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由小说阅读网授权本站使用，未经过同意禁止转载！
更多免费好看小说敬请登陆 www.27txt.com
本书简介
　　家里有本《唐诗鉴赏辞典》，对近千首唐诗作了详细评介，都是专家写的。这为我少年时深入了解唐诗，提供了难得的契机。闲着没事便翻阅，对唐朝历史的粗浅了解也是从这里开始。而且对“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这句画般的诗句印象深刻。
　　对于这本《长河没晓天》武侠的构思，主要有下面几条线索交织起整个故事：
　　首先是对盛世大唐的认识，大唐盛世究竟是怎样的盛世，为什么中国在这个特定的时期形成了震古烁今的盛世？肤浅认识如下：盛世大唐主要由两位君主发挥了重要作用，一个是武功彪炳的唐太宗，一个就是文武并重的武则天。少了他们哪一个，都不可能出现大唐盛世。
　　其次，用什么作为主要故事情节载体？这个选择对我而言显得十分简单：由于本人长期喜好诗歌，而唐诗正是反映盛唐的一个重要历史依据，将唐朝诗人作为故事的主角自然是闪念便得。所以，这本书里嵌入了十多首唐诗及其故事，来反映当时的历史面貌。故事的主人公之一，选取陈子昂的原因有二：他的《春夜别友人》、《登幽州台》感动无数后人，具有很大的影响力；本书对陈子昂的描述，是一个洒脱而心胸开阔的侠客形象，他恰好生活在武则天称帝前后的时间，而且从他的诗歌里可以体察到他的真实经历，很好地反映了当时唐朝的实际情况。从陈大侠的视角来审视武则天，是再合适不过。
　　第三，围绕武则天称帝，当时的朝野自然会出现各种不同的观点，在《资治通鉴》里有不少记载。这些历史事实和野史传闻能很好充实这本武侠的内涵，容易展开故事情节。这本武侠也算是一段野史，三分真七分虚构。
　　第四，人文知识是这本武侠的组成部分。这段历史时期前后，玄奘、神秀、慧能、成玄英等大师烁烁闪耀星辉。骆宾王、程务挺、徐敬真、李尽忠、丘神责、怀义（冯小宝）、苏味道、魏大、咄悉匐、独解支等历史人物都为这本书提供了原始的故事情节。作为武侠小说，只需将其有机组合、适当修饰，就是很动人的故事片断。
　　我们这一代大多数都阅读金庸、古龙、温瑞安的武侠。如今更掀起了仙侠热潮，似乎使古典武侠陷入门前冷落的境地，因此借鉴仙侠等其他快餐文学的写作技巧，让更多人继续阅读武侠小说，成为必要。这本书里也作了尝试。
　　当然，这本是武侠小说，为了故事紧凑，历史事件的年代与史实有出入。有些诗歌的解释也根据本书的需要，与正宗的文学教科书上的解析不尽相同。这样也是为了避免过于写实，避免小说故事枯燥乏味。
　　简单说这些吧，免得新建起的第1卷空空无物。
　　10年6月16日端午早晨草于禅城玫瑰园



分卷简介
　　★《长河没晓天》全书简介：
　　武则天称帝之前，江湖上惊现三幅神秘地图，引发各方争夺。三幅地图蕴含巨大的秘密，谁拥有它们就拥有超凡的能力和财富。这段武侠+修真的传奇故事，又要充满爱恨情仇，该如何演绎呢！
　　***
　　★第一卷《悠悠洛阳道》内容简介
　　这卷主要是铺垫整部小说的作用，十万字。
　　介绍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围绕武则天这个极具争议的女皇登基前的历史展开故事情节，嵌入三幅地图的传闻，作为整部小说的故事线索。
　　引入小说的主要人物：陈子昂、焦会青、魏大、程务挺、裴汀、周眉儿、神秀、丘神责、冯小宝（即后来的白马寺住持怀义）、李敞等等。
　　埋下其他伏笔以及线索，或者说是挖坑：比如洞庭湖湖盗、姬斯姐妹的身份、武术修炼的过程、诸位配角人物的戏份等等。不排除此书写到后面转到仙侠去的可能。
　　***
　　★第二卷《翡翠巢南国》内容简介
　　本卷围绕找寻地图的过程展开故事，表述了本书对武则天登基之事的大体态度。十四万字。
　　故事情节：地图终于被找到。陈子昂还发现了其中一幅岭南地图隐藏的惊天秘密。
　　埋下伏笔：神鬼奇兵这条线索将会怎样发展、静如的穿越经历、三幅地图表征的秘密、三幅地图的归宿等等。
　　***
　　★第三卷《大漠孤烟斜》内容简介
　　本卷围绕各方势力的斗争、找寻地图标示的秘密为线索展开故事，二十六万字。
　　故事情节：对武则天执政的不同态度，造成各方人士争斗的局面。为了夺取阴山地图上标示的秘密，展开精彩的争夺。
　　埋下伏笔：内景经修炼是否可令人成仙，丽尔王妃的下落何在，宗盟会是否分裂等线索延续后面的故事。
　　***
　　★第四卷《打马复归来》内容简介
　　本卷主要围绕第三幅地图标示的秘密，以及武则天称帝之后展开故事情节。正在撰写中。预计十五万字左右。
　　故事情节：陈子昂写下《登幽州台》，却没有被伤感的情绪左右，而是探查出老黑山的秘密，从军平定了二东家的阴谋。
　　***
　　★第五卷《悠悠洛阳道》内容简介
　　全书的尾声。



上架感言
　　《长河没晓天》能上架，真的很高兴。
　　以前经常写文艺稿件，但这是第一次写长篇小说，瑕疵肯定不少。不过这本书的故事情节完整，存稿到了60万字，会尽快完结。最近两本书一起更，精力都放在《神刀无敌》上，这本书的更新速度会慢一点。
　　这本书花了半年码字，是一个很好的学习过程。码文过程中，听群里的写手兄弟们聊写作经验，一边自己体悟，不断修正风格，很快积累着网文的写作经验。这些经验使得第二本书《神刀无敌》的故事情节、文字风格大为改观，收藏数有了很明显的增加。
　　《长河》这本书有两个亮点：将盛世唐朝的诗人写进武侠或奇幻、仙侠故事里，这是重新激活传统文化，与当代快餐文学、游戏娱乐相结合的一个途径。目前可能还没有什么写手系统地把唐诗人作为武侠、仙侠小说的主角来写，为他们塑造另一幅全新，却也是可以接受的形象，脱去那重过于古旧的外衣。
　　另外一个亮点是：书中贯穿了十余个唐诗故事，虽然未必真实，却展现了另一种武侠风味。这本书有一定的历史性，故事主线基本是按照《资治通鉴》的记载，加以编排。但与《资治通鉴》有较大出入，三分历史七分虚构，属于架空历史范畴的文文。
　　感谢责编扇底风的悉心指点，遇到这样的编辑是我们做写手的好运气。感谢助编青岚夜，还有雾枫老大等其他编辑，感谢小说阅读网站。让这本小说上架，更多的是鼓励。偶会努力码出读者大大们喜欢的故事。
　　最后，还得感谢身边的朋友、网上的朋友、家人的支持，他们给了太多的鼓励，无法言谢。
　　2010年11月10日



完结感言
　　完结感言
　　
　　《长河没晓天》终于完结了。用“终于”两个字形容，是因为这本小说的构思起源于八年前。
　　小说开始的几章就是2003年写的。因为写小说实在很花时间，写了几章就停下来，转而继续去爱好诗歌。因为诗歌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可以用零碎的时间构思、写作。
　　但写小说是我很早前就立下的心愿，上大学时就零碎地写了一些。工作后，也曾经写了几篇短小说，到现在还没时间去整理。如果得空的话，我会整理好，贴在短篇小说集子里。
　　后来，网络小说逐渐兴起，虽有耳闻却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写小说。直到2010年，我终于下决心去实践这个愿望。便从这本《长河没晓天》开始。
　　从这本书开始，准备写三本，都是关于盛唐诗人的武侠奇幻小说。如果写完这三本，有兴趣的话，就会继续写唐朝其他诗人的修真小说。
　　这肯定是一个值得花精力的地方，只是恐怕精力不够。如果能够开启一个利用修真小说来激活传统文化的途径，肯定是值得的。
　　所以这本书尽量沿着历史来展开故事，嵌入了十多首唐诗故事和不少唐朝诗人。在唐诗人武侠化这方面，《长河没晓天》积累了一些经验，对我后面的写作有很重要的作用。
　　比如：哪些事情不能硬搬唐诗，不能硬照历史，哪些地方需要夸张、添油加醋。并且通过这本书的写作，了解了时下读者们的偏好。所以在第二本《神刀无敌》里，文风变化很大，故事情节也基本脱离了历史，却依然利用历史的故事，进行夸张、面谱化的描述。所以第二本书的可读性有了很大提高。
　　要把唐诗人引入修真小说，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在流行娱乐文学盛行的今天，如何庸俗化唐诗人，获得读者的基本认可。这是一个大问题，在这一点上，《长河没晓天》应该是不会造成唐诗爱好者的反感。
　　同时问题也在这里，由于《长河没晓天》基本属于传统武侠范畴，道德、传统观念等很明显地约束着故事情节和人物，使得这本书对于读者娱乐来说显得过于厚重。而《神刀无敌》则做了另一方面较为大胆的尝试，文风干净，故事变化富有戏剧性，夸张的比较好。更能够获得大多数读者朋友们的认可。
　　如果没有网络这个平台，我不会花这么大精力写小说。现在写好第一本了，第二本也会在两个月内完稿。希望自己能坚持写下去，虽然辛苦，也是乐在其中，乐在文娱读者朋友们。
　　2010年码了八十万字，还算满意。今后要是条件允许，每年争取码一百万字。
　　
　　2010年1月5日于岭南禅城



预留位置
　　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绍本书介绍本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书介绍本书介绍



预留位置
　　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书介绍本书介绍本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绍本书介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本书介绍



第一回、深山偶遇
　　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
　　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如何此时恨，嗷嗷夜猿鸣。
　　这首《晚次乐乡县》是大侠陈子昂西出巴州老家的途中感怀而作。乐乡县唐朝属襄州，距今湖北荆门北九十里。其时，乐乡县地处大唐中央，算不得边远之地。只是人烟稀罕，教人感觉有边关之意。
　　乐乡有一间“悦来”酒店，东临汉水河，北望伏牛山余脉，南边正好旁着东都洛阳的官道。这一日，悦来店门前来了一位布衣汉，肩上挎着件褡袋，半蹲在门前石狮旁。
　　他拿块瓦珰在大石头上敲响，高声招呼道：“各位客官，我千里道人云游四方，目睹人世悲欢离合，常有感慨之情。今日到得乐乡，说书一段，由大家评道是非曲直。”
　　一阵吆喝，店中食客与附近闲散之人纷纷走来，十余人围作一圈。“各位，我要问一问：你们说如今是何年号？”他先发一问，然后坐在石阶上。
　　听书的人众里，多有地方上的小痞子，最能插诨打边鼓。有数声应道：“不是嗣圣元年么！”
　　千里道人微笑摇头道：“若是早两三年，还是嗣圣元年，如今中宗已然被废，当今的皇帝是睿宗，就是原来的豫王旦。年号自然也变了，乃文明元年。”乐乡人以农为生，少有外人来此，是以消息不灵，谁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千里道人见众人错鄂之态，倒是得意。他左巡右视人群，只是作势卖个关子，并不急于往下说。就在他微笑之间，一眼望着西南官道上行来一条汉子，身后背负一杆长剑。
　　众人见他摆过开场白后停下来，晓得要讨钱，便有人扔下数枚铜钱，催促道：“赶紧给俺们说道说道呵，朝中发生变故么？”追问之下，那负剑的汉子已来到悦来店门前，站在店外停下脚步，拿眼瞄向人群。
　　千里道人干咳数声，说道：“好！且听老焦讲一讲其中的原由。”原来这千里道人姓焦。“话说李唐建朝以来，太宗文武并举，国泰民安，四方各族皆向长安称臣。”他顿下话题，趁众人长嘘短叹片刻，斜瞥了一眼负剑的汉子。
　　那汉子身行也不见魁梧，肩上的长剑，却有三尺余长，较一般长剑宽些许，约摸两寸，只怕份量不轻。
　　“数十年后的今天，就说前年，关中饥馑，四处天灾，长安米价攀涨到四百钱。唉，想来大唐否极泰来，注定要遭一劫。”那负剑汉子本来只是不经意听听，见千里道人张口触及时政，一针见血，心下称奇，不禁挽起双手静听。
　　细细一打量，他身着布衣，衣角已经污区区，手中也没有说书击拍的梨花木、小羯鼓，却又不象说书人。
　　“这两年，不仅四处饥荒不断，朝廷之上还有武氏胡作非为。去年高宗卒，中宗登基一年，武氏便冒天下不韦，废太子贤，又废中宗为庐陵王，擅权立豫王为帝，于朝中广插党羽。”
　　“可怜大唐数十年恩泽，只有一位臣子敢出头为李家打抱不平。你们可知此人是谁？”说书汉问道。“除了徐敬业还有何人！”那负剑汉子忍不住插了一言。“徐敬业”三个字一出，便有三两听客脸色陡变，悄悄退出圈外。
　　说书汉子嘿嘿笑，击掌说道：“这位兄弟说的对，正是徐敬业。他暗奏庐陵王，兵发扬州，十数万人马搅得武后朝不思餐，晚不思寝。倒是张忠昌献妙计囚禁庐陵王，方才遏制扬州兵。”
　　“唉，若说扬州兵败，也是必然。”负剑汉子听到此处，抚掌长叹，满怀心事尽露于表。众人本来只是听听故事消遣，此时见负剑汉子长叹，似乎与此事有关联，不少人悄悄散去。
　　焦会青见众人被汉子吓走，怒色满容，说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山野之人，何须留名。”汉子说罢转身便走。
　　千里道人哪里肯放过他，跨前一步，闪电般抓住汉子右腕，喝道：“胆敢搅我焦会青的生意！”
　　不料汉子手腕一抖，反拿住他的手掌命脉，口中又叹一声：“可惜！”焦会青手腕被擒，吃痛之下颤声道：“可惜什么？”
　　“可惜得很！”汉子只轻轻一送手，千里道人便跌倒。他说道：“原来不过卖嘴皮子取宠，骗人钱财。”
　　焦会青爬起身来，也不恼火，收拾石阶上散落的铜钱，哈哈笑道：“我山野村夫，只为嘴上一口饭！说些惊险故事给大家逗个乐子而已。”“哦，那倒是。”汉子微微一笑，便不再理会他，抬脚踏进店门。
　　焦会青是山南道上有名的闲散人，他来悦来店为的是赴一个约战。一翻试探之后，焦会青晓得陈子昂并不是约战自己的人。他心里一宽：要是此人与我决斗，今天是输定了。
　　转念之间，他追上两步，陪笑道：“陈大侠是侠义中人。老焦幸会大侠，三生有幸啊。”陈子昂只是冷笑，找了个窗口座位坐下。焦会青黑脸却笑得更开，坐在他身旁。



第二回、毛头的魏大
　　窗外里许，自西向东横卧一条大江，正是长江最大的一条支流，汉水河。远处江岸上，毛竹苍翠，婆娑多姿。江中舟帆竞游，令人心旷神怡。陈子昂长叹一口气，美景当前却无心观赏，似有极重的心思。
　　小二端上茶来，问道：“客官，要点菜么？”焦会青粗声说道：“只管拿悦来店的招牌菜肴。大爷今天来办事，吃得高兴，赏钱自然少不了。”小二连连陪笑：“小店的招牌菜是越国公碎金饭与飞鸾脍，味道甚好。两位大爷不知意下如何？”
　　焦会青大声道：“又不是希罕物儿，叫些酸溜溜的名字。”小二把腰哈的更深，连声道：“那是，大爷见多识广，我们这是乡下小地方。”
　　焦会青笑道：“嘿嘿，飞鸾脍佐以蒜泥姜醋与五味食之，味道甚是鲜美，今天就尝一尝你们悦来店的生切鱼片。再上一坛好酒。”他挥挥手，让小二退下。
　　午时阳光灿烂，汉江水面升起些许薄雾，映出七彩之色。一叶小舟靠岸泊下，跳下一人，迈开大步望悦来店走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手提一根铁棍。
　　待他跨入门中，小二招呼道：“公子爷——”那少年人问道：“我打听一个人。”小二道：“悦来店高朋来去，公子爷打听哪位？”少年人道：“山南道上的千里盗人焦会青。今日我约他在此决斗。”
　　小二子暗暗吃惊，瞟了眼里边的焦会青，道：“公子爷，小店好像没有这个人。”他口气依然恭敬，言神之间却变化了，身子半挡门口，要赶少年人离开。
　　那少年浓眉紧缩，一顿铁棍，朝里面喊道：“我以为焦会青敢作敢当，却不料是一只缩头乌龟。”见数位客人在坐，他也不理会小二，高叫道：“襄州魏大在此，千里道人焦会青来了么？”
　　少年人魏大走进店内询问店小二，陈焦二人听得仔细。焦会青正是应了魏大之约来悦来店，眼见少年人功夫平庸，心里又是一宽。
　　见他于众人面前直呼千里道人的名头，焦会青心里升起老大怨气：今日不好好教训这小子，可是不成！他脸上却笑道：“陈大侠，老焦要犯以大欺小的罪名，替他娘教训他。”一跃便到少年人面前。
　　焦会青笑道：“焦大爷在此等候多时。”少年人说道：“你就是焦会青？”千里道人说道：“哈哈，原来你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魏大。”他有心让少年出丑，将魏大的语气学得唯妙唯俏。果然，店中数位客人吃吃笑开来。
　　魏大吸了口气，大声说道：“焦会青，我约你来此决斗，废话少说。今日不为别的事，是向你追讨一笔血债。”焦会青眨眨眼，皮笑肉不笑，应道：“哦——，我欠你？我欠你什么血债？”
　　魏大道：“我问你，乐乡城外赵家姑娘可是你害死的？”焦会青摸摸后脑壳，大大咧咧道：“不错，老焦上月好象会过赵员外的闺女。想不到呀，又矮又胖的赵员外，还能养个闺女如此水伶。”
　　魏大双目圆睁道：“你认了不是！”焦会青冷冷一笑，话锋一转，说道：“江湖上谁都知道千里道人从不轻易杀人。哼，那日我只是入了赵家，取了姓赵的小闺女的首饰，她犯得着去死么！”焦会青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话却说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魏大一时语塞。
　　魏大眼圈一红，大叫道：“你坏了赵姑娘名节，正如杀她一般。她即悬梁自缢，这笔帐还不算在你身上么！”焦会青呵呵笑道：“我几时坏了这小妞妞，你小子满口胡说八道！”
　　魏大哪里容他辩解，喝道：“老魔头还想抵赖！还想抵赖！”
　　焦会青反倒不恼了，说：“魏大，以你现下的功夫，老焦如何与你过招。不如你拜我为师，做我徒弟，在襄州也算是小有名气。如何？”
　　“呸，拜你为师，一世没了清白名声。”魏大道。“非也，非也。若非如此，你如何斗得过老焦呢？”焦会青道。魏大怒道：“我不与你狡辩，大战一回再说。”焦会青笑道：“好！好胆气。”
　　恰好店小二捧上一坛酒，焦会青单掌托过酒坛，说道：“哈哈，小混蛋蛋，先敬你一口酒！”魏大一愣，道：“你莫与我虚假客气。”他却不知这是焦会青想于比斗之前，借敬酒之机露一手绝招，好教魏大知难而退。
　　焦会青笑道：“小子别客气。”众人只见他手掌托住酒坛缓缓转动，坛中酒水便旋转开来，刹时酒香四溢。众人见得坛中酒水好象江中急流，显出一个旋涡。
　　片刻间，那旋涡竟窜出坛口，好似教一个无形的锥斗托起，在坛口上旋转而不跌落。那旋涡愈爬愈高，直涨到坛口五寸高的空中，兀自旋转。陈子昂初时不在意二人争斗，此时见了千里道人耍弄这把戏，不禁喝彩道：“好！”
　　忽然，焦会青手腕微动，那旋涡顿时散开，化作一柱酒箭，飞向魏大。魏大正看得发呆，哪里料到这变化，躲闪不及，面门已然中招。酒入眼睛，辛辣无比，魏大狼狈不已。
　　焦会青大喝道：“还不跪下给大爷认错么。”趁魏大目不视物，飞起一脚直踹他双腿后窝，魏大“噗咚”便跪倒在地上。众人哄堂大笑，叫道：“小子，快起来与他斗呵！哈哈！”焦会青愈发得意，托起坛酒倒落，昂首大饮。
　　魏大受到如此羞辱，顾不得弄干净眼睛，一个懒驴滚身，哨棍往焦会青脚下打去，是极平常的一招“秋风扫落叶”。却见焦会青左脚轻轻一勾，哨棍居然被他黏住，顺手抄住棍端，喝道：“撒手！”魏大再也把持不住，哨棍脱手往门前飞去。
　　哨棍去势迅疾，眼看飞出门外，斜地里却窜出一个蓝衣书生。他伸手一拨，那哨棍象长了一双眼睛，倒飞回来，来势更疾，居然直点焦会青的肩井穴。
　　书生口中说道：“三丁书生会会老焦。”说话时咯咯笑声，宛如出谷黄莺，明白人一听便知道这是个假书生。



第三回、三丁书生
　　焦会青大惊。旁人并不知道，那哨棍被他一抓，已暗中使上真力，去势之疾非常人能及。再看哨棍打来之势，直如高手使出的剑招“黄山刺客”。而书生却使出“鸳鸯双飞”，两脚直踢胸前。这一棍一双脚就似两个高手。
　　他当下不敢接棍，一扭腰躲开棍招，一弹腿，双手抓向书生双足，竟想力拚。
　　焦会青一跳之下，双脚却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却是魏大冒死相拼。魏大武功不高，力气却不小，他用力扳，焦会青顿时步伐散乱，再也敌不住双飞腿，胸口巨阙穴一麻，跌倒在地。
　　魏大目不视物，却知道焦会青跌倒，立刻扑上去，抡起拳头着力打去。千里道人连吃数拳，疼痛难忍，只是被书生点了要穴，动弹不得。蓝衣书生拍手笑道：“哈哈，千里盗人栽了啊，哈哈，大家快来看，白看不收钱。”
　　她昂首长叹，活脱模仿焦会青稀落魏大的语调。兼之未刻意掩饰嗓音，人人都知蓝衣书生是个姑娘。见她满脸调侃之情，均一起放声大笑。焦会青羞愧万分，被魏大两只拳头打得透不出气，吐出一口鲜血，叫道：“陈大侠救命，焦某毖命于此矣。”
　　陈子昂本不愿搅入此事。眼见魏大拳拳用力，焦会青又连声呼救，便沉声对蓝衣人道：“兄弟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
　　书生笑道：“唐非衣，人称三丁书生便是。”
　　陈子昂说道：“我是巴州陈子昂，与焦道人一面之缘。他名声虽不好，却也是血性汉子。只怕赵家女子之死，实非有意为之。二位暂且记下性命，倘若还敢为非作歹，再惩治不迟。”
　　唐非衣上上下下打量陈子昂，笑道：“呵呵，陈大侠开口了，就饶他一回吧。”便抓起魏大，将他推开，口中招呼道：“喂、喂，且住手。”魏大急道：“这老魔头岂能轻饶！”
　　唐非衣眼珠子一转，刚才碰巧是魏大相助，方才一举击倒了对方。若论真实功夫，只怕焦会青在自己之上。于是笑道：“却不知老焦可否与我约法三章？”
　　焦会青忍痛，连连点头。唐非衣道：“其实我要你答应三件事，一点也不难。第一，我独自一人行走江湖，甚觉无趣，你须伴我同行，陪我周游四地。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焦会青心想：这有何难。先跟得你一段时间，我再想办法挣脱，你难道还能吃了我。心念一到，焦会青点头允诺。
　　“第二，你若再干偷盗的勾当，教我见到自掌嘴巴三十，绝不轻饶；若我见不着，你须高叫三声‘千里盗人焦会青是王八蛋’。”
　　焦会青一愣，当即暗笑：“你若见不到，又怎么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况且，老焦死皮赖脸，哪里怕做什么王八蛋。”眼珠子乖巧地一转，又是点头允诺。
　　唐非衣呵呵笑道：“第三件事只怕更容易：今后你不得伤害我和魏大分毫。”焦会青心想：我与两人并无深仇，凭甚与你纠缠。又是点头允诺。
　　魏大道：“不可不可，我家赵小姐的一条人命就这般处置？”唐非衣笑道：“方才老焦不是说了么，赵家小姐的死与他并无关系。”魏大道：“怎么就说没有关系呢？他若不入赵姑娘闺房行窃，赵姑娘怎么会去寻短见？”
　　唐非衣连连摇头，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并不认识赵家小姐，我才不管这件事呢！”伸手便拍开焦会青穴道。焦会青跳起来大叫：“我根本没有为难那个女子。”
　　魏大正要还以牙齿，却想起方才被焦会青戏弄的狼狈情景，一时气短，哪里说得上话。
　　陈子昂劝解道：“兄弟，天底下十有八九的事情不能随便确认。这件事待真相查清，再处置也不迟。”魏大神色黯然，嘴里嘀咕：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唐非衣笑道：“魏兄弟何不与我同行北上？给你平白赚一个便宜。”魏大楞了，却不明白话中含义。
　　唐非衣续道：“方才我同老焦已经约法三章，他一生一世不得出手伤害魏大。你只要跟定了他，日后喜欢何时、何地报仇，由得你做主。嘻嘻。”魏大恍然大悟，却又觉如此报仇不甚光明正大，一时间无法决策。
　　陈子昂笑道：“魏兄弟，你也是无牵无挂之人，大家一道结伴北行，岂不痛快。”唐非衣咯咯一笑，说道：“这位陈大哥说话在理。喂，陈大哥，你也是北上，去哪里？”陈子昂说道：“我前往洛阳，寻师傅。”
　　唐非衣说道：“近两月我将山南道走了一遭，没什么好玩的去处。还是长安与洛阳好玩，正想着回洛阳。”陈子昂说道：“怎么不好。”陈子昂一路由巴州辗转来到襄州，旅途上受尽了劳苦，孤单寂寞自不必说。如今有几个同伴，自可解孤寂之苦。
　　四人经唐非衣三言两语，决计奔洛阳而去。
　　***



第四回、桃林恶战
　　越过伏牛山后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四处的麦田将熟，牛羊幽闲自得。此时虽然武则天主持宫政，李唐大权旁落，但朝政基本稳定。度过前两年旱灾之后，乡野恢复了太平胜世景象。
　　四人自乐乡北行，焦会青百般提防魏大，绝计不与他言语。过多几日，见他并不纠缠自己，心里奇怪。这时，陈子昂与唐非衣专捡一些普通功夫教与他。魏大认真修习。
　　再过数日，焦会青晓得他不急于报仇，专心学武功，便整日引他口斗，希望他学艺不成。魏大口拙心钝，如此一来，倒是焦会青整日与他寻械。
　　行至都畿道境内时，已近八月。田中麦子即将收割，大地充满醉人的麦香，四人已进入东都洛阳城郊。洛阳的大多数冈埠山岭和两条流经城中的河流，皆发脉于嵩山，山水葱郁钟灵，秀气相望，龙脉水脉强健。正是风水所谓“龙势强健，人物必英武俊秀”之地。
　　面对美景，唐非衣不觉吟道：“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秋风。”魏大不解其意，看见唐非衣吟颂诗句时满脸得意之情，双目闪睐，倒是痴醉了。
　　此时，四人心照不宣，唐非衣女儿身也不再是秘密。为了行路方便，唐非衣仍然乔扮男装。魏大却寻思：这个唐姑娘是仙人下凡，身形秀美，脸庞白皙。换着女红妆扮只怕更美上几分。
　　他正胡思乱想间，焦会青粗壮的笑声又响起。焦会青讽笑道：“唐老弟，吟诗能当饭吃么？你到得洛阳，随我夜闯皇宫御厨，老焦请你吃个痛快！”
　　唐非衣反诘道：“我不稀罕，山珍海味我没少吃。”焦会青笑道：“那你请我吃吧。”唐非衣道：“你乖乖听话噢，见得我爹爹之后，美味佳肴管你饱。”焦会青道：“当真？”唐非衣道：“君子一言嘛。”焦会青道：“驷马难追！”
　　魏大却讪讪问道：“唐兄弟吟朗那诗讲道何事？我想了半日不解。”
　　原来他还想着那首诗，唐非衣笑道：“那是高宗时，宰相上官仪所作‘入朝洛堤步月’，描述上官宰相于洛阳皇城外等候朝见的情怀。”她细细将诗意释解与魏大。
　　这诗作于高宗龙朔年间，其时高宗常居洛阳上阳宫，上官仪执掌国政，正是他最得意之时。百官于洛阳上早朝，须破晓前赶往皇城外等候，百官均在桥下隔水等候天明。诗中的“广川”指洛水，“长洲”指洛堤。洛堤为官道，铺沙以通车马，故称长洲。
　　魏大目不识丁，听闻唐非衣娓娓道来，甚觉趣致，虽然他依然不理解诗歌的内意。焦会青却笑道：“文绉绉的，老焦不喜欢。”
　　唐非衣满脸涨红，说道：“魏大，快练好武功，好听姐姐差遣，教训老焦！”魏大说道：“只怕我愚笨，武功进展好慢啊。”
　　焦会青闻言，更是乐不可支，嘴里哼着小调，拍拍屁股。
　　***
　　眼见得快到洛阳，四人也不投店，一路兼程。入夜时，月儿半弯，大地染上一层薄薄的银辉，远处现出一片树林。唐非衣道：“过了桃林，便是洛水天津桥。”
　　却听陈子昂低声道：“咦！”四人见他神色，屏息细听，微寒的风中传来一阵兵刃交击之声，隐约在桃林深处。
　　焦会青笑道：“好！数日来无惊无险，闷得老焦心慌。今日倒可以活动筋骨。”说罢，望林中奔去。林中进去里许，兵刃交击之声渐近。前方桃木摇晃，已然折断数株，五条人影正酣战。
　　当中一人高声道：“王养宗，你这老家伙果真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好啃罗！”手中兵刃不松半分，连攻数招。这人手中的兵器居然是一把锄头，但见挖、敲、点、撬，寻常农夫耕田的锄头，在他手里演化成一套威力无穷的武艺。
　　“呸！凭你八闽锄头王，也能掀翻我么？”应答之人声音不高，听来如耳边擂鼓，显见中气充沛。月光下见他高大身材，精神矍铄。他与锄头汉子斗成一对，赤手空拳，飞脚时足上鞋子与锄头相击，发出金属之声。
　　唐非衣看清近处两人，不禁低声道：“咦——是八闽锄头王和瓜州铁脚门王养宗。”魏大低声道：“这两人功夫好生了得。”唐非衣道：“八闽锄头王自幼耕田，于劳作中悟出一整套功夫，打遍八闽无对手。于是到中原寻人较量，竟然亦是少有敌手。算是一个武学奇才。”
　　魏大叹气道：“我几时也能如同锄头王一般，自创一门功夫！”焦会青笑道：“这王泉秉性聪慧，老焦也自叹不如，岂是你可比拟？”
　　唐非衣又说道：“那王养宗铁脚功夫，纵横西北。在西北，没人不知道铁脚门的威名。还有那边的黑沙城主秦霸山，是一个不安稳的人。”
　　场上两人斗得旗鼓相当。王养宗双脚铁鞋不惧锄头，兼之内力强过锄头王，却也奈何不了锄头王的招式怪异，锄头只往他头上招呼，斗了数十招还是个平手。焦会青道：“久闻锄头王不仅悟出了锄头招式，还将鸡、鸭、狗、猫、牛的搏击之技融入功夫中。看来不假噢。”
　　稍远数丈，另有三人厮杀一团。一人使鞭、一人使柄长而弯的刀，两人一远一近夹攻使枪的大汉。使枪的人也十分魁梧，长枪将四周两丈舞得密不透风。虽然以一敌二，枪头红缨兀自逼迫两人不时防御。
　　那使弯刀之人本来矮小，和使枪的大汉比较十分鲜明。手中弯刀招式却灵活多变。而使鞭的远在大汉三丈外，绕着他疾奔，冷不防抽出一鞭，直如毒蛇吐信。大汉虽然凶狠，毕竟势孤，斗得数招，肩头着了一鞭，鲜血刹时染红衣袍。



第五回、唐非衣的秘密
　　使鞭的笑道：“秦霸山，你赶快交出地图。念在多年朋友份上饶你性命。”他将鞭子收落。那使枪的招式顿时凌厉，长枪将矮汉逼退丈许。他大笑道：“哈、哈、哈，如今我等来洛阳寻图未果，你叫我交什么给你！”
　　唐非衣更是惊奇，说道：“这五人均是左金吾将军府中贵宾，不在长安享福，却在洛阳争抢什么地图。”焦会青也好奇，问道：“这两人又是什么来头？”
　　唐非衣点头道：“秦霸山乃阴山北地之人，近年屡犯我朝。朝廷意在安抚他，所以才会邀他来做贵宾。矮汉是东海叶七郎。与他结伙之人，乃漠河都督李尽忠的结义兄弟完颜华仁。”
　　焦会青道：“唐老弟对这些人很了解嘛。”唐非衣哪里听不出他语中似有所指，说道：“丘神责时常来我家，这五人我会过两三回，怎能似你山野匹夫，谁也不识得？”焦会青冷不防被他嘲讽一下，只好嘿嘿笑。
　　这时，一声惊叫，叶七郎手捂右肩跳出圈子。再看那秦霸山脚上亦多了一道血口，想来他拚着吃叶七郎一刀，先将他刺伤逼出战圈。秦霸山不顾疼痛，口中长啸，长枪攻势凶猛，完颜华仁连连退却，长鞭只往枪头招呼，企图缠住红缨，抵御秦霸山的杀着。
　　如此再斗数招，完颜华仁不见叶七郎助战，喊道：“秦霸山老弟，你既没有拿到地图，我等岂能不信？如今你却要杀我等，莫非已经取得地图，要灭口么？”
　　秦霸山笑道：“今日你诱我来桃林厮杀，暂且记下，饶你性命又何妨！”便收回长枪。另一边王养宗大笑道：“好，待我等寻着地图再决胜负不迟。”也与王泉双双停手。
　　五人收拾好兵刃，完颜华仁道：“那日于裴炎相府搜寻，秦霸山和王养宗见他最后一面，我等只有怀疑你二人拿到地图。既然今日你等说并未获得地图，我等暂且相信你们。”王养宗拍手道：“难道不是么？”
　　王泉说道：“寻地图已有三个月，竟然没有任何线索。只怕这地图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秦霸山哈哈大笑：“那日丘将军告知地图之事，我就不敢深信。只恐他故弄悬虚，意在诱使我等互相虞诈，朝庭却好坐山观虎斗。”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王泉说道：“不管地图之事起因何来，若果真有图，却是关系甚大。我等要拧成一股绳，合力找到地图。我等先找丘将军探个虚实，再行计议。可好？”
　　众人又道：“甚好。”一齐走出桃林，想是往洛阳去了。
　　***
　　待五人走远，焦会青道：“这五人谈吐不凡，武功当世罕有。怎么为了一幅地图拼夺厮杀？”焦会青倒是粗中有细，看事情却一针见血。
　　陈子昂道：“地图似与裴炎有莫大关系。听完颜华仁之言，裴相国遇到麻烦了。”魏大道：“陈大哥说得正是。”数日来魏大见识长进不少，虽未脱乡村农夫土气，却也学会了推理分析之法。
　　“不好！”陈子昂脸色忽变，轻声唤道：“唐兄弟……”焦魏二人回身张望，唐非衣已不在林中。魏大急道：“定是追随那伙人去了。”
　　焦会青却不紧不慢笑道：“这个唐非衣大有来历，兼之聪明伶俐，哪里象你小子傻头傻脑，处处教人担心。”陈子昂点头说道：“唐兄弟原来就和这些人相识。”说完，他往林外奔去。
　　焦会青和魏大随后亦发足狂奔出林，只是魏大功夫低微，远远落在两人之后。陈子昂与焦会青行了四五里地，面前出现一条长堤，堤面略高于桃林。
　　二人施开轻身之功跃上大堤，极目张望，唯见天将破晓，晦月于西天留下淡淡的影子，洛水蜿蜒流转于山林间，除此之外看不见半条人影！
　　良久，魏大方才赶到堤边，已然气喘吁吁。魏大喊道：“不见唐大哥么？”焦会青道：“谁知道呢，这家伙又搞甚么把戏！”他心下窃喜，希望从此能摆脱唐非衣。
　　却听陈子昂说道：“唐姑娘多半不姓唐，而是当朝裴炎宰相的千金。”焦会青先是一愣，他脑袋转得极快，片刻便想清楚了其中缘由，笑道：“陈大侠所言极是。唐兄弟名字当中，这非衣两个字合起来正是个裴字。若非达贵人家，也难养出如此刁蛮的女娃娃。”
　　魏大恍然大悟，面露喜色道：“如此说来，秦霸山等人断不敢加害于她。”陈子昂叹道：“自高宗去后、扬州敬业造反，不知多少血性义士死于天后之手。如今朝中有何风波、裴相府有何变化，我等无料想。”
　　言下之意，倒是替裴姑娘担忧。魏大心里一紧，喃喃说道：“怎么裴姑娘就一个人走了，也不说一声。说好了四人一起的啊。。。”
　　焦会青是老江湖，道：“我料秦霸山等人不会冒然伤害裴姑娘。我等先入城中稍作休息，打探一翻，自会寻见裴姑娘。”陈子昂道：“只好如此打算了。”
　　***



第六回、客栈密报
　　沿洛水行去，到得天津桥，天色大亮，城门已开启。洛阳为前朝都城。大唐虽建都于长安，仍然把洛阳定为东都，高宗晚年就常于洛阳西北的上阳宫居住问政。
　　三人经天津桥端门入城。城北端门上五楼高耸，犹如五凤立于洛水之畔与龙门山对恃，栩栩如生，就是著名的五凤楼了。
　　陈子昂等沿洛河北行，一路绿树成荫，波月堤、窈娘堤、斗亭、魏王堤均是风光优美的游览胜地。
　　洛水流入城中，经尚善、旌善二坊之北，南溢为池，唤做魏王池。魏王池附近有间客店，招牌上分明写着“魏王客栈”，三人便投住于此店。
　　魏王客栈门前数个小贩摆摊卖些货物，有做糖画的，卖小食、布老虎的。三人放好行李，在街上各自叫了碗羊肉烩面，焦会青笑道：“中原面食方能算是一绝，山南道上就吃不到如此美味的面食。”烩面中放了辣椒，令人混身冒汗，精神为之大振。魏大连声道：“确实美味极。”
　　陈子昂一面吃，一面打量街头的小贩。小贩哪里看不见陈子昂，连连招呼，兜售杂货。左近却有位卖药的汉子，身形结实，不发一言，半蹲于摊前，半闭双眼养神。面前一方蓝布铺地，布上随意放满药物，有丸子、粉末，有干货，也有新鲜的草药。
　　一览之下，陈子昂心中暗惊。这药摊子乍看一眼颇平常，只一味丹丸甚是抢眼，却是“飞龙护命丹”。陈子昂深谙跌打药理，知道飞龙护命丹由三十六味药物合成，极是不易，非寻常贩药者能制作。
　　陈子昂琢磨片刻，又转念道，洛阳近少林，又是皇城，异士能人多聚于此，这味护命丹说不准在此只是平常药物。心中虽是称奇，也不再多想。
　　吃罢面，三人回到魏王客栈歇息。两天来只顾赶路，焦会青、魏大呼呼大睡。陈子昂一人独坐在房间门口，虽然疲惫已极，却没有睡意。
　　自巴州出来两月余，一路跋涉终于来到洛阳，该如何寻找师傅的下落呢。又想到路上的伙伴，那个调皮、古灵精怪的裴姑娘，她的下落也不清楚。万事繁杂，一时竟理不清头绪。
　　正当他感叹之时，客栈的走廊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将陈子昂从沉思中惊醒。一个人从门口大步走过，身上还背个大包袱。这不是街上卖药的那个大汉么？他原来也投宿于此。
　　那大汉走进隔壁一扇房门，只听到重重的一声“咚”，便没有声响了。想是他将裹药的包袱放在地上，便休息了。这么安静了不多时，走廊上又响起一阵轻微的“喳喳”声，又是一条人影从门口匆匆掠过。
　　这人走到隔壁房间，“哆哆”敲响房门。里面的汉子大声问道：“谁呀？”那人答道：“信差。王大侠有事情要联络冯大人。”屋里的汉子应了一声，便听到一阵碎步，打开房门。那信差便走进房间。
　　陈子昂起先没有注意二人，听他们互相问答之间，称呼“信差”、“王大侠”、“冯大人”，显见得那汉子是冯大人，又有个称作“王大侠”的人，都不是寻常的江湖中人。便留心听他们的说话。
　　那信差说道：“冯大人，王大侠他们到了洛阳城。”那冯大人只是“哦”了一声，便听见信差继续说道：“王大侠一行寻地图三个月，还是没有丝毫线索。王养宗等人反倒对朝廷起了疑心，他们怀疑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幅地图。”
　　冯大人却是冷冷地说：“上面丘将军交待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其中原由。你叫王泉务必按照上面的意思，给点耐心，好生寻找地图。”
　　那信差说道：“王大侠说，他们办这件事情，一点头绪也没有。冯大人是不是提供一点线索，他们办起事情来也好有个目标。”
　　冯大人又是冷冷地一笑，说道：“我有什么线索的话，早就去取地图，还用他们没头苍蝇一样乱忙乎么。”那信差没有说话，大约看见冯大人也没个主张，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话。
　　那房间里沉默了一会，还是冯大人说道：“这样吧，你叫王泉好生招呼那些人，尽心尽力替上面做事情。最近两天，丘将军就来洛阳，我会及时请示。”信差说道：“王大侠等全心为朝廷办事，他们指望冯大人在丘将军面前多多美言，也不枉辛苦一场。这不，今晚他们还准备去禁宛寻地图。”
　　冯大人说道：“哈哈，看来他们当真是没有任何线索，居然要去那些皇家地头寻地图。也好，至少他们还听朝廷的话，心思用在寻地图这件事情上。”
　　信差又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裴炎家的女孩裴汀也和他们在一起。”冯大人又是“哦”了一声，信差说道：“裴姑娘该如何处置？”
　　冯大人说道：“等丘将军来了再说。”信差说道：“嗯，我就这么回王大侠的话。”说罢，便听见“咯吱”一声，那信差打开房门，“喳喳”离开客栈。那隔壁的房间里也再无声息，大概冯大人又去休息了。



第七回、大唐地图？
　　陈子昂无意之中听到隔壁的一番说话，知道那个冯大人是朝廷的人，还和王泉、王养宗等人一伙寻找那份地图。
　　这幅地图看来十分重要，应该是桃树林里王泉、王养宗等人提起的地图，不仅关系到王泉等人的行踪、裴炎和裴汀父女俩的命运，还关系到朝廷的左金吾丘将军。了解这些事情以后，陈子昂哪里还有半点困倦。
　　直到午时，城内街鼓敲响，冯大人的房间又传来轻微的声响。陈子昂想道：这么晚了，冯大人要出去么？陈子昂拍醒焦会青，指一指隔壁，焦会青也听到隔壁的声响。
　　不多时，隔壁“咯吱”一声，却是窗口那边传来。这隔壁的邻居半夜外出，居然不走大门，要翻窗户，自然是很奇怪的事情。遇到这么有趣的邻居，焦会青立时来了精神，撸起衣袖便要打开窗户看个究竟。
　　陈子昂一把拉住他，直到冯大人翻墙出了院子，方才说道：“赶快跟上他。”二人翻窗跳出店墙。却见冯大人顺着大街，向西北疾奔而去。二人四目相交，一般的寻思：此人功夫委实不差。
　　那人显然极其熟悉洛阳，转路拐道之间全然不需辨认。洛阳城中有数支禁军来回巡卫，他利用城中房楼巧妙掩藏身形，待得禁军远去方现身穿街过巷，仿佛于家中游戏一般。
　　他一路西行，竟然直去禁宛。焦会青低笑道：“我等运气倒是不坏，这么晚了，还有人带我们四处游逛。”陈子昂来不及说明其中原由，点头说道：“此人关系甚大，我们要找裴姑娘，只在此人身上。”
　　禁宛是隋唐二朝皇家御用猎场，园中山丘野地交错，皆为自然之景。入得园中，犹如置身于旷野。园中并无军士守卫，那人展开轻功，正是少林八步追蝉的功夫。当下陈子昂也施展落花流水的功夫追赶，焦会青绰号千里道人，轻功也不差，不过他千里追踪的功夫与两人比较却是差了半筹。
　　如此行得五六里路，遥见野地里出现一座八角亭台。月光隐隐，亭台泛出淡淡的白光，想是以白玉石砌成。再细观时，亭台周围还有数条人影。
　　那人寻着目标，闪到一座小土堆后。陈子昂、焦会青跟在他身后，藏于两棵槐树之下。
　　那些人或在亭内摸索，或聚于亭旁，作商议之状。当中一人身形瘦弱，借着月光看去，不正是唐非衣么。其余五人自然就是秦霸山、王养宗等。唐非衣找了锄头王，二人正指点着亭台谈说。
　　***
　　唐非衣正是裴炎的千金裴汀。
　　且说昨夜唐非衣藏于桃林之中，窥探秦霸山等人，听闻他们曾到相府搜查之事，言语甚为奇怪，隐隐感到不安。于是她顾不得与陈子昂等打招呼，独自尾随秦霸山等人而去。
　　看看日已中天，他们在一僻静的小土坡前休息下来，拿出随身干粮充饥。裴汀躲在一片柿子林里面，张望过去，发觉少了一个人，王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正在这时，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扳住她的肩头。裴汀一惊之下，身形微侧，翻手便要拨开那只手。那只手却像铸在她的肩头上，随她身形变动，顺势发力，要将她扳倒在地。裴汀回头一看，这人不就是王泉么。
　　裴汀叫道：“王大侠，且住手。”王泉听见声音熟悉，手上便收了劲道。仔细一辨认，说道：“裴姑娘么？怎么到这里来？”说着便扶起裴汀。
　　裴汀揉一揉被捏痛的肩膀，笑道：“我凑巧来这里呵。”王泉也笑道：“还道是什么人跟踪我等。”裴汀咯咯一笑，说道：“你们五人走在一道，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敢跟踪你等。王大侠真会说笑。”
　　王泉说道：“我等此次来洛阳，是奉了丘将军之命，不想张扬。是以担心他人跟踪。”裴汀说道：“既是为朝廷办事，还担心什么。”王泉嘿嘿一笑，说道：“这次的差事委实重要，我等不敢有丝毫差池。”
　　二人行出林子，来到土坡前。王养宗先认出裴汀，招呼道：“原来是裴姑娘，比先前多了两分英气呀。”裴汀嫣然应道：“小女哪里及得前辈们，笑傲江湖，才是真威风。”
　　王泉说道：“上次我等拜访相府，未见裴姑娘。却是出来神游江湖啊。”在场的都是老江湖，一听王泉的说话，便知道裴汀离开相府已久，并不清楚三个月前，裴炎被谪官下狱之事。
　　完颜华仁嘿嘿干笑两声，说道：“我等寻找一幅大唐地图。不期在此巧遇裴姑娘。”秦霸山也道：“地图乃朝廷追查的大事。我等苦苦寻找三个月，连个影子也没有见。”
　　裴汀睐子一转，看他们说话闪烁其词，再回想五人背地里所言，心中一沉，相府怕是出了大事。她头脑晕旋，脚根一软，险些跌倒。
　　王泉道：“裴姑娘不适？”裴汀站稳脚步，笑道：“今日方见众位前辈，高兴得紧呢。”她强作笑脸道：“王大哥，你说那地图有何用处？”
　　王养宗道：“我等也是听说的，那地图详细绘出大唐各处地形，实为行军作战必备之物。若为大唐所有，不谛如虎添翼。左将军欲将此图献与天后，故遣我等寻找。”
　　裴汀心念微动，道：“你们何不询问裴相，他对朝廷大小事物十分了解。”果然，完颜华仁道：“丘将军也曾说道裴相略知一二，只是。。。”说到此处，完颜华仁心里一打盹，想起裴炎已是囚中人，万万不能告诉裴汀。
　　于是，他说道：“只是我等匆匆离开长安，来不及向裴公请教此事。”完颜华仁自以为一番谎话编得是滴水不漏，教裴汀抓不着破绽。



第八回、裴汀的心事
　　裴汀于桃林之中听他们言语，曾去裴府搜寻地图一事，而今，完颜华仁却说没有询问过裴炎。两处说的话互相矛盾，裴汀断定家中出了大事情。她强笑道：“众位前辈到处转悠，躲躲藏藏，只是为了一幅地图呀。”
　　叶七郎说道：“裴姑娘可不要小看这幅地图。我等若是寻到此图，功劳是大大的一件，朝廷自然另有封赏。”裴汀说道：“这么好玩的事情，前辈们怎能不叫上小女。”
　　王泉笑道：“你这不是不请自来了么？”裴汀咯咯一笑，说道：“那好，你们不许赶小女走。”王泉说道：“裴姑娘说哪里的话，我等如何会赶你走。”
　　王养宗说道：“裴姑娘智慧不下我等，有裴姑娘帮我等寻找地图，正是求之不得。”裴汀笑道：“前辈们为朝廷出力，我自当鼎力相助。”众人一起打哈哈点头。
　　于是，一行人于城郊待得天黑，便来到禁园。四处搜寻之后，他们聚到玉亭。丑时将近，大家难免心浮气燥。
　　王泉与裴汀有说有笑，说道昔年走南闯北的故事。月光恰好将亭檐飞角映在地上，他拍拍头哈哈一笑，说道：“只怕地图就藏在这檐下缝隙内。”裴汀本来听他说得有趣，却又陡然提起地图之事，心想：这王泉的心事百转，看来是五人之中的头目。
　　叶七郎正与王养宗在亭子四周挖掘。王养宗一双铁鞋当作一对小锄，双手如轮般转动，远远看去象一只掘洞的地鼠。叶七郎拿把弯刀往地里刺去，每缝戳到硬物，脸上总会露出笑容，便叽叽怪笑，时常引得众人观望，等他一刀挑出硬物，却是一个个石头。
　　秦霸山笑道：“明明是块石头，还要挖出来。我看藏图之人不会用如此笨拙的办法。”秦霸山手持长枪走入亭内，拿枪柄轻轻敲打地面，地上响声沉实，不象有地穴。
　　完颜华仁跃上亭顶，将顶上琉璃瓦一一翻开。听见王泉说那檐上的隙缝，完颜华仁已自檐顶跳落，人在半空之时，左手抓住亭檐，右手往檐底摸去。檐底果然有一行细缝。他叫道：“叶七郎！”叶七郎便将弯刀掷去。
　　完颜华仁一手抓檐，一手捉刀往缝中刺去，宛如壁虎般身躯扭动，绕着亭檐一路摸索。弯刀刮落一些尘泥，再无发现。裴汀笑道：“王前辈果真了得，如此细小的缝隙也不放过。”
　　王泉心想：倘若大家都泄气，这次行动岂不立时散伙？届时丘将军追查下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信差今日便传了冯大人的话，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伙人散了。为今之计是要让大家一心找寻地图，不要四处生出事非。
　　他急忙打断裴汀的说话：“丘将军介绍，这地图上不仅有大唐王朝的地图，上面还有太宗与各位头人签定的友好契约，一共有两份。另一份上绘画了大唐某处神秘之地，据说囤金银财宝无数。这三份地图之事，断不会假。”
　　众人沉默，竟然无人说话。王泉又说道：“今日我已经得了冯大人的话，大家千万不要泄气。只要尽心尽力为朝廷办妥此事，封赏自然少不了各位的。”
　　完颜华仁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也说道：“我看地图只是左金吾的猜测，事实上没有这地图也未可知。”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有些认同完颜华仁的话。
　　王泉看大家并没有听从劝说，一味怀疑此事，不竟恼怒于裴汀。只是他深谋远虑，虽然裴颜下了大牢数月，朝廷至今还没有给他定罪。他又不愿得罪裴汀，便不冷不热地说道：“裴姑娘的口齿越来越伶俐了，呵呵。”
　　裴汀笑道：“王大侠切莫错怪小女。只是如此寻找地图，没有头绪，如何找得到呢。”五人皆有倦意，王泉不愿再起事端，他转头说道：“连日来大家辛苦，且入洛阳城歇息两日，等丘将军来了再行计议。”
　　看看王泉恼怒的神色，裴汀不便再说什么。她转过头，一汪浅浅的泪水，抬头遥望皓月当空，心里祈求着父亲的平安。只是自己孤身一人，没个帮手，做起事情来很是不便，一时又想起陈子昂等人，心里计较不定，便跟了五人离开禁宛。
　　***



