和兰陵蜜那两张天花乱坠的嘴。
　　此事的结果是，兰陵蜜为天机堡挣得了一百两银票，兰陵绪给她作为零花钱。
　　他们到了排都，从当地的报名表上查知，一共有一百零四个女人报名，而之前的武林大会从未超过十个。
　　万雪尽头痛，兰陵绪得意，兰陵蜜得瑟。

　　奇怪的大会前夕

　　
　　奇怪的大会前夕 到达排都的时候，最尴尬的是——竟然那么早客栈就无房了。几人站在大街上。
　　兰陵蜜看了看万雪尽，意味深长。她的眸子在夜色中映出促狭的光彩。
　　万雪尽一想到她想的是什么就一股无名火，“这和我的样貌有什么关系？”
　　兰陵蜜奇怪，“长得好看不开心么？如果是有那么多人来看我的美貌，我肯定一一登门拜访，谢谢他们……”
　　万雪尽失笑，“你想法真特别。”
　　兰陵蜜看着他的脸笑：“以后我夫君一定要有你这么好看才行。”
　　万雪尽一怔，鼓了勇气问：“就我这么好看行不行？”
　　兰陵蜜一下子躲到兰陵绪身后：“七哥，万盟主今天吃错药了……”
　　万雪尽：“……”
　　兰陵绪平静而凉薄地看着万雪尽，却问身后的兰陵蜜，“蜜，嫁给万雪尽这个人，有什么不好？”
　　兰陵蜜想了想，居然被问住，“好像没有。”
　　兰陵绪一边遣人去用重金抢别人的上房一边又问：“那为什么不能嫁？”
　　兰陵蜜说：“我觉得一定要嫁个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的人。”
　　莫萱听了也笑，“不仅如此，还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兰陵蜜惊呼，“你怎么知道，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莫萱拉了她的手去逛街，“从前一个朋友同我说的。”
　　众人在正好该睡觉的时间入住了排都最好的客栈的上房，兰陵蜜本以为只有兰陵绪如此大手大脚，可是在看到莫萱和万雪尽也掏出大卷银票并神色平常地走入房间后，她奇怪：“你们怎么都那么舍得花钱！”
　　莫萱探头出来说：“去看武林大会，休息好是很重要的。”
　　兰陵绪也说：“没错。而且再过几日要价更高，这已算公道。”
　　兰陵蜜摇头，这还有七天呢就已经这样了，这江湖真是疯了。
　　十月八日清晨，兰陵蜜又从记不起来的令人奇怪的梦中醒来。她喝了口水，怎么也坐不住，便想出去找莫萱。可天色又实在太早，还是自己在花园里转转吧。
　　她点点头，打开门，却尖叫一声跌回房内。
　　隔壁的门立即打开，莫萱只来得及披了件外袍便冲出来，随即是同样只披了外袍的万雪尽，其次是一脸惺忪的兰陵绪。
　　三人一见到兰陵蜜所见的情况也俱是一惊。只见一个小二打扮的人被一支扫帚的木柄钉死在客房对面的墙上，背对客房，残破的衣服下显出“青月”二字纹身。
　　万雪尽忙先跑来看兰陵蜜，将她扶到桌旁坐下，“没事了，别怕。”
　　兰陵蜜哪里可能不怕，“他，他要杀我！”
　　万雪尽安慰，“他已经死了，我去看看。”说着就要走，却被兰陵蜜抓住衣服。不禁有些脸红，“蜜，你拉掉外袍我就只剩里衣了。”
　　兰陵蜜慌忙放手，“你别走。”
　　万雪尽无奈，“好，我就在外面看看那尸体。”
　　兰陵绪已经对尸体搜了身，“确实是青月宫旧部假扮的小二，应该是要行刺蜜，却被别人先一步杀了。”
　　这时楼道上已围满了被惊醒的人，大家议论纷纷。
　　兰陵蜜喃喃道：“难道有位大侠在暗中保护我？”
　　围观人群中隐约传来一声嗤笑。
　　兰陵蜜一惊，忙起身冲入人群去找，却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莫萱拉住她，一见她的脸色大惊，“怎么流鼻血了！七公子，快来！”
　　兰陵绪忙来为她听脉。可脉象十分正常。他便问，“这段日子曾这样过么？”
　　兰陵蜜想了想，“流鼻血么？没有。”
　　兰陵绪松口气，“那你大概是受惊了，好好休息。”
　　这一天晚上，兰陵蜜梦见一大片红色的花海，花海中空无一人。那样的瑰丽而危险，又是那样令人心安的，夹杂着微妙血腥气息的幽香……而后她继续走，走了很久，突然出现了一处高台，汉白玉的栏杆，名贵的青石板砖制成的旋梯，下方已被填实。梦中有一个人总在和她吵架，吵的什么又听不清楚，旁边不时有人轻轻地笑。
　　这一觉睡的格外踏实。醒来之后她只能依稀记得那片血红的花海。
　　自从客栈里的人知道万雪尽住在这里，都十分激动。一开始只是来要签名的，后来万雪尽发现自己头带不见了一个，再后来排都一夜之间涌现了新的商机——万盟主的头带，做的一模一样。大家都疯抢。
　　兰陵蜜笑了，“这下看你怎么推脱，你就是长得好看。”
　　万雪尽气结，“都这样了你还编排我。”
　　兰陵蜜眨眨眼睛，“那我陪你买个新的吧。”
　　万雪尽好笑，“你是自己想出去逛把。”
　　兰陵蜜摇头，“我觉得你自己买东西一定很一般。你要是穿好看点地一定更威风。”
　　万雪尽笑，“那你帮我选。”
　　兰陵蜜问：“那你要多花钱了，贵一点怎么样？”
　　万雪尽点头。其实他的衣服本就很贵。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的万盟主更加风光起来，常以白衫金纱袍的高调造型亮相公共场合，排都的女人们都疯狂了，报名武林大会的女人竟又增加了二十四个。
　　十月十四日的清晨，众人集聚在大堂里吃早点时，万雪尽不得不换回从前的衣物。
　　兰陵绪和莫萱一见他，齐声说：“万雪尽你死定了。”
　　不一会兰陵蜜来了，见了万雪尽的样子，瞪了半天眼，却终究没说一句话。
　　万雪尽紧张起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兰陵蜜清淡地笑了笑，“吃饭吧。”
　　一顿饭就这么尴尬地开始。兰陵绪企图调和气氛，讲起了排都的一些趣闻，可从开始到结束，配合着说“好棒啊”和“真不错”的人只有严息和莫萱。而兰陵蜜和万雪尽，一个镇定自若地吃饭，一个持续纠结。
　　万雪尽终于开口，“蜜，衣服太显眼，对不起。”
　　兰陵蜜神色不变，舀粥，“没关系，我不该强迫你的。”
　　万雪尽忙说：“不是因为不好看，我很喜欢。”
　　兰陵蜜淡淡地笑，“我送的东西怎么会不好看，我从来不喜欢普通的东西。”她扭过精致俏丽的脸看着万雪尽，“和普通的人。”说罢喝完最后一口粥往楼上回房。
　　一桌的人愣愣的，莫萱皱着眉站起来，“蜜，不觉得这很难为人么？”
　　兰陵蜜回头看她，“我要等的就是这样的良人，不强迫任何人。”
　　兰陵绪抚掌，“妙极，妙极。”
　　万雪尽平静地笑：“你要天下第一？”
　　兰陵蜜点头，“我要天下第一，我要天下最特别最出众的那一个人，任性也好，刁钻也好，我就要拿一个。”说罢跑回房去。
　　兰陵绪摇头，“第一回听见这么拒绝人的。”
　　万雪尽笑，“她应该是生气了吧。”
　　莫萱说：“对，生气了。而且，她是在拒绝你的感情。”她又失笑，“真的很特别啊，明明知道万雪尽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兰陵绪挑眉，“或许这真是她的心意。”
　　严息道，“她说过她要嫁的人必要是天下第一，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披金踏云地迎娶她。”她顿了顿，“金纱袍会不会是在试你？”
　　兰陵绪也点头，“雪尽兄，天下第一可不好当啊。”
　　万雪尽胸有成竹地笑笑，“她要天下第一，我便给她一个有何妨。”
　　过了一会，有人来敲门。兰陵蜜开门，见是穿着金衣白衫的万雪尽，银冠束发，风神俊朗。
　　她不由地看得有些愣，“怎么……”
　　“我知道你想拒绝我。”万雪尽简明扼要。
　　兰陵蜜点点头，“知道你还来。”
　　万雪尽看了她一会，“为什么要拒绝我？”
　　兰陵蜜低着头，“我想，你不值得为我付出什么，我不适合你。”
　　万雪尽想了想，“我倒觉得挺值得。”
　　兰陵蜜摇头，“万雪尽，你是盟主，你会有很多夫人，我必定无法忍受。你不该为我浪费时间。”
　　万雪尽认真地说：“如果娶你，不娶别人。”
　　兰陵蜜一惊，猛地抬头看他。而他只是重复确认：“我说真的。”
　　万雪尽是怎样的人呢？从小到大一直持重沉稳，处事有分寸，循规蹈矩，向来正义，有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他没有过感情经验，不清楚究竟要如何哄一个女子开心，他只是凭借不低的智力想，这个女人错过不得。
　　这样的女人，世间只有一个，他的生命中不会再出现第二次，所以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让他觉得值得付出。她既任性，却又很懂事，看起来跳脱出格，却又心思缜密内心通透，怎么让人不喜欢呢？
　　所以他不怕付出。她要天下第一，他便给她一个又如何。这样才配得上她天下无双。而那个九方漓容不过是一个血腥残暴的人，又怎么能给她真正的安稳？现在已经重新开始，便不要错过她。
　　兰陵蜜踟蹰：“为什么要喜欢我？”
　　万雪尽答：“喜欢你，我很欢喜。”
　　兰陵蜜凝起眉：“我心深处，总很怕伤了你。”
　　万雪尽抬起手抚她额发，“你不避开我，就不会。”
　　兰陵蜜这么看着他，心中酸意又泛起，一时失言，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 十月十四的下午，江余晚才风尘仆仆地赶来，也未和众人多做交谈，和兰陵绪一道钻入万雪尽屋里议事去了。
　　客栈中一时又沸腾起来，兴奋地说江湖三大高手都聚来了，有眼福。
　　“不过看江阁主那么急得样子，不会魔道又出了什么问题把？”
　　“谁知道！听说魔道死了不少人，难道不是正道收拾的？”
　　“不是，没人知道是谁。吓，一剑封喉的大侠！”
　　“这事一出，江湖上竟一时平静不少。你看，大家还是比较喜欢观望的。”
　　“我看这极可能是魔道的人窝里反！”
　　“反谁？头头儿都死了老久了，哪个能杀那么多人！”
　　细碎的浑谈传入兰陵蜜耳中，她上楼梯的脚一顿，问莫萱：“万雪尽最近都在忙这个？”
　　莫萱一愣，然后笑，“是啊，你何时关心起他来了？”
　　兰陵蜜拉她继续走，“他对我好，偶尔关心他一回也不吃亏。”
　　莫萱好笑地看她，“喜欢你的人真命苦。”
　　兰陵蜜推开房门拉她坐下，倒两杯茶，“喜欢万雪尽的人才苦，大木头，不识人好，啧啧。”
　　莫萱拿杯地手略紧了紧，不甚爽朗地笑了声，“是吧。”她呷了口茶，“为何不喜欢万雪尽呢，想嫁他的女人可不少。”
　　兰陵蜜顿了顿，“嫁给他是很不错，多风光。可我总觉得隔一层。”
　　莫萱心下紧张，难道她有记忆？“怎么隔了一层？”
　　兰陵蜜想了半天，神容愁苦，“不知道啊，就是怪怪的。你说万雪尽多好啊，我就是喜欢不上他。”她又奇怪：“万雪尽认识我也不过十来日，哪能一眼看上我？”
　　莫萱失笑，“你未听过一见钟情？”
　　“切，”兰陵蜜轻嗤，“我才不信咧。”
　　莫萱点点她鼻子，“这你可必须信，万雪尽是真喜欢你。”
　　兰陵蜜抬眉毛，“七哥也这么说，七嫂也这么说，你们真是一个鼻孔出气。”
　　莫萱支着脑袋看她，“那就别怀疑了，好好接受万雪尽。”
　　兰陵蜜抿起薄唇笑，“七哥的心思我哪能不清楚，我要是能嫁给万雪尽真是对天机堡最有利的了。毕竟如今正道总揽江湖大局，盟主万雪尽已然是江湖的主人，有这样一层姻亲，一直中立的天机堡便安全不少。”
　　莫萱笑，“原来你也知道。这样正好，万雪尽也真喜欢你，又对天机堡好。”
　　兰陵蜜弯着一双柳目，“他若是真的天下第一，我嫁他也无妨，他那么好，今后我也总能喜欢他的。”
　　莫萱点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了。”
　　兰陵蜜目光转向窗外，清清淡淡，“可是，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武林大会如期举行，天还没亮呢整个客栈已经人声鼎沸。
　　兰陵蜜刚睁开眼睛，就见严息与晴香抱着许多衣物走进来。她揉揉眼：“七嫂，干嘛啊……”
　　严息已经精心打扮过，发簪高挽，插了件珠玉银穗，走动间带起水蓝衫子轻晃，十分华美。她笑：“今日也算带你在江湖上亮大相，可不能丢了天机堡的面子。”
　　兰陵蜜瞪眼：“这是七哥的意思么？难道他一直觉得这么带我出去很丢人？”
　　严息自床上将她拉起，“也不是，只不过今日是个大日子，可得好好穿戴。”
　　晴香问：“夫人，穿什么颜色呢？”
　　严息叹了口气：“夫君说都试一番，看哪件最好。”
　　兰陵蜜忙的摆手：“我看那件绿色的就很好，不用老换了。”
　　严息牵出那件来看看，也点点头，笑得好看，“你也确合适穿绿色。这衣服绣房里选洛绸做的，本也是最好的。”
　　待全部弄齐整了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严息十分精于此道，有条不紊地为兰陵蜜描眼画眉，末了还教导一番执杯拿扇的样子，才宣告：“这可大好了，我们走。”
　　万雪尽自房里出来，刚一抬头就愣了。
　　走廊上正式碰巧出来的兰陵蜜和严息。兰陵蜜绿衣采采，上绣高莲出水图样，回头间满头小饰的坠帘轻荡，如水灵目清波闪闪，睫如蝶翼眉如柳，巧鼻檀口，精致如画。兰陵蜜一见是万雪尽，玩心上来，涂了丹蔻的纤指以扇掩了口鼻，用刚学来的见人礼牵裙，邪俏地一笑，“小女兰陵蜜，见过公子。未请教，公子大名？”
　　万雪尽从惊艳中退回，右手执着御风剑，儒雅地抱拳：“在下万雪尽，见过姑娘。”
　　哪知兰陵蜜却柳眉一竖，放扇跺脚，“万雪尽！你不是该腼腆些么！怎么那么淡定！”
　　万雪尽一愣，严息笑了：“说你说不了两句就要露出本性，你七哥真说对了。”
　　兰陵蜜伸手指着几步开外的万雪尽，“不知道同多少姑娘见过，瞧着把式熟得！”
　　万雪尽无奈地笑：“你自己同我玩起来，怎又这样……”
　　“豁！自己不对还说我！”兰陵蜜提了裙摆就往楼下跑，“我要把你早饭吃光，看你一会儿怎么打擂。”
　　兰陵绪打着哈欠倚在房门口，“今日都是小侠的赛，雪尽兄今日不过出个面而已。待明日早上才和本届的前三名决一胜负。”
　　兰陵蜜气得咬牙切齿，“不是血浓于水么，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
　　兰陵绪摇摇晃晃踱过来，拉她下楼，“外什么外，真是童言无忌。”
　　万雪尽笑得俊朗，也一同下楼。
　　众人吃过饭便又上了兰陵绪的南瓜马车，向酤酒台进发。然而实在是人太多，造成了大规模交通拥堵，到达酤酒台的时候已经快吃午饭了。兰陵魔这才明白为何武林大会要在午时过后开始，原来是早有此先见之明。
　　和兰陵绪一起，吃饭的事哪里简单得了。众人在视野最佳的主看台上做好，圆木桌上摆上了精致的饭菜，全由随侍施展轻功拿回。盖子一揭，居然还冒着热气。一顿饭吃得很慢，因为总有各派掌门护法来他们这桌敬言敬酒，第一来拜会盟主万雪尽，第二便是来看看天机堡八童。这四五次还勉强可以接受，到了第二十二次有人端着酒过来对兰陵绪说“堡主好福气”，并向兰陵蜜举盏说“敬小姐一杯”的时候，兰陵蜜搁下筷子，挑了眉笑，“我兰陵蜜竟是来陪酒的不成？”
　　兰陵绪手上一顿，掩饰道：“你不愿喝不喝便是，武林大会一年一度，哪能坏了人兴致。”然后抬盏，“阁下莫见怪，舍妹不知礼数。”
　　“要不就给我走开，要不就和我打一架，”兰陵蜜清淡的笑，“别扰我吃饭。”
　　敬酒的人火速逃离。严息皱了眉：“蜜，这不是待客之道。”
　　兰陵蜜摇头不言。这些人吵来吵去让她心神不安，她有些怕隔会儿真躁起来提刀乱砍。
　　莫萱见她神色不济，紧张起来，“是不是不舒服？”
　　兰陵蜜点点头，“心里闷堵，我想早些回去。”
　　莫萱踟蹰，“武林大会真的难得，错过可惜了。”
　　兰陵蜜也这么想，“那我看一会儿再回去好了。”
　　万雪尽很担心他，正要嘱咐一二句，却正被一人叫住。回头，“原来是薛伯父。”
　　来人正是前任盟主薛胜。薛胜已比从前沧桑了许多，“自我受伤以来，我们许久未见，如今江湖得你看顾还十分得力，你父亲若知道，也会欣慰。”
　　万雪尽忙起身行礼，“若非伯父提点，万某何有今日。”
　　薛胜欣慰地笑，又扭头看见兰陵蜜，面色沉下半分，“这想必是蜜姑娘了。”
　　兰陵蜜留心他的神情，起身牵裙：“小女见过薛大侠。”
　　薛胜似有些诧异，点点头，“甚好，甚好，贺喜兰陵堡主。”
　　兰陵绪微抬盏，一笑：“承您吉言。”连身也不起。
　　一顿饭奇奇怪怪地过了。武林大会便在一片锣鼓中开始了，一派舞龙舞狮，气势非凡。薛胜登台，一番说辞，然后请万雪尽上场说话。兰陵蜜一边剥松子吃一边百无聊赖地想，搞了半日这薛胜是来当主持的。
　　她的出身被场上掀翻天顶地尖叫拉回。
　　“万盟主！万盟主！”“太英俊了！”“好威风的轻功！”
　　兰陵蜜抬眼看去，十丈高的酤酒台上，万雪尽迎风而立，英容神朗，意气风发，金纱白裳在日头下褶褶生辉。他以内力带声，晴朗宏响，道：“今万某有幸亲睹在场各路英豪比试，十分欣慰。江湖昌盛，诚赖诸位鼎力相助，今日一会。还望诸位各展采花，尽兴尽力！”
　　“好！”一时间掌声雷动。兰陵蜜一眼扫去，所见六成都是女人。
　　莫萱拉她，“万雪尽在看你。”
　　兰陵蜜闻声回眼，不期然撞入一双溢彩朗目，万雪尽笑容丰俊。她愣神间，万雪尽已从眼前消失。
　　她四处张望，却见万雪尽已坐在原来的主位上，抬起茶盏。场上持续地疯狂，已被万盟主的英姿迷倒。兰陵蜜愣愣地问：“万雪尽，你今天吃错药了？”
　　万雪尽摇头，“偶尔出出风头。”
　　兰陵蜜不安起来，“你在勾引我？”
　　万雪尽失笑，“你说是就是把。”
　　锣鼓又打响，台上宣“第一组！”
　　一个矮胖子从左边楼梯上台，一个高瘦子从右边楼梯上台，两人虎视眈眈。兰陵蜜支起身，“这，这是要说相声吧？”
　　矮胖子掏出一柄小匕首，气势汹汹地喝：“我就是黑风山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左第一匕，神勇无敌的赵敏！”
　　高瘦子一抖手上的大关刀，于柴一样的身板笔挺：“啊哈哈！笑死人！老子是大漠判官一关刀，江湖人称神臂周的周止弱！”
　　不知为何，兰陵蜜一口清茶喷出来，“搞，搞什么！”
　　台上两人相向而迎。“砰！”“哐！”
　　江左第一左腿绊右腿面朝地摔下，大漠判官关刀脱手而落。一时都僵了。难怪整个江湖的大盛事只用两日便可完事，实在没法。

　　突如其来

　　
　　突如其来 兰陵蜜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阿萱，武林大会果然难得，真笑死个人……哈哈哈……”
　　莫萱怎么也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两个这样的活宝，也是笑得腹痛。
　　场上五组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兰陵蜜甚至和兰陵绪赌起了下一组的人会怎么摔下台去。一连七八组都是双方齐齐淘汰，不是抽疯就是违规，未有人晋升为擂主，比赛很快进入白热化阶段，笑煞个人。
　　其实也是，武林世家以垄断了最好的武学并精于治理，而旁从小派却荒于武学只顾生源，哪里拿得出真本事。
　　兰陵绪看着看着，淡淡地喝了口茶，“蜜，七哥要上场了。”
　　兰陵蜜毫不担心，“这些小喽啰不是问题，放心地去吧！”
　　兰陵绪漫不经心地点头，“是啊，都不用动手。”
　　兰陵蜜闻言一愣。这时台上已宣布：“有请上届名列江湖第四的天机堡主兰陵绪。挑战者，剑客田天。”
　　兰陵蜜看见台上已有一个灰衣人，回头见兰陵绪疏淡一笑，似乎有种在菜市场买菜的平常，“七哥今日是重头戏。”说罢原处已不见人，冰蓝色的影子根本没再半空中划出弧度，径直出现在了酤酒台上。严息脸上掩不住欣喜。
　　台下观众哗然而赞：“不愧是神风老七啊！妙！”
　　名叫田天的侠士满目敬仰，向兰陵绪一负拳：“久闻堡主盛名，今有幸得见足矣，万不敢出手冒犯。在下就此弃权！”
　　兰陵蜜一下子站起来，惊讶地瞪大眼，怎么就这么认输了？！……世家大族和寒族子弟的差距，后者对前者的敬畏，竟然已经大到了如此境地！
　　江湖……原来，是这样的江湖。
　　台上的兰陵绪，笑意就像和入了春风，暖而夹凉，眼中是早就预料到的笃定，温文尔雅地抱拳：“阁下有礼，珍重。”
　　接下来便进入了各大门派重量级选手的死磕。由于江湖中好门派、大门派与中小门派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所以直到黄昏时分莫萱摇醒睡着在自己身上的兰陵蜜时，比赛已决出四大门派的人为江湖前茅，分别是四大门派的几个外家弟子莫萱二弟莫茼，兰陵绪，江余晚。
　　“走了，回去了。”莫萱捏捏兰陵蜜的脸，“明日是决赛，保证精彩。”
　　兰陵蜜打了个哈欠，“这个看着好累，我明日还是在客栈里打瞌睡算了……”
　　莫萱立即道：“不行，你一定要来。”
　　兰陵蜜被她的打断惊了一下，“什么那么要紧的，我在这里不也是打瞌睡。”
　　莫萱拉了她笑：“啊，哈哈，跟你说了明天是决赛了，都是相熟的人，我们也要来为他们打气啊。”
　　兰陵蜜点头，“说的也是。”揉揉眼睛，“七哥，你背我回去吧。”
　　兰陵绪走得飞快：“七哥腿脚好累了，蜜你自己走走吧。”然后冲万雪尽挥手眨眼。
　　兰陵蜜没好气，“七哥，脚程好快啊……”
　　兰陵绪面色镇定，“哈，是啊，赶着回去休息！真累啊……”
　　兰陵蜜几步跳上他后背，“休想逃避责任！驾！”
　　兰陵绪被她得这句话怔住，使劲回了神才凌乱地叫道：“雪尽兄，救我！”
　　万雪尽好小地把兰陵蜜提起来，“别任性，七公子今日连战六场。”
　　兰陵蜜立即像被电了一样自己站好，“自己走，自己走。”飞快地跑上马车。
　　这一晚出了兰陵蜜以外的众人在万雪尽房里呆了很久才出来，各自悄悄回房。
　　第二天一早公鸡打鸣，兰陵蜜又被拖起来一番打扮，比前一日更为妖娆。完了以后又被拖上马车，兰陵绪扔给他一盒吃食，一脸古怪地平静。
　　兰陵蜜被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也不太有心情吃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万雪尽呢？”
　　兰陵绪闻言扭头看她，目光平淡却深刻地描过她精致的眉眼，看着她没什么烦恼的样子，自己却凭着天生掩饰能力过人……也难以再抚平自己深深皱起的眉角了。
　　于是他逃避似的扭过头看向窗外，可是那日光却如此刺眼，就像要刺破他全部的黑暗，一下子令人眼酸。
　　他猛地闭上了眼，因用力，眼角拧出了细微的纹路来。
　　严息微微垂下头，伸手，轻轻覆在兰陵绪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声音平静无波，“万盟主和江阁主先一步去了酤酒台。”
　　兰陵蜜又问，“莫萱呢？”
　　严息向她笑：“去陪莫二少爷了。”
　　兰陵蜜只觉满头珠翠压得颈子酸累，支了颐靠在一边休息。
　　半时辰后，酤酒台上，铜锣打响。第一场比武莫茼对兰陵绪。
　　莫茼长刀在手，“七公子，请了。”
　　兰陵绪点头淡笑：“请了。”
　　莫茼脚下一动便已至他近前，手腕一提白刃挥出，直向兰陵绪头颅。而兰陵绪竟连武器也未出，左手轻拿莫茼手腕一带，居然化开了他刚硬一击，将他的刀带而回转，向莫茼自己送去。莫茼眉间一厉，侧身收腕，抬腿扫去，而兰陵绪却凌空后退轻巧躲过，稳稳站立。
　　莫茼大叹一声，爽朗地笑：“七公子两年来精进许多，竟还另有涉猎！”
　　兰陵绪和气地笑，“不敢当，我只稍有努力罢了，少林化气手也是巧合习得。”
　　莫茼翻身，当空一刀劈下，而刀至一半面前却已经没有兰陵绪了！他一惊，忙顿地一跃，险险避过身后的掌风，顿觉背脊生凉。
　　看台上已站起了大片的人，识货地都大惊喊出：“是白眉掌！”
　　而莫茼还没来得及回过身来，眼前蓝色身影一闪，他出刀的手已经被人徒手格开腕子，一柄镶了数颗紫色宝石的短剑已比上他颈间！
　　场上一时无声。直到兰陵绪轻轻收回自己的短剑，退后，“得罪。”
　　“第一场，天机堡兰陵绪胜！”
　　莫萱暗自同江余晚对眼，江余晚虽也惊讶，却点头叫她放心。
　　万雪尽有些诧异，“七公子功力精进并非一点半点，这恐怕还不是全力。”
　　江余晚笑得十分古怪，“我总觉得两年前武林大会他并未以全力对我。”
　　万雪尽笑：“这可有意思了，下一场你可真有把握赢他？”
　　江余晚碎笑，“难说，七公子今日发了疯，只能尽力一搏了。”
　　莫萱也叹：“兰陵绪竟然如此狡诈，突然努力习起武来。”
　　兰陵蜜不解：“七哥从来武功不厉害么？”
　　莫萱笑：“据说，从前兰陵伯父最操心的便是七公子的武学，说他因为爱风月闲事而误了大事，七公子自己却说，文能服人，武不见得要胜众。”她顿了顿，“如今……却是两手一起抓了，奇怪。”
　　兰陵蜜点点头，“原来如此。但反正七哥也很聪明。”
　　莫萱自然点头，可却想到了什么，有些不自然，“现在江湖上，最足智多谋的，应该也只剩兰陵绪了……”
　　说话间江余晚已掠至酤酒台上。兰陵绪抽出另一柄短剑，两柄短剑一模一样，繁复而华丽的紫色宝石坠柄，在他手上轻转，他笑得凉薄，“余晚兄，终于到我们了。”
　　江余晚朗笑问道：“上次比试我所问的问题，现下可否回答？”
　　兰陵绪点头，“第一，剑坠十三颗彩紫石是为增加坠感，这样更得手。”
　　莫萱一惊，“扬花九剑本就以轻捷追求速度，他竟觉剑不够重！”
　　万雪尽摇着头笑，“这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场上江余晚也微怔，“这么说第二个问题也有答案了。”
　　兰陵绪杏眼深沉，“对，我上次并未出全力。”
　　江余晚虽了然于心，但还是有些惊讶。
　　看台上一片哗然，这下有好戏看了！
　　兰陵绪和江余晚同时后退一步，“请了。”
　　蓝色衣袍与褐色身影相会那一刻，金戈一声脆响。两人很快便分开，江余晚剑若游龙，翻身倒手刺来，兰陵绪双臂随身转身一带，双剑“铮”地挡开他一剑，足下一动已至他身后，反手横扫。
　　“当！”江余晚忙回身挡下他两剑，顿感虎口发麻。“七公子，来真的？”
　　“嗯，”兰陵绪身影又闪至他左侧，笑的算计，“今日好好玩玩。”话音未落已腾空跃起，一时间落剑如雨，夹风雷之势。江余晚舞起剑花来化。一时间“唰唰唰”一阵猛响，到后来只见江余晚长眉一皱，兰陵绪唇角一扬。
　　在场看客在下一刻只看见江余晚背对兰陵绪，华丽的短剑剑尖正指着江余晚的后心。
　　场上尖叫声响成一片，江湖上已很久没有如此好看的比试了。
　　兰陵绪笑眯眯地负手收剑，对兰陵蜜挥手，“看七哥没给你丢脸。”
　　兰陵蜜呵呵地笑，冲他竖起大拇指，“你这自大狂！”
　　江余晚好笑地回转身看兰陵绪，“公主，小时候那句话，你还当真放在心上了。”
　　兰陵绪挑了眉头，“呀，心思被你看透了，探花郎。”
　　语罢，两人都大笑起来，似乎是笑尽了廿年光阴如梭。此时铜锣一打，“第二场，天机堡兰陵绪胜！下面有请万盟主！”
　　万雪尽正要起身，被身边的兰陵蜜拉住，“他们小时候又什么故事吧，你回来好好同我讲讲啊。”
　　万雪尽失笑，“怎就爱听故事了。”
　　兰陵蜜放手捂脸，“白痴啊……我是在暗示你小心，要好好回来的……”
　　万雪尽脸红，“知，知道了。”不敢多留，飞身上台。
　　兰陵绪看着万雪尽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雪尽兄，媒妁之言，先过家长一关。”
　　万雪尽握剑的手一动，笑容带了些孩子气，“早知道你作此打算。”
　　兰陵绪舒展眉宇，摇头叹：“我可是为此苦练许久，哪能让你那么容易得手。”
　　万雪尽弯唇，竟有了平日里不曾有的一丝疏狂，“那要看七公子苦练至何种程度了。”
　　兰陵绪不再多言，提剑便上。万雪尽脚步一动。场上只余蓝金两道影子飞来飞去，晃眼根本不太能看清
　　兰陵蜜大叫一声：“打那么快做什么！看都看不清！”
　　江余晚抚掌：“七公子的凤鸾天步已完全大成了！”
　　莫宣也难以置信：“神风老七竟化身拼命七郎了，好是难得！”
　　兰陵绪步步为营有攻有守，而万雪尽御风剑还未出鞘。刹时，兰陵绪眼中一厉。一招中手变七次，看客只觉场上若开出七朵莲花，但听“啸”地一声清吟，青光带起，御风剑破风出鞘。
　　“出了！出了！”看客们纷纷离椅站起。
　　剑舞流光，衣袂翻飞，一招“风生水起”折出十八式的妙变，身若水鸟飘逸灵洒，万雪尽振臂一格，生生将兰陵绪的两柄短剑拼飞，直直插入台边石柱！
　　兰陵蜜惊得站起，“七哥小心！”严息也急得起身。
　　兰陵绪却不疾不徐地果断侧身，避过御风剑带起的风刃，手上转出柄玉骨折扇，转手使出少林化气手，格开剑锋，“行了行了，你赢了。剑比在我脖子上太难看。”
　　铜锣又打：“天下第一，武林盟主万雪尽！”
　　万雪尽负手收剑，笑得无奈，“七公子当真好风度。”
　　兰陵绪摆手，很是郑重地看了他一眼，“你，可莫叫我失望。”说罢动袍回座。
　　万雪尽随他身影看来，目光落到身着水鸟展翅绿衫的兰陵蜜时，笑了笑，变得柔和起来。
　　兰陵蜜站在栏杆旁边，偏了头，怎么觉得要出事了。
　　万雪尽放开明朗的声音，说：“万某有一事，请江湖各路豪俊作证！”笑容里带着自信清朗。
　　场上顿时议论纷纷，大家叫道：“好！好！”
　　万雪尽隔了百步开，看着大眼闪动的兰陵蜜，朗声道：“天机堡蜜小姐曾言只嫁天下第一，如今天下第一已归万某，还请蜜小姐实现所言！”
　　看客顿时安静，纷纷回头看兰陵蜜，赞道：“英雄美人！好！好！”
　　兰陵蜜难以置信地重重退后两步，脸色都白了，这万雪尽怎么突然发难，要让人怎么拒绝？！
　　万雪尽面如梅展，笑意温柔，声音沉稳而坚定：“蜜，嫁给我，好不好？”

　　告一段落

　　
　　告一段落 兰陵蜜一时怔住，脑中一番天人交战——点头？摇头？
　　万雪尽似乎也不急，站在台上平静地望着她。她甚至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
　　他已等了许久，这一时半刻，委实算不得什么。
　　生平第一次从海滩上拾回虚弱的白衣女子，第一次在意一个女子灵动俏丽的双眸，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近距离看得面红耳赤，第一次有女子直呼他“万雪尽”，第一次为一个女子的生死焦透心肝，第一次会在夜里害怕失去那女子的任性，生命中第一次为一个女子撒谎，第一次为这个女子颠覆循规蹈矩的以往，第一次夜深醉酒，第一次伤心舞剑，第一次为她的那句“美人”动情，第一次会为一个女子的气恼而失了方寸。他等了很久，从复剑城到青月宫，从直水府到倚雪谷，从衍光到漠北，从沙洲到东头，一路密密行过，已经太久。
　　即使她说不，也没关系。她并不记得从前，十三日的相识又太过短暂，她只能用一次坏，让她难以在江湖千万人眼下说出一个“不”，哪怕仅仅是摇头。而若她真的摇头，也没有关系，他还会做得更好，终有一日她不能拒绝。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错，他将一一弥补。
　　兰陵蜜定定地看着他，心里千回百转。
　　首先，万雪尽武学造诣极高，人品是响当当的好，绝对值得托付终身。其次，他本是一个多好的乖宝宝，竟肯为自己颠覆低调形象大搞特殊，只见真心。再次，将自己放在武林大会上郑重求婚，足见对自己的重视，这嫁过去肯定是正夫人，而且人家还承诺了不另娶。万雪尽长得又好看，家里又有钱，还是最霸气的盟主，他是天下第一，虽然自己好像在等人，但谁保证了那人是谁呢，会不会比不上万雪尽？身为天机堡的人，反正也要被嫁，与其被安排，倒不如选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而且万雪尽那么好，以后多得是时间用心去喜欢他。
　　莫萱见她怔愣，以为她要拒绝，忙暗示：“蜜，江湖上的人都看着呢，再不说话万雪尽要下不来台了。”
　　兰陵绪却摇了摇头，“别急，她在认真考虑。真考虑好了今后都不会反悔。”
　　在场所有人只关注台上与看台上的二人，场面安静，掉根针都能听见。
　　兰陵蜜伸出玉手，“要娶我，总该有个定情信物。”
　　万雪尽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莫萱、兰陵绪等也是一愣，这女人怎么老出乎意料！
　　兰陵蜜作势要收回手，“没有就算——”
　　收回来的手被人拉住，掌上多了一枚青玉锁，只四分之一掌大，清碧可爱，上牵一条银链。
　　兰陵绪、江余晚大惊：“这这这！这！平安锁！！”
　　万雪尽一脸微红，“送给你。”
　　兰陵蜜看了另几人的神情已知此锁贵重，连忙系在腕间。
　　万雪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当真答应了？”
　　兰陵蜜奇怪，“当然了，你那么好，为什么不答应？”
　　她的身体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万雪尽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我没想过，没想过你真答应。”
　　看客们一见两人相拥，齐齐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兰陵蜜心里突然一阵绞痛，一时失神。片刻恢复，她才勉强笑了笑，“万雪尽，你真傻。”
　　× × ×
　　排都此夜下起了秋日的最后一场雨，一时万物湿重，华露凝浓。兰陵蜜轻舟入梦，穿游在广阔平地，四周不时是红色甬墙，简洁大气。
　　她似乎突然失明，眼前一团黑暗，周身围着丝滑绸衾，一双有力的手臂隔着被围着她，又令人心乱，又令人心安。
　　“……你不要喜欢我。”
　　“已经喜欢了”……
　　“你倒说说有什么连我也不能给？”
　　“我要嫁的人是天下第一，有一天，一定会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的云彩来娶我。从那一天开始，他必须……只对我一个人好，绝对绝对不能骗我，和我一起快乐一起悲伤，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做一个守法良民。”
　　脸上温热的触感，轻轻一点，“没了？”
　　“这次不骗你，你看好。”
　　“麻烦你了。”
　　“以后报答我吧。”
　　……
　　“你好笨。”
　　“你看，你还是嫁给我比较好。”
　　“要我给玉开光不成？”
　　……
　　梦如时光倒走，由近前及以往，断断续续，没有清晰的图景。
　　眼前突然出现一洞明亮的冰室，门就那样敞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头：“不要乱走。”
　　她扭头去寻，空无一人。
　　好冷，真的好冷。可是不能乱走，一点也不能。
　　真实的凉意自脚下传来，兰陵蜜轻轻睁开眼睛，入目处事一片潸然雨景。
　　她一惊，这里……是客栈走廊的面窗处！她梦游了？！
　　她正要慌乱地惊叫，却突然后颈一凉，瞬间失去了知觉。
　　× × ×
　　“蜜！蜜！”有人在摇。
　　兰陵蜜困难地睁开眼。头顶是客栈房里的青纱帐，红木帷角，身上是普通的棉被。她一扭头，莫萱正好笑地看她，“太阳大起了，你还睡懒觉！”
　　兰陵蜜惊坐而起，“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莫萱奇怪，“刚刚啊，怎么了？你没睡好么？”
　　兰陵蜜忙摇头，“没有啊，怎么会，我还想继续睡，谁叫你摇醒我！”
　　莫萱捏捏她的脸，笑：“你知不知道万雪尽昨天一夜没睡，在隔壁走来走去，我都没睡好。”
　　兰陵蜜一愣，不好意思地笑，目光落到了腕间的平安锁上，心中浮起一丝酸意。
　　莫萱深深地看着她，“好了，快起来，我们该回衍光了。”
　　她起身出房，带上门。门一合上兰陵蜜连忙摸遍全身，没有任何不一样。
　　她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是谁……在保护她呢？如此神秘……
　　难道……呃，是那个……干爹？兰陵蜜顿时面红耳赤。
　　天底下但凡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总会有习惯，或本能地将自己的女人当做孩子来看待。万雪尽作为武林盟主，越如此有担当便越不能免俗，对兰陵蜜的保护和宠溺再多不了。
　　回到衍光以后，情况愈演愈烈。
　　“一个人出去危险，我不在不要乱跑。”
　　“可园子里多无趣！莫萱和七哥尽讨论机关阵法，我插不上话！”
　　“明日我匀时间陪你出门。”
　　“明日，又是明日，从前天说道今天，”别开脸，玩衣摆。
　　“这次一定算话。”
　　“……”
　　“走吧，”无奈地，“出门。”
　　“好！”雀跃地奔出去。
　　“哇，银雀叫冬屏！”
　　“喜欢？买吧。”
　　“真的？可已经有玉座笔台了，好贵的。”
　　“没关系，买吧。”
　　“万雪尽你真好啊……”
　　“你喜欢就好。”
　　“万雪尽，去那边！”
　　“不行，那边栏杆低，你落水怎么办。”
　　“哪有那么脚软了！”
　　“不行，你曾从楼上落下。”
　　“……没意思，回去了。”
　　“……去吧，我扶着你。”
　　“万雪尽！看那个！我要吃！”
　　“现在有些晚了，你吃了不少，再吃该存食了，对身体不好。”
　　“反正七哥在，不怕的啦。”
　　“不行，身体很重要。”
　　“就喜欢管着我，我干嘛嫁你。”动手解腕上的锁。
　　连忙制止，“吃，吃多少都行。”
　　众人连连摇头，原来万盟主潜力如此之大——上午用三个时辰便能把从前一天的事妥当处理，每日花半个时辰说服兰陵蜜留在园子里，期间追着乱发脾气的某女从南苑混到了北苑，最终拗不过，只得从东门或西门出园，黄昏时分遣人回来说饭已在外面吃过了，月亮出来的时候提着满手各式好玩物件的某女回园。重复轮回，周而复始，偶尔时间有所出入，但大体都相同。
　　江余晚看得直摇头，“从前怎未发现他是个情痴。”
　　兰陵绪也不得其解，“凡人的感情真奇妙。”
　　莫萱勾唇，笑容爽朗，“他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此时突然一只藤球飞到众人身前的地上。众人沉默，不好的预感。
　　兰陵蜜气喘吁吁地跑来，捡起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不要告诉万雪尽我来过，他又要劝我多看书！”说罢屁颠屁颠向东跑了。
　　众人相互对视。
　　不一会，万雪尽果然跑来，白裳下摆还有个小脚印，问众人：“人呢？”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几乎在眨眼之间，江余晚指西，兰陵绪指北，莫萱指南。
　　万雪尽俊朗地笑：“谢了。”往东追去。
　　众人顿时相互怒目：“该死的下次都指一处！这都几次了！”
　　不一会儿，一声狼嚎划破长空：“饶了我吧！我不要看书！”
　　众人摇头，默数一二三。下一刻，兰陵蜜被提着脖领逮出来，指着三人：“叛徒！”
　　众人欲哭无泪，没一人背叛你！
　　总之日子过得平静，转眼便至十一月中旬。衍光已开始扑簌簌落雪，江湖好似一片和平。
　　可是，就真的和平了么？