第九回、审问
　　待裴汀数人离去，陈子昂对焦会青低声道：“擒住前面那人。”那人只管盯住裴汀，却忘了身后，待到发觉时，他双手一翻掌，就地一按，整个人横空飞起。皎洁的月光下，他飞起的身形好像一只山鹰，煞是快捷。
　　后面两人是有备而来，陈子昂先就跃起，占据了上方的位置。焦会青一个懒驴滚身，双脚踹向那人小腹和胸口，只图一个“快”字。同是一招懒驴滚身，出自千里道人就完全不同于魏大。
　　焦会青本不是什么名人名门，招式之中只是讲求实效，爬、摸、滚、打正是他的长项，这一招即出，霎时便到了那人身后，双脚的连环两踹眼见便踢到那人。
　　那人功夫不弱，身子刚跃起，双掌又是一翻，拍向焦会青双腿。饶是焦会青泼辣癞子的招式，腰上还是着了他的双掌。只听得“哎唷”一声，焦会青又是一个滚身，这回却是跌倒一旁。
　　陈子昂早就料到冯大人身手不差，心里打了个紧，就在焦会青“哎唷”一声时，手中剑柄生生戳中他背上麻筋，右手抓向胳膊，就是一个小擒拿术。冯大人活生生摔在草地上，被陈子昂反手扣住。
　　焦会青趴在地上，看到那人倒地被擒，扑上去，给他一个清脆的耳光：“他奶奶的，这家伙狗爪子厉害，打得老焦好痛！”
　　陈子昂将他绑得象个粽子一样，笑道：“今天抓了一条大鱼，我们且先回客栈。”二人由来路摸索回客栈，天时还没有亮开。
　　他们绕过还在熟睡的魏大，进入里屋。焦会青拿碗凉水，扑地喷在他面门上。那人原就清醒，遭这凉水一激，满肚子火气全冒到一双眼睛里，死死地盯住焦会青。
　　陈子昂一旁冷眼观看，冷不丁地问一声：“不知道兄弟应该怎样称呼？”那人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只是冷笑。
　　焦会青怪叫道：“不说话，是不是？”那人一双眼睛牢牢地盯住焦会青，还是一言不发。焦会青眼珠子一转，摇摇头道：“跟老子打座参禅？你敢再来一次，老子捏碎你的一个蛋蛋。”他便作势伸手去那人裤裆：“你说是不说？”
　　一听说焦会青要动命根子，他眼睛里顿时没了火气，哀声说道：“好汉不要胡来。我全都说。”“你叫什么名字？”焦会青狠狠地问道。那人不敢再装腔作势，连声说道：“我叫冯小宝，洛阳人氏。”
　　“哦，冯小宝。”焦会青冷笑道：“刚才你打我那两掌好厉害，看来你练的是外家功夫。”陈子昂接话道：“而且还是少林寺的外家铁砂掌吧。”焦会青一戳自己的鼻子，继续朝着那人冷笑道：“厉害呀，少林寺那帮秃驴的徒弟！”
　　陈子昂又接话道：“阁下是官府的什么人？”自从唐太宗受十三棍僧相救以后，唐王朝对少林寺大力扶持，少林寺也趁势宣扬佛教，少林武术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很多少林再传弟子成为朝廷官员。是以陈子昂有此一问。
　　冯小宝瞥了一眼焦会青，不敢再把持身份，低头说道：“我在左金吾丘神责将军府当差。二位大侠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唐朝时，金吾将军是掌管禁军、拱卫朝廷和京城安全的官员，手中握有重权。
　　焦会青冷冷地说道：“是哪条道上的人，你不用管，犯不着你的饭碗。”冯小宝闻言又是一急，要是丘将军知道今日被囚之事，只怕自己真的会丢饭碗。他们这些当差的最明白一件事情，保住自己的饭碗为第一。
　　于是，他说道：“二位大侠有问必答，只求今日之事不要让人知道。”陈子昂微微一笑，点头。
　　陈子昂道：“骆宾王这个名字，你可知道？”冯小宝一听“骆宾王”三个字，脸色就是一变，说道：“此人是朝廷的钦犯，关在洛阳死牢。”陈子昂不禁一合手掌，神色慨然。
　　他此次出巴蜀，就是为了搭救师傅骆宾王。千里迢迢，终于被他找到师傅的下落，连日来的思念顿时化作两行清泪流下来。
　　说到骆宾王，就得说到扬州造反的徐敬业。骆宾王自幼生长在巴蜀之地。因偶得机缘，巧遇一乞丐高人，习就一身好武功。更兼其深韵诗文，将武术与初唐渐盛的诗文相结合，将乞丐的武功融合到唐诗所追求的飘逸、自由的意境，从而展现出更高的武术境界。
　　只是骆宾王不喜好尘世，武功大成以后也少走江湖，只收了陈子昂一个徒弟，兀自在偏远之地耕田、习书、练武。直到敬业官拜扬州刺史，掌管军政大权，力邀骆宾王出山，才做了敬业的幕僚军师。
　　话说天后逐渐在朝廷上掌权，恰逢四地谷物歉收，八方民怨迭起。这情形自然让一些大臣不同者愈发不满，便有了徐敬业振臂一呼清君侧，于扬州造反。凭借数万精兵，一时间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在激战的关键时期，徐敬业却犯下大错，屯兵于长江富饶之地，未及时采取进攻。天后赶紧调动兵马、围剿扬州起义军，堪堪数十日，时事大变。义军不敌数倍的官兵，全军溃败。骆宾王等一干幕僚被擒，囚于洛阳死牢，已有数月之久。
　　陈子昂虽然也不太认同武则天，身为一介女流执掌朝政，但也不赞同师傅等人的造反行为。只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营救师傅是他的本分。转念之间想起了这许多事情，他只能将满怀心思压住。
　　他不再追问此事，转问道：“那王泉五人都是什么人物？”冯小宝说道：“他们都算是四方豪杰，秦霸山是黑沙城之人，王养宗是瓜州铁脚门掌门，完颜华仁是契丹人，是漠河都督李尽忠的结义兄弟。还有叶七郎，是东海习武之人。”
　　“朝廷对这几人很是看重呀。”陈子昂微笑说道。冯小宝说道：“大爷明鉴，朝廷着意笼络这些人，着意和好四方，也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
　　“嗯。”陈子昂又是点头，笑道：“其实我朝与各方都保持友好交往，四方百姓也是人心趋安。只是少数人看不惯天下安定，大唐日益兴旺。我倒是赞同朝廷这些良苦用心。”
　　冯小宝也松了口气，说道：“大爷不愧有识之士。天后也担忧此处，方令我等着意和好他们，待为上宾，以和为贵。”
　　陈子昂又问道：“那幅大唐地图，究竟有什么奥秘？”冯小宝面露为难之色，说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秘密。丘将军和天后十分着紧这件东西。依我之见，这地图确如王泉所言，附有本朝与各方部落签署的契约，可定国安邦。”
　　陈子昂点头，稍作思索，又问道：“裴炎相国现在如何？”冯小宝说道：“裴炎早就不是相国，三个月前天后下令，被丘将军拿入大牢。现在还没有治罪，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找到地图的线索。”
　　“原来如此。”陈子昂自语道。从天后留住裴炎而没有治罪一事看来，那幅大唐地图似乎不是什么谣传，确实存在。他说道：“就是为了地图之事，裴相国才被下入大牢的么？”
　　冯小宝连连摇头：“非也，裴炎下狱并非地图之事。地图多半不在他手里，他可能知情罢了。”陈子昂说道：“难道还有其它原因？”冯小宝说道：“裴炎下狱，皆因牵扯上扬州造反。”
　　陈子昂一愣，他远在巴州，有关扬州敬业举兵造反之事，都是道听途说，其中很多缘由并不清楚，便应了一句：“却是为了什么？”
　　冯小宝说道：“徐敬业在扬州造反，军中有个人名叫薛璋，是裴炎的外甥。裴炎不避嫌疑，还劝说缓征叛军，要天后归政于睿宗。自然被天后怀疑与叛军有牵连，如何还有活路？。”
　　陈子昂叹了一口气，说道：“一朝相国便如此下了大狱，这天下迟早会出乱子。”他盯住冯小宝，冷笑道：“只恨你等为官之人，不以天下为己任，只图个人安逸。”
　　冯小宝听此言不善，忙说道：“两位好汉，人在朝廷身不由己啊。放冯某一条生路，冯某定然知恩图报。”陈子昂点头，说道：“正是。只要大家一门心思为了大唐江山，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冯小宝闻言，只是一面点头一面应道：“好汉说的极是，冯某人定当遵循好汉指教。”陈子昂说道：“老焦，且饶恕了他，放回去。”焦会青大叫到：“放这个王八羔子，他不会带人来抓我们？”
　　还不等陈子昂说话，冯小宝连忙说：“对你们这些江湖上的事情，我是不闻不问，当作没有发生一样。”陈子昂闻言微笑道：“只望你能改邪归正，分清是非，这才是为官应有之道。倘若敢来找我们麻烦，你只管来。”



第十回、武术的意境
　　焦会青领了冯小宝出去。天时刚刚放亮，窗外飘来蒸包子的肉和蒜香。走到迎客厅，掌柜在柜台上，噼啪噼啪打算盘。他瞥了眼冯小宝，问道：“客官，就要走了，不退房么？”说话间，手中算盘不停。
　　焦会青这才省得冯小宝原来也是投住了魏王客栈，他等冯小宝取行李，随口高叫一声：“来十二个包子，花生、卤牛肉各一碟，一坛米酒。”
　　掌柜方放下手中的账本，竟是炯炯有神的一个中年汉子，笑脸相迎，口中喊道：“小二子，客人要包子。”“来了！”那边厨房传来一声应答。那掌柜又是低下头，将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到片刻，冯小宝背着一个大包袱从里面出来，向焦会青稍一点头就出了客栈。小二也捧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喊道：“来了，来了，新鲜包子——”
　　三人围住饭桌坐好，那牛肉、花生和米酒也送过来。一阵狼吞虎咽，两笼包子吃完，焦会青说道：“洛阳的包子，看上去大个，吃下去就是不顶肚子。来、来、来，喝酒、吃菜。”便倒了三大碗黄澄澄的米酒。
　　三人端起来一碰碗，一气喝下去，浑身舒服，多日的疲倦尽皆融在酒气里。窗外一颗垂柳随风飘舞，微风吹来，惬意之极。魏大忍不住问道：“昨日你们到哪里去了？”焦会青哈哈一笑：“我们遇到裴汀裴姑娘，还有桃树林里看见的那几个人。”
　　魏大有些恼了，说道：“裴姑娘果真和他们在一起。怎么不叫上我啊？”焦会青拍拍魏大肩膀说：“我等是办一件危险的事情，没想到便看见裴姑娘。没关系噢，你好好学武功，总有机会和我们一道闯。”
　　魏大说道：“多亏陈大哥和裴姑娘教导，如今我的功夫强多了。陈大哥，要不你再教我几招吧。” 陈子昂沉吟片刻说道：“好，今天再教你几招。”
　　焦会青端起酒坛子，斟满酒说道：“陈大侠，喝完这碗酒再说。”三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陈子昂提起魏大的铁棍，走到房子中央便立住了。
　　“练武功，首先武功的路子要符合自己的性格，这样才能把武术招式的威力发挥出来。”陈子昂说道：“魏兄弟，你性格外向，憨厚朴实，正适合练棍术。”
　　“棍术讲究气势，常言道：棍打一大片。只要棍出手，就要有横扫千军的气势。”魏大连连点头，陈子昂继续说道：“今天教你几招，是我自巴州出来后，在乐乡县境内悟出的‘晚次乐乡县’，一共八招。”
　　焦会青也说道：“听起来新鲜，这‘晚次乐乡县’好象是一首诗的题目呀。”陈子昂笑道：“是一首诗，我于此中还悟出八招武术招式。”魏大说道：“陈大哥，诗歌也能够成为练武的口诀？”
　　陈子昂点点头：“怎么不能，这世间万物本有相通的道理，待我们去发掘其中的奥妙、联系而已。”说罢，他朗声吟唱道：“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如何此时恨，嗷嗷夜猿鸣。”
　　只见他手起棍舞，随着诗歌的文字，时而跳跃，时而翻转，棍招随着人影不断涌现，都是一些魏大似曾相识、却又好像头一次看见的招式。招式中蕴含着极度的苍凉和孤独，仿佛置身于荒凉的原始山林之中，一个人艰难地行进。随着“如何此时恨，嗷嗷夜猿鸣”的吟诗声，陈子昂长衣宽袖飞舞至屋顶，铁棍以狂风之式迎面拍击下来，听得“唬”地一声，铁棍击打落地。
　　焦会青拍手叫喊道：“好！好！好苍凉。”话声未落，饭桌上那两个蒸笼忽然自中间裂开，散倒在地上。焦会青和魏大具被吓了跳起来，他们委实不曾料想最后一招居然蕴含如此巨大的功力。这些功力被陈子昂蕴藏在铁棍之上，随着“嗷嗷夜猿鸣”一招，隔空远远击落在蒸笼上。
　　两个人兀自心跳不已，陈子昂回到座位上端起酒碗大饮两口。魏大说道：“陈大哥的招式我怎么都没有见过。”陈子昂微笑道：“具体的招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方才的八个棍招，由剑招演变而来，根据平常的棍招稍加变通，再模仿魏兄弟憨厚、质朴的性格而使将出来。”
　　焦会青哈哈大笑，说道：“我明白了，这就叫做无招胜似有招。功夫却是要到如火纯青的境地才能使出这般洒脱和威力。”说罢，便跳到屋中央，即兴打开一套拳法，只见他全没有了招式，身体随意扭动，拳路往往走意想不到的位置，其中暗藏苍凉孤寂之意。
　　堪堪一路拳法打完，嘴里吐出一句“嗷嗷夜猿鸣”。直看得陈子昂连连点头：“老焦不识一个大字，却能领悟武术内理，好好！来来来，干一碗！”
　　魏大叫道：“我也有点明白了，这八招‘晚次乐乡县’，讲述的是武术的意境，只有到了忘我的境地，才能发挥每一个具体招术的最大威力。是以老焦的拳路威力不如陈大哥的棍术，原因就是陈大哥比老焦更深地接近了诗中孤寂和苍凉的意境。”



第十一回、夜闯死牢
　　焦会青用力拍打魏大的肩膀说道：“瞒聪明的嘛！不仅窥识其中奥秘，马屁也拍得及时。这样学功夫，只怕过得三五年，老焦就不是你的对手。哈哈！”
　　陈子昂对焦会青的嘲讽不以为悖，脸上也露出赞许之色，对魏大说道：“练武术讲究一个无我无他的境界，只要达到忘我的意境，随机应变，任何招式都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魏大说道：“正是，只要体会到‘晚次乐乡县’的意境，就学到了这八招的要义。”
　　焦会青为三人斟满酒说道：“来来来，喝酒，喝酒。”三人捧起大碗咕咕畅饮一番。日头已爬窗棂顶上，窗外滚来一阵微微的热浪。
　　看看垂柳，陈子昂说道：“我们还要去一趟死牢。”焦会青一愣，笑道：“陈大侠还有亲戚在死牢里？”陈子昂道：“我此次出巴州，正是要搭救师傅骆宾王。方才冯小宝不是说了么？恩师正关押在洛阳大牢里。”
　　焦会青拍手笑道：“好极。昨天闯禁宛，今天探死牢，我等要搅得官府不得安宁。”魏大说道：“我还留在客栈么？”焦会青笑道：“只好多委屈老弟，你在店里好好演习方才教你的武功要义吧。”魏大低头叹气。
　　“小二，小二——”焦会青大声叫道。不一时，小二在门外探出脑袋问道：“客官有何吩咐？”焦会青说道：“老焦有事相询。”待得小二走过来，他说：“洛阳城的死牢如何走。”
　　小二一听焦会青打听死牢，再看看地上碎裂的蒸笼，知道这三位乃江湖中人，是不好惹的角色，脸上露出惧怕之色，说道：“客官打听死牢做什么！”焦会青笑道：“有个亲戚犯了点小事，关进死牢，我要去探望他。”
　　小二将信将疑，看看焦会青笑脸诚恳，便连说带比划地说明如何去死牢。焦会青谢过小二哥，叫道：“这米酒甚是好味道，再来两坛。”小二退出去拿酒不提。
　　三人一路喝酒，一路吃菜，到了中午时分酒足饭饱，各自散了桌，倒床休息下来。
　　***
　　洛阳米酒入口芳醇清甜，后劲却是十足，他们一觉睡得深沉。直到午夜时分，打更的梆子方才惊醒陈子昂。他唤醒焦会青，二人收拾好家伙，翻墙越出客栈。
　　顺着洛水一路南行四五里，便遥遥望见一座黑森森、透着微弱灯火的宽墙高院。院子门口两个手提长枪的官兵，守卫着院门。便是洛阳关押死囚重犯的死牢。
　　两人摸近门口，黑暗中观察了一阵。焦会青从褡袋里摸出两枚鹅卵石，趁着两个官兵背过去，双手扬起，打出两块石子。只听得“破、破”两声，石子正中官兵的后脑勺，两个官兵哼都没有哼一下，倒在门口。
　　两人进得大院，抬眼张望，十多丈外黑压压、整整齐齐耸立一排牢房，每一扇小窗透出昏暗的灯火。唯有牢房的大门口灯火通明，两盏大红灯笼将门口空场子照得雪亮。门内传来一阵阵划拳猜枚的笑声，听上去大概有七八个人，正在饮酒取乐。
　　两人潜行摸到门口五丈地方。门内一个官兵抬眼间，不禁“哎呀”一声大叫，压住喧哗的猜枚声。他大声叫道：“什么人，快操家伙！”一伙人闻声奔向墙角各自抓起兵器，拥出门外。
　　陈子昂和焦会青见行踪已现，便不再躲藏。陈子昂从背上取下长剑，说道：“老焦，今日且让我来收拾他们。”焦会青点点头，手中扣紧两枚鹅卵石，守候在场子外面。那八名官兵手握兵器，排成半圆的队形将陈子昂包围起来。
　　陈子昂一声朗笑，说道：“今日兄弟未曾预约，来此打搅诸位。”为首的官兵上前半步，喝斥道：“报上名来，何人胆敢私闯洛阳死牢，你你你娘没教过死字怎么写的么！”陈子昂说道：“陈三、焦六二人在此！”
　　那名官兵双目圆睁，摇头骂道：“什么人物，老子没听说过！”他握住大刀一挥，呼道：“弟兄们，给我拿下！”八名官兵各自迈上一步，直逼陈子昂。
　　陈子昂清声吟道：“‘晚次乐乡县’。”只见他右手拔出长剑，高举剑端、西斜朝上，在亮堂堂的灯火下，剑身闪出清亮的光泽。焦会青一下子省得，他是要以这八名官兵来比试新创“晚次乐乡县”八招。客栈之中虽然见陈子昂以棍显露一番其中要义，却还有许多不明之处，当下便留心揣摩。
　　旦见陈子昂吟道：“故乡杳无际——”双腿微微一蹬，人便向着官兵包围圈中跃去。在空中，他的长剑横切出半圆，那些官兵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煞气，不觉一齐后退半步。为首的官兵扎稳马步，双手高举大刀喊道：“不要退，大家并肩上！”
　　“日暮且孤征。”这一招陈子昂剑峰一转，正向着为首的官兵挺剑刺去。只是简简单单的笔直刺出，那官兵擎着大刀迎面劈来，要与长剑硬拚。眼见长剑碰上大刀的一刻，陈子昂手腕翻转，长剑加速击向官兵的大刀。
　　“咔嚓”一声，官兵的大刀拦腰损去一截。那官兵手中一轻，身体向前一扑空，胸口衣服已然多了一道口子。
　　那七名官兵见头领被袭，一起扑上来相救，顿时乱了阵脚。陈子昂故意不杀为首的官兵，就是好叫其余官兵有个约束，不能临阵脱逃。同时又可以牵制众人，好让自己从容使出剑招。
　　眼见三条长枪从侧面刺出来，陈子昂左手一拨一挽，推开枪茅，右手长剑好像张了眼睛，劈向身后一名偷袭的官兵。却是一招“川原迷旧国”！那偷袭的官兵原以为自己一招就要得手，没想到长剑之下，做了第一个死鬼。
　　一剑见血，为首的官兵不敢再逞强，向后退一步，口中却叫道：“并肩子上啊！”剩下三条枪、三把刀取上中下三路，向陈子昂杀来。陈子昂长笑一声，吟道：“道路入边城。”



第十二回、骆宾王
　　他双手凌空向下一拍，身体忽然窜起丈许，高高越过所有兵器，再落下时，双脚正好踏在两名官兵头上。就在落下之时，他腰身用力一扭，发力于双足之上，生生用内力踢烂两名官兵的天灵盖。
　　他再次凌空飞落场子中央时，余下五名官兵几时见识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招式，目瞪口呆地望着陈子昂。“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听到陈子昂这两句诗，五名官兵皆是高举兵器，挡在自己身前，谁也不愿意冒险前进一步。
　　陈子昂弓步向前，长剑脱手抛出，犹如长了翅膀的飞鹰，飞向使枪的两名官兵。那两名官兵举枪抵挡，岂料长剑忽然转了一个急弯，堪堪削过两杆枪尖便往回走。
　　他并不待长剑飞回，闪身硬生生欺上两步，到了两名官兵身前，左手一探，刚好接到削断落地的两个枪茅，右手半空中抓回长剑。官兵一见他强攻上来，均仗着兵器或砍或刺将过去。
　　他略退了半步，避开攻来的一枪两刀，左手更不停歇地甩出，两杆枪茅如离弦弓箭，分射向那两名官兵。那两人兀自惊恐地瞪住自己的长枪，还没有明白事情由尾，枪茅便破破声地插进咽喉，倒地毙命。
　　这时候，只留下那为首的官兵和他的两个部下。为首的官兵手持那柄断折的大刀，一路退缩，企图躲进牢房门口。另两个官兵望院墙大门狂奔而去。陈子昂长吸一口气，吟道：“如何此时恨，嗷嗷夜猿鸣。”
　　长剑再次飞出，只斩那为首官兵的后心，人却如影随风地跟在另两名官兵身后，提起双掌拍落。三名官兵尽皆亡命。
　　“好！”听得焦会青一声喝彩，陈子昂说道：“见笑、见笑了。”焦会青连连摇手道：“非也，非也。这‘晚次乐乡县’八招含而不露，寓情于剑，一气哈成，确是非常的武功招式。”
　　想到马上要见到师傅，陈子昂心潮忽然一阵激动。他取了长剑，归还鞘中。又翻开官兵的尸首，瞧见腰间一串钥匙，想是关押犯人房门的钥匙，当下取来，与焦会青往奔去牢房。
　　牢房之中关押数十人犯，均以碗口大的木栏隔成一间间囚室关押，每间囚室内点着一盏黄豆大火星的油灯。一路巡视进去，到了尽头一间囚室，陈子昂停下脚步，朝里面叫道：“师傅——”
　　焦会青望去牢房里，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人，年约六旬，白发白须，正自负手面向囚室上方的小窗。窗外的一方夜空，群星闪耀，微风送进来一阵凉意。那人背向牢房的木门，也不回头，冷冷地说道：“叫你们莫来搭救，为何不听我言！”话语中显然是有些怒意。
　　陈子昂闻言一楞，躬身说道：“师傅，是弟子陈子昂。”那人肩头一阵颤抖，回头凝视片刻，方才缓声说道：“子安，原来是你啊。”陈子昂望去，他身上一副黑黝黝的手铐脚镣，较之五年前巴州离别之时，清矍消瘦了许多。
　　不知道这囚室之中，师傅尝受过多少苦楚。一念至此，他已是满眼泪花，说道：“正是弟子陈子昂。”陈子昂打开牢门，扑到师傅面前说道：“师傅，弟子来搭救你，我们赶快离开这里。”焦会青也说道：“骆大侠，我们先离开此地。”
　　骆宾王双手一拂，咬牙说道：“不，我不会离开这里。”陈子昂和焦会青又是一楞，失声道：“啊？”骆宾王叹了口气，说道：“想来你们二人还不知道，我早已下定决心，绝不离开死囚。我要面见天后，在天下人面前为敬业讨回公道。”
　　焦会青说道：“骆大侠，你这又是何苦呢。”陈子昂上前一步说道：“师傅，你为何不愿离开这里？”骆宾王点点头，说道：“这话要从明公敬业说起了。”
　　骆宾王缓缓说道：“当今朝廷之事，江湖上谣传甚多。有传言太子贤已经于前年被天后逼废自杀，其实，那时候李贤并未自杀，他逃难到扬州，与敬业朝夕相处，密令敬业起兵讨伐天后，是嗣圣元年的事情。我是临海丞，与数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客扬州，得遇李贤。于是，我等奉李贤之命，协谋起兵，誓要匡复庐陵王李哲为圣上。大伙们推举敬业为统帅，复称嗣圣元年，称敬业为匡复上将，领扬州大都督。”
　　一番说话下来，听得焦会青连连点头，说道：“我原以为李贤是个不中用的太子，竟然会自寻短见，哪里想到他到了扬州，干起这一番事情。”
　　骆宾王说道：“那时候，我做义军记室，草起檄文。这篇檄文移传各州县，各地州民闻风响应。只是半个月时间，义军便聚集了十多万兵马。”
　　骆宾王说道：“于是，天后敕令大将军李孝逸统兵三十万，往扬州讨伐敬业。面对强敌即将来犯，我向明公进言道：‘明公以匡复李家为名，最好大张旗鼓地统帅大军直指洛阳，不以一城一地为得失，好让天下义士知道明公有志勤王，八方四地自然会云集相应。那时候，何愁大事不成。’”
　　骆宾王越说越是激昂：“可惜敬业采用薛璋之言，亲自率兵攻取润州。润州虽然攻下了，只是这数十日，李孝逸的军队已经逼近临淮，后面还有江南道大总管的军队来援。此时，义军已经失去腾挪的时间和地方，只得屯住高邮境内的下阿溪以做防御。”



第十三回、师傅的嘱托
　　这些均是过往之事，骆宾王却说得热血喷张：“虽然敬业扼溪而战，小胜两战，却是未曾伤到敌军筋骨。李孝逸反倒摸清义军强弱部署，先是击破我军孤兵寡旅，然后于下阿溪与敬业的精兵决战。决战之时，正是冬天燥烈，风顺荻干，对面敌军都用火弓火箭，烧起溪边芦苇大火，卷入阵中。”
　　“各军立足不住，只得倒退，杀得溪流、岸草全都变成赤色。敬业料想精兵全部丧失，便焚烧了图籍，乘舟入江，欲携李贤东奔高丽。没料到部将王那相早被张忠昌、李孝逸收买，哄动兵士杀死李贤与敬业。薛璋和我为敌军所擒。到如今，敬业宗族只怕已被武氏杀得干干净净了。”
　　陈子昂听罢，默然无语。骆宾王踱了两步，也是无奈地说：“算是终结，却也算是没有终结。我虽在狱中，也听人传信来说道，如今天下人对扬州一事议论各异。许多不明真相之人皆指明公以一己之私，欲图偏安一隅，并非真正的匡复之士。”
　　焦会青说道：“我在山南道上也听说了，许多人不似骆大侠这般了解经过。小子们便有诗谈道：‘欲为儿女作牛马，谁知宗族竟全休？重泉有鬼应为恫，匡复无功逆案留。’”
　　骆宾王击掌说道：“正是，天下人议论纷纷。所以骆某不能以一己之生念，随你们逃离死囚，遗留话柄教人耻笑我扬州义军。”陈子昂一听师傅此言，只是不肯苟且偷生，连声劝道：“师傅，敬业已亡，你何苦在此作徒劳之等待。”
　　骆宾王只是摇头。“只怕骆大侠死得默默无闻，岂不是可惜？”焦会青眼见骆宾王顽固不化，便在一旁不冷不热地讥讽一翻。“呸！”骆宾王吐了一口唾液，冷笑道：“骆某人死不足惜，但求无愧于大义。”
　　焦会青眼见陈子昂正面劝道无效，便想用激将法激起他求生的心气，哪里想到骆宾王顽心早定，听不得二人相劝，一时之间牢房里一片死寂。骆宾王忽然哈哈大笑，陈子昂拱手说道：“师傅何故大笑，弟子不明。”
　　骆宾王说道：“蚂蚁尚且偷生，你不远千里赶来相救，师傅明白你的苦心。你莫要继续劝阻为师大义之举，我还有话要与你交待。”骆宾王一席话，堵住了二人的口。陈子昂焦会青对视一眼，只得说道：“师傅旦有吩咐，弟子洗耳恭听。”
　　骆宾王收敛了恼怒之色，说道：“为师现在托付你的事情，就是要你联络这群义士，继续匡复大业。”
　　陈子昂知道无法劝住师傅，只得点头。骆宾王说道：“这群义士自有组织，唤作宗盟会。洛阳分会领头的是铁算子张不辉。”原来，这宗盟会正是扬州义军的盟友，他们的分会遍及各州县。扬州兵败后，宗盟会行动由明转暗，却没有遭到朝廷威胁，整个组织保存完好。
　　焦会青这时插了一句：“要联络宗盟会，想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骆宾王连连点头：“这位是——”陈子昂说道：“这位是弟子在山南道上结识的朋友，千里道人焦会青。”
　　骆宾王一听，说道：“可惜骆某身在囚牢，否则定要陪焦兄弟畅饮欢叙。”焦会青微笑说道：“焦某原本江湖上癞子，骆大侠高看了。哈哈！”
　　骆宾王忽然一顿手足：“险些忘记一件重要的事务。”骆宾王说道：“当时下阿溪一战，明公预料败局已定，交与我一捆卷轴。我携带卷轴匆匆逃亡，辗转听闻明公与李贤已被叛军所杀，便抱了必死的决心，与薛大人四处游击敌军，是以将卷轴交给了宗盟会岭南道的一位朋友，唤做赵虚。”
　　陈子昂问道：“这幅卷轴是件重要的物件？”骆宾王说道：“这幅卷轴定然十分重要，明公与李贤再三叮嘱。想来这卷轴关系到大唐的国运，也未可知。”
　　陈子昂说道：“弟子明白了，师傅是要弟子从赵虚手里取回这幅卷轴。”骆宾王神色凝重，双手一拱，缓缓而有力地说道：“不错。”骆宾王一一详细交待了几件事情，自是决心将这牢底坐穿。
　　“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先行告辞了。”焦会青一扯陈子昂衣角。陈子昂双手一拱，说道：“日后弟子再来探望师傅。”骆宾王点点头，背扶双手，望向小窗之外，那天空中一片隐隐星光。



第十四回、洛阳街头
　　陈子昂、焦会青告别骆宾王，回到魏王客栈，天色微亮。掌柜左手账本，右手将算盘打得噼啪声响，仿似昨天一样。那边厨房飘来包子的肉香。
　　焦会青跨入门栏，大声叫道：“小二，来两笼肉包子。”厨房那边的小二依旧象昨天一般唱道：“来啦，肉包子两笼。”
　　焦会青笑道：“魏大还在死睡，我去叫醒他。”陈子昂却问那小二：“小二哥，我向你打听一个人。洛阳城里可有一位名叫铁算子的侠士？”小二抬头看看陈子昂，赔笑道：“铁算子？没有听说过。”
　　陈子昂摇摇头，叹道：“我也道是，这洛阳茫茫人海，要找到铁算子，殊非易事。”小二陪笑道：“说不准哪一天你就在大街上碰到他，也未可知呀。”陈子昂说道：“麻烦小二哥。”小二连连摇手，说道：“不客气，大爷不必客气。”便退出了门。
　　不一会儿，焦会青、魏大从里屋出来。三人吃罢包子，焦会青说到：“肚子一饱，人就困倦。我要去会会周公啰。”魏大却说：“陈大哥，我整日呆客栈，闷也闷死。我上街去逛逛。”
　　陈子昂笑道：“也好。魏兄弟逛街市，顺便打探一下，看看洛阳城里可有一位绰号唤作铁算子的侠士。”魏大说道：“好哇，我自会询问。”
　　***
　　日上杆头，魏大离开客栈，先在魏王池附近兜转。客栈门前的马路上，摆卖杂货的商贩较之往日，多了不少。今日正是八月初一，是赶集大墟的日子。
　　街市两旁，添了许多摊位，纷纷支起一面面小旗，写上自己贩卖的生意。魏大一路闲逛过去，遇到摊档便停下来，饶有兴致地观赏，不知不觉离开魏王池前面的马路，渐渐远去。
　　魏大捧一把糖炒板栗，随口探问了几个过路的，关于那个铁算子的侠士，路人均说不知道。他也没在意，只管细细品味香甜的板栗。这日洛阳城四处都是圩市，人流熙熙攘攘，走到哪里也不觉得孤单。
　　正当魏大闲逛间，远处传来马蹄声，拐角的屋子后面转出四匹高头大马。马上是四条粗壮的汉子，穿着侍卫的服饰，腰间各自挂了长剑。其中一个侍卫拿长剑指向人群，瞪足了一双眼睛，高声叫道：“躲开，快快躲开。”街上人群顿时乱作一团，纷纷闪开一条道。
　　那四匹马儿嘴上套了鲜红的嚼子，极是神俊，教马上侍卫伸手一拉，便迈开大步走来。再往后，紧跟的却是八个垂目而行的和尚，也是精壮无比，举止行步之间却又格外温顺，犹如侍卫的几匹马儿一般被人驯服了。随着这一行长长的队伍行进，街上喧嚣嘈杂之声小了下去。
　　然后，拐角处转出一乘四人扛抬的青竹轿椅，抬轿的又是四个精壮而温顺的和尚。轿椅上端坐着一个张目微笑的和尚，长须及胸。胸前挂了一串大佛珠，身子随着轿椅一上一下地摇晃。
　　一行人行进在闹市之中，魏大猜想，那轿椅之上的人地位极高。猜测间，人群之中跳起一条汉子，分开人众扑到街道中央，挡在侍卫前面丈许，口中高叫道：“师傅救我，神秀师傅救我。”仗剑的侍卫一勒缰绳，喝斥道：“何处小民，胆敢阻拦帝师去路。”
　　道路中央的汉子跪倒，大声说道：“小民不敢打搅神秀师傅清修。只求师傅收我为徒，解救小民于苦海之中。”侍卫笑道：“堂堂帝师，日理万机，怎么可以随便收你等小民为徒！还不快快走开！”
　　“小民恳请侍卫大爷通传一声。小民不见神秀师傅，断不敢随便退去。”那汉子胆子却大。和尚看了一眼地上的汉子，缓缓说道：“何来苦主，阻拦神秀的去路？”
　　汉子看见神秀发话，跪前两步说道：“小民洛阳人氏，只因家中良田被村上恶霸强占，生计无门，特来投拜神僧，指望投入少林门下。”
　　神秀笑道：“苦主所言，是下定决心要投少林门下？”那汉子再拜，说道：“小民听闻传言，神僧法力高强，得入门下，一生脱离苦海。”
　　神秀环视一眼四下围上来的人众，伸出右手指住那汉子，说道：“今日看他用心良苦、决心诚恳，我神秀且收他为徒。洛阳民众为证，阿弥陀佛——让神秀点化超度于你，以宣扬佛法普渡众生之要义。”
　　汉子连连磕头说道：“小民多谢神僧点化。”神秀说道：“还不快快坐下，老衲即刻施法于你。”于是，那汉子爬起身来，一弯腰就坐在街道中央。抬轿的四名和尚也放下轿椅，侍立两旁。
　　神秀说道：“这超度之法，只对诚心诚意的人起效果。你可要好好听我指挥，不要在众人面前给我神秀丢丑了。”那汉子说道：“神秀师傅放心，我是一百个诚心方来拜见师傅。”
　　神秀点点头说道：“你是诚心诚意就好，倘若施法之时你做抵抗，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那汉子说道：“师傅只管放心施法，小民断不会拿性命开玩笑。”神秀又是点头，说道：“这样就好。你按照我说的话一步一步去做。”
　　那汉子点了头，神秀说道：“双脚盘膝，双手放于膝盖之上。”那汉子按照他的说话盘坐起来。“双眼微合，舌抵上颚；怀内抱球，体内做圆球滚动之臆想。”神秀一边说，一边以右手遥指那汉子眉间印堂穴。那汉子依言，也一一做下去。



第十五回、神秀大法
　　却见那神秀和尚一手遥指，左手却虚抱于怀中，上下、前后徐徐转动。不一时，神秀右手食指也开始上下、前后地转动。看那汉子，双掌不由自主地离开了膝盖，双肩开始颤抖不已。
　　魏大看得稀里糊涂，便低声问身边一个小贩：“这和尚干什么？”小贩低声说道：“神秀是少林寺的主持方丈，当今圣上和天后的师傅。早就听闻他有盖世神功，能够超度凡人于苦海。”
　　魏大问道：“怎样超度？”小贩指向那汉子，说道：“这不是正在超度么？经过神僧超度之后，就会完全忘记人生的痛苦，一心一意跟随神僧普渡众生。”
　　魏大一醒，说道：“如此玄乎？”小贩一愣，摇头道：“你问我这许多，我又如何知道其中奥秘。”
　　那汉子的额头业已沁出细密的汗水，他的肩头颤抖愈发剧烈，仿佛有一双手正在背后摇晃着。神秀端坐轿椅之上，身体稍微前倾，右手食指在空中游弋，想是到了施法的紧要关头。那汉子的身体随着神秀的食指前后倾斜，头顶上居然升起一阵缭缭白汽，若即若离地在半空里盘绕。
　　如此过了一盏热茶的时间，方听见神秀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到吐出最后一个“岸”字时，他右手忽然化指为掌，掌心遥遥印向那汉子的心口，又好像是搀扶着那汉子，唯恐他摔倒。那汉子悠悠地睁开眼睛，待到神秀右掌撤下，他的身体完全松弛下来，好像大病初愈一般。
　　神秀收了双掌，那汉子还是端坐在街道上。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他才爬起身来，便往神秀座前下拜，口中说道：“弟子参见方丈师傅。”神秀也不作色，冷面说道：“从今而后，你就是少林寺‘志’字辈小僧，唤做‘志悔’吧。”
　　那汉子双目下垂，温顺地说道：“从今而后，弟子志悔谨跟神秀方丈，宣扬佛法、普渡众生。”神秀点点头，说道：“你下去吧。”志悔便双手合十，走到队伍最后侍立。
　　这时，围观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神秀所作的一场法事。有两个衣着破烂的人分开人群，扑到神秀面前，说道：“请求神秀师傅一道超度了我等。”
　　他们面目教太阳晒得漆黑，满身污渍不堪，却是两个生活没有依赖的乞丐，其中一人头上还生了老大一个疮疤。围观的人众眼见是两个令人作呕的赖皮，竟是一阵哄笑。
　　神秀脸色一沉，眼睛转过两人，说道：“神秀今日法事已毕。两位苦主若与佛门有缘，自要等待有缘之日。”说罢，双手一拂，闭上了眼睛。那侍卫高叫一声：“起轿——”四名和尚便抬起轿椅，四名侍卫放马向前，吓得两名乞丐滚到街道一旁。
　　围观的人群目送神秀一行往嵩山方向而去，一边议论一边散去。魏大心想：这神秀和尚不知道使的是什么手法，片刻之间将志悔变了个人。他愈想愈觉得奇怪，琢磨不透其中究竟。
　　***
　　他回想神秀施法的情景，手中糖炒板栗吃完了。已是黄昏时分，魏大走进一条大道。大道两旁均是高大的槐树，槐树下一律高高的围墙，宽敞的院门，看来是一些达官显贵的住所。
　　这条道上人迹稀少，只有一个卖大枣的农妇。农妇坐在大板车的把手上，板车上堆放了一些半熟的枣子，青一半、红一半。
　　阳光从西边照射下来，穿过槐树浓郁的叶子，已经不似中午那般灼人。微风吹来，绿叶沙沙作响。魏大双脚有些疲累，便寻着一棵槐树坐下，眼望西边天空开始泛起一片晚霞。
　　他微微闭上眼睛，听得槐树沙沙声响，甚是惬意。过了一会，树叶声响当中，隐约还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先是极微弱，慢慢变得响亮起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卖枣子的农妇那头，走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光头汉子，脑门剃得十分光亮。那汉子大摇大摆，身上一套湛蓝色劲装打扮。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农夫：农夫肩上扛了一把锄头，那把锄头较之寻常农夫的锄头有些不同，锄头长了三、四寸，锄柄末端装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尖茅，显然是精铁铸造的锄头和尖茅。
　　看到此处，魏大心里不禁“啊”了一声，这两人不是在郊外桃林遇到的王泉、王养宗么？那么，裴姑娘呢？裴姑娘不是与他们一道吗？他赶紧往下再望了一眼，却看见一位黑衣武士，腰间挂了一柄弯得像新月一般的长刀，不是叶七郎还能是谁。
　　裴姑娘走在叶七郎的身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恰好也张望过来。她一眼便看到魏大，眼睛微微一闪，却对王养宗说道：“这新鲜枣子极是好看，我买两斤尝尝。”王养宗微笑道：“裴姑娘买来，我自然要尝个新鲜。”
　　魏大一醒，晓得裴姑娘的心思，是不让这些人知道。于是，他也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过眼睛望向天空。只在这转眼之间，他又看到了秦霸山和完颜华仁。
　　这群人当中，魏大只是不认识走在前面的冯小宝，其他人都于桃林里见识过。而这些人却均不认识魏大，一行人便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裴汀一人与那农妇。
　　一群人走过，魏大听见王泉说道：“待会见到丘将军，我等也没有什么要求，只求冯大人为我等多多美言几句，好叫丘将军再宽限一段时间。”冯小宝正是心烦的时候，听见王泉的话，右手在耳边一摇，也不搭理。
　　教冯小宝担心的事情不止地图一事。今天上午，他便听信差来报，洛阳死牢十名守卫教人杀了，死的不明不白。这件事让他想起了前日，自己被那两个人虏去，盘问过他有关骆宾王的事情。
　　如此说来，这十名守卫的死极可能与那两人相关。他回过头来又想，既然是冲着骆宾王而去，怎么骆宾王并没有离开死牢呢？想到这里，冯小宝委实分辨不出真实原因。
　　他满怀心思，只怕丘神责已经接到死牢的信报，倘若追查起这件事情，应该如何解释呢？他负责洛阳城安全事务，岂不要担待失职之过？想到这里，冯小宝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冯小宝抬起头，看看就要到一个高大的院门前，伸手擦去额上的汗珠，说道：“王大侠，我们是休戚与共，大家在丘将军面前，都要担待点。”王泉连连点头，说道：“那是自然的。”
　　他便抢上两步，拍响了院门上的门环。不一时，门便打开了，开门的侍卫认识冯小宝，说道：“是冯大人来了，快快请进，丘将军等候多时。”一行人跨入院中。



第十六回、左金吾丘神责
　　裴汀买了一袋枣子，瞧见冯小宝进了院里，跑到魏大面前。魏大站起身来，满脸笑容，叫道：“裴兄弟。。。”一想裴汀原来是个女孩子，慌忙改口说道：“裴姐姐，你到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担心呀。”裴汀笑吟吟地跑过来，说道：“我这也有事嘛。”
　　魏大说道：“听陈大哥说，这伙不是好人，你干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裴汀敛了笑容，低声说道：“我难道不知道么？”魏大说道：“姐姐知道就好，要小心呀。”
　　裴汀神色又是一黯，说道：“这又算得什么。我担心父亲那边出了大事。”魏大点头说道：“陈大哥也这么说，怕是裴公已遭不测。”
　　裴汀说道：“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不知道父亲究竟出了什么祸事。”陈子昂从冯小宝那里已经知道，裴炎因薛璋牵连之故，下了大牢。而魏大和裴汀尚不知情。
　　魏大说道：“姐姐何不跟我回去，我们就住在魏王客栈。”裴汀摇摇头，苦笑道：“父亲好歹是当朝相国，他们暂时不敢对我不利。”说完，裴汀眼眶内满是泪水，只是盈盈地打转，没有跌落下来。
　　魏大狠狠拍打脑袋，只是干着急，说道：“唉！我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你要小心啊。”裴汀说道：“我知道。这会他们去见左金吾将军，我也赶紧去了。”
　　她转过身，想起什么，扭头说道：“如果有事，我会找你们联络。”
　　裴汀点点头，转身向大院走去。魏大目送裴汀走进那所大院，再转头看下午灿烂的太阳，内心竟有些寒意。他心道：盼望裴姐姐平安才好。左右无法静下心绪，提步赶回客栈。
　　***
　　裴汀跨进院门，好大一个院落。青砖铺成的小道笔直通向院落中央，两旁种了十余株古拙的石榴树，将小道掩映起来。小道尽处，是一幢高门巨柱的厅房，雕楼勾角。檐下挂了两个风铃，微风中摇晃。
　　再看门前石阶上，站立两个魁梧的侍卫，手握长枪、红缨轻飘。大厅之上，摆放一张宽大的茶桌，桌旁坐着一个细眉细眼睛的中年人。裴汀认识此人，正是名震京都的左金吾丘神责。王泉等已经坐在客位上，每人面前端了一杯茶。丘神责抿了一口茶，细细的牙齿咬了片茶叶，轻轻地吐在地上。
　　今天，他穿了一身便装，并没有刻意打扮，但他闪烁的小眼睛里感觉到阵阵寒意。想是大家拜过见面礼后，没有人说话，大厅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裴汀心想，相府出事，丘神责肯定知道，不知道他会怎样解释这件事情。她跨入厅内，向丘神责一拱手，说道：“侄女拜见丘将军。”因为丘神责与裴炎素有往来，所以裴汀自称侄女。
　　丘神责见裴汀进来，端茶的手稍微一颤，只是极轻微的动作，他马上稳住身形，说道：“哦，裴姑娘也来了。”裴汀说道：“侄女半年前离家外出游玩，没想到在洛阳会着将军。”
　　丘神责呵呵笑了，说道：“我来洛阳也是有公务。”裴汀说道：“侄女在一旁安坐，不打搅将军办公。”丘神责点点头，裴汀便在下首一张椅子坐下。
　　眼见丘神责居然对裴汀微笑，冯小宝大感意外。原本他只是拿不下面子，才勉强带上裴汀。现在心里放下一块石头，顿时有了点底气，他也一拱手，对丘神责说道：“属下这次带王大侠等拜见将军，皆是为了地图之事。”
　　“嗯。”丘神责说道：“寻找地图是你们的头等大事。”王泉嘿嘿一笑，欠起身子说道：“只是我等从长安到洛阳，寻了三个月，还是没有什么头绪。这次过来拜见丘将军，想问将军还有没有其他线索。这样我们寻起地图来，也好有个方向。”
　　丘神责听出这话里竟然有指责的意思，自是指责上司指导无方。他冷下面孔，将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砸，微笑道：“王大侠既然高明高见，丘某这个位置还是让给你好啦！”
　　王泉素来听闻丘神责心眼局狭，这回算是见识。他哪里敢与朝廷大员相抗，忙起身说道：“王某并非此意。我等认为如此寻找地图，不是办法。总归是朝廷叫我们寻找地图，朝廷对地图了解的也比我们详细。还要请丘将军多多指点才是。”
　　丘神责冷冷说道：“你们几个找地图辛苦几个月，丘某也没有闲着。这次来洛阳，我是专门给你们带来消息。只是这消息委实紧要，我亲自来才放心。”他拿眼睛扫了一圈，见人人都低下头，不知道是在听他说话还是想心思。他哼了一声，方才说道：“我是要告诉你们，这地图是从李贤手上流出宫廷的。”
　　“哦——”完颜华仁应了一声：“如此说来，这地图牵扯到扬州造反里面去了？”丘神责说道：“这还用你说？”秦霸山问道：“地图只怕是被扬州余党所掌握？”丘神责点点头：“我也是无意之中得到的消息。”



第十七回、宗盟会
　　“自从扬州徐敬业被正法以后，天下并不太平。一个月前，扬州府就抓到一伙劫持军饷的匪徒。有人供出一个天大的秘密。”丘神责仰首望着房顶一朵雕花，慢慢叙说下来：“据这人供述，扬州造反虽然被朝廷平息，徐敬业却还有大批同党幸存下来。这批人不受徐敬业直接辖制，而是另有组织。”
　　听到这话，冯小宝等人心头均是一震。丘神责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这件事情委实关系重大，他也要慢慢整理头绪，才能将事情说清楚。断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而显得朝廷手足无措，让这些藐视了朝廷。
　　良久，丘神责又说道：“据扬州府传报，这个组织唤作宗盟会，由来时间不短。自从高宗上元元年宣称天皇、天后称天后以来，他们便私自结党盟会，在民间从事一些非法勾当。只是这十余年来，没有做成什么大事。”
　　“听说扬州造反之前，就是宗盟会护送废太子李贤前往扬州。由此可以推测，宗盟会的网络已经广布四处，活动能力不可小视。”丘神责说道此处，话锋一转，嘿嘿冷笑道：“我本来要奏请朝廷追查宗盟会一案，只是考虑他们分散各处，暗中活动，不能派兵围剿，也不能明里通知各州县。”
　　冯小宝插了一问：“丘将军为何不能通知各州县呢？”丘神责站起身来，踱到大厅中央，说道：“一来这宗盟会还处于地下状态，朝廷掌握他们的情况甚少；二来我朝适逢扬州动乱平息，要找回那几份要命的地图，暂时不便打搅各州县，惊动了宗盟会。”
　　冯小宝挺身一拱双手，说道：“将军说的极是，想那宗盟会也翻不起什么大浪。”王泉等哪里看不到这是个拍马屁的机会，各人均纷纷说道：“徐敬业扬州造反都是昙花一现，何况这个不知名的宗盟会？”
　　丘神责听了这些话十分受用，在大堂中央哈哈一笑，说道：“不错，朝廷并不担心宗盟会能够干出大事。”他踱了两步，脸上又恢复了冷酷的神色：“卑职此次奉了天后之命，就是要交待诸位，办妥有关宗盟会的两件事。”
　　秦霸山大声说道：“丘将军，上次你交待寻找地图之事都没有头尾。这次你又交给我等两件事，只怕我等心有余而力不足。”丘神责品出秦霸山要推却有关宗盟会的事务。
　　他缓缓转过头，盯住秦霸山，眼睛里似乎冒出冷冷寒意。那秦霸山自恃自己乃是地方枭雄，也不吃他这一套，将头转向门外。
　　场上数人均低下头。丘神责狠狠一跺脚，说道：“秦老弟，你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听见秦霸山回话，王泉偷偷瞟向丘神责，他正拿眼睛瞪住秦霸山。
　　再看他脚下，一方青石地板居然裂开数道裂纹。只这功夫，王泉也不惧怕。仔细又是一看，他才发现，原来大厅中央数块青石板均裂开了细微的裂纹。他心里一惊，知道这隔物传力的功夫，在场无人能及。
　　王泉干咳一声，低声说道：“秦霸山老弟，丘将军问你话呢。”那秦霸山稍微一转头，看看王泉，王泉却努着嘴叫他看丘神责。
　　秦霸山一看，眼光便落在石板上，不觉吃惊。他不敢再强硬，放低了声音，说道：“丘将军有事情只管吩咐，秦霸山自会尽力。”
　　丘神责转过头来，踱回座位上，方才说道：“丘某并没有为难诸位。”他喝了一口茶，说道：“这两件事情实则为一件事。首先，你们要替朝廷摸清楚宗盟会的底细，待到我等了解宗盟会情况，朝廷自会裁决。第二件事情么，丘某刚才说了，那幅大唐地图是被李贤带出宫廷。这是可靠消息。如今李贤、徐敬业等一干造反人众已被朝廷铲除，地图只怕流落到宗盟会手里。你们暗查宗盟会时，自当留心地图下落。”
　　说到这里，丘神责又盯住了王泉。王泉赶紧一拱双手，说道：“我等身受朝廷重用，定当竭力为将军办妥这两件事情。”丘神责点点头，说道：“不错，朝廷委派你等寻找地图，也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朝廷和平的本意。”场上数人均点头称是。



第十八回、丘将军的笑容
　　冯小宝眼见众人均使出浑身解数，拍他马屁，自己却不敢有半点放肆。他心里嘀咕着前日死牢卫兵被杀一事，提心吊胆。他正与众人一道胡乱点头之际，听见丘神责说道：“冯小宝，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冯小宝闻听丘神责追问过来，心里一横，赶紧说道：“丘将军，属下正有一件事情要禀报。”丘神责端坐上首，一手扶案，一手指点过来，说道：“哦，什么事情，你倒先说说。”
　　冯小宝说道：“前日午夜，洛阳死牢遭人劫杀，看牢的十名卫兵全数死亡。”丘神责沉下脸来，冷笑道：“我正是要问你这件事情。”
　　冯小宝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说道：“我到现场勘查过，已经通知河南府追查此案。”丘神责微笑道：“难道我委你重任，驻扎洛阳，就是要你办这些通传之类的小事么？”
　　冯小宝心头一凛，晓得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说道：“据属下现场勘查，那劫杀死牢之人，武功极高，能够在片刻间杀尽卫兵，不留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破绽。”冯小宝明明猜到劫杀洛阳死牢的人，他只是对丘神责说了一半实话，绝口封住自己被陈子昂劫虏一事。
　　听到最后一句话，丘神责脸色又是一沉，说道：“你不要跟我诉苦，我要的是结果。”他拍拍茶案，说道：“据我猜测，只怕这件案子也与宗盟会有关，你务必踏踏实实办好这件案子。我是叫你自己去查，不要依赖河南府，我不希望河南府过早涉及宗盟会一事。”
　　冯小宝面露难色，说道：“只怕属下一人，势单力薄。。。”丘神责点头说道：“这件事情嘛，既然牵扯到宗盟会，可以让王大侠等人一道办理。你们做事情要讲求一个分寸，我将有关宗盟会的一切事务交给你们，你们要见机行事。”
　　冯小宝面露喜色，拱手说道：“丘将军明察。我等就从洛阳死牢一案开始，查办这两件事情。”
　　丘神责交待完关于宗盟会的事务，心里轻松了一大截。他看看裴汀坐在下首位置，唤道：“裴姑娘，今天你可是不速之客呀。”裴汀原本想探听父亲的情况，未曾料想旁听了宗盟会一事。她自幼倍受裴炎宠爱，往来于王公将相之家，听到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大惊小怪。
　　这时看到丘神责的公务办得差不多了，他在上首叫自己，晓得是同自己开玩笑，便说道：“丘世伯，我对宗盟会不感兴趣。”
　　丘神责哈哈一笑，说道：“那也未必，只怕宗盟会和地图两件事情都与你有关系。”裴汀心里一动，嘴上说道：“丘将军好会开玩笑。侄女如何搅进这件事情里去了，唯恐避之不及呢。”
　　丘神责收住笑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你久未归家，不知道裴公因扬州薛璋牵连之故，如今正受朝廷调查。”薛璋是裴炎外甥，也就是裴汀的表兄。“薛璋是徐敬业伪称的右司马，是扬州叛军的头目之一，已经被朝廷正法。”丘神责轻描淡写便将裴炎这件事情告诉了裴汀。
　　众人听到丘神责提起裴炎，又低下头。裴汀闻言，如五雷轰顶，心中一阵酸楚，几乎要瘫倒在座椅上。她吸一口气，知道众人面前万万不可失态，愈发端坐起来，说道：“不知道家父如何受了表兄的牵连？”
　　丘神责冷冷地说道：“当初朝廷会议讨伐扬州叛军时，裴公不该以平息叛军为名，劝天后归政于睿宗。这件事惹怒了天后，丘某虽说与裴公私交不薄，也不能不怀疑他怀有异心。不单如此，凡是牵连上叛军的人，丘某都要仔细调查他们，是否与宗盟会和那幅大唐地图失踪案有关系。”
　　裴汀摇手说道：“家父一心为了朝廷，断不会与这两件事情有牵扯。”丘神责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裴公一心为朝廷，只是丘某不知道他究竟是为哪一个朝廷！”
　　眼见父亲背上反叛朝廷和天后的罪名，裴汀试图辩解，说道：“依侄女之见，家父也是想兵不血刃地平息叛军，所以出此下策。请丘将军明察。”
　　“不错。没有天后栽培，裴公也不会做到相国的位置。作为一朝重臣，犯下如此错误，不应该啊。丘某主审裴公这件案子，也实在为他惋惜。”丘神责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裴汀心里一急，说道：“难道家父就没有活路了？”丘神责笑道：“现在，裴公面前有两条路。一是顺从朝廷，与丘某好好合作，调查大唐地图之事。另一条路嘛。。。”丘神责脸上的微笑又变成了冷笑，他的脸颊抽动了两下，说道：“另一条路嘛，就是不说，裴公也知道是什么。”
　　裴汀端坐听完丘神责的话，心里一阵恍惚：如今父亲的性命就在丘神责手里。她早就听说丘神责是冷面杀手，自从跟上天后以来，不知铲除了多少异己。她略一思度，恭敬地说道：“丘将军，容侄女思量一番，小女定然好好劝说家父。只希望丘将军再宽容一些时间。”
　　丘神责复又恢复了笑脸：“今日我让你旁听了许多机密，就是盼你明白其中厉害。你着实要劝说裴公，不要忘记天后的栽培。”裴汀点头说道：“侄女晓得。”
　　“好，很好！”公务交待完毕，丘神责站起身来，说道：“诸位数月来辛苦了，丘某在这里宴请各位大侠豪杰。大家今晚不醉无归，你等就安住在此吧。”众人皆起身还礼，说道：“谨听丘将军安排。”