　　浮灯诗会


　　浮灯诗会 十一月十八日，两封书信飞入万剑阁。一言西南申请自修水利，一言魔道的青月宫旧部突然紧急收缩，似乎要有大动作。
　　兰陵绪同时也收到信说，上个月死的两百多名魔道之人俱是隽霄山庄第四路和第六路的人马，几乎这两路都死尽了。
　　两个男人一时无言，后又放人去查青月宫旧部收缩的原因，几日后又回，说收缩是因为青月宫原右护法作为头目突然发作痨病死去，小喽啰抢着要当新的头目，并不是什么大动作的前兆。可两人总有分直觉的不安，于是兰陵绪再度抽身事外冷眼旁观，万盟主没好气地加大人手继续追踪。
　　十一月二十三日，消息还是那样，魔道一团混乱，于是万雪尽终于放心。兰陵绪在吃饭时扔出个帖子，说衍光是时候该办个诗会去去晦气了，地点选在兰陵家城南的大宅里，遍请衍光风流人物。万雪尽点点头，觉得主意不错。于是兰陵绪以己之名发出邀请，时定十一月二十七日，请衍光众风流才子美女佳人并英侠豪俊共踏雪至城南。
　　十一月二十六日晚，兰陵蜜从黄昏后的小憩中醒来不知梦何，竟泪满眼睫。细想起来鼻血又开始流，连忙悄悄拭了，可觉是再睡不着，只得起身出得门去逛逛花园。
　　蹬上白丝缕织靴，龟速漫入花园，却无意听了墙角。
　　假山另侧较远处地花厅里传来兰陵绪的声音：“莫大侠已来信数次要萱姑娘回去。”
　　江余晚道：“这事总无法两全。”传来斟酒的声音。
　　万雪尽声音似乎很疲倦，“我哪知道事情会到如此地步。”
　　兰陵蜜偏了偏头，原来是三个男人在这里对月饮酒，不知是不是阿萱出了什么事，听听看。
　　兰陵绪道：“你真不打算另娶？这于我必然有利，可西边儿丹霞楼就真会放过你？”
　　“成亲只为势均不成？”万雪尽有丝烦躁。
　　江余晚叹：“可莫萱对你也甚有情，真要负了她么？”
　　兰陵蜜一下子全身僵硬，什么！阿萱喜欢万雪尽？！那为何……
　　万雪尽道：“莫萱也知小羽的心思，何会同她……唉。”
　　兰陵蜜奇怪，小羽又是谁？
　　兰陵绪笑：“那倒不见得，说不定小羽知道是她，还乐得有个伴。”
　　“七公子，”江余晚制止，“这可万莫胡来。”
　　兰陵绪从善如流，“好，我不管，你们这些人为情所困还真有意思。”
　　万雪尽起身的声音，“行了，回房吧，明日有事要理。”
　　几人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远。
　　兰陵蜜僵在当场，脚下的丝履早被雪浸湿，寒风钻入锦袍刺骨的寒冷。
　　他们说的小羽是谁？难道……万雪尽喜欢的并非是她，而是她所似的某个女人？为什么从未有人告诉她？莫萱既然喜欢万雪尽，又为何助他追求自己？
　　她凉凉地笑，现在怎么突然如此多变数，这婚……怕是成不了了。
　　“小姐，怎么立在这儿？”晴香提着盏青灯找来，急急拉她回去。
　　兰陵蜜抱歉地笑，“醒来了也睡不着，出来看会儿月亮。”
　　晴香看着她的湿靴，叹：“我的好小姐，这天上哪里来的月亮！”
　　兰陵蜜抬头，天上果然光秃秃的。“兴许我在等人呢。”她叹笑。
　　第二日一早，兰陵蜜果然中了风寒，喷嚏一个个接着打，鼻涕长流。兰陵绪十分不解，“大半夜去雪地里逛什么！”
　　兰陵蜜胡扯，“我追着入梦的雪仙入的花园，刚去晴香便赶来了。”
　　兰陵绪好笑，“听了墙角就要承认。”
　　兰陵蜜挠头笑，“我是听见沈侍卫同小刘谈情来着，你怎么知道。”
　　兰陵绪一愣，她大概是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了，那便好。“七哥什么不知道，你别胡来，生了病又叫雪尽兄担心。”
　　兰陵蜜乖巧地点头，低下头去喝药，甚苦。
　　门推开，万雪尽走入，峰眉皱起面色不佳：“蜜，说过不要任性，这又生病了。”
　　兰陵蜜只淡淡抬头，说了句“知道了，以后不乱跑。”
　　万雪尽一愣，以为她又生气了，“我并非责骂你。”
　　“知道，”她喝完药，把碗递给晴香，“是我错了。”我不该闯入你的生活。
　　万雪尽无措起来，“身体如何了？”
　　兰陵蜜凉凉地笑：“好的很，就是乏了，要睡一会儿。”
　　兰陵绪只得起身将万雪尽推出去，“刚生了病的人最听不得骂，我们出去。”
　　屋里静下来。兰陵蜜闭上眼，又能感到血液不温不火的流淌。
　　“小姐可要睡了么？”晴香收拾一番。
　　兰陵蜜摇头，“去找两本书给我吧，最好是记传山水一类轻松些的。”
　　晴香一笑，“小姐想看这样的书，不如听莫姑娘讲呢，要不要我去请？”
　　兰陵蜜一怔，摇头， “去拿书吧，我怕过了病气给她。”
　　晴香应下便去了，可路上又正遇上莫萱，说谈一番便要来看兰陵蜜。两人自书屋选了几册书，又听万雪尽说起兰陵蜜脾气不好，可入清荷小筑推开门，兰陵蜜已裹着被子睡着。莫萱无法，只得说过会儿再来。
　　可兰陵蜜一觉睡到黄昏，起来之后自己穿上清淡简洁的衣衫，只一根羊脂玉簪，谢绝了严息为她装扮一番的要求，穿的十分厚实。
　　上马车之前万雪尽依然很担心，“不舒服便留园里吧。”
　　兰陵蜜拉住他的手。
　　万雪尽奇怪，“怎么了？”
　　兰陵蜜拉起风帽，“你看，我没那么虚弱，也不是那么任性，今天我哪也没去。”说罢，拉他上车。
　　万雪尽一时不懂，却也没问，“你不舒服就要讲，我们马上回来。”
　　“回来做什么，那里就是我家宅子。”兰陵蜜看着他笑。“我还没过万家的门呢。”
　　万雪尽不好意思别开脸，“也是。”
　　× × ×
　　衍光城内早有盛传，说万盟主对未婚妻蜜小姐的宠爱无以复加，故更有甚者直将兰陵蜜唤为“蜜夫人”，可大家也都觉得未比唤作“密夫人”妙，日日护得严实，不是“密”么？
　　密？兰陵蜜苦笑，她的身份说不定也是个秘密，她嫁给万雪尽，又是代替哪个秘密的女人？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兰陵家第八童，而只是因像极那个女人而被兰陵绪送来的。因为万雪尽只会为那个女人折腰，别的都不行。
　　“想什么呢？”莫萱拉她。
　　兰陵蜜笑眯眯的：“今日病了，出不了什么风头了。”
　　兰陵绪怅然：“这下终于没人压我了，今日我必是诗魁。”
　　兰陵蜜弯唇，“你怎知没有什么黑马来的。”
　　兰陵绪灵光一闪，“还真有。今日我请了西城的迟公子，倒不知他来不来。”
　　“什么迟公子？”莫萱奇怪。
　　万雪尽问：“西城迟家的迟雨声？”
　　“没错，”兰陵绪点头，“五六年前举家来了衍光，听说诗才很是不错，不过是个哑巴，也不见人，神秘得很。”
　　“哑巴？”兰陵蜜笑，“这公子可真有意思。”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这一场诗会能不能让莫萱和万雪尽的关系……哎，难，算了，还需从长计议。
　　兰陵别院名为扶梓园，在这北地把江南庭院的精致修了个遍。院中湖水早已结冰，兰陵绪却发了妙想在大湖上砌上冰，用冰雕出荷叶并莲花出水，再以花灯盛蜡烛搁置冰面，一时望去竟真如流水浮灯。天空中洒下雪末，真有一番冬夏交替的味道。
　　兰陵蜜称赞地点头，“若再置艘小舟必然更不错。”
　　兰陵绪惋惜：“怎不早说。”
　　众人对这两兄妹的奢侈已失去了指责的能力，纷纷沉默。
　　一个小厮来报兰陵绪：“诸客都在鲜水廊坐下了，迟公子也到了，问要坐哪里。”
　　兰陵绪一听迟公子到，很欣慰，指了回廊尽处的小亭，“在那里挂上帘帐，请迟公子入座。”然后领了众人到鲜水廊，与百来士绅一一照了个面。那些小姐们尽盯着万雪尽看，看到简易出行的兰陵蜜时皆有些嫌弃。
　　“武林大会上都说是大美人呢，如今看着也只水灵罢了。”
　　“兰陵家怎么说也是东道主，怎穿的这样寒碜，妆也不上。”
　　“这可怎配得上万盟主天人之姿！”
　　“就是，哪里值得做‘密夫人’了！”
　　兰陵蜜听在耳里，不动声色地弯唇笑，万雪尽，如此以往，你还固执要娶我么？
　　“天蚕丝绣锦的袍子，江湖上统共也没几件，若穿上的人还叫寒碜，我天机堡可真是什么也拿不出手了。”
　　说话的人竟是严息，脸上是一派祥和的笑意，“蜜今日害了风寒体况不佳，失礼之处还望诸位多包涵。”她声音轻巧，甚至还有一份天真，但内容中的威严却不容忽视。
　　严息轻轻拉过兰陵蜜护在身后，“诸位姐姐妹妹若要欺负她，我可不依啊。”
　　兰陵蜜怔愣，看着她，心里泛起丝感激。
　　严息低低地说：“你若真不想嫁万盟主，这真不是个好办法。女儿家的风仪，怎么也比男人的面子重要。”
　　“真的？”兰陵蜜奇怪，严息何时如此成熟。
　　严息拍拍她的手，“总之我娘是这么教的，记了这句，两边都不会丢。”
　　兰陵蜜突然觉得自己真有些浅薄了。万雪尽连在百万江湖儿女前求婚也敢，怎会为她丢人就放弃了。她抬头去看莫萱，却正瞅见莫萱望着万雪尽后背愣神，一时间愁上心间，又开始想如何化解。
　　最好是让万雪尽知道莫萱的好，自己也能脱身。但七哥不会放过她吧……或者他连七哥也不是，谁要管他。
　　“开始了，题板送来了。”严息拉她回神。

　　棋逢对手

　
　　说实话，兰陵蜜不过是借机来逛逛，并欲借机留在这边住下，不再去住万雪尽家里，委实没甚想作诗的心思。却不想，有人同她一样是来闲逛的。
　　兰陵绪本就有心请迟公子作一首“雪”，可迟公子却遣人说今日未睡醒，没有心性，或许隔会儿才做得出，并且表示只是来观赏扶梓园的。
　　兰陵蜜闻言不禁对这迟雨声产生了兴趣，遣晴香敬了杯酒去。
　　晴香将一张小宣纸递回来，上书：“雪落落，酒停停，迟暮云密天色寒。灯晃晃，诗沉沉，雨打香兰声色来。”字迹棱角分明。
　　“呵，这倒让我被调戏了。”兰陵蜜笑，“七哥，迟雨声这人，是否胆子不小？”
　　“不错。”兰陵绪闲闲拉过宣纸看罢，嫉妒地：“他怎不调戏我？”
　　兰陵蜜招来笔墨，展开纸。万雪尽斜眼看着她。
　　兰陵蜜呷了口酒，点点头，突然将剩了的酒全都泼洒于雪白的宣纸上。雪白的宣纸上立刻多了一道泛青的酒渍，她在右边完好处写下一列小字，“雕虫小技，不若酒香。”
　　莫萱摇头，“你二人面也未见过，怎么一下就杠上了。”
　　兰陵蜜撇撇嘴，“兴许上辈子就是斗嘴死磕的冤家呢。”
　　不一会儿，晴香又递回来纸，纸是空白的。兰陵绪幸灾乐祸，“瞧瞧，蜜，人家可是虚心请教来了。”
　　兰陵蜜拿起宣纸，却因这一个小动作，闻见了由宣纸抖动间散发出的丝缕腥香。她一惊，不动声色地看那亭里，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背对她。她慢慢放下宣纸，起身高呼：“若蜜一诗赢得满堂彩，不知可有幸请迟公子一见？”
　　一时场上的说话声都打住，齐齐向他们这一桌看来。
　　片刻后，那方帘帐一动，一个白色的东西直向她面门飞来。万雪尽眉间一厉，忙将她拉开，可兰陵蜜却一伸手，在身子斜倾之前便死死抓住那白色之物。
　　竟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万雪尽一愣，“此人内力甚为深厚。”
　　兰陵蜜忙一抖手，见打开的宣纸上写着：“不是时候。”
　　不知为什么，胸中居然冒起一股无名火，她把宣纸一扔，笑：“那就得罪了！”
　　万雪尽只觉得自己手里一空，兰陵蜜已经跑到了廊子另侧，他不由地有些愠怒，“蜜！别胡跑！”
　　兰陵蜜一边跑一边答：“我在自己家园子里跑跑有什么关系！”
　　一个小侍从帘内出来拦住她，“还望小姐守规矩。”
　　兰陵蜜本来就有些风寒，跑了一阵头有些昏，便随意倚在柱上，“什么规矩，我要见迟雨声。”
　　这时兰陵绪、万雪尽等一干人已跟了过来，莫萱拉她向后退，“那人武功不低，就不怕贸然冲撞被他伤了么？”
　　那小侍恭敬道：“有来有往，小姐还未赐教。”
　　兰陵蜜看了看小侍，又看了帘里，想了想，“拿笔来。”
　　笔来了，她静静想了一会儿，下笔仍然有些许忐忑：“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小侍将宣纸送入，帘帐内的人影一顿，随即传出“啪啪”两声抚掌，另一张纸送出来，上书：“何如莫相识，拉扯复何日。”
　　“豁！”兰陵蜜脑门青筋跳，这，这……这个迟雨声在写打油诗么！于是她也瞪着眼睛写：“作客且需出，为主君应来。不出又不来，我家如何待？”
　　兰陵绪摇头，打开折扇遮了口鼻，“脸都被你丢尽，居然逼着客人露面。”
　　而那迟雨声也非善类，疏狂地写出：“无客何须出，为主我不来。不出且不来，你家无需待。”简直是反客为主。
　　两人这完全是吵架，不过为了“诗会”的名目才勉强用了五言，却又平仄不齐，典型伤风败俗有辱斯文。兰陵绪拖着兰陵蜜便走，“迟公子去年夏节气宴上一首《怀苗陵赋》赢得华彩满堂，如今被你毁了大半。”
　　兰陵蜜仍不死心，向那亭子叫：“喂，你是来干嘛的啊，你认识我么？”
　　可帘内却不再有纸张传出。
　　兰陵蜜被拖回座上，万雪尽时不时目光深沉地看她一眼，也不说话，似乎还自己思索着什么。兰陵蜜一边用迟雨声递来的那几张纸扇风一边说：“万雪尽，我又没看上他，你在担什么心？”
　　万雪尽思绪被她打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为何非要见他一面？”
　　兰陵蜜执着那些纸张向他一扇，“因为他的香料很好，想讨些来。”
　　万雪尽只闻得极淡的香气，又幽然又有些血腥味，一入鼻他即神思一沌，头脑迷离。他来不及思索，当即推开兰陵蜜的手，“这是迷香！”
　　兰陵蜜一愣，又闻了闻，毫无所觉：“没什么迷效啊，花香而已吧。”
　　万雪尽一下子敛神，“对，许是……我喝了些酒水，上头了。”
　　兰陵蜜心中有事压着，也不太注意他的神情，只在沉思这个迟公子的身份。
　　这香味与她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可无论如何回想不起，费力去想又会流鼻血让兰陵绪看出端倪，所以直接一睹那迟公子的容貌身形才是上上策。不过失败了。
　　她想知道这香味的主人，究竟是不是那个梦中的“干爹”。
　　下一刻，她将心一横，不如赌一把！
　　“公子，蜜小姐又来一纸。”小侍打帘而入，将兰陵蜜偷偷写来的宣纸放入迟雨声手中。
　　迟雨声动手展开纸张，纸上只有干净的二字：“干爹。”
　　他的手一顿，不明白为何她会写这一张来。将纸张放在一旁，他抬手拿起酒盏，正欲饮下，却就此闻见袖口上轻微的花香味。
　　他不禁嗤笑一声，一双好看的杏目眯成柔和的弧度，摇头叹息一声。他将那张纸与其余几张兰陵蜜所传来的纸张一起妥善存入一个木匣子，招招手示意小侍来拿。小侍拿着木匣子，迟雨声用一张宣纸写下“直传西南”，示意他去办事。
　　兰陵绪远远看见亭里的人走了，心里有点疑惑，“蜜，你方才写了什么，怎将我的客人赶走了？”
　　兰陵蜜只能用喝酒来掩饰自己心中的惊骇，好容易才平静下来说：“我请他下回过府做客。”
　　万雪尽拿下她的酒盏，“你还病着，少喝些酒。”
　　兰陵蜜从善如流，“好。”你喜欢我跳脱，我偏要听话。
　　万雪尽很不适应，“今日怎么了？”
　　兰陵蜜眨眨眼，摇摇手腕露出青玉小琐，转开话题，“给我讲讲这平安锁是怎么来的吧。”
　　万雪尽明显不自然起来，“这，也没什么故事。那个，余晚，我们——”
　　“没有故事么……”兰陵蜜打断他的顾左右言他，“那算了。”淡淡地瞥他一眼，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起身装作昏倒，好就此留在扶梓园，图谋找机会逃走。
　　万雪尽顿时芒刺在背，和江余晚、兰陵绪交换眼色。兰陵蜜低头河口热茶，“假的我也不想听。”
　　万雪尽无奈：“我并非有意瞒你。”
　　兰陵蜜点头，继续喝茶，目光在冰雕水池中游弋，“反正已瞒着我的也不是这一点半点，不是么。”
　　弹指间，在场的人脸色都僵了，几乎连气都无法呼出一口。兰陵蜜邪邪地勾起一个笑容，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不深不浅地问：“阿萱，你喜欢谁？”
　　莫萱一怔，尴尬地笑了笑，一推兰陵蜜的肩膀欲将气氛活跃起来，“说什么呢，蜜。”
　　万雪尽反应过来兰陵蜜并非玩笑，于是接过话头，“是……我不对。”
　　时机来了。
　　兰陵蜜弯唇，“是我不对才是，我不该闯入你们的生活，不仅不讨好，还棒打鸳鸯。”她想要用起身猛转腿一软的经典假昏倒姿势委倒在地，可是当她一起身，猛转，腿居然真的一软——
　　“蜜！”万雪尽焦急地扶住她，“你如何了？”
　　兰陵绪匆忙起身为他听脉，脸色不佳，“心力损耗，风寒加重了。”
　　兰陵蜜接上兰陵绪的目光，忽觉一身彻骨的寒冷，身子缩了缩。兰陵绪薄唇一勾，“这段日子，你就呆在扶梓园好生养病，正好也算待嫁了，反正下月三十日便是你与雪尽兄的婚期。”
　　兰陵蜜被他“好自为之”的暗示一惊，却又沉默。嫁给万雪尽已不可更改，定下婚期自然无可厚非。她垂下睫，“好。莫萱，你送我回房，我们两姐妹谈谈。”
　　莫萱唇角紧抿起来，“好。”
　　兰陵蜜又看了看万雪尽，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心中酸涩难忍，什么都说不出来。
　　× × ×
　　扶梓园，吹凤院，一灯如豆。床上偎着两个女人。
　　莫萱支着头看兰陵蜜，“说吧。”
　　兰陵蜜想了想，抬起手腕，“你先把这个的来历告诉我吧。”
　　莫萱看着她手腕上的青玉，扑哧一声笑出来，“其实，这也并非多么难以启齿，万雪尽不好意思罢了。你知道为什么他叫万雪尽么？”
　　兰陵蜜挑眉，“这也有来头？”
　　莫萱点头，“二十五年前朔方连下十二日暴雪，民不聊生。而就在第十三日清晨，万剑阁阁主万青峰喜得一子。恰那日，暴雪顿停，灾害终于得缓，万伯父十分欣慰，便为儿子起名‘雪尽’，以彰庆贺。江湖上都公认万家这个小子是平安宝宝，当时的盟主是我叔叔莫复，他请天慧大师将这块百年青玉开光，刻下‘平安’二字送给万雪尽，公示万雪尽为江湖的福星。”
　　“哈哈哈……”兰陵蜜笑得打滚，“难怪他不乐意说，原来这么可爱……好搞笑……”
　　莫萱却是笑不出来，定定地看着她：“为何你越心苦，却越笑得大声？”
　　兰陵蜜渐渐止了笑，却还是弯着嘴角，“心里苦，不一定要活得苦，笑着不也是一天么。”
　　莫萱问：“既然万雪尽可爱，为何不能喜欢他？”
　　兰陵蜜反问，“你为什么喜欢他？”
　　莫萱坦然答：“英俊有风度，行事有分寸，干净，待人至诚。”
　　兰陵蜜想了想，“也是，那你为什么不追求他？”
　　莫萱笑了，“他心里埋着你。”
　　兰陵蜜不解：“埋？我才出现了多久，怎么就埋上了？阿萱，如果你不能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然后抱憾终身的。”
　　莫萱一愣，失笑，“哪有那么容易抱憾终身，我总会遇见下一个人。”
　　兰陵蜜捏她脸颊，仰头躺在床上闭起眼睛，“你真是乐观。你知不知道，良人一生只遇一个，错过便不再。”
　　莫萱正要笑着反驳她，却又想起那场魔变，便对这句话上了几分心。他们……不就是生死相错过了么，若是她有朝一日知道了前尘，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骗局……莫萱摇摇头晃掉这想法，不敢再想下去。
　　兰陵蜜没听见她说话，问：“你就那么肯定万雪尽和我在一起会好？我以后要是红杏出墙——”
　　“别胡说！”莫萱打她手臂，“你怎么就不能安心和万雪尽在一起？”
　　兰陵蜜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清亮明晰，“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莫萱一愣，点点头。
　　兰陵蜜侧身俯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啊，好像在等一个人。他不来，……我一生不安。”
　　铜炉里的火苗噼啪一声轻轻炸响，莫萱的心跳陡然漏跳一拍。
　　
　　婚铃 “阿萱，你怎么了？”扶梓园北苑，严息关切地问，“昨夜未休息好么？蜜吵着你了？”
　　莫萱自回忆中被拉起，强自回神，笑了笑，“没有，睡得很好。”
　　“息儿，容我同萱姑娘说几句话。”
　　兰陵绪自假山后逛出来，严息点头走入厢房。
　　兰陵绪踏到莫萱身边，坐下，执起茶盏，“小羽同你，昨夜可有谈心？”
　　莫萱好笑地看他，“女儿家的心事，怎好同你一个大男人分知。”
　　兰陵绪明显没有被冷落的戚戚感，淡然地笑了笑，“丁小羽这个女人的心思……关系的可是整个江湖的安稳啊，莫少阁主。”
　　莫萱被他公事公办的这个称呼一惊，下意识将背脊打直了一些，面上还自然地笑：“也没什么，无非是让我不必顾忌她，要我也好好追求万雪尽。这女子，好生可爱。”
　　兰陵绪右手拇指沿着边滑过茶盏的纹路，好似心不在焉地：“看来她还真是对万雪尽动不了感情。”
　　莫萱垂下目光，看着绣鞋下青石板砖的花案，“小羽要是都想起来，知道九方漓容被你们逼的跳崖，被烧死，会——”
　　“第一，”兰陵绪直接打断她，“依照她当日换血后的状态来看，极有可能神智崩溃；第二，即使借了那十分之一的机会保住神智，必然在悲痛之后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为九方漓容报仇；第三，一旦我们无法周全，隽霄山庄三十六路卫士一齐被她带出，将是江湖大乱，民罹浩劫。”他瞥了莫萱一眼，“所以，莫少阁主可千万别因一时同情她的遭遇，便将一切向她挑破。”
　　莫萱抿了抿干燥的唇，“……她，会不会忘不了九方漓容？”
　　兰陵绪摇摇头，“不会，但应该也不会轻易转而喜欢别人。我不清楚她的血液到底要用多少年才能清楚忘川的毒性，可一旦那个时候到来，便意味着灾难的开始。莫非，你希望有那么个时候？”
　　莫萱冷笑一声，“她会发现自己嫁给了屠杀自己爱人的凶手之一，并已为他生儿育女，到时候ｉｏｎｉ一定会用‘你已为人父母’这样的话来束缚她，而小羽向来不愿无辜者受到牵连，凭着她与万雪尽的骨肉或许可以暂时稳住局面。”
　　“没错，不过前提是她还不知道这一切。一点，都不能知道。”兰陵绪再次告诫。
　　莫萱重重点头。虽然已想起那个面容俏丽的女子昨夜亲密而天真地和她说着等待，她便心如刀绞，泪水都几欲夺眶而出，可为了更多人的性命，为了江湖的安稳，她不得不将对兰陵绪的蔑视藏在心底，将这样一个黑暗的事实隐瞒，守口如瓶。
　　兰陵绪也出神了半晌，最后深呼吸，闭眼。待他睁开眼睛，又是事不关己的漠然模样，“过几日劳萱姑娘陪同蜜前往广福寺求取婚铃。”以此作为这次谈话的结束，起身漫步走了。
　　× × ×
　　兰陵蜜花了整整五日闭门不出，也没想出到底该用什么方法来逃避这场婚姻。行为举止至少有二十个人在监视着，她根本就逃不掉。要是那个梦里的“干爹”能良心发现救她一把，是多么喜闻乐道啊。
　　一切都太不对了，可查清楚又太麻烦，先溜之大吉才是上好的策略。于是她讲目光瞄向了那什么……求婚铃的好日子？去广福寺？
　　可是为什么要有莫萱陪着，身上除了那玉刀以外又什么都没有……天神玉皇，救我！
　　莫萱很奇怪，“你不紧张么？求婚铃是很重要的事。”
　　兰陵蜜在上山的石道上左右张望，“我又不信佛。”
　　莫萱笑，“可是真的很灵的。听我娘说，遇到良人时风吹婚铃的响声都不同于平日里的几声响，而是持续不断的摇响。”
　　兰陵蜜心不在焉，“怎么都一样，一个铃而已。”
　　莫萱叹，“这是多么重要的事，你却弄得随随便便的。”
　　兰陵蜜看她一眼，“把你换成我，当然开心为万雪尽求婚铃。可我还没有成为万雪尽夫人的觉悟，我也不信鬼神，我只信自己。”
　　莫萱摇头，“万雪尽过些日子会来看你，你自己同他讲这些吧，兴许他得闲还能考虑改改婚期。他这些日子被各地递来的好主意弄得忙碌不堪，你却不说煲些汤去看看。”
　　兰陵蜜一听，微皱了眉，“怎样的好主意？”
　　莫萱想了想，觉得告诉她也无妨，“西南大旱后重新选出一轮掌门，新任的八派掌门联议后决定要为长久预旱兴修水利，并集众力改出了十分完善的方案，万雪尽和江余晚已经批复了同意。南方的派别也受西南启发，与东部几派联名言说可以修一条大运河，这事一下子十分轰动。如今江湖几乎已平静，能有这样的工程也是好事，总之也造福百姓。”
　　兰陵蜜点点头，“不失为收归民心的好法子。”
　　莫萱一愣，不清楚她怎么就想到收买民心上了，“怎么一件江湖喜事竟被你说成这般，你如何看？”
　　兰陵蜜没理她前半句，想了想，“只可惜这些不是万雪尽自己想出，否则真是普天同庆的。又说是集众力，找出这些有贤能的人实属不易，今后鲜少能助万雪尽一番。”
　　莫萱没料见她竟还想到了人才问题，有些不解，“他手边能人亦不少，少了那些也不差。”
　　兰陵蜜摇头，“他手边的人多出身大门派，大门派要顾及自己在各方的利益便不会实心为百姓造福，而那些人却不管门派利益什么的，百姓才会真感激他们。他们若归附万雪尽羽翼下，不但能让江湖知道盟主求贤若渴，还可以提高盟主威信，今后大事从旁征议，江湖发展必然受益无穷。”
　　莫萱不禁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平日也不见你看什么书，竟也懂这许多。”
　　兰陵蜜平静地笑，“一个人在面对一群人时，无论他武功多高，都不可能战胜。兴复江湖的关键永远在于民心，万雪尽不知道懂不懂……”
　　莫萱笑道，“他若不懂前些日子何故亲自跑到西南去？”
　　兰陵蜜荒唐地笑了一声，淡淡地答：“一统江湖，又不是做慈善。”
　　莫萱一时没懂，“做一个好盟主与一统江湖和做慈善又怎么联系？”
　　兰陵蜜好笑地看她：“我看你是被奇门阵法算坏了脑子，竟连这也不懂了。一方地域若长久不能得到和平，连年内战，是不可能从根本上富裕的。一个盟主的好坏并非单看他人品好坏的。选盟主不是择偶婚嫁，而要看一个人是否真能从江湖长远利益出发考虑事情，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江湖大义’，这个大义包括的是安定与发展，在必要的时候不惜动用类似威胁，镇压等方式来控制均衡。万雪尽亲自前往西南指挥，按他的性格只是凭本心去帮助受灾群众，一片赤诚，但百姓看不见，所以他做的不好群众还会骂他。这叫做慈善，不叫统治江湖。”
　　“统治……江湖？”莫萱奇怪，“这与他所做的有何不同？”
　　兰陵蜜踢开一块小石子，“区别大了。”她的笑容从骨子中透出一些邪魅，“我若是上位者，必要先发诏令指责八派部署不当，说出他们本应如何，这时民情必然大怒。在这时，我再说由于魔道杀害了八派掌门，故八派知错可以原谅，八派若全力配合必可将功补过，造福一方，这就能振奋民心，众志诚诚。接下来我还会说，还好本盟主早有预见，已提出新的掌门推荐人选，并发放由这几日拖延而赶制出的解决方案，这样百姓必定感恩戴德，我再挑灾情将要控制时到西南区慰问群众指挥工作，百姓不知道多开心。”
　　莫萱扑哧一声笑出来，“今后你可就是万雪尽的贤内助了。”
　　兰陵蜜好像听见了最好笑的事，“阿萱，万雪尽不可能听我的，他是真正的侠士。”
　　莫萱微怔，“可他一心为江湖谋福。”
　　兰陵蜜狡黠地笑，“若我夫君是个不关苍生的魔头，我说的一切他必然采纳，我二人狼狈为奸可以把百姓骗的团团转，江湖从此风生水起。可我夫君若是万雪尽，他一定用那种口气说……‘不行，事关百姓危亡，如此是弃民生于不顾。’他看不见少数群众的牺牲能够给整个江湖带来什么。他想什么都保全，可却什么也保不好。”
　　莫萱被她那句“魔头”突得不敢再谈这事，正好抬眼间已见高大寺庙，便马上转移话题，“看，广福寺到了。”
　　回扶梓园的路上兰陵蜜看着手中的半掌大的铜铃，有些迷茫。
　　莫萱笑她，“这会儿又开始信了？”
　　兰陵蜜摇头，手上故意地摇那铃铛，“我是在想江湖上有多少女人被一颗婚铃绑了一辈子，而我，正以狂奔的姿势热烈加入她们的队伍。”
　　莫萱打她的手，“哪有这么可怖，嫁给万雪尽有那么糟？”
　　“不是，”兰陵蜜笑嘻嘻地打断她，“嫁给他好处多得很，到时候我偷他的印来盖个婚帖，我就能娶你了。你看阿萱，我吃这些苦都是为了你。”
　　莫萱笑得腹痛，“要成婚的人，没个正经！”
　　兰陵蜜笑着不说话。成婚？真的能成么？
　　莫萱不动声色地问：“真认命了，不是要等人么？”
　　兰陵蜜一愣，大量一下莫萱的神情，心里一番计较，嘴上轻松说道：“可是我也不记得是不是真的要等啊。等人这件事很慢，大概成了婚在等也是一样的，谁说那一定是我心上人呢？再说，如果真是心上人，他肯定会来找我的，我又着什么急？你说是吧。”
　　莫萱点头，扭脸看向窗外。若是你的心上人，再回不来了呢？
　　× × ×
　　江余晚一边帮万雪尽审折一边问：“听说今日小羽去求铃了。”
　　万雪尽一愣，笑：“对。”
　　江余晚摇头：“你就真的不会觉得对不起她？”
　　万雪尽写字的手一顿，复又继续写：“总好过让她疯魔至死。”
　　“你也该明白，”江余晚面色不佳，“不知多久之后，总会有那样一天。她原本对九方漓容有多深的感情，定会以十倍的仇恨来毁灭这个江湖为九方漓容陪葬。她是个厉害的女人，这绝不可忽视。”
　　万雪尽点头，“我明白，我会尽量不让那一天到来的。”
　　江余晚苦笑，“怎么不让？”
　　万雪尽神色平静地说：“告诉她是我一剑杀死了九方漓容，与他人无关。”
　　江余晚一愣，“你疯了！……若，她明年想起，后年想起，怎么办？你能保证她只杀你？万一她下不了手杀你，依然会要江湖生灵涂炭！”
　　万雪尽笑了笑，“我也有我的自信。”
　　江余晚凝眉，“到时候万剑阁百年基业……”
　　万雪尽摇头，“小羽应该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她若知九方漓容被我所杀便只会对万剑阁动手，而且她或许下不了手杀我。若她知道九方漓容被逼跳崖，才会真正要把当天去抚柔的所有正道给杀个干净。”万雪尽长指揉额，轻轻闭上眼睛，言语清晰而明确，“你信不信，九方漓容死前必打着这样的算盘，无论如何万剑阁也难逃此劫。与其让江湖动乱，不如让她只杀了万剑阁干净。”
　　江余晚一口气堵在胸口，“你都明白了还如此让七公子行事，真是——等等，……”他想到了什么，一惊，“等等，假使我能想到江湖浩劫，假使你能想到万剑阁湮灭，那七公子……”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万雪尽微微将眼睁开一条缝，让人看不清神情。
　　江余晚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样，这样——几年后，隽霄山庄早已大势东去，丁小羽再与万剑阁同归于尽，兰陵家外合浔国阮氏一族的财力与人力，江湖上……我与莫伯父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天机堡！”他快步行到万雪尽面前，面容尽是怒气，“雪尽，你早就知道了！”
　　“对。”万雪尽抬头与他对视，“我从十二岁那年在游名山与兰陵绪下了一场棋以后，便知道他的野心，早就超过了任何一代兰陵家主。”
　　江余晚后退一步，眉头拧起，“你，你怎不阻止！”
　　万雪尽难得与平日不同地露出一个心酸地笑容，“我阻止不了。”
　　江余晚生生愣住。
　　万雪尽又平静地说：“即使不存在小羽，我也活不过这一场角逐。何况，有小羽在……不如保她安稳这几年罢。”
　　一场大雪夜至衍光，淹没了人心嘈杂，徒留时光叹息。
　　
　　大婚 万雪尽随兰陵绪一路走入吹风院。
　　“她近来如何？”万雪尽问。
　　兰陵绪拍了拍雪裘上的雪，“老样子，好吃好睡，比什么时候都好管。”
　　万雪尽点点头，“没有说退婚的话？”
　　兰陵绪摇头，“成日里多数时间都窝在屋里，或睡着或读一会儿——”
　　“吱。”厢房的门打开，只着单衣的兰陵蜜闭着眼走出来，站定，背着双手。
　　万雪尽刚要上前，兰陵绪忙拉住他，用气息说：“是夜游，万不可惊醒她！”万雪尽一愣，又焦急又无措地杵在当场，只得眼睁睁看着兰陵蜜。
　　兰陵蜜面对着空空的庭院，轻柔地说：“我其实是想给你变个魔术。”
　　没有人回答，她却稍稍退了一步，讪笑：“不不，我其实是想讲个笑话。”过了片刻又矢口否认，笑道：“呵呵，我其实是想唱歌来着。”
　　依然无人共她讲话，可她却怯怯地伸出手，似要递与何人。她的手凉在半空，打了个寒噤，欲睁开眼来。
　　“突突”两声，兰陵绪已掠去点下她的昏穴。兰陵蜜软倒在地。万雪尽几步踏上来抱她入屋，放在床上。可躺在床上的兰陵蜜神情痛苦，喘喘呢喃：“下雨了，回来……回来……冷……”
　　“她记起来了？”万雪尽脸色苍白。
　　兰陵绪手拈银针在兰陵蜜颈侧扎下，“不会，梦境重复的往事，醒来后都记不起，不必担心。”
　　不一会儿，兰陵蜜醒来，见床边竟是面色不佳的万雪尽，笑道：“你来了怎不叫我？”
　　万雪尽抽抽嘴角，“你睡的香，我便没扰。”抬手拍拍她的头，“有没有不舒服？”
　　兰陵蜜摇头，看看他，“最近忙什么，脸色差得很。”
　　万雪尽舒口气，“也没什么特别，正筹划运河的事宜。”
　　兰陵蜜想了想，没有将同莫萱说的话告诉他，只嘱咐：“阿萱说你快过劳死了，小心身体。”
　　万雪尽愣了愣，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也一如既往地醒醒睡睡，过得不知何日何夕。直到有一日，晴香欢天喜地地说：“彩礼都送来了，整整堆满了华堂前厅呢。”
　　兰陵蜜转型，由严息拉着去看。看着那一箱箱朱漆彩绘的金银珠宝，她只淡笑着说，“这回值了，今后我将万雪尽的财报全掏回来，做个富婆。”
　　十二月三十，大雪骤停，高阳朗照。此日六神所值，百事大利，不避凶忌。
　　早上兰陵蜜在迷糊中被拉起，坐在妆台前。显示一番脸部推捏，捏得她呲牙咧嘴，然后被推入浴桶大洗特洗，羞的面红耳赤。
　　穿衣。从肚兜起就是红的，上绣双凤环火。脸里衣都是一针针暗绣着“福”字，不知是多少绣女挑了灯头做来的百花衬五色火凤外裳，一件镂着繁复丝绦的宽袍，裙摆拖地一丈，牡丹开遍而不显艳俗。
　　上头。青丝由严息执梳轻拢，口里念“一疏齐眉，二梳开颜……”，然后段段挽起，以珠簪宝翠别出罗髻，再脑后环叉金穗垂帘。
　　开妆。以黛描眉，以粉饰面，青笔描眼，朱纸抿唇，一时更添三分美俏。
　　一切收拾齐整了已快要午时，为怕擦了妆故也没吃饭。着上毛里的精绣红靴，兰陵蜜终于被盖上了一块秀丽的四角坠穗喜帕，送上花轿。
　　她有些茫然。这，就要嫁人了么？
　　锣鼓唢呐一齐吹响起来，四周一阵摇晃，起轿了。
　　衍光城北的十丈鼓楼下，万剑阁的三百精侍立马而待。万雪尽一裘纹龙喜袍，金线绣出华丽的花样，漫到袖口，更衬执缰的手骨骼分明，肤白纤长。
　　他的手就几分颤抖，在紧张。
　　身边同样骑在马上的，是从小玩到大的同伴江余晚和兰陵绪。
　　兰陵绪微眯杏眼，望了日头：“大皇娶亲了。”
　　江余晚笑出来，斜眼睨他：“公主何日与本郎归省？”
　　兰陵绪闷闷地笑出来，“想不到二十年一过，真如走马一瞬。我们终是长大。”
　　万雪尽笑叹：“年少曾手足，而江湖梦一场，终还是我三人一处。”
　　江余晚指往南处，“雪尽，你的梦，来了。”
　　喜庆欢欣的乐声，伴着摇摇的花轿出现在街口，那样的艳丽叫四周屋宇全部黯然。繁华而美丽的。如梦。
　　万雪尽展颜。那顶华轿中，正是他的迷梦。这一个迷梦终有一日会醒来，梦境终将寸寸破裂而他却还是愿意用点滴的血液去填补那裂痕，甚至有一日会耗空自己的生命。这一梦如斯华美，如斯惨烈，而即使是以碎玉裂帛为代价，他也甘之如饴了。
　　看，一切只是时间错了，如今都已挽回，她依然是我的新娘。
　　兰陵绪笑如春风：“吉时到了。”
　　喜娘在轿旁高呼一声“停轿”，花轿一晃，停下来。万雪尽翻身下马，上前数步。
　　喜娘拉开轿帘，探手去扶兰陵蜜。兰陵蜜携一身重装摇摆起身，接着喜娘的臂俯身下轿站好，放开喜娘的手，“我自己走。”
　　她听着风吹过的声音，闭着眼睛向万雪尽走去。鲜红的嫁衣与地上未融的雪明烈地对比开来，她身姿纤痩如一尾红鲤。
　　好似已在没有光明的覅放活过很久，不用看也走得很好。
　　她停在万雪尽面前，“我来了。”风吹过腰间的婚铃，叮当一响。
　　万雪尽却有一瞬失神，很想看一看那喜帕下的脸——你，是兰陵蜜还是丁小羽呢？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已围满层层，争相一睹武林盟主揽新娘鸣好合鼓的精彩时刻。
　　这是江湖旧制，四大门派男儿娶亲，总要揽新娘飞身十丈之高的鼓楼，以内力执捶擂下，声音远传四方。这一声鼓，名为“好合鼓”。
　　万雪尽问兰陵蜜：“你怕不怕高？”
　　兰陵蜜一愣，“我，我不记得。”
　　万雪尽笑意染上英容，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长臂揽起她软腰，执起鼓槌，飞身直上鼓楼，转手沉气一击。
　　“咚！——”悠长，浑厚的鼓声传遍四方，旷远无边。
　　兰陵蜜只觉胸闷难受，脚下有些软了，跌了一下。万雪尽忙揽好她，“如何，要不要紧？”
　　兰陵蜜摇头，倚在他身上，“快下去。”
　　万雪尽将她打横抱起，脚下一动便凌空跃下。一时红衣翻飞，艳美直如画卷，围观人群爆发出欢呼：“万盟主！好！好！”
　　万雪尽落地时，兰陵蜜抓他衣袖的手已然发白。他忙向兰陵绪说：“七公子。”
　　兰陵蜜无奈地走过来，施银针在兰陵蜜手上一番扎：“我大概是这个江湖上唯一一个带着银针来观礼的兄长。”
　　兰陵蜜在喜帕里闷闷地笑，“我大概是这江湖上唯一一个挨了银针去成婚的新娘。”
　　接下来，万雪尽按俗抱着兰陵蜜骑马奔回万剑阁，类似于是从家长处抢走新娘一般。兰陵蜜不急不缓地跟着，全无一丝要护住家妹的样子。
　　跃铜盆，跳马鞍，一番礼行下来终于到了大堂。兰陵蜜两眼昏花：“万雪尽，我好饿了。”
　　万雪尽失笑，“就快好了。”
　　就快好了。
　　兰陵蜜泛起苦笑，那个人依然没有来。她就快嫁好了。
　　“一拜天地。”
　　她跪下，俯首。天地不见她心已空，再无何期盼。
　　“二拜武神。”
　　起身，前移，又跪，又拜。神明不闻她泪已干，再无何心伤。
　　“夫妻对拜。”
　　起身，弯腰。在与万雪尽的头挨至一处时，她低低地说：“你以后对我好一些。”
　　万雪尽笑出来，俊逸容颜上尽是喜色，“好。”
　　万家花园，北院，明月楼二层。
　　被送入满红的喜房，兰陵蜜轻揭喜帕吩咐晴香：“我要吃些东西。”
　　晴香答应着开门出去了。
　　前堂那方欢乐的声音透着冬日寒凉的空气传来，听在耳中就像隔山隔水那样远。兰陵蜜拉下喜帕，叹了口气。
　　房内的一架木案上有一台瑶琴。她走过去坐下，有以下每一下的拨弹，不一会儿居然成调。
　　“原来我还会弹琴。”她笑得苦涩。
　　晴香端了些点心回来，在廊上听见屋内传出琴声与沉婉唱腔。推开门，兰陵蜜正唱至一句：“……心已颓，梦也坠，再不见傲首千江，扬袖拂却飞花就此狂。”
　　晴香见她弹至这里顿住，正想出声问却被她制止。
　　兰陵蜜的手还停在弦上，眉头皱起，正竖耳听着什么，神情肃穆。
　　“小姐，怎么了？”晴香紧张起来。
　　兰陵蜜闭眼再听：“破空的风声，好多人。”她招手命令：“晴香，去看看是否出事。”
　　晴香一愣，忙放下点心出得门外。在她开门的一瞬间，前堂那边的喧哗声一时滞了。半刻后又如炸开的沸水想起，惊慌失措。
　　“小姐！不好了！”晴香推门进来，“侍卫说有七八百人闯进来了！”
　
　　逢 兰陵蜜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掩在袍袖下的手在颤抖，可她的面色十分平静，“怎么可能，明月楼下可有侍卫？”
　　晴香忙点头，“有的，小姐不用担心。”
　　兰陵蜜点头，“你让他们全都守好门口。”
　　晴香点头，忙跑出去传话。
　　兰陵蜜目色沉沉，思索片刻，褪下喜服的外袍，解下了腕间的青玉平安锁放在桌上。然后她抓了几个点心塞进嘴里，走到门边。
　　脚步声渐渐从外靠近，晴香回来了。晴香推开门，“小姐，我——”
　　她已被兰陵蜜用手刀劈昏在地。
　　兰陵蜜不作停顿，走到房门外的廊上，四下一看没有别人，楼下是喜婆、丫头们大声的议论与尖叫。她放轻了脚步一路小跑到尽头的窗户，决定从这个盲区翻出去，趁乱混出万家花园。
　　管你出什么乱子，老娘要走了。万雪尽，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嫁给你。
　　她向下面空地一看，有点高。咽了咽口水，她开始闭眼打气：“不要怕不要怕……你一定行的……”
　　冬日寒凉的月色中，一个身着华纹金衣的男子领百名黑衣卫纵身掠入万家花园北院，周身笼罩着森然杀气，脸上原本真诚温暖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徒留冰冷。
　　四周一拥而上的侍卫被那飞舞的金蝉丝一扫，尽数死亡。而他步履丝毫不停，直奔不远处那喜庆至极的明月楼。
　　他眼前白影一晃，一柄利刃夹风雪之势劈来。他便猛退三步。堪避过这一击。他冷笑一声。手上转出一只白玉短萧，沉气振臂，银刃风刃唳声长出。
　　赶来的万雪尽见之大惊，“九方漓容，你！”
　　金衣男子妖戾一笑，“不错，正是本尊。”手上碧骨剑横空一扫，剑气四射。
　　万雪尽竖剑一挡，红色衣袍被那气场掀得翻飞，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九方漓容不想同他纠缠，脚下一动，便已诡异地闪到他身后，继续向明月楼掠去。跟在他身后的数十黑衣人分作几个剑阵捆住万雪尽。
　　九方漓容很快已至明月楼下，可门口侍卫太多，十分麻烦，他便掠至楼后，欲跳窗而入。
　　他的脚刚跃离地面，紧跟他后的一名黑衣人突然一声大叫：“有暗器！保护尊主！”一时间所有黑衣人全部看过来，睚眦欲裂。
　　黑衣卫们为他遮挡不及，争先恐后地惊叫：“尊主小心！”
　　九方漓容眼前艳红的影子一闪，没来得及反应那红影已撞入他怀中，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他借力一个不稳，向下坠来，落地时稍退一步才未摔倒。
　　场上人们的动作一刹停滞。天空中是牙月，躲在云后悄悄注视一切。四下寂静。
　　直到万雪尽大呼一声：“你放开她！”场面才又激烈起来。
　　九方漓容却完全听不见他在叫什么了。他的长眉暗锁，只看着怀里的红衣女子。
　　兰陵蜜也愣愣地看着他的脸，眼也不眨。
　　时间一时仿若静止，就连风也不吹。
　　兰陵蜜僵硬地将头微微靠近他一些，一股夹杂着微妙血腥气息的幽香便钻入鼻腔，沁入心扉。泪已不受神思控制地淌出来，断了线。
　　九方漓容一怔，忙腾出一只手来以袖为她拭泪，“哭什么，我这不是来了。”
　　兰陵蜜定定地看着这一张绝世完颜，想要从那如均匀浊水般的记忆中抽调出关于它的思绪，一时间头疼欲裂，鼻血浸出。
　　九方漓容敛起眉，又用雪白的里衣袖口给她擦鼻血，“别强想，伤身，马上我就给你——”
　　“干爹干爹！你终于来了！”兰陵蜜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哭喊出来。
　　九方漓容的手僵在半空，怔楞片刻，愠怒终化作一声无奈地轻笑，手覆上她的背轻拍，“乖，不怕，干爹带你走。”
　　“干爹？”刚赶至的兰陵绪面上还有微醺的红，难以置信地睁大杏目，“九方漓容，你怎么……还活着！”
　　九方漓容冷眼扫过不远之外的万雪尽、兰陵绪以及领着百余派前来贺喜的掌门追来的江余晚，疏离淡漠地一笑，“想活便活了，今日正好来抢亲。”
　　万雪尽冷斥，“放下她。”
　　九方漓容手上抖出一个瓷瓶，“轮不到你命令本尊。”他将瓷瓶递给兰陵蜜，“喝吧，解药。”
　　兰陵蜜一愣，忙接过来。
　　“蜜！”万雪尽上前两步，“小心有……”却又一时说不出那瓷瓶里究竟是“有”什么。
　　兰陵蜜一张脸上的妆容已哭花，还余了些鼻血，看上去十分可怜。但她的目光却是这五个月来所未有过的坚定，“干爹不会害我。”说罢扯了瓶塞，一口喝尽瓶中液体。
　　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沸腾如火，原本的静淌变成了激烈快速的涌动，一下又一下冲击头顶，仿佛要燃烧起来。
　　她闭上眼睛低吼一声，“疼……”一出口，吐了口鲜血。
　　意识渐渐迷幻起来，往昔岁月如斑驳画影，一点一点贴上空白的记忆之墙。时光巨河咆哮，湮没了周围的喊杀金戈之声，只余一声轻柔的笑言——
　　“过得不错。”
　　……
　　记忆中逐渐浮现出那堪比日月的面容，皎若白雪的肤色，黛眉凤目，挺鼻朱唇。他白衣玄袍，亲和浅笑，瑰丽无方，恍若神祗。
　　他是……
　　“你叫什么名字？”
　　……
　　“九方漓容。”
　　……
　　九方漓容。天上漓漓月，容容地上人。
　　那么，我是……
　　——“小羽，怎么跑出来了。”责怪时的微愠。
　　——“小羽，陪干爹玩。”玩笑时的呢哝。
　　——“小羽，小羽。”无奈地笑唤。
　　小羽，小羽。原来我就是小羽。
　　耳畔似传来冷冷地戏言，“要我给玉开光不成？”画面一转又换成了他自夜明珠的华光下走来，手上拿着黑色裘衣，“怎么不进去？”
　　他时常还会危险地眯起眼来，说一些威胁的话；他的举止总是清雅高贵，杀人的时候也带着笑意；他是杀伐果断的魔尊，又是同她玩笑的温润男子。
　　她痛苦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九方漓容，难以置信地摇头，用喑哑的声音喘息着叫道：“九方……九方……你是不是九方……”
　　九方漓容点点头，揽她的手微收紧些，张了薄唇，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一股酸气哽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他直觉失言。
　　丁小羽泪珠淋落，右手探上触到他的脸，手指猛地一阵颤抖，“九方……真是九方么……我不是又在做梦吧……”
　　九方漓容如玉大手覆上她的小手，“不是。”
　　丁小羽一头埋入他怀中，沉闷地哭声透着帛锦传来，撕心裂肺：“当时，我……还以为……就那么结束了，再也活不了，也再也，再也……”还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天涯生死永隔……
　　“好了，我来了。”九方漓容沉沉输了口气，紧紧抱住她，“我来了。”
　　周围的人显然迫于九方漓容受伤的碧骨剑而不敢妄动，一时见了此情此景，都生出一股难言的复杂感受。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在四下询问，“这究竟怎么回事？！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丁小羽一边流眼泪一边笑，妆容全部花了，样子丑得不能再丑，抓住九方漓容衣衫后背的手已经扣得发白，“我就知道你又后招！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倒卷的朔风刮起一地雪末，霎时间如柳絮翻卷。那霜风似刮过了漫长时光，势力咆哮。
　　大风漫过丁小羽与九方漓容时，一阵悦耳清脆的铃响陡然被带起，叫闹不绝，不止不休。丁小羽腰间婚铃猛颤，就像是被狂魔附体。
　　九方漓容仔细看着她的眉眼，一声轻笑：“天都要你嫁我，你竟应了别人。”
　　风雪夹势吹来，重重地推，万雪尽竟向后退了半步——一时间直若九重天幻阵破碎时他被丁小羽轻轻推开一般，瞬时颓然。
　　寒凉的空气中传来丝缕惋叹：
　　“万雪尽，醒醒。”
　　醒醒，醒醒。这一场盛世浮年的华美梦境终究如斯破碎，连残片也不曾留。
　　原来是他想错了，一开始便已错得离谱。原以为一切只是时间之差光阴之隔，若当初在柳鸣山上先遇见她，一切便会因此而改，再不相同，所以她失了记忆，他也能重新来过。他曾深以为，他终于得到了她，不复变动，然而……错了啊。
　　错了，连人……都错了。
　　他费心而娶想要保全的这个人，终究是失去记忆的兰陵蜜，而非那个灵动如水的丁小羽。而丁小羽的良人，也原本就不是他万雪尽！
　　他要娶的已不是她，她要嫁的，也原就不应是他。
　　而那个应她之言身着金甲圣衣踏月赶来的男人，此刻正用万事在握的笑容面向在场各大门派的掌门，温润无方地说：“西南二方俱已归顺本尊，江湖二百三十七派中有一百三十八枚掌门令牌已入本尊之手，眼下诸位经运河调度与抗旱一时，也有不少不太好公之于众的把柄落在本尊这里……本尊实感已到时候一统江湖。如今，还请诸位交出剩下九十九枚掌门令牌，遵者……不杀。”
　　左右应他此话又多出四五百名黑衣卫，苍穹月下一同出刀，“铮”地一声，整齐，竟如一人。