第十九回、遭到暗算
　　再说魏大辞别裴汀以后，赶回客栈，夕阳已经坠落，天色愈加暗淡。他跨进房门便叫道：“陈大哥、焦大哥，醒醒，天都黑了。”
　　焦会青余梦尚未做完，骂道：“哪条野猫叫，也不让人多睡一会。”陈子昂笑道：“魏兄弟，有什么趣事么？”
　　魏大说道：“我遇到裴姑娘。”“裴汀？”陈子昂问道。魏大用力点点头，说道：“正是，裴姑娘和王泉、王养宗在一起。”陈子昂又应了一声：“哦。”魏大心里一急，说道：“裴姑娘也说她家中可能有大变故。”
　　焦会青走到外屋，插了一句：“这些我们不是都知道了么，你说点新鲜东西行不行？”魏大皱起眉头说道：“当时裴姑娘赶去见左金吾将军，她没多说什么呀。”陈子昂沉思片刻，说道：“裴姑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焦会青摇头说道：“都是一些子麻蒜皮的事情。还是吃饭要紧。”他朝门外喊道：“小二——”外面小二应道：“客官，有何吩咐？”焦会青叫道：“包子两笼，米酒两坛，卤牛肉、花生米各一碟。快点上来，俺饿了！”
　　不多时，小二已经端两笼包子进来。三人围上桌子。陈子昂问道：“裴姑娘没有说其他事？”魏大一边吃包子，一边说：“没有了。陈大哥，裴姑娘去会那个左金吾，会有危险么？”陈子昂说道：“裴公被打进大牢，裴姑娘与他们在一起，自是危险不过。”
　　小二又端进酒菜，焦会青说道：“魏兄弟莫担心。待到夜半，我们摸到他们那里，打个落花流水。把裴姑娘救出来。哈哈！”陈子昂闻言，心里计较不定，师傅所托的那位铁算子还没有找到，偏生裴汀这边又不能放下。
　　他说道：“老焦切不可冒失。王泉等人武功高强，任是其中一个，我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如何相救裴姑娘？还不如静等裴姑娘消息。”
　　魏大闻言极是沮丧，喃喃说道：“求老天爷保佑裴姑娘。”焦会青说道：“全听陈大侠安排，也只好做缩头乌龟了。”屋里一片沉默，三人坐在桌前喝闷酒。三两碗下去，一坛米酒喝完。
　　焦会青站起来，要拿另一坛酒，却是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他扶住桌子，猛然一醒，说道：“不好，只怕这酒里有古怪。我才喝三四碗便头晕。”魏大也说道：“我也头晕，还以为是今天逛街累了。”
　　说话间，忽然屋顶霍的一声打开一条窄逢。陈子昂眼快，口中叫道：“哎呀，果真遭人暗算！”焦会青猛然抬头，屋顶上便飞射出三颗暗器，飞打三人！
　　焦会青眼睛昏花，脑袋却还清醒，听见陈子昂一声高叫，他顺手举起酒坛挡了上去。旦闻“破”的一声，那暗器穿透酒坛，与漏出的酒水一道，射在他胸前玉堂穴上。
　　“哎哟！”焦会青吃痛，惨叫一声。那暗器射穿酒坛后，力道减弱数分，否则焦会青哪里消受得住！
　　另一颗暗器飞射陈子昂。陈子昂一边高叫示警，一双手便拍落桌面上。饭桌吃他一拍，平地反弹起三尺，堪堪挡住射来的那颗暗器。桌子飞弹起来，他一弯腰便躲在桌子下面，一伸腿将魏大的凳子勾倒。
　　魏大还没有醒过神来，凳子被陈子昂踢飞，一屁股坐在地上，刚好避开飞打来的那颗暗器。
　　那张桌子平地飞起，竟然啪地一声飞到屋顶，生生嵌入了屋顶的木梁里，刚好封住那条窄逢。
　　“好！”屋顶上陡然响起一声冷喝：“兄弟们，四面子上啊！”就听这一声，四面土墙一阵唏嗦之声，黄土剥落。霎时间，土墙上各自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长孔，孔中疾射出数颗暗器。
　　焦会青手捧酒坛左挡右躲，听得一声一声，暗器源源不断从四面射去，均打在酒坛上面。“破”“破”“破”，一声便是一颗暗器射穿了酒坛。那酒坛里初时有酒水，暗器射穿坛子以后，又在酒水里穿行，速度减慢许多。
　　不需片刻功夫，坛内酒水尽数漏光，那暗器只需穿透坛壁便打在焦会青身上，又是吃痛了许多。一阵暴雨般的暗器打在他身上，只痛得焦会青象猴子一般乱跳。亏是他胡乱跳动，否则暗器认准了穴位，他早就倒在地上。
　　那暗器射向陈子昂，让他不停一刻。长剑放在里面屋子，他检起地上一片碗片，拿在手中左右抵挡飞来的暗器，只是顾不上相救魏大。偶尔一两颗暗器打在身上，他提气护住身体，倒也能忍受。
　　过了片刻，他再提气，觉得气息呆滞，一提再提，还是提不上胸口。加之左右腾挪，躲闪、挡避暗器，浑身用力，一双腿渐觉沉重。他心里暗叫不好，知道是吃了迷魂酒，药力随着身体跳动走遍全身。
　　门口那边，魏大武功最低，躲得了一颗暗器，躲不过第二颗。他索性滚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脑，全身卷曲以护住前身。只是他顾得前面，顾不得后面，背后连吃数枚暗器，痛的他好像旱地里的泥鳅般抽搐。
　　那暗器射过来，其中一两颗认穴奇准，啪啪两下，正好打在魏大背后脊中穴上，顿时不能动弹。
　　地上忽然裂开一个洞，伸出一只大手，拽住魏大的腿便往洞里拉扯。陈子昂飞身扑过来要拉住魏大的手。哪里想到，他刚扑倒，那洞口又拉开两尺，他整个人一扑，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第二十回、被擒
　　陈子昂想弹腿跳起，哪里能够运上力气，眼见便倒进洞里，洞内忽然显出一个人头和一双大手，要扣住他颈子，拖入洞中。
　　陈子昂双手成掌，猛地往那颗人头上拍去。洞中人吃痛，大叫一声滚了开去。他运了巧力，双掌拍在人头上，借着反弹之力，自己堪堪在洞口止住了下坠之势，身形仰面翻起。
　　只在这刹那，魏大已经掉进洞内，不见了人影。
　　那人在地下被击一掌，哭叫之声传来，竟是回音连绵。随即洞口霍地一声，又合上。原来这下面是一个长长的地道。陈子昂想杀下去，抓一个敌人来做人质也好，但是浑身乏力，应付四面的暗器尚且无能，如何去抓人质？
　　焦会青连吃两颗暗器，鬼似的嚎叫，一边喊道：“老焦今日休矣——”药力上来，他的动作已经慢了许多，加上一说话，脚下只是稍微一停，便有一颗暗器正好打在背脊哑门穴上。他的说话象被骟的公鸡，半截被掐断，连哀号都没了声音。
　　另一颗暗器又打在坛子上，那坛子从开始到现在，吃了无数暗器穿身，这一颗便将它击得粉碎。焦会青双手兀自拨开两颗暗器，却哪里还逃得开？他大腿外侧上的风市穴中弹，双腿一曲，摔倒在地上。
　　那地上的洞口又拉开，将焦会青吃了进去。
　　陈子昂当下便往里屋奔去。他双手连拨去数颗暗器，脚下两步便靠近了门口。陡然间，门口好像瀑布般，横着射来一把暗器。这时，陈子昂已经感觉出，打来的暗器分两种，一种是铁铸的，一种却好似木头。
　　他身形一顿，暗器从身前豁地划过，他伸手捉住两颗，反手打向墙壁上的方孔。听得一声嚎叫，他知道射中一人，只是自己手劲失去一半，这一下只能打伤对方。只是一犹豫，他背上也吃了两下。陈子昂操起炕头长剑，连跌带碰地奔向窗口。
　　听见墙后面一人喊道：“他要跑！小心守住院墙！”窗外也有人把守。此刻陈子昂别无出路，一咬牙，拍开窗户便跳出去。
　　窗外是一个小苗圃，种了一些菊花、牡丹，还有两棵笔挺颀立的橡树。此时，天上现了半圆的月亮、天河上群星隐约，苗圃花丛里早就站立了三个手持兵器的劲装汉子。那兵器不大，只比手掌宽一些，似乎弹弓一样的射簧类兵器。院墙上，也站立一个汉子，手持一件长方形的物件。
　　院墙上的人一挥手，花丛中三人举起手中兵器指向陈子昂，破破声响，便是一些弹子从他们手上射来。屋顶上也有两人向他射击。陈子昂举起长剑拨挡射来的暗器，气力更是不支，只是心中顶住一口气才没有倒下。
　　院墙上的人见他又中了两下弹子，哈哈笑道：“鼠辈还不快快投降！”陈子昂一手仗剑拨弹弹子，一手接了两颗弹子，运力甩手打出。屋顶上两声嚎叫，却没有听见人倒下的声音。陈子昂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劲道将近全失。他扑向院墙，想与那墙头之人死拼。
　　那墙头之人大声呵斥道：“好个官府走狗！不知死活！”举起手中兵器，左手一拍那兵器，右手一抖，那兵器上边激射出数枚弹子。陈子昂抬眼看去，那人瞪起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睛，分明就是客栈的掌柜。
　　墙头之人正是魏王客栈的掌柜。陈子昂往前奔跑，听见他手中兵器急射弹子的声音，心中忽然一闪，叫道：“铁算子！”他口中一喊，身上便散了力气。
　　待那些弹子射来，他挺剑便挡。挡了三颗，“哐”“哐”“哐”，正是金属相撞的声音。只是迷魂药药力已尽数发散，手头哪里有力气？
　　那三颗弹子撞开剑鞘，竟不改变方向，分打在胸前紫宫、华盖、旋玑三处要穴上。陈子昂气息一阻，跌倒于地。
　　那掌柜的跳下院墙，口中说道：“官府走狗，我等候你们很久。”陈子昂眼睛一白，晕死过去。
　　***
　　也不知晕了多长时间，忽然觉得面上一凉，陈子昂便惊醒了，自己被反捆一张木椅上。头脑晕眩，好像有许多针头刺扎脑壳。他强自睁开眼睛，对面土墙上的一盏油灯火苗闪烁。四面墙都涂了雪白的石灰粉，灯光异常刺眼。
　　有人抓住他的头发，将他脑袋提了起来，是客栈端茶递水的小二。耳边还有人问道：“狗官，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他转眼再看，不是掌柜还能是谁？他忍住疼痛，说道：“好汉，只怕你们认错人。我等并非官府之人。”
　　那掌柜的瞪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冷笑道：“不会错。那冯小宝入住客栈多日，我等已摸清他的底细。你们是来替换他、在此监视我等之人。”
　　陈子昂有些愕然，说道：“这是从何说起。”掌柜续道：“我亲眼看到那黑焦送冯小宝离开客栈。我们还知道，你等早已怀疑上了我铁算子。前两日你们打探我铁算子的消息。难道不是么！”
　　陈子昂蓦然间听到掌柜自称铁算子，说道：“你果真就是铁算子张不辉？”他知道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不禁哑然失笑。正所谓得来全不费功夫。愁的倒是铁算子对自己误会已深，处处与冯小宝联系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张不辉说道：“我就是铁算子张不辉。哈哈！”小二说道：“如今你认识了掌柜，也是你的死期来到。倘若不如实交待你们的计划，看我不慢慢剥你的皮！”
　　陈子昂却说道：“张大侠，你等果真是搞错了。我是巴州陈子昂，刚来洛阳两日，怎么会是朝廷鹰犬？”
　　“哦？”张不辉听出陈子昂是巴州一带的口音，又看他神色不似作假，问道：“空口白牙，我等如何可以相信？”
　　陈子昂想了一想，说道：“骆宾王是我的师傅，现在洛阳死牢。”张不辉眼睛一闪，没有再说话，却是双手负背，走了出去。那小二敲敲他脑袋，左右端详一番，也走了出去。
　　陈子昂抬眼四处张望，才发现这囚室是在地下，头顶上正有一个四方形的天井，黑幽幽，一直往上通。想来他们将整个客栈底下都掏空了，一则可以藏身，二则可以监视客栈上下的动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正在胡思乱想，地道里传来“喳喳”的脚步声，却是小二端了一碗面条进来。这次，小二十分客气，放下面条，拿了筷子，说道：“你吃面不方便，我特意叫厨房做了凉面。我来喂你吃。”
　　说罢，也不解开捆绑，挟了面条喂给陈子昂。陈子昂才发觉肚子早就饿空，张嘴便吃。吃完面条，小二又端大碗茶给他喝，并不言语，又走了出去。
　　不知道焦会青、魏大囚在哪里，陈子昂心想。看小二的态度，似乎有转变。只是不见铁算子露面，又不知道他们如何商议。寂静的囚室中，听见墙上油灯噗呲燃烧，却也是百般无赖。
　　他试着运了一下气息，手脚能够动弹了，只是胸中一口气还是提不起来，浑身发软。
　　他哑然一笑，看看身上手指粗的麻绳，若是放在平日一运气便能挣脱。反过来又想，铁算子早就算到自己无法挣脱，否则早用铁锁镣来捆绑。
　　想了一阵，这地下囚室也不见阳光，不知道时间快慢。陈子昂便合上眼睛，昏睡过去。



第二十一回、宗盟会友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耳边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透过地道将陈子昂吵醒。张不辉换了一套簇新的布衣，和小二一前一后快步走进来。张不辉口中叫道：“陈大侠，果然是我等错了，果然是我等错了！”
　　他让小二松去麻绳，将陈子昂扶起来，说道：“适才我派人去死牢要了回话，骆大侠叫我等好好接待陈大侠。你看看，我等却是这般待客，羞煞人。”张不辉说话间连连搓手，显然极不好意思。
　　陈子昂笑道：“现在不就好了么，乌云全部散去。”张不辉也谦笑道：“做哥哥的糊涂啊，竟然大水冲龙王庙，不认识自家人。小二子，你快去放了老焦、魏大。”他忙不迭地叫小二，又拉住陈子昂说道：“哥哥今晚给你们准备一桌，好好款待你们。”
　　陈子昂才知道已经是第二日晚上。张不辉为人极是热情，寒暄不停，两人一道走出地道，爬上地面。那地道入口在厨房的柴火堆里，地道口塞满了麦秸秆。外人若非仔细搜查，定是不容易发现此中秘密。
　　二人来到大厅，大厅撤去原来的小客桌，摆上大圆桌。焦会青和魏大已经在大厅里，由小二相陪。焦会青对陈子昂大笑，竖起大拇指说道：“宗盟会果真了不得，朝廷眼皮底下唱大戏呀。”
　　陈子昂止住话头，笑道：“老焦，小声一点，休得张扬。”张不辉说道：“今日大家相见，不必拘束，我已经清退了闲杂人员。”众人看去，客栈门口正有一个伙计，将闲杂客人挡在外面。
　　陈子昂笑着把张不辉与焦会青、魏大作了介绍。张不辉笑道：“我这边是张三，还有个厨子唤作李四。”另外还有一些帮手，张不辉暂时按下不提。那小二对三人拱手一礼，说道：“张三给三位大哥问好。”
　　这宗盟会里头，伙伴互相之间均称兄弟，是以张三叫三人为大哥。魏大还不如他大，在一旁扭捏了一阵。
　　厨房里走出一个胖子，漆黑的皮肤，那张脸和肚子叫肥肉涨得浑圆。他拿短褂擦擦下巴的汗水，笑道：“酒菜备好，各位请入席。”他嗓音嘹亮，说起话来直如唱歌一般，想来就是张不辉方才说的李四。
　　众人围圆桌坐下，加上三四个伙计，一桌正好十人。各人面前倒了一碗酒，李四端上一盘菜来。张不辉呵呵一笑，说道：“陈大侠初来洛阳，大概没有尝过这道菜。”
　　盘子中央是一堆鲜红的肉片，四周簇簇似雪般的围了一圈泡沫状的食物，均是他未曾见过的菜料。陈子昂说道：“陈某长居巴州，孤陋寡闻了。”焦会青也在一旁连连摇头。
　　张不辉说道：“这道菜最近才流行民间，不在京都没有见识过这道菜，不足为奇。它的名字有来历，让我说与三位听听。”焦会青嘿嘿笑道：“京城果然不同，张大哥出手就让老焦开眼界。”
　　张不辉呵呵笑道：“相传永徽六年，就是武则天立为皇后那年二月。高宗得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到三月初，高宗见窗外白雪映托着盛开的桃花，心中大悦，说道：‘好一个雪夜桃花！’在场的武则天立即叫厨房备好酒菜，陪高宗赏花。宴席间上了一道菜，是用大虾和蛋清制成，高宗品尝时大加赞赏。”
　　三人之中，焦会青最先明白，他说道：“高宗赞赏的只怕就是这道菜了。”张不辉点点头，继续说道：“高宗便问道：‘此菜何名？’你们猜武氏怎么回答？武氏答道：‘圣上，此菜是你亲自封好的。’高宗不解其意，武氏便说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说了雪夜桃花么？’高宗被捧得高兴异常，说道：‘不错，是孤亲封的。’这一段小故事便成就一道宫廷名菜。”
　　陈子昂听完故事，心里暗想：看来武则天确实是一个才智过人的女子。焦会青也说道：“这武氏心智确实了得，当上皇后也是自然。”张不辉缓缓点头，说道：“要不，她如何能掌控满朝文武呢。”
　　这时候，菜都上齐了，李四手捧最后一盘菜肴，一边放到桌上，一边说道：“张大哥说的是高宗时候的故事，这最后一道菜也有个故事。”
　　他在下首位置陪坐下来，说道：“话说洛阳东关有一农户，种了一棵萝卜，长的特别肥硕，他视为神物，进献给天后。那御厨把萝卜切成细丝，加上鸡肉、虾米、紫菜、笋丝，再用鸡汤制成菜肴。天后称赞说，此菜可与燕菜媲美，称之为假燕菜。一时官府纷纷仿效，便流传到了民间。”



第二十二回、一棵大萝卜
　　张不辉叫道：“大家吃菜喝酒，且听我将故事讲完。”他殷勤相劝，大家一起干了碗中黄酒。他说道：“天后吃了这道菜，自是十分受用，居然将那农户提拔为洛阳尉。”
　　李四笑道：“我等身在京都，道听途说这类事情，委实太多。虽说十分夸张，以讹传讹，丑化天后，却也有一二分真实。” 陈子昂叹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天后不失为一个奇才女子。”
　　张不辉也点头，乘酒兴继续说道：“那人狗屁不懂，只会两下三脚猫功夫，因为一棵萝卜便做了洛阳尉，却未免太可笑。”众人皆点头。
　　张不辉说道：“不想，有一日这姓刘的洛阳尉居然来到客栈，还带来一个黄花闺女，就在里面要了间房。那闺女在房里哭哭啼啼，只是不从姓刘的。”他指了一指，正是冯小宝住过的房间。
　　张不辉继续说道：“张三在隔壁听出个头尾。那闺女原与他同村，姓刘的一直垂涎那闺女的美色，便仗着自己做了洛阳尉，将那闺女又哄又骗，带到这里。我等当时不想把事情搞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这件事，哪里想到姓刘的快活之后，又要那闺女做他的小妾。闺女死活不从，他居然就将闺女杀死在房中。”
　　焦会青一惊，说道：“皇城之中，这洛阳尉如此大胆！想我老焦横行襄州，几时也不敢忘记王法呀。”张不辉点点头，说道：“当时我便叫张三李四进去，将他也杀了。”
　　魏大拍手说道：“张大哥做得对极！”张三也说道：“这样的人不杀，也冤枉了宗盟会的名声！”张不辉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担心这件事留下尾巴。过了数日，果然便又有一名官府的人住进客栈。”
　　魏大听得兴奋，在座上摩拳擦掌，说道：“怕他什么，宰了一个，还怕第二个？”张不辉摇头说道：“如此莽撞，我等哪里还能在洛阳立足。”
　　张不辉说道：“此人便是前两日才走的冯小宝，名义上是街头卖药的，实则左金吾手下当差。左金吾丘神责是手握重权、天后面前的红人。我等知道此人不易对付，便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专心与他周旋。他在此住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发现我等的秘密。原来却是教陈大侠赶走。”
　　陈子昂摇手笑道：“我等初来洛阳，一路均是误打误撞。”当下便与焦会青、魏大一起，将乐乡巧遇、桃林见闻、夜闯死牢等一一细说。
　　张不辉惊道：“两个月前，我接到总会通知，告知秦霸山、王养宗，还有关东完颜华仁、东海叶七郎、八闽锄头王王泉均被朝廷罗致。没想他们已经到达洛阳。”
　　陈子昂说道：“据我所见，秦霸山、王养宗的功夫犹在我之上，若与其他二人比试，我也没有必胜的机会。这五个高手现身洛阳，据说是寻找一幅地图。”
　　张不辉这才缓过神来，说道：“算起来，大哥我的功夫还差陈大侠一筹，这五人我洛阳分会万万不能敌挡。”陈子昂说道：“不错，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他们硬拼。”
　　张不辉沉声说道：“为今之计就是要好好防范。总会通知我等，无论如何，绝不能暴露身份。”张三等几个伙计连连点头。焦会青说道：“张大侠所言极是。”
　　张不辉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依大哥我的愚见，虽说冯小宝没有摸清楚客栈的底细，陈大侠三位也不便久留。”焦会青拍拍后脑，说道：“是极。当初我就说不要放冯小宝，一刀做掉他最好。”
　　陈子昂说道：“冯小宝是左金吾手下，凭左金吾时下气势，怎么会放过杀他之人？”张不辉点头说道：“杀他只会坏事，届时左金吾会直接查办此事。现在虽说露了马脚，但冯小宝不会明目张胆前来公办。”
　　张不辉说道：“陈大侠，你们好好休息，明日大哥送你们去其它地方避一避。”陈子昂三人点头，大家一起喝酒吃菜。只是多了心思，竟是少了言语。李四笑道：“来来来，吃酒吃酒。”大家闻言，举杯畅饮，倒是十分尽兴。
　　酒饭过大半，陈子昂问张不辉，说道：“张大哥可知道，你们宗盟会有一个唤作赵虚的人？”张不辉想了想，摇头说道：“不知。他是洛阳人？”
　　陈子昂说道：“不，他是恩师的朋友。师傅叫我找到他，有要紧事情。”张不辉说道：“宗盟会人员均是单线联系，恐怕要问其他分会的兄弟才知道。”
　　“哦。”陈子昂应了一声，心里计较不定该如何寻找赵虚。却听见焦会青说道：“张大侠，昨日你等招待我们的暗器，是何兵器？”张不辉哈哈一笑，说道：“见笑了。我等自知武功不支，特别制作的弹弓。也不是什么暗器，不过是院子后面的橡树子。”
　　张三跑进房，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副弹弓，还有一把橡树子。焦会青拿来端详，那弹弓做的极其精致，弓弦是用数条马尾毛搓制而成。张不辉笑道：“这弓弦选的好，发射出去的弹子愈加有威力。”又见焦会青极喜欢，便说道：“老焦喜欢便拿去。”焦会青笑道：“那就多谢了。”
　　魏大说道：“洛阳城随处均有让人眼花缭乱的事务。不说这弹弓，单说昨日我在街市上的见闻，更是奇怪了。”他将如何遇见神秀、神秀如何当众施法的事详细说了一次，只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张不辉说道：“我早就听人传言，少林神秀武功盖世。大约是中宗即位，也就是十个月前，武氏专门将他请入皇宫，做了天后和中宗的师傅。如今的睿宗也拜他为师。”魏大说道：“怪不得人们都叫他帝师，原来是皇帝的师傅，三朝皇帝的师傅，乖乖，好厉害。”
　　魏大问道：“我一直不明，他如何施法，居然能够控制人的头脑？”张不辉想了想，说道：“我估计，他是以上乘的内功，将自身修练的元气灌入他人体内，改变了人体经络气息运行常理。这门功夫匪夷所思，我只是胡乱猜测。”
　　陈子昂说道：“张大哥说得有道理，这等功夫委实高明，只是过于霸道。”张不辉叹口气，说道：“天后先后罗致众多武林高手，又牢牢把持朝政，这匡扶大业困难重重啊。”
　　陈子昂说道：“武功再高，也高不过百姓心里的一杆称。我考虑的倒是，应该如何匡扶李唐，方为正道。”张不辉缓缓点头说道：“不错。”
　　众人这时酒醉饭饱，众人喝茶。张不辉说道：“陈大侠，明日你们就离开客栈，免得夜长梦多。”陈子昂说道：“我也这般打算。明日我等赶去岭南，寻找那位唤作赵虚的人。”
　　张不辉说道：“岭南分会由飞刀客肖渐离掌管会务，你们最好先去寻他。”陈子昂点点头。大家围住饭桌喝完茶水，又闲聊一阵，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十三回、不是冤家不碰头
　　第二日早上，陈子昂三人吃罢早饭，收拾行装。张不辉要派人相送，陈子昂说道：“城里的路我等识得。倘若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来找，请张大哥转告我等已前往岭南。”
　　张不辉问道：“这位姑娘姓氏名谁？”陈子昂说道：“这姑娘是裴炎裴公的女儿。我等离开洛阳，只怕她需要人帮助，麻烦张大哥照顾一下。”张不辉满口答应。
　　早上的空气新鲜，阳光明净而温和，穿过白杨树叉普照大地。街市上少有人迹，三人一路向东门走去。魏大再也忍不住，嘴里嘀咕：“只是裴姑娘，洛阳这一走，不知道何时回来。”
　　焦会青笑道：“魏大，你想法不少呀。人家裴汀机灵百变，哪需你来操心。”陈子昂说道：“倘若需要帮忙，裴姑娘自会去魏王客栈找寻我等，到时候张大哥会安排。”
　　魏大也无话可说。快到东门，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各个商铺也打开了大门。有卖油条、面窝的，支起油锅又烧又炸，油香四溢，叫人直流口水。焦会青笑道：“这一走，就吃不到洛阳的美食啰。”魏大取笑道：“就记得吃。”焦会青不愿示弱，反口说道：“你呢，只记得裴姑娘么？”
　　一句话说得魏大满脸通红，他憋了半天，才说道：“我这不是正经事么。”焦会青笑道：“我这就不是正经事？你一天不吃饭，看看是什么滋味？”两人你来我往，终是焦会青占上风。
　　将近东城门，远远看去一行人排在门后。几个官兵手持刀枪，正在门前检查出入行人。陈子昂观望去，说道：“今天好像多了一些官兵。”
　　焦会青想了想，说道：“那日我们入城，似乎没有这许多官兵，也没有盘查。”魏大看去，门里门外共有十个官兵，比那日入城时多了几个。
　　焦会青笑道：“我等死牢杀了十个官兵，这里便多了几个官兵。有趣，有趣的事情。”陈子昂却说道：“只怕未必有趣。”他朝东城门内的大街努努嘴，焦会青顺着瞟去，眼睛便定住了。
　　大街那头，前后走来四个人。前面是一个光头、魁梧的汉子，后面跟一个扛锄头的、一个挂弯刀的、一个腰缠长鞭的。魏大认识后面三个人，正是王泉、叶七郎、完颜华仁。魏大问焦会青：“前面那一个是谁？”焦会青强作笑容，说道：“冯小宝。”他笑得实在有些勉强。
　　冯小宝早抬手指向这边，口中喊道：“那边，那边的停下来！”向后一招手，王泉三人立时加快了脚步。陈子昂低声说道：“我等见机行事，不可鲁莽。”
　　冯小宝四人大摇大摆走过来，叫道：“三位，去哪里？”陈子昂说道：“原来是冯大人。我等打算出城游玩，忘记给冯大人辞行。”冯小宝走近来，脸上露出狞笑，说道：“这可是你们的不对。”陈子昂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没有搭话。
　　冯小宝笑道：“前日冯某技不如人，输给你们。今日偏巧老天爷开眼，叫我又撞见你们，却是来讨债的。”焦会青跟着他的话说道：“冯大人谦虚了。前日我等只是侥幸赢了冯大人，请冯大人不要记在心上。”
　　冯小宝哈哈大笑，极是得意，说道：“冯某可不是什么君子，上次赌博输给你们，今日连本带利都要拿回来。”陈子昂听到此处，知道冯小宝不愿提起被掳一事，却也不愿意放过他们。
　　他与焦会青对视一下，心里便有了计较。他说道：“不就是输了银子么，改日奉还给冯大人。”冯小宝冷笑道：“你等莫与我虚与奉承，今日定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子昂见他始终不把事情说破，心里暗笑。倘若冯小宝四人一起上，不消片刻便能打败他们。他笑道：“莫不是冯大人又想比试一翻。”冯小宝拍手说道：“好得很，冯某也是这般想法。倘若你们输了，便老老实实跟我走。倘若你们赢了，便由得你们出城去。”
　　陈子昂笑道：“不知冯大人准备怎样比试？你们四个人一起上，那可是不成。”他首先拿话堵住冯小宝，不让他们以多打少。冯小宝说道：“既然是江湖恩怨，就按江湖规矩来比试。”
　　冯小宝说道：“今日来个擂台赛，双方各派人员一场一场地比试。你们有三个人，我们这边也派三个人。”焦会青拍着魏大肩膀，连连摇手说道：“你们个个武功高强，我们这位小兄弟还嫩着，如何参加比试。”
　　冯小宝脸色一沉，冷笑道：“你们要恨，就恨老天不给你们多一个帮手。那日比试，你们不也是两个人一起上的么？”
　　焦会青竟是叫他的话抢白了一翻。陈子昂看看事已至此，也是最好的结果，便点点头说道：“不错，今日我等两个对付你们三个人。前后一扯，倒也公平。”



第二十四回、街头比试
　　两边对答之间，四周走来一些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将他们包围在中央。王泉一扯冯小宝的衣袖，低声说道：“冯大人，这光天化日，又是热闹场合，我等在此打斗，似乎不妥。”
　　冯小宝哼了一声，只是不能明说其中缘由，咬牙说道：“虽说冯某只是输了一些钱财，今日却一定要抓拿他们，带回官府关押。”
　　王泉心想，冯小宝太不像话，居然假公济私，放下公务不管，要和这些不相干的人搅和。完颜华仁、叶七郎均与王泉一般的想法。
　　冯小宝如何看不出他们的心思，心里直叫苦，口中却说道：“这三个刁民不务正业，行迹可疑，我跟踪他们已久。今日正好依仗三位大侠，将其绳之以法。”王泉等人将信将疑，也只好点头。
　　正说着，人群外挤进两个官兵。前头一个官兵拨开人群，一边喝斥道：“什么人在此聚众闹事！”冯小宝说道：“你们也来凑热闹么？”说着，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向官兵眼前一晃。那两个官兵看见令牌，连声说道：“原来致果副尉大人，小的放心了。不打搅大人，就走就走。”便退出去，回到城门口。
　　冯小宝得意地笑道：“第一场我们派叶七郎，你们派哪一个？”焦会青拍拍胸口，大大咧咧地跨上一步，说道：“就让老焦来会会你们的死螳螂。”
　　那叶七郎一按腰间弯刀，嘿嘿低笑两声，走到圈中央，说道：“匪民哪里来的，快来领教七郎快刀！”他语调怪异，让人听来十分不舒服。
　　焦会青笑道：“你的小刀斩豆腐蛮不错，今日且看看是否斩得这两条萝卜。嘿嘿。”他从褡袋里取出两个怪石，一手拿一个，果真形同大罗卜。四周围观的人不禁发出一阵哄笑。
　　叶七郎知道那一阵笑声是嘲笑他，不禁有些恼怒，双手握住弯刀便劈过来。焦会青曾经见识过他的武功，知道他刀法鬼怪，若论兵器上的功夫，在自己之上。当下敛了笑容，舞动两枚怪石，抵挡他的招式。
　　叶七郎个头矮小，头大四肢粗短，刀法挥舞之间，却是异常灵活。一刀劈来，焦会青右手怪石挡去，弯刀与怪石相击，居然溅出几点火花。
　　叶七郎不等刀式用老，弯刀一拐，避开怪石，还是一招劈下，直奔焦会青小腹。焦会青左手又是一挡，将弯刀荡开，人也闪到一旁。
　　叶七郎一招不成，腰身一蹲，整个人矮了半截，弯刀却转了方向，反切向焦会青双脚。焦会青赶紧跳起来，如同灵猴一般弹到空中，右手怪石望他头顶砸下去。叶七郎将头稍微一偏，却不躲闪迎头一击，那弯刀才切出一半，忽然向上反劈，直指焦会青双脚之间，竟是要将他劈成两半。
　　焦会青连忙收了右手，左手便向下锤落，堪堪抵住弯刀，人却向旁边一撤，滚落在地上。两人如此斗了数招，叶七郎逼得焦会青只有招架，哪里还能进攻。
　　焦会青感到不妙，赶紧将怪石放进褡袋里，从肩上取下褡袋，双手抓住褡袋中间，将褡袋舞动起来，直如流星锤一般。兵器是一分短一分险，焦会青一变招，短兵器变成了长兵器，顿时解了困境。
　　叶七郎左一刀，右一刀，虽然招招劈刺凶狠，攻势如潮，却叫焦会青舞动褡带一一化解。叶七郎在弯刀上浸淫数十年，打斗经验不少，一看攻不进去，索性与焦会青斗起兵器。只见他改了方向，弯刀只管往褡袋上劈刺，是想毁了焦会青手中褡袋。
　　他却不知道，焦会青这褡袋是以半熟的牛皮硝制而成，不仅结实，而且极有韧性。加之焦会青讲究手腕上用力，每每弯刀劈来之时，他都是从侧面抵挡，从而卸去弯刀的攻势，并不与弯刀正面相抵。如此一来，叶七郎虽然占上风，焦会青也应付得来，时不时还能反击一两招。
　　叶七郎又是一刀当头劈过来，焦会青手抓褡袋一头，里面却是一个怪石，从侧面将弯刀一挡，手腕一抖，褡袋另一头也装了一个怪石，直飞向叶七郎面门。
　　这招却是“天外飞仙”，是焦会青得意的一招。叶七郎再快，这回也不如焦会青快，只得收刀躲避。手上用力往回收，却收不回来，焦会青竟然拿褡袋将弯刀缠住。
　　他一收不成，再次攒力，又是一抽，弯刀陡然一松，他整个人身形一晃，失了重心，却也躲开了迎面一击。只是在他一晃之间，手劲稍松，焦会青双手抓住褡袋，往外侧一送，褡袋脱手飞了出去，连同弯刀一道飞到人群外面。



第二十五回、街头比试2
　　哐啷一声，褡袋和弯刀一同掉地。围观的人群齐和一声：“好！”魏大也在一旁用力拍手叫好。
　　失去了弯刀，叶七郎一阵茫然，因他刀法了得，徒手功夫却要差一些。焦会青哈哈大笑，说道：“你的弯刀不见了。”那叶七郎晓得他是奚落自己，不甘示弱地说道：“哈哈，你的，那个的什么，也不见了。”
　　焦会青说道：“我们徒手再来比试。”叶七郎说道：“来就来。”焦会青笑道：“再来就再来，老子打死你这个死螳螂。”
　　叶七郎双脚一蹲，双手往前一兜，摆好架势。焦会青说道：“你看你，像一头狗熊。”他也学叶七郎的模样，做了个姿势，一边跺脚，还努努嘴巴，惹得四周又是哄笑。
　　叶七郎叫他一激，扑了上来。焦会青这时候倒定下心来，看准他来势，就是一拳打去。叶七郎个头矮小，焦会青这一拳平平的击出，刚好照住他面门打去。他反应也快，眼见拳头打来，紧急刹住脚步，双手便去拨开拳头。
　　那想到焦会青前面一拳是虚，紧跟着后面一拳往他胸前勾去。叶七郎哪里顾得上双拳之势，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打得他步伐摇摆，连退两步。他挺一挺身体，揉了一下胸口，幸亏筋骨粗壮，还挺得住，没有倒下。
　　吃一拳，叶七郎倒是清醒了。他一手高举护住头脸，一手低垂护住身体，慢慢向焦会青靠拢。焦会青飞起一脚踢去，他便用双手挡，要抓住焦会青的脚。焦会青收脚也快，连续踢出几脚，逼得他退一步，又退一步，始终抓不到那只脚。
　　看看就要退到场外人群里，人群均向后退，让给他空余的地方。叶七郎也不想再退，抱定心思，便是挨上一脚也要抓住焦会青。他看个真切，待焦会青再踢过来时，双手一逮，果然让他抓住了那条腿。
　　他心中一喜，用力将那条腿往肩上一扛，要将焦会青扳倒。焦会青身体被他一扳，顺势倒在地上，却在未倒之际，另一条腿飞踢出去，正好踢中叶七郎的下颌。
　　叶七郎犹如胖冬瓜跌在地上，惨叫不已。焦会青好不得意，跨上两步，抬脚踢去。那叶七郎躺在地上，左手右手不停抵挡焦会青的飞腿，双手吃痛也顾不上。
　　焦会青一边踢，一边骂道：“哪里来的狗杂种，敢来洛阳撒野！”只在焦会青得意之时，叶七郎又吃了一脚，他居然乘这空当，又一次抓住焦会青的脚，也不敢花时间运力，抓住便是一扳。
　　焦会青却没有料到他还能反击，被他一扳，只摔得屁股剧痛，好似裂开八瓣。叶七郎爬起来往他身上扑，焦会青抽出右腿蹬去，又把叶七郎蹬倒。
　　两人爬起身来，均是疼痛不已，双手按在疼痛处，喘粗气。陈子昂看看两人约摸打个平手，只怕叶七郎摔跤厉害，便叫了一声：“老焦，不要让他抱住！”焦会青点点头。
　　那边冯小宝叫道：“冲上去，抓住他，狠狠摔！”叶七郎低吼数声，便又冲上两步，伸手便抓住焦会青胸口。焦会青被他一抓，清醒过来，一手扳住他肩膀，一手便握拳用力打去。
　　叶七郎抓住了焦会青，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连吃了两拳，口中竟吐出鲜血。他伸出右腿一绊，焦会青马步散乱，身形歪倒。叶七郎个头矮小，焦会青一晃，正好叫他背在身上。
　　焦会青知道自己着了道，双手赶紧扣住叶七郎的脖子。叶七郎要摔翻他，他却用力扣住，掐得叶七郎透不过气来，双方憋着气较量。
　　围观众人叫道：“掐死他，掐死他。”冯小宝等人却喊道：“摔死他，摔死他。”这么叫众人一煽动，两人均一鼓内力，一个摔，一个掐。
　　叶七郎矮个头占了便宜，竟将焦会青背到半空，狠狠摔下去。焦会青双脚离地，却是顺势、极快地弹跳，卡住叶七郎的脖子，反摔下去。结果，焦会青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叶七郎也被焦会青的力道一带，摔得滚倒在地。
　　两人躺在地上，各自呻吟，谁也无法起身。陈子昂替焦会青察看了伤势，焦会青摇手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摔得疼痛。
　　冯小宝见叶七郎还不能起身，怕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一挥手，叫王泉、完颜华仁去搀扶。心里却恼怒，明明是叶七郎占上风，结果却是个平手。他看看叶七郎，说道：“叫你们小心，对方武功不弱。结果还是吃了暗算，没用的家伙！”



第二十六回、街头比试3
　　叶七郎口滴鲜血，心中何尝不气？这场比试下来，焦会青被摔得不能动弹，而叶七郎却流出了鲜血，比较起来，倒像是叶七郎输给了焦会青。
　　陈子昂说道：“冯大人，这场就算平手，我们再比第二场。”冯小宝冷笑道：“哼，你们过得一关，过不得第二关。”
　　冯小宝心里恼怒，对完颜华仁说话也就不客气：“你去打第二场，不要再给我出丑。”完颜华仁说道：“属下明白。”因他的把兄李尽忠任漠河都督，在朝廷当官，是以他对冯小宝自称属下。
　　他把皮鞭握在手中，剥去鞭头上一层皮，露出里面乌幽发亮的一段，便跳入场中。陈子昂手握长剑，长剑也不出鞘，步入场内。完颜华仁将皮鞭凌空抽了一下，只听见清脆的一生鞭响“啪”。他却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人群边上，让陈子昂站在场中。
　　完颜华仁使的是长鞭，与他保持距离，好发挥长鞭的威力。那长鞭梢头经太阳一照，发出磷火一样的光泽，再看完颜华仁手上戴了双鹿皮手套，陈子昂便猜到长鞭上喂了毒物。
　　完颜华仁仗着鞭长的优势，手舞长鞭连续盘了两个鞭花，向陈子昂攻来。陈子昂左右避闪，也不出剑，堪堪躲过。一出手，完颜华仁就知道陈子昂是个劲敌，将长鞭舞得密不透风，长鞭犹如毒蛇一般，一鞭进攻，一鞭又是防守，决不肯轻易露出破绽。
　　两人如此打斗，完颜华仁在场边游走，陈子昂在场中躲闪，均是一触即分，各自谨慎。冯小宝在场外看了一阵，叫道：“怕他什么，快抽死他！”
　　王泉说道：“各人武功路子不一样，冯大人不可急躁。”冯小宝冷笑道：“怎么不着急，他分明是怕死！”冯小宝也不听王泉劝告，大声喊道：“攻出去，莫要退缩！”
　　冯小宝不仅想赢，还要他赢得漂亮。完颜华仁咬咬牙，顾不得太多，手臂运力抡开来，使出他得意的 “虎啸太白十八鞭”。这虎啸十八鞭是他于太白山中，观东北虎捕杀猎物，从而悟出十八式鞭法。十八鞭极是威猛凶悍，大开大合，犹如猛虎出山，顿时逼得陈子昂举剑抵挡，连连后退。
　　陈子昂退一步，完颜华仁就踏进一步。一进一退之下，完颜华仁站在了场子中央，陈子昂退到了人群边上，两个人调了位置，和方才刚好相反。只见满场鞭影呼啸，莫说鞭长所及地方，就是鞭影笼罩的三尺间也能感到呼啸的杀机。
　　一招猛虎下山，跟着一招虎视羔羊，又是一招虎步平川，均是极厉害的进攻招式。有两鞭差点抽到围观的人，众人慌忙退后三步，方才脱离长鞭的威胁。
　　众人一后退，场子大了许多，陈子昂腾挪范围也增大，不似方才那般忙乱。他将长剑出鞘，看准长鞭来势，挥手斩去。长剑斩到皮鞭，方才觉得它又滑且有韧性，竟是斩不断。
　　完颜华仁嘿嘿一声冷笑，他的长鞭选用太白山上的蟒蛇皮，然后用碱水浸泡了七七四十九日制成，极其柔韧结实，不惧锋利的刀刃。
　　他手腕用力往回稍稍一抽，那长鞭缠住了长剑，鞭头竟然如同灵蛇一般，在剑刃上一跳，扑向陈子昂。
　　陈子昂一惊，左手举起剑鞘拨开鞭头，虽然避开了长鞭一击，却被那鞭头上腥臭味熏得气息顿滞。
　　陈子昂踉跄两步，挣脱长鞭，向后疾撤。完颜华仁一招得势，口中高叫：“再吃我一招虎啸太白！”双手一抡，长鞭从左向右横扫过来，高低正好到陈子昂的胸口。
　　陈子昂站稳马步，长剑径直刺出，待那鞭式扫来，一剑正好刺中鞭身。那长鞭在完颜华仁手中，好像生了灵性，鞭身一顿，尺许鞭头却是不停进攻之势，反过来由右向左扫来，如同扭身摆动的老虎尾巴。
　　陈子昂吃过一次亏，眼见鞭头扫来，先就闭住了呼吸，左手剑鞘弹出，将鞭头拨去一旁。那鞭头吃了一拨，再次翻转，自左向右一跳，刚好舔到陈子昂的左臂。
　　陈子昂感到左臂轻微的一凉，急忙跳开两步，偷眼一看，左臂上衣袖被鞭头抽开了一个小破口。
　　完颜华仁哈哈大笑，说道：“你现在中了银环蛇毒，不死也叫你难受三日，还不快快认输！”焦会青在场外坐起身来，大声骂道：“完颜华仁，亏你还是成名人物，居然靠下毒取胜，不要脸的东西。”
　　众人同情陈子昂这边，也发出一阵嘘声。完颜华仁脸皮倒厚，说道：“没有规定不准使毒，你耐我何？”
　　陈子昂乘这工夫，调理了一下气息，只是隐约感到有点堵滞，知道自己伤的不重，离毒性发作还有一段时间。只是这段时间里要连斗两名高手，胜机却是渺茫。



第二十七回、街头比试4
　　陈子昂撕开左袖，绑在胳膊上，减缓血液流动的速度，心想：为今之计是要尽快取胜。他沉声说道：“小毒又能耐我何！还有什么招术只管使出来。”
　　完颜华仁甩了个响鞭，笑道：“哈哈，口气不小，今日你抵不住我的长鞭！”便催动长鞭攻了过来，还是使的虎啸太白十八鞭。
　　这十八鞭是他去年所创，还是第一次拿来临阵对敌，没有想到，一使出来便偷袭成功。有了刚才成功的经验，完颜华仁鞭法使的愈是淋漓，抽打在地上，宣起阵阵尘屑。
　　陈子昂左右、前后纵跃，虽然没有反击，却不似方才那般慌乱。完颜华仁知道陈子昂经过上一阵，对这十八鞭有了了解。
　　他心里一横，不再按照原来次序，将十八招打乱来使。东一鞭、西一鞭，每一招都使出全力，想利用猛攻，逼乱陈子昂的方寸，再行偷袭。
　　只是这一阵乱鞭，还是没有扰乱陈子昂的步伐。
　　再加上去年才创的十八鞭，平时演练都是按照次序练习，从来没有打乱次序来使，鞭法使唤起来又是慢了半拍。这一慢再加一慢，陈子昂如何看不出。他看了完颜华仁每一招的起手式，便知道他要使哪一招，自然可以从容应付。
　　十八鞭确实刚猛异常，完颜华仁使了两遍，还是没有沾到陈子昂分毫，只是逼住了他。他想这十八鞭不能打败对方，更不要说其他鞭法。无奈之下，他第三次从头开始使起十八鞭。
　　使了两遍十八鞭，第三遍刚开始，完颜华仁额上便流下豆大的汗珠。如此又将十八鞭使了一半，完颜华仁心里直叫苦。旁人未必看得出来，虽然他鞭势不减，体力却有些不济，前一招和后一招衔接之间愈加呆滞。
　　王泉看得清楚，口中喊道：“完颜华仁，小心他反攻！”
　　完颜华仁正使出那招虎啸太白，长鞭又是自左向右扫向陈子昂胸前。陈子昂右手一剑斜刺出去，却和上次不同，这一剑刚好靠上了鞭头。他抖动手腕，长剑翻转，将鞭头在剑上缠了两圈。
　　完颜华仁双手一抖，还要变化招式，怎奈鞭头被缠。他一抖不成，便跨上两步，双手又是一抡，长鞭化作一个圆圈，从空中落下，直套陈子昂的头部。
　　陈子昂缠住鞭头，不让他毒鞭逞能，看见他变招，也不等长鞭化作圆圈套下来，手提长剑也是跨上两步。只是这一跨，那圆圈被他长剑一带，哪里还能成圈，两人竟要撞个满怀。
　　完颜华仁慌忙向左侧跳开，陈子昂挺剑便刺，那长剑缠着乌溜发亮的鞭头，完颜华仁如何敢敌？他不待左脚踏实，身体向右又是一撤，躲过了长剑。
　　怎料陈子昂左手剑鞘刚好刺出，他已经连恍过陈子昂两次攻击，这时重心全失，他张口喊道：“你——” 话还未说出来，眼睁睁看着被点中腰间腹哀穴，摔倒在地上。
　　“好，好的很！”焦会青拍掌大笑，说道：“这里可不是太白山，怎由得你毒老虎肆意猖狂。”魏大也笑道：“老虎尾巴翘不起来了，老虎尾巴翘不起来了。”围观的人群里发出阵阵掌声，指点着完颜华仁，嘲笑不已。
　　陈子昂长剑一抖，松开长鞭，因恨他使毒伤人，也不解开他的穴道，径自对冯小宝说道：“冯大人，这场是你们输了。”
　　冯小宝咬咬牙，满肚子脾气，只是冷哼了一声，朝完颜华仁叫道：“赶快滚下来！”
　　完颜华仁腹哀穴受制，不能动弹，听了冯小宝之言，连声说道：“王大侠。快来扶兄弟一把。”王泉走到场中央，伸手往他左胸人包、周荣穴拍去，却无法解开穴道。
　　他又连续拍了几个穴位，仍然解不开，也不请求陈子昂，将他背到场边，说道：“暂时委屈兄弟。”
　　冯小宝见王泉也解不开陈子昂的点穴功夫，心里一阵发虚。王泉说道：“冯大人莫要担心，场上比武自有王某一力应付。”言下之意是叫冯小宝不要胡乱发号施令。”
　　在他们说话之际，陈子昂又运气一周，左臂伤处痒且有涨痛之感，气息到了，便堵在天府、侠白二穴处。他又运气一次，试图将毒性逼在左手，不让其扩散，却感到眼前一阵晕眩。
　　王泉大步跨入场中，说道：“你不光是武功高强，心智也机巧。这第二场是你们赢了，接下来让王某领教你高招。”他一口便道出陈子昂取胜的原由，果然是高手。



第二十八回、街头比试5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夏日的阳光让人感到一股灼人的热气。围观的人群更多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陈子昂长剑横握，不丁不八地立在场中，朗声说道：“王前辈是武林成名人物，晚辈讨教了。”
　　王泉反握锄头，右手一抬，将锄头柄直指陈子昂，呵呵笑道：“我们都不要客气，只管拿出真功夫，好好较量一番。”
　　锄头在他手中一转，锄头忽然自下而上反挖过来，正是一招“掘地三尺”。
　　那日在桃林之中，陈子昂听裴汀介绍过王泉。此人悟性极高，功夫完全是自己所创，无师自通，不仅将寻常农夫耕田的功夫演化成一套威力无穷的武艺，还将鸡、鸭、狗、猫、牛等动物的搏击之技融入功夫中。当下凝神对付，长剑一削，止住王泉反挖之势。
　　王泉也快，一看陈子昂长剑削来，不等兵器相触，手腕一翻，锄头一转，也不停歇，锄头打横，右手一伸，径直挖向他的下腹，是一招“石壁琢孔”。陈子昂跟着变了剑招，长剑先是向下刺，再翻转手腕，击中锄头柄，却是一招“穿针引线”。
　　两人出招极快，变招也是极快，场上只听得“叮当”之声，是锄头与长剑相击；一时“哆哆”之声，是长剑击中了木柄。霎时之间，两人变幻数招，场外观看的人们旦见两人好像天上的流云一般，轻渺飘逸，在场上舞动成一双人影。
　　他们却不知道，场上两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看上去极轻巧的一招，实则蕴含无穷杀机。尤其是陈子昂，知道久战于己不利，是以出招极快，期望尽快结束打斗。
　　陈子昂快，王泉也快，他只管跟上陈子昂的招式变化，却不轻易发力。他以锄头做兵器，那锄头较之普通锄头又宽又长，四面均是利刃。他将锄头舞得仿似大刀一样，左砍右杀，连恍虚招。
　　他的锄头还兼有长枪、铁笔、长棍等诸多兵器的特点。他将这些特点融合在一起，砍、劈、扫、打、挑、刺、点，将锄头的妙处发挥得淋漓尽致。陈子昂一路疾攻，均叫他一一化解。
　　斗了数回，陈子昂眼见攻不进去，陡然变招。他挺剑刺去，是一招“逐浪滔滔”，王泉还以一招“幽林拓荒”，他逼得王泉身体一弯腰，长剑也不停歇，向前一挑，放了锄头，直取王泉脑上强间穴。
　　王泉眼见躲闪不及，若是进攻，则是两败俱伤。在这瞬间，他一提锄头，锄头倒飞起来，茅尖向上一蹿，正好顶住剑刃，化去陈子昂冒险攻来的一招“华山刺客”。
　　他又双手一握锄头，左手在前，用力一翻，那锄头利刃切向陈子昂胸前。陈子昂连忙撤剑，向后一蹿，堪堪躲过，衣襟却教锄头划破了一道口子。
　　王泉的招式奇异，步伐不似一般人那样，左脚一进，右脚却是一退，进退之间似乎完全没有章法。陈子昂一招吃亏，大是头疼，才知道王泉锄头功已经练得如火纯青。他的一招一式配合脚下步伐，宛如潺潺流水，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连绵不断、无孔不入。
　　若论招式，陈子昂自度无出其右，王泉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使出出人意料的招式。陈子昂一念闪过，口中清啸一声，运剑在手，双脚一弹，只见他剑在前、人在后，宛如离弦之箭射向王泉。
　　焦会青看得清楚，表面上陈子昂攻势如潮，实则王泉滴水不漏，仿佛一只刺猬缩了四肢头脑，完全不漏破绽。再看陈子昂，这一招起手式极象“荆轲刺秦”，充满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凉色调。
　　当他人飞到半空里时，又变了招，象是一招“天外飞仙”。再看他剑指左右，并无明确方向，不似任何一招。焦会青一醒，陈子昂要用“晚次乐乡县”八招来御敌，这一招是“日暮且孤征”。
　　王泉不识得“日暮且孤征”这一招，只是觉得这招是似而非，也没有思量的时间，双手将锄头一扛，还以一招“愚公移山”，以不变应万变，将自己上方保护起来。陈子昂一剑飞起，人到了王泉头上方，长剑左右各是一击，都打在锄头上。
　　他也不等身体落下，左脚往锄头上一点，借力又是向前跃去。这一跃，便到了王泉身后，两人成了背面相向。
　　王泉教陈子昂左脚一点，手上一沉，眼前失了他的踪影，心里暗叫不好，那陈子昂怕是到了背后，他赶快向前跳起。他这一跳，人也到了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跳开，背后已经吃了一脚。
　　陈子昂右腿居然向后一踹，在绝没有进攻机会的时候踹出一脚，正中王泉后背，这一招正是“川原迷旧国”。王泉人在空中失了重心，无处借力，一踹之下便跌倒在地。他应变也快，就势在地上滚了一圈，方才卸去力道。



第二十九回、毒发之际
　　王泉虽然没有受伤，在地上一滚，却是狼狈不堪。焦会青与魏大一起高声喊道：“好！好！”人群中也发出一阵喝彩声。
　　陈子昂与王泉之战，较之前两场更是多了几分含蓄，双方点到意到，不是一味死攻烂打，自是看起来犹如大戏里的表演，精彩许多。
　　场上两人斗了半晌，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局面。形势对陈子昂越来越不利，方才一踹之间，他使了十成力气，却叫王泉滚了一圈便卸去。一则王泉应变极快，二则是自己体内蛇毒，已经由左臂向身体四处扩散，他想发力却是运气呆滞，十成力气却只发得出八成。
　　今日这蛇毒，感觉也不同于前日在客栈中的迷魂药。那迷魂药只是叫人四肢乏力，这蛇毒还叫他头脑晕眩，唇干舌燥，浑身发热。
　　王泉初时没有发现陈子昂力道减弱，待他又使了两招“野戍荒烟断”、“如何此时恨”以后，觉察到对方是以无招对有招，招式虽然高明，手头上力道却是渐显不足。他脑子里一转，心想：完颜华仁的蛇毒奏效了。
　　于是，王泉手上加了两分力道，单手握锄。身法也是一变，一窜一纵，一跨一挺，往往和锄头的去势相反，是要腾出手脚，来施展禽畜搏击之术。
　　如此一来，王泉手抓锄头只管往陈子昂的长剑击去。陈子昂内力渐弱，一招“深山古木平”出手，王泉看准剑势一招“田中插秧”，径直打断剑势，根本不容陈子昂招式使完。
　　他锄头柄末端的茅刺却是反手一点、一刺、一挑，转守为攻，往陈子昂下颌挑去。陈子昂一提气，手上发软，知道不能力拼，只得后退。王泉再无疑问，右手使锄，左手连翻两掌，连连使出进攻招式。
　　焦会青在场外看得清楚，低声说道：“乖乖，这农夫果然厉害。”魏大经他一点，也看出端倪，瞪大双眼注视王泉连绵使出的杀着。
　　那边冯小宝大声叫道：“王大侠，攻他下盘，打断他的狗腿！”焦会青一听，无论如何忍耐不住，骂道：“他奶奶，谁是狗腿子，直他娘！”
　　叶七郎和完颜华仁听见叫骂倒也算了，冯小宝气不打一处出，回骂道：“直你娘，等一会看我怎么修理你。”焦会青却哈哈大笑：“你这条小狗再乱吠，老子捏碎你的卵子！”
　　冯小宝哪里有他骂人这般豪气？只气得鼓腮弄嘴。那叶七郎和完颜华仁都被他指责过，这时也不开口帮他，心里却是有些欢喜，只盼望焦会青多骂两句。
　　场下焦会青又赢了一场，场上陈子昂却连连退却。王泉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右手锄头一挥“新春开犁”，逼得陈子昂举剑抵挡；左手成拳又是一冲“蛮牛拓荒”，直打他的胸口。陈子昂好不容易避开这两招，王泉锄头一挖“谷雨新禾”，右手连拍三掌“狡兔三窟”。
　　陈子昂横剑止住了“谷雨新禾”，那三掌已然拍在他的胸口和小腹上。这三拍一掌接一掌，王泉以“谷雨新禾”诱开陈子昂门户，右手使了十成力道拍去。每一掌拍落，陈子昂身体颤抖一下，第三掌下去，他已经象断线的纸鹞一般，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场下一阵惊呼之声。王泉却不等陈子昂倒地，脚上一点，便窜到他身后，将锄头往肩上一扛，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笑道：“我这边倒是无理了。”他担心陈子昂重新站起反攻，暗中内力一吐，掌上力道顺着他大椎穴一路冲击下去。
　　陈子昂本来中了蛇毒，气息已乱，又挨了三掌，五腑六脏已经受了极重的内伤，再被他暗中发功一击，吐出满口鲜血。
　　那边魏大搀扶着焦会青，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旦见陈子昂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看生死悬于一线。
　　王泉嘿嘿一笑，说道：“你等不要过虑，陈大侠死不了。我已经封住他受伤的穴道。”焦会青拐着屁股说道：“看你阴阳怪气，真是物以类聚，活该做他的狗腿子。”
　　冯小宝怒道：“刁民，还敢如此嘴硬！”焦会青笑道：“你便是砍了老子的头，落在地上，他还是骂你！”冯小宝一听，陡然跨上一步，双手忽然击出。
　　焦会青正自得意，没有料到他会动武，胸前挨了正着，倒在地上，竟是晕了过去。魏大连声说道：“不要脸，不要脸。”