　　谋取江湖

　　
　　谋取江湖 兰陵绪紧紧皱起细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稍冷静了些。他冷笑着问：“你就不怕我们在场众人此时联合？”
　　九方漓容摇头，“人心根本不齐，如何联合？”他右手转出白玉短萧，揽紧丁小羽，“天女，煞血刀和碧骨剑，如歌刀诀，已俱在本尊手中，谁若不服，便是违天意了。”
　　场上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四下里相视交换心思。
　　交？不交？
　　兰陵绪冷笑一声，“师叔高明，绪真自愧弗如。”遂果断从怀内掏出一枚精刻了“天机”二字的铜牌，抛给九方漓容。
　　江余晚急怒：“七公子！这样的时候你怎能当先退让！”
　　兰陵绪看他一眼：“余晚兄难道忘记了，绪所领天机堡并非正道门派，向来中立。我不退让以求自保，莫非要同你们正道联合，损兵耗卒地打个败仗不成？”
　　江余晚又怒，想起他暗中谋划江湖，却又气急无言以对，只得向万雪尽道：“快合诛魔头啊！”
　　可万雪尽却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九方漓容：“合不了。”
　　兰陵绪摇头，“谁会在这种能生即生的时候卖命。”他转向正道诸派：“诸位莫若随我一同投诚魔尊，今后在江湖上还可占一席之地；若还执迷正魔之别而抛弃全心造福西南百姓的魔尊，甚至金戈相向……后果一定难看。”
　　九方漓容哼笑一声，“不愧是姓兰陵的，到底懂事得多。”
　　这一时间，已有数十个掌门解下掌门令牌交与身边的黑衣卫。不一会儿，只剩江余晚与万雪尽仍在坚持不交。
　　江余晚大声斥吼：“诸位这是怎么了？！这就是正道大义么？！怎如此轻易投降！”他伸手摇万雪尽：“雪尽你在干什么！你是盟主啊！”
　　万雪尽执剑的右手已关节发白，神情寒若冰霜，“九方漓容，看来你要赢了。”
　　九方漓容清雅地笑：“我一定会赢。”
　　万雪尽冷笑，“即使你用卑劣的手段收取了百派令牌，万剑阁也不会臣服于你，永远不会。”
　　“卑劣？”九方漓容几乎笑地荒唐，“今日你万雪尽用卑劣的手段要娶的，可是本尊唯一的夫人。”他的艳容染上几分戾色，“真是正道名门。”
　　万雪尽脸色难看，“你又是用怎样卑劣的手段得到小羽的？……今日之前，你是死人，今日之后，你一样是死人！”说罢转手起剑便向他攻去。
　　九方漓容冷哼：“不知死活！”手中白玉短萧已化碧骨剑。他正要抬手，双手腰身却已被人整个抱住，死死不放。他沉声斥道：“小羽！”
　　万雪尽一惊，在御风剑将至九方漓容身前的红影时生生顿下，猛收回来，一时气血逆了，呛出口血来，捂住胸口咳嗽一声：“小羽你做什么！”
　　而丁小羽只死死抱住九方漓容，背对万雪尽。
　　九方漓容怒气未消，冷冷地对她说：“不可能。”
　　丁小羽一字字地说：“你说过，江湖是江湖，我是我。万雪尽是我朋友，于我有恩，你不可以为难他。”
　　九方漓容冷笑，“江湖是江湖，万剑阁主必须死。让开。”
　　万雪尽也沉着声说：“小羽，你让开。”
　　丁小羽暗暗捏拳，赌一把，“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伤害九方漓容，也没有人能伤害万雪尽。”
　　“你胡闹！”
　　“你胡闹！”
　　九方漓容与万雪尽同时厉斥，语末怒目相视。
　　丁小羽抓住九方漓容的手指，“你是要万剑阁令牌，还是要我？”
　　九方漓容的脸色一时难看，甩开她的手提开她，“你不该是一个逼我放弃江湖的女人。”
　　他正要提剑，却听丁小羽冷静地说：“这一局我赌的是我的命。”
　　九方漓容看她，“我不想让你死，你怎么可能死？”他冷笑着抬手一挥，封了丁小羽身上的穴，丁小羽再不能动，连话也不能说。
　　九方漓容转身对万雪尽，“今日你大可放心地死，江湖定是本尊的。”
　　万雪尽眉间一厉便要出招，却又一惊之下收手，“小羽！”
　　九方漓容猛的回头，只见丁小羽口中溢出鲜血，落在鲜红的衣上。他心中又是大怒，忙一把拽过丁小羽解了穴，又封了她气脉，“逆行真气？你真出息了！”
　　丁小羽咳出大口血来，惨淡地笑，“你不肯听我废话，我只好学虞姬了。这叫自……自刎送霸王。”
　　九方漓容又气，又不能真将她如何，“他以骗术强娶你，你还帮着他？”
　　丁小羽看着他笑，“五个月前你真会不知道兰陵绪将叫我失忆么？你却由着人叫我记忆尽失，活得行尸走肉！”
　　九方漓容气息稍滞，“我处事由大局出发，若非顺其自然让你失忆，你怎保全？”
　　丁小羽冷笑：“你会不知万雪尽将迎娶我？”
　　“你自己答应于他。”九方漓容放开她，“不要坏我大事，二十年恩与怨，今朝必须了结。”
　　丁小羽哈哈一笑，“你真要做那楚王，我做回息氏又如何？”
　　九方漓容饶是再有分寸也真怒起来，“你究竟要如何！”
　　丁小羽略略一咳，“万雪尽不用交令牌，你也不能伤他，而他将不能再插手任何江湖事务。”
　　九方漓容冷笑：“我为何要同意？”
　　万雪尽也漠然摇头，“小羽，你不用如此多事。”
　　丁小羽看万雪尽，“你若有失，我怎样面对阿萱？”又对九方漓容说：“杀了万雪尽必然民心大为波动，不划算。”
　　九方漓容垂眼看着她，良久不言。
　　丁小羽伸手拉他，“走了，回家了。”她知道，她成功了。
　　他轻笑一声，云淡风轻地说，“祸水。”然后被丁小羽拉得向前走了一步，眼里仍藏着不甘与一点隐忍，却还是没有再坚持。
　　万雪尽一愣，他竟顺了她的意？
　　九方漓容面色不佳地避开她的手，“万雪尽，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从今往后，万剑阁可以存在，但我不期望它又存在感。若你一朝异变，我照样灭你全阁上下——八百九十一人。”
　　说罢转身便走。四下侍卫不得不自动退开一条道路，让他出去。
　　丁小羽看了看万雪尽，目光中没有复杂，也没说任何长句短句，调头追着九方漓容便去了：“九方！我刚吐了血很虚弱，你不要走那么快！”
　　九方漓容依然闷头走路，身姿挺拔，步履如飞。
　　“九方九方，刚刚跳了楼啊，我脚好像有点问题，不行不行，要断了……断了……”
　　“头昏，头昏，要倒了……”
　　九方漓容毫不理会。
　　丁小羽把心一横，睡在雪地上，高唱：“哥哥你大步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
　　九方漓容终于顿下，隔着七八步外，冷冷命令：“起来。”
　　丁小羽翻身一滚，“起不来，累了，睡觉了。”
　　九方漓容挑眉毛，“不起来我就……”
　　“放把火把这儿烧了？把我嘴撕了？把这儿人杀了？”丁小羽截下他的话，“做吧九方，人生得意须尽欢。”
　　九方漓容厉声：“起来！”
　　丁小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这不是起了么你凶什么凶！”
　　九方漓容妖孽一笑，提起她便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天空远处传来遥远的惨叫。
　　万雪尽奔上前几步，又颓然地停下，红了眼眶，直看向二人消失之处。
　　兰陵绪双脚在雪地里已是冰冷了，却强自凉薄地笑，“天下之物果真不能极端强大，一物自有一物克。能克九方漓容的，竟是一个丁小羽。”
　　× × ×
　　衍光城外，红楠木马车里。九方漓容，丁小羽，雁螭。
　　打上车开始，丁小羽吃了止惧的雪心丸便一刻不停嘴地给九方漓容说话，而且全是诸如“九方你头发好黑啊”之类的废话，雁螭终于听不下去。
　　“蠢女人，闭嘴，你烦不烦！”
　　“臭男人，走开，你贱不贱！”
　　“你那么久不见亲爱的兄长就是如此礼数么？”
　　“哪头猪先骂我蠢的？难道不是迟公子你么？”
　　“豁！你把这事抖出来干什么！猜出来了你就不是笨蛋了么？！”
　　“你现在少烦我！我忙着哄九方！”
　　“你以为主上脑子进了鸡么要听你废话！”
　　“你说谁废话！你才脑子进鸡！进鸡进鸡你全家都进鸡！”
　　“吧嗒。”九方漓容打开了门。
　　丁小羽和雁螭立即住嘴，一个抠指甲一个检查车窗，很忙的样子。
　　九方漓容淡淡睨了他们一眼，招来个黑衣卫，“撤人，拿些吃的来。”
　　“是。”黑衣人领命而去。
　　九方漓容关上车门，又不再说话，阖眼靠在车壁软垫上，右手长指揉额。
　　丁小羽狗腿地蹭过去，“九方，头疼么？”
　　九方漓容凤目微启，瞥她一眼，扭头继续，不回答。雁螭冷嘲热讽地说：“主上为赶今日已连着四五日不曾真睡过一刻，换作是你头不疼？”
　　丁小羽一愣，“不是算好了今日百派齐聚万剑阁，所以来取令牌么？然后……顺便把我接回去？”
　　雁螭嗤笑，“到底哪个才是顺便的？万雪尽从头到尾只做了这么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竟比我们所料的早了两月行婚礼，不然按原来的计划，主上怎么可能不眠不休地从西南千里赶来？再晚一步，你怕是要同万雪尽洞房了！”
　　“雁螭。”九方漓容出声打断他，“闭嘴。”
　　雁螭摇头，没有要住口的意思，“丁小羽，你看，主上多么伟大！”不断努嘴，示意她继续讨好。
　　丁小羽扭头看九方漓容，眼眶红了，重重点头。多伟大啊，做好事还不承认。她轻轻抱住九方漓容的胳膊，“雷锋叔叔，多久回家啊？”

　　江湖又小雪

　　
　　江湖又小雪 江湖千机百变，只是翻了一年，一切比起上一年便大大不同了。百姓们所迎的信念再不同于往日，因为传闻中那个青面獠牙的魔尊九方漓容，已经一统武林，成为江湖至尊。
　　这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江湖二百三十五派再聚酤酒台。
　　酤酒台上那抹玄袍白衣的疏淡身影，依旧风华绝代可堪日月。江湖人士们纷纷咂舌，原来九方漓容竟是长成这样的么……不知道为何，如此也对这个魔头一统江湖的芥蒂多少消除了一些，毕竟有一种曾被所谓的正道名门洗脑的感觉，如今甚至有些释然。说来好笑，仿佛人长好看了，就真的仁德了不少似的。
　　而且，诏令不是说了么，杀西南八派掌门也是因为他们贪污克扣预灾粮饷，连账本都一一呈出，白纸黑字，如何假得了？那魔头居然也有为民除害的时候，再想想父辈曾教导不可以貌取人，着实不该太过责怪他的。再者，为百姓谋永抗旱害的法子，联合西南八派、南部十余派一齐兴建运河的主意都是他想出来的，所有与事掌门皆口口承认，为他马首是瞻，这又假得了么？而且，他竟然还放过了“魔变”时逼他跳崖的万剑阁与渲澜楼，说是念及他们救灾有功，又操劳于江湖大业，实在令人不忍下手……这是多么顾全大义的做法啊。
　　二百来派掌门或多或少或深或浅地想着以上，心里七突八翘却也怀着敬畏地看着酤酒台上的人。台上列出二百三十五枚掌门令牌，只差渲澜楼与万剑阁。
　　令牌在冬阳下反射耀目的光，晃花了丁小羽在远处观望的眼睛。
　　她眯起眼睛来，九方漓容在远处的身影在日光下有些失真。这时她又想起了他的那句话来：“江湖是江湖，你是你。”
　　他做到了。江湖是江湖，他欲谋取自无人能挡；丁小羽是丁小羽，为了保全她，让一步也无妨。
　　她看他登台祭天，燃香歃血，会盟天下；她看江湖众派疾呼，甘愿俯首；她看天空又鹅毛雪落，仿若一切繁琐终尘埃落定。
　　丁小羽弯了嘴角，天底下的事情，大底不过如此吧。该结束了。
　　雁螭坐在她边上也望着酤酒台，自祭天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静好似一汪清水，全无半分平日里跳脱模样，俨然天底下最忠心的左使。而他即使不说一句话，眼中依然有着掩不住的情感，那是兴奋，是自豪，是走过艰辛后的洒脱，也有着一丝终于结束的疲惫。丁小羽还是第一次意识到，雁螭的一双杏眼里，藏起了数不清的秘密。
　　丁小羽打量他良久，“雁螭，你与九方，都瘦了不少。”
　　雁螭这才从台上回过神，瞥她一眼，“为了让你不说这句话，我和主上一日要吃五餐，却还是叫你这女人说出来。”
　　丁小羽笑：“你们这五个月都用来增肥了不成？”
　　雁螭淡淡带过这句话，“不尽然，你不必知道的。”
　　丁小羽一愣，“我当然想知道。”
　　雁螭望了眼天，“西南旱事你必已想通，我便不讲。你还是自己问吧。”
　　丁小羽问：“杀了那二百多人的是谁？”
　　雁螭答：“是我。神焰山一事之后我护主上隐匿疗伤，直至十月中旬主上才勉强恢复，然后主上率亲卫独往西南，我领命回山庄秘统三十六路卫。早在年初主上已将青月宫旧部残余与四、六路相换，所以死的那些看似是山庄精卫，实不过为青月宫欲杀你取血玉的猪狗。”
　　丁小羽又问：“那在排都客栈杀了小二的也是你？迟家又是怎么回事？”
　　雁螭点点头，“主上命我一切以你为重，我自然要看顾好你。你以为主上为何要用惑术？自是怕魔道内部相残危及到你性命，到时候他将内部肃清，夫人却没了。迟家不过是山庄在衍光的分舵罢了，因为与万剑阁直面而比较重要，所以舵主是我。你没发现‘迟’和‘螭’近音么？”
　　丁小羽嘴角抽搐，“是啊，你真是好有才华。”想起那些诗就毛立。
　　雁螭嗤笑一声，“从前做迟雨声诗词总写得顺手，偏要与你拼那几首打油诗，本左使英名尽毁。”
　　丁小羽睨他：“你竟会作诗词，我真长见识了。”
　　雁螭睨她一眼，笑道：“我并非蠢笨，凭何不能作诗作词？”
　　丁小羽一时不明白怎么接下去他的话，因为这样的雁螭让人有些陌生。
　　他清俊的眉眼中退下了平日嬉笑，言语中竟透出一丝凉薄。丁小羽忽想去九方漓容同她讲的那个苗南的故事，看向他问：“雁螭，你……是谁？”
　　雁螭正要拿茶杯的手一顿，淡笑，“你不是已猜到了么，何故还问？”
　　丁小羽眨眼睛，“我不确定。”
　　雁螭白她一眼，说道：“确不确定又如何，事实是如何也已是过去的事了。”
　　“兰陵公须的五夫人宏氏，确实不见了，不过那并非身怀六甲在佛山上失踪，而是带着出声不足十日的孩子逃亡。”丁小羽清晰地说出从前九方漓容的讲述，“那个孩子不是女胎，也不叫兰陵蜜，他是一个男婴，甚至还是天机堡的第一个男胎。宏夫人为他取名为彦，诣在要他才德双馨。这一切都好，只可惜……宏夫人不是正房。”丁小羽敛眉笑了笑，“正房是阮夫人。”
　　雁螭勾起唇角，笑得阴气，“没错，阮夫人也生得男婴，甚至比宏夫人晚了三日，可天机堡的决定还会是杀掉兰陵彦。”
　　丁小羽点点头，“原来如此，那第二个男婴便是兰陵绪。”
　　雁螭喝一口茶，“不错。”
　　丁小羽再次打量他的细眉杏眼，“未想过复仇？”
　　雁螭轻淡地答：“想过。不过……也就算了。”
　　丁小羽奇怪，“为什么？”
　　雁螭听了此言，好似想起什么，笑了出来，“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自己去看，自己想明白。”
　　× × ×
　　“铛。铛。”两声钝响，一对镶了紫色宝石的华美短剑深深飞插入精雕廊柱。
　　兰陵绪看着那两柄短剑，笑意阴寒。
　　兰陵幻被他这样的笑容激得也有些脊背发凉，“绪……你，又何必拿紫苏剑出气？”
　　兰陵绪笑弯了细长的眉，“那我要拿什么出气？是三姐你么？”
　　兰陵幻言语一顿，凄清地笑，“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江湖上有什么是能真正瞒得住的？”兰陵绪唇角的笑有着冰冷，“我总在想若我有一个兄弟，他是否会强于我，是否能比我做得更好，于是日日有野心要变得更强，不甘于再让天机堡守着屠杀至亲的愚蠢规则被正魔二道挟制，这样……是不是就能挽回什么……对得起那些死在这中立一百来年的人……对得起……我独子的身份……”
　　“哪知道，仍旧是……输了彻底。我竟真有个兄弟存活于世，竟……也真强过了我……”
　　兰陵幻心里抽丝一般疼痛起来，“我不告诉你也是为了——”
　　“天机堡的利益，我明白。”兰陵绪笑出声来，“况且，三姐你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竟在那样的地方，成长为那样的人物……”
　　兰陵幻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够苍凉大叹一声：“绪，这是天数……都是天数啊！”
　　兰陵绪淡漠地一笑，“原来他才是蛰伏在我命中的那个‘五数’……一切，都未算错，我却还是败于此忌。”
　　兰陵幻正欲说什么，却听他突兀又释然地笑了一声。
　　“不过……也罢了。”
　　这一场挫败，虽不甘心，却也输得合情合理。日后时间还有很多，他终于不必再为了天机堡的利益或者，大概也终于可以放下这些，去放舟五湖，去纵情风月，去策马长歌，去踏青月下……他，也是疲累了。
　　而那江湖一切，权便当做……还与了他那个哥哥吧。
　　× × ×
　　莫萱终于风尘仆仆赶至万剑阁。她在万家祠堂的烛画前找到万雪尽。
　　万雪尽回头一见是她，淡淡地问：“来做什么？”
　　那声音中是低沉与沙哑，他已痩出锋角，十分憔悴。
　　莫萱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只道：“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好容易才脱身过来看看。”
　　万雪尽不咸不淡地问：“莫大侠可有事？”
　　莫萱冷冷地笑了笑，“他早了一个月便与隽霄山庄暗通，否则怎会那般急切催我回去？掌门令牌既交出去，也未尝有人为难他。倒是莫茼气得生了大病，同爹关系还僵着。”
　　万雪尽点点头，“我无心待客，招待不周。”
　　“无妨。”莫萱凝眉，“你……与小羽，如何了？”
　　万雪尽转身又面向烛画，“我技不如人失了江湖，自然也无法保全小羽。”
　　莫萱摇头，“这怎么只怪你，他们终究……”心里突然想起丁小羽说得“他什么也保不好”，堵住了，又说不出什么能安慰万雪尽的话来，只叹：“哎，罢了。”
　　万雪尽神色淡然，苦笑了一下，“我原以为我与小羽间不过光阴之隔，哪想……我并非她的良人。再者，九方漓容为她竟可退让江湖大事，换做是我……我并无信心会顺她之意，大概仍会先顾大义，而负了她。如此想通了，也不再介怀。”
　　莫萱稍想一会，“所以你决定放手了？”
　　万雪尽点头，“不放手还能如何？……我如今万事已没，什么也做不了了。”他又问：“你呢，今后如何打算？”
　　莫萱爽朗地笑，“我本就不愿纠葛江湖之事，如今还要继续云游。我的天下之大，总有好去处。”
　　万雪尽扯起嘴角笑了笑，“如此，甚好。”
　　莫萱倚在门上，看着他，丰润美好的脸上渐渐浮起看过浮华的笑容。
　　“万雪尽。”
　　“何事？”
　　“你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无事可做。”
　　“那么……”莫萱伸出自己的右手向他，容颜静好，“我的天下，你可愿同我一起漂泊？”
　　万雪尽一愣，猛地回身看她，却又收回眼中的不可置信低下头，“莫姑娘，你……”
　　“以后时间还有很多，”莫萱打断他，好笑地走过去，强制拉起他的小臂将他向外拖，“你可以慢慢习惯如何唤我阿萱。”
　　万雪尽吸口气，抽开手，“我还是留下！”
　　莫萱轻笑，挑起眉头，“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跟我走。”
　　万雪尽一怔，目光闪动，“四处已有隽霄山庄眼线盯着我一举一动，你不必如此涉险。”
　　莫萱再次拉起他的手，“我非要如此，不然……必一生不安。”

　　书尽千鸿，归于一处

　　
　　书尽千鸿，归于一处 十丈柔缎，用七色华丝织就，轻软地铺散在明霄台上，竟真如七色云彩。
　　月光皎洁，芒似银辉。柔缎上有两条红色的身影，坐在高高的木案上，如同两抹艳色红晕染上云端。
　　不知是哪棵树上的鸟鸣了一声，清亮旷远。
　　九方漓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丁小羽，然后又看回天上的月亮。
　　丁小羽缓缓荡着腿，穿着殷红百花织靴的小脚，一前一后反复从纹云红袍的下摆轮番出现，垂下的荷叶边裙角一晃一晃。她身后，金丝描线绣成双凤的外袍后摆长长迤地，委软在七色锦缎上，像是开出一片花朵。她扭头，金珠轻荡，撞出脆生生的微响。她问九方漓容：“九方，我被折腾了一早上穿成这样，就为了这么陪你坐在这儿？”
　　而九方漓容并未回答她，仍旧望着月亮，就像要将那轮明月看为乌有。似乎什么话都不能说出他此刻的想法，是多复杂。
　　春的夜风微拂，吹过两人，撩动发丝。
　　九方漓容悠然一声叹息，突然道：“小羽，我二十七岁了。”
　　丁小羽偏头去看他的绝世容颜，笑：“又没有老，还是很好看啊。”
　　九方漓容扭头向她，眼中是细碎的笑意，“用了十六年，我都做到了。”他朱唇扬起好看的弧度，“还多得到一个你。”
　　丁小羽一愣，旋即继续笑：“那算你好运了。”
　　是，算我好运。九方漓容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小羽，我都做到了。”
　　被锁在角楼中的时光，像一个冗长的噩梦，化为前世。那时候，他能看见的人只有秦可珍、万青峰，一个姑且算是来教他习字的老头子和几个打扫的哑仆。他能一日习得百字不差，能一眼记下千言之文，却一步也无法走出那个角楼。
　　夜夜与他相望的，不过那轮月亮。
　　每十日便会被割肤放血，那样尖锐的疼痛到后来已渐渐麻木，他的神情渐冷，心中只有一个念想——若有一日得以出去，一定练就绝世武功，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从此再无人可以如此欺凌他！
　　他要他们付出代价，他要他们痛苦——要他们死！
　　带着欲狂的欣喜，神情平静地走出角楼，只袭两件薄衣在地宫内苦练内力，冒着生命之险偷入藏书楼自学阵法，出逃山庄，寻访北上，在鬼医门中受尽白眼，终成学业，然后苦心谋略，步步计划，一日不停地修炼，直到重返山庄拿回一切。
　　他要胜利，不要……也不敢失败。
　　然而真的会胜么？他亦无法保全。
　　那么，就要算无遗策，不给自己任何有差池的机会。
　　杀了秦可珍，不够。杀了万青峰，不够。杀了那些锦衣玉食度过华年的九方子弟，不够。夺取庄主之位……不够！
　　他要让这方江湖都臣服在他脚下，他要将自己的屈辱尽数还给那些自诩正道的人！他要如歌刀诀，他要煞血刀碧骨剑，他要天女！无所谓血腥，无所谓暴戾，也无所谓卑劣，哪怕是走最险的路，他也一步不让，一刻不缓。
　　他，要让天意都站在他这一边，他要让天都不得不助他。
　　然而，天意如此弄人。
　　他明明可以更早完成这一切，但一枚横空落入他世界的暗器，却如命中注定般打乱了他的步调。
　　命中有劫难，渡则百利，不渡则万劫不复。他十六岁便算出如此命数，日日待过十年，惊觉此劫已至时，却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从一开始不屑一顾的利用，到一次次的意料不到带来新奇，这个暗器一般的女人总能轻易敲中他的心。她也真的就是一枚暗器，还不明何时出手，便已深深钉入他的七寸，猫尾挠痒般欲罢不能，叫人迷恋。
　　如果不是她的动摇救了正道那些人，早在九阴山古墓中那几人已死了百次，何用他再设一场沙洲之战？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逃离乱了他心魄，沙洲一战万雪尽怎么可能活着离开？如果不是她那四个月的消失让他因为不知她身在何处而心神不宁，他怎么可能无心谋略？而后，如果不是她乖巧呆在他身边，他又怎么可能心无旁骛、大刀阔斧地用自己的生死摆一处惊天之局？
　　他可以神色泰然地从地宫绝命泉里封存的十二具九方氏男子的尸体中找出一具二十四岁的九方漓月；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暗中抽调转换青月宫旧部；他可以镇定自若地一次次瞒过她猜测的眼睛；他可以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血液换入她体内并施展惑术；他可以以假乱真骗过天下人而逃脱；他可以一声不响地在神焰山一早精心准备好的山腹密阵里忍受真气反噬的痛苦；他可以紧缩眉头地抵过血蟾蜍毒性溶解时意识的迷离；他可以处险不乱地在极度虚弱中策好各方令内部斗得几败俱伤，令正道夜郎自大自以为能够高枕无忧；他可以毫无怨言地在每日只清醒四个时辰的情况下自南部转移到西部边境；他可以神容淡定地威逼利诱西南及南部以图后计；他也可以在听见她将行婚时把原本需要两个月才能完成的计划缩短为二十日。
　　为了在计策实行期间保全她安危甚至不惜用惑术，并将她狠心推给万雪尽，这样的气度从容，却在听着关于她的线报时出神良久，会在看见那纸“干爹”时心意暖暖，也会在四日里密行千里赶至衍光。
　　在明月楼下又见到她的那一刹那，竟如天地一时失色。他原本如斯镇定，如斯处变不惊的人，竟也会在她几声哭叫之下乱了阵脚，一时失语。
　　江湖是江湖，她是他。为了江湖事可以小小欺瞒于她，而为了她，也可以稍缓江湖，可以不诛万雪尽。
　　而今夜月华三千里朗照，时光匆匆蹁跹。昔日在仇恨中生根的孩童，已长成了一个杀伐果决、坚韧不催且有所担当的男人。
　　他真正地得到了天女，得到了江湖。他真正得到了一个归属，终于有了可以分享一生功绩的人。
　　他斗了十六年，步步紧跟，向着心中所想谨慎而行，沿途多少荆棘诡刺居然真的咬牙挺下，而今坐在这方高台再望向那轮不变的明月，竟觉一生若梦。
　　江湖，大权，佳人在侧，他已圆满。
　　“小羽，小羽。”他唇角放出瑰丽的笑容，远胜身上红绘繁开之美，“小羽，我……很欢喜。”
　　丁小羽不禁怔忡起来，他从没有如此直露心意，她也从未见过他这样由衷的喜悦。她的细指慢慢抚过他墨黑的发，就像是抚过了一匹上好的洛绸玄锦，如抚过这两年却如一生的江湖岁月，一时间百感交集。
　　丁小羽轻轻念出一句曾读过的诗文：“我所做过最美好的事，不过观察四季轮回，和遇见你。”
　　九方漓容轻笑，“对于我在柳鸣山将你捡回，你理当感激一世。”
　　丁小羽点头，“对啊，明天接着煲汤给你喝吧。”
　　僵硬，“小羽，都喝了十多日了。”
　　“不想喝了？”
　　“也不是。”
　　“你是说我辛苦做出来，你还不乐意吃？”
　　礼貌地，“想来换个口味或可更佳。”
　　“我不会啊。”
　　“……”我就知道。
　　“要不让别人做给你？”
　　“不必了。”
　　“要再娶几个夫人么？”
　　“……”
　　“要不要？”
　　“……”
　　“九方啊，要不要啊？”
　　九方漓容突然放开她，用一种既妖孽又纯洁的神情说：“要，好不好？”
　　“不好！”丁小羽也不敢真抓他衣领，只能一下子抓住他的左臂，“你敢娶我就打你！”
　　九方漓容荒唐地笑：“谁给你胆子打本尊？”
　　丁小羽立即怒目：“豁！动不动就本尊本尊的，我都忍了你一个月了，你是五个月说习惯了不好改是吧！这日子真是没发过了！”说着就要跳下木按。
　　九方漓容长指一提便勾住她，“我给你胆子。”
　　丁某人面容扭曲地回头，“你说什么？”
　　九方漓容疏朗一笑，“以后什么都由我给你，安心留下过日子。”
　　丁某人一愣，伸出玉拳轻轻锤了下他肩膀，九方漓容只是好笑地看着她。她又踢了九方漓容的膝盖以下，依然没有得到预期的激烈回应。于是丁某人兴奋了，准备扑上去狂打一通解气。
　　九方漓容两下三下就制住她张牙舞爪的四肢，困在自己怀里，眨了眨眼睛看她。
　　丁某人风中凌乱：“放，放什么电！怎么又不让打了？！你这倒霉孩子果然是说话不算话！”
　　九方漓容奇怪，“夫人不需要保存体力么？”
　　丁某人在某些方面向来是天然呆，“保存体力干什么？按你家的习俗，婚礼要守夜不成？”
　　守夜？……你以为是除夕过新年？……暗示失败的九方漓容只能邪魅一笑揽过丁小羽的软腰，在她檀口上缠绵一吻，说“本尊以为新婚之夜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不是么，夫人？”
　　然后在丁小羽俏脸大红之际，带她踏空飞过百花之圃，飞过火红的施罗花海，漫入高阁红帐之中。
　　夜凉如水，芙蓉暖帐。
　　万事俱定。
　　（上、下卷完）

　　桃之根·童事

　　
　　桃之根·童事
　　“哥哥，明明我是女孩子，为什么我不做公主！”江余晨的小手抓着江余晚不放，气鼓鼓地瞪着一旁神色自若的兰陵绪。
　　兰陵绪小小杏眼轻眨，“我本也不想做公主，可惜低了雪尽兄半头，做不了大皇了，只能拣个次尊贵的角儿。”
　　江余晚撇着嘴摇摇头，“是因为我选了探花郎你才只能选公主的吧？……还和余晨抢，没个做哥哥的样子……”
　　兰陵绪笑若春风，“我本就没妹妹，怎会知道疼人？余晨妹妹若是在想扮角儿，不如……做本公主的侍女。”
　　江余晨冲他挥舞小拳头。
　　万雪尽的稚颜上有散不去的愁容，“快些吧，我今日还未习剑，爹知道要罚的。”
　　让我们从故事里倒回二十年，这几个今后将会名震江湖的孩子只是总角相交而已。江湖此时还万世太平，风波未起，几个孩子正值童年，聚于万家花园。
　　四个孩子从小便在一起玩乐，大皇赐婚是他们最喜欢的戏。兰陵绪无论是在大皇赐婚还是将军凯旋中，都会争抢最尊贵的角色，可惜他始终都比万雪尽矮了半头，江氏兄妹便不同意将最威武的角色交个他，所以每次兰陵绪只得屈尊降贵出扮公主或是副将。他宁愿扮女人，也不扮庶民。
　　江余晚比较和气，一般就选择剩下的角色，比如中了科举的庶民出身的探花郎，没有姓名的小武官，并总是义正言辞地在激烈的角色争夺战中保护妹妹。
　　万雪尽每次都没有选角的压力，戴着用纸折成的王冠走神，担心着父亲的责罚。
　　岁月如此静好。
　　“七公子，其实你真合适扮公主的。”江余晚瞅兰陵绪。
　　兰陵绪十分不平，眯起杏眼：“不过孩子间玩耍，余晚兄一定要扯上习武之事？”
　　江余晚摇头，“本来就是，你武学一日不齐，纵今后长过了雪尽，也扮不了大皇。”
　　兰陵绪细眉皱起，竟真的有些气了，“那我们走着瞧！”
　　江余晚笑嘻嘻：“等我们长大了，就能参加武林大会，你不好好练剑，连我也斗不过。”
　　兰陵绪别过头，“反正我比你聪明。”
　　江余晚咂嘴，“反正江湖上奇人异士不在少数，聪明的人那么多，总有超过你的。”
　　“你！”兰陵绪终于气急，“……我回天机堡了。”转身便走。
　　江余晚没有料到他真的生气，忙要拉他，“我不是认真说的。”
　　兰陵绪摘下头上用作公主的金钗便向他扔，一气之下还灌了些内力。江余晚堪避过，惊出身冷汗，那钗已经在他身后的矮树上划出深痕。
　　万雪尽气滞，“七公子你怎么……”忙跑过去看树，“娘最喜的小榕树！这怎么办！”
　　江余晚一听也急指着兰陵绪，“七公子！”
　　兰陵绪心里终于平衡，舒了眉眼，“雪尽兄，你大可告诉伯母是我做的嘛，大不了今后伯母不请我吃桂酿圆子。”
　　万雪尽立即摇头，“不行，我不能出卖你。”
　　江余晚也道：“对，一株榕树自然比江湖道义轻多了。”
　　兰陵绪一愣：“你们俩真是……”傻啊，又不好说出来。他接着说：“那就说是树精作祟好了。”
　　万雪尽坚定地摇头，连胸前的青玉平安琐都荡起来，“爹说为侠者不欺人，欺人者不义。”
　　兰陵绪听了之后对他实在没有了任何想法，青着脸走了。
　　× × ×
　　清晨的敲门声响起，已年迈的唐叔开门，见了来者一怔，“七公子。”连忙迎进来。
　　兰陵绪拂落蓝衫上的雪碎，成熟柔美的脸上已没有了当年的幼稚，笑意中更添世故，“雪尽兄与萱姑娘可归了？”
　　唐叔点头，“归了几日了，现在花厅用早膳。”
　　兰陵绪道：“我自行去寻他们便是，不劳唐叔了。”
　　他一个人分花拂柳踏入花园，近年来走过这里无数次，却在此时生出了不同的感受。站在一株高大的榕树前，他在茂密的枝叶下抚过一个树节上浅浅的划痕，似听见一声清脆的孩童之言：
　　“庶民江余晚，见过公主殿下。”
　　匆匆换时节，场场变江湖。当时年少春衫薄，如今已历廿年，一切早就如梦烟消。
　　“怎么来了？”身后传来万雪尽的询问声，将他从一汪深潭中拉起。
　　兰陵绪自回忆中沦了一番，有些失神，不自然地一笑：“也许想来反省一番当年的金钗之错。”他手执玉骨折扇指了指树上那道细痕，“那事后来如何？”
　　万雪尽微怔一会儿，道：“我说是我没护好树，娘罚我练了一夜的剑。”
　　兰陵绪一时失笑，却又隐约地红了眼眶，“……韶光换了人非，物还是，却奈……江湖忽变。”
　　万雪尽凝眉一想，“这是你七年前在兰陵伯父丧仪宴中所作。”
　　兰陵绪点点头，“想不到你还记得这首小令。”
　　彼时天机堡旧主兰陵公须殁，五女兰陵纤执势夺权，被兰陵绪以雷霆手段压制下，投井而死。
　　迟到的丧仪宴上，兰陵绪醉作兰陵公须容像一幅，将这首《续经年》提令在侧：“韶光换了人非，物还是，却奈江湖忽变。罗绮笑我无情，春且去，她谢我独存。”
　　兰陵家独子，独存，独活，独斗。他至终是一人。
　　兰陵绪叹：“天底下的事，人总无法算全。”
　　万雪尽笑容萧索，“本就如此。”
　　江湖本就如此，哪里许人一直做无忧孩童？
　　童稚去时，便是风云起时了。我们，总归要长大的。