第三十回、获救
　　围观的人们发出嘘声，有人大声说道：“这位冯大人忒小气。”冯小宝瞪大双眼，吼道：“你们还不快散去，要叫官兵拉你们么？”人们见他如此霸道，心里也是惧怕，散去了大半。
　　冯小宝又挥手驱赶那些还没散去的人，叫道：“统统散去，统统散去！”却听见场外一人大喝道：“且慢！”
　　冯小宝正待发作，走进来一个身材壮实，脸色黝黑的军官，一身铠甲戎装。他的身后跟来两名兵士，均是膀粗腰圆、目光炯炯。进得场中，两名兵士双脚一分，立在军官身后。
　　冯小宝吃了一惊，认出此人乃是单于道都督府的大将军程务挺。这种手握兵权的将军，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他立刻弯下腰，打了个哈哈，说道：“冯小宝拜见程务挺将军。”
　　王泉并不认识程务挺，看冯小宝对他恭敬有加，便知道是个大将军，连忙也是一拱手，说道：“王泉拜见程将军。”
　　那程务挺沉声问道：“冯小宝，你为何在此聚众闹事？”冯小宝一听，他要将一顶天大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连声说道：“我没有，我没有胡乱闹事。”
　　程务挺眼睛一瞪，说道：“你如何不是闹事？他们是什么人，劳你当众抓捕！”冯小宝心里一声哎哟，有苦说不出，一则不能泄露自己被陈子昂掳过一事，二则不能泄露宗盟会一事，三则也不能称说赌博一事。
　　他心里百转，一时口不择言，说道：“我瞧见他们三人就不象良民。”
　　程务挺喝斥道：“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在场外观看多时，怎么就看不出他们有何不妥。”冯小宝双手一拱，苦着脸还要争辩，程务挺冷哼一声：“你没有凭据，还在此撒野？”
　　魏大走上来，哨棍一扔，噗咚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大将军，小民实在冤枉啊。”程务挺说道：“你有什么冤屈只管说来，程某为你做主。”
　　魏大说道：“我等三人早上正要出城，便遇到他们，强说我等欠他银两，要抓去抵债呀。”说到这里，魏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居然满脸泪水。
　　程务挺怒道：“冯小宝，你还要如何狡辩？那洛阳死牢都快叫人拔掉，你却在此胡闹。放着正经事情不管么！”冯小宝心里暗想：罢了，罢了，今日他是不相信我，一心袒护他们，只好认个晦气。他一拱手说道：“今日有程将军作保，我等自然听程将军之言。”
　　程务挺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说道：“看你们，拿出方才的精神对付乱党，那才叫本事。”冯小宝、王泉均是点头，口中称是。程务挺走到完颜华仁面前，伸手拍几下，完颜华仁便站了起来，说道：“多谢程将军。”
　　程务挺也不给脸色，又去查看叶七郎的伤势，在他身上也是拍几下，叶七郎顿时觉得胸中畅快，爬起来说道：“多谢程将军。”冯小宝、王泉看在眼里，惊诧于他的功夫高明，心里哪里敢不折服。
　　冯小宝也没有主张，说道：“程将军，我等告辞。”程务挺说道：“嗯，我自会遣散这三人。”冯小宝等人收拾兵器，往大街那头走了。
　　看看冯小宝三人远去，魏大说道：“多谢程将军救命之恩。”程务挺说道：“小兄弟，不必客气。”将他扶起，转身便弯下腰，抓住陈子昂的手腕，摸他的脉搏。摸了一阵，他皱紧眉头，喃喃说道：“好毒的王大侠。”
　　魏大问道：“陈大哥有救么？”程务挺缓缓说道：“应该还有救，只是需要时日。”他一挥手，那两个侍卫走来，将陈子昂抬起来。他走到陈子昂背后，双手连戳他周身大穴，说道：“我暂时将蛇毒逼住，还要慢慢服药去毒。”
　　魏大点点头。程务挺又过去摸焦会青手脉，说道：“他受了铁砂掌。这铁砂掌还没有练到家，多调养几日就会好。”魏大又是点头。
　　程务挺号完脉，问道：“小兄弟，你们打算去哪里？”魏大说道：“我等还是回魏王客栈。”程务挺眼光微闪，点头说道：“那就送你们回去。”
　　他站起身来，看看旁边还有未散去的人，说道：“哪位愿意送他们？”两个热心肠的说道：“我等来送送两位义士。”
　　程务挺说道：“麻烦你们快快送他们回去，不要再出差池。程某多谢。”那两人笑道：“大将军休要客气。”便背上陈、焦二人，由魏大领着走开。



第三十一回、地道疗伤
　　魏大引两人，将陈、焦背回客栈。张不辉正在打算盘，大吃一惊，问道：“发生什么事？”魏大却是不答。他转头唤来张三，两人将陈、焦抬到椅子上。张不辉对那两人道谢，送出大门。
　　他返回客栈，又问道：“怎么回事？”魏大方才将如何遇到冯小宝、如何比试、如何得程务挺相救的经过叙说一遍。张不辉略思索，说道：“如今陈大侠和老焦不能行动，也去不得别处。不如就在这里养伤。”
　　他一边叫张三外出抓药，一边唤来李四，将陈、焦二人抬入地洞，叮嘱魏大匿身洞内照料两人，千万不可出来。
　　返回地洞外，他又叫李四担了干牛粪，将麦秸秆和牛粪一起堆在洞口。安排完这些，他还是不放心，走到几日前陈子昂住宿的房间。那日打斗，这房间开洞口，已经重新封填住洞口。他拿了一些潲水和尘屑洒在地上，完全看不到痕迹，方才放心。
　　过了一个时辰，张三提回两包药、一个瓷缸子回来。一包草药是去蛇毒，一包是给焦会青疗伤，缸子里装了半缸水蛭，便要去厨房煮药。张不辉止住他，拿过瓷缸，说道：“你去对面的布庄煮药，就说客栈生意忙，没有炉火，且不可宣扬。”张三点头，说道：“好的。”便提两包药走出客栈。
　　张不辉端上瓷缸，钻入地道。陈子昂的手脚均已发肿，肤色里透出紫黑之色。再解开上衣，身上倒没有发肿。他自语道：“奇怪，这蛇毒都逼在四肢上。”
　　魏大想起程务挺为陈子昂点穴的情形，说道：“是程将军点了他的穴道，是以蛇毒被逼到手脚上。”张不辉点头说道：“多半如此。程将军武功实在高明。”
　　他用筷子夹起一条水蛭，放在陈子昂的手臂上。水蛭一碰到肌肤，立时将未端吸盘吸住皮肤，身体微动，开始吸食手臂上的血液。眼见一条扁扁的水蛭，不多时便肚圆腰壮。吸饱了血液，它的尾端抬起来，滚落到草席上。
　　张不辉又到另一张床看看焦会青，他气息平稳，脸色有些苍白。张不辉取出一个小瓶子，解开焦会青的上衣，胸口豁然露出两个鲜红色的手掌印。他将瓶内药液倒在手上，在掌中搓匀，便帮焦会青推拿、按摩。只搓得胸口泛出血色，方才住手。
　　张不辉说道：“魏兄弟，你用水蛭帮陈大侠去毒。我招呼外面。”魏大说道：“好。”张不辉又说道：“这墙角有竹筒，与我的柜台相连，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用竹筒告知。”墙角果然有个竹筒，通过小孔与上面相通，拿起竹筒可以听到上面的动静。
　　魏大学着张不辉，将水蛭一条一条放在陈子昂的手臂和脚上。水蛭嗜血如命，纷纷吸食血液，吸足了血便滚到草席上。那脱落下来的水蛭身体发直，已经死掉。再看陈子昂的手脚，浮肿消退许多，皮肤由乌黑发紫变得略显苍白。但他气息始终游离，让魏大坐立不安。
　　***
　　且说冯小宝被程务挺教训一番，悻悻离去。四人行至西门，遇到秦霸山、王养宗和裴汀。三人看到他们垂头丧气，叶七郎衣衫尤是窘疥、发髻零乱，心里诧异。
　　王养宗道：“叶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叶七郎咬牙说道：“是三个江湖人，三个武功不弱的家伙。”
　　裴汀笑道：“皇城之中，谁敢太岁头上动土。你可是朝廷的贵宾呀。”叶七郎拍拍屁股，心里一急，还是那句话：“三个江湖人，我要碎撕万断的。。。要他们。”冯小宝顿足说道：“不错。一个姓陈，一个姓焦，还有一个小子，我一定要抓住他们。”
　　两人说的话颠三倒四，裴汀脸上装糊涂，心里却惊，那三人不就是陈子昂、焦会青、魏大么？原来冯小宝是吃了他们的亏。裴汀一阵欢喜，只是不能表露出来。



第三十二回、搜查
　　王泉见二人说不清楚，便从头到尾将经过说一次，最后叹声：“若不是程务挺将军插手此事，三个刁民还不是我掌中之物么。”
　　裴汀骤然听到程务挺的名字，竟是一阵激动，脸上泛起微红。原来程务挺与裴炎私交甚厚。裴汀童年时候，程务挺常陪她玩耍，心里对他极是佩服。随着年龄渐长，这种钦佩之意慢慢变成爱慕之情，只是少女对情爱羞涩，只能深埋心里，不能开口道于人知。
　　在场数人并没有发现裴汀开小差。冯小宝说道：“现在程务挺多半离开东门。我等赶快返回东门口，查问三个刁民去向，再行追捕。”经过上午三场比试，不说王泉对陈子昂三人起疑，完颜华仁、叶七郎也不禁怀疑他们的来历，这是他们来到中原后首次碰到高手。
　　王泉说道：“这三人行迹可疑，口音也不是本地，我等不要耽误时间，赶快追查。”众人均是点头，说道：“正是。”倒是将裴汀震醒，才知道他们要去抓捕陈子昂。心里一时记挂程务挺，一时又为陈子昂等着急，便跟他们往东门走去。
　　众人来到东城门，正是晌午时分，日头高照，行人稀少。冯小宝盘问守门的官兵，官兵指着大街说他们往那条街去了，并没有出城。那条街正是通向魏王客栈。冯小宝心里一横，也不管自己被掳一事，说道：“没有出城就好，我等前去捉拿他们。”
　　一干人又匆匆赶往魏王客栈。客栈的大门半掩着，院子里蝉声一阵一阵鸣叫，胖子李四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冯小宝一脚踢开大门，带领众人闯进去。惊得李四醒转，张不辉正摇着扇子，也在柜台后站起来。
　　冯小宝环视一圈，猛地一拍柜台，竟将柜台面拍得粉碎，显出一个大窟窿。他冷声喝道：“掌柜的，快把人交出来！”张不辉浑身一哆嗦，说道：“大人，你要找哪一位？”
　　冯小宝哈哈一笑，踢翻一张桌子，说道：“掌柜的，不认识我么？”张不辉连声说道：“认识，认识。大人在小店住过好几日。”冯小宝点点头说道：“今天我是来抓人的，快把住店的人都叫出来！”
　　张不辉走出柜台，拦住客房的去路，哀求道：“大人，你也是知道，小店只住少许来客，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啊。”冯小宝一哼，右手抓住他的衣领，左手就是一巴掌打去。听得张不辉一声苦叫，脸上多了一个五指印，嘴角流出鲜血。
　　张不辉也顾不得疼痛，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啊。”冯小宝手中略一用力，将他摔向一旁，怒道：“滚开，不要妨碍我等公差！”张不辉滚倒地上，手按住腰骨，轻声呻吟。李四赶快过来搀扶。
　　冯小宝又是一脚踢去，正中李四屁股。李四身上肥肉一哆嗦，头向下撞到桌子角上，额头顿时见血。冯小宝说道：“滚到一边去！”王泉一点头，和完颜华仁、王养宗走向客房。秦霸山、叶七郎则去厨房搜查。
　　王泉领头走到第一间客房，拍拍门无人响应，便推门进去，三人在炕上、房间胡乱抄了一番，并无可疑。又走去第二间客房，这间客房原来是冯小宝住宿，冯小宝走后没有人住。第三、四、五间客房赶出几个人来，一看便是做小本生意的商贩。三人仔细搜寻，终是没有发现，便回到厅中。
　　秦霸山、叶七郎走进厨房，闻到一阵肉香味。已是晌午，秦霸山肚里饥饿，便走到灶头揭开蒸笼，拿起肉包子大口大口吃。叶七郎因比武输给焦会青，心里和冯小宝一般，也是恼怒，在厨房里胡乱翻捣，将碗筷、砧板、瓢盆打翻在地。
　　墙角那一堆麦秸秆，叶七郎也是不放过，拿弯刀刺去，只是秸秆外还有一大堆牛粪，散发出些微臭气，教他没有将秸秆完全翻开。
　　两边搜查均无发现。吓坏住宿的客人，他们站在走廊边，蹑手蹑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张不辉、李四也缩在墙边，一副可怜样。



第三十三回、苦肉计
　　裴汀眼见搜查没有结果，心里为陈子昂等高兴。她附在冯小宝耳边说道：“冯大人，叫他们倘若见到人犯，及时通报，也好逮个正着。”
　　“嗯！”冯小宝叫道：“掌柜的。”张不辉捂着嘴巴走过来。冯小宝说道：“你可知道，我今日是搜捕什么人？”张不辉摇头说道：“小民不知道。”冯小宝说道：“我要捉拿的人犯，前日便住在这第一间房。”
　　张不辉眼睛一亮，说道：“哦，小民好像记起来了，他们是三个人。”冯小宝点头说道：“明明有人说他们又回来这里！”张不辉一步踉跄，说道：“他们确实回来过，但被小的们赶走了。我们小店生意，谁敢收留两个重伤啊。当时，他们还央求住下，我说要报官才赶走的。官爷明鉴，明鉴。”
　　冯小宝嗯了一声：“不错。倘若再见到他们，赶快报与我知。”张不辉说道：“是报到河南府么？”冯小宝说道：“你只管报给我，我就住在河南府内。”张不辉连连点头说道：“小民谨记，一定报告。”
　　王养宗却说道：“你这店里包子味道好极。”张不辉满脸堆笑，说道：“各位大人喜欢吃，是小店的福气，只管吃、只管吃。”他回头使个眼色，李四小跑到厨房，端出包子。冯小宝等人也不客气，拿了包子大嚼。吃饱肚子，冯小宝拍拍屁股，说：“到处查查去！”带领一众人扬长而去。
　　看看他们走远，李四骂道：“冯小宝如此刁蛮，恨不能一刀生剐了他。”张不辉努努嘴，走过去对住店的客人安抚一番。客人也是气愤，口中念念有词，各自返回住房。张不辉说道：“幸亏没有发现破绽，倒是天幸。”
　　二人收拾打翻打烂的座椅板凳、锅碗瓢盆，商议如何修补柜台，张三提着两个罐子回来。张不辉问道：“药煮好了？”张三说道：“煮好了。”张不辉便接过药罐，钻入地道里。
　　地洞里面，因有竹筒做传声筒，魏大已经知道冯小宝来搜查过。见张不辉下来，问道：“他们还会来么？”张不辉笑道：“魏兄弟不用担心，我等施了苦肉计，将他们哄得团团转。想是不会再来。”
　　他到储物柜拿了两个碗，倒出药液。魏大把陈子昂扶起身，张不辉将药液喂下去，无论如何喂不下去。他完全没有知觉，药液只是在嘴里，咽不下去。二人将他头仰上，在胸口、背后揉捏，方才缓慢咽下去。
　　张不辉又掳起陈子昂的袖子，见浮肿消退许多。摸他脉搏，极微弱，几乎摸不到。张不辉也没有法子，摇摇头，说道：“蛇毒去了不少，但不知道何时能够醒来。”
　　又去喂焦会青吃药。焦会青已经有知觉，药到嘴里，会自己咽下去。吃完药，他还呻吟一声。张不辉喜道：“老焦的伤势轻些，能够自己吃药了。”魏大也在一旁露出笑脸。
　　焦会青的药是一日三服，陈子昂是一日两服。到了第二日傍晚，焦会青服完药，睁开眼睛。魏大说道：“老焦，你终于醒过来。我还以为你不中用了呢。”焦会青一笑，说道：“阎王哪里没有腾出地方，所以我又回来。”说完，剧烈咳嗽起来。他一口痰吐在地上，有些血丝，他也不在意。
　　张不辉说道：“老焦醒过来就好。陈大侠却有些。。。”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便就此打住。焦会青问道：“是蛇毒除不掉么？”张不辉摇摇头，说道：“陈大侠吃过几服药，又用水蛭吸血去毒，身上蛇毒倒似不多。”
　　焦会青笑道：“我看陈大侠主要是中了蛇毒，别的倒没有大碍。”魏大走到陈子昂身旁，拉起衣袖说道：“你看，陈大哥手脚消肿了，蛇毒已经去得差不多。只是他浑然没有知觉，不象中毒。”
　　张不辉点点头，说道：“他是受严重的内伤，脉象极不正常，并不是蛇毒所致。”这一来，把焦会青搞糊涂了，他说道：“不会吧。那王泉还帮他疗过伤呀，断不会如此。”
　　张不辉也解释不清，说道：“老焦，你刚刚好转，多休息几日，不要太操心。我叫厨房给你们弄碗面条。”焦会青连声说道：“正是，我这一晕，少吃了几顿饭，再不吃，非给饿死不可。对了，麻烦张大侠弄一坛酒下来。”张不辉应了一声便上去。
　　魏大说道：“一天到晚就是知道吃饭、吃饭。”焦会青说道：“等一会，你不要吃饭。”魏大说道：“我不与你计较。”便去拿水蛭帮陈子昂去毒。



第三十四回、街对面的医馆
　　到第三日，药服完了，水蛭也尽数吸过血死去。陈子昂四肢消肿，面色微现红润之色。张不辉再去摸脉搏，脉搏强了些许，只是一忽儿快、一忽儿慢，时强时弱，没有规律。
　　张不辉也搞不清楚究竟，说道：“命看来是保住了。”一面叫张三再去拿药，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只叹气。
　　百无聊赖之时，他取出账本，噼啪打起算盘。张不辉打算盘将账目过了一次，开始练习手指弹拨算子的技法。张不辉外号铁算子，皆因他用算盘为兵器，能够以手指发射出算子伤敌。
　　他的算盘是精铁所铸，内有机关，上下框架可以拆卸，然后发射算子。这日他全无心思，练了一阵算盘功，看看没有客人，便趴在柜台后睡去。
　　也没有睡多久，有人推醒他。原来是张三回来，张不辉问道：“药拿回来没？”张三拍拍手，说道：“那位郎中没有再开药方，他说从没见过陈大哥的怪病，不知道该如何医治。”张不辉皱眉说道：“那可如何是好？”张三却指着街外面，说道：“我回来时，看见隔街新开一间诊疗所，专医跌打内伤。不妨把陈大哥带过去看看。”
　　张不辉沉思了一会，走出门外张望，见到那街对面布庄旁边多了一间铺子，问张三：“是那一间？”张三点头。张不辉说道：“好，我去看看。”那铺子门前挂了一幡小旗，上面写着“专治跌打内伤”六个字，门前有个汉子。
　　他走上去说道：“这位大哥，我来看病，麻烦你唤一下郎中先生。”那汉子上下打量他，铺子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进来。”那汉子一伸手请他进去。张不辉进去一看，铺子摆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位长须阔脸的老者，还有一间内室，老者坐在桌子和入内室的门之间。
　　老者问他：“我这里专治跌打内伤，你没有受伤，要我看什么？”张不辉心里想：老先生果然厉害，一看便知道我不是来看病。他说道：“老先生，要看病的人不是我。我的兄弟身受极重的内伤，正想请老先生医治。”
　　老者摸摸胡须，说道：“你将他带来，我帮他看看。”张不辉眉目一松，说道：“全指望老先生妙手回春。我就去带他过来。”老者口中嗯了一声。张不辉连忙退出铺子，沿途走回去，留心观察街道上并无异常。
　　回到客栈，张不辉一面叫张三到街上把风，一面弄来板车，把陈子昂从地道里抬出来，运到诊疗所。老者站起身，说道：“抬入内室。”二人抬着陈子昂走进内室。
　　这内室是一张宽大的炕床，炕上铺了一张大草席。二人将陈子昂放到床上，老者捻亮油灯，脱去外衣，坐上炕。他伸手号陈子昂的手脉，说道：“他原来还中过银环蛇毒？”张不辉答道：“是。”
　　老者说道：“蛇毒事小，已经去除大半，所剩无几。”张不辉一惊一喜，喜的是陈子昂蛇毒已经除去，惊的是他当真受了严重内伤。
　　他问道：“他伤得不轻？”老者说道：“岂止伤得不轻，半条命都丢掉。”张不辉问道：“伤了哪里？”老者说道：“五腑六脏均受了创伤，凡是内脏经络都被内功震断。”
　　张不辉和李四一时不知所措，在一旁搓手，又问道：“如何是好。还有救么？”老者说道：“你等切莫心急。我先帮他医好内脏创伤，大约需要十天。”张不辉说道：“全凭老先生作主。”
　　老者从炕头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装了数枚寸许长的银针。他拿银针在油灯上火烤，用棉花擦拭干净，说道：“你二人上炕，将他扶坐，脱去上衣，坦露上身。”二人依言上炕脱去陈子昂上衣，一人一边将他扶住。
　　老者说道：“肺居胸中，司呼吸，主一身之气。大肠为传导之官，职司传导糟粕。今日我先替他治疗肺和大肠的伤患。”说罢，右手捻起一枚银针，扎进他背后胸椎第二节风门穴，左手按在风门旁，缓慢旋转银针。
　　如此一手按摩，一手转针，片刻之后，陈子昂喉咙有了吞咽之声。老者松开双手，取了第二枚银针，扎入胸椎第三节肺俞穴，右手一边捻转，还一边提插。过了一炷香时间，陈子昂呼吸渐深，气息频率减缓。



第三十五回、银针神功
　　待得他胸部起伏加剧，老者又松开右手，捻起第三根银针，扎进胸椎第四节阙阴俞穴。这第三枚，老者是斜扎银针，双手捻针旋转。陈子昂似有痛楚之感，胸部挺了数次。老者手却不停，直到他胸口不再挺动，方才住手。
　　“胸椎二至五节主肺、支气管疾患。”老者说着，又取了三枚银针，依次扎入胸椎左侧的附分、魄户、膏肓三穴。扎完这三针，他半蹲身子，双手成掌，按住头顶通天、络却二穴。他双掌微动，脚下马步，双目微合。
　　又过许久，张不辉、李四二人搀扶的双臂有了疲累之感，老者马步却没有丝毫涣散。张不辉心里惊异，老者腰板如此硬朗。他对李四轻声说道：“坚持。”李四点点头。
　　内室并不宽敞，旦闻墙头油灯扑哧燃烧，火苗闪动。三人各持姿势，已是汗水微渗。再看陈子昂喉结上下滚动，胸口也渗出汗珠，手臂时而抽搐。张不辉和李四估计到了关键时刻，均吸气挺胸，虽然手脚麻木，也是不肯动弹，担心耽误老者疗伤。
　　如此过了许久，陈子昂肚里叽哩骨噜鸣响，竟自放出两个响屁。老者喉咙里也长吐一口郁气，双掌缓缓收回。他坐下来，将背上六枚银针一一取出，在炕头拿了一个小瓶子，手指抠出少许药膏，涂在背上。按摩片刻后，他说道：“今天医治到此，喂些流食给他，切忌油腻。”张不辉、李四方才松了手脚，一阵麻木之感。
　　二人将陈子昂运回客栈，送入洞中。焦会青正传授魏大武功，地道内空间狭隘，无法使棍，焦会青给魏大传授徒手搏击之术。四人一道将陈子昂抬到炕上，焦会青问道：“医治得如何？”
　　张不辉说道：“今天老先生给他看了肺和大肠。”焦会青应了一声：“哦？”张不辉也说不清楚，简单说道：“今晚大概可以进食了。”便叫李四去熬瘦肉粥。
　　到晚上，张不辉端碗瘦肉粥下来，那粥熬得稀烂，不见米也不见肉末。三人喂陈子昂吃下粥，食道内似乎有知觉，可以轻微吞咽。吃完粥以后，他面上一阵红润，呼吸也粗爽了许多。
　　三人心里甚是欣慰，焦会青说道：“你看，吃过东西就不一样。”魏大也不还嘴，说道：“饿也会饿垮身体，能够吃就好。”张不辉说道：“这老先生确实有一套，医术果然高明。”
　　第二日午时许，张不辉又将陈子昂送过去。老者说道：“胃主纳谷，为水谷之海。今日疗治胃和十二指肠的伤患。”便用银针扎入胸椎上的胃俞穴，还有胸椎左侧的胃仓、肓门二穴，均以弹指法触动银针。又置双掌于前顶、眉冲二穴，运气治疗到申时，方才收功。这一日治疗完毕，陈子昂双颊红晕，虽然不能说话，却已经有了些知觉，腹部呼吸之态渐强。
　　如此第三日照例前往诊疗所，老者针于脾俞，治疗脾脏。第四日针于左手极泉、青灵、少海穴，治疗心脏。第四日陈子昂便睁开眼睛，有了神志思维。第五日取下合穴为主，兼取太乙、天枢二穴，治疗小肠。第六日治疗肾脏和膀胱，便能够自行坐稳、配合老者医疗之术了。第七日治疗心包，第八日治疗三焦，能够行走活动。第九日治疗肝脏，到了第十日治疗胆。
　　第十日医治完毕，陈子昂能够站起身拱手道谢，说道：“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先生真乃神人。”后几日，陈子昂已苏醒，看到老先生的全部医治过程，他虽不懂医术，却看得出老先生治疗之间所显露的深厚内功。
　　老者摇手说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张不辉说道：“要的，要的。若非老先生妙手施救，我这位兄弟只怕成废人。”他从怀中摸出一大锭银子，放在老者面前。
　　老者连连摇头，说道：“我只是医好你的五腑六脏，你身子仍然虚弱，还有十二经络与腧穴未曾医治。恢复经络与腧穴，需要旁人辅助，加上你自己练功方能恢复。我对此不甚精通，如何好意思收取许多银两。”
　　陈、张二人心里不禁赞叹老者，不仅医术高明，医德也好。张不辉见老者推得坚决，收回那锭银子，又掏出一锭小银锭，说道：“这个请先生一定收下。”老者看看银两，不再推辞。
　　张不辉问道：“请问先生，我这位兄弟该如何练功，方能医治完好？”老者沉默片刻，说道：“据老朽所知，岭南慧能禅师武术与医术均十分高明。你若有心疗伤，还得请教他。”
　　陈子昂说道：“此去岭南只怕有两千余里。”众人一阵沉默，老者便说道：“我还有许多俗事在身，明日就要离开洛阳。这位兄弟须得赶紧医治，以免后患。”张不辉点头说道：“老先生一路顺风。”
　　二人辞别老者，跨出门槛，又向门口的汉子一拱手，离开了诊疗所。



第三十六回、加入宗盟会
　　街道上挤满了贩卖各式货物的地摊，热闹非常。张不辉拍拍手掌，说道：“今日八月十五中秋，晚上我等好好乐一乐。”陈子昂浑身使不上劲，走的慢，这时也笑道：“原来是中秋节了。”每逢初一、十五都是赶墟的日子。今日又逢中秋，许多远郊的商贩也赶来，各式摊子从白天一直摆到晚上。
　　客栈里住满了商贩，陈子昂还是返回地道内。魏大正在练习武功，焦会青伤患痊愈，一边观看，一边指点，叫喊道：“愚笨，真愚笨。力劈华山讲究气势，不管是否劈中，出手都要狠。可不象你使出来，浑似病猫。”魏大又练了一回，焦会青还是摇头，骂道：“你的手脚不听使唤？右掌劈落，脚步跟着跨上去，跨上去一大步，不要缩手缩脚！”
　　陈子昂穿过地道，走进房间，说道：“老焦，你莫着急。”焦会青大声说道：“如何不急？练了一个下午，这招力劈华山还是使得象只病猫。”陈子昂说道：“你这般责骂，魏兄弟愈发紧张，自然越练越不上路。”
　　他将魏大唤过来，又说道：“你坐下，休息一阵。”魏大早被焦会青训得头晕脑涨，坐在炕上说道：“我实在愚笨得紧。”陈子昂笑道：“练功夫不仅是练手脚，还要练呼吸，要用脑来练。”便就着这招力劈华山，细细讲道如何呼吸，气息如何配合手脚行动。
　　焦会青说道：“听到没有？陈大侠讲的十分清楚。”魏大说道：“是，我好像明白一些了。”陈子昂讲完一遍，又站到房中央手脚比划，要示范给魏大。他一提气，心脏一阵绞痛，手脚筋骨发软，有些站立不住，连忙扶住炕沿。
　　焦会青扶上去，说道：“你还没有好，不要做剧烈运动。”陈子昂叹口气，说道：“我只怕是给废了。”焦、魏见他情绪低落，一时无语。
　　休息一会，身上疼痛稍减，陈子昂说道：“我这身体不要紧，明天便启程南下，一则去找那位赵虚，二则寻慧能禅师疗伤。”焦会青笑道：“好啊。”
　　正说着，张不辉端一大盘饺子下来。陈子昂说道：“有件事情要麻烦张大哥。”张不辉问道：“何事？”陈子昂说道：“明日我等便南下，就怕没有凭证，赵虚如何相信我等？”
　　张不辉说道：“办法不是没有。可以拿我的号牌，他们见腰牌便如同见到我一般。”焦会青说道：“如此甚好，快将号牌拿来。”张不辉为难道：“我这腰牌只能交给本会人员。”
　　原来，宗盟会上设总会，再按照太宗皇帝将天下分为十道，而将宗盟会分为十个分会，分别是：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等十个分会。张不辉是河南道的会长，分会设在洛阳。肖渐离是岭南道的会长，分会设在广州。宗盟会内部保密制度极严，各分会只能管辖分会内部人事，谁也不知道总会会长是何人。总会若要与分会联系，自有接头交换消息的地方。分会长有号腰牌，方便各分会之间的联系。
　　因为宗盟会内部保密制度严格，外人很少了解宗盟会。张不辉是河南道分会长，如何不知道这些制度。他看到陈子昂一来是骆宾王的徒弟，二来他们惹上左金吾丘神责，不能不出手相助。他说道：“为今只有委屈各位兄弟，加入宗盟会，我就可以把腰牌交于你等。”
　　焦会青大笑，说道：“我还以为有什么难处，却是叫老焦加入宗盟会。这有何难？”张不辉也笑道：“好，张某就做主，邀三位兄弟加入盟会。”
　　他跑上去拿一坛酒四只碗，又从储物柜里取三支薰香，就着油灯点燃薰香，插在地上，笑着说道：“入我宗盟会要做个小仪式。”便跪下地，陈子昂三人也跪下。
　　张不辉双手一拱，口中念道：“我自愿加入宗盟会，服从会长、分会长管辖，愿为匡复之大义竭尽努力，倾尽全身在所不惜。”三人照着他的话念了一次，对着薰香磕三个头，方才起身。
　　张不辉倒出四碗米酒，与三人碰碗，一饮而尽。他说道：“好，如今我们都是宗盟会的兄弟。”他摸出一个铁牌交给陈子昂，铁牌比手掌略小，一面铸了“河南道”三个字，另一面是“张不辉”三个字。陈子昂把铁牌揣入怀内。
　　张不辉说道：“大家快吃饺子。今天中秋佳节，三位兄弟难得来洛阳一趟，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便张罗大家吃饺子。吃完饺子，张不辉叫三人换上一套干净衣裳，四人一道钻出地道。



第三十七回、清华楼
　　街市上比白日更热闹几分，各处地摊挂起马灯，游人如织。天上布满了浮云，不见月亮，想是躲在浮云里边。一阵阵凉风吹过，捎来一阵阵喧嚣。
　　看见一档卖竹制品的，大家停下脚步。摊子上摆满竹蚂蚱、竹虾子、竹蜻蜓、竹鸟儿等小玩意，均是将竹子剥开竹皮制成。那些竹皮青绿喜人，编织成的小动物栩栩如生。魏大尤其喜欢，买了一只竹蜻蜓提在手上。
　　张不辉笑道：“魏兄弟，你是童心未泯啊。”焦会青也戳着他脑门说道：“老大不小，学功夫就没有这么来劲。”魏大也不说话，手里摆弄着竹蜻蜓玩耍，心里却不免想起裴汀。
　　张不辉带三人穿街走市，身旁的人流穿梭，陈子昂恍如隔世。今日中秋，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心里羡慕他们，却高兴不起来。想想自己浑然如同废人，形同走尸，不禁暗自伤怀。
　　也不知穿过几条街道，张不辉引他们走到另一条街上，全然是另一番景致。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望不到尽头，两旁高低嶙峋地挂满彩色的灯笼，红的、绿的、粉的。灯笼下，一扇一扇雕花镂山的大门，大门开敞，站了一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满街里飘散胭脂彩粉的味道。
　　一路走去，门前女子捏着手绢招呼道：“这位小哥真是俊，进来坐坐啊。”魏大满脸通红，躲到焦会青身后。也有招呼焦会青的，却是说道：“快进来呀，小妹妹为大哥洗尘。”焦会青见惯风花雪夜，说道：“快过来，我的乖妹子，让哥哥亲一口。”反倒是吓退了那些风月女子。
　　他们来到一间悬挂紫色灯笼的门户前。一个半老而丰腴的女人走下台阶，拉住张不辉，笑口说道：“张哥快进来，我特意请来龟兹国的舞女。再晚可就看不到霓裳艳舞啰。”这招呼的老鸨认识张不辉。
　　张不辉说道：“吕娘，今天带几个朋友来，你可要好好招呼。”那吕娘一摇腰肢，一手往后招呼，门前两个女子也走下台阶，拉住焦会青和魏大。陈子昂走在后面，抬头一看，门楣上一张大匾，写着“清华楼”三个大字。
　　门内是宽敞的大厅，几条耸立的大红柱子上，缠挂了青、蓝两色的绸缎。大厅用山水屏风隔成数间小阁子，已经有数台人客。张不辉找一个清静的台面，招呼大家坐下。
　　四人坐上去，两位使女端上小吃，却是一碟卤水鸭舌、一碟切开的柿饼、一碟花生，最后上来一碟糖食，吕娘说道：“清华楼特制的点心，大爷们尝尝。拿上好葡萄干裹入糖胶内，名字唤作‘甜心’，是张哥最喜欢的小食。”
　　她给大家一一倒上茶水，正待坐下来，却听到楼下一阵喧哗。一个身穿锦衣、身段俊美的年轻公子站在清华楼门内，他一手持把折扇扑凉，一手指着里面高声叫道：“吕娘，怎么不出来迎接李敞！”
　　吕娘高声应道：“李哥哥，就来啦。”便捏着衣裙快步走下楼，口中说道：“吕娘招呼不周，李哥哥也来了。”那李敞说道：“怎么没有姑娘？”吕娘咯咯笑道：“李哥哥不要急，今晚保准你满意，等一会有龟兹国的妹妹。”
　　李敞脸色转阴为晴，笑道：“龟兹国？好，哥哥今天就要龟兹国的小妹妹。”吕娘笑道：“任你挑选，还不成么？”将李敞和两个随身仆从带到大厅中央。
　　一楼大厅中只剩下一张大台，李敞径自坐上去，翘起二郎腿。两个仆从也大大咧咧，学着李敞翘起二郎腿，浑然不将满座客人放在眼里。
　　张不辉不禁叹道：“李家后代都成纨绔子弟啰，我们吃自己的，别招惹他。”焦会青问道：“李敞何许人？”张不辉笑道：“不知道是太宗皇帝的什么旁孙，连个爵位都没有。”
　　楼下大厅已经上来一些乐师，手捧乐器散坐在柱子锦缎之下。他们布头巾，绯丝布袍、锦袖、绯布裤，手捧的乐器均十分奇特，有竖箜篌、琵琶、五弦、笙、箫、横笛、答腊鼓等，与汉人的乐器全然不同。乐师有男有女，高鼻梁、大眼睛，头发也是五颜六色，红的、黑的、棕红的、金色。
　　陈子昂等第一次看见龟兹国人物，自是新鲜。魏大指着那些乐师和乐器问张不辉，张不辉连连摇手：“那些东西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



第三十八回、旋舞惊艳
　　大厅后面的帘子被揭开，两个青衣女子碎步踏上中央的地毡。那边李敞兴奋地吹了个口哨，焦会青也笑道：“这娘们皮肤雪一样白，象饭店里的大馒头，白白嫩嫩。”
　　两女子一模一样，一般窈窕身材，一样的鼻子眼睛。二女红抹额，绯袄、白裤、帑乌皮靴，娇丽动人，坐下看客均是一齐喝彩。掌声还未歇下，乐师便开始演奏，曲声清新、活泼，原来是一曲胡旋舞。
　　龟兹位于塔里木沙漠北边，盛产葡萄、瓜果，农事不同，民俗不同，自然曲子也与汉乐相去甚远。乐声中，两个青衣金发女子翩然起舞，急蹴环行，与汉人舞蹈迥异。
　　二女外貌、身形均是一般清丽迷人，舞蹈却有些不同。一女子立于圆毡上，随着轻快的乐曲转圈，前转后转、来回转，让人难分背面。另一个女子动作却柔和许多，在圆毡外，反手叉腰，弄目、合颌、耸肩。
　　洛阳城里美女如云，似这般异国相貌的女子，加之龟兹乐中旖旎之音，让一众看客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两女子转身端上瓜果，走向客台。那轻盈的女子径直走向张不辉这桌，焦会青捡了一颗青葡萄说：“姑娘恰似这葡萄一般水灵呢。”女子微笑道：“谢谢，还有龟兹的哈密瓜呢。”焦会青笑道：“一个龟兹女子，官话说的不错哈。”
　　那女子笑道：“露斯让官爷笑话了，我们从小就学习汉语。”原来这女子叫露斯。魏大说道：“姐姐好漂亮。”露丝又是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更是让魏大看得发呆。
　　却听见那边传来李敞的笑声：“好一个姬斯姑娘，小爷今天就要你。”那个与露斯生的一模一样的女子，手被李敞捉住，欲挣脱不能，已是满脸绯红。吕娘已经赶上前，说道：“李爷是知道的，龟池女子身价不菲噢。”
　　李敞哈哈大笑：“好，吕娘开口给小爷看看。”吕娘伸出一张手掌：“一仟黄金。”李敞先是一愣，立刻说道：“嘿嘿，果然身价不菲，小爷还出得起。”说罢便拉过姬斯坐在身边。
　　吕娘扭腰笑道：“李爷还没听我说完呢。这姬斯与露斯是一对孪生姐妹，你可不能只要一个。”李敞又是一愣：“呵呵，吕娘胃口不小，这贰千两黄金到我府上取，你快拿两人的卖身碟书来。”
　　吕娘又是一笑：“李爷别急啊，你听我说，——这对姐妹花是乐队的台柱，少了她们，我怎么安顿他们？”李敞望向乐师，咬牙说道：“算你——”他看见吕娘又伸出四个指头：“一共四千两黄金，买得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贵。”
　　吕娘这才向身后挥手，乐师们纷纷退下。李敞哈哈笑道：“万户侯，千金散去还复来！”他忽然从腰间抽出腰带，左手竟甩向张不辉这台。
　　焦会青立时要弹起身，却被张不辉摁住手腕：“不可！”陈子昂此时武功尽失，魏大猝不及防，眼看那腰带径奔过来，竟是缠住露斯手腕。他手腕一转，露斯被他拖过去。李敞笑道：“露斯姑娘，你现在也是我的人了，过来吧。”
　　哪想到李敞正待抓住露斯，她却忽然翻身一转，松开腰带，一越便跳到陈子昂身后，口中说道：“姐姐，我们不要跟这人，没点正经！”李敞却一个箭步冲来，右手徐徐推出一掌：“哈哈，我就喜欢如此刁蛮的女子。”
　　那一掌并不快，露斯一闪便躲过去。岂料李敞虚晃一下，人却向左闪来，正好堵住露斯的去向。他伸手便抓住露斯的手腕，另一只手便去摸露斯的脸庞：“好漂亮，小爷是走桃花运了。”
　　露斯左右挣脱不开，抬起手便捂李敞。两人靠的极近，李敞也未料到露斯如此大胆，听得“啪”一声，竟给结结实实打了一嘴巴。就这一愣神功夫，露斯忽然又弹腿一跳，手抓屋子里的帘布，跳到屋梁上。



第三十九回、假戏真做？
　　一连串变化，说时迟，那时快。先是谁也没料到李敞居然身怀武功，后又为露斯的机敏惊呼。顿时厅内响起一片掌声，不输于刚才舞乐的喝彩。
　　李敞恼羞成怒，喝道：“吕娘，这是怎么回事？”吕娘连忙说道：“李爷，龟兹姑娘可不比汉人，就像西域的宝马，性子可烈呢。”李敞抬头说：“你给我下来！”露斯却说道：“凭什么下来，有本事你上来呀！”
　　李敞看看四下的看客，虽说他不是什么王侯将相，这等场合也不能太不顾及面子，跳上梁去捉一个舞女。他转怒为笑，说道：“你不下来，我可带姬斯姐姐回家啰。”露斯大叫：“去你家干什么！”
　　李敞说：“嘿嘿，干什么？你应该知道噢，你已不是小孩子。”“姐姐，不要和他回去，我们不去！”听见露斯这么说，姬斯站在那边只是用力点头，却不说话。
　　李敞有些愠怒，转身对吕娘说：“你看看，你怎么调教她们的！”吕娘扭腰笑道：“李爷说哪里的话，你没摸到两位姑娘的脾气。”李敞说：“我都买下她们了，还要看她们脸色做人么？”吕娘说：“正是。人间尤物，当然有脾气呀。”
　　李敞无可奈何地摇摇手，说道：“你要怎样才肯下来？”露斯说道：“我就是不下来！”吕娘看她还要耍刁，说道：“露斯，李爷绝不敢亏待你们两姐妹。”露斯一扬头说道：“不相信，他本就不是好人！”
　　李敞看她又来剥自己的面子，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好人？”吕娘说道：“有什么条件你们双方只管说出来，有这许多人客为证，李爷绝不敢食言。”李敞点头说道：“那还用说，我李敞在洛阳有头有面。”
　　露斯拍手说道：“好，只须做到一条，我们姐妹两个自然不会为难你！”吕娘笑道：“看看，这就是我带的姑娘，并不会为难李爷。”李敞脸色稍缓。露斯说道：“我们虽卖身给你，但你不可肆意妄为，须得尊重我们，我们不愿意做的事情，切不可勉强。”
　　李敞心想：这句话看似简单，却实难做到。不过大庭广众之下，李敞不愿节外生枝，嘴上冷哼，点了下头。吕娘接口笑道：“好啦好啦，二位姑娘可以跟李爷吃香喝辣去了。”
　　露斯不情愿地跳下来，拉住姬斯的手说：“姐姐，他敢欺负人，我们有他好看的！”那随从便陪笑道：“二位姑娘，我们走吧。”露斯拉上姬斯的手，说：“怕什么，走就走！”一干人便随李敞离开清华楼。露斯路过张不辉桌前时，有意无意瞟了眼陈子昂，脸上忽然有些微红。只是瞬间的事情，众人均未在意。
　　焦会青端来两碟水果，酸溜溜地说：“那个小李爷有龟兹姑娘相陪，我们也有龟兹水果品尝，各取所好哈！”张不辉笑道：“若不是我按住兄弟，只怕你今天会闹出事。”焦会青说道：“没所谓的，我若不是顾忌陈大侠重伤在身，你拦也拦不住。”
　　张不辉笑道：“你小觑李敞了。他虽没有爵位，却与朝廷关系甚密。”焦会青冷笑道：“怕牵连你们宗盟会，是不？”张不辉也不反驳，连声说：“这果子不错，陈大侠多吃多吃。”陈子昂点头笑道：“若我不是重伤，也会阻拦李敞。”
　　魏大连声说道：“是啊，两个貌若天仙的姐姐，被他带走。”焦会青打趣他说：“倒是害得魏大兄弟又多两份思念。”
　　魏大说道：“露斯可爱，但姬斯却更漂亮，看她一定是个好姐姐。”焦会青竖起大拇指笑道：“嗯，这小子有眼力，俺也不喜欢唧唧咋咋的女人。”魏大喃喃自语道：“奇怪，姬斯姑娘怎么不开口说话呢。”这时，张不辉站起来说：“我们早些回去歇息。”魏大一路跟在后面，脑子里始终是姬斯的笑容和舞姿。
　　魏大这一晚睡下，无法安静。只好安慰自己：算了，就像裴汀姑娘一样，不知道何年才能再相见。也许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姬斯。一直到东方鱼肚泛白之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四十回、美人如歌
　　且说第二日大早，陈子昂、焦会青与魏大启程南下，可谓千里迢迢。三人备足干粮，做好艰苦的打算。鄂州、岳州以南时，人烟渐稀。秋越来越深，却因一路向南，绿意反而渐浓。
　　到得岳州已经是十月，洞庭湖水一望无际，碧波连天，迎面扑来新鲜的气息，让三人好不快活。
　　焦会青说道：“洞庭湖的鱼，比长江的魛鱼味道还美呢。”魏大说道：“我们去捉几条！”从口袋里摸出馒头，捏碎，就着岸边的水草丛撒下去。此时秋末，芦苇陆续显出枯黄之意，不甚稠密。不多时，几条鱼儿寻味游入芦苇丛里。
　　陈子昂体力恢复不少，只是不能做剧烈运动，提不起内力，坐在旁边观看。焦会青低声说：“你用棍去打鱼，看你行不行。”芦苇丛中，水清之极，但那鱼儿看似近在眼前，实则水下尺许。拿一根粗大的哨棍打鱼，难度可想而知。
　　魏大生在汉江边，如何不知其中道理，面露为难之色。“死脑子！”焦会青一手操过哨棍，说道：“看我的。”
　　他看准一条鲤鱼，却把棍当枪使，用力插入水中。却用力过猛，鱼儿从棍底下逃走。他再试两次，居然都没有击中游鱼。魏大忍不住哈哈大笑，滚倒在地。
　　焦会青将哨棍丢到地上，嘿嘿干笑道：“傻小子，你来试试！”魏大捉起哨棍，朝鱼儿瞄准。焦会青忙说：“你一定打不到，你瞄低了。”魏大也不搭理，运力将哨棍掷出，却是正中那条鲤鱼。
　　魏大跳下水摸起鲤鱼，朝焦会青憨笑。焦会青瞪大眼睛对陈子昂说：“这小子运气好。”魏大待鱼儿再游来，又如同上次瞄准，掷出哨棍，又击中那鱼儿。
　　焦会青说道：“见鬼了，难道我的眼睛有毛病？明明这小子瞄低了，却能打中。”陈子昂说道：“要说打鱼，老焦要拜魏大做师傅啰。”
　　魏大连忙摇手，说道：“哪里哪里，焦大哥只是不明白其中道理，这水里的东西，就是比平常看得低才行。”他指着那丛芦苇说：“你们看芦苇，水上和水下的杆是不是好似断折了？”他拔起那条芦苇，好端端的一条：“就是这个道理了。”
　　陈子昂不住点头，焦会青哈哈笑道：“魏大还真没说错。”魏大说道：“我自幼汉江边长大，水里的活可比你们清楚。”焦会青拍他后脑勺，说：“别吹牛皮了！”
　　这时候，湖心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船歌，歌声清越婉转，三人不觉一起向湖中望去。只见碧波接天，些许雾气飘渺，隐约一条小舟子。仔细分辨，那歌声是由船上传来。
　　歌词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陈子昂熟通诗文，顿时被歌声吸引。歌里唱的蒹葭就是初生的芦苇，用来比喻在水一方的伊人。此时他武功尽废，任是铁打的汉子，不免心生颓意。恰好又是在芦苇丛生的洞庭湖，浩瀚的湖波飘来女子柔美的歌声，令陈子昂心颤不已。也许是其中的离世清幽的意境打动了他，也许是女子曼妙的歌喉让人憧憬不已吧。
　　那小舟愈行愈近，陈子昂看清是女子荡舟而来，皮肤白皙，头上戴了顶竹笠，迎风翘立舟前。在水天浩瀚的洞庭湖，宛如仙子，又似一朵出水芙蓉。
　　焦会青叫道：“小姑娘，过来。”那女子说道：“大哥有事么？”焦会青说：“想借你船上炉火烧条鱼，这位身体虚弱，熬点鱼汤补补。”那女子看了看陈子昂，说道：“快请上来吧。”
　　小舟的乌棚内有炉火和瓦罐。魏大勺来湖水，清洗干净两条鲤鱼，又拿陈子昂的大剑砍为几块，丢入罐中熬汤。那女子说道：“也是吃饭时间，我多煮些米，一起吃吧。”
　　她在岸边砍来一截碗口大的竹筒，将米放进去。又挖土起灶生火，用瓦罐盛了竹筒于火上蒸。魏大把剩下的鱼用竹枝插好，架在火边慢慢烧烤。



第四十一回、圈套？！
　　陈子昂不时端详那女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便问：“姑娘，我们曾相识？”那女子羞涩地说道：“我是洞庭湖周家庄人，大侠何以见过？”阳光穿过她长长的发丝，散发出细腻的韵彩，不觉让陈子昂看呆了。
　　这时，米饭散发清香飘来，鱼也熟了。焦会青钻进船舱里，抱出一个坛子，喊到：“姑娘也好酒？一起来喝。”全然不在乎主客之礼。周姑娘笑着说道：“大哥你们喝，别客气。”
　　四人席地而坐，面对湖光秋色，各捧一块竹筒饭。竹筒是新砍下的竹筒，清香渗入米饭内。那湖中的鱼正是肥美，烧烤过后，鱼油四溢，香美无比。
　　陈子昂叹道：“若无要事在身，我倒愿意在此长住。”焦会青看着周姑娘笑道：“如此美景，如此美丽女子，莫说陈大侠，就算老焦也有些舍不得呢。”
　　周姑娘问道：“各位大哥有何要紧事务？直管放心多吃，若是不耽误时间，我请各位去周家庄歇息。”焦会青眼睛发亮，说道：“如此好去处，有吃有喝，如何不好！”周姑娘咯咯笑道：“好啊。”
　　她一直举止矜持，忽然发出这银铃般的笑声，倒是让陈子昂一醒。周姑娘也觉失态，忙端起酒坛说道：“大哥喝酒。”便往焦会青的竹筒里倒酒。魏大吃完饭，她也倒了半筒。只是没倒给陈子昂，却去小舟上端来鱼汤让他喝。
　　陈子昂说道：“姑娘的《蒹葭》十分好听，还会唱《关雎》么？”周姑娘盈盈一笑：“大哥喜欢，我就唱与你听。”
　　她清清嗓子，手持一枝细竹，缓缓唱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洞庭湖原为古代的云梦泽，位于楚国，上抵长江。至唐朝时，湖水面积虽有所缩减，却依然庞大无比。是以西周许多与湖水相关的传说、文学事故，均在此得以延续、流传。这普通的渔家女郎会唱《蒹葭》、《关雎》，实不足奇。
　　《关雎》《蒹葭》分别出自诗经周南篇和秦风。又都是描述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乃古代爱情诗的源头、汉诗意象抒情的奠基之文。加之周姑娘唱的委婉柔情，陈子昂精通诗词韵律，只听得如痴如醉，胜似喝了美酒。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一曲终了，周姑娘竟有些脸红道：“献丑了。”陈子昂方才醒转，却看见魏大已经倒在草地上。焦会青还能睁开眼睛，嘟嘟啷啷说道：“这酒，怎么就像上次。。。”
　　陈子昂一惊，芦苇丛后面不急不缓走来几个劲装汉子。他本能地抓起大剑，旋即又放下。如今只有他一人未中迷药，却又武功尽失，有剑如同赤手，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那汉子中一人说道：“老爷神机妙算，我等在此等候你们多时！”周姑娘拦住他们，说道：“你们要干什么？他们是我的客人。”
　　那人朝身后挥手，根本不理会她，说道：“都带回去！”几个劲装汉子冲上来，将四人眼睛蒙上黑布，架起来就走。
　　陈子昂神智清醒，知道自己被带上一条小船，听见划桨声。湖水波浪起伏，小舟摇晃，大约行了两、三个时辰，方听见靠岸声。他又被人架上，最后被丢在地上。
　　那些劲装汉子拆开黑布，已是晚上，他们被关进一间牢房里。四个人一人一间牢房，用碗口大的原木栏栅隔开。离开前，他们又将四人身上仔细搜查，焦会青身上宗盟会的铁牌与包袱也一道取走。
　　待那群劲装汉子离去，周姑娘靠近说道：“他们只怕就是洞庭湖强盗，今天不巧被我们遇上。”陈子昂摇头说道：“不是赶巧，是正好被他们捉到。那领头的不是说李爷算着我们会来么？”
　　周姑娘一愣，眼圈一红，低头沉默。牢房里油灯微弱的火光照来，竟是美丽无比。陈子昂不敢多看，其中缘由还不清楚，那李爷是谁，为何擒了他们，他还不能下结论。
　　此时焦会青、魏大还未醒转，陈子昂便探问道：“姑娘是周家庄人氏，对附近可熟悉？我们这是在哪儿？”周姑娘方才抬头说道：“我叫周梅儿，父母早去了，一人住在周家庄。听庄里人说，洞庭湖强盗居无定所，没人知道他们下落。”
　　陈子昂朝门外看看，指着两个黑衣守卫，说道：“我们要想办法逃出去。”
　　***