　　桃叶前渡·容螭

　　
　　桃叶前渡·容螭 初夏，山林葱绿，空谷新雨。
　　一个瘦削的少年穿梭在林草之间，身穿蓝布麻衣，袖子还短了一截，肩早已长过了衣服原有的肩线，黑色麻裤也显得脏旧。可他的脸是白皙的，杏目有神，文秀清俊，一副面孔与衣着颇为不搭。
　　此时他正执着一卷破旧的医书，按着书上的草药图形和一张泛黄的药方寻药。
　　他并不懂医，一点也不懂，可是他的母亲病重而无银钱进医馆，他只能去医馆偷了医书按从前的药方自己找，回去后再煎给母亲吃。
　　可是找药很难，医书上的图形也并不周全，有些似是而非的，十分难以决断。他带的竹筐里已采了五六味药，可这珠草真是……他仔细比对医术和面前一小株药草，恼火地皱起眉，“这究竟是不是……”
　　“不是。”
　　没想到问题竟得到了回答，他一惊便崴倒在地，诧异地看着身边说话的人：“你……是谁，怎么悄无声息地就站在我旁边！”
　　来者看了看那株药草，又看了看他，不说话，四下寻找着什么。
　　他一瞬愣神，这个人好美。不过……他真的是人？那样有些冰冷又妖美的无瑕容颜，不染纤尘的白衣……他不会是，山神吧？
　　那“山神”看了看他的神情，略估摸了一下他在想什么，轻笑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等！”他唤道，“你是不是会医？可不可以帮我找一味药？”
　　“山神”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他问了这世上最傻的问题，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喂！等等啊！”他几步跑上去想追，“我娘病重，兄台如果会医，请帮我个忙！”
　　“山神”全没理他，蹲下来翻看腐叶下新出的竹笋，神情悠然，“我缺一个试药的人。”
　　他一愣，想了想，“只要你救我娘，我让你试药。”
　　“山神”又轻笑一声，“你不怕死？”
　　他苦笑，“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死了也没什么。”
　　“山神”看见了一棵大小合适的竹笋，玉指抽了短刀便挖出来，“也好，救个人，正好练手。”
　　他欣喜，“那我带你见我娘！”
　　“别急。”“山神”慢悠悠地说，“我在找新笋，你先说你娘的病情。”
　　他连忙道：“成日地咳，常咳出血，面色蜡黄……”
　　“味觉寡淡，常卧不起？”“山神”接了他的话头。
　　“你怎么……”他有些惊讶，“也是，你定是高人了。”
　　“山神”又问：“有多久了？”
　　他答：“有一年多了。”
　　“山神”又挖出棵新笋装入一口布袋，“把药方念来听听。”短刀挑动。
　　他便开始念，没念几个便被“山神”打断：“……一直在吃这样的药？”
　　他愣愣点头，“城里医馆的大夫开的。”
　　“山神”嗤笑一声，“你出门前你娘和你说了什么？”
　　他微怔，问这个做什么，“让我今后别做偷偷摸摸的事，学堂里学绩好便要专心念书。我今日逃学出来的。”
　　“山神”微侧脸看了看他，挖了最后一块新笋，“走吧，我随你去看看。”
　　他忙带路下山。“山神”走了一会儿不耐烦道：“为何走如此慢，不怕见不到你娘么？”
　　他一惊，想了想刚刚“山神”的话，顿觉背脊发凉，立刻撒足狂奔。“山神”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却总在他身侧。
　　到了小院，他一把推开破损的柴扉，冲入草舍大叫：“娘！娘！”他扑到床前推床上的人：“娘，我带了大夫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
　　“山神”凉凉地判断，“已经死了半个时辰，没救。”
　　指尖寸寸寒起，他僵在哪里，“怎么可能，今早还……还喝了半碗粥……”
　　“嗯，那是回光返照。”“山神”并不关心，“现在你娘死了，你还让我试药，额？”
　　他却听不进任何话了，杏目巨睁看着榻上的妇人，终于流出泪，失声痛哭起来。“山神”微微皱眉，找了张椅坐下，开始剥理新笋。
　　他只哭了不到三刻，目光炯炯地看着母亲凹下的脸颊，“娘……彦儿定为你复仇。”
　　“山神”正在饶有兴致地向新笋上滴一种液体，听到此处不禁一顿，笑了声。
　　他回头看“山神”，“你笑什么？”
　　“山神”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宏彦。”
　　“山神”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事，“没武功也没权势，想复仇？”
　　他愣了愣，突然问：“你是不是很厉害？”
　　“山神”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他凝了眉想了片刻，“你可不可以做我师父？”
　　“山神”漠不关心，“不可以，没有理由。”
　　他直截了当地说，“待安葬了母亲，我让你试药。若那时我还有命，你做我师父。”
　　“山神”想了想，试药要找别人反正也很麻烦，这里也有场地，试了药他若还活着，把他甩掉也不是难事，于是便点点头，“好。”
　　宏彦也没有想到他要试的竟然是……什么……和血生骨水？！
　　葬了母亲之后回到草舍，“山神”半点也没啰嗦，直接开始，“脱衣服。”
　　宏彦便尴尬地脱起了衣服，他刚把裤子拉离身体，便觉被一股力道袭击全身，连痛都还没来及感觉便倒在地上，裂骨的痛楚传入大脑，他终于要叫出来，可刚吸一口气，便被人点了哑穴。“山神”早备好了热水，玉指一提便将他扔入木桶，半点也不顾他痛不痛。
　　他惊极了，恐惧地看着他将一罐药液倾倒入木桶，才意识到——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山神”满意地点点头，瞥他一眼，“我叫黎容。”
　　疼痛折磨着他的筋骨，这时黎容挥手入水拉出他的左臂，轻巧地几个拿捏，他的左臂便断得彻底，疼得他几乎昏过去。
　　“也对，万一疼死了就不好了。”黎容抬手封了他的痛穴。宏彦终于轻松一点，睁开眼，眼睁睁地看着黎容将自己的一根根骨头捏断……
　　黎容做事十分地专注，有条不紊，完全不受外界影响，所以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也并未在意，只略皱了皱眉。他正在加另外的药液，有人粗暴地推开了门：“兔崽子！还钱！”
　　黎容回头一看，只见是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每人手上还拿着把刀。他们一见黎容，吓了一跳，“你是什么人！”
　　黎容没理，继续倒药，“出去。”
　　三个汉子气急，“宏彦你小子竟能有钱雇这么漂亮个小倌儿为你洗澡，怎不还老子钱！”其中一名一脚就要踏上来踢宏彦。
　　黎容冷笑一声。
　　于是宏彦惊恐地目睹了三个大汉被清瘦的黎容用一柄挖药的短刀肢解，然后黎容也不管尸体，又走过来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他一动也不能动地瘫在木桶中，突然觉得自己让黎容试药的决定实在是太草率了……
　　黎容将药都兑好，才踱到尸体旁边，用化尸水将尸体化了个干净。然后他解开了宏彦的哑穴。
　　宏彦张口便问：“你不是妖怪吧？”
　　黎容瞥他一眼：“我就算是，你有法子逃么？”
　　宏彦沉默一瞬，“无所谓，只要你教我功夫让我报仇。”
　　黎容轻笑一声，“我并不需要你做我徒弟，你已十五六岁，如何练武？”
　　宏彦也一笑，“你已将我骨骼打碎，骨骼新生一定会再次生长，我可以趁此习武。我会活下来。”
　　黎容微微一愣，问：“你父亲是什么人？”怎么脑子这么好使。
　　宏彦别过脸，沉默许久才说：“兰陵公须。”
　　黎容挑眉，“天机堡？……这可有意思了。不过，这样我就不能收你。”
　　宏彦皱眉，“怕我连累你？怕我害你？”
　　黎容摇头，“你太聪明，可能会坏我的事。”
　　宏彦连忙说，“我可以帮你，你不想做，懒得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
　　黎容想了想，似乎有点用，“那好吧，先留着你。”
　　宏彦见他答应，终于放心，“等我能动了，我就拜你为师。”
　　黎容摇头，“你只小我半岁一岁，收你作徒太不济，你做我的随侍，我一样教你些东西。”他顿了顿，“你的名字已不能用了，换一个。你既名‘彦’却无法德才双馨，不如换成孤雁之‘雁’，兰陵家子女本应成龙成凤，你却已龙失犄角，莫若‘螭’字。”
　　“如何。雁螭？”
　　
　　桃叶前渡·容螭 雁螭一下子惊醒过来，差点从梨花树枝上翻落下去。一树的麻雀被惊动飞开，隽霄山庄的后山上寂如幻世。
　　怎么会梦见二十多年前的事呢？他望着春日里盛开满树的雪白梨花，恍惚。
　　突然有巧如玉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雁叔，你这赔钱货，又在偷懒。”
　　雁螭回头，只见身后的白花雪枝间站着个红衣墨发的女童，长眉凤目巧鼻朱唇，正带着三分邪魅看着他轻笑：“我要去告诉娘。”
　　雁螭盾感头疼，“小眉，叔叔才从你娘魔爪里逃出来，你去找你哥哥玩吧。”
　　九方小眉笑如春水荡漾，“九方翼在悬命洞陪爹爹玩，我去做什么？”
　　雁螭一愣，“那……丁小羽那女人在哪里？”
　　九方小眉眨眨眼睛，“也许溜出庄了。”
　　雁螭惊坐而起，“又因为阿翼同主上炼毒给气走了？”
　　九方小眉微偏了头，“我怎么知道。”
　　雁螭看着九方小眉这张脸，忽觉岁月难耐——对他说这话的脸竟都多出两张了。他摇头干笑两声，招手唤来黑衣卫：“快寻夫人，先找老地方。”
　　黑衣人领命而去，他也跃下枝头，对头顶上的九方小眉说：“去告诉爹爹你娘跑了，看看他同你哥哥是什么神情。每次都以为瞒得了她，哪一次成功过……”
　　九方小眉轻笑，“那是哥哥笨，是我的话绝对在娘午睡时跑出来。”说完便红影微动，不见了踪影。
　　雁螭看着空荡下来的梨花树，心里空明起来，突想起九方漓容曾经的话来——
　　“难道从天机堡出来不好么，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不必为他们的利益活着。你的生活比起兰陵绪，已精彩许多。”
　　“报了仇又如何，你并不能夺回什么。若仅想让兰陵家的人痛苦，倒不如让他们活着。我想不出如何能让兰陵家的人比过这样的生活更可悲痛苦。他们不是人，而是器械。而你跟着我，只要不背叛，好好做事，今后我让你当左使，还可以娶自己看得上眼的女人，有什么不好？非要为无利的仇而拼命？”
　　“你现在并不能真正体会，你需要时间，自己去看吧。”
　　一阵为暖的春风吹过，梨花纷扬落下一大捧。
　　雁螭微微一笑，“我看见了。”
　　× × ×
　　十八岁的自己听完九方漓容的话时满是不信，还说：“娘不能白死。”
　　九方漓容笑，“害死你娘的庸医已被你杀了，记恨天机堡不过是个执念。”
　　雁螭侧眼，“主上劝我作甚，你一向教我睚眦必报。”
　　九方漓容摇头，“对象是天机堡便不同，让他们头疼比让他们死有趣得多。”
　　雁螭不言语。
　　九方漓容瞥他一眼，笑，淡淡道，“随你。”
　　那时九方漓容刚除掉九方氏旁的子弟和女人，继任庄主之位不满一年，雷霆手段堪比当年的九方隽霄与风如歌，令人感服。隽霄山庄的下属从来不惧主上残戾，他们只心服于真正的强者，忠诚于真正有能力领导他们的人，而九方漓容显然是这样的人。雁螭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样的风气感染，只觉亦师亦主亦友的九方漓容，总让他越来越能放心效忠、信任。九方漓容做事总算无遗策另辟蹊径而行，用最冒险却最安全的法子险象环生，一次次将各种利益收入掌中，稳稳当当。慢慢地，一开始对他计谋的怀疑渐渐消除，到后来只沉声应下，然后问清细节便去办事。
　　他也是九方漓容最得力的下属，从未办错过一件事。九方漓容常说：“不愧是雁螭。”
　　二十一岁，雁螭同九方漓容一同前往苗南，联结苗南合罗教施力。这一行发生了他不想让丁小羽知道的故事。他不想让丁小羽直到，他也有对不起的人。
　　那一日他奉命前往苗南桑氏部落缔结盟约，经过良江之畔时忽闻少女歌声清越动人：“良江之畔觅良人哎，撒了渔网罗他回。良人你呀在何方哎，今夕何夕得相见哎——”
　　另有许多声音洪亮地对唱：“姑娘莫把面纱揭哎，哪个看了不心动。姑娘你呀在家等哎，今夕此夜共看月哎——”
　　原来正是孟娘节，便似中原七夕，苗南男女总爱以对唱来博换心意。雁螭觉得运气还好，过江桥时便稍走得慢了些，留心来听。
　　此时却听见一阵娇笑，开始那清越动人的女声又唱起来：“嘿——桥上可是良人走哎，走到彼岸请你留。良人你呀莫要走哎，我家有酒留你醉哎——”
　　雁螭一愣，没想到自己被调戏了，于是便用散漫地语气说：“桥上不是良人行，走到彼岸不能留。姑娘你呀莫要等，你家有酒不能喝。”然后便继续走。
　　他走了几步抬头，只见一个雪衣银氅的女子从靠岸的画舫上跳下，佩环银饰叮当作响地来到他十步开外的面前，柔白的面纱外只露一双清纯水亮的眸子，柳眉弯弯，正看着他。
　　她骄横地问：“你是谁，竟敢拒了我的邀约！”
　　雁螭挑着眉毛嗤笑：“莫非姑娘还恨急了要嫁我不成？”
　　她一时没话来驳，想了想才道：“你，跟我回去见阿爹！”
　　雁螭摇头，“我又不喜欢你。”
　　她一跺脚就上前来抓雁螭，可江上索桥一荡，面前已经没有人了。片刻，戏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苗南女子好有意思……别了。”
　　她回头，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江风里，良江水声堙没他的声音。
　　× × ×
　　雁螭独身前往桑氏部落首长桑全之家，桑全为人精诈，事情很不好谈，谈了半日双方都没有要松口的意思。这时突然有下人报说桑二小姐归了，然而下人话音还未落，便撞了帘走入一个雪衣银氅白纱掩面的女子，用清越的声音气呼呼地对桑全说：“阿爹！今日良江畔竟有人拒我！我本——”她美目突然扫到雁螭，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在这里！”
　　雁螭也没想到还能遇见这个女子，抽了嘴角，“呵，这还真巧了。”
　　桑二小姐猛地低下头，“你不跟我见爹爹，却自己跑来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雁螭心里一突，你不是误会了我要提亲吧，“我奉命来与桑首长商议大事，失礼了。”
　　“大事？”桑二小姐惊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头又埋得更低，“你，你，我，我们才见过一次，这哪能……”
　　雁螭好笑，喝了口酒，不多解释。总之，也待不了多久了。
　　见他喝酒，桑二小姐又紧张，“你，你还喝我家的酒……”
　　“珞笙！”桑全终于出言，“雁公子是贵客，来部落商量结盟事宜，休得无礼。”
　　桑珞笙眨了眨眼睛，“是，女儿下去了。”她转身出去，临打帘时回头，柳目弯笑，看了雁螭一眼。
　　雁螭的任务便是说服桑氏与共氏部落同意合罗教的结盟，这两个部落是苗南最强大的群族，在合罗教中占极重的位置，这里事毕，九方漓容控制苗南便容易多了。可在西南地区，部落若选择联合，只能联姻。谈了两日才说通桑全，桑全便与共青谈定将桑家大小姐桑珞笛嫁与共青的三儿子共融。
　　但这中间出了件事，那就是桑珞笛不愿嫁给共融，因为共融是个声色犬马的莽夫。所有的结盟事宜俱因此耽误下来，九方漓容传书说实在不行就把桑珞笛喂了乱神药扔过去，或者以重金相诱。重金已试过无效，雁螭正在考虑是否真的要用乱神药，桑珞笙却突然出现了，兴高采烈拉他去图拉狩猎大会。雁螭不耐烦甩开她的手：“我说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放过我吧。”
　　桑珞笙面纱外的双目满是笑意，“有趣的中原人，你若陪我这一趟，我准让你们的事顺利。”
　　雁螭一愣：“你有法子劝你阿姐嫁人？”
　　桑珞笙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山人自有妙计。”拉着他就跑，“你是我的良人，我自然帮你！”
　　雁螭头疼：“谁是你良人！你先帮了我我再报答你！”
　　桑珞笙笑嘻嘻地看他：“你当我傻么，你没心没情，到时便如火蝶飞了，我何处寻我的良人？”
　　雁螭无法，“你倒说说，要怎么说服她？”
　　桑珞笙伸出一根手指，得意洋洋：“阿姐最疼我，只要我求她，说她若不嫁我便要嫁，她一定答应自己嫁！你们说都没用！”
　　雁螭想了想，觉得可行，于是飞书九方漓容说明因果，随她去了。反正狩猎不过一日的时间。
　　一切都是正常的，如果他们入雪川猎雪豹的时候没有遇见雪崩，那什么都会按照预计的发展，成为丁小羽想象中雁螭年少轻狂，同苗南妖女纠缠一场就此别过的佳话。
　　可是当丁小羽说出这想象时，九方漓容只说：“那只是故事。”
　　真实是，雁螭同桑珞笙被迫向川侧跑，然而无论雁螭有多好的轻功，也不可能横越千丈冰壁，两人最终被封在雪川里，雁螭冷冷看着身边的女子：“你真是孤绝煞星转世，老天专派你来克我！”
　　桑珞笙也十分后悔，低着头说：“对不起，不是我拉你来，死的就只有我了。”
　　雁螭一愣，随即道：“你可不能死，你还要去劝桑珞笛出嫁。”
　　雁螭开始尝试以烈焰掌拍开封住川口的雪，无奈只是蚍蜉撼树。为不引起更大的雪崩，他只能住手。山里连树都被雪埋了，生火都找不到工具。他无奈，虽觉得丢脸，却也只能抬手，用信号弹放了枚烟花，等待救援，随口问桑珞笙：“你父亲会派人来救你的吧？”
　　桑珞笙点头，“一定会来。”
　　入夜的时候，没有武功的桑珞笙冻得直颤。雁螭怕她冻死没人去劝桑珞笛，只能烧真气给她暖手。没有用，他犹豫了一会儿，只能抱着她。
　　桑珞笙一惊，“你，你不用这么做，我……”
　　雁螭嗤笑，“别误会，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劝桑珞笛。”
　　桑珞笙想了一会儿，“这样子你怪不怪我？”
　　雁螭毫不停顿，“怪。”
　　桑珞笙十分担心，“那你是不是不会娶我了？”
　　雁螭漠然，“我本来就不会娶你。”
　　桑珞笙着急，“那怎么行！我要嫁给我的良人，你是我的良人，你怎么能不娶我？”
　　雁螭凉薄地笑，“姑娘，这世上没有什么良人。”
　　桑珞笙摇头，“骗什么人，你明明是我的良人，我明白。”
　　雁螭无语，“随你怎么想，反正我不娶你。”
　　桑珞笙水灵大眼里失落起来，“为什么！我唱歌很好听的！”
　　雁螭乐了，“行啊，唱来听听。”
　　桑珞笙想了想，张口唱歌，声音娇美清丽，宛转悠扬：
　　“鼓更更，月初升，溜谷的妹子盼良人。琴声声，作舞登，良人要久等。
　　唱遍了十个孟娘节呀，他再桥上合一句。妹子上前问良人，良人不听妹邀去。
　　妹子万莫急啊，世世的良人要用心等，他的心儿若火蝶，不安就飞去了哎。
　　良人就打良江过，你莫错过了哎，要学孟娘拉夫归，生生这一人哎……”
　　这是流传许久的《孟娘情歌》，桑珞笙越唱心情越好，拉着雁螭说：“你看你看，就是你打良江过时合了我的歌，还不听我邀，我的良人就是你啊！”
　　雁螭好笑，“早知道真该牵了狗去嚎两嗓子。”
　　桑珞笙眨眨眼睛，“其实要是出不去也好，我能同你死在一处，还是很欢喜的。”
　　雁螭十分嫌恶地，“谁要和你死在一处，我的人会来救我。”
　　桑珞笙又失落了，“反正我们都要成婚，你——”
　　“没人要娶你！”雁螭不耐烦望了眼天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桑珞笙看了看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解下面纱。只见她鼻子小巧，樱唇泛粉，一张脸如苗南上好的甸玉，玉琢无瑕。雁螭忙别开脸，拧起眉头，余光都不敢看，“看了脸也不娶你。”
　　桑珞笙咯咯地笑开，“不娶就算了。不过我第一次让别的男人看见脸，一定要是良人。这次若有命出去，就算你救了我，我总要报答你的。”
　　“你帮我解决了共融和你姐姐的联姻我就谢天谢地了。”见她不在执着于嫁给自己，雁螭终于松口气。
　　× × ×
　　雁螭再度醒转已是在马车上，对面坐着九方漓容，正执卷看书。
　　一切摇摇晃晃，像梦境，让他觉得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好似从未存在过。
　　九方漓容瞥了他一眼，没别的表情，“活了。”如此算是良久未见的招呼。
　　雁螭奇怪：“我怎么从雪川出来的？……桑珞笙呢？”
　　九方漓容示意他的腿，“你运功保住桑珞笙，一双腿差点废在雪里。她倒是比你好了不少，早醒了。只不过，我去的时候你二人都冻得不成样子，她么……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声了。”
　　“什么？……”雁螭一惊，“那联姻的事呢？”
　　九方漓容想了想，“桑珞笙哑了，不想让共融糟蹋她姐姐，自己答应嫁过去。”
　　雁螭微微有些愣住，“她……自己嫁？”她不是，说要等良人么……
　　九方漓容奇怪地看他一眼，“桑家有女儿嫁过去就行了，是谁很重要么？”
　　雁螭回不过神，“她，哑了？”那么好的嗓子，今后……再也不能唱歌？
　　九方漓容一边打量他的神情一边点头，“我本来还有心看一看，但忙完你的腿，嫁车都到共氏部落头上了。”然后似想起什么，扔过去一个木牌，“她留了东西给你。”
　　雁螭接下来看，上面刻着“赠与良人”，字迹幼稚，应该是她小时刻的。
　　九方漓容摇头，“想不到你也遇见此类事……她是不是，拿走了你的左使令牌？”
　　雁螭一摸腰间，果然是空的。他沉声：“请主上责罚。”
　　九方漓容笑得古怪，“你不肯听我的用乱神药，因为一时的仁慈心软变了计划，桑珞笙已是最好的惩罚。”
　　雁螭心里一突，说不出任何话来，身子渐渐靠回车壁上，俊眉紧锁。
　　× × ×
　　“难怪了雁螭后来那么听话……”
　　夏雨落后，丁小羽躺在抚柔牌楼上的摇椅里摇啊摇，“后来呢？”
　　九方漓容喝一口茶，“雁螭后来去那边办事时去找过桑珞笙一次，似乎想要带她回来。不过我见他神情不济，想必没有成功。”
　　丁小羽奇怪：“雁螭果然还是喜欢桑珞笙的么？”
　　九方漓容笑，“他流着怎么样的雪，怎么可能对那女人动那样的感情。”
　　“不过是，愧疚罢了。”

　　桃之夭夭·许你春秋不改

　　
　　桃之夭夭·许你春秋不改 “九方。”
　　“嗯？”
　　“为什么每日都要早会？”
　　“分配各方事宜，听取各路先报。怎么了？”
　　“一定。”
　　“不一定好不好？”
　　“不好。”
　　“……”拍他的手。
　　“又胡闹什么。”
　　“你不早会好不好，改成午会？”
　　“不好。随意变规会使人心不服。”
　　“我早上起来你都不见了，不舒服。”
　　“你起了可以到明霄台寻我。”
　　“不说了，睡了，困死了。”
　　“小羽，我……”嘴被某女的爪子捂住。
　　“闭嘴，睡觉。”咬牙切齿。
　　第二日一早醒来，巨大的垂帐白床上又只剩丁小羽一个人。初春，沉稳大气、华丽广阔的隽霄山庄上空，响彻了丁某人怒气冲天的狼嚎：“嗷！——早会！——老娘跟你拼了！——”
　　再一日的清晨，九方漓容在某女的四肢环扣中憋气地醒来，纲要动手把她提开，贴在他胸膛上的丁小羽突然睁开双眼，水灵灵地盯着他。
　　九方漓容好笑，“早会要迟了，放开。”
　　丁小羽楚楚可怜地在他衣上蹭，“九方，不要离开我嘛……”
　　九方漓容一翻身就把她压在床上，“一会儿过来不就行了。”然后起身穿衣。
　　丁小羽把心一横跃上他后背，小腿缠在他腰上，玉臂环着他脖子，“我不！”
　　九方漓容失笑，“小羽，下来。”
　　“我不。”我才不让你丢下我，“有本事你背我去！”
　　九方漓容想了想，居然说：“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总应穿好衣服。”
　　丁小羽惊喜：“你真答应背我去？”
　　九方漓容点点头，“不然你不平。”
　　丁小羽麻利儿地跑去穿衣，速度绝对创世界纪录。可当她回头时，哪里还有九方漓容？
　　丁小羽张牙舞爪奔到窗前，指着不远处一抹玄色身影怒吼：“嗷！——臭僵尸！又骗老娘！我跟你没完！——”
　　力斗不过，只能智取！
　　丁小羽其实俺那个样，为自己打气：“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轻拢慢捻抹复挑！从此君王不早朝！二十四桥明月夜！从此君王不早朝！一树梨花压海棠！从此君王不早朝！一枝红杏出墙来！从此君王不早朝！劝君怜取眼前人！从此君王不早朝！为伊消得人憔悴！从此——”
　　“从此君王不早朝。”身后传来玩味的轻笑，“小羽就那么不喜我早会？”
　　丁小羽全身石化，头也不敢回，拔腿就跑，“臭僵尸你干嘛偷听！”
　　她的后脖领很快便被拎住，九方漓容笑得春风荡漾，“小羽在那里叫得那么大声，不听到也难。”
　　丁小羽黑脸，“九方你想喝汤么？”
　　九方漓容摇头，轻轻放开她，并且向后退了两步。
　　“不想？”丁小羽伤心状，“唉，感情果然经不住——”
　　“岁月的洗礼……”九方漓容长指揉额，“小羽，够了。”
　　丁某人立即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出庄去玩吧！”
　　“为什么？”
　　“这样就没有早会了！”
　　“那样早上来的就是雁螭。”
　　“……当我没说过。”
　　可是成婚一年来，丁小羽对早会的恨是有增无减，一日胜过一日，誓要与其决战到底。
　　方式一是夜里那啥的……可是丁小羽一介女流，自然不到两刻钟就败下阵来。
　　方式二是早晨醒后色授魂消。这个方法嘛，要掌握好时间——如果在早会开始前半个时辰开始对某僵尸进行勾引，那么在早会开始前一刻钟，结局依然是丁某人一个人躺在床上，并且浑身瘫软无力衣衫不整。如果是在早会开始前两刻钟开始对某僵尸进行勾引，那么一刻钟之后的结局便是丁某人一个人在床上红着俏脸颤抖，忍耐被勾动得地火。如果悬在早会开始前一刻钟……
　　丁小羽睡眼迷离，罗带半解，一张粉脸嫩得出水，玉臂勾上九方漓容的脖颈，“九——方——”
　　“嗯，”九方漓容系好缕带，“早会完后来华厅找我。”提开小羽，翻身不见。
　　丁某人在床上哀嚎不止，由衷呐喊：“妹子啊！遇见不开早会的男人就嫁了吧！”
　　终于，丁小羽向命运妥协了。
　　每天看着九方漓容坚持不懈地去早会，她也慢慢领悟了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能成为江湖霸主。他散淡的外表下有着不为人知的坚持，他勾人心魂的凤眼中有着万事不推的固执。他的谨慎与周虑，恰是强过天下人的至宝。
　　或许自己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爱他如此深切，如今又怎能强求他放弃这个性子？她突然满足地笑。
　　“当当。”面前的碗被敲了两下，雁螭拿着筷子一脸鄙夷地看着她，“原来不聪明就算了，现在还学会盯着甲鱼傻笑了了，啧啧……”
　　丁小羽奋起反抗：“傻笑需要学么？！你这猪脑！”
　　雁螭摇头，“某人脑子进了鸡，不能用常人思维推断。”
　　“你才鸡你才鸡你全家都是鸡！”丁小羽气势汹汹地一筷子戳在甲鱼上，扒下一块夹给九方漓容，笑得殷情：“九方，成天和雁左使这种脑子有毛病的人一起做事特别伤身吧，来补一补。”
　　九方漓容微笑点头，“好。”
　　雁螭捂住胸口，“主上，你……你一直认为我脑子有毛病？”
　　九方漓容望了眼头顶的天空，“也不是一直。”
　　明霄台上，雁螭的声音长久不复响起。良久。
　　“雁螭，”九方漓容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吃了？”
　　雁螭哽气，“属下吃好了。”
　　丁小羽于心不忍，决定退让，给他夹了一筷子长葱，“别赌气了，哥，快吃吧。”
　　雁螭怒目：“吃葱？你养鸭子还是养鹅？！”
　　九方漓容似乎心不在焉，“鸭鹅吃葱么？”
　　雁螭喷火，“主上，这个不是重点啊……”
　　丁小羽一脸贱笑地看着他。
　　雁螭也不甘心，立即夹了一筷子蒜放在丁小羽碗中，“蒜去火，多吃点。”
　　丁小羽捏拳，看老娘吃了蒜再和你吵，熏死你！她一筷子夹起蒜就要吃，却被蒜的味道冲得一阵恶心，最终没能吃下去，还差点吐出来，不禁面色发青。
　　九方漓容一愣，“怎么了？”
　　丁小羽吐舌头，“蒜的味道奇奇怪怪的。”
　　九方漓容挑起眉毛，“蒜？”看了看蒜，“很恶心？”
　　丁小羽点点头，端起碗把蒜全赶紧九方漓容碗里，一边赶一边说：“九方你看，这蒜吧——”
　　“丁小羽！”雁螭噌地站起来，“你脑子果然有鸡是吧！主上不吃葱姜蒜！”
　　“姓雁的老娘刃你很久了！”丁小羽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猛地一用力，却迎来一阵头晕目眩，腿一软就向边上倒去。
　　九方漓容忙一把揽住她，探手听她的腕脉，玉指不知何故竟有些颤抖。
　　片刻，他收回手，却似在想什么一样，盯着丁小羽不动，神情掩不住吃惊。
　　雁螭紧张起来，“她怎么了？”
　　九方漓容忽然将丁小羽打横抱起来，一阵风一样刮进前堂后的华厅，将她在床上放平，然后又探手听了她的脉。
　　丁小羽也紧张起来，“我，我有什么病么？难道从前的毒——”
　　“小羽。”九方漓容打断她，“不是病。”
　　丁小羽狐疑地打量着他眼中璀璨的神采，仔细想着他声音的不稳，奇怪地问：“那你紧张个毛。”
　　九方漓容紧紧抱住她，很紧很紧，然后珍惜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孩子。”
　　丁小羽一愣，“你说什么？”
　　这时雁螭在华厅外紧张地叫问：“主上，如何了？”
　　九方漓容已经笑出来，声如玉撞清脆。
　　“小羽，我们有孩子了。”
　　第二天清晨，隽霄山庄早会首次取消。