第四十二回、妙手空空
　　夜深，洞庭湖秋天已有些许凉意，腹中饥饿，更觉三分寒。陈子昂将外衣递过去，说：“夜寒，小心着凉。”周梅儿披上衣裳，靠在角落里渐渐睡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魏大方才悠悠醒转，焦会青酒喝得多，醒来已午时。他大声说：“怎么回事噢？又喝了迷魂酒。”一边拍后脑勺，一边盯住周梅儿。
　　魏大说：“难道是这位姑娘做了手脚？”周梅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银牙紧咬，说道：“你们有证据么？大哥可不能诬陷好人。”
　　陈子昂摇手止住双方争吵，说道：“兴许是那些强盗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周梅儿接口说：“就是呀，这些强盗水里都是高手，不许他们凫水上船去么？”
　　焦会青被她说得无言以对，朝陈子昂跺脚叹道：“我看兄弟是糊涂了，你也应了那句老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陈子昂微笑不答，却说道：“老焦想想办法，我们要逃出去。”这时，看牢的两个黑衣人送饭进来。焦会青大叫道：“最好不要给我们吃，饿死算啦，吃上顿没下顿！”
　　牢卒瞪眼呵斥道：“发颠么！老子灌你辣椒水。”焦会青也不怕，继续耍赖：“昨晚就没吃，你最好把我们饿死。”
　　陈子昂也说道：“然后看李爷怎么修理你们！”牢卒听到“李爷”二字，不敢再发狠：“今晚还有饭，不会饿死你们！”
　　焦会青裂开大嘴，抢过饭篮，一边吃一边接着话茬说道：“好，老子等着你伺候，不送来告诉李爷去！看不修理你们！”
　　牢卒悻悻出去，焦会青却眨着眼睛笑道：“看今晚的，呵呵。”四人吃饱饭，焦会青又说道：“奶奶的，这药劲厉害，现在还有点晕。”魏大也说：“我说怎么晕船呢。”
　　连日来，魏大与焦会青相处，竟然也习惯了他豪爽加无赖的脾气。尤其焦会青教他武功，十分细致入微，让魏大进步飞速。魏大自然心生感激，却也知道赵家的那笔帐是无法找老焦清算了。焦会青也为这件事情得意，有魏大这样的朋友，时时开个玩笑，平添许多乐趣。
　　他吃完饭，叹了口气：“就这残羹剩饭，俺老焦居然吃的津津有味，唉，真成乞丐了。”陈子昂笑道：“牢饭就是这样，饿到你喜欢吃为止。”
　　焦会青搔着脑袋，冲魏大说：“想不想学点东西？”魏大说：“怎么不想？”焦会青招手说：“你过来。”
　　魏大便走到栏栅前，焦会青说：“今天教你妙手十八招。老焦看家的本事。”魏大说：“那是什么高明的功夫？”焦会青摇头说道：“老焦看家的本事并不是武功，小傻子。”搞得魏大有些糊涂。
　　焦会青说道：“做你半年师傅，你还不知道我最善长的本事？”周梅儿奇怪地问道：“莫非偷扒之技？”焦会青怒道：“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是妙手十八招，手上的功夫。”
　　魏大连连摇头道：“我最恨不劳而获，偷扒之人！叫我学这些，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焦会青笑道：“你若是偷穷人，那叫不劳而获。倘若你是偷那些为富不仁的，就叫劫富济贫。懂了不？”
　　魏大听来有道理，却还是摇头道：“不学这见不得人的东西。”焦会青怒道：“那你就一辈子呆在这里！食古不化！”
　　周梅儿低声说道：“教我好了，我要出去，我才不喜欢这里。”焦会青斜眼瞄她，鼻子里哼一声：“虽说这瞪不上大雅之堂，却又不能教给你这等心事滴溜溜转的人。”
　　周梅儿一听，知道他还是在怀疑酒里下药的事，却看陈子昂不动声色，便说道：“魏兄弟，学学无妨，焦大哥叫你学，只怕有用处的。”
　　焦会青又是冷哼一下。魏大最受不得女子，周梅儿这么一劝，他的心便软了，说道：“嗯。”
　　焦会青说道：“今天只教你一招掩耳盗铃，多的还不愿意让你学呢！”魏大懒洋洋地说道：“这招怎么使来着？”
　　焦会青踱方步，却不急着教他招式：“所谓掩耳盗铃，就看你怎么掩住他的耳朵，才能盗取钟铃，明白吗？”
　　周梅儿点点头，说道：“就是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焦会青拍拍魏大的肩膀，叹道：“你看看人家，一点就明。”魏大搔脑袋：“人家周姑娘是比我聪明嘛。”
　　魏大问道：“然后呢？”焦会青却斜眼望他胸前，笑得怪怪的，魏大莫名其妙，不觉伸手按住自己胸前。“你这个傻小子！”焦会青连连摇头，却伸出手来，掌心放着一块白色的小玉环。



第四十三回、越狱
　　魏大方惊呼道：“什么时候到你手上去了？”便往怀兜里摸，果然不见自己的小玉环。他一把抢过玉环，说道：“这可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物件。”
　　陈子昂和周梅儿互相对望一眼，都佩服焦会青的本事，却没看清他是如何偷盗魏大怀内的玉环。焦会青说道：“这就叫掩耳盗铃。”
　　周梅儿点头说道：“嗯，焦大哥趁魏兄弟最不注意的时候，先拿话吸引他的注意，然后盗取了玉环。只是手法实在太快，我们都没看清呢。”
　　这马屁拍的焦会青甚为舒服，他得意说道：“那手法不是一两天可以练好的。今天只是入门课，教这小子知道妙手十八招的精髓之一，要引开对方注意力。”
　　他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所谓引，即可以引开对方离开此地，也可以引开他的注意力，然后再取走物件。”周梅儿微笑道：“焦大哥说的极是。”
　　焦会青笑道：“周姑娘确实玲珑过人，只怕魏大还没学会，你倒练成了。”周梅儿微笑不语。焦会青又说道：“引的方法有很多种，要抓住对方的心神所在，出其不意，自然可以成功引开对方的防范。”
　　周梅儿说道：“我们只注意焦大哥要教什么，却不想你就动手了，呵呵。”焦会青得意地扬头，说道：“嗯，今晚待我们吃饱饭，再引牢卒进来，你们只须如此、如此。”
　　四人便静静等到天黑时分，果然一个牢卒提着饭篮进来，里面的菜肴果然比中午多了两个，饭也多了。四人吃罢，焦会青一使眼色，魏大便倒在门口，紧靠焦会青大声呼喊：“疼死我、疼死我了啊！”
　　焦会青隔着栏栅，伸手搂住魏大，一边对门外粗声喊道：“牢大哥，快进来看看，我兄弟犯病啦——”
　　两个牢卒探头望过来，见魏大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双手抓住木栏挣扎，状似极其痛苦。忍不住骂道：“干什么！替你们站岗，半夜还吵老子么。”
　　周梅儿指着魏大叫道：“二位大哥快进来看看，只怕是饭里有问题。”两个牢卒骂骂咧咧打开大门进来，走近魏大，举灯察看。
　　魏大咬牙，抓两人衣角说道：“大哥！给碗热水啊，肚子疼！”牢卒见魏大疼痛难忍，便倒来一碗水：“快喝，莫吵闹！”
　　待他们走出门时，焦会青手上已经多了一串钥匙，打开牢门，猫腰跳到大门口。只见他一招恶狼扑食，便劈倒一个。另一个牢卒刚叫出“啊”，已经被他锁住咽喉。瞬时之间，焦会青用擒拿技放倒两人。
　　周梅儿拍手叫道：“好身手！”焦会青却狐狡的笑道：“莫给我灌迷魂汤，比起周姑娘的手段，只怕还不如。”一边说，打开三人的牢门。
　　陈子昂沉声说道：“赶紧离开这里。”四人跨出大门，却看见几件包袱，还有一把大剑、一条哨棍，不正是他们的么？提起包袱便要往外跑。
　　陈子昂却说道：“怪事！”焦会青抬头一看四周，也说道：“如此整齐干净哈。”只见这间牢房四周均是一般样式的小房子，房子四周却未生半颗树木。
　　四人凭借房屋做掩护，认准天上的北斗，一直向南走。大约走了百余丈，终于听到芦苇沙沙声响。放眼望去，却见芦苇整整一圈依岸生长，陈子昂说道：“原来是个小岛。”
　　芦苇丛旁，几条小舟拴在岸边。四人跳下一条小舟，解开缆绳。魏大抓起双桨，周梅儿站在船尾把舵。
　　这时，岸上传来惊呼声：“快追！快去小码头！”七八条身影高举火把向这边跑来。
　　***
　　周梅儿大声说道：“继续看北斗星，向南划！”焦会青蹲在船边，望着追兵，大叫：“快，不要给他们追上。”那些人一手举火把，另一只手均抓着一把桨，分别跳上两条小船。他们熄灭火把，四人一起划桨，有人喊号子“一二一二”。
　　只见桨下浪花教月光映得雪白，两条小舟竟是一步步逼近。陈子昂急道：“偏生就一对桨！”焦会青也急道：“完了完了，俺在水上就晕，站不起来、用不上力。”
　　陈子昂沉声道：“别让他们靠近上船！”只见他们越来越近，甚至听见他们的划水声。过了半盏茶，两条小舟逼得更近，几乎听见那些黑衣汉子们粗重的喘息。
　　焦会青摸出自己的独门兵器，那两块石头结成的流星锤，趴在船上。看看左边的小舟不到一丈，抡锤便打，却被那人低头躲过。



第四十四回、黑衣的湖盗
　　焦会青转过手来，又抡过去。那汉子拿桨拦腰斩去，居然把流星锤缠住，用力便往怀里拉。焦会青差点掉入水中，整条小舟左右颠簸不已。魏大双脚张开，逆着风浪用力撑住，方才止住小舟反转。
　　黑衣汉子用力划桨，那条小舟渐渐靠近。魏大情急之下松开船桨，抓起哨棍便打去。正好击中一个黑衣人的脖子，那人嚎叫着，掉进水里。其余两个汉子一见，不敢再贸然划船靠近。
　　举桨的黑衣人伸手便去抓桨上的石头，焦会青趁势一送手，原先绷紧的绳索一松，那石头顺桨滑落。他再一收胳膊，趴在船帮上使了招金蝉脱壳，便收回流星锤。那黑衣汉子手上劲道陡然落空，整条船便翻转。
　　三条黑衣人扑通跳入水中，焦会青哈哈大笑：“跟俺斗，他们还差一点。哈哈！”话声未落，船边忽然跳起一个水花，水花中伸出一双手，捉住焦会青的胳膊，便往下潜。
　　魏大见急，举起船桨使了个大砍刀，望那水里人砸去。那人双手吃痛，大叫跌回水里。焦会青喘气笑道：“这水上，魏大倒是威风！”却另有一人从水里扒上船帮，一伸手揪住焦会青的腿。
　　魏大距离远，又要把稳小舟，无法援救。焦会青抱住船帮呼喊道：“魏大快救师傅——”
　　魏大急得干瞪眼，看见陈子昂从船头站起，双手捧大剑砍下来。那人却往水里一钻，小舟陡然倾斜，陈子昂没有丝毫内力，脚下一软险些跌倒。那人旋即探出水面，焦会青眼看被拖下水。
　　说时迟，魏大脑后忽然闪过两条极短的银光，直射那人胳膊上的阳溪穴。银光倏然扎入，那人双手顿时僵硬。饶是他水性了得，双脚踩水，慌忙躲入水中逃遁。魏大回头看去，周梅儿双手扶橹，柳眉倒竖。
　　却在这时，陈子昂说道：“这底下——”焦会青趴在船板上，立时说道：“有人凿船！”魏大说：“顾不得许多，船不能沉。”陈子昂、焦会青均不习水性，落水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罢，纵身跳入水中。小舟忽然剧烈颠簸，想是魏大与水底人打斗开来。不多时，二人斗出水面，激起水花四溅。
　　周梅儿已走到中间，抓起双桨划船。一人力量单薄许多，另一条船眼看也愈追愈近，而魏大与那人打斗落到了船尾。另条船上的黑衣人跳下一个，游向魏大。
　　魏大跟随陈子昂、焦会青习武数月，武功大长，寻常武林好手已不是他的对手。此时在水中单斗一人略占上风，眼看便能制服那人，却不料另一个黑衣人加入，使了个鱼鹰扑食，竟抓住魏大肩井。
　　那人得了帮手，长吐一气，忽然从水中跃起，双脚直踹魏大面门。魏大双目圆瞪，正欲躲闪，却又见两道银光一闪，直射向那人下腰的腰俞穴。那人在空中挺直，结结实实掉入水中，眼看不能动弹而溺息。
　　魏大来不及细想是何人相助，自己长吸一气，双脚向后踩水，欲挣脱背后的黑衣人。背后那人却忽然松开双手，在水中跳起来嚎叫数声。
　　魏大扭头再看去，那人脑上前顶、后顶也刺入两条银针，脸上扭曲，显见的痛苦不已。他不敢迟疑，抡拳打去，那人手脚狂舞，慌忙游走。
　　这时，前面传来焦会青大叫声：“周姑娘的袖里银针好生了得！”却见另一条舟上的三个黑衣人已经有两个趴倒，余下一人正划船掉头逃跑。
　　魏大爬上小舟，问道：“原来是周姑娘屡次相救。我还以为是什么神仙显灵噢。”周梅儿笑而不语，魏大说道：“周姑娘就是神仙，和神仙一样漂亮。”
　　满天星光正是灿烂时，湖水在月光下波动，举目张望，只见天水，哪里看得见陆地的影子？耳边听见细弱的风儿吹过，不时可以看见些许芦苇荡，飘来阵阵清香。
　　经过方才的激战，四人都湿透了衣服。微风吹过，深秋的寒意甚是袭人。周梅儿摇着橹，少女的身形在湖水星光下显露无遗。听得魏大的话，她愈加羞涩，一边摇橹，一边将身子侧向外面。
　　陈子昂翻开包袱，找到一件干衣服，递过去。她披上外衣，方才神色稍定。焦会青笑道：“呵呵，周姑娘莫怕，我又吃不掉你。”说的周梅儿又低下头。“有你的陈大哥，谁还敢。。。”
　　陈子昂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们一路向南，终究会找到岸边。”周梅儿抬头张望北斗星，说道：“嗯。洞庭湖虽大，总有边际。”
　　***



第四十五回、通风报信
　　裴汀和冯小宝等人驻扎洛阳府内。她不知道陈子昂等离开洛阳，寻思自己是否随冯小宝一起南下。这日大早，她舞起佩剑，听见门外护兵喊道：“李敞校尉来见。”正是清华楼里陈子昂遇到的那个李敞。
　　李敞匆匆走过院子，瞥了眼裴汀，夸道：“好剑法。”便走进旁边冯小宝的房间。裴汀一边舞剑，一边留了个心眼，往那边靠近几步。
　　冯小宝忙迎上去，冯小宝只是正七品致果校尉，李敞却已经是正六品昭武校尉。冯小宝说道：“久闻李爷在洛阳的威名，今日屈尊前来，一定有重要事情吧。”
　　李敞说道：“冯校尉也是实在人，我就不绕圈子。”冯小宝说道：“那是，请李校尉指教。”李敞也不坐下，直接说道：“我知道冯校尉近日忙着死囚的案子，不日还将南下。”
　　冯小宝一惊，他历来只与丘神责直接联系，李敞一来就挑破了这层，不知道他是什么背景？他定了神，说道：“原来都是丘将军门下的人，好说、好说。”
　　李敞说道：“昨日丘将军要我将此事交给你。”冯小宝问道：“什么重要事情？”李敞说道：“我已经探明，魏王客栈乃是宗盟会的据点，你带王泉、王养宗等武林高手去擒拿这伙乱党。”
　　听到此处，冯小宝明白了整件事情。怪不得洛阳尉会在魏王客栈被杀，怪不得陈子昂会将自己抓去客栈审问。他拍拍桌子，怒道：“这帮乱党，当真猖獗！”
　　李敞说道：“他们都身怀武功，故此要借助冯校尉手下的武林高手。丘将军不想把事情搞大，要做的干净漂亮。”冯小宝思量道：“那就今晚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李敞连连点头道：“这样好，不会惊动洛阳府。”冯小宝拱手说道：“多谢李爷及时通报。”李敞摇手说道：“莫客气，我看丘将军十分看重冯校尉，你今后前途未可限量噢。”
　　冯小宝顿时心花怒放，脸上却十分克制，说道：“哪里哪里，叫李爷取笑了，帮朝廷做事，混口饭吃。”李敞说道：“李某告辞，还有公务在身，今日就要南下。说不准便一起为朝廷谋事。”
　　冯小宝拱手将他送出门，说道：“那是那是，还得请李爷多指教。”这时，裴汀在茶花树下刚好舞完一套飞雪剑，收式、还剑入鞘。
　　李敞冲着她笑道：“好剑法，好漂亮的女子。”便走出大门。冯小宝忙回屋，他要好好筹划晚上的抓捕行动。
　　裴汀站在茶树下，回忆方才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尤其是魏王客栈这几个字眼，让她感到不安。魏大说过他们曾住魏王客栈，看来他们已经被官府察觉行踪。想到此处，裴汀额前渗出细腻的汗珠。
　　她也不回屋，直接跑出洛阳府。在大街上一问，便急匆匆奔向魏王客栈。魏王客栈柜台前，张不辉正在打扫卫生，看看这么一个持剑的女子跑来，东张西望似乎寻人，便问道：“姑娘找谁呀？”
　　裴汀说道：“我找陈子昂他们。”张不辉一愣，摇头说道：“我不认识。”裴汀急道：“那可怎么办？我找掌柜的。”
　　张不辉说道：“我就是呀，姑娘要订客房么？”裴汀跺跺脚说道：“好，那就好。你们赶紧离开客栈，冯小宝晚上就会带人来抓捕你们。”张不辉又是一惊，反而笑道：“呵呵，我们平民百姓，抓我们做什么？”
　　裴汀说道：“官府已经知道陈子昂和你们是一伙子。”张不辉探头看看大街左右，方说道：“噢，这么说，姑娘你是。。。”裴汀点头说道：“我叫裴汀，是陈大哥的朋友。”
　　张不辉这才确信无疑，点头道：“嗯，多谢裴姑娘，陈大侠说过你的事情。”裴汀松了口气，说道：“你们快离开，稍晚就会有人盯住客栈了。”
　　张不辉点点头，便去招呼张三李四等离开客栈。裴汀则又跑去街上，买了两串糖葫芦，方才回洛阳府。



第四十六回、洞庭湖水兵
　　天色渐渐发亮，群星消隐。身处湖中，洞庭景色愈见清晰。洞庭湖北连长江，南接湘、资、沅、澧四水，烟波浩淼，渚清沙白，极是广阔。港汊纵横间，时有鱼儿跃出水面，群虾游弋。
　　四人轮流荡舟，一路兼程，直到午后也未曾停歇。也不知划了多少水路，右前方隐约显出一个小岛。魏大说道：“大半天没吃，可算找到一个歇脚处。”焦会青说道：“你们说这个岛看上去像什么？”
　　众人张望而去，魏大说道：“不就是一个岛么！”焦会青笑道：“像极一只大田螺，呵呵。”众人再看去，不觉失笑，果然像只螺倒吸水面之上。
　　小岛越来越近，岛上翠竹茂密，深秋虽然略显微黄，却依然生机勃勃。再放眼前方，小岛后面的湖波，一线陆地已然浮在远方。
　　周梅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里是君山岛，再前面就是岳阳的大都督阅兵台。”陈子昂抚手说道：“莫非就是传说的斑竹君山？”周梅儿嫣然笑道：“多半就是了，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魏大问道：“陈大哥，你方才说什么传说？”陈子昂说道：“君山三千多年前就名扬天下，全因舜帝二妃的掌故。相传舜帝南巡时驾崩，湘君和湘夫人登君山而哭，直哭得泪干涕血，滴在竹上成为点点印记，就是君山最著名的斑竹了。”
　　这时，船靠近君山岛行进，焦会青细端详岛上竹林，笑道：“嘿嘿，还真是斑点竹呢。”周梅儿似在自语道：“想他们身前，该是恩爱无比。”说完，眼睛便躲开众人，一番少女情怀化作淡淡的红晕漫上脸庞。
　　焦会青打趣道：“想谁了？”由于周梅儿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焦会青对她的猜疑减少许多。周梅儿一愣，抬起头，看见陈子昂也注视自己，慌忙又转过脸：“你说什么呀？”
　　魏大大声说道：“我们登君山，还是直接上岳阳去？”周梅儿收了羞涩之态，说道：“此去岳阳已在眼前，不必在岛上荒废时间。”
　　焦会青本来想登岛游玩，闻言愣道：“难得路过，不去一趟岂不可惜。”陈子昂略为思量，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坚持下去吧。”
　　焦会青眼睛一转，笑道：“没关系，只怕这岛上有什么秘密，周姑娘不想让我们知道。”周梅儿陪笑道：“焦大侠多虑了，我一个渔家女子，能有什么秘密么。”
　　焦会青却逼了一句道：“呵呵，就你那袖里银针的暗器手法，足以说明你绝非寻常渔家女子。”“算了，老焦。”陈子昂说道：“危急之下周姑娘搭救我等，你还疑虑什么呢。”
　　魏大也说道：“我信得过周姑娘。也许她有内隐不便告诉我等。”焦会青不说话，嘿嘿干笑。
　　此时阳光正好，不热不凉，水乡清新的空气让四人忘却疲累，一路划向洞庭湖岸。远远看见二、三十余艘舟子在湖岸游弋。再细看，那些舟子似乎做队列行进，互相交织。周梅儿说道：“哎呀，那是官府的轻舟队。我们还是回避为好。”
　　原来，洞庭湖北接长江，早在三国时期，吴国大都督鲁肃就在此设立水军阅兵台。东吴战船在此训练，向北进入长江，可应对魏国的入侵。唐朝在此也设立了水军基地，既保洞庭湖，又沿长江卫戍千余里。只是大唐王朝内部治安稳定，这支水军不显山露水罢了。
　　那些舟子与寻常渔船不同，船身窄、船首装有铁质撞角，每条船上均有一面旗帜。再行近细看，船上均是武革甲衣的兵士。陈子昂说：“周姑娘说的不错，我们回避一下，从旁上岸。”
　　四人向西侧划去，寻着地方上岸，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战鼓擂响，震天动地。远处里许有一高台，上面站立数十条人影，数面旌旗随战鼓不停摇动。高台之下列着大队兵士。
　　再回头看湖面的战船，有条不紊地穿插走队形。每条船上均有一个兵士摇动旗帜，与岸上遥相呼应。原来，这些战船是听从了岸上的鼓声与旗号进行演练。
　　陈子昂不禁叹道：“要说大唐的军威，那是历朝少见的。也难怪敬业扬州起兵，最终不敌官兵。”四人被这壮观的演练吸引，一路走近高台。那高台也有四五十丈大小，中央站着三个人，当是演练的指挥者。



第四十七回、阅兵台
　　再细看，焦会青眼睛最尖，说道：“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魏大拍拍脑袋说：“是。。。是那个公子爷。”焦会青一拍腿：“不好，就是那个李爷！”
　　高台上的兵士看见四人，远远高喊道：“什么人？胆敢窥视演练。”陈子昂低声说道：“呵呵，他乡巧遇啊。看来是避不开了。”
　　那兵士领头带上数人跑来，扬起长枪呵喝道：“给我严加盘查。”四人被带上高台，领头的果然是李敞，身后的水军头领也有些面善，却是那日陪伴李敞逛清华楼的随从小厮。
　　另一个不就是那个龟兹国女子？却不知是姬斯还是露斯。一身女儿装，在千军行伍之中煞是显眼，犹如万绿一点红花。
　　李敞正在对水军头领说：“青山，我在左金吾将军面前推荐你，可要带好洞庭水军。”李青山躬身应道：“多谢李爷推荐，我当竭力。”
　　李敞说：“不仅要训练好水军，更要打造一只特务陆军，适合山地、乡村特别任务的军队。洞庭湖水军有一万人，可抽调五千人组建特别部队。”李青山点头。李敞说：“届时左金吾将军有任务安排。”
　　李青山看见陈子昂四人渐行渐近，对李敞说：“李爷请看——”李敞回头一楞，笑道：“原来是远道来的朋友，呵呵。”焦会青说道：“各位军爷，我等路过此地，为何捉拿我等？”
　　李青山说道：“水军训练，方圆十里均已戒严。你等无故闯入，还不知罪么？”焦会青也是一愣，随即大声说：“哈哈，昨日我等被洞庭湖盗劫持，你们跑哪去了？”李敞脸色一沉，似乎一下子被焦会青问住。
　　陈子昂躬身说道：“我等前往南方，不知水军训练，偶尔路过，并无窥探军情之意。还望李爷明查。”周梅儿也说：“是呀，我乃世代居住洞庭湖的渔民，受湖盗滋扰多。和他们一起被湖盗劫持，可以做证呀。”
　　李敞与李青山均不语。周梅儿便跨上一步，拉住那位女子说道：“姐姐，你也是女子，该知道居家不安的苦处。”那女子微微颔首。
　　魏大一直跟在三人后面，当他看见龟兹女子之后，便象着了魔般，眼睛里离不开她，众人的对话他全然没在意。要说魏大初识裴汀，见识大家闺秀，后识姬斯姐妹后，更觉貌美如仙。他忍不住插了句：“这位姐姐从来不说话么？”
　　李青山冷笑道：“嘿嘿，你多管闲事！”魏大说道：“两次遇到这位姐姐，没听她说过一句话，我好生奇怪便是。”陈子昂、焦会青心里想道：“魏兄弟看人倒是准，这位多半是姬斯了。”李青山一时无语。
　　姬斯眼波好像湖水般流转，打量魏大一眼。周梅儿说道：“原来几位大侠是相识的，那就好说了。”她转向李敞和李青山：“二位将军，我等小民哪里懂得行军打仗、治理国家的大事。请将军原谅我等冒昧之过。”
　　李敞摇起芭蕉扇，仰首指向湖中战船，又一指虎背熊腰的兵士。他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倒是，若是人人懂得治理天下的难处，也不会有徐敬业造反了。”他瞟了眼陈子昂。
　　李敞继续说道：“想我大唐开国以来，至天后专政，国力日盛，国威远播四海九夷。我就奇怪，少数人顽固不化，死守陈规，不愿顺应改革，迫使朝廷养兵防止内患。哼！”他甩甩衣袖，冷哼一声。
　　李青山说道：“李爷所言极是，得朝廷不弃，小的自当练好队伍，随时听候调遣。”“嗯，这才是栋梁之材。”李敞笑道：“莫让人以为我带出来的都是酒肉饭囊。”说罢，他举目张望湖面。
　　自阅兵台上看去，君山岛在波光之下显得格外渺小，衬托出湖面愈发开阔。那些战船练完编队，正到收队时间，一名旗手来禀报。
　　李青山接过大旗，从怀里摸出一只口哨，系在旗杆顶端。然后走到阅兵台前，面向洞庭湖，双手不停舞动。他摇得极是有力，只听风声夹杂旗帜划动的破空声，呼呼作响。
　　随着他摇动旗号，身边的鼓手也擂响一通大鼓。李青山大旗上的口哨声越过战鼓雷鸣，声传数里。战船上的棋手也遥相呼应，摇动手中的大旗。二十余条战船，在旗号的指引下有条不紊地排好队，宛如行军的兵士，向西南方向驶去。



第四十八回、行刺
　　战船纷纷远去，湖水恢复平静。周梅儿拉住姬斯的手说道：“好生威武的水军，望他们能早日清剿洞庭湖盗，还我们太平日子。”
　　姬斯微笑点头，也拉住周梅儿的手拍拍。姬斯温婉的笑容，直看得魏大如痴如醉。若不是顾忌李敞他们在场，他早就忘记自己还是人犯的处境。
　　李青山对旁边的校尉军官说道：“水军操练完毕，陆军演练开始！”军官领命，对阅兵台下的军队说道：“演练开始！”只见台下队伍分成八支，每队大约三百人，四围散开，空出二十余丈的场地。
　　陈子昂略通五行八卦，恍然醒悟这八支队伍分明是按照八卦方位站立：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阅兵台下的队伍站成一个八角铜镜的形状。
　　八支队伍所持武器也不同，分别是枪、刀、棍、戟、箭、剑、锤、鞭。每队的队形也略有区别，正是按照八卦的符号站列，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再看中间的八人，徒手演习拳掌。行拳时，以摆扣步走圆形，将八个方位全都走到，而不像一般拳术那样，或来去一条线，或走四角。却是八卦掌，这掌法基本内容是八掌，合于八卦之数。八卦掌与八卦并无太多内在联系，只是洞庭水军将八卦阵与八卦掌放在一起演练化，煞是精彩好看。
　　校尉一挥手，阅兵台上鼓声再起。四周的队伍也开始变化阵形，兵士们演练各种格斗招式。外围的八卦阵时而如车轮般转动，时而变成各种攻击、防御队形，时而向外突击、时而向内包围，可谓变化万千。各支队伍之间互相呼应，转如滴水，散如炸雷，灵动非常。
　　中间八人在阵中左右舞拳弄脚，随着鼓声变化，有两人一跃而起。余六人排成两行，任两人踩踏肩、头。那两人以六人为桩，在高空中对搏，犹如飞鹰，身形飘逸，脚下却十分磐稳。
　　周梅儿忍不住拍手叫道：“姐姐你看——”姬斯频频点头微笑。魏大在旁一边看演练，一边不时侧面看看姬斯，心里如同吃了蜜糖般高兴，只是不能表露出来。
　　他总想和姬斯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姬斯为什么不说话，不知道她的声音是否也象人一样动人美妙呢。
　　焦会青赞道：“官军中也有这等好手！”李敞仰首笑：“呵呵，却不似你们这位。”原来他早就注意到魏大魂不守舍，只是不好发怒。
　　焦会青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嘿嘿。”正说着，忽然听见有人惊呼，再看去，那阵中两人忽然在人头上一弓腰，象弹簧一样弹起，落地时已经跳出演练的军阵。他们毫不犹豫，直奔高台。
　　李青山高呼：“怎么回事！”那二人已经蹬上高台，竟是直取李敞。李青山一跃挡住二人去路，一招万夫莫开守住上中下三路，先卸去他们奔来之式。
　　那当头一人猛然顿住脚步，稍稍弓步，后面一人一脚踏上他的大腿背，借势鹞子翻身，跳过李青山。
　　二人配合异常捻熟，瞬间一人来到李敞身边。李青山欲回身追赶，后面一人黑虎掏心照他后背袭去，他不得不回身隔架。但听得两拳相抵，发出“啵”的声响，各自后退一步，竟是力搏之势。
　　前面那人眼看离李敞不足丈许，却见一条人影箭步拦住去路。那人正眼一看，是个英姿飒爽的美貌女子。他冷哼道：“好男不与女斗，快闪开！”女子却不说话，自腰间一抽，手上多了条青色的鞭子。
　　那人喝道：“我来杀李敞，挡我者亡！”步伐一偏，双拳分上下打去。这汉子膀宽腰圆，出手便是八卦拳。八卦拳奔来讲究步伐轻灵，在他使来，却多了几分刚猛，只怕比后面那个汉子更甚。
　　双拳一出，魏大忍不住喊道：“姬斯姐姐小心。”那女子正是姬斯，自然牵动魏大的眼睛。李敞不丁不八地站在旁边，冷笑道：“此等武夫，何足惧也。”果然，姬斯柔腰微闪，已躲过双拳。
　　这时，高台之下的军伍纷纷奔来，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军官高喊：“抓刺客！”李敞扬起手，高喊道：“警戒四周，不许靠近——”



第四十九回、阴阳八卦
　　旗手摇动大旗，将李敞的号令传出，四下军伍便手持武器，列队呐喊：“拿下刺客，拿下刺客！”一边用枪戟匝地，震得高台山响。
　　陈子昂看了几招，便说道：“倒是实力相当的两对。”看那边，两汉子虽然练的是八卦拳，走的却都是刚猛的路子，虚少实多，一拳就是一拳，拳拳用力。
　　尤其李青山也是硬功夫，二人搏斗起来，但闻啵、啵拳头相击，腿脚相踢，均是招式与力量的较量。才交手未几，两人脸上均有青紫伤痕。
　　这边姬斯青鞭不足三尺长，细看去，一条青色绸缎的绳子，由无数条纤若蚕丝的细线集束而成，阳光下闪闪悠弱的色泽。加之姬斯身形修长灵巧，闪躲之间也不失优雅，让人浑然忘却二人是做性命之搏。不说魏大看得眼睛发直，还引得军伍里发出声声喝彩。
　　交手几招，那汉子试出姬斯的青鞭力量不足，竟然揉身欺近，直拿姬斯手腕。姬斯连退两步，险些跌倒，才避开他的擒拿术。说时迟，旁边一条虎虎人影冲近姬斯，往那汉子胸口就是一拳。
　　那汉子不料有外人忽然袭来，并无太多防御之态，结结实实挨上一拳，踉跄不已，吐出一口鲜血。焦会青拍手叫道：“好啊，魏大进步不小呢。”
　　那人正是魏大，眼看姬斯不敌，情急之下便出手相救。一则他自知武功不高，愈发用尽全力。二则他救姬斯心切，竟将自己的潜能全部发挥出来，一击便中。
　　这一耽误，那汉子自知刺杀李敞已然不成。返身一招铁索大江，双拳直打李青山后脑。李青山听得身后来风，头一偏，躲过一拳，另一拳却打了正着。正面那汉子略为削瘦，动作极是敏捷，伸腿一个小绊。八卦拳最讲究发力技巧，这一个灵巧的小绊，立时让李青山跌倒在地。
　　陈子昂看出了些道道，这两人分开功夫平平，配合起来却威力倍增，显见是对老搭档。二人放倒李青山，便奔向李敞。
　　姬斯此时站在李敞身旁，魏大也摆开弓步，护在前面。李敞依然不丁不八地站在原地，身后多了一排长枪兵士，围成半圆。
　　眼见二人来到面前，李敞斯斯然说道：“名不虚传啊，阴阳八卦二侠。没想朝廷追拿的要犯，徐敬业帐前虎将，藏身大唐军营里已久，将一套八卦拳演练的如此刚猛，不简单。”
　　李青山已然爬起来，拍去身上尘土，说道：“嘿嘿，原来是输在阴阳八卦二位联手之下，倒也不算丢人。嘿嘿，只怕你们今天是走不脱了。”
　　李敞点点头，回头说道：“姬斯一向不喜欢以众欺寡，就由青山带上这支长枪小队，你们若胜，我放你们走。若是败了，就将两条命留下。”
　　那魁梧的汉子说道：“我二人来此，也没有打算活着回去。能手刃你这个李家叛逆足矣。”李敞笑道：“好，你是杨八卦吧，那么他是尹八卦。只要你们过得李青山，只管来找我。”
　　二人一愣，没想到李敞一下子叫出他们的名号。杨八卦朝尹八卦一点头，二人蹲下略微运气，大吼道：“来吧！”声量如洪，震得四下人群一抖。
　　就在众人分神之际，却见二人稍一蹲身，纵身跃起，竟然是翻身向后。只见他们半空中踩上外围兵士的肩头，仿如方才阵中演练八卦拳般，瞬间便跳出重围。李敞呼喊：“快追，莫要放走二人！”
　　尹、杨二人跳出包围之后，立刻分开，一个向西，一个向南。李青山叫道：“分两路追，我带一路，姬斯带一路。”魏大喊道：“我们跟姬斯这路。”李敞正待呵斥，姬斯已经点头允诺，只好也点头。魏大招手说：“陈大哥，我们赶紧去追。”
　　李青山带上那队长枪兵往西追去，姬斯身后也跟了十余弓箭手，加上陈子昂四人，一起向南追杨八卦。追出几里地后，远方现出一片毛竹林，众人顿时犹豫。
　　魏大朗声说道：“大家分开几路，我和姬斯一路，陈大哥你们一路，弓箭手分开两路。”姬斯点点头。焦会青笑道：“嗨，魏大今天够威风。”
　　魏大脸一红，说道：“焦大哥别打岔，这关键时刻。”他一心想在姬斯面前留下好印象，没注意陈子昂沉下了脸。
　　焦会青点点头：“成人之美，何况是俺的魏兄弟。大家分开搜！”他拉拉陈子昂的衣角，又说道：“我们朝这边追。”说罢，连同周梅儿一起追出去。待得远离众人后，方说道：“陈大侠莫生气，魏大是被女人迷了心窍，倒不是有意与阴阳八卦为难。我估计杨八卦多半走这路。”



第五十回、姬斯姑娘
　　陈子昂一想也是，魏大并不知道自己与骆宾王的师徒关系，也不知道宗盟会与扬州徐敬业的瓜葛。只盼杨八卦果真是走这路，自然可以逃脱。
　　焦会青却叹道：“本来是绝好的逃跑机会，全给这愣小子糟蹋。春心动了，迷上龟兹女子。”他斜眼看见周梅儿，不好再说，心道：乖乖，这边还有一对。周梅儿笑道：“焦大哥还想说什么？”
　　焦会青忙摇头：“没什么说的，那姬斯姑娘着实漂亮，换作俺年轻十多岁，也会动心哈。”
　　***
　　却说魏大跟随姬斯向西南寻去，竹海茫茫，一条小溪穿流其中，溪水清冽，魏大拿葫芦装上，饮之清纯无比。他递给姬斯：“姑娘口渴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过去他见到女子都喜欢叫姐姐，却在姬斯面前胆气豪壮，不知为什么就要叫她姑娘。
　　姬斯摇头，脸上露出谢意。魏大说：“姑娘不喜欢说话么？”姬斯忽然停下脚步，银牙微咬，眼圈竟然潮红了。魏大慌忙收起葫芦，说道：“对不起，在下不该问，不该问。”
　　不想姬斯更是眼泪淌出，如断珠般滴落。魏大一边搓手，一边说：“小的该死，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姑娘千万不要在意，我只是一个粗鲁人，陈大哥他们都知道我说话没遮没掩，姑娘罚小的吧。千万莫哭，哭红眼睛可就不好看了。”
　　姬斯点点头，自怀中取出一条丝帕擦干眼泪。前面有块巨大的山石，魏大指着石头说：“我们歇息会，这满山遍野要寻起来费不少功夫。”心里却只盼着能永远与姬斯在这山麓之中。
　　二人依坐山石，魏大再递水过去，姬斯犹豫了下，终是接过去。清甜的溪水沁人心脾，姬斯眉头松开。竹林中飞过两只小鸟，一前一后，羽毛极其漂亮。
　　魏大说：“这是朱鹮，我们汉江那边也有呢，最喜欢成双成对。”姬斯抬头瞭望那对朱鹮已经隐入远处的竹叶中。
　　她伸出双手比划一番，魏大却看不明白，直搔头。最后看到姬斯伸出一个大拇指，似乎是在夸自己。魏大连连点头，高兴地说道：“我是粗人，却对这山野之物最熟悉不过。”姬斯侧过脸，眼里露出一丝温存。
　　这时已过正午，阳光穿过茂密的竹林洒落，静听溪水淙淙，几声鸟鸣，惬意之极。魏大的肚子里忽然发出“咕噜”声，他才感到自己实在饥饿已极，昨晚在岛上填了半饱，一夜奔波，又加上大半日捣腾。
　　他不好意思地说：“这肚子，空了。”忽然想起前日湖边香喷喷的烤鱼，不禁咽了口唾沫。姬斯吃吃地笑起来，眼睛望着他。魏大又喝一口水，强自挺挺腰板。姬斯却拉他的衣角，一手悄悄指着竹林不远处的草丛。
　　那边传来草叶声响，再细看，十余丈外的草丛微动。魏大精神一振，是有什么动物在那边。他提起哨棒就想过去，又被姬斯拉住。
　　姬斯轻轻站起来，指着石头叫他别动，自己蹑手蹑脚、拨开竹枝走过去。离那里还有几丈，草丛中忽然飞出一只大火鸡，扑棱棱逃跑。姬斯纵身跃起，赶近丈许，右手扬起。
　　只见银光一闪，那只大火鸡从半空中跌落。魏大拍手叫道：“好身手，简直与梅儿姐姐的那手暗器一样！”
　　姬斯闻言脸色微变，只是她背朝魏大，很快捡起火鸡，拔除银针，方才提着走回石头边。那火鸡头、颈有三处血口，极细小，渗出的血染红了羽毛。姬斯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匕首，在溪水边剥开火鸡肚，除去肠子洗干净，然后递给魏大。
　　魏大早已扒开泥土、枯叶，又从包里取出盐巴，捏碎了抹在火鸡内外，用竹枝挑起，开始生火烧烤。这只火鸡大约有3斤重，魏大说：“陈大哥他们也该肚子饿了，省着大家分吃。”姬斯点点头，指指远处。
　　魏大先是一愣，恍然明白姬斯的意思：“要再多一只，我们五人够吃了。”姬斯又点点头走开，不多时提一只野兔回来，手里还有一把野葱。



第五十一回、失魂的魏大
　　大约半个多时辰，兔和火鸡都烧好，将野葱再塞进肉内小烤，香味更加浓郁。魏大用溪边的旱藕叶子包好火鸡，将兔子撕开两份，分给姬斯。
　　实在是饿极了，魏大一口气将半只兔肉吃完。姬斯忍不住笑，只是浅尝了几口，又递给魏大。魏大抹抹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又将姬斯的那一半吃完。
　　***
　　两人继续深入竹林搜寻，却没发现半点踪迹。不知不觉便走出林子，前面山脚下现出一个小村。走近一看，陈子昂三人早在路口。焦会青远远叫道：“二位总算到了，找到那个八卦大侠没有？”
　　魏大说：“什么也没有。倒是烤了只火鸡，赶紧吃吧。”焦会青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兄弟可是潇洒，别贪恋女子，耽误我们的行程。”魏大皱起眉头，脸一红，将头低下。
　　陈子昂说道：“适才有一队兵士进小村，也该出来了。”姬斯点点头，却拉住周梅儿的手。周梅儿说道：“此去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姐姐了。”姬斯自怀中取出匕首，交给周梅儿，又替她剥开额前的刘海，眼波中竟是无限爱怜。
　　陈子昂、焦会青看在眼里，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佯装什么也没看见。
　　村中的那队兵士已经走出来，领头的报告姬斯：“吾队未发现逃犯。”焦会青也说道：“我们也没搜到那个什么杨八卦，这茫茫山野，怕是难找到。”
　　姬斯朝那兵士比划了几个动作，指指陈子昂四人。那兵士跑过来说道：“感谢几位帮忙搜逃犯，翊麾副尉准你等离去。”
　　焦会青笑道：“从七品武官，大姑娘官还不小呢。”陈子昂双手一拱，说道：“就此别过。”姬斯微笑，松开周梅儿的手。魏大还蹲在地上，被焦会青踢踢屁股：“快去和姑娘告别啦。”
　　魏大“嗯”了声站起来，斜眼看看姬斯，正好与她的目光相碰，慌忙低下头，闷声说道：“别过副尉大人。”姬斯脸上微红，挥手集合官兵，转身远去。
　　焦会青笑道：“嘿嘿，这姬斯是个善良的女子。”陈子昂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看李敞似有深意，这次偶遇教人觉着蹊跷，倒象是演戏一般。”
　　焦会青笑道：“哈哈，陈大侠倒是清醒，没有被女色迷惑。”他看看周梅儿，又看看魏大：“小兄弟，姬斯可是好姑娘噢，够你慢慢相思哈。”周梅儿一跺脚，说道：“焦大哥，你就会奚落人么！”
　　焦会青耸耸肩，叹道：“咳，唯小人与女子难处也，俺老焦不与女人争长短。”焦会青无奈的叹气，惹得魏大笑起来。周梅儿说道：“魏兄弟，对付焦大哥可不能腼腆。”魏大搔后脑，憨厚地点点头。
　　经过这两日奔波，陈子昂精力略显疲惫。周梅儿说道：“快吃点东西，陈大哥。”三人分食火鸡肉，撕了一块给魏大，魏大摇摇手，没有胃口。心里却惦念着姬斯，一片茫然。
　　周梅儿赞道：“这烧烤的手艺不差，不知道今后哪位姑娘有此口福了。”说着，笑笑地面对魏大。
　　焦会青说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老焦点灯。”他是指周梅儿打趣魏大。陈子昂笑道：“好了好了，逃脱湖盗，又得以顺利离开岳州，也属大幸。这天气渐凉，我等也要加紧脚程，早日南下。”



第五十二回、宰相裴炎
　　却说洛阳，冯小宝夜晚前往魏王客栈抓捕落空，闷在屋里大发脾气，将茶杯茶壶摔烂，连声大骂，谁也不敢进他的屋子。门外守候了半晌的卫兵趁他稍微安静，怯生生禀报道：“冯将军，丘将军令你火速前往。”
　　冯小宝把满腔烦躁压下去，穿好官服，刚跨出门，便听见裴汀喊道：“我也要去见丘将军。”冯小宝牙一咬，本想发火，旋即又想到丘将军待她不薄，便皮笑肉不笑说道：“丘将军唤我是公务，你去干什么！”
　　裴汀看他满脸晦气，也不客气，说道：“我办我的事情，不须你管。”冯小宝挥挥手，不再说话，埋头赶去丘府。裴汀便紧跟其后。
　　到得丘府，拍开门后，二人穿过小径，裴汀便停在院子里，说道：“让你先办事，我再去找丘将军。”好像还让着冯小宝一般。冯小宝苦笑，定定神，便走进去。
　　丘神责从屏风后走出来，说道：“刚接到天后圣旨，你南下时去一趟衡山。”冯小宝听出是天后直接安排他的差事，让他头脑一热，脚下竟有些发软，他受宠若惊道：“多谢丘将军一直以来的栽培。”
　　丘神责压低嗓音说道：“天后是想找人四出祭祀天下，以求社稷安康。我便推荐你去衡山，好多立一份功劳。”冯小宝挺起胸说道：“但凡天后与丘将军布置，小的万死不辞。”
　　丘神责点头说道：“好，你带上那几个武林高手，准备一下，就可以南下办理公务了。”冯小宝晓得他是指祭祀衡山、找寻地图、查办宗盟会这三件事情，也点点头，躬身告退。
　　丘神责送走冯小宝，裴汀便快步走进来，一边喊道：“丘将军，侄女来拜见。”丘神责略感诧异，眯着小眼睛笑道：“侄女有什么要紧事？”裴汀说道：“侄女想见家父，不知可否？”
　　她刚开口，眼睛里便渗出泪水，滴溜溜要滚出来。丘神责没想到她会单刀直入，问起裴炎的事情。他干咳两声，缓缓说道：“也好，他就羁押在附近，你去劝劝他也好，有什么需要向朝廷申辩，只管叫他说出来。”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了一个小校尉，带裴汀走出丘府。沿着大街走了数十丈，校尉拍开一个院门。这个院子比较小，门内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兵士。
　　校尉显然与他们熟络，也不多言，带着裴汀进入屋子。屋内又有两个仆从模样的男子，当首坐着一个银发老者，面色十分苍白。



第五十三回、宰相裴炎2
　　裴汀唤道：“父亲，女儿来看望您了。”那老者就是裴炎，认出裴汀，顿时绽开笑容说道：“汀汀，为父盼你多日。快上茶。”说道后一句，他是对两个仆从，话语里竟不给颜色。
　　这些仆从和卫兵，均是丘神责派来羁押裴炎，也不去计较他的冷峻态度，恭敬地给裴汀倒上茶。裴汀顾不上喝茶，说道：“父亲怎么会牵连上扬州造反？”裴炎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天后明知道我与扬州毫无瓜葛。”
　　裴汀奇怪了，说道：“父亲为朝廷鞠躬尽瘁，天后为何要抓父亲啊。”裴炎看看左右仆从，说道：“有些事情，你们做孩子的不懂。”裴汀说道：“父亲难道不想想法子，向天后进言，念在为朝廷服务多年，告老还乡也好。”
　　裴炎摇摇头，说道：“天后是要做皇帝，做有违天地至理伦常的事情，为父虽然无能，对此等倒行逆施，焉能不进言？”裴汀闻言，终于知道父亲下狱的真实原因。父亲对于天后涉政并不反对。但天后要废掉李家皇帝，自立为皇，则是父亲不能认同的。
　　裴汀说道：“父亲，你向天后认个错，告老还乡也不行么？”旁边那个校尉说道：“据说裴相在朝堂之上与天后力争此事，满朝文武皆在。你想想，天后能饶恕裴相么？”
　　裴炎却对那校尉冷笑道：“我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舒服得紧，呵呵。”自然指的是那次朝殿之上对天后的陈言。
　　裴炎又转向裴汀，说道：“天后也很清楚，我裴炎对朝廷赤胆忠心，只是不能苟同她称帝的雄心。汀汀，你莫要掺入此事，自可平安。”裴汀眼圈一红，听得出父亲求生的机会只怕渺茫。她端起茶杯，手不觉发抖，泪水便滴落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泪水。一边听裴炎说道：“我入狱的原因还有一个。前些日子有人还盘问我有关大唐地图之事，实则与我没有关系。朝廷上有阅历的大臣，均知道太宗皇帝留下几幅地图，是藏于皇宫之中，我裴炎怎么可能拿到手，继而转给扬州叛军？”
　　裴汀忍住泪水，抬头听父亲又说道：“这地图对天后委实重要，她担心称帝后四方不服，是以要寻回地图，做不时之备。”
　　裴汀连连点头，说道：“父亲言之在理，只盼天后能以天下苍生为重。”旁边的校尉越听二人对话，越感觉不对，此时再也忍不住，说道：“好了，二位也叙事良久，我该带裴姑娘出去。”
　　裴炎看看裴汀，眼里露出无限慈爱，说道：“汀汀，自己多注意身体。”裴汀知道离别在即，她强忍心痛，冷冷地对仆从说道：“你们可不许慢待父亲！”
　　裴炎笑道：“这个无须担心，朝廷虽说将我羁押，礼数上照顾得还是蛮周到。”裴汀起身说道：“父亲保重，有机会女儿再来探望。”裴炎点头，目送二人走出小院。



第五十四回、飞天的传说
　　陈子昂四人告别姬斯，继续望岭南去。日子一天比一天凉，四人也愈近岭南。虽然时节愈近冬天，但南方天气暖，两下一抵，沿途景色倒没有太大变化。大约十一月初，四人已经来到衡州附近。
　　南岳衡山共有72峰，兀立湘江之滨。湘江九曲之水，五向五背，好似五条龙朝拜衡山，景致极其生动。这一程赶得紧，加上魏大郁郁寡欢，四人便决定游衡山稍作休息。
　　四人来到一个唤做南岳的村庄，约摸两里许便是集贤峰。集贤峰有个十分出名的传说故事。四人一路游逛，听陈子昂一路讲述。
　　传说东晋时，司徒魏舒的女儿魏华存，年二十四岁那年，嫁与南阳刘幼彦。一天，她遇到了一位“神仙”，那神仙给她一部《黄庭内景经》。后来，政局动荡，兵乱时起，丈夫死后，她就渡过长江，自己登上衡山，在此念经十六年。她虽已年老，却“颜如少女”，亨年八十三岁， 据说是白日飞升，成了“神仙”。后来人们便尊称她为“南岳夫人”。
　　周梅儿笑道：“陈大哥，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呀。”魏大连连摇头道：“怎么没有，我看姬斯姑娘就是神仙下凡。”陈子昂说道：“只怕是有，但教我等凡人遇见，那倒是难于登青天了。”
　　不知不觉，四人来到集贤峰下，却见门额的石刻是：“山不在高”。门联的石刻是：“欲往西池谒王母，且来南岳拜夫人。”将南岳夫人与王母相提，可见她在此地的影响之大。
　　不远处又立有一块大石头，上圆下削，上刻“飞仙石”三个大字。石刻后面青松古木成林，掩映着红墙青瓦一道观，门楣上一幅横匾“黄庭观”，想是这道观的名字了。天色接近傍晚，四人走近道观，两个小道士正挑一担水、一担柴禾蔬菜，朝观内走去。
　　焦会青上前问道：“里面有客房么？”小道士叫道：“闪开，莫耽误我等练功。”焦会青哈哈大笑：“担水挑柴？练功？练一辈子不还是担水挑柴么！”
　　小道士看看他挡住入观的石阶，嘴一努，手腕翻转，肩上的一双水桶忽然如车轮般转起，直撞过来。
　　焦会青却不在意，任是一对水桶，伸脚边似挡非挡地踢过去。岂料一碰水桶，方知不妙，那水桶十分沉重，竟然是铁桶。
　　焦会青原想踢开水桶，溅小道士一身水，罚他一罚。这一接触知道是铁桶，慌忙躲闪，弹腿跳下石阶，生怕被水溅湿衣裳。
　　小道士却呵呵笑了两声，居然一扎马步，生生止住铁桶，一滴水也不曾撒出。他点头笑道：“谢谢。”焦会青脸也不红，马上喊道：“兀你小道士，问你借宿也不答话！”
　　后面挑柴的小道士回头说：“进来吧，找我们杨道长便可。”焦会青招手叫陈子昂三人跟上，低声说：“乖乖，小道士的水桶只怕有三百斤，俺老焦那一脚吃亏了，疼得很。”他跺跺右脚，一瘸一拐随大家走进观内。



第五十五回、夜宿黄庭观
　　进得院内，两排高大的柏树夹成一条青砖走道，后面是块十余丈见方的场子。有三个人借着夕阳余辉习武，仔细一看演练的正是八卦拳。
　　唐朝时，太极拳尚未出现，道家习练的多是一些舒缓、讲究技击技巧的武术招式，这八卦拳就是太极拳的前身。那挑柴的小道士冲领头的道士说道：“杨道长，有客人来投宿。”
　　那三个道士也不答话，兀自习练。陈子昂四人站在场边，看三人将一套拳法习练完毕。道长方正眼看过来，说道：“四位——”
　　说道这里，双方均是一惊。这不分明就是杨八卦么？虎背熊腰，黝黑无比，只是换了身道袍，显出几分清逸之气。陈子昂抱拳说道：“正是，我们来宝观借宿一夜。”
　　杨道长略一定神，眼中闪过精光，伸手说道：“那边有两间空房子，四位若不嫌弃，不妨小住。”陈子昂说道：“多谢道长，我等路过此地，明日即离开，请道长放心。”
　　杨道长点点头：“嗯，如此甚好。”一小道士便过来引四人走去西厢房。魏大与杨八卦交过手，原本以为会被拒绝住宿，早就攥紧哨棍。却见二人一翻对答，仿佛素不相识，摸摸后脑，竟是无法理解。
　　不多时，又有小道士送来饭菜，四人吃罢，天色已暗。周梅儿到隔壁小房休息不提。魏大憋了老半天，说道：“二位大哥，上次洞庭湖边我等为难杨道长，他竟以德报怨，借宿于我？”
　　陈子昂摇头道：“非也，说不准杨道长还是我们的朋友。”焦会青戳魏大的脑壳：“你是头大不中用，心里就装着那个异域女子。”魏大还是不明白，似懂非懂地点头说道：“全听二位大哥做主。”
　　这时，陈子昂举起食指做了个噤声动作，指指门外。焦会青拿起桌上的茶盒子，说道：“这是云雾茶，久闻衡山云雾茶大名，据说天后也喝过芙蓉峰毗庐洞的云雾茶呢。”芙蓉峰是衡山七十二峰之一，毗庐洞一带，群山环抱，云雾缭绕，是云雾茶生长的得天独厚处所。毗庐洞的云雾茶，唐以来一直列为贡品。
　　陈子昂点头说道：“快去找些热水来泡茶。”说罢便拿起桌上茶壶，和焦会青往门外走去。只见门外闪过两条黑影，极快地奔向道观后院。二人找到厨房，向值班的道士要了一壶开水，回到房内。焦会青唤道：“好香的茶，梅儿姑娘快过来尝尝。”
　　却是无人答应，魏大笑道：“这么早就歇息，呵呵。”三人倒茶，缓缓饮用。魏大与焦会青喝罢热茶，昏昏欲睡。
　　陈子昂满腹心事，无法诉说，只好抽出大剑，拿块方巾擦拭，一面思度：要说这杨八卦，若是李敞没说错，原本是徐敬业手下的战将，极可能是扬州兵败后生还。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取得信任，获得南下的帮助呢。
　　另一件事便是李敞此人，四人被湖盗所擒，侥幸逃脱之后落入李敞的手中。要说李敞也只是在清华楼见过一次，但在点将台上一番话语，显然对陈子昂几人早有了解，隐约知道他们与朝廷作对。却为何又通过姬斯之手放了他们？
　　再者就是周梅儿，她显然与姬斯十分熟悉，却在陈子昂等人面前佯装不识。岂不是奇怪的事情？这许多疑团涌上心，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第五十六回、喜相遇
　　小屋里静悄悄，闻声极远，野外偶尔有秋虫的鸣啼。忽然一声呼喊打破宁静：“抓刺客，抓刺客！”是从后院传来，三人均被惊醒。又看见窗外一条影子闪过，还听见隔壁窗棂声响。那人竟然跳入周梅儿房内！
　　魏大瞪大眼睛，却看见陈子昂连连摇手，叫大家不要声张。这时，后院有火光移过来，几个道士手提灯笼、火把冲进前院，大声叫道：“抓刺客，全院戒严！不许走掉。”
　　有两个道士敲响房门，推门进来。陈子昂三人被带到院中，周梅儿也被唤出来，四人面面相觑。后院走来几个道士，领头的就是杨八卦。他一直走到陈子昂面前，说道：“我好心借宿于你等，却不料你等暗下毒手！”
　　陈子昂拱手道：“道长何出此言，我等正在屋内品茶，并未踏出门外半步。”杨八卦挥挥手，后面又走来三个道士，中间那道士前胸有数点血斑。
　　杨八卦扶住他，连点周边数穴，拔出一根银针。借着灯光看看针上血迹，说道：“嗯，还好，针上无毒。”
　　他转向陈子昂说道：“黄庭观一向平静祥和，今夜却有刺客偷窥观内秘密，暗器伤人。这是如何解释！”身后便有几个道士喊道：“搜他们便知！”杨八卦扬头道：“搜！”
　　几个道士便冲入两间客房内搜索，又有两人过来搜身。陈子昂三人抬起手来，周梅儿却摇头说道：“一个女人家，你们也要搜么。”搜身的道士面露犹豫之色，便先搜陈子昂。
　　那道士从陈子昂怀内摸出一个小包，交给杨八卦。杨八卦掂在手中，打开棉布，里面正是张不辉的宗盟会令牌，正面刻着阳文“宗盟会”三个大字，反面却是“张不辉”。
　　杨八卦摇手说道：“且慢。”转向陈子昂问道：“此物何来？”陈子昂不语，焦会青却看看四周的道士，说道：“还能哪来的，一块废铁而已。”
　　杨八卦听闻此言，对众道士说：“没事了，大家回去休息。各处安排双哨值夜。”众道士领命退去，杨八卦却伸手指向屋门，说道：“各位兄弟，我们进去坐着谈。”
　　陈子昂点点头，却对周梅儿说道：“姑娘回房早些休息。”周梅儿翘起嘴，跺跺脚，回到自己屋中。
　　进得房间，杨八卦掩上门，自怀中也取出一块黑黝黝、一模一样的令牌，交给陈子昂：“兄弟你看看。”陈子昂仔细一看，那牌子反面刻着“杨清宇”三个大字。
　　杨八卦点点头，说道：“我本名唤做杨清宇，杨八卦是江湖上朋友们送的绰号。”原来他就是宗盟会江南西道的会长！
　　焦会青面露喜色，说道：“原来是自家人，大水差点淹了龙王庙。”陈子昂也说道：“那日洞庭湖边，我们这位小兄弟多有得罪，还请杨道长谅解。”杨八卦笑道：“既是自家兄弟，就不必解释了，包括今晚闯入后院之事。”
　　一定是周梅儿私自进入后院，只是她为何冒险前去，陈子昂也不太清楚。此时听杨八卦这么一说，又是一拱手，说道：“谢谢道长宽恕。”
　　四人围坐桌前，陈子昂将此番南下的来由说与杨八卦知晓。只是隐去了南下寻地图的事情，只说自己要找高人疗伤，张不辉借令牌相助。



第五十七回、黄庭内景经
　　杨八卦不住点头，他伸手号陈子昂的手脉，说道：“兄弟伤在气脉全乱，全身经脉都要重新调理。”他沉思片刻，说道：“我这有本经书，可供兄弟调理养息。唤做《黄庭内景经》，乃是我镇观之宝。”
　　陈子昂一听，吃惊不小，起身道谢：“原来道家果然有这本宝经呀！在下有缘习此经书，实乃三生之幸。”
　　杨八卦说道：“兄弟可前往紫盖峰下水帘洞，静修内景经。每日我派人送饭菜去。大约要修习数月方能熟识。”
　　陈子昂道：“好，多谢杨大哥安排，我等明日就搬去水帘洞。”杨八卦收起自己的令牌，起身告辞，三人送出门院，看见院中多了一个值夜的道士。
　　回到屋里，魏大叹道：“原来杨道长也是宗盟会分盟主啊，武功确实了得，那日千军之中还能从容逃脱。”焦会青掰起手指头说：“张不辉是河南道的，杨清宇是江南西道，个个武功不弱。想那岭南道的肖渐离，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魏大说道：“宗盟会里英雄真不少啊。”焦会青笑道：“假以时日，只怕魏兄弟也能达到如此境界，那日不是你将杨道长逼退的么？”
　　魏大连连摇手：“那是姬斯姑娘的本事，我只是帮忙罢了。若我这样三个去斗杨道长，只怕也是输多。”
　　第二日上午，杨道长将《黄庭内景经》交给陈子昂，复遣一小道士引四人前往紫盖峰，大约一个时辰便来到水帘洞。
　　***
　　紫盖峰下，东有吐雾峰，西有香炉峰，相向对峙，其上有谷地，谷地的出口很窄，紫盖峰上的泉水，汇集为三支，都注入谷地。谷地里有阳泉、洗心泉、洞真源、仙人池等。
　　这些泉眼，都深不可测。流出的水从石壁上一直下泻，成为瀑布，高二十余丈，好象水帘。石壁当腰，有一石磴，水被磴折，分为上下两帘，注入投龙潭。跳玉吐珠，白光闪闪；琼浪翻涌，声若雷鸣。
　　在瀑布西岸，有一间泥墙草庐，正好供四人居住。陈子昂一间，周梅儿一间，焦会青与魏大合住一间。剩下一间厅房，面朝东方，正午的太阳照落，温暖之极。
　　安顿下来，周梅儿便喊道：“石壁上好多木耳呢，我去采来做菜。”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魏大又喊道：“没碳噢，只怕晚上要挨冻。”焦会青翻了一趟厨房，说道：“只有米面，要在这里吃斋啊。”
　　陈子昂独坐房里，翻开那本内景经。这《黄庭内景经》乃养生宝经，陈子昂早有所闻。凡36章，为七言歌诀体。经书开篇解题道：“此经以虚无为主，故用‘黄庭’标之耳。其景者，神也。其经有十三神，皆身中之内景名字。”
　　此经的景，实即指象。内景又作“内境”，即身内五脏六腑之脏象。此经以五脏有神说，以论五脏六腑神的形式，详论五脏六腑功能，阐述了养生内修的基本理论。实为道教著名经典之一，有幸阅读此经之人，普天之下少之甚少。
　　《内景经》提出三丹田论说，即脑中泥丸宫为上丹田，心中绛宫为中丹田，二肾之间的命门为下丹田。又提出人体五脏六腑皆有神，默思身中之神，可得长生之道。



第五十八回、练经疗伤
　　经书里上清章第一写道：“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是为黄庭曰内篇，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神盖童子生紫烟。是曰玉书可精研，咏之万过升三天，千灾以消百病痊，不惮虎狼之凶残，亦以却老年永延。”
　　这上清章第一算是经书的序言，他默默吟诵，牢记心间，细细琢磨文字中的含义。耳边听得周梅儿从外面回来，清脆地说道：“山中野菜极多，你们快来看。”
　　三人跑去厨房，周梅儿正将一大堆木耳、雪里红放入篮中。衡山七十二峰，延绵百里，地质环境多样，别处十一月早就不生木耳，这里却在温泉附近随处可见。实如仙境般怡人居住。
　　周梅儿又提起菜篮跑上谷地洗净。跑下来时，她拍手说道：“上面呀，阳泉水是热的呢。陈大哥可以借此泉水练功。”焦会青笑道：“就记得你陈大哥。我看魏大也可以去习练外门功夫，哈哈。”
　　魏大挺胸说道：“我在汉江边长大，冬泳不在话下。”陈子昂点头道：“这瀑布气势不凡，兄弟在此练习如何御力、化解外来招式，最合适不过。”
　　四人又商议一番如何过冬，如何打发安排生计。吃罢斋饭，焦会青便带上魏大跑去附近的农家，采购食物。周梅儿与陈子昂爬上谷地，寻着那眼阳泉，陈子昂跳入温泉中泡了一个多时辰。
　　这泉水蒸发腾腾热浪，将四周笼罩。周梅儿担心陈子昂身体不适，守在泉边巨石之上。陈子昂泡了片刻，忽觉脚底有动物极快地跳过。周梅儿也看到那动物从身旁跃出水面，又极快地潜入。
　　“陈大哥莫动，好像是大蟾蜍。”周梅儿说道。二人屏吸静候，果然又有一只跳出水面，周梅儿眼疾手快，挥手打出一枚银针。
　　陈子昂游过去，却是一只大如鹌鹑的蛙类，皮色银白。他说：“这是火蟾，稀罕之物，最是补虚。”再过柱香功夫，周梅儿又打一只。
　　这晚，焦会青从农家买回百余斤腊肉、熏肉，还有黄花菜、蘑菇等等干货，两条大汉背回来，竟是气喘吁吁。第二日，焦会青、魏大去山里拾干柴烧木炭。
　　陈子昂开始研习内景经第二章上有章。
　　经书上写道：上有章第二：上有魂灵下关元，左为少阳右太阴，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元气所合列宿分，紫烟上下三素云，灌溉五华植灵根，七液洞流冲庐间。回紫抱黄入丹田，幽室内明照阳门。
　　太阳投入茅窗，他默默背咏，周梅儿一蹦一跳进来，拉着他的手说道：“陈大哥，我带你去打猎。”陈子昂苦笑道：“周姑娘，你看我如同废人，岂不累赘。”周梅儿说道：“不怕不怕，我就喜欢与陈大哥一起。”
　　二人走入山林，陈子昂一面默诵上有章，依法运气，行一会便停一会。周梅儿也不催促，在一旁等候，直到陈子昂醒过来，方才一起前行。周梅儿猎了一只果子狸，陈子昂也将第二章默熟于心，只是有些无法理解之处，只好暂时放下。
　　如果过得两旬，陈子昂竟然已经习至胆部章十四。每日依法运气调理，浸温泉。日子逐渐有寒意，晨起浓霜，日头愈见无力。倒是食物、柴火充足，四人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魏大果然爬上瀑布练习武功。那瀑布连绵不绝，宛如一个无孔不入的高手，不断冲击魏大。开始魏大无法久立石磴之上，两旬下来，他已经可以伫立磴上，巍然不动。
　　陈子昂研习内景经，虽不算精通，却已见成效，身子渐渐硬朗，冬天来临，依然可以单衣御寒。与周梅儿打猎，也是脚程越去越远。
　　十一月末，大雪飞扬整夜，将群山与莽野覆盖无遗。周梅儿早就为陈子昂做好一双棉袜，棉鞋外面又做好一双草鞋防滑。焦会青在一旁长叹一声：“俺老焦是没人疼了。”



第五十九回、一拳打死老虎！
　　二人又跑去林中打猎。大雪封山，猎物难寻，到中午还没寻着野物。二人吃了干粮，继续搜寻。周梅儿一边搜寻，一边采摘蘑菇，装了满满布褡。山中风向变换，时而大作，时而静如处子，陈子昂依照内景经书调理气息，走得倒是从容不迫。
　　不知什么时候，又行至一个坳口，狂风夹着雪粒吹来，重重打在脸上。陈子昂看看天色不早，欲唤周梅儿回程。忽然看见松树林内闪过一条黄色影子，几个起伏，依靠着地形靠近周梅儿。
　　“老虎！”陈子昂心里一惊，却不敢叫出声，怕惊扰了老虎。周梅儿正搭手遥望前方，浑然不知身后跟随一条两丈许的大老虎。只见那只老虎躬身靠近周梅儿，十丈、八丈、五丈，只差一跃便可攻击周梅儿。
　　陈子昂脚下如飞，口中喊道：“有老虎——”话一出口，声透狂风之中，居然内力充沛之极。周梅儿猛然惊醒，回头看时，那条老虎已高高跃起，向她扑来。
　　情急之下，她顺着风势跳开丈许，虎爪险险划过左臂！
　　这时，陈子昂已靠近老虎，也顾不上自己武功尽失，一掌击出。心内忽然忆起上清章首句“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内气自三丹田溢涌而出，汇于手三阴经，灌满右掌。
　　他拼力跳起，居然有丈余，扑至猛虎身侧，右掌堪堪击出，正中虎颈下数寸。那只猛虎中掌之后，如纸般颓然跌落，溅起半天雪花。它搭下头，显是胫骨被击碎，发出一阵哀嚎，震动山坳，前抓作势欲爬起。
　　周梅儿见状，跳近猛虎，双手连甩，打出十余只银针，把老虎扎得面目全非。那老虎疼痛不已，嚎声更猛。陈子昂又挥拳击去，却再也无法伤这老虎。还是周梅儿拔出匕首，刺入猛虎前胸，让它安静下来。
　　周梅儿一边喘气，一边睁大眼睛道：“陈大哥武功恢复了？一掌便制服猛虎。也不告诉梅儿！”陈子昂哭笑不得，说道：“是我打死的么？”
　　周梅儿用力点头，说道：“千真万确，大哥一掌便制服猛虎。”陈子昂兀自不相信，抹了一把虎血送入口中，惺热的味道让他确信不是做梦。
　　他兀自不相信，说道：“但我后来却打不出内力，为什么？”周梅儿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一边将老虎托起，二人扛上老虎慢慢走回茅居。
　　回到茅舍，天已大黑。焦会青、魏大掌灯出来，看见如此大条的猛虎，瞪大眼睛。陈子昂兴奋地讲述了打虎经过，焦会青惊奇道：“看不出，杨道长的经书果真有用。”周梅儿一旁连连点头。
　　陈子昂说道：“我还只是粗粗练习，当时情势紧急，功力便自然发出。”周梅儿低下头，她想起魏大救姬斯之时，也是如此爆发出最强的功力。
　　想到此处，她忽然脸红起来，感到一种无法描述的幸福感，晓得陈子昂内心对她十分关切。
　　周梅儿将老虎皮分成四块，分别做了一对护膝、一顶帽子、一件披肩、一双护臂，自己留下披肩，帽子给陈子昂，护膝给焦会青，魏大得了护臂。虎骨泡了酒，分与大家御寒。
　　眼见习练内景经的效果，陈子昂愈发钻研。腊月底，他已将经文全部修习一遍，其中还有许多不明之处，便暂时搁下。只是他屡次尝试发力，却没有那日打猛虎的神功。
　　而魏大于寒冬习练瀑布功，外家功夫也进步神速。几次过招比试，焦会青已经不敢大意，须得全神投入，方勉强胜他。



第六十回、向南、向南
　　不知不觉便过了新年，立春这日，焦会青早早出去打猎，半途忽然折返。他说道：“山下有一众人上来，我们赶紧躲一躲。”周梅儿笑道：“何人让焦大哥如此惊慌？”焦会青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说：“是冯小宝那小子，带了一干道士上来。”
　　陈子昂扶首道：“我等还是赶紧收拾，隐蔽起来。”原来，这水帘洞被朝廷上唤做“朱陵洞天”，是唐代道教活动的著名场所。朝廷经常会派人前来祭祀，祈求社稷平安。
　　四人收拾好包袱，在谷地东侧百余丈外藏下身形。
　　***
　　不多时，果然听见人声、马蹄喧哗，约摸四五十人渐行渐近。当首的果然是冯小宝，数月不见，他显得十分精神，骑上高头白马，指挥身后的官员、道士，在茅舍前的场子上聚集。
　　他挥动马鞭指引几个道士登上谷地，其余人列队围住投龙潭。几个兵士还进入茅舍，出来时似乎向冯小宝报告什么。冯小宝下马，走进茅舍，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方才出来。门外的道士、官员已经准备好祭祀仪式。
　　冯小宝从一个道士手上接过一份檄文，高声吟朗，只是距离甚远，陈子昂四人听不见祭文的内容。几个道士手持桃木剑和黄色纸符，开始做法事。谷地上和投龙潭四周的道士开始一起口诵经文，将带来的鸡鸭割颈丢入水中。
　　那经文隐约听来，是玄天真武大帝神咒：“太阴化生。水位之精。虚危上应。龟蛇合形。周行六合。威摄万灵。无幽不察。无愿不成。劫终劫始。翦伐魔精。救护群品。家国咸宁。数终末甲。妖气流行。上帝有敕。吾固降灵。阐扬正法。荡邪辟兵。化育黎兆。协赞中兴。敢有小鬼。欲来现形。吾目一视。五岳摧倾。急急如律令。”
　　约摸一个时辰，祭祀礼仪方才完毕。冯小宝骑上马，大摇大摆，带领一干人下山远去。四人返回茅舍，只见桌上有只用过的茶碗，想是冯小宝在此喝茶小憩。
　　陈子昂说道：“我等再小住一宿，明日还是离开此地为宜。”魏大问道：“为何今日不走？”陈子昂说道：“冯小宝此番祭祀，极可能下榻黄庭观，我等须明日再去辞别杨道长。”
　　翌日午饭过后，四人收拾行装赶去黄庭观。魏大叹息道：“倒是不舍此地。”心中又想起姬斯，想起半年来匆匆来去，竟有些郁闷。
　　四人来到黄庭观，入见杨道长，冯小宝一行果然离去不久。陈子昂奉还经书，还将练功的几个疑点请教杨八卦。杨道长有些惊讶，说道：“不足两月，兄弟已经将此经习练完毕了？真是练武奇才！”
　　陈子昂连摇手：“兄弟不过是善于解文罢了，若非道长教导，这几处关键始终不能领悟。”杨道长说道：“嗯，兄弟究竟不是道家。”便为陈子昂释疑了几个疑难之处。
　　又听说他们明日准备南下，杨八卦说道：“兄弟习练内景经后，还可寻找韶州一位唤做慧能的禅师，定能根治此伤。杨某俗务缠身，兼之资质愚钝，对此经书了解实在有限。”
　　陈子昂点头说道：“张大哥叫我此番南下，正是要找这位大师。”杨道长点头道：“这位禅师可是大有来头，师承弘忍大师。”弘忍是当时最有名的佛教大师，神秀也、是出自他的门下，那日魏大曾在洛阳街头目睹神秀施法。
　　“噢。”陈子昂颔首称谢，四人便启程继续上路。



第六十一回、瑶埠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四人背负行李，拾大道向南行。唐时岭南更属荒凉之地，所谓大道也不过丈许宽，蜿蜒伸向浩瀚的南岭山脉。南岭由大庚岭、骑田岭、萌渚岭、都庞岭、越城岭组成，全长千余里，将岭南地区与中原、湖广隔绝开来，引得无数文人骚客题诗记之。有宋之问这首《题大庾岭北驿》为证。
　　大庾岭在大瑶山东边百余里，是虔州下岭南的必经之路。此时念及此诗，陈子昂心头亦是一片萧索之情。只是翻过南岭求医、寻图，总比宋之问内心多几分期望。又有三位同伴相随，时时忘却旅途劳顿。
　　陈子昂继续修习内景经，身体日渐强健，四人脚程也加快。旬日后抵达坪石金鸡岭，再翻过大瑶山，便到达瑶埠。
　　瑶埠是瑶族的发源地之一，多是服饰迥异于汉人的瑶民。秦以前，这里是化外之地。直到秦始皇派赵佗率大军征讨，方才归服中原的中央统治。汉唐以后，两地交往渐频，却因南岭大山隔断，还保持较为独立的民风、民俗。
　　若说金鸡岭是过南岭前的驿站，瑶埠已经深埋南岭大山之中。每逢北方的寒潮翻越南岭至此，已成强弩之末，无力继续与涨海（南海）的暖气流对抗。因此岭南的气候也迥异于北方，绿树常青，四季如春。而南岭之上则是最后的雪线。
　　瑶埠是个不大的集市，数十户人家，若说与寻常村庄的区别，就要说到小街上最醒目的驿站。傍晚，碎石小街上飘落蒙蒙小雨，正是一场冬雨一场寒的时节。沿街的茅草屋瑟缩细雨中，檐下几缕茅草随风飘舞。
　　陈子昂四人到达瑶埠，天色已经不早，集市上只剩下三两瑶人，披戴蓑衣竹笠，摆卖些粉葛、淮山等山货。他们找了家小店住下不提。
　　瑶埠只有一条小街，街上只有一档商铺，只卖一样东西，是瑶人离不开的糯米酒。铺里几只尺许大小的酒缸，柜台上摆放十余只粗瓷碗。瑶人离不开酒，随身都带着竹酒筒，将糯米酒兑了清水，劳作之余解渴解乏。
　　酒店老板正温了碗酒，慢慢品尝。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他显得有些苍老，只是身材魁梧，时常引得来往的行人注目。他一边喝酒，一边打量街上的行人，自然是期望多卖几碗。
　　他的眼睛忽然发亮起来，小街西头正走来一小队官兵，是骑马的官兵。队伍里有匹白马分外显眼，是小队官兵的头目。
　　马军官的前头是个九品校尉，看见酒铺便策马加速，回头喊道：“大人，瑶家糯米酒最解乏，大家喝一碗。”
　　那骑白马的军官是从七品的翊麾校尉，正自困倦，听见喊话方才睁眼。一干人打马奔近酒铺，军官喊道：“叫人去订几间客房，我等先喝碗酒。”
　　他大摇大摆地走近酒铺，嘴里骂道：“大冬天，跑这趟远差，见鬼了！”却是地道的洛阳口音。身后跟着两个兵士，一个手里居然拿着锄头，另一个身形粗壮，腰间挂条长鞭。
　　这队官兵到来，令瑶埠小街顿时热闹。陈子昂四人投宿在小街东头的小店内，自然听见人叫马嘶的动静。透过门缝望去，陈子昂大吃一惊，那个校尉正是冯小宝。他身后两人就是王泉和完颜华仁。
　　他略一思度，料想冯小宝此番南下，先去衡山水帘洞祭祀，又恰好下岭南，不知所为何事。再仔细看那卖酒的瑶人，十分眼熟。
　　魏大说道：“那不是杨道长么？他怎么到这里卖酒了。”众人看去，那老汉虽然衣着瑶装，却正是宗盟会江南西道的杨八卦。
　　焦会青最先醒悟过来，说道：“哈哈，又有好戏看！杨道长保密的很呢，居然连我们也瞒住了。”陈子昂说道：“只怕。。。只怕此番杨道长依然不成事，有王泉、完颜华仁相随冯小宝。”



第六十二回、瑶埠之战
　　会青骂道：“这小子神了，老子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周梅儿说道：“莫非他们又要行刺这位冯小宝大人？”
　　焦会青冷笑道：“冯小宝是个大坏蛋，那王泉更是阴险小人，陈大侠的内伤就是拜他所赐。”魏大捏紧拳头道：“只盼杨道长能击杀他们！”
　　周梅儿却喃喃道：“依小女之见，这大唐威仪振天下，若不是杨道长这些闲人四处捣乱，天下也就太平了。”
　　焦会青耸耸肩，说道：“呵呵，这倒是小姑娘的心里话，你压根就向着天后的嘛。”周梅儿鼓起小嘴，坐下来。陈子昂也掩上窗，看了一眼周梅儿，若有所思，并不理睬二人的争执。
　　他思度：我等行程，莫非步步都在朝廷的意料之中？一念至此，忽然醒悟，难怪洞庭湖能巧遇李敞，李敞和冯小宝南下，果真与自己南下有关么？
　　***
　　那卖酒的老头正是杨八卦乔装。冯小宝上次去衡山水帘洞祭祀，也在黄庭观小住一夜。杨八卦已经探明他的行程，因顾忌道观的安全，未在衡山动手，将行刺地点定在大瑶山深处。却不想此番冯小宝身边多了两个武功高手。
　　杨八卦给三人端上大碗酒，冯小宝喊道：“多拿些来，兵士一人一碗。”杨八卦一边点头，心想：凭空多了两个高手，这仗还打不打？胜算似乎很小。
　　不打，却怕折了弟兄们的锐气。想到此处，他有些后悔没有准备蒙汗药。前些日商议方案时，就有人提出用蒙汗药，虽不光明正大，却能保证胜算。
　　此时只要他下令，埋伏四周的宗盟会兄弟就会毫不犹豫地杀出来，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杨八卦给官兵们逐一端上酒碗，犹豫半晌。他咬咬牙，还是决心殊死一搏。
　　那些官兵长途跋涉，纷纷下马解鞍，有的坐在街边石头上，有的半蹲，将酒饮尽。瑶乡的米酒清香无比，兑了些许山泉，毫无浑腻之感。
　　王泉笑道：“日饮瑶家酒，不思故乡茶。”杨八卦也憨厚地陪笑，一边转过身。他举起酒碗，往小街用力砸落，一声脆响，粗瓷碗顿时摔成碎片！
　　还未等冯小宝和官兵们醒悟过来，酒铺上的茅草棚豁然掀起，屋顶立起三个手持强弩的汉子，嗖、嗖、嗖连放数箭，将酒铺门前的三个官兵射倒！
　　王泉丢开酒碗，高呼：“伏兵，快卧倒！”与此同时，街边竹林内跳出数十个弓箭手，往街心一起放箭！霎时又有几个官兵中箭。
　　冯小宝早已滚到地上，抓起马鞍上的盾牌，一边喊：“王泉、华仁！快解决这帮逆贼！”王泉此时已与杨八卦揪斗一团。完颜华仁取下长鞭，一边闪过疾飞的铁箭，扬手往茅屋顶摔去。
　　宗盟会这些兄弟，如何躲得过他的鞭法？一招毒蛇吐信，自三人胸前划过，有两人被划破皮肤。要知道完颜华仁的鞭头上喂了蛇毒，眼看那两人着鞭处鲜血溅出，伤口霎时乌黑。
　　完颜华仁跨上战马，甩动长鞭，沿小街疾奔，手起一鞭又一鞭，将掩蔽路边的弓箭手打倒大半，十余中毒会员命在旦夕。
　　他刷完一遍，勒马调头，却看见街心伫立一个黝黑的汉子，拦住他的去路，正是尹八卦！
　　完颜华仁哈哈大笑数声，手上一松，骏马迈开四蹄奔来！他长鞭挥动，自地面横扫而去。就在他眨眼时，街心却不见了尹八卦身影！他忽然感到马鞍松脱，重心再也无法把持，滚落地面。
　　再回头看，尹八卦已经站在身后两丈外，骏马撒开缰绳狂奔而去。在这刻不容缓的时候，尹八卦居然施展道家独门的八卦步，闪去马肚底下，顺手扣断马鞍的羁绳，令完颜华仁掉下马来。



第六十三回、瑶埠之战2
　　尹八卦双臂穿戴数枚铁环，手戴鹿皮套，一身瑶家劲装，面上露出奚落的笑容。完颜华仁情知紧急，也不待站起，就地向后虚甩一鞭。
　　这次尹八卦并未躲闪，看出是虚招，竟然直步前驱，左手抓住鞭尾，右手直拳照他面门打来。
　　完颜华仁一个鹞子翻身，粗壮的身躯腾空跳起，躲过直拳。三两招后，他看出尹八卦使的是心意六合拳。这种拳法讲究功力，形松意紧，外形不拘一格，打法变幻多端的风格特点。突出进攻技巧，不求形象但求意真，顾中带打，&quot;不招不架，就是一下”，极其凶悍。
　　恰好完颜华仁的长鞭是至柔的兵器，尹八卦戴上鹿皮手套，即化解了他的毒物，又可擒拿、克制长鞭，并取用这种勇猛的拳法制住他。
　　完颜华仁几次欲挣脱长鞭，尹八卦左手却如死扣般捏住鞭尾，绝不放手，这长鞭两头分别在二人手里，直如一条绳索将二人拴在一起。
　　尹八卦的心意六合拳本来就是近身强攻，占了大便宜，劈、钻、崩、炮、横，拳拳凶猛如潮，滚滚袭来。完颜华仁挨中两拳，顿时吐出半口鲜血，脸颊上也肿起大块。
　　边杨八卦与王泉斗的却是难分上下。二人功力相若，智巧也一般上下。王泉的兵器怪异，步伐也是自创一派，招式无法预料。而杨八卦此番走的是八卦步，手上出拳却飘忽不定，一时八卦拳，一时心意拳，也让人琢磨不透。
　　两个人斗在一起，谁都不知道对方下一招是什么，是以十招里有九招是虚，谁也不敢轻易将招式用老。王泉锄头首尾皆可进攻，杨八卦双臂戴铁环，总能找到他的发力点，及时止住他的攻势。
　　冯小宝看了数招，呵斥道：“王泉，挖下去！钉下去！”王泉是有苦说不出，他晓得冯小宝喜欢指三道四，下定决心不理会，按照自己的章法打斗。
　　杨八卦心里也着急，不能迅速解决战斗，瑶埠附近的官兵很快便会增援而来。他偷眼看去，驿站内已经冲出一队官兵大约二十人。如今双方的兵力相当，要取完胜只怕难上加难了。
　　那队官兵带了十余副弓箭，从驿站的东侧攻击过来。领头的显然熟知兵法，看看冯小宝的小队残部已然选好隐蔽，便采用步步为营的方法，不做无谓的伤亡。
　　不多时，这支小队已经攻至酒铺西侧，几支箭弩落在杨八卦和王泉身边，打在碎石上冒出火花。
　　屋顶和竹林内的宗盟会员不得不防守他们。街心的官兵压力消减，剩余的一面抵抗西侧的攻击，九品校尉带上两名身手矫健的兵士，持盾牌奔至冯小宝身边护卫。
　　冯小宝终于爬起身，提起大刀便要相助王泉。竹林里却飞射出一粒暗器，正中额头。他大骂道：“老子捉住你活扒了！”
　　话音未落，他的头盔也中一弹。那暗器力道极大，竟将头盔击落，顿时露出光光的脑壳。他指着竹林深处骂道：“在里面，抓住他！”
　　小校尉面露难色，说道：“大人，此时不宜贸然进去。”冯小宝只好仰头继续骂道：“小子你别跑！”却招来又一粒暗器，光头上顿时添多一个肉包。他举起盾牌，退回兵士中间。
　　小校尉拾起那暗器，忍不住笑道：“报告大人，不打紧，是棕榈的干果。”冯小宝骂道：“老子朝廷命官，料土匪也不敢伤我！”
　　小校尉苦下脸说道：“那他们来干啥子？”冯小宝怒道：“老子咋知道呢。”



第六十四回、瑶埠之战3
　　说来也怪，冯小宝老实呆在一旁，那竹林里的人就不会打他。只要他往前跨两步，干果便会射来。气得冯小宝跺脚。他却不知道，林子里的人更是乐不可支，一手举着弹弩瞄准。
　　藏在林内的人是焦会青。双方一开战，眼看尹杨八卦与王泉、完颜华仁实力相当，冯小宝武功也不弱，一旦相助，形势将立见高下。陈子昂想起张不辉的弓弩，取出交给焦会青，令他暗中拖住冯小宝。
　　焦会青潜至酒铺附近，一番戏弄冯小宝。他也不能现身相助，一则怕冯小宝认出，二则顾忌冯小宝有护兵在旁。他隐身林内，即拖住冯小宝，还饶上小校尉等几个兵士，自然是大大减轻杨八卦的压力。
　　约莫斗了半个时辰，驿站里传来喊声：“援军到！援军到——”小街东侧响起微弱的马蹄声！
　　冯小宝戴好头盔，朗声道：“不要放走土匪！”焦会青拿起小弩，又送他一粒干果！
　　杨八卦连出两拳逼退王泉，运气喊道：“风紧，大伙们扯呼——”脚下运力，奔去与尹八卦会合。林中、屋顶的会众一起高喊：“扯呼——”将杨八卦的口令传下去，纷纷跳进竹林。
　　片刻工夫，小街上就只剩下官兵，宗盟会已经消失得了无踪影。
　　来援的骑兵约莫一百人，领头的校尉看见冯小宝，下马报告：“校尉大人，我的骑兵小队暂归你指挥。”冯小宝说道：“封锁路口，给我搜查每家每户！”
　　焦会青躲在竹林里，听见街上马蹄奔驰，想是官军一一布防、搜查。他借着竹林穿回旅店，跳进窗户。陈子昂三人正在遥望街上的情形，对战况十分清楚，一面收拾包袱，说道：“我们走，不能在此住宿。”
　　焦会青点头道：“是极是极，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四人拿起包袱，越窗而出。也不能走大道，只能捡没路的地方走，躲避搜查的官兵。
　　此时天色将黑，细雨未绝，大瑶山上的寒意陡增。
　　***
　　焦会青与魏大在前，手持大剑开路。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尽黑。周梅儿低低说道：“陈大哥，荒郊野岭，好让人害怕。”说罢，便伸手牵住陈子昂的衣摆。
　　又过了一段时间，雨水停了，杂木渐少，四人前后尾随，进入一片乱石丛。
　　魏大忽然说道：“咦，这里有个洞。”他拨开灌木。焦会青扎起火把点燃，说道：“进去看看。”领头钻进山洞。
　　进入洞口是一个大致方形的石室。魏大说道：“看呀，那里有三尊佛像！”石壁上果然有三尊佛像。走近再细看，却是三座小石笋，错落有致，恰似三尊佛像。他们相貌庄严而又安祥，令人肃穆。
　　离佛像三丈余处，还有一石柱如巨大的古榕，挺拨耸立，枝叶繁茂。古榕底下是三五成群的“牧童”牵着“牛群”。古榕的旁边是一个通天幽洞，大洞叠着小洞，给石室平添一层神秘的色彩。
　　这石室十余丈大小，说来也奇怪，外面寒风呼啸，洞内却温暖如春。陈子昂说道：“我等就在此歇息一晚。”他回头对周梅儿说道：“委屈姑娘了。”周梅儿嫣然笑道：“这一路可是精彩得紧，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焦会青笑道：“还没遇到慧能法师，却先找到佛洞，算是吉兆哈。”陈子昂喃喃道：“韶州山野莽莽，却不知慧能法师在哪里。”四人打好地铺，睡了下来。



第六十五回、石洞奇遇
　　第二日早晨，魏大最先醒来，说道：“你们听见这洞内有什么声响么？”周梅儿说道：“魏兄弟说的是，好像地下有流水之声。”陈子昂也点头，说道：“这些山洞天然形成，怕有无数年。洞中有洞不足为奇。”
　　他指着墙上的石头：“你们看，这些都是海底的贝类生物，化作石头。说明了这里原先是海底，后来慢慢升起，才成为陆地。”
　　魏大瞪大眼睛，说道：“海底也会慢慢长高？我怎么没觉察出来。”陈子昂笑道：“要几千年才长高一寸，我等凡人如何能觉察。”周梅儿也说道：“比滴水石穿还让人匪夷所思呢。”
　　阳光透过洞口照进来，那榕树旁的通天洞口也折射进来一道道光柱，笼罩着石佛，仿佛传说中的祥云吉光。焦会青走到洞下，仰望射落的阳光，忽然说道：“这里还有一个地穴。”
　　三人走过去，石榕树下的隐蔽处果然有个地穴。约莫五尺许大小，内里闪出亮光，却是一滩泉水。“泉水不溢不盛，清澈明净，这地下必有暗河水道，泉水便是从暗道里来去。”
　　周梅儿说道：“正是，活水不腐。这水能流到哪里去呢？”魏大说道：“我要是能变成水，该有多好，随便流去什么地方。”焦会青笑道：“当然是流去那个什么姬斯校尉身边啦。”
　　魏大也不生气，说道：“我。。。没那福气。”陈子昂摇摇手，说道：“你们听，泉水里有声音。”众人凝神听去，似乎水里有游弋之物。周梅儿说道：“是鱼么？”
　　初时那声音极弱，渐渐听得清晰。地穴内的泉水此时也荡开一汪涟漪，还有一串水泡冒出来。魏大低声说道：“该是好大一条鱼啊！”周梅儿连连摇头：“鱼哪会吐泡？”众人立时感到心里一紧，互相对视，均抓起兵器。
　　那水波忽然荡开，水底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地穴内忽然绽开水花，居然跳出一个人来！而且是个女人，大屁股、小蛮腰的女人。
　　四人退后几步，焦会青惊叫道：“妈妈呀，地下生出一个尼姑啊。”那女子光头，玉脸白肤，刚从水里跳出来，浑身皆湿，身体的线条明媚之极。只是头上没有一丝黑发，身上缠着一条丝带，想是绑好僧袍，避免在水下挂烂。
　　那尼姑自水下跃出，长吐一气，忽然看见四个陌生人围住，而且手持兵器，眼睛瞪得比周梅儿的还大。她反手抽出腰间的拂尘，妙目流转，沉声问道：“你等何人？为何在此！”
　　焦会青呵呵笑道：“自然是等你这个漂亮尼姑。”那尼姑现显出怒容，冷冷说道：“没有人敢在千手玉面跟前撒野！”话音未落，手中拂尘一抖，刷向焦会青。



第六十六回、静如法师
　　焦会青躲闪不及，那拂尘扫过衣襟，便划破几道口子。焦会青纵身跳开，口上却不认输，叫道：“妈妈呀，好厉害的光头女子！”
　　尼姑面上怒容更甚，左手又推出一掌，掌未触人，焦会青已经跌倒一旁。陈子昂忍不住叫道：“劈空掌！”
　　魏大见焦会青倒地，一招直捣黄龙，戳向女尼。尼姑柳腰翻转，身子贴着哨棍硬欺近魏大，左掌成指，轻轻点去，正中后背至阳穴。魏大的直捣黄龙便硬生生蹲在半空。
　　须臾之间，尼姑便制住二人。不要说周梅儿看得眼花缭乱，陈子昂也极为震惊，没想到尼姑的功夫到了不可测的深度。陈子昂扶起焦会青，说道：“多谢千手玉面手下留情，两位兄弟多有得罪。”
　　尼姑冷笑道：“你们便是一起上来，也不是对手！”焦会青口中哎哟呻吟，眼睛却盯住千手玉面。尼姑忽然省悟过来，脸上泛起红潮。
　　她左脚点地，右脚一拨，身体极快地旋转，仿似脚踩冰面般。她转的极快，袈裟上的湿水飞射出来。待她停下时，衣裳竟然干了七八分。
　　众人如何看不出来，千手玉面这一转，在冰面上不难做到，换在泥地上，却是难上加难。其中蕴含极高妙的轻功。焦会青眼睛发直，原先还想戏弄尼姑，此时哪里还敢欣赏她曼妙的身形。他吐吐舌头，说道：“这小尼姑的武功是神仙教的。”
　　那尼姑冷哼道：“你们为何来此？”焦会青甩开陈子昂，咧咧嘴说道：“我们就不能来么？这是你家开的山洞？”千手玉面说道：“我静如法师修炼之处，你们私自闯入，还敢耍泼？”
　　她说道最后，声色俱厉，又扬起手中拂尘。焦会青连连摇手：“奶奶啊，静如大法师，我们借宿一宿罢了。谁稀罕这个破山洞。”
　　那个静如法师脚下微动，人已来到焦会青面前。只见她拂尘反点焦会青膻中穴，还未等陈子昂反应过来，她又退回泉眼前。
　　焦会青不能说话，却还是不认输，脸上做出鬼脸。陈子昂伸手欲解开他的穴道，连点数穴皆无效果。周梅儿怕静如再施辣手，要先拿话制住她才好。
　　她说道：“久仰千手玉面静如大名。我等只识得粗浅功夫，何须静如法师大动干戈。传出去不怕给人家笑话？”
　　静如玉面又是一红，说道：“不错，禅宗最讲究佛性平等，明心见性，迷则佛是众生，明则众生成佛。倒是我这个出家人迷性了，依仗武功欺辱了尔等。”
　　谁也没料到周梅儿一番话居然起了作用，那静如一人独自感叹，竟是忘了身旁的众人。她面对三尊石佛，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陈子昂饶是读书万卷，也不明白为何周梅儿的一席话便制住了她。静如的武功高妙，犹在王养宗等人之上，是他所遇高手中的高手。竟然藏身荒山野岭内，让人好不称奇。



第六十七回、禅宗
　　他心念转动，拱手说道：“敢问静如法师，可知韶州有一位唤做慧能的高僧？”
　　静如凝视着他，说道：“施主找慧能做什么？”言语中已经带有关切之情。陈子昂心想，只怕这位静如认识慧能法师。便据实说道：“在下身患内伤，朋友介绍来找大法师疗伤。”
　　静如沉吟道：“你去韶州大梵寺，可找到慧能。”周梅儿说道：“好了，陈大哥，终于能找到慧能，你的内伤可以治愈了！”周梅儿欣慰之情犹如孩童，静如莞尔一笑：“呵呵。”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
　　陈子昂拱手说道：“我等夜宿此处，多有冒犯，还请法师海涵，帮两位兄弟解开穴道。”静如微微颔首，右手作兰花指弹出，焦会青、魏大的穴道立时解开。
　　如此高明的凌空解穴功夫，众人皆是初次见识。焦会青叹道：“对这位静如小妹，俺是五体投地、心甘情愿、衷心无二的佩服！”
　　静如脸上又是一红，陈子昂说道：“静如法师乃是出家人，老焦莫要逞狂。”焦会青说道：“俺是真心实意佩服静如法师。”静如微笑道：“你若削发修行，静如便可认你这位师兄。”焦会青摸摸脑壳，吐吐舌头。
　　静如说道：“此去韶州不过百余里，找到慧能不难。若有缘份，他自然会为你疗伤。”陈子昂拱手道：“多谢法师指点。”
　　***
　　五人一起走出石室，静如合掌颔首道：“诸位施主，贫尼告辞。”此时阳光灿烂，将昨日的阴雨湿气尽皆晒干。静如缓缓朝远方走去，直到掩没于山林之中。
　　陈子昂自语道：“如此高人，让我等大开眼界。”焦会青笑道：“我看她不如梅儿姑娘。”
　　魏大借口道：“是呀，为何梅儿一席话，静如法师的态度全变了？”周梅儿笑道：“其中的原因，我也是瞎猜着。”
　　大唐佛法传至此时，北方神秀颇受朝廷青睐，南方因地偏人稀，尚未收到朝廷重视。但岭南慧能和尚传教禅宗佛法之势，却如星星之火，缓缓传扬。虽未受朝廷如同神秀一般重视，民间知晓慧能法师的信众已然许多。
　　禅宗佛法认为：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每个人都有自性清净心，清净心体上，本有佛性，与生俱来，因而人人都能成佛。但众生所以未能成佛，是由于被妄念迷住了本心，烦恼、妄念污染了本心，使佛性不能显现，众生难识自心佛性。实际上，众生和佛的区别，在于迷悟之分，迷则佛是众生，悟则众生即佛。
　　周梅儿说道此处，陈子昂恍然大悟：“如此说来，静如法师是禅宗了。”周梅儿点头说：“嗯，我是这么猜的。佛门弟子最讲究习武修性，修性比习武更重要呢。”
　　焦会青拍手笑道：“哈哈，明心见性，顿悟成佛。以后老焦就拿这句话对付南宗的大和尚、小尼姑！哈哈。”
　　周梅儿说道：“见到慧能法师，陈大哥也要顺着禅宗佛法说话，他自然会帮忙疗伤。”陈子昂点头笑道：“周姑娘所言极是。”
　　想到很快能找到慧能禅师，他心中一宽。四人一边说笑，一边往韶州方向走去。



第六十八回、小山村
　　山路曲折，这日傍晚四人抵达一个小山村。山村四周长满竹林，村里人家也多以竹为生，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各式竹制品，篮子、箩筐，还有靠椅、竹床、竹茶几。几个村民散坐自家门前，编织各自物品。
　　四人穿行村中小道，却看见远处也有几条汉子行来。他们大摇大摆，手提大刀，似乎寻找什么人。陈子昂挥挥手，四人闪进拐角。陈子昂说道：“怕要出什么事。”
　　提刀大汉远远便喊道：“在那边！”一群人奔向前面的小竹院，喊道：“夏卢，你躲哪去！”竹篱小院内端坐一个编竹枕的高大汉子，光头白净。听见呼喊，站起身来，说道：“各位兄台，快来喝杯粗茶。”
　　领头的提刀客冷笑道：“客气！你还装糊涂么！”白净汉子说道：“夏卢怎敢忘记各位兄台。”
　　提刀客又是一声冷笑：“你私自离开山寨，想躲哪里去！即便是天涯海角，也会被我等找到。”夏卢讷讷地说道：“夏卢何曾躲藏？我只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罢了。”
　　提刀客手中大刀一晃，说道：“威虎寨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快跟我回山寨见老大。”夏卢急道：“我入山寨之时，并未答应常住那里啊。”
　　提刀客道：“看你白白净净，手无缚鸡之力，我等安排你烧火做饭，你还不满足么！”夏卢道：“各位兄台误会夏卢，我离开山寨全因还有别的修行。”
　　提刀客哈哈大笑道：“修行？莫非你是和尚？和尚就可以随便离开威虎寨么，说出去给道上的兄弟们笑话！”提刀客一挥手，身后几个劲装大汉闯入竹院，扭住夏卢的双手，便往外走。
　　夏卢如何抵得壮汉，高声道：“你们与强盗有何区别！”附近院子里，有村民闻声赶来，求情道：“各位大哥，饶了夏卢吧，他是老实人。”
　　提刀客眉头扬起，喝道：“我能做主么！山寨通缉夏卢，不抓回去认罪，可是不成！”村民看到他们架起明晃晃的大刀，慌忙闪开。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女声远远地传来：“岂有此理！”那声音似在耳边，却又是从山边传来的。竹院里的几个劲装汉子一愣，抬起头来寻觅声音来处。只见村口，一条飘逸的身影凌风立在高高的竹枝上。
　　说话之间，她脚踩竹丛，连点村里的竹楼，瞬间便到竹院，却是一个年轻的尼姑。那竹楼之间少说也相距数丈，她一弹腿便跨过去，众人几曾见如此高妙的轻功？
　　那几个汉子一时没主意，望向提刀客。提刀客退了半步，拱手说道：“在下执行上头的命令，捉拿山寨叛逃之人。还望大师高抬贵手。”
　　女尼冷笑道：“呵呵，你就不怕我踏平你的山寨？”冷冷的话语，让提刀客打了个寒颤，他说道：“法师功夫了得，却也应该听说过威虎山寨的名头。我等山寨素来不犯平民，安分守己。若有人扰乱山寨规矩，就算我等武功不济，也要拼死相抗！”
　　几句话说的是不卑不亢、掷地有声。女尼点头道：“威虎寨劫富济贫、乐善好施，贫尼如何不知？但你等强邀他入寨，却是何道理！”



第六十九回、篾匠夏卢
　　提刀客说道：“夏卢，你倒是说说，入寨是我等强逼的么？”
　　夏卢说道：“不错，加入威虎寨是我主动请求，离开山寨也是我自己所为。”提刀客拱手说道：“我山寨有条规矩，入得山寨便如同兄弟，不得自行脱离。你知否？”
　　提刀客朗声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擅自脱离山寨！”夏卢讷讷地道：“还请各位兄弟原谅。夏卢加入山寨，只是修行而已，修行圆满我便要离开。”
　　提刀客说道：“错在于你，你只管跟我等回山寨，寨主自然会决断。”
　　女尼说道：“不管什么原因，若要带走夏卢，先过贫尼这关！”她弹腿跳下竹楼，手中拂尘一抖，右手食指凌空弹出。只听哐啷声响，提刀客手中大刀已经落地。
　　提刀客脸色骤变，没想到女尼的武功已达化境，竟然有弹指伤人的功力！几个汉子慌忙松开夏卢的手，退到提刀客身边。
　　提刀客咬牙说道：“即使你武功高强，我等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兄弟们，一起上！”他捡起大刀，双手紧握，挺胸上前。
　　女尼柳眉倒竖，说道：“你等不听良言相劝，真的不要命么！”夏卢举起双手摇动，喊道：“静如法师，还望手下留情——”这个女尼竟是前两日，佛洞里偶遇陈子昂等人的静如法师，而且还与这个木讷的光头汉子相识！
　　提刀客哈哈大笑：“我等死亦为鬼雄，何须留情！”夏卢退后两步，讷讷地说道：“各位兄台，多有得罪，多多包涵。”
　　提刀客大喝一声：“并肩上！”举刀冲向静如。身后几个大汉一起嚎叫，挺刀紧随。提刀客看静如并不躲闪，也不出招，也不知道她会如何反击。他咬牙瞪眼，使出一招偏向虎山行，人刀合一，腾空劈去。
　　陈子昂躲在竹丛后，忍不住赞道：“这招不赖，可惜对手是静如。”提刀客如何不知呢，静如超人的轻功、凌空弹指神通，简直让人目瞪口呆，再带多数十人也无法取胜。
　　一刀下去，居然未遇还击。提刀客睁眼一看，静如已经跳到篱院旁的竹丛上。右脚盘缠毛竹，左脚踮着一条细枝，随着竹枝摇曳，她手捻拂尘，玉面冷笑。
　　有人喊道：“砍掉毛竹！”便有两汉子提刀扑向毛竹，刚举起刀，两人忽然捂住右手大叫。刀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拿，狂奔回来。提刀客说道：“不要慌张！”便察看二人伤处，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右手臂和手腕上几道血口，似叫利器所伤。
　　他笑道：“原来法师还擅长暗器。”回头又喊道：“小心暗器，一齐上！”他和其余几个持刀汉子围上竹丛。靠近竹丛，猛抬头，只见静如忽然自竹枝上滑落，拂尘一挥，一股巨大的力道向他涌来，将他硬生生击倒在地。



第七十回、静如退敌
　　他知道这股巨力无法抵抗，就势向后滚，一连滚了三圈方才卸去。再看静如，左脚往地上轻轻一点，又站在三丈高的竹枝顶上。
　　这时，静如右手轻扬，指尖弹出一片一片竹叶，四散袭去。五六个持刀汉子或挥刀、或跳跃躲闪。围观的村民发出喝彩，看静如轻松退敌，浑然不似激战，村民们先时紧张的心情也变得轻松。
　　提刀客看看手下狼狈抵抗，如何能靠近竹丛？又有两人被竹叶击中。小小柔软的竹叶，一经静如弹出，如同钢刀一般锋利！
　　他晓得静如是手下留情，只伤众人手臂、腿脚等不管紧要之处，只求退敌，并无恶意。提刀客长叹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等还是回去禀报寨主。”
　　他拱手说道：“夏卢，你快快远走，下次你不会这么好运气。”夏卢讷讷地说道：“我浪迹四方，不曾想过逃避你们追铺，还望各位兄台回去说明。在下绝对不会泄露山寨的任何秘密。”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软还是硬，提刀客哼了一声，带人走出竹院。望村外山野走去，想是回去禀报不提。
　　***
　　村民也尽皆散去。那个夏卢也不答谢，重新坐回，拿起竹枕编织。静如说道：“他们还会回来，你好自为之。”
　　夏卢也不抬头，说道：“他们找到我，自然是我该当受此磨难。你又何须出手相救？”
　　静如一跺脚，咬着嘴唇说道：“哪有你这样修行的，你还没吃够苦头么？”夏卢不语。静如说道：“好，你不走，我也不走，就在这里保护你。”
　　夏卢说道：“山野之中，可明物我两性，可悟天地之本性。”静如却说道：“总有一天，你还是要回归到另一个自我，凡尘中的自我。”夏卢低下头，说道：“无所谓佛，无所谓众生。”
　　二人禅语互答，旁人如何听得明白？这时，阳光温和地照落竹院，四周芳草萋萋，虽然不比阳春三月，却也生机无限。静如手握念珠，呆呆地望着夏卢。
　　焦会青忍不住站起身，低声笑道：“春天快到了。”有意无意地看看陈子昂和周梅儿。周梅儿转过身，脸上又泛起红潮。
　　魏大连连点头，指着满山翠竹说道：“这南岭之上，果真是四季如春。”焦会青摇头叹道：“兄弟你果真是不解风情。”
　　陈子昂忽然拉住焦会青，已经听见静如说道：“那边几位还不出来么？”焦会青做了个鬼脸，走出竹林，一边笑呵呵说道：“法师，是我们。呵呵。”
　　静如沉下脸说道：“怎么又是你们几个！”陈子昂拱手道：“我等前往韶州，恰好路过此地。”静如说道：“嗯，你们是去找慧能法师。在此相遇也是缘分。”



第七十一回、春潮
　　他知道这股巨力无法抵抗，就势向后滚，一连滚了三圈方才卸去。再看静如，左脚往地上轻轻一点，又站在三丈高的竹枝顶上。
　　这时，静如右手轻扬，指尖弹出一片一片竹叶，四散袭去。五六个持刀汉子或挥刀、或跳跃躲闪。围观的村民发出喝彩，看静如轻松退敌，浑然不似激战，村民们先时紧张的心情也变得轻松。
　　提刀客看看手下狼狈抵抗，如何能靠近竹丛？又有两人被竹叶击中。小小柔软的竹叶，一经静如弹出，如同钢刀一般锋利！
　　他晓得静如是手下留情，只伤众人手臂、腿脚等不管紧要之处，只求退敌，并无恶意。提刀客长叹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等还是回去禀报寨主。”
　　他拱手说道：“夏卢，你快快远走，下次你不会这么好运气。”夏卢讷讷地说道：“我浪迹四方，不曾想过逃避你们追铺，还望各位兄台回去说明。在下绝对不会泄露山寨的任何秘密。”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软还是硬，提刀客哼了一声，带人走出竹院。望村外山野走去，想是回去禀报不提。
　　***
　　村民也尽皆散去。那个夏卢也不答谢，重新坐回，拿起竹枕编织。静如说道：“他们还会回来，你好自为之。”
　　夏卢也不抬头，说道：“他们找到我，自然是我该当受此磨难。你又何须出手相救？”
　　静如一跺脚，咬着嘴唇说道：“哪有你这样修行的，你还没吃够苦头么？”夏卢不语。静如说道：“好，你不走，我也不走，就在这里保护你。”
　　夏卢说道：“山野之中，可明物我两性，可悟天地之本性。”静如却说道：“总有一天，你还是要回归到另一个自我，凡尘中的自我。”夏卢低下头，说道：“无所谓佛，无所谓众生。”
　　二人禅语互答，旁人如何听得明白？这时，阳光温和地照落竹院，四周芳草萋萋，虽然不比阳春三月，却也生机无限。静如手握念珠，呆呆地望着夏卢。
　　焦会青忍不住站起身，低声笑道：“春天快到了。”有意无意地看看陈子昂和周梅儿。周梅儿转过身，脸上又泛起红潮。
　　魏大连连点头，指着满山翠竹说道：“这南岭之上，果真是四季如春。”焦会青摇头叹道：“兄弟你果真是不解风情。”
　　陈子昂忽然拉住焦会青，已经听见静如说道：“那边几位还不出来么？”焦会青做了个鬼脸，走出竹林，一边笑呵呵说道：“法师，是我们。呵呵。”
　　静如沉下脸说道：“怎么又是你们几个！”陈子昂拱手道：“我等前往韶州，恰好路过此地。”静如说道：“嗯，你们是去找慧能法师。在此相遇也是缘分。”



第七十二回、布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竹院四周挂上灯笼。这个山村人本不多，熙熙攘攘聚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比过新年还热闹。
　　黑粗汉招呼大家：“坐下，安静——”大家安静下来，他方说道：“今日又是夏卢先生传教的日子，屈指数来，先生到此已有半年，让我等受益非浅。”
　　有人连连点头说道：“正是，先生教诲我等不少做人的道理。”黑粗汉说道：“今日我等准备了一桌宴席，一则答谢先生启蒙之恩，二则聆听先生的教诲。下面请夏卢先生——”
　　夏卢站起来，讷讷地说道：“谢谢，谢谢大家。今日也是我在此最后一次传教，明日我将去另一个地方。”黑粗汉大声道：“先生为何要离开？莫非我等不值得教诲么。”
　　夏卢连连摇手，说道：“非也非也，全因我在此修行已满，请父老乡亲原谅。”
　　黑粗汉转眼笑道：“先生是要去别处传教，好让天下众生领悟修行之理。好啊！我等高兴还来不及呢。”夏卢向众人点头致谢，说道：“大家都是好乡亲，不必拘礼，吃饱喝足。”
　　焦会青笑道：“此言正合我心，吃饱喝足，不贪不嗔，是大道所在。”魏大说道：“焦大哥，你整天就知道吃、吃。”
　　夏卢却摇手说道：“这位焦兄弟所言，十分接近大道。”众人一齐望向夏卢，他说道：“不贪不嗔，是一种境界。若只是满足于吃饱喝足，与禽兽无异耳。须得有自己的思想，有一种向往，并努力去做，不强求结果，是为大道所在。”
　　魏大问道：“何谓大道？”夏卢沉吟道：“无为而治。”焦会青得意地笑道：“哈，就是什么也别多想，该干嘛干嘛去。”
　　夏卢点头说道：“不错，只需做好现世生活中的活计，明心见性，便可立地成佛。”
　　听到这些对话，陈子昂想起周梅儿介绍过禅宗佛理，问道：“敢问先生，如此说来，修行不在乎何种环境，不必去西方求佛，也不必出家修行？”夏卢闻言连连点头：“正是。”
　　黑粗汉大声插话道：“先生认为众生可以不假渐修、顿悟成佛，确实为我等平民指出一条修行的佳径。”夏卢说道：“然也，众生无异，皆有佛性。”
　　黑粗汉端起酒碗，大声说道：“各位乡亲，夏卢先生高见，我等一齐敬先生一碗！”众人起身，举碗相敬。夏卢团团拱手作揖，连声称谢道：“夏卢感谢各位乡亲收留，恭敬不如从命。”举碗一饮而尽。
　　黑粗汉一本正经地说道：“等我有朝一日顿悟成佛，你们便唤我为巧手篾匠佛。”旁边一人打趣道：“倘若你媳妇成佛呢？”黑粗汉想了想说道：“老婆，你想成什么佛？”
　　“整天呆在灶前做美味佳肴。”一个孩童说道：“我也要做无忧佛！”黑粗汉又端起酒碗，大声道：“好，看谁能顿悟成佛，别忘记关照自家乡亲们。”村民哈哈欢笑，尽皆举碗饮尽。