　　【番外】沉寂于江湖幻影下的笔墨·摘星节庆（下）

　
　　【番外】沉寂于江湖幻影下的笔墨·摘星节庆（下） “所以说，”明霄台的午饭桌子上，九方漓容眯起凤眼打量眼前神情别扭的丁小羽，“你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就走了……也没回礼？”
　　丁小羽嘴巴高频率运作：“哦哟，在那样居高临下的眼神下我能说出什么来啊，一看见他的表情就感觉会被他蹂躏致死，那什么李书归不就是一个总管至于那么拿腔拿调像个公公一样，以为自己是天皇老子么！”
　　九方漓容看着她一副受了气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夹了只虾扔她碗里，“喔，这么说……小羽这是，来打小报告？”
　　丁小羽捏着衣角，“我才不是那种因为这点儿小事就来告状想让你把李书归调去猪圈的女人，你太小看我了！”
　　“噗——咳咳咳……”雁螭一口雕萝桂花汤笑喷在青石地板上，不住咳嗽起来，“猪……圈？……李，咳咳咳，李书归……”
　　九方漓容口鼻掩在玄色走金线的袖口下，眼睛笑弯起，也是略略咳了两声，然后道：“李总管居高临下许是不经意的，小羽与李总管并无深仇大恨，还是罢了吧。”
　　“欸？！！”丁小羽闻言诧异，很是看了九方漓容好几眼，“九方，你，你这人什么时候那么善良，像这种时候你应该是用一种上纲上线的积极态度说把李书归拖去喂鳄鱼或是当花料不是么？”
　　九方漓容就像没有听见她这句话，淡然地看了雁螭一眼，笑：“小羽，晚上我们一同去外殿看摘星节宴，如何？”
　　丁小羽瞪大了眼。片刻。
　　“九方，你今天又自己试毒了么？”
　　“……”
　　“把李书归调去猪圈有什么不好？调去吧。”
　　还是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好。”
　　“真好啊，就这么定了。”
　　九方漓容平静的掏出庄主令牌，郑重交给雁螭，“雁螭，去东部三处分舵，紧急调动所有人马，南墩国大概不出十二日便会攻打通冥关，兵力应该不下十五万。”
　　丁小羽愣住，“你说……什么？”想了半天想不通，“为什么南墩国要攻打我们啊，前几天你不是还和南墩国王通了文书互换有无么。”
　　雁螭瞥了一眼九方漓容手上的庄主令牌，口气平静，“因为你要把李书归调去猪圈。”
　　丁小羽胸中黑血都要要喷出来，一脚踢在他腿骨上，“去你的！什么牛头不对马嘴！”
　　× × ×
　　黄昏方尽，月斜楼角。一行多达百余人的队伍从明霄台上向外殿而去。
　　丁小羽坐在队伍中间的华辇上，稀奇地翻看自己一身精致贵气的衣服，手肘捅捅旁边的人，“九方，我们去看个表演，至于那么隆重么？”
　　九方漓容笑得和煦，眼神不深不浅地看着她，手指散漫轻叩着搁置在腿上的一个小盒子，“打扮一番不好么？”
　　好是好，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丁小羽皱着回过头，难道和那个李书归有什么关系？她又看了眼九方漓容，打量着那个看似朴素的雕花小木盒，不得其解。莫非要把李书归这家伙拖去猪圈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还需要穿金戴银去协商？
　　东想西想地也就过了朝阳甬道，灯火一下子璀璨起来，白天里布置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一到夜晚却美得热闹非凡。四下里的灯笼形态各异，挂上了用红线系成的绳索，直收归到一汪泉边上的木质舞台，舞台处于看台和一汪泉中间，向来从看台上望去，还能将灯火在水中的绚丽倒影尽收眼底，真是妙想。
　　“真是神奇啊！”丁小羽一边走着，一边细看着旁边灯笼上的彩画，伸出手指拨弄，“九方，这些都是江湖上的故事么？”
　　九方漓容漫不经心地随着她看，“不尽然。摘星节并非江湖独有的节日，整个东龙大陆都要过，你所看的彩画，有些也是宣国、浔国、南墩国的传说与历史故事。”
　　丁小羽突然停下了脚步，背脊冒出阴气。
　　九方漓容奇怪，也停下脚步，“怎么？”
　　丁小羽右手颤抖地指着下一个大灯笼，回头，脸上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狰狞得很，“兰……兰陵绪这个天杀的败类！——”
　　木质灯架夹起的彩画里，一个眼波闪闪的少女身穿画满符文的红衣服，提着个金元宝做出驱鬼的姿势，双脚在空中腾出诡异的造型……
　　九方漓容眉毛一挑，读出彩画边上的题字，“羽夫人，镇奸邪，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跟在后面的雁螭哼笑一声，“留着兰陵绪在，也就能取取乐子。还变着法骂主上，多幼稚。”
　　丁小羽气呼呼地，两步上前就扯下灯笼，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进一汪泉。灯笼一下子打湿了，彩画慢慢花了。
　　这是身后传来一个男声：“不曾想，夫人有放河灯的雅兴，在下不曾遣人准备，实在罪过。”
　　很熟悉的声音，因为白天才听过。丁小羽猛地回头，果然是李书归。然而奇怪的是，明明这个李书归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可却由一位年纪稍长的姑姑虚扶着。
　　李书归略欠身，“庄主。”
　　人声喧哗陡然大了些，丁小羽一愣，觉得刚刚自己是听错了，不然李书归怎么叫的不是“尊主”而是“庄主”呢……
　　九方漓容略点点头，算是回应了。然后李书归抬手一请，他身边的姑姑说：“上座已备茶水。”
　　九方漓容点点头，于是牵着丁小羽的手往看台走去，雁螭也跟在后面。
　　丁小羽细细打量去，发觉李书归的衣服和白天里又不一样了，顿时觉得这个总管不知道贪污了隽霄山庄多少银子，又是金扇子又是银发冠的，衣料子在灯下那么柔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名贵得紧。想到九方漓容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就被这么挥霍了，丁小羽不禁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冲着李书归的背影装作寒暄：“李总管，您怎么让姑姑扶着，身体有恙否？”
　　李书归听见她最后一句半生的官言，略有些许惊喜地回头来，“否，礼然。夫人无怪。”
　　丁小羽倒退三步，用看古代僵尸标本的眼神看着他，拉着九方漓容袖子：“九方，他，他说毛鸟语？”
　　九方漓容笑得像是梨花开遍山野那么开心，“快去看台罢。”
　　到了看台，李书归居然和九方漓容坐着并排的上座，而除了他们和丁小羽，再没有别人落座。丁小羽终于觉得有问题，一时也想不出，还是待表演结束后问九方。
　　其实在上座之前舞台上已经开演了，配合摘星节的传统，讲述了一些民俗故事。这时丁小羽终于想起问摘星节的由来，九方漓容没答话，倒是李书归笑着说：“这是为了纪念两百三十七年前，九方阖为救治南墩国齐鸣公主的天疾，冒着冰雪登上东龙大陆最高的暴风山脉寻找望星草的故事。就在那一年的这一天，终于让鸣凤公主摆脱天疾走下轮椅，站了起来。”
　　“你是说，九方阖和鸣夫人的故事？！”丁小羽震惊，“原来鸣夫人竟是南墩国那个自幼残疾的公主么……”
　　“不错。”九方漓容以茶盖荡开浮在水面的茶叶，“鸣夫人生二子，一子为九方檀，继承庄主之位，一子名为九方棋，宫闱混乱之下，阴差阳错当了皇帝，自此南墩国与隽霄山庄的关系便再割舍不开了。”
　　李书归笑笑，“直至如今，也有交换施罗花与血玉明示友谊的传统。”
　　九方漓容慢慢将手中那个木盒子放到自己与李书归中间的案上，“花茎在此，君不弃，可取。”
　　李书归的笑容一直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也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个与九方漓容的一模一样的木盒子，也轻轻放在案上，“血玉在此，敢与君换。鄙国江湖，共荣万代千秋。”
　　丁小羽正要发表惊叹，却没来得及。因为在场所有跟在李书归身后与九方漓容身后的人齐齐地跪下了，振声高呼：“共荣共辱！——万代千秋！——”
　　丁小羽再数十次的高呼声中讶然看去，华灯璀璨之下，李书归和九方漓容笑得云淡风轻，李书归本来没有长得如何出众，此时看来却胜在高贵。他墨绿色云袍下富丽的雪绸衣衫上，因为光影恰到好处的流转，而呈现出在普通视线下无法显现的银色暗龙纹。
　　丁小羽捂住了嘴。
　　九方漓容抬手命人上酒，不一会儿，公子鸦恭恭敬敬地端着一只雪瓷坛子走上来，十分小心地将坛子里的白露米酒斟进九方漓容、丁小羽与李书归面前的酒盏里。丁小羽尚无法从震惊中回神，于是只能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目送九方漓容和李书归平静地饮下一口酒，然后听两人笑赞：“果然好酒。”然后放下了酒盏。
　　在公子鸦得意的目光中，丁小羽“豁”了一声，抬起酒盏就猛地灌下了全部的白露米酒——
　　“不要——”雁螭的呼喊掐断在喉咙里，因为丁小羽的酒盏已经干了。
　　公子鸦捂住了脸，“我的神啊！夫人！这酒是用内力炼制的，烈性不必普通酒啊！您这一盏子灌下去，怎么得了！”
　　丁小羽这时还清醒，“我是千杯不醉！”
　　李书归看着有趣，慢悠悠数道：“白露米酒醉人倒，数到十字便要闹……”
　　“哦呵呵呵！——”丁小羽突然弯起一双剪水般的眼睛，笑得人毛骨悚然。
　　九方漓容顿时感觉头痛，“雁螭……”
　　“丁小羽你去哪里！”
　　雁螭大叫一声，九方漓容精神顿振，只见丁小羽已经撒着丫子跑下了看台，向着一汪泉边上跳着舞蹈的人群扑了过去。

　　桃之夭夭·许你春秋不改

　　
　　桃之夭夭·许你春秋不改 对于怀孕这一回事，丁小羽的第一个想法是——母不如儿啊。自己努力了一年也没让臭僵尸取消的早会，儿子一来就罢了一日。不公平啊！
　　夏夜的风凉凉吹在脸上，丁小羽倚着九方漓容胡思乱想。两人所坐的藤椅秋千悠悠地荡，后山上寂如幻世。
　　“九方。”
　　“嗯？”
　　“如果我生的时候难产，你——”
　　“不可能。”果断截住。
　　“都说了是如果了，你——”
　　“没可能的事，我会亲自负责。”
　　“……这个谁负责以后再说，如果我真的难——”
　　“不会，我……”嘴被某女的爪子捂住。
　　“听我说完要死啊！如果我难产，母子只能保一个，你保哪个？”
　　想都不想：“你。”语气中还有丝奇怪，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丁小羽满足地抱住他胳膊，“原来你最爱的还是我，真好。”
　　九方漓容点点头，抚她后背，再正常不过的真诚笑容。“保你可以再生儿子，保儿子又不能再生你，保儿子做什么。小羽，别胡想。”
　　“……”
　　“小羽，你去哪里。”
　　“累了，回去睡了。”
　　和魔头说这种风月闲事，丁小羽你吃错药了吧？！她无语向苍天。
　　由于肚子一日日见长，丁小羽越发地多愁善感起来，疑心病也开始泛滥。九方漓容开始发觉早会后来寻他的丁小羽看他的眼神都愈发不正常起来，还伴以四下探找。终于。
　　“小羽，怎么了？”九方漓容在前堂的铁玉高台上以手支颐，挑着眉头看玉阶下气鼓鼓瞪着他的丁小羽。
　　丁小羽虚起眼四下一望，“我总觉得你日日勤快地来这儿早会是因为你在这儿藏了个女人。”
　　九方漓容轻笑，“我看起来很闲么？要藏也该藏在角楼，前堂是议事所在。”
　　丁小羽亮了，转身就往明霄台上走，边走边叫，“哥！快带我去角楼！他招了！”
　　九方漓容手肘几不可见地一滑，气咽。
　　外面传来雁螭一声暴喝：“原来你让我去拿外殿女下人的名册是安了这个心！你这个长了鸡心的女人！”
　　丁小羽身子一顿，眼眶就红了。正面向她的雁螭暗道不妙，还未来得及补救，丁小羽已经真哭了出来。
　　九方漓容一愣，连忙过去拉过她，长眉微敛，“好端端的又哭什么，日日哭影响身子。”
　　丁小羽抹着眼泪，伤伤心心就要走，九方漓容忙把她拎回来。她哭得更厉害，“你们两个一起瞒着我……呜……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雁螭风中凌乱，“这关我什么事了！”
　　丁小羽哭声一滞，扭头斜瞪九方漓容，“你连雁螭也瞒着？！”
　　九方漓容摇头：“没有，你成日胡想什么。”可是已经说不清了。
　　此事的结果就是把丁小羽领到华厅住下，前厅发生了什么事她也能听见。
　　当天夜里九方漓容和雁螭在前厅看折报，忽同时叹出一口气，又同时无奈地笑。
　　丁小羽住进华厅之后果然安分了不少，症状由焦虑变成了嗜睡，常常只在吃饭前醒过来，生活已无限接近于某类动物……
　　一日清晨，山庄例行早会。黑衣卫禀报了关于西北一带的门派有所分化的问题，咎其原因不过是一个较大门派想独揽大权。
　　“他们想独断虚山以西的商路，居然擅自在山头上收取高昂的过山金。”
　　“难道是本尊太久没灭过派系，他们便要翻天了不成？”九方漓容笑得冰冷残戾，“反正也难以管救，不如杀了的好。”
　　下属们习以为常，“尊主妙断，虚山一路西合浔国，实在重要，不可被这些蝼蚁噬坏。”
　　九方漓容正要下斩杀令，前堂之后却隐约飘来了女子轻缓的歌声，甜美又温柔：
　　“……将娇儿抱在怀里心酸难了，为娘我有话对你云。宝贝宝贝，走出堡垒，你要自己小心防备。赚的钱给你花费，担心你念书太累……”
　　九方漓容支起额，脑中闪过前一晚二人的对话。
　　“九方，最近我都没有去朝青牙扔石头了。”
　　……这么说你扔了一段时间。“怎么又不扔了？”
　　“我觉得要给儿子积德。”
　　“所以不虐待动物？”
　　“哎呦，我最近都很少支使雁螭了，真的在积德。”
　　“嗯，做得好。”
　　“可是我好无聊啊，十一的信一直未回，你又老忙。”
　　“我也忙着积德。”真诚纯洁地笑。
　　“……儿子，你爹今日没吃药。”轻轻抚肚子。
　　“主上，”雁螭唤他，“下令吧。”
　　九方漓容点头，“发出诏令彰示江湖，若再有如虚山之事者，即杀不待，然后……保持向浔的信路畅通，碍道的都砍手。”
　　雁螭不解：“不杀了？”
　　九方漓容看他一眼，“偶尔不杀。”
　　早会结束后走回华厅，他看见丁小羽正睡在花缸插着的棠枝下，斜倚软靠，面容精致如画，睫若蝶翼，唇畔带笑，呼吸沉稳。她纤细的小手抚着肚子，姿势自然美好。
　　他走上前，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轻抚她的额发。
　　丁小羽在梦里咯咯笑开：“对，儿子，把那个火星人按在地上打！”
　　他失笑，忽觉年华静好。抬手轻刮丁小羽巧挺的鼻尖。
　　丁小羽动动鼻子，悠悠转醒，睡眼迷离地瞅着他，眨了眨眼睛，也不说话。九方漓容微偏了头，“在想什么？”
　　丁小羽伸手环住他，“九方，儿子要叫什么名字？”
　　九方漓容想了想，“叫小羽。”
　　丁小羽捶他后背，“个别同志，请严肃。”
　　九方漓容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揽着她，正色道：“九方羽。”
　　丁小羽气结，决定也气气他，“咦，干爹，那不是我的名字么？”
　　他扭头，发现九方漓容正危险地看着她。她连忙转移话题：“其实，啊……”慌不择言，“叫九方算术就不错的。”说完真想抽自己一嘴巴，连腹中孩子也蹬了一脚表示抗议。
　　九方漓容摇头，“我的儿子不能出去丢人，他以后是江湖至尊。”
　　丁小羽被后半句话吓住，捂紧了肚子再不敢乱说一个字。
　　晚饭的时候又被雁螭问起，丁小羽直接摇头。在九方漓容也保持沉默的情况下，雁螭义正言辞：“我觉得，‘春竹’就很不错，你看啊——”
　　“你才蠢猪！你全家都蠢猪！”丁小羽青筋暴起，“你有个儿子叫‘煞绿’多好啊，你看，这个‘煞’吧，是——”
　　“你才傻驴！你世代都——”雁螭突然顿住，瞥了眼面色不佳的九方漓容，扭头看着光秃秃的夜空，“今天月亮一闪一闪的，星星也好圆。”
　　丁小羽歪在九方漓容肩上，笑得上不来气。
　　春天又来的时候，后山的梨花开得香飘十里，满山留白。雁螭正负责看着丁小羽进行定时散步，晒太阳，突然看见丁小羽肥肥的身形一歪，扶住树杆。他一下子紧张，“怎么了怎么了？”
　　丁小羽痛苦地捂住肚子，“疼，是不是……”
　　雁螭连忙揽起她朝内殿飞奔，放入最近的一个侧厢，“别怕，哥哥去找主上。”
　　丁小羽还没叫出“我不要他来接生”，雁螭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九方漓容已赶来，手上拿着金针银盒，长眉紧紧锁起，听了丁小羽的脉后，竟还深呼吸了一下。
　　他吩咐：“雁螭，去外殿找那两个接过生的女人。”这是一早定下了的。雁螭动身就去了。
　　丁小羽已顾不上痛了，“你不要看我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
　　“我是医者。”九方漓容打断她的话，“要生孩子的是你，孩子是我们的，我没有可能假手他人。”他冷静地抽出几根金针扎入丁小羽的几处穴位，她疼痛已消减了少许。
　　不出两刻钟，所有生孩子需要的东西已在侧厢中一应俱全，此时丁小羽已经难受得汗如雨下。两个大龄女人被尖叫着提进来，匆忙地配合九方漓容接生。
　　丁小羽喝了大碗累死麻沸散的药，并未有大用，不出半个时辰，下腹开始欲裂的剧痛。
　　“九方……九方……好疼啊……”忍住哭腔。
　　“我在，不要怕。”冷静地。
　　“九方……九方……啊！——”痛苦至极。
　　“我，我在。”掩不住的紧张和关节发白的手指。
　　“啊！——啊！——不行，没劲了——救命啊——呜——九方！九方！”声嘶力竭地哭叫，甜美的面容已被痛出的汗寸寸湿透，青丝粘连。
　　九方漓容也快到极限了，“小羽，小羽，别怕。”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水，这是连在鬼医门生剥人皮时也没有过的害怕。
　　雁螭在门外走来走去，只听厢内两个大龄女人的声音突然喜悦起来：“好了好了！最后一下！夫人要用力啊！”
　　丁小羽细弱的声音尖叫了一嗓，随后沉寂下去。半天没响起。
　　他一惊，忙要叫喊询问，可却被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打断，一时大脑空白僵在原地。屋内又传出女人们贺喜的声音：“庄主鸿福，是个小公子呢！好壮！”
　　二月十五，隽霄山庄迎来了他们的少主，一时喜气洋洋。听当日接生的女人说，夫人生产后，庄主紧紧地抱着羽夫人，场面十分动情。当时庄主沉沉地对羽夫人说：“小羽，他叫翼，九方翼。”
　　多年后兰陵溍问九方翼他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九方翼回答说：“我身为爹的儿子，当然要有异于天下人的才能，而爹说，在得到这份异能前，我应该先顾念我娘。所以‘羽’字在‘异’字之上，要我铭记娘是多么伟大。”
　　兰陵溍春风一笑，“这来历真是不错。你娘如何伟大？”
　　九方翼凤眼深沉，认真地说：“爹说娘很怕疼，却还是生下了我。”
　　兰陵溍一愣，打着飞花扇的手一顿。
　　九方翼又疏朗地笑起来，“可我想爹也很伟大。”
　　兰陵溍挑眉。“一统江湖，自然伟大的很。”
　　“不。”九方翼摇了摇手指，“他的伟大在与，明明他怕娘疼，却还让她生下我。”
　　所以，伟大的父母，生出了更加妖孽的儿子。
　　兰陵溍突然细眉一凝，“你爹的医术天下无双，怎可能让你娘疼？”
　　九方翼扭头看了看远远地正在与严息说话的丁小羽，小声说：“爹当时太紧张了。”
　　“啪嗒，”折扇落地，兰陵溍冷汗淋淋，“你是说，他……忘记了……止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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