第七十三回、又落虎口
　　夏卢连连点头：“人人皆可成佛，却不可存妄想。顺其自然，功到自然成。”此时，月儿爬上半空。夏卢拱手说道：“离别之际，我送各位乡亲一首偈语。”
　　黑粗汉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夏卢仰望明月，缓缓吟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吟诵完，他又说道：“众生若是领悟此中禅意，凡事莫过于强求，离顿悟就不远了。”夏卢换茶代酒，请大家品茗赏月。众人酒醉饭饱，自是怡然心情。
　　陈子昂心想：这夏卢委实了得，经他一解释，佛法忽然接近了世俗众生，信众只怕会与日俱增，不觉暗自佩服夏卢所说的禅宗佛法。
　　周梅儿悄悄说道：“我才不管什么顿悟成佛，只要和大哥一起周游四海，便是满足快乐了。”陈子昂心头一热，却佯装没听见。
　　月儿已经爬上竹枝，风摇竹枝，月影明净。众人与夏卢告别，一一散去。四人也随夏卢登上竹楼休息不提。
　　***
　　次日夏卢简单地收拾行装，便与陈子昂四人一起离开山村。群山连绵不绝，香蕉树和细叶榕树比比皆是。只是此处气候较之岭下寒冷，香蕉树并无果实。深山之中，古榕极其茂盛，枝叶结成一片，林中散发潮湿的气味，气根垂地。
　　陈子昂问道：“先生可知韶州的大梵寺在哪里？”夏卢身形高大，正在埋头赶路，说道：“那是韶州有名的去处，路人皆知。”陈子昂道：“噢。”
　　周梅儿又问道：“大梵寺有个慧能和尚，识得么？”夏卢精通佛法，多半是俗家弟子，是以周梅儿有此一问。夏卢说道：“寺里当然有和尚了。”
　　周梅儿说道：“我等千里下岭南，要找慧能法师呢。”夏卢讷讷地说道：“呵呵，这慧能还真有些名气嘛。”
　　陈子昂说道：“希望找到法师，帮在下医疗内伤。”夏卢抬头打量陈子昂，点点头。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脚下一空，身形顿时失去平衡。陈子昂伸手去拉，脚底泥土也陷下去。前后各有一颗巨木横扫过来，巨木上均是锋利的竹刺。再看上面，一张巨网从天而降。
　　那两条巨木向众人砸来，把五人一起赶至陷阱里。焦会青吼道：“哪个王八蛋陷害老子！”
　　榕树上跳出人来，他走到陷阱旁边看看，笑道：“哈哈，原本只抓拿夏卢，不想还有四条兔子。弟兄们，一起带回山寨！”
　　正是昨日的提刀客。焦会青笑骂道：“明斗不过一个小尼姑，却来使暗的，威虎山寨了得！”提刀客怒道：“带回去再说！”四周的榕树上跳下七八条大汉，来到陷阱旁，将五人逐一绑上，押解上路。
　　夏卢叹了口气，说道：“合该我被捉，原来此番修行尚未圆满啊。”陈子昂阔慰道：“既然被捉，也只好顺其自然了。”夏卢点头。



第七十四回、威虎寨
　　周梅儿说道：“你只知道修行修行，若是陈大哥内伤再出什么差错，我须绕不了你。”夏卢一听这语气，活脱就象静如临走时丢下的话。他又是摇摇头，哭笑不得。
　　提刀客引着队伍翻山越岭，来到一座险峻的隘口。隘口上有人喊道：“刘三哥，点子拿到了？”提刀客仰首应道：“哈哈，他还能逃出威虎寨的手心么？”隘口打开一扇小门，众人行进去。
　　这山寨地势极是险要，筑在一座山顶。山寨四周均是乱石自然形成的天然屏障，兼之人工修筑，易守难攻。山寨显是修筑多年，内外植满了高大的树木，虽是冬季绿意疏朗，依然将寨子隐于无形之中。
　　入得山寨里许，看见一个开阔的洞口，以巨木为门，门前守护早望见提刀客和夏卢，也喊道：“刘三哥好样的，大哥在里面等候多时。”提刀客一拱手，带头走进大门。
　　当堂高位坐的是一个清瘦的汉子，三两步跨下石阶，说道：“老三回来了！”提刀客笑道：“大哥，幸不辱使命，总算把夏卢抓回来。”
　　两人坐下来，早有人端上茶水。刘大刀便将昨天遇到静如，抓捕未成，今日林中设伏的经过说了一次。
　　那位大哥说：“没想到夏卢先生还有强手相助。”他站起来打量夏卢，言语里竟然有几分敬意：“快给先生松绑，上茶。”
　　刘大刀一愣，说道：“他叛逃山寨，大哥待为上宾，如此怎能管教上下的弟？。”
　　那位大哥摇摇手，左掌已经捏了一把小刀，上前割断夏卢的绑绳，说道：“先生坐下歇息。”又割断陈子昂四人的绳索：“这几位既然是夏卢先生的朋友，也就是我肖渐离的朋友。”
　　此言一出，陈子昂与焦会青不觉对视一眼，这个人叫肖渐离，难道是岭南道的会长，飞刀客肖渐离？陈子昂看看他掌中的小刀，不知何时又隐匿不见。
　　肖渐离说道：“委屈各位，坐，喝茶。”夏卢拱手说道：“连累各位兄弟，夏卢实在内疚。”陈子昂摇手道：“合该有此际遇，先生不必自责。”
　　肖渐离也拱手道：“肖某请先生回来，只是想问一下为何离开山寨，别无他意。”
　　夏卢说道：“此处传教完成，夏卢自然要去别处修行了。”肖渐离说道：“我也听闻先生说法论经，其中高妙之处是我首见。佛性平等，众生皆佛，肖某十分赞赏。”夏卢点头道：“夏卢也素知肖老大是高人。”
　　刘大刀大声道：“我等山寨兄弟十分敬重先生，你却为何不辞而别？是威虎寨待先生不厚道么？”肖渐离点头道：“此番请先生回来，就是要让你坐上第四把交椅，我等兄弟共建山寨。”
　　夏卢闻言，连连摇手急道：“肖寨主误会了，夏卢离去皆因此处传教完结，去别处继续修行。并无其他原因，肖寨主千万不要误会。”刘大刀脸色一变，沉声说道：“夏卢，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么？信不信，我这就把你朋友拉出去砍了！”
　　肖渐离正待制止，他已经抓住陈子昂的衣襟，一把提起来：“我这就拿他出去祭寨！”陈子昂不作丝毫抵抗，被他提倒在地，不防一件东西“哐啷”，从怀里掉出。



第七十五回、飞刀肖渐离
　　肖渐离伏身拾起，却是张不辉的令牌。他立刻正身说道：“请问朋友，这件令牌是你的？”刘大刀松开手，陈子昂拱手道：“是洛阳张大哥赠与在下。”说罢，眼睛盯住肖渐离的脸色。
　　肖渐离果然说道：“原来兄弟也是盟会中人啊，我是岭南道的飞刀客肖渐离，见过远道的兄弟！”他抱起双手拳行见面礼。
　　陈子昂含笑道：“真是巧遇，在下陈子昂此番南下，正是要寻飞刀客肖大哥！”肖渐离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世事如此巧合，太好了，太好了！”
　　刘大刀还未明白过来，肖渐离使眼色说道：“快安置各位休息！备好酒席，我等好好款待陈大侠。”
　　刘大刀拱手说道：“夏卢先生，先下去休息片刻。”夏卢无奈，只得与焦会青等人一起下去。
　　肖渐离却拉住陈子昂重新坐下，说道：“不知陈大侠找肖某何事？”陈子昂道：“我此番南下，要寻的是个叫做赵虚的人，有重要事情。此人是你们岭南道的会员，肖大哥知道么？”
　　肖渐离仰首笑道：“兄弟喝茶，我还道是什么难事。告诉兄弟，这个赵虚就是我们山寨的二当家，醉山子赵虚。”陈子昂喜道：“肖大哥快请引我见赵二哥。”
　　肖渐离却沉吟道：“只是赵虚极少于寨内，他负责岭南道与外面的联络。”陈子昂道：“肖大哥一定知道他的下落吧。”
　　肖渐离道：“最近半年，他神出鬼没，直接给总盟办事。我这分盟会主也不便过问。”他喝了口茶，说：“兄弟也别失望，我倒是知道，赵老二上次去了扬州之后，一直就未再离开岭南。”
　　陈子昂脸上一宽，笑道：“那就好。”肖渐离道：“我发散会员，有他的消息立时便通知兄弟。”
　　陈子昂再拱手谢道：“好。”耳边传来焦会青的大嗓门：“陈大侠，我看就呆下来吧，山寨好吃好住！”他与夏卢四人放好行李，回到洞内。
　　刘大刀命人摆台上菜，肖渐离请大家入席。众人天南地北说些趣事不提，只是夏卢独自不言语。肖渐离说道：“兄弟如何与夏卢先生相识？”陈子昂便将山村巧遇的经过说了一道。
　　末了，陈子昂说道：“夏卢先生一心传教，难能可贵。”夏卢拱手说道：“陈大侠说的是，夏卢确实不能留在山寨，还请肖寨主体谅。”
　　肖渐离沉吟道：“先生于我山寨传教也有半年，寨内上下弟兄均为先生阐述的佛法所折服，怎么不留下来？”
　　夏卢讷讷地说道：“还请肖寨主谅解，夏卢入寨实则为了传教，兄弟们领会所传之佛法，也就是夏卢离开之时。”
　　刘大刀脸色又变，大声说道：“大哥好言相劝，你还是不开窍么！”陈子昂拉住刘大刀说：“刘三哥，这世上就怕心诚二字。夏卢先生决心四处传教，我等还是不要勉强。”



第七十六回、威虎阵
　　刘大刀看看肖渐离，肖渐离拍拍手说：“好，陈大侠说的在理，肖某也不难为先生。明日即送先生下山。”夏卢躬身说道：“如此甚好，夏卢谢过陈大侠、肖寨主。”
　　话音未落，却见一名小头目匆匆奔进洞里，呼喊道：“肖寨主，隘口来了个尼姑，连伤我数名弟兄！”
　　刘大刀拍案而起：“又是那个尼姑，找上门来了！哼！”他瞪一眼夏卢。小头目伏身说道：“三哥所言不错，她口口声声要我等交出夏卢。”夏卢皱起眉头不语。
　　肖渐离拂袖而起，说道：“去看看。”带领一干人走出山洞，远处一根火把飘过来，无数呐喊声道：“弟兄们抄家伙，有人闯山寨！”那人来势极快，越过乱石丛林，如履平地，将身后的追兵抛开远远。
　　肖渐离喝道：“来者何人，肖渐离在此恭候！”那飘忽的人影瞬间来到众人面前，正是静如法师。她左手火把，右手持拂尘，口中喊道：“肖寨主，请恕贫尼无理，快将夏卢交出来！”
　　话刚说完，她便看见人群里的夏卢，一跺脚说道：“你这个呆子，自己不会逃跑么！”刘大刀一看她猖狂之极，也不说明夏卢明日即可离开，反笑道：“先生手无缚鸡之力，等你来救嘛。”
　　静如闻言又是一怒，再看夏卢还是讷讷地站在人群里，说道：“好，看我不踏平你威虎寨！”
　　肖渐离也想看看静如身手，遂点头道：“你过得我威虎阵，自然让先生与你离开。”刘大刀往身后一招手，齐刷刷出来十条持刀大汉。那些追铺的山寨兵勇此时已经站立四周，手持火把将上下照的通亮。
　　刘大刀拱手道：“威虎阵满员十三人，我山寨老二不在，便用十二人，饶你一人。”静如冷冷地笑道：“呵呵，不怕你们以多欺少，来吧。”
　　十条持刀汉又上来一步，他们手中的刀也各式各样，有弯刀、大刀，甚至匕首。刘大刀说：“这十人，加上肖寨主和刘某人。”
　　肖渐离高声道：“静如法师小心了，威虎阵可不是浪得虚名。”静如冷笑说道：“几只病猫，快亮爪子出来吧。”刘大刀闻言大怒，挺刀上前。
　　此番却与昨日不同，刘大刀身后十人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尤其配合他的刀法。刘大刀力劈华山使出，便有两人使出猛虎巡山，恰好弥补他左右档的漏处。
　　另有二人同时使出虎威岭南，从反向攻击。这威虎阵最讲究配合，	一阴一阳，双向攻势，教对手防不胜防。
　　果然，静如双向受攻，而阵中人既一齐发招进攻，又互相协调防护。直如刺猬，叫人无法下手破解。好在静如轻功高妙，弹腿一个旱地拔葱，跳出刀阵。她身形灵巧，如同一只小鸟，虽是逃逸，却优雅无比，众人不禁一齐喝彩。
　　斗得数招，陈子昂便看出此阵的缺陷：刘大刀三人招式浑然无缺，另一侧的两名刀客却似没有主心骨。他略思索，恍然明白缺的就是赵虚，想来赵虚原本应该与此二人一道。
　　静如如何看不出来，她一面躲闪刘大刀的招式，手中火把作枪，频频刺向此二人。二人虽然勇猛却如何化解静如的招式，顿时手脚慌乱。
　　肖渐离喊道：“四向攻击！”原来站在旁边拦截的六名刀客，此时分作两拨，开始夹击。
　　银光围住静如，外围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形。刀阵浑然如同一粒水银，将她团团包围。
　　静如银牙一咬，喝道：“来得好！”只见银光中一条火把窜向空中，却是静如丢掉火把，右手成指，连连弹出。
　　她使出弹指神功，连弹数指，将砍来的刀式一一化解。刘大刀叫她一指弹来，忽然刀锋走偏，竟砍向左边的刀客。他猛踏步收招，方止住刀势。
　　静如的弹指神功出手极快，犹如无数支剑，威虎阵十一人竟不能占丝毫便宜！



第七十七回、夏卢的神功
　　肖渐离朗声笑道：“静如法师小心了，看招——”阵中传来静如的声音：“有什么只管使出来！”眼看刀光飞舞，她一面化解、一面进攻，还能气定神怡地答话，让肖渐离收敛了笑容。
　　他原本与陈子昂、夏卢等人站在一旁，此时纵身跳至场中，双手一扬。两道银光飞向阵中，却是两杆飞刀。
　　静如看的真切，待飞刀将至，拂尘一扬，就要拦截。却不想刘大刀举刀抢先拦截，“叮当”一声，竟连点两杆飞刀。飞刀顿时改变方向，分飞两侧。两旁的刀客也是一举弯刀点去，双刀又是一折，再次飞向静如！
　　经阵中三人点拨，此时两杆飞刀自两个方向飞向静如，加之威虎阵十一刀客手上一点不放松，浑如十三个高手围攻静如。静如弹指神功再快也比不过十三人快，只得再次施展轻功跳起。
　　肖渐离双手又是一甩，掌中竟然飞出十二把飞刀！威虎阵刀光骤敛，十一刀客各自跳开，竟撤去包围，尽皆挥刀点击飞刀。只见满空中尽是飞刀，左右翻飞，前后疾刺！
　　飞刀从四面八方刺向静如上中下三路，她纵使千手也无法抵挡，根本无法还击。静如忽然双手拍向地面，居然用隔空掌反弹之力凌空升高数尺！众人忍不住又是一声喝彩。
　　那十二杆飞刀扑空，又向威虎阵外飞去。十一刀客一起纵身跳起，挥刀截住飞刀。那些飞刀竟掉头重新飞向阵中央，依然指向静如！众人又是一起喝彩，焦会青笑道：“如此飞刀阵，神仙也躲不过啊！”
　　那些飞刀被肖渐离灌注了真力，二次掉头依然飞驰不减。静如又是两掌拍向地面，止住下坠的身形！
　　肖渐离看得清楚，倘若飞刀再来回两次，劲道失去大半，必被静如击落。他牙关紧咬，一甩手又打出十二杆飞刀！
　　而静如连续使用劈空掌，内力消耗更甚。她情知无法再用劈空掌解围，在空中一个翻身，左手拂尘在下旋转，欲格挡飞刀，趁机落地。只是威虎阵二十四杆飞刀左右穿梭，上中下飞射，下面还有十一刀客，加之肖渐离掌中只怕还有无数飞刀。
　　眼看静如落败，她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只听见一个声音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却是夏卢忽然开口说话：“肖寨主、静如法师，不要再误会了。”话音还未落，那些飞刀居然自半空掉头，丁丁当当跌落地上！
　　威虎阵刀客呆立当场，静如已落地，嗔道：“夏卢，你为何出手！”肖渐离顿时醒悟道：“传音打物，先生居然练成如此神功！”
　　夏卢讷讷地说道：“肖寨主已答应明日送我下山，多谢静如法师相救之恩。”肖渐离哈哈笑道：“先生是担心威虎阵误伤静如法师。其实我用的飞刀钝头无刃，伤不了人。”
　　他捡起一杆飞刀给大家看，原来是平日训练所用之刀，钝头，并不会伤人。静如脸上又是一红，说道：“贫尼还差点使出煞招呢，亏得肖寨主手下留情。”
　　肖渐离连连摇手：“倘若法师一开始下煞手，只怕威虎阵立时便破了。我等亦小视法师，法师的弹指神功与夏卢的无住神功，令我等山野之人大开眼界！”刘大刀提刀走出威虎阵，拱手说道：“还请先生海涵，连日来刘某多有不敬之处！”
　　方才那一声佛号，听在各人耳里，声音浑厚无比，却绝无伤人之力。内含的无上功力全对准了威虎阵中的二十四杆飞刀，这等传音打物的功力，只怕当世罕见。
　　在场所有人，似乎只有静如并不吃惊，谁也没想到夏卢居然身怀绝世武功！



第七十八回、长老寨
　　静如说道：“不必客气，全是他自己找来的。倘若他愿意显露一点武功，威虎寨的弟兄也不会惹出这许多事情。我也不用为他担心！”她口中埋怨夏卢，心里却是甜滋滋，夏卢方才就是怕自己受伤，才出手相救，显露了绝世神功。
　　肖渐离说道：“静如法师何不在山寨小住，明日与先生一道下山不迟。”周梅儿拉住静如说道：“静如姐姐就与我住一起。”静如看看众人：“也罢，谢肖寨主。”
　　翌日，众人送夏卢、静如下山。静如拉住周梅儿的手说道：“若是我俩联手，威虎阵一定能破。”焦会青笑道：“她就会几招暗器，比肖寨主差远了。”周梅儿也笑道：“静如姐开玩笑呢。”
　　静如也笑道：“昨夜我俩同寝，你的气息平和，内力修为不浅呀。我不会看错。”周梅儿脸色微变，说道：“姐姐过奖了，我那及得各位大哥大姐。”肖渐离哈哈笑道：“周姑娘谦虚。”
　　行至隘口，夏卢拱起手和大家道别：“多谢各位兄弟盛情，后会有期。”众人纷纷拱手道别，目送二人下山而去。陈子昂叹道：“此二人武功罕见，江湖上怎么没听说过？”
　　肖渐离点头道：“匪夷所思，我也纳闷。”他续道：“兄弟在此多住几日，我帮你打听赵二弟的下落。”陈子昂点头道：“嗯，这附近许多风景，明日我们去看看长老寨，一边等大哥消息。”
　　焦会青接口道：“俺早就听说南岭之上，长老寨好风景，嘿嘿。”四人暂别寨子，一路东行，前往长老寨。
　　此时陈子昂的心绪轻松了不少，一则练了内景经，体内经络似乎恢复许多；二则遇到肖渐离，得知果然有赵虚此人；三则慧能法师也只在这南岭大山中，找到他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
　　东行二十余里，隐约看见一片山野，色如渥丹，灿若明霞，便是岭南有名的长老寨。走近看，这片山全是碎屑红岩，呈丹红色，远看宛如一片霞光落入凡尘。长老寨的主峰不高，也不算大，但它集黄山之奇、华山之险、桂林之秀一身，是岭南有名的风景，宛如一只卧地的大象，浑然宁静地躺在群山之中。
　　陈子昂叹道：“岭南风光与中原炯然不同。”四人登上山头远眺，魏大喊道：“那边有一个大桶楼。”众人望去，山下数里果然有个圆形的大木楼，只怕有数十丈方圆。
　　众人久居中原，少见南方这种围楼式的村落。皆因南方山民防范御山贼抢劫，而发明这种围楼，群居抵御强盗。遇上强盗山贼来袭，便紧闭围楼各处门户，组织青壮集体防御。
　　四人赶过去，那幢木楼赫然眼前。偌大的围楼只有几个入口，眼前的这扇大门前却有位六旬阿婆。周梅儿说道：“打搅阿婆，讨顿饭吃。”
　　那阿婆连连摇手，似乎听不懂周梅儿的官话。周梅儿只好比划一番，阿婆也连连比划一番。阿婆似乎明白了什么，拉住周梅儿走进木楼。



第七十九回、周梅儿的秘密
　　围楼内居住了百余人，皆是一家一间木屋。围楼下层养鸡养猪，每隔数丈又放置一口大水缸，乃是预防山贼用火来袭。有人喊道：“阿婆，来客人了？”阿婆颤巍巍连连点头。
　　上得楼，阿婆指着厨房，又打开米缸，找出竹笋等干菜，示意陈子昂等自己煮饭。阿婆是单身居住，并无亲人。陈子昂说道：“阿婆坐，我等来做饭。”
　　那阿婆抬头露出笑意，却让陈子昂一醒。阿婆的眼睛竟然如此清澈，宛如双十女子的明眸。疑问一闪而过，陈子昂不露声色。
　　周梅儿说道：“要打点猎物呢，阿婆给我指个路去。”阿婆连连点头，随周梅儿下楼。待她们离开，陈子昂低声对焦会青说：“我也去看看。”魏大诧道：“怎么了？”陈子昂来不及答话，匆匆跟下楼去。
　　阿婆带周梅儿拐过一条小道，看看是个僻静处，连连对周梅儿打手势。陈子昂又是一醒，这分明是哑语手势，那阿婆莫非就是哑巴？
　　只听见周梅儿说道：“我早就不想跟振威校尉，你看他那德性，要我两姐妹跟踪陈大哥，鬼鬼祟祟，见不得人。”
　　阿婆拉住周梅儿的手，又是一阵比划。周梅儿鼓起嘴，跺脚道：“我就是不传消息给李敞，我不做他给的什么翊麾校尉。”阿婆抱住周梅儿抽泣，似乎在央求周梅儿，周梅儿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听姐姐的，念在李府养育我们多年，我尽量帮帮李敞。”
　　阿婆连连点头，又比划了几下，显见是问什么。周梅儿犹豫片刻，说道：“我也不清楚，陈大哥来岭南好像是找什么人。”她把一路南下的经过大抵说了番。
　　陈子昂先是大吃一惊，没想到周梅儿竟然是李敞的部下。那阿婆好像是她的姐姐，联想到方才阿婆的眼神，陈子昂断定她是易容过的。周梅儿提到翊麾校尉这个官名，怎么如此熟悉？难道她是姬斯？姬斯就是翊麾校尉。
　　那么，周梅儿就是露斯？一个白皮肤、金发女子，乔装成地道的汉人，竟然无人察觉。这易容术简直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
　　陈子昂再想下去，这一路南下，倘若周梅儿要加害三人，机会太多，只怕他们早就看不到今日的太阳，更别提千里迢迢来到岭南。为什么周梅儿始终没有出卖他们三人呢？
　　想到此处，陈子昂刚刚安定的心情又有些乱。他还有很多疑问，比如李敞是如何盯上他们的？莫非清华楼相遇，也是李敞刻意安排的？如此说来，宗盟会是低估官府的能力了。张不辉等早就被李敞盯上。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河南道分会随时都会被官府抓捕。不知道张不辉他们现在安好否？他情知急也没用，只好继续分析：为何李敞在洛阳、洞庭湖都不曾抓捕他们？莫非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把宗盟会一网打尽？
　　陈子昂隐在树林后面，心如电闪。一路南下，情知周梅儿有隐，却不曾想到她竟是露斯。一边感叹，一边叮嘱自己要镇定，仔细思度着周梅儿会不会做出危害宗盟会的事情。眼看二人对话快完，他便悄悄返身回到围楼。



第八十回、泉水传情
　　魏大正在烧火焖饭。陈子昂将焦会青拉到走道上，说：“老焦，你猜周梅儿是谁？”焦会青一愣，摇头笑道：“不知道，俺只知道她快成你的相好。”
　　陈子昂道：“老焦别开玩笑，梅儿与我是另一码事。”他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道来。焦会青有些吃惊道：“原来那个露斯一直跟着我等？俺就说似曾相识。”
　　他瞪大眼睛，思索道：“这么说来，那次清华楼就是李敞三人演戏给俺们看，俺们还蒙在鼓里。”陈子昂点头道：“嗯，张大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被官府盯上了。冯小宝未发现我等秘密，李敞却在暗地里跟踪，设下梅儿监视。”
　　焦会青眼珠子转转，疑道：“那么，那些洞庭湖盗是什么人，擒拿俺们却是为何？”陈子昂一愣，佩服焦会青想得细，一边说道：“这个么。。。。我倒是不清楚，也许湖盗擒我等只是想抢劫财物。”
　　焦会青点头道：“就算陈大侠说的对。那么，阅兵台上李敞为何又放过俺们？”陈子昂说道：“也许他从头到尾就没想到过捉拿我等，他多半有更重要的目的，或者是要将宗盟会一网打尽，或者是奔着地图来的？”
　　焦会青连连点头，应了声“嗯”。陈子昂道：“阅兵台上，他向我等展示官兵神威，是想说服我等归顺朝廷。此乃攻心之策。”
　　焦会青点头道：“难怪俺看李敞这小子怪怪的。姬斯姐妹虽然是他下属，性情却迥然不同。”陈子昂点头道：“为今之计，要稳住姬斯姐妹，她二人与李敞不完全是一条心。”
　　焦会青说道：“明白了，一定是露斯没有及时报告俺们行踪，李敞方遣姬斯来联络。”陈子昂道：“多半是这样。”
　　说到此处，魏大喊道：“梅儿回来了。”陈子昂看看楼下，周梅儿正提了只兔子走进大门，阿婆不知何时坐回门前晒太阳。“好大一只兔子呀。”魏大说道：“我去洗兔子。”便跑下楼。
　　阿婆已经从周梅儿手里接过兔子，魏大抢道：“我来洗。”阿婆充耳不闻，提了兔子望外走。魏大一路跟去，拐过一片榕树林，望见一眼泉水，阿婆才把兔子交给魏大。
　　泉水汩汩流淌，魏大一边洗，不觉想起洞庭湖畔与姬斯打猎的那个中午，想起二人打猎烧烤的情景。他自语道：“不知道姬斯姑娘现在何方，唉——”
　　他想得出神，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却看见泉水里倒映着阿婆。阿婆双眼流下几颗泪珠。魏大抬起头说道：“阿婆，你怎么了？”
　　阿婆摇摇头。魏大道：“姬斯姑娘也从来不说话。”阿婆居然点头。魏大奇怪地说：“你好像听得懂官话？”阿婆却指着兔子。
　　魏大说：“哦，阿婆是可怜兔子被杀？”他提起兔子：“没办法，要不我们吃什么啊。”
　　他将兔子递给阿婆，又跑到土坡上，挖了一把野葱，说道：“姬丝姑娘最喜欢野葱，唉，可惜她不在此处。”二人回到围楼。阿婆又坐在大门口，魏大独自回楼上。



第八十一回、巧遇
　　正是午饭时间，围楼里人声鼎沸，打猎的、耕田的、砍柴的都陆续回来。这个围楼就是一个偌大的山村，彼此沾亲带故，互相寒暄，自然十分热闹。
　　围楼外有几丛香蕉树，经历过寒冬，褪去枯叶，萌发出一丛新叶，树上已经挂了一挂香蕉。周梅儿依靠木窗，问：“陈大哥，你说这香蕉是什么味道？”
　　陈子昂摇头道：“是岭南有名的水果，我也未食过。”周梅儿笑道：“大哥，我想尝一条呢。听说香蕉是智慧之果，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吃了香蕉，获得无上的智慧。”
　　陈子昂也笑道：“是么？难道梅儿想成为佛祖二世么？”周梅儿猛听见他唤梅儿，言下之意亲近了几分，心下喜悦十分，脸上却不好表露，连连摇手道：“大哥莫开玩笑，小女那敢奢望。我只想尝一下味道，据说十分美味呢。”
　　陈子昂道：“但不知道是谁家种的？向人家讨一挂来吃吃也好。”周梅儿也不说话，跳出窗口，跑到香蕉树下。
　　陈子昂知道她要采香蕉，忙叫道：“不可！”她却冲陈子昂做个鬼脸，又四处打量无人，从怀里摸出小匕首，将整串香蕉割下。也不从大门回来，施展轻功窜上楼。
　　焦会青竖起大拇指，笑道：“好样的，这女娃娃象俺老焦，管那么多繁文缛节，老焦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周梅儿调皮地笑道：“老焦莫套近乎，就知道你也嘴馋。”
　　焦会青也不否认：“那当然是见者有份了。”周梅儿放下香蕉，细细一数，说道：“刚好十条，每人分两条。”焦会青笑道：“你们两条，我四条，刚好分完。”
　　周梅儿跺脚道：“阿婆那份你也要么？”焦会青笑道：“当然不给她，阿婆若是知道你偷香蕉，还能让你平安离开这里么？”
　　周梅儿无法解释，又是跺脚：“阿婆两条，每人两条。”这时，魏大喊：“开饭啦，笋干兔肉焖饭——”他端来一大锅饭，揭开盖，香溢满屋。
　　周梅儿夸道：“好香呀，快去叫阿婆上来。”魏大应了声下去唤阿婆，周梅儿跑进厨房，把香蕉放在火上慢慢烤熟。
　　兔肉焖饭、烤香蕉均是香美无比，五人将饭菜尽数吃完。
　　***
　　忽然，“嘣”的一声巨响，自木楼外传来！窗外是一望无边的树林，一团烟花在半空弥漫，阳光下黑烟缭绕。树林里有团灰色的东西不停跳动，细看去，竟然是个人。
　　那人每次纵跃，高过数丈，跳出树林之上，轻功之高委实了得。那人跳起来，又落下去，口中高呼：“小尼姑出来！小尼姑出来！”
　　他腾空四处张望，扬手一甩，又是“嘣”一声巨响，原来是他放的响炮。他渐渐靠近了围楼，焦会青喊道：“又是老熟人，那个秦霸山。”
　　陈子昂细看，可不是秦霸山，手里居然没有长枪，衣服散乱，显得有些狼狈。



第八十二回、秦霸山骄横
　　树林里又有人喊：“找到没有？找到那个漂亮尼姑姐姐没有？”却是个女子。秦霸山望见这边巨大的围楼，便一路跳过来，树林里那女子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尼姑姐姐，快把铁枪还回来。”
　　魏大说道：“莫不是裴姐姐？”陈子昂点点头，招呼大家藏在窗后。
　　秦霸山一路高跳，来到围楼前，他气喘吁吁，擦干满头汗水，一边说道：“小尼姑，还我长枪！教我找到你，将你捏成面团！”
　　树林中那女子也蹦蹦跳跳过来，果然是裴汀。她却不似秦霸山那么着紧，嬉笑道：“尼姑姐姐可恶，偏生抢铁枪干什么，难道要拿回去挑柴不成！”秦霸山摸摸脑袋，满脸怒容。
　　“嘣”，数里外的林子又是一声巨响。秦霸山运气喊道：“王养宗老哥，快过来。快帮我抓小尼姑！”
　　林子里是个浑厚的男音回话道：“小尼姑？——什么小尼姑？”秦霸山跺跺脚，喊道：“一个小尼姑！”
　　不多时，林间小路跑出来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正是王养宗。他问道：“为何找小尼姑？”秦霸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裴汀嘻嘻笑道：“让我说给王叔叔听。”
　　原来，裴汀见过父亲之后，百般无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在洛阳附近随冯小宝四处转悠，待到十月之时，便尾随冯小宝南下。
　　瑶埠一战，设伏的疑犯尽数逃跑，冯小宝便命他们于附近四处搜索。这日他们分两路，裴汀和秦霸山一路。
　　行至附近的山林，看见一个秀丽的尼姑独坐石岩上，神色黯然。秦霸山乃是阴山黑沙城城主，自入中原以来，被遣东奔西走，憋着一肚子气。一看见尼姑，便存心撒野，粗声说道：“小尼姑，不要挡我去路！”
　　那尼姑眉清目秀，正自休憩。闻言怒目相视，说道：“贫尼缘何挡你道路？”秦霸山嘎嘎笑道：“这么漂亮的女子，念经干什么，快跟老子回去做妃子吧。”
　　尼姑气急反笑道：“呵呵，你要带我走？有这个本事么？”
　　秦霸山看她居然用言语相抗，心想：“先教训教训你再说！”他稍运内力，铁枪推向尼姑。岂料那尼姑双掌微撑岩石，身形已飞起三尺！
　　裴汀跟在后面，也没想到荒山野岭，居然遇到一位武林高手。她平素看不惯秦霸山盲目自大的脾气，笑道：“好，秦城主算是遇上对手！”言下之意是：你千万别输给一个小尼姑。
　　秦霸山如何听不出话中有话，鼻子里哼一声，说道：“小尼姑，我们比试三招，你若输了便乖乖跟我回阴山。嘿嘿，瞧你这模样还不赖。”
　　那尼姑慢悠悠说道：“呵呵，倘若你不幸输掉，贫尼也不难为你，快快离开便是。”
　　裴汀马上拍手说：“好好好，我来做仲裁。”她眼珠子一转，说道：“双方比试轻功、武功、智力各一场，如何？”



第八十三回、0比三
　　秦霸山听见尼姑拿话呛人，脸就憋得通红，等裴汀说完，狠狠说道：“小尼姑，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尼姑不理会秦霸山，却对裴汀笑说：“轻功如何比试？”
　　裴汀仰首道：“就那只鸟儿，看谁先捉到！”十余丈外一丛竹枝上，正有只灰翅斑鸠。
　　裴汀说罢一挥手，秦霸山撒开双腿便奔过去。他适才已目睹尼姑轻身之法巧妙非常，当下绝不敢托大。
　　那尼姑却弹腿跃起，半空中伸手抓住旁边的一枝毛竹，就势一压，借毛竹弹力向那边飞去。只见她身影轻巧，宛如一颗弹子飞出。裴汀也忍不住喝彩：“好！”
　　王养宗跑了一半，那尼姑已经飞近竹丛，擒住斑鸠。秦霸山大声说：“不妥，她这是偷机取巧！”
　　裴汀也不理会，盈盈笑道：“第二场比武开始，谁将鸟儿先交给我！”王养宗一愣，说道：“鸟儿给我，要不我捏瘪了你！”
　　那尼姑攀附枝头，呵呵笑道：“你有本事来拿？”
　　秦霸山跑到竹丛下，一脚便踹过去。他内力刚猛，那碗口大的青竹立时折断！只是抬头看去，那尼姑已经飞身窜向另一丛竹。
　　秦霸山大吼一声追过去，那尼姑早已跳下来，朝裴汀跑去。秦霸山左手一抖，手中长枪飞出，直刺尼姑后背。
　　那尼姑忽然翻身，拂尘一伸，去势凶悍的铁枪便歪到一旁。她右手又是一指，秦霸山也不理会，一拳径直打去。
　　哪想到胸口膻中穴一麻，浑身气血忽然中断，顿时如同断线的风筝，一口气提不起来，呆立当场。
　　秦霸山又惊又气，惊的是这荒蛮之地，竟然遇到如此武功高手，气的是自己一不小心又着了什么道，颜面何存？他喊道：“小尼姑使妖术！”
　　裴汀笑道：“秦城主，隔空打穴这门武艺，小女还是知道的。怎能说是妖术？”秦霸山说道：“我就不相信她会隔空打穴！”
　　那尼姑冷笑道：“我就让你不知道！”右手又是一指，点了他颈下天突穴。这时，秦霸山想说话也不能开声了。
　　裴汀笑道：“秦霸山，你是遇到高人了，还不认输么？”秦霸山瞪大眼睛，却说不出话。那尼姑冷笑道：“输了两场，第三场就免了吧。”
　　裴汀连忙拉住尼姑，说道：“好姐姐，怎么不比？我可是裁判，否则判你输。”
　　尼姑笑笑，说道：“好吧，我出个谜语给这位大师猜猜。”她背负双手，慢慢吟道：“远看是个神棍，近看还是一个神棍，问他是不是神棍，他却不回答。”
　　裴汀马上捂嘴笑道：“我猜到了，这是个哑巴神棍。”
　　尼姑笑道：“嗯，或者是个被点哑穴的神棍。”裴汀更是笑得双肩连颤。尼姑松开指头，那只斑鸠拍翅飞走。她叹道：“我拿这位秦城主的铁枪作个留念，呵呵。”
　　说罢，她取走秦霸山手中的铁枪，笑道：“我还要去找夏卢哥哥，失陪了。”百余斤的铁枪在她手里如根稻草，她施展轻功，三跳两下便消失在山林中。



第八十四回、练功的疑惑
　　待她离去，裴汀止住笑，才想起秦霸山穴道未解，便走过去，说道：“我帮你解穴。不过小女武艺疏浅，得罪了。”秦霸山不能说话，也不能点头，只是眼睛闪烁，表示同意。
　　裴汀在他身前身后连戳数下，也不见效果。秦霸山穴道受制，不能运力，裴汀一番连戳带点，即疼又痒，他竟流下眼泪。
　　裴汀也找不到解穴的办法，叹道：“还是你自己运内力，慢慢解开吧。”她便坐上岩石，静静等候。秦霸山暗运内力，不断尝试，约摸半个时辰后，方才放了一个响屁，气血忽然流通，膻中穴、天突穴顿时解开。
　　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咽得下去，也无法向裴汀解释，颜面全无！气急之下，他连放响炮，要找回尼姑决斗。但茫茫山野，却哪里找得到人影？
　　裴汀说道此处，打趣道：“高人都是来去无影，嘻嘻。况且那尼姑只是投机取巧获胜，秦城主何须计较。”
　　秦霸山闻言，回想起那尼姑的武功，找到她也不是对手，便连连点头，顺势下台阶，说道：“这小尼姑心术不正，我迟早会教训她！”
　　王养宗也忍不住微笑，之后便正色道：“此番我等南下，至今未有地图线索。真不知道丘将军意在何处，我越想这地图越是没有的事。”
　　秦霸山站起来，拍拍屁股，说道：“叫我等寻图，确是件无聊事。难道有了地图，就能制服我等。。。”说到此处，他看见裴汀和王养宗脸色俱变，知道自己说漏了口，赶紧低下头来。
　　三人无语，王养宗说道：“冯校尉只怕快到韶州，我等届时听他安排罢了。”秦霸山嘟囔道：“想我纵横草原的黑沙城城主，给丘将军踢来踢去，如今更要让一个六品小将使唤，唉。”他撰起拳头砸落。
　　裴汀佯装没听见秦霸山的怨言，说道：“呵呵，我等还是一路搜寻而去，正好前往韶州城。”秦霸山二人也没什么好主意，点头允诺。三人远去不提。
　　***
　　待三人离去，周梅儿说道：“看来静如法师又与夏卢先生走失。”魏大搔头说道：“我真不知道他们二人闹什么，静如四处保护夏卢，夏卢却似乎处处躲避。”
　　焦会青含笑道：“傻小子，你懂什么？这才叫好玩。”陈子昂自语道：“岭南是越来越热闹了。”
　　焦会青又是点头，意味深长地打量众人，说道：“好玩，许多人陪同我等，实在好玩！”
　　看看日头将近西偏，四人辞别阿婆，离开围楼，匆匆返回威虎寨。
　　***
　　四人一路赶回威虎寨，陈子昂便沿途默默习练内景经。此时，他修习内景经至第三十六章沐浴篇，只是将近结尾，经文愈发难理解。
　　“五未皆至正气还，夷心寂闷匆烦冤。”他心内默念经文，将十二经脉、十五络、奇经八脉各处内息导致丹田，陡然感到一阵晕眩，腹内似有万支小锥刺插，四肢软弱。
　　他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摔倒在地上。



第八十五回、赵虚的下落
　　等他悠悠醒转，已经是回到威虎山寨，躺在床上。周梅儿正低头坐在一旁，看他醒转，忙扶手道：“大哥，你终于醒了。你这一睡过去两日了。”
　　她双眼红肿，想是哭泣多时，又慌忙扭头去擦干脸上泪花。
　　陈子昂淡淡地笑道：“没大碍，只是练功出了点小岔。”他用力坐起来，却不敢再运动内息。
　　周梅儿心下稍安，说道：“大哥习练内景经多日，可不要急功近利。来日方长，慢慢修炼也不为迟。”陈子昂点点头。
　　焦会青和魏大闻声，一前一后走进来，说道：“陈大侠，你吓煞梅儿姑娘噢。你看看人家的眼睛都哭红了。”陈子昂看看二人的脸色也是苍白，显然也是没有入眠。
　　他心内感激，说道：“在下愚钝，练功终有几处不明。可惜没有高人指点。”
　　众人无语之际，肖渐离大步走进来，说道：“陈大侠醒来了？好好！”他拉住陈子昂的手，把脉片刻说道：“气息略有不稳，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几日，莫急于练功。”
　　陈子昂点头，问道：“有赵虚兄弟的消息么？”肖渐离说道：“正是要告诉兄弟们，赵二昨晚托人带回消息。”众人一听找到赵虚，精神均是一振。
　　肖渐离说道：“你们知否，河南道分会差点没给官府抄底啊。”焦会青说道：“果然不出陈大侠所料。”
　　肖渐离诧异地说道：“你们也知道了？”陈子昂摇头道：“我等并无消息，只是估计到河南张大哥他们是有一劫。”
　　“噢。”肖渐离继续说道：“原来洛阳官府早就觉察张不辉他们，只是一直未动手而已。亏得是一个小姑娘报信示警，张不辉才提早搬家。否则真要被官府一锅端了。”
　　肖渐离说道：“看来官府已经做好准备，将要清剿我宗盟会。”焦会青笑道：“怕他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与他们拚了！”
　　陈子昂沉吟道：“自洞庭湖观看官兵演习，可见当朝官兵实力雄健，万不可轻举妄动。”肖渐离也点头说道：“宗盟会虽说势力广泛，与官兵相比还是差得远，我等万不可以卵击石。”
　　众人均点头，焦会青搔头说道：“这狗娘的天后治理军队蛮有一套，嘿嘿。”肖渐离正色道：“不错，天后确实旷古奇女，但她大逆天道，我等却绝不能苟同了。”
　　“是故赵二已经领命，四处通知各分会做好预防，减少不必要的损失。”肖渐离握紧拳头，一是告语众人，二是在极力镇定情绪，自然是担心威虎寨也会遭到官兵清剿。
　　陈子昂说道：“肖大哥也不必多虑，天后是个奇女子，我观当今形势，还未到天后处理宗盟会的时候。大家小心就是。洛阳分会遭到搜捕，是另有原因。”他寻思官兵搜捕张不辉，多半是因为地图之事。他却不能明讲。
　　肖渐离点头，拉住陈子昂走出门外，方低声说：“赵虚回到岭南了，他在长乐寨。”陈子昂问道：“长乐寨？”
　　肖渐离说道：“我岭南分盟有两个山寨，一个是威虎寨，另一个就是长乐寨了。”陈子昂拱手说道：“好，我等准备先去韶州，再去长乐不迟。且将魏大留下，大哥多教导他些武功兵法。”
　　肖渐离握紧陈子昂，说道：“我这块令牌也给兄弟，岭南一带道上走的朋友，都会给我薄面。兄弟带上可备不时之需。”
　　陈子昂说道：“我等一路南下，遇到几个武林高手，都是官府派来的。显见官府对岭南道十分关注。寨子里多加小心，预防不测。”
　　肖渐离此时也恢复镇定，笑道：“不到万不得已，我等不会与官兵作对。呵呵，这南岭大山之中，官兵若想斗败我等，也是不易。”
　　二人说罢会齐众人，肖渐离于威虎洞中设宴为三人送行。一直闹到深夜方才各自歇息。
　　***



第八十六回、女人心
　　周梅儿回屋掩灯歇息，却久久无法入眠，心里五味俱全，思绪连绵。正如陈子昂所料，围楼那位阿婆是姬斯化妆而成，而周梅儿就是姬斯的孪生妹妹露斯。
　　想到姐姐，她不觉叹息一声。姬斯和露斯是龟兹人后代，年少时便被李家买回府中，成为李家的仆从。二人漂亮异常，讨人喜欢，李家并不当她们是仆从，从小请人教授。只是外貌不同中土人士，二人完全与汉人无异。
　　李敞此番领受丘将军的命令，一路跟踪陈子昂一行，他派出姬斯、露斯，一明一暗，一远一近，算是煞费苦心，期望摸清陈子昂的底细。
　　“若是陈大哥知道我从洛阳便设计诓他，一定会很生气。”她在床上辗转反辄，心里叹息。她又想到姬斯前两日在林子里的交待，务必及时报告陈子昂的行踪。
　　左边是姐姐，右边是陈子昂、肖渐离一众人。虽说认识时间不长，周梅儿却对陈子昂钟情日甚。说什么也不能做伤害陈大哥的事情，周梅儿心里念叨。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来敲门？周梅儿低声问道：“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道：“是我，静如。”
　　深更半夜静如居然摸回威虎寨？周梅儿开门，静如说道：“走，去外面说话。”周梅儿虽有些诧异，还是点头。
　　静如拉住她，快步溜出小楼。周梅儿轻功不弱，再被静如拉住，顿觉脚下生风，轻快非常。二人走到山寨的僻静处，静如停下脚步。
　　月光下，周梅儿细看静如脸色，竟然有几分憔悴，宽大的僧袍在微风里轻拂，真是我见犹怜。
　　周梅儿心里一转，说道：“姐姐没有和夏卢大哥一起么？”静如叹息道：“那日离开山寨，行至一个小村，忽然转身便不知他哪里去了。”
　　周梅儿说道：“噢，大哥可能有事吧？”静如皱眉道：“有什么事也不能搁一下，多陪陪我也不行啊。”
　　周梅儿说道：“也许是急事，来不及说。”静如道：“那么，我在小镇上候了他半晌，也没见回来找我。”周梅儿说道：“姐姐可真会钻牛角尖。”
　　静如说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道我的苦处。”周梅儿不解道：“我如何身在福中了？”静如咬咬嘴唇，说道：“若是我能整日陪着夏卢大哥，就是最大的福分。”她眼里闪出微光，竟是眼泪。
　　周梅儿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静如，一直以为她冷傲非常，没想到内心竟如此柔弱。静如强忍没有落泪，悠悠问道：“大哥不在山寨中吧？”
　　周梅儿点头：“倘若我知道夏卢大哥下落，一定告诉姐姐。”静如却又摇头道：“其实我遁入空门，早就不应该如此情嗔。”
　　她扶住周梅儿肩膀，说道：“谢谢妹妹，我这两日在山里转悠，也不指望他回到山寨。和妹妹说上两句，心里舒服多了。”
　　周梅儿劝解道：“我想大哥一定明白姐姐的心意，姐姐何须如此伤怀。说不准哪天又能见到大哥。”静如敛了泪容，低声吟道：“唉，明镜亦非台，何处惹尘埃。”说罢，忽然纵身跳起，跃上树丛，施展轻功远去。
　　周梅儿叹口气，看她飘逸的身形消失在月光下，方才回到卧室安寝不提。



第八十七回、大梵寺
　　翌日，三人辞别肖渐离一干人等，前往韶州。行了两天，傍晚便到韶州。大道旁静静伫立一个不大不小的寺庙，山门上三个苍劲的隶书大字：大梵寺。
　　寺庙虽然不大，却显得清幽闲静，高大的柏树上飞鸟来去，甚是怡人。跨进山门，再往里进入大雄宝殿。当首供奉着弥勒佛、释迎牟尼佛、阿弥陀佛三佛，东西两侧十八罗汉高高端坐。
　　殿内打扫卫生的小僧说道：“几位施主，今日已晚，烧香还愿请明日再来吧。”
　　焦会青道：“我等是来寻慧能法师。”小僧合十道：“原来如此。不过，慧能法师清修繁忙，时下并不在寺内。”
　　陈子昂拱手道：“法师何时回来？”小僧一边思度一边说道：“他行踪飘忽，小僧也不知道呀。”
　　陈子昂道：“打搅师傅，我等明日再来拜访。”小僧道：“施主请留步，看各位是远道而来吧，可在僧房留宿。”
　　三人随小僧绕过法堂，便是僧人居住的一排屋子。安住之后，陈子昂又独自修习内景经。
　　练至第二十二常念章，经文曰：常念三房相通达，洞得视见无内外。他先自修练明堂、明房、丹田三房之气，约莫半个时辰后，将三房之气导向流珠、玉帝、天庭、极真、玄丹、泥丸、太皇诸宫。他隐隐感到三房之内气息微弱，导向诸宫后气若游离，各宫房之间似乎不畅。
　　有了上次晕厥的教训，他马上停下气息，隐去三房诸宫之元，一夜歇息无事。
　　第二日清晨，鸟儿鸣啼穿过薄雾唤醒陈子昂。山门内外都有僧人习武健身，也有念经的和尚静坐柏树下参禅、做早课。他在寺院转过一圈，前面却是寺院的厨房。
　　小院内飘来蒸米糕的清香，还没到门口便听见有人“嗨嗨”吐气，却是两个小僧在练硬功，冲一棵大榕树连连劈掌。
　　厨房里有人喊道：“米糕好啰，快抬去。”
　　这声音好熟，陈子昂走过去一看，厨房里是个魁梧的僧人，那两个练功的小僧将热气腾腾的蒸笼接过来，抬去外边的大房。
　　炉膛里还有不少熊熊燃烧的柴火，那僧人半蹲下马步，双掌轻快地连连推出，炉膛里的柴火竟然一根接一根熄灭。
　　陈子昂见识过静如法师隔空点穴的功夫，没想到这个僧人手法竟然更加自如。他心里暗暗叹道：“岭南偏隅之地，武功高手竟如此之多。”
　　待那僧人拍去袍上灰屑，转过身来，陈子昂不觉瞪大眼睛，不正是山村相遇的篾匠夏卢么？
　　夏卢也认出陈子昂，讷讷地笑道：“陈大侠竟然寻到这偏僻小寺。”陈子昂也笑道：“可惜慧能大师不在。”
　　夏卢依然是讷讷地微笑说道：“也许我能帮陈大侠疗伤。”陈子昂摇头道：“先生莫取笑兄弟，我这断筋伤神，可不好医。”



第八十八回、解惑
　　夏卢把住他的手腕，片刻后说道：“陈大侠只怕是在练道家的内景经吧。”陈子昂说道：“先生不愧是武学高人，如何知晓在下练过内景经呢？”
　　夏卢也有些吃惊，说道：“这内景经是道家镇山之宝，气息与佛家、其他门派不同。得遇此经，兄弟果真是好福气。”陈子昂拱手道：“我因机缘巧合习练此经，伤势确实大好。只是偶尔会练岔，不知何故？”
　　便将上次练功晕厥之处经文背朗：“五未皆至正气还，夷心寂闷匆烦冤。我将十二经脉、十五络、奇经八脉各处内息导致丹田，却感到腹内剧痛欲裂。”
　　夏卢默诵两遍，说道：“你习此经多长时间？”陈子昂道：“大约三月余。”夏卢略显惊讶之色：“难为你了，如此深奥的经书，陈大侠只花三个月就研习至如此境界。”
　　他盘腿坐下，依经文调息内气，约摸盏茶功夫，方说道：“陈大侠理解得不错，该是你练习时日尚浅，内力不足之故。贫僧有一法子可解你练功之惑，先分别练习收敛十二经脉、十五络、奇经八脉内息，然后再合一。各股内息练好后再一起导致下丹田，可避免多股内息混乱不调之症。”
　　陈子昂闻言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他又想起昨日练功的问题，说道：“请问先生，常念三房相通达，洞得视见无内外。这两句该如何练习？”
　　夏卢闭目调息片刻之后，说道：“你先修炼明堂、明房、丹田三房之气，然后导向流珠，待流珠气息饱满，方导去玉帝，在流珠、玉帝二宫之间反复引导数次，气息畅通、二穴气息饱满盈沛之后，方依次进入天庭、极真、玄丹、泥丸、太皇诸宫。”
　　陈子昂也盘腿坐下，依言练习，果然气息不再赢弱，反复打通流珠、玉帝二宫气息脉络之后，堵滞感也大为减弱。
　　他睁开眼睛，面露敬佩之色，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果真叫在下茅塞顿开。”
　　夏卢笑而不语。陈子昂道：“也不知慧能大师何时回寺，我且一边练习内景经，一边等候大师。”夏卢却合十道：“善哉，陈大侠悟性极高，日后武学成就自然不低。”
　　陈子昂摇头道：“在下愚钝得很，先生缪赞了。”
　　他自回去练习内景经，若有不明之处便来请教夏卢。夏卢就住在厨房旁边的僧房里，二人悉心探讨，如此过得月余，竟将内景经尽数破解。加之勤奋练习，只一个多月功夫，陈子昂的内力逐渐恢复，轻功、武功也恢复八九成。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日与焦会青于院内比试，老焦如何是对手？二人相视哈哈大笑，陈子昂道：“没想到内景经如此了得，不愧道家第一经典。”
　　焦会青羡慕不已，嘿嘿笑道：“下次我见那杨八卦，一定拿内景经瞧瞧，嘿嘿。”陈子昂说道：“虽然未等到慧能大师，却经夏卢先生指点，内伤痊愈。真不知如何感谢夏卢。”
　　周梅儿眨眨眼睛笑道：“我有办法。”她说道：“夏卢每日下午要去砍柴，我们帮帮他，如何？”
　　陈子昂拍手叫好道：“也是，夏卢先生世外高人，也无须我等报答。如此表心意即可。”焦会青摇头道：“俺不去砍柴，俺在城里逛逛。”



第八十九回、行者？
　　这天下午，陈子昂、周梅儿跟随夏卢来到大梵寺北郊的山上。因二人相随，夏卢带了两条绑柴的麻绳，一条给陈子昂，三人一路砍柴。
　　其实春天已经绿遍了山野，一树木棉花火红地盛开在山坡上。
　　木棉树是岭南特有的树木，冬季落叶掉得干干净净。春暖之时先打出满树花骨朵，天气一暖便满树盛开火红的花儿。光秃的枝头只有醒目的鲜红，犹如火炬，虽然只有一棵树，却仿佛染红了整个春天的山野。
　　三人已经砍了不少柴火，坐在树下一块巨石上歇息。远处山道上一骑快马嗒嗒奔来，那马上人鲜襟亮甲，腰间一杆长剑，马匹也极是神骏，马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装束，是一位将官。那马奔至巨石左近，马上人一勒缰绳，控住奔马，便拱手说道：“四品壮武将军陈慧明有礼行者！”
　　夏卢早就看见他，不慌不忙说道：“你已经做到四品将军了，恭喜！”陈慧明跳下马来，高声说道：“今日终于寻见行者，望你快快交出师傅的袈裟。”
　　夏卢讷讷道：“兄弟贵为上将军，还要袈裟做什么。”陈慧明得意地笑道：“袈裟配有德者，我是四品将军，自然袈裟应该属于我！”
　　夏卢怒道：“兄弟屡番苦苦相逼，全然忘却黄梅同窗之谊么！”陈慧明仰首哈哈大笑：“既然如此，行者念及同窗之谊，将袈裟赠与我，又何不可？”
　　夏卢一愣，沉思片刻，苦笑道：“兄弟执意要取袈裟，我也不好再推辞。只要担起这捆柴火，我就将袈裟赠与你。”说罢，他跳下巨石，将自己的那捆柴火放在路中央。
　　那捆柴火不过三十斤，以陈慧明孔武之躯，完全不是难事。
　　陈慧明反倒疑惑了，哈哈笑道：“行者莫非是开玩笑，这有何难！”周梅儿急道：“先生不可！我虽不知那件袈裟是何宝物，但这岂不是等同白送与他。”
　　夏卢合十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如果袈裟与他有缘，送给他也不为过，还能了却我许多麻烦。”
　　陈慧明道：“祖师不愧好眼力，他能算出袈裟传你，老天爷便会叫我来取，哈哈！”
　　夏卢跳上巨石，盘膝坐下，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陈慧明伸手便去抓柴火，以他的武功，单手抓起百十斤完全不在话下。
　　陈子昂道：“不可！我看这袈裟必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如何能草率决断！”
　　陈慧明冷笑一声，也不理会，抓起柴火。陈子昂一急，右掌拍出，要去阻拦陈慧明。掌还未到，那陈慧明却一个踉跄，跌倒旁边。他惊道：“劈空掌？！”
　　陈子昂也吃惊不小，他举起自己的手掌端详，摇头道：“不可能，在下从未练过劈空掌。”
　　陈慧明爬起来，左右看看，巨石上夏卢闭目端坐，周梅儿正看着陈子昂。她拉住陈子昂低声说：“大哥，依我看，你果真练成了道家的无上心法。”
　　那边，陈慧明喃喃道：“该不是见鬼了吧。”他跳到柴火旁，运气再抓下去。周梅儿赶紧示意陈子昂再用劈空掌打，见他犹豫，急道：“正是回报先生的机会，大哥。”



第九十回、袈裟之争
　　一语点醒陈子昂，他提掌拍出，却并不打陈慧明，只是瞄准柴捆的重心打去。陈慧明正提起柴火，猛然加上陈子昂击出的掌力，他被带起往下一沉，心里更惊。
　　他抬头看三人，夏卢打坐，陈子昂木然站在周梅儿身后，周梅儿朝他笑道：“大将军，提不起来么？”陈慧明不肯示弱，撸起衣袖呲鼻道：“区区这捆柴，再加两捆也难不住我！”
　　周梅儿甜甜地笑道：“大将军请——”陈慧明再抓起柴火，运足了力气去提。陈子昂瞧准肩井穴，在他力道刚至肩头时，轻轻劈出一掌，不轻不重，刚好让陈慧明身体一振，将他的内力全部卸落。
　　陈慧明感到右肩忽然有股不大不小的推力，只是那一瞬间，将他马步一转，浑身力气被甩向右侧。直如孩童玩的陀螺，忽然被人轻轻一抽，再也把持不住马步，向右转了个大半身。
　　陈子昂趁他背过身，再加一掌，劈向陈慧明左肩胛。他转了半个身，又吃一推，便不由自主地转了回来。陈子昂本来武功就不差，发力恰到好处，深得四两拨千斤的神妙之处。
　　陈慧明不由自主转了一个身，低头看看那捆柴火，还在原地。
　　他疑惑地抬头看看周围，周梅儿笑道：“将军怎么了？”陈慧明脑子里滴溜溜一转，想到：只怕这其中有玄机。夏卢生性耿直，断不会使诈。若是这对男女搞鬼，那武功是远甚于己。若非如此，便是天意不让他提起这捆柴火。
　　一念至此，他满脸涨红，搔搔脑门说道：“行者念及同门之情相让，我心领了。袈裟还是让行者保管为妥。”
　　周梅儿盈盈笑道：“呵呵，将军不愧是将军！这气度让小女子敬佩不已。”
　　听闻此言，夏卢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看陈慧明。陈慧明拱手说道：“此番我来找寻行者，不是为了袈裟，而是求行者为我说法。还请行者多多指教。”
　　周梅儿在一旁吃吃地笑，低声对陈子昂说道：“你瞧他，嘴巴就是会转弯。”
　　夏卢口宣一声佛号，说道：“既然是为求法，你不可再心生杂念。我就可以为你说法。”陈慧明连忙点头。夏卢说道：“不要为了做善事而做善事，不要去为非作歹，内心自然坦荡，做回本来的自我。”
　　陈慧明疑问道：“难道这就是佛法的精妙所在？”夏卢点头道：“不错，佛法其实很简单，只要顺其自然，你何时能顿悟生命，便是成佛之时。”
　　陈慧明本想冷笑，却瞥见周梅儿对她不住地点头，他明知对方武功可能高过自己数倍，自然不敢逆了她的意思。
　　他心想，既然做戏就做足了，好顺利脱身，便扶首长叹道：“我们同在黄梅学习佛法，行者是得到祖师真传了。你完全可以做我的师傅啊。”



第九十一回、夏卢的秘密
　　陈惠明说罢，便要屈膝拜下去。只听夏卢说道：“我们同为师兄弟，千万不可乱了辈份。”陈慧明坚持说道：“有何不可，行者佛学足可做我师傅！”他膝盖一弯，真要跪下去，却感到双臂有两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生生托起，竟然跪不下。
　　他抬头看去，夏卢盘膝端坐，双掌置于膝上，掌心正朝向自己。他再无疑惑，知道是夏卢阻止他下跪，心想：“呵呵，原来刚才也是你搞鬼，不让我抓起柴火。也罢，今天我还不相信跪不下去！”
　　他立意要斗一次，猛发力跪下。说时迟，就在他膝盖快将触地的瞬间，夏卢双掌轻推，顿时将他抬起。陈慧明哪里有反抗的本领，满脸通红，呆立巨石之下。
　　夏卢微笑道：“我只是多顿悟一些罢了，假以时日，你也能顿悟佛性。”他见陈慧明沉默不语，便问了一句：“你准备去哪里呢？”
　　陈慧明长叹一气，罢了、罢了，自己武功远不如人，还争什么袈裟。一念至此，内心忽然一片空白，他喃喃道：“逢袁则止，遇蒙则居。”说罢，跨上马背，拱手辞别而去。
　　***
　　三人砍好柴返回寺中，夏卢自去厨房忙碌。焦会青正在一棵高大的柏树下，与几个小武僧切磋武功。他坐在人群中，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
　　只听他笑道：“你们好好练，过两年再找俺比试。嘿嘿，俺在襄南道上可是大大有名的，你们输给我一点不丢人。”
　　陈子昂与周梅儿也不打搅他的兴致，返回房中。陈子昂心想：这内景经果然是道家镇山之宝，只怕继续研习下去，还会有意外收获。便抓紧时间潜心修炼不提。
　　陈子昂二人连续数日帮夏卢砍柴，还是没有等到慧能返寺。这日正准备出去砍柴，一个小和尚匆匆穿过院门，喊道：“方丈叫你快去法堂。”
　　夏卢道：“何事如此慌忙？”小和尚摇头说：“不知道，山门外来了几个朝廷官员。”夏卢便随小和尚前往山门。
　　山门内的柏树下果然有几条高壮的人等候，其中一个正是陈慧明。他依然是铠甲装扮，腰间一条长剑。看见夏卢过来，他拱手笑道：“行者，今日我来却不是为了袈裟。”
　　他指向一干人，都是携带兵器的武林人士。只有一个武将装束，看品阶比陈慧明低，陈慧明却对他恭敬有加，说道：“这位是奉圣旨南下的钦差冯小宝冯校尉。”
　　夏卢讷讷地说道：“夏卢山野之人，怎劳京师大人造访。”陈慧明笑道：“夏卢，那日你有两个强手相助，我奈何不了你。今日你可不要逞强，在场的个个是一方杰出人物。”
　　冯小宝忙打断他的说话：“法师谦虚了，久闻法师是岭南第一等人物，来岭南怎能不拜会。”夏卢抬眼打量他一番，双手合十却不说话。



第九十二回、朝廷招安
　　冯小宝笑道：“说来我也是与佛有缘的，未从朝廷之前，我也是白马寺俗家弟子。皇天浩荡，如今我顺应天命为朝廷效力。法师也是人中蛟龙，该当明白此中道理。”说罢，他拱手向北。
　　陈慧明连连点头：“行者前日教我顿悟，自己不妨也来顿悟，我跟随朝廷官至四品，冯将军日后成就只怕还在我之上。更有北方的神秀，已经尊为帝师。”
　　冯小宝笑道：“以你的本领，倘若依附朝廷，成就可比神秀。何苦一辈子终老岭南偏隅之地。”夏卢缓缓摇头道：“二位将军为朝廷效力，我却对此不感兴欧趣。”
　　陈慧明急道：“行者，你知道冯将军是什么人？”冯小宝摇手止住陈慧明的话头，说道：“我此番南下，公事机密。大家都是叫得响的江湖名角，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说道：“只要法师助我等清剿岭南叛逆，或者只是声缴一下，我即可向朝廷秉奏你的功绩。”夏卢手握念珠，轻轻摇头。
　　陈慧明拍手急道：“那些草寇根本不是你的敌手，有何惧哉！”夏卢愈发坚定地摇头道：“我与世无争，无所畏惧，也无所贪念。”
　　陈慧明一愣，朗声喊道：“慧能！你莫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言一出，惊呆了远处观望的三人。陈子昂三人早就尾随，远远观看这一干人的对话。一听陈慧明喊出慧能法号，拍手道：“不错了，原来夏卢就是慧能禅师，无怪乎慧明与他同门相称。只因他是俗家弟子，方唤作陈慧明。”
　　焦会青连连点头，周梅儿道：“难怪他能教导大哥习练内景经，还有他浑身的武功。我早该想到他绝非一般小和尚。”三人唏嘘不已，此时方知道夏卢就是慧能禅师。
　　山门这边，陈慧明见慧能依然不说话，便指着另外几人说道：“你看看这几位，都是朝廷重用的武林好汉。”
　　他指着拿锄头的一一说道：“这是八闽锄头王泉，这是东海叶七郎。还有东北虎鞭完颜华仁、黑沙城主秦霸山，瓜州铁脚门王养宗。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都衷心效力朝廷。”
　　“还有我呢，呵呵，嘻嘻哈哈、百变秀女、天下无敌的裴汀。”旁边的裴汀看见陈慧明煞有其事地介绍，慧能却爱理不理，早就想笑出来。这会逮住机会，把自己也夸了一番，众人纷纷哈哈大笑，顿时场面轻松许多。
　　只是陈慧明、冯小宝有些恼怒，拿眼瞪住裴汀。王养宗笑道：“小妹子是我们这里的第一高手哈。”他开口护住裴汀，冯小宝只好作罢。
　　陈慧明说道：“我等一干豪杰来此，不怕岭南匪患不除。”冯小宝点头道：“此番南下，我得天后召见，就是要清除朝廷的隐患。左金吾丘将军也交代下来，岭南偏隅是宗盟会的重要据点。此番须查清他们的分布，一举击破。”
　　慧能缓缓说道：“这又与我何干？”陈慧明闻言大怒，说道：“且叫你知道天外有天，你在岭南可以独步天下，今日在场的却都是各方豪杰。”



第九十三回、山门前的比斗
　　他一使眼色，王泉便跨上一步，朗声道：“久闻慧能法师盛名，王泉讨教，万分荣幸。”
　　慧能皱眉道：“阿弥陀佛，贫僧向来没有比武的嗜好。”王泉笑道：“看来法师是不愿指教了。莫非浪得虚名？”
　　慧能闻言笑道：“王大侠执意要比试，那么我等约定点到为止，切磋为主。”他左手撸起僧袍，右手平掌相邀。王泉施礼后便举锄头跳起，一招开山式使得气势如虹。
　　慧能却不慌不忙，小退半步，左手指向王泉神阙穴。王泉人在空中，这神阙穴正是他招式的重心所在，若被戳中，必然翻倒在地。
　　他急忙锄头往地上一点，空中借力变招，锄头由上三路忽然转为下三路，挖向慧能双脚。那想到慧能早已踢出一脚，正好踢在锄头柄上，却是他这招掘地三尺的支撑点在所在。
　　慧能的力道也不算大，但刚好足够让他整个身体失控，跌在地上。
　　王泉兀自不相信如此落败，一招之内落败，还败得十分狼狈。
　　慧能合十道：“善哉，没有伤到就好。”他对陈慧明一众人的纠缠十分厌恶，方才毫不留情面，虽未运力强击，却一出手便破解王泉的招式。
　　王泉满脸羞愧，低头走回冯小宝身边。冯小宝冷哼一声道：“废物。”声音虽小，大家却个个是武术高手，耳力极高，都能听到。
　　裴汀道：“王大侠招式之高妙，我等是敬仰的，败得可惜啊。下次可不要如此不小心噢。”她一边是安慰王泉，一边却又拿长辈教训的口吻说话，奚落之情了然。王泉咬着牙，满脸通红，真是哑巴吃黄连。
　　陈慧明脸上也挂不住，说道：“我这师兄可是武功极高，你等切莫小视。”慧能扫了一眼人群，说道：“你们还是两个一起上吧，也许会公平些。”
　　秦霸山早就按耐不住，大声道：“秦霸山讨教！”数日前，他被静如教训一翻，方见识真正高手。只是他心里不服气，并没有与静如正面交手，总感觉被人戏弄，算不得真输给静如。
　　如今又看到一个和尚如此倨傲，完全没有正眼看自己，心里早就憋了口气。不错，慧能破王泉的招式干净老练，却不显内力。
　　慧能合十道：“施主想斗什么？”秦霸山说：“我们就斗硬功夫。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三拳之内分胜负，不许躲不许闪。”
　　慧能点头道：“嗯，你是客人，你先出拳。”秦霸山哈哈笑道：“倘若我第一拳便打伤大和尚，你岂不要喊冤？”慧能微笑道：“那是贫僧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说罢，双脚不丁不八站开。
　　秦霸山举手磨拳，嘴里叽哩咕噜念念有词，却见他脖子下的肌肉鼓起，不断滚动，手臂上青筋立现。陈慧明道：“行者，你若认输也无妨，秦霸山可是阴山第一高手，威震北疆呢。”
　　慧能摇头说道：“无妨，我正好可以试试无住神功。”秦霸山停下嘀咕，右手握拳直打过来。



第九十四回、山门前的比斗2
　　就在接触到慧能僧袍的瞬间，他感到僧袍下的身躯忽然变成一张牛皮，既韧又滑。拳头打在别人身上，他可以听见骨头被折断、肌肉被粉碎的感觉，打在夏卢身上，却发现拳头遇到一股阻力，将他刚猛的力道卸去，然后再顺势推向一旁。
　　也不见慧能躲闪晃动，王养宗那一拳打出，竟生生滑开，秦霸山收势不住，打了个踉跄方站稳马步。他大声喊道：“大和尚，你闪躲了，你一定闪躲了！”
　　他问冯小宝等人：“你们一定看到他闪躲了！”
　　众人虽然想替秦霸山说话，但慧能确实没有闪躲分毫，如何好公然袒护王养宗？叶七郎说道：“大和尚怎么躲过这拳？”
　　慧能微笑道：“不愧是高手，拳力不小。”他拍手说道：“这样吧，贫僧让你先击三拳，你只管打。”他伸开双手，扎下马步、摆好架势。
　　幸亏秦霸山是黑脸，此时已经被慧能轻描淡写几句话，气得通红，看上去绛紫之色。他自诩阴山第一高手，几曾受人如此相让？再说冯小宝在一旁，还不知道怎么想，八成认为自己浪得虚名。
　　他最拿手的功夫是风雪拳，只因行走江湖以来，鲜逢敌手，一直未使用。今日慧能显露无住护体神功，他的外家硬功无法破解，只好使用风雪拳。
　　他内息调理片刻，右拳紧握，竟然变成青色，青色愈盛，渐成紫色。裴汀忍不住说道：“这是什么功夫？”在场数人竟无人能答。
　　慧能看在眼里，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
　　只见秦霸山口中喝道：“嗨！”以声助气，猛然挥拳打出！这一次，他的拳头打在慧能身上，遇上极大的阻力。只是这阻力比打在常人身上的阻力略小，刚好不能伤人。同时还有一股柔和的气息，透过拳头传上他的手太阳筋脉，竟然将他的内功尽数化解！
　　眼看他的拳头落在慧能腹部，紫色顷刻之间消失，仿佛被冰冷却的一块顽铁！秦霸山手上内力尽失，这是从来没有的怪事。
　　他呆立现场，摸着脑袋，口中叽里呱啦大声叫嚷。慧能收起功架，讷讷地说：“大侠不必奇怪，是我运无相神功化去你的风雪拳。”他合十默念道：“南无哦弥陀佛。”
　　完颜华仁哈哈笑道：“据说风雪拳可谓天下一绝，居然被城主修成，叫我等大开眼界了！”冯小宝等人一听，均哈哈大笑。秦霸山晓得他们是为他打气，都在看他第三拳如何打出。
　　秦霸山这次握起双拳，口中叽里咕噜念叨，片刻之后，右手成紫色，左手呈红色。慧能盯住秦霸山双拳，微笑不语。
　　秦霸山马步开始移动，右拳在前，左拳在后，到了近处，他却是左拳先打出，随即右拳跟上。使的是阴阳二力。
　　但他双拳碰到僧袍时，马上知道自己错了。这次自慧能体内激发出同样强大的反抗之力，忽然弹向双拳！
　　反弹之力极快，比秦霸山的拳速还快，不仅将他的拳力止住，而且瞬间形成反弹。秦霸山只觉得一股巨浪通过双拳涌来，他情知不妙，立刻运气防护。
　　但那股力量只是将他推开，便如春天的雪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九十五回、山门前的比斗3
　　旁人却看不出这些变化，只看见秦霸山双拳打出，然后慌忙躲避，谁能料想转瞬之间，两个高手已经做出性命之搏？秦霸山一站稳，便知道慧能在众人替他保全了颜面。
　　输给静如，这次又输给慧能，秦霸山想发怒也没了胆气，拱手说道：“承让，大师的武功已入化境，远在我之上。”慧能道：“呵呵，你的风雪拳也练到极高的境界，贫僧是饶幸守住三拳啊。”
　　秦霸山怕他也打自己三拳，那是万万守不住，他忙拿话塞住慧能道：“无论如何，我是守不住你的三拳。这三拳且当我欠你的。”慧能连连摇手道：“呵呵，哪里哪里。”
　　冯小宝等人一贯都认为秦霸山武功最高。今日看他输得不敢还口，一时都无法估摸慧能武功高深到何种境界。
　　陈慧明赔笑道：“看来我等是无法请动行者加盟。”
　　未等陈慧明说完，王养宗却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第三场与慧能大师比试一番内力。”众人皆露出疑惑的眼神：方才已经输了三拳，还怎么比试内力？
　　王养宗说道：“我等每一个人是比不过慧能，但我想知道慧能究竟能低住我们几个人。”
　　裴汀拍手道：“好哇，若是你们抵过大和尚，我也算进去！”王养宗摇头道：“我等五人合力，只怕当今世上无人可敌。裴姑娘还是在一旁看看热闹吧。”
　　说罢，他伸出手掌，弓步朝向慧能。慧能无奈地说道：“好，既然各位大侠有意切磋，却之不恭了。”他也伸出手掌，与王养宗手掌相抵。
　　二人缓缓发力。只见王养宗的双掌渐显紫色，而慧能只是运力抵御，并未逞强。过了片刻，众人看到王养宗额头开始渗出细腻的汗珠，慧能依然从容自若。
　　冯小宝一招手，完颜华仁走上前，双掌扶住王养宗后肩，运力相助。
　　不仅多了一道内力，而且完颜华仁的内力怪异，正如他的鞭法一般，专找对方的破绽处进攻。慧能的内力浑厚，没有破绽，他便运力四处游走，配合王养宗的内力，企图攻破慧能的内力防护。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慧能还是未见倦意。叶七郎上来，他的内力与完颜华仁相若，并不浑厚，却十分灵动。只见慧能双目低垂，神色凝重些许，却并不显慌乱。
　　直到四人额头均显出汗珠时，秦霸山笑道：“我这个大力士也加入，大师当心噢。”说罢将双掌打上叶七郎。
　　这边四个人，秦霸山内力刚猛，王养宗内力绵长且最强劲，完颜华仁与叶七郎内力不甚强，却专找慧能内息薄弱处攻击。四股内力强攻之下，慧能依然采取守势，并未主动攻击四人合力之间的缝隙，自然是吃亏不少。
　　双方五人额头汗水渐甚，慧能头顶生气缭缭蒸汽，显见用出了八成功力。
　　王泉笑道：“最后一个轮到我，看看大师吃得住么！”他大步向前，双掌抵上去。



第九十六回、一招取胜
　　他虽然内力弱于王养宗、秦霸山，却心思缜密，片刻之后便知道五人内力相斗的状况。慧能的内力如同一个圆球，王养宗、秦霸山正面攻击，完颜华仁、叶七郎则四处游走偷袭。
　　他心念一转，将自己的内力化作一柄匕首，与王养宗、秦霸山的内力合为一股，猛刺过去。他不用持久力，刺一下便收回，然后再蓄力刺出，犹如蜜蜂般。他每刺出，慧能便会轻微皱眉。
　　六人相持约摸盏茶功夫，忽然听见慧能轻吼一声，那原本球状的内力忽然变成一股汹涌的浪潮，自他双掌涌出来！
　　只听见五人同时惊呼一声，被巨浪完全击倒！尤其王泉的内力是一阵一阵发出，那股巨浪正巧他发力之时开始反击，给他造成的打击也是最严重。
　　除了叶七郎内力最弱，口中吐出满嘴鲜血之外，王泉竟被这股内力振得晕倒在地。其他三人却没有受伤，只是被振倒地上。
　　一招之内败五大高手，慧能也显得有些疲乏。他盘膝坐下，默运内功调理气息，良久方才站起身来。此时，王泉昏迷在地，慧能走过去把脉，掌按华盖穴，用自己的内息替他医疗。王泉悠悠转过神来，他便又去探视叶七郎。
　　冯小宝看在眼里，惊骇慧能高超的武功，情知不能强邀慧明。看看慧能收拾完伤患，他说道：“今日见识慧能禅师本事，果真是天外有天。禅师不愿加盟朝廷，我等也不勉强。如禅师这般高手，任何时候可以联络我等，朝廷随时欢迎。”
　　慧能合十道：“贫僧谢过冯大人，不必再说了。”冯小宝点点头：“诸事繁忙，不多打搅了。”说罢，引领一群人离开大梵寺。
　　***
　　慧能低宣一声佛号，说道：“还不出来么？”陈子昂等人闻言，以为慧能是叫三人，互相一对眼神便要走过去，却听见一个女子说道：“恭喜行者，终于练成三无神功。”
　　山门外走出一个尼姑，不是静如还能是谁？她走近慧能，说道：“你早就回来大梵寺，我却在山中寻你数日。”说罢眼圈有些红。
　　慧能低下头，喃喃道：“早就练成的武功，今日拿出来玩玩罢了。”
　　静如说道：“我听见那些人要行者帮忙剿灭匪患，还真担心你扛不住功名利诱，对付我宗盟会的兄弟。”慧能笑道：“我不关心功名，也不关心你的宗盟会，我只是一个修炼的行者。”
　　陈子昂等闻言大吃一惊，他低低说道：“静如也是宗盟会人，为何前日还与威虎寨的兄弟对峙？”焦会青也困惑不解，点头称是。
　　周梅儿眼珠转动，说道：“或许静如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又为了救慧能的缘故，不得不与威虎寨打交道。”焦会青摇头道：“真难明白呀，女人的心思就是怪。”



第九十七回、禅宗慧能
　　那边，慧能说道：“前段时间我在山里修炼，实则也是查证宗盟会威虎寨的所作所为，他们并未做伤天害理、欺压百姓的事，我怎会与他们过不去呢？”静如点头道：“我就是担心你贪恋功名，不分好歹，错待威虎寨的兄弟，才一路跟随。好了，你回到大梵寺，我也该办自己的正事去了。”
　　慧能笑道：“且慢，这里还有几位宗盟会的人。”他回头指指寺庙前的一丛迎春花。陈子昂便站起身，三人走向慧能。他拱手问道：“什么事也瞒不过禅师法眼。陈子昂见过静如法师，想来您是宗盟会里的前辈。”
　　静如看看无法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便说道：“我直属总会管辖，是以不常与分会的弟兄联络。”陈子昂道：“宗盟会有静如法师这样的高手相助，实为大幸。”
　　慧能笑道：“陈大侠如今内景经初成，假以时日，武学造诣不在静如之下。”周梅儿拍手道：“真的么？那太好了，内景经也有如此威力噢。”
　　慧能道：“道学是中土原始的教派，其中的武学蕴涵不输于佛教。”周梅儿点头道：“正如达摩东渡传教，至慧能禅师处，新的佛教分支南派禅宗已然出现。禅宗其实就融合了老子无为的思想，是地地道道的中土佛教，对么？”
　　慧能上下打量周梅儿，伸出大拇指道：“周姑娘不简单，一个句话便将我禅宗的根本解释得清清楚楚，贫僧佩服。”周梅儿也不客气，笑道：“我还怕自己理解错了呢。”
　　静如说道：“宗盟会有你们这群后生，不愁大事不成。贫尼要事在身，先告辞了。”说罢，她幽幽地看了眼慧能。慧能说道：“你一路多加小心。”
　　慧能向来不苟温情，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让静如内心喜悦不已。她脸颊上泛起红潮，低下头，拱手离开。
　　***
　　陈子昂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等也要告辞大师。”慧能颔首道：“如今你的内景经到了初级，伤患痊愈。倘若有机缘获得外景经，加以修炼，他日将是一代武学宗师。”
　　陈子昂笑道：“在下天资平平，不求这许多了。若非大师详加指点，我只怕会走火入魔。大恩不言谢，希望来日陈某有机会报答。”慧能道：“相逢是缘分，陈大侠不必客气。”
　　四人一起走回寺庙禅房，慧能一面说道：“方才那些人所说的匪患，只怕就是指宗盟会。岭南地处偏僻，宗盟会在此势力极广。除了威虎寨以外，还有长乐寨也是宗盟会的兵站，此地有民谣曰：威虎长乐，笑傲涨海。”（涨海指的就是今日的南海。）
　　陈子昂此番正是要去长乐寨，只因慧能不是宗盟会人，他不能吐露自己的行踪。他点点头，慧能续道：“冯小宝要对付宗盟会，一定会从两个山寨入手。陈慧明手下铁甲三万，熟悉山地作战，精锐无比。够宗盟会上下忙活一阵。”
　　三人辞别慧能，回到各自房间收拾行装，陈子昂说道：“老焦，你先回威虎寨，会同魏大一起协助那边的防守。我与周梅儿去长乐寨找寻赵虚。”
　　焦会青压低声音说：“你可要小心周梅儿，还不知道她最终会站哪一边。”陈子昂点头道：“嗯，我武功恢复，老焦不必过虑。我自会设法稳住梅儿。”
　　三人休息，翌日分两路启程。陈子昂与周梅儿沿着大庾岭向东，前往长乐寨所在的长乐县。焦会青折返威虎寨与魏大会合。



第九十八回、山色青青
　　此时，南岭的春色渐浓，一路向东，时常可以看见盛开的桃花。说来也怪，大家一起的时候，周梅儿老盼着能单独与陈子昂。真是只剩下两人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偏生陈子昂也是不善言情，二人说话反倒更少。
　　南岭的山路十分难行。陈子昂的身体完全康复，二人身怀武功，方才选择了这条近路。二人埋头赶路，虽然语言不多，但遇到难行的坡坎，陈子昂总会走在前面探路。二人眉目之间含笑对视一番，旅途的疲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了十日，都是人迹罕至的群山。约摸进入长乐，已是三月天时。偶尔有鸟儿飞过，叽啾叽啾悦耳动听。周梅儿拉住陈子昂的手说道：“大哥你看呀，那两只鸟儿真漂亮。”
　　晴空之下，两只长尾鸟儿一前一后，翩翩飞过，羽毛赤青相间，煞是显眼。周梅儿拍手道：“大哥，你抓两只给我，好么？”陈子昂笑道：“它们在天上飞，可不好抓。”
　　周梅儿翘起嘴来。陈子昂只好说：“好，我帮你抓，先找到鸟巢吧。”周梅儿方笑道：“其实我知道这种鸟儿。”陈子昂奇道：“你如何知道？”
　　周梅儿说：“这种鸟叫翡翠，只有岭南才有的呢。据说鸟巢是在一种叫做三株的树上。”陈子昂摇头笑道：“那得找到三珠树，你认识这树吗？”
　　周梅儿摇头道：“我哪里认识三珠树，人家也是第一次来这边。”陈子昂打趣道：“但你怎么知道那是翡翠鸟？”
　　周梅儿说道：“我猜的，这么漂亮的鸟，一定就是翡翠鸟。我见过它的羽毛，也是这种赤青相间的。戴在头上、饰在衣服上，好看极了。”
　　二人一路走，一边找寻传说中的三珠树。山下出现一条小河，二人便沿着河滩走。河水清清，缓缓流淌，照见周梅儿窈窕的身影。
　　周梅儿说道：“大哥，你看河水多清澈。”陈子昂低头一看，便看到水面倒影着周梅儿的倩影。周梅儿问道：“美不美？”
　　陈子昂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说道：“美，很美。”周梅儿追问道：“大哥，你愿不愿意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陈子昂又把头转向，假装没听见。周梅儿咬着嘴唇说：“大哥，你假装没听见啊？”陈子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们这不是在一起么。”
　　听他这么敷衍，周梅儿又气又好笑。陈子昂却招呼她：“梅儿快看——”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河谷之上飞翔着两只赤青鸟儿，不正是翡翠鸟么？
　　周梅儿拍手道：“大哥，这回你一定要帮我抓两只。”陈子昂点头，一边打量河岸边的几棵树木。
　　这几棵树木大约三丈高，枝条十分奇特。普通的树干上枝杈令零乱，这树的枝杈却是一层一层从树干上长出，然后空余一节，上面再长出一层。
　　二人走近再细看，这树的叶子却是珠形的，厚厚圆圆的，每三片叶子长在一起，不小心会让人以为是小果实。陈子昂喃喃道：“这树好生奇怪。”
　　再看远处，两只翡翠鸟沿着河谷翩翩飞去，河道一转弯，便看不见了。二人沿河岸追去，刚拐过弯，陈子昂便拉住周梅儿。周梅儿心里一喜，佯装不知，却听见陈子昂说道：“有人，快看。”
　　他拉住周梅儿隐身树丛后，周梅儿张望过去，哪里有人？陈子昂低声说：“你看那边——”那边也长着几棵三珠树，树旁边布上了两张极大的网。



第九十九回、翡翠鸟的命运
　　周梅儿问道：“大哥，这是抓鸟的网么？”陈子昂点头道：“多半有人隐藏在附近，可能就是两只鸟的巢穴所在。”那两只翡翠鸟似乎也感到异常，在巨网之外盘旋。
　　良久，一只鸟徐徐降落，望那网中的三珠树的枝条上站住。就在此时，两张巨网忽然拉拢，将整棵三珠树和那只鸟儿罩在中央。网中的翡翠鸟惊啼不已，外面的那只也呼应鸣啼，用啄撕拉网线，却哪里拉得开？
　　草丛中跳出一个人来，朝那网外的鸟儿扬手甩出，想是用暗器打鸟儿。那鸟儿中弹跌落草地上。网内的鸟儿啼鸣愈发凄凉，用头钻出网外。又听见一个人喊道：“把那只也打死，别让它弄坏了羽毛！”
　　前面那人朝网内的鸟儿甩手打出暗器，那撕裂的鸣啼方才停止。这时，长草丛里又跳出几个人来，均是官兵装束。
　　陈子昂仔细看去，惊道：“是李敞！”周梅儿辨认一番，肩头颤抖，点头说：“是他，他什么时候也来这边了？不知道姐姐在不在。”
　　那几人拉开两张巨网，李敞说道：“小心别弄坏羽毛，这羽毛精贵。赶紧将鸟洗去血污，晾干羽毛，收藏好。”几个兵士捧起两只翡翠鸟，望河边走去，将鸟儿身上的血污洗净。
　　李敞对那打暗器的人说：“捉到翡翠鸟，献给丘将军，自有你我一番功劳。”那人点点头。
　　李敞又指着东边说：“我洞庭湖五千铁甲不日抵达此地，誓将铲除长乐匪患。”那人低下头来，却不似李敞那么有兴致。
　　李敞说道：“姬斯，你莫牵挂妹妹，她人机灵，自会平安的。”那人方抬头一阵比划，李敞道：“好，打完这仗，我即命人找回露斯，一起回洛阳去。”那人连连点头，兴奋不已。
　　几个兵士小心地将鸟儿的羽毛拔下来，用棉布擦干净、包裹好。李敞挥挥手说：“走吧，我等去接应青山的大军。”
　　等李敞一行消失在山谷后，陈子昂与周梅儿方跳出草丛。周梅儿眼睛潮红，暗自拭去泪水。陈子昂叹道：“梅儿，难为你了，跟着我荒山野岭四处奔波。”
　　周梅儿不语。陈子昂道：“其实，我早知道你是谁了。”周梅儿又点头，低声道：“大哥不要说了。我不会做对不起大哥的事情。”陈子昂叹道：“我知道。”
　　周梅儿道：“我本不关心朝政，却有句话要对大哥说：天后确有擅权枉法的一面，但她不失为一代明君，你看看，大唐天下不是一日比一日富强了么？”陈子昂也不反对她说的话：“不错，天后确实是一代英才。”
　　周梅儿也不管陈子昂心里怎么想，继续说道：“前几年是天灾，国家方会贫瘠，如今居民安乐，四方蛮夷臣服，胜过高宗在世之时呀。”
　　陈子昂看她说的认真，一边擦拭着红眼圈，还忘不掉劝说自己。心里自然是一软，应了声：“嗯，我知道。”
　　他看看天色，说道：“此地离长乐寨不远了。我们加紧脚程，明天就可赶到长乐寨。”二人摸出干粮充饥，又继续上路。



第一百回、长乐寨
　　第二天，二人沿着河流前行。那河水流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中盆地，一抹平原，实为风景奇观。盆地当中只有一个山头，山头上隐约看到巨木围成的寨子。
　　周梅儿笑道：“大哥，我们到了！此处一定是长乐寨。”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呵斥道：“什么人，在我长乐寨前窥视！”
　　河谷上的山坡，走出一队长矛兵勇，为首的兵勇高喊：“口令！”
　　陈子昂答道：“我等来找赵虚赵二哥，兄弟请带路。”便有一个兵勇引他们去那个小山头，山下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大字：“狮雄山”。
　　近处看这长乐寨，却是巨木与石墙团团围住狮雄山。寨内却另一番风光，树木整饰，还有一群宫殿依于山腰，颇有气势。
　　山上山下数队士兵正在列队操练。那宫殿上面的山头上，站着几个人，想是山寨的头目，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布衣的大胖子。
　　他早听见传报，大声说道：“欢迎陈大侠，我已经接到肖大哥飞鸽传书，说你到就到了，哈哈！”
　　他张开双臂，与陈子昂拥抱，然后笑道：“这位是弟妹了？”陈子昂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周梅儿拱手答道：“周梅儿见过赵二哥。”
　　赵虚也拱手道：“好、好、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看看寨子里练兵，二哥陪你们四处走走。”
　　这长乐县深藏群山之中，在岭南出名的原因与南越第一代王赵佗有关系。当年秦吞海内，派赵佗为副将攻占岭南，便成就了南越国的基业。赵佗上报朝廷，称边戍十万大军需要洗衣妇，讨得三万女子南下从军，便自立为王，独立于岭南。
　　自此，岭南与中原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分庭抗拒。汉廷曾两次招安南越国，两次分离。双方沿南岭驻兵对抗数十年，中原的先进技术无法传入南越，导致南越日渐衰退，最终为汉廷收复。
　　说道这里，赵虚又是一声哈哈大笑：“今日赵虚在此重操祖业，也算是天意吧。”陈子昂一愣，原来他是南越王的后人。他又指着山下军队，说道：“如今长乐寨兵号千余，依托地势筑寨，数千官兵只怕也难攻取。”
　　他再一指盆地里的千亩水田：“一年两季稻，保我大军衣食无忧。”
　　听到此处，陈子昂心内暗想：原来赵虚也算是帝王后代，难怪会参与扬州敬业举事。只是宗盟会的宗旨并不是推翻朝廷，要武则天归还李唐天下而已，与当年南越王分庭抗礼的局面又有所不同。
　　周梅儿说道：“长乐寨确实易守难攻，却也难当官兵的大举进攻。”陈子昂道：“不错，我等得知官府近日将派三万铁甲攻击威虎寨，另五千精锐攻击长乐寨。”
　　赵虚脸上抽动，惊道：“这么快就来了！”陈子昂点头道：“一点不假，恐怕他们已经侦查过这一带地形，待大队到来，发起进攻。”
　　赵虚叹道：“我千辛万苦获得长乐寨，本想修养数年，壮大实力。如此看来，不得不投入这场决战了。”
　　周梅儿问道：“赵二哥，此话怎讲？”赵虚叹道：“唉，说来话长。如今这长乐寨完全归我赵某人所辖，与宗盟会的关系倒是其次了。”
　　陈子昂又是一愣，只因刚刚见面，不便详细攀谈，说道：“赵二哥不说也罢。只是我等要商量个法子，对付官府此番清剿。”
　　赵虚道：“嗯，五千官兵，怕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恶仗。”他环视狮雄山上的宫殿和山寨，摇头叹息。陈子昂说道：“也许，我等不应该坐以待毙。不如在长乐寨西侧二十里的山谷设伏。”
　　赵虚眼前一亮，抚掌赞道：“好计策！拒敌于野，先挫官兵锐气。我即刻安排哨兵侦察百里内的道路。”
　　赵虚引二人于寨内四处游看，设宴款待，忙碌一日，方安置住宿不提。



第一零一回、翡翠巢南国
　　夜深，这日是弯月，天空也没有太多星子。山里清风吹拂，陈子昂将窗户打开，提笔写下几个字：“翡翠巢南国”。寨子里不时有巡逻的兵士走过，四周虫鸣起伏，一派宁静的气氛。
　　但陈子昂却听见隔壁窗户被推开的轻微声响。他将头探出去，轻声喊道：“梅儿。”月光下，果然是周梅儿跳出窗外。听见陈子昂唤，她的脸一红，回头说道：“大哥还没休息么？”
　　陈子昂笑道：“梅儿也不没休息。想姐姐了吗？”周梅儿踮起脚，不说话。陈子昂也跳出窗外，仰望明月道：“梅儿的心情，大哥如何能不理解？也望梅儿能看到大局，莫再助天后做逆天之事。”
　　此时，陈子昂、周梅儿已经心照不宣，周梅儿也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她叹息道：“大哥，我是担心姐姐，并不是想去给官兵报信。”陈子昂点头道：“梅儿放心，届时我自会设法保护姬斯。”
　　周梅儿幽幽一叹，也只好点头。陈子昂笑道：“得空了我捉翡翠鸟给梅儿，好不？”周梅儿转忧为喜，笑答：“好啊，大哥说话可要算数。那翡翠鸟可是珍贵的东西，长安、洛阳卖的比黄金还贵呢。”
　　陈子昂道：“我也曾听闻过翡翠鸟的传说。梅儿看看我刚写好的这首新诗。”周梅儿道：“嗯。”陈子昂跳回房间，拿起墨迹未干的稿子递给周梅儿。
　　周梅儿一字一字细细读道：“《翡翠巢南国》。翡翠巢南国，雄雌株树林。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杀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阴，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陈子昂道：“其实那翡翠鸟儿可怜的紧，若不是羽毛漂亮，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啊。”周梅儿点点头，说道：“但也说明这种鸟儿名贵呀。大哥的看法也有失偏颇呢，不尽然。”
　　陈子昂一愣，随即笑道：“梅儿说的对，我倒是有些为赋新诗强作愁了。”
　　周梅儿莞尔一笑，道：“大哥这首诗歌我是极喜欢的。”陈子昂道：“多谢梅儿夸奖，早点歇息。这里很快就会有大仗。”
　　***
　　第二日大早，陈子昂与周梅儿在盆地里四处游转。长乐盆地东侧有一条河水流过，滋润了盆地内千亩良田。三月时节，水稻已经插下田地，四下一片青翠。此一丛树木，彼一块水田，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春景。
　　距狮雄山不远，居住数十户人家，便是此处唯一的集市。街市上有人摆卖猪肉丸，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肉丸汤，佐以葱花，香气四溢。
　　还有烧肉，却是用蜂蜜先腌制，然后再放入油锅炸成金黄之色。二人各自要了碗肉丸汤品尝，又买了两块烧肉带走。
　　他们将长乐盆地团团转了一圈，陈子昂眉头才松开来，他说：“我有破敌之策了，快回去与赵二哥商议。”二人回到寨子里，却看见山寨内一片肃静。寨门上插着几支青青的柳条，再往里面走，大殿前也插了两束柳条。
　　这大殿是在原来赵佗的行宫原址上重建，虽不算辉煌雄伟，却也有不凡的气势。三进门方到正殿，几个山寨首领坐在椅子上，皆是雄赳赳的武夫。
　　一人站起拱手道：“小弟李谷三，赵寨主还在密室祭祀赵氏先人，请陈大侠稍等片刻。”陈子昂方醒起清明将近，插柳条正是为了避邪。



第一零二、狮雄塔下
　　二人坐下，片刻后赵虚从侧殿走出来。也许他还沉浸在思绪中，只是点头与大家打招呼，便说道：“清明将近，又逢大敌当前，令我想起南越国辉煌的往昔。”
　　“想我赵祖佗王开疆立业，南越国显赫一时，佑我赵氏及属下苍生百年。我因机缘巧合，重回长乐，得长乐寨诸位兄弟支持，图谋复国之愿。本想积蓄实力谋划长久之计，朝廷却已发兵来袭。”赵虚问道：“我已派遣游哨四处监视官兵动向。诸位有何退敌良方？”
　　李谷三拱手道：“既然总盟委以赵寨主全权，我等愿听从指挥，誓死保卫长乐寨，绝不后退半步。”几位武将也纷纷点头。
　　赵虚道：“据报此番前来的是昭武校尉李敞的五千军队，大约五天后抵达长乐。”众将闻言略微失色，纷纷议论：“以我长乐一千五百兵士，恐难抵五千官兵。”
　　李谷三道：“寨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等暂时撤往山中，再伺机杀回来。”众将纷纷附和：“是啊，长乐寨苦心经营数年，实不忍毁于一旦。”
　　赵虚点点头，说道：“若无胜算，我也想暂时撤入山中。”陈子昂拱手说道：“五千官兵确实远超长乐寨，不过我等占据长乐地利、人和、天时，筹划妥当，未必就会输。”
　　李谷三说道：“愿闻陈大侠之计。”陈子昂道：“我观长乐地形，大军进长乐必经之途，乃东侧大道，可寻盆地外围的某处山谷设伏。”众人纷纷点头。
　　陈子昂续道：“长乐西侧有清河流入，可在山中拦截蓄水，待官兵进来后，以水淹之。”赵虚哈哈大笑道：“好计、好计！陈大侠不愧读书人，这两个妙计足可退敌！”
　　他拍手喊道：“传我号令，即刻行动起来：一、李谷三带五百人去拦截河水；二、另调二百人迁离小镇上的居民与寨中妇孺老幼；三、我与陈大侠去查看山谷，预备设伏事宜；四、余下的人加强山寨防护，预备守寨作战！”
　　宣布完毕，赵虚拉住陈子昂道：“走，兄弟此计大妙，他日光复我南越国，你居功不小。”陈子昂听他口口声声光复南越国，不禁眉头微皱，却抵不住赵虚热情，随他走出大殿。
　　二人穿过寨内屋舍，爬上山顶。山顶一座七层宝塔，却是长乐的标志，狮雄塔。
　　这宝塔四周日夜有兵士卫戍，见到赵虚纷纷致礼。来到塔内一层，赵虚走到墙角，用力按动一个石头旋钮，地面缓缓打开一个洞口，是狮雄塔的地室。
　　赵虚微笑道：“这是我供奉祖先的地室，兄弟是我南越光复的希望，快一同进去看看。”
　　陈子昂拾阶而下，是一个圆形的地室，地室中央并未挖空，做成一些神龛、壁柜，供奉着一块主牌：“先祖南越开国大王赵佗”，还有南越国历代王的牌位。
　　地室四周点着数盏油灯，照着一座座红木牌位，仿佛默默讲述着南越国曾经的辉煌。赵虚拿起神龛旁边的一杆长剑，说道：“这是我先祖赵佗的一把佩剑。”
　　陈子昂沉声说道：“赵寨主，长乐寨属宗盟会领导，宗盟会的目的并不是与李唐朝廷对抗，只为规劝天后归政于李唐。赵寨主光复南越国，恐怕不会得到总盟同意。”
　　赵虚点头道：“不错，但我用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与宗盟会交换，获得了长乐寨的所有权。”陈子昂疑问道：“莫非是一幅大唐地图？”
　　赵虚眼光一闪，说道：“你从何处知道的？”陈子昂拱手道：“将地图交给你的人，正是在下的恩师骆宾王。”
　　赵虚眼光又是一闪，哈哈笑道：“莫非你要讨回地图？不错，当日兵败，骆宾王将地图交我带出战场。”陈子昂沉声道：“恩师正是叫我来取回地图。”
　　赵虚手握长剑，仰首笑道：“我冒生命危险带出来，为何要交给你！哈哈，我已拿其中一卷，与总会换取了长乐寨。哈哈！”
　　陈子昂看看眼下这情形，心想：难怪他将长乐寨看作赵家财物。只是当前退敌要紧，暂时不可追究地图之事。
　　心念打定，陈子昂拱手说道：“在下理解赵二哥的心情，多谢引我来赵氏先祖安息之地。我想还是退敌要紧，关系长乐寨的安危。”赵虚看他换了话题，也点头道：“陈大侠言之在理，我等赶去山谷察看地势，做好部署。”
　　陈子昂道：“山谷第一仗，不能击退官兵，也要好好挫败他们的锐气。”二人走出地室，唤上几个随从，赶往二十里外的山谷。



第一零三回、石榴谷伏击
　　日已过午，春天的阳光虽然不甚热烈，却也晒人。
　　这山谷在当地唤作石榴谷，两边的山坡也不过十余丈高，二三十丈宽的谷底，长满石榴花丛。经过春天的雨水沐浴，石榴丛抽出青嫩的枝条，婀娜多姿。石榴花极其鲜艳，开在婆娑的绿枝上，仿佛戴在小姑娘的鬓角，惹人喜爱。
　　陈子昂趴在土坡后面，无心观赏美丽的花朵，盯住山谷的入口。整整一个上午过去，接近正午时，远处谷口隐约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声音。
　　周梅儿拉扯他的衣襟，低声问道：“姐姐腰间喜欢挂一块手帕，你告诉他们了？”陈子昂答道：“这是官兵的前锋小队，姬斯未必在里面。”周梅儿方才松了口气。
　　二人伏在山坡上，看见谷口走来一个骑兵，接着是一队骑兵，又一队长枪的官兵。
　　这支先头部队五百人，由一个九品仁勇校尉带队。校尉高喊道：“赶紧脚程，过山谷再吃饭！”他骑马奔至队伍前面，又喊道：“离长乐寨只有十五里了，明天攻下寨子，再好好休息！”
　　前面数十骑引着数百人全部进入蜿蜒的山谷。
　　只听见山坡上响起一声呐喊：“兄弟们开饭啦！”却见胖胖的赵虚挺身站起，身后一个兵勇摇动长乐寨的大旗，另一个兵勇敲响战鼓“咚咚咚”。
　　漫山遍野顿时响起呐喊声。校尉抬眼看去，四处都是伏兵，还未等他清醒过来，山谷两头的山坡上滚下无数巨石、巨木，将他五百官兵堵在谷中，进退不得。
　　此时，战鼓声又是一变，山坡上的长乐兵举起长弓，瞄准谷底的官兵放箭。一阵乱箭伤敌数十人。这队官兵也是训练有素，眼看乱箭射落，很快变换长蛇阵形，每十人背靠一起，举起盾牌抵挡弓箭，将自己的弓箭手护在中央，奋力射箭还击。
　　赵虚身形肥胖，又有大旗在身后，惹来无数箭矢。他哈哈大笑，一边双手拨开弓箭，捉住一杆箭便用力掷出。他掷出的弓箭比弓弩射出的还疾，毙伤数人，再无人敢射向他。
　　数十骑官兵寻着山谷低处的缓坡，放马冲上去。校尉高喊：“大家顶住，援兵即刻赶到。”他从腰间摸出一支响炮，点燃后丢向空中，巨响伴随浓烟在空中炸开。
　　官兵的弓箭开始掩护骑兵冲向山坡，赵虚喊道：“你赵爷爷来啦！”肥胖的赵虚居然快如轻风，瞬间堵在骑兵前面，双掌拍向最前面的骑兵！
　　他的一掌拍向马头，那战马一声嘶鸣，双蹄高扬，翻滚落坡。
　　他再跨前一步，抓起另一匹马的鬃毛，大喝一声：“滚！”竟连人带马一起提起，丢下山坡。他连声大笑，反手又捉住一根箭，甩向下一匹战马，箭矢竟射穿马首！
　　这群官兵虽然训练有素，却也被赵虚的神勇吓住，纷纷后退。赵虚高喊道：“龟儿子们，记住你赵爷爷！”
　　此时，陈子昂与周梅儿站在一块巨石旁，看看没有姬斯，倒是松了口气。赵虚神勇无敌，陈子昂叹道：“赵二哥是一员虎将啊！若是一心匡扶大业，他日必将功垂青史。”



第一零四回、石榴谷伏击2
　　那校尉也看见赵虚连伤数骑，拍马赶到。眼看战马行将奔上山坡，他却从马鞍上跃起，双脚连环踢出。赵虚也不客气，用右肩硬生生抗他两脚，一双手掌顺势劈出！
　　那校尉双脚势大力沉，竟能在瞬间借势弹开，手中大刀切向赵虚的肥掌。赵虚仍不退半步，劈掌变拍，双掌一合，堪堪将大刀夹在掌中！
　　校尉运力拔刀，纹丝不动；再运力拔刀，还是不动，却听见赵虚喊道：“做我徒弟吧，哈哈！”说罢，双掌翻动，力贯刀背。
　　那校尉还是死活不肯松手，赵虚笑道：“滚！”掌力一吐，踢出一脚，校尉滚落谷底，口吐鲜血，眼见活不成。
　　头目虽去，那些官兵兀自顽强抵抗，阵形不散，一面向后端撤退，企图爬过拦路石头乱木。赵虚看准一个指挥的百夫长，跨上战马，一掌催马，一掌上下翻飞，劈倒沿途官兵。待近那百夫长，双掌拍下，打得他脑浆涂地。
　　赵虚如入无人之境，驾马纵横谷底，他身形肥胖，穿的衣服也极宽敞，犹如一个巨大的肉球滚动。他也不用兵器，单凭肉掌毙敌无数。
　　那些官兵初时还要拚杀，给他这一搅腾，阵形大乱。再加上几个小头目均被他诛杀，剩下的官兵开始一哄望后跑去。
　　乱军也不顾山谷上乱箭如黄，纷纷逃窜。山上鼓声又变，长乐兵全部围住山谷入口，居高临下放箭。顷刻之间，五百精锐官兵逃脱数人，其余尽数被歼。
　　山谷上下欢呼四起，长乐兵喊道：“寨主神勇！战无不胜！”赵虚叉手哈哈大笑，站在大旗下频频招手致意，得意非常。
　　陈子昂心想：赵虚的功夫好生了得，只怕不输于肖大哥、杨大哥。宗盟会英雄无数，倘若团结一心，何愁大事不成呀。就怕赵二哥一心要光复南越国，做出些傻事。
　　他一边若有所思，一边点头，周梅儿看他想的入神，说道：“大哥，开始打扫战场了，我们快走吧。”
　　赵虚也走过来，用力拍拍陈子昂：“兄弟，你就不要离开长乐，做我的军师，日后做南越国的国师！哈哈！”这场胜利让他格外兴奋。
　　陈子昂拱手道：“赵二哥抬举了。我倒有一计，还可在此设伏一次！”赵虚一愣，笑道：“人家大队军马，我统共才一千五百人，设伏也打不赢啊。”
　　陈子昂笑道：“谁叫你打人家大队军马了？”他将二次设伏计谋细细道来，赵虚大喜过望，说道：“好好，他们有苦头吃了！先打道回山寨。”
　　三人集合人马，打道返回寨子。
　　***
　　这一仗长乐寨只是折兵数十，换来全歼五百官兵的胜利。赵虚本想摆酒庆贺，陈子昂说道：“后续四千官兵明日就会抵达，庆功酒稍后再摆不迟。”
　　赵虚一想有道理，便命李谷三统领八百精壮赶往石榴谷二次设伏。嘱咐他设伏完毕后，再如何安排八百士兵配合山寨内的防守和反攻。
　　寨内七百人，赵虚分为三队，他和陈子昂各引三百人防守山寨的两面，剩余一百人作为预备队。此时，山寨里虽然稍显冷清，气氛却愈显紧张。平日长乐镇上不时传来狗吠声，也随着乡民撤往山中，整个盆地静寂无声，不见灯火。
　　是夜，赵虚与陈子昂巡查山寨防御，不时有探马来报官兵行程，估计翌日中午抵达长乐，粮草辎重在其后半天脚程。二人不断研讨防御方案，直到夜深，才睡了个囫囵觉。又早早起身巡防。



第一零五回、长乐之战1
　　正午时分，西侧山路上出现大队官兵，只见他们队伍整齐，开进盆地后，分成四队。三队成品字形包围长乐寨，另一队在盆地四处布防。
　　他们安营挖灶，吃罢午饭，阵中走出三匹高头大马，围着狮雄山慢慢察看，似乎要找山寨的防御弱点。然后，那三人又到各支队伍里检查、训话。
　　周梅儿眼尖，说道：“那是姐姐！”陈子昂也认出，那三人是李敞、李青山、姬斯。陈子昂说道：“这三人武功均是不弱，赵二哥小心为上。”
　　赵虚又是哈哈一笑：“打仗可不是单纯的比武，只要李谷三烧毁粮草辎重，我管保守住十日山寨。”陈子昂点头道：“嗯，一定要坚守十日，才能饿垮他们。”
　　寨子四周的树木早被砍伐干净，官兵的一举一动均在视野之内。李敞下马席地而坐，抬手指点山寨，似乎安排防守和进攻事宜。约摸黄昏时候，李青山策马奔往各军营，与各队军官交待一番。
　　一夜相安无事。翌日上午，官兵果然排开攻寨的阵势，几通战鼓响彻狮雄山，李敞、李青山、姬斯立在东边的队伍前。却见东侧山口奔来两骑，一溜烟便来到李敞面前，翻身下马。
　　那骑兵一边指着东边，一边禀报。李敞似乎有些紧张起来，与李青山交耳数言，李青山抱拳离开，带领两千官兵奔出山口。
　　山寨内，赵虚与陈子昂也捏了一把汗，摆好阵势准备迎敌，一看李青山带了一半人离开，二人相视而笑。赵虚说道：“哈哈，李谷三打上了！”
　　抬眼望去，东边的群山生起一团黑烟，他握住胖拳头，说道：“好！狠狠打！烧光他们！”陈子昂笑道：“赵二哥的油箭正好对付粮草队。旦望李谷三莫要恋战，烧完粮草便赶紧离开。”
　　赵虚道：“陈大侠放心，谷三绝不会违反军令。”陈子昂沉吟道：“我军人数远少于官兵，战斗力也不如这支精锐，千万不可硬打蛮干。”
　　说话之间，那丛乌烟越来越浓，只看得赵虚、陈子昂连连点头。赵虚笑道：“这火烧得正是时候。李青山是拍马也来不及了，哈哈！”陈子昂点头道：“嗯，估计援军还没到石榴谷，李谷三时间掌握的不错。”
　　***
　　官兵原计划进攻山寨的作战只好推迟。山脚下，李敞与姬斯翘首东望，等待李青山的消息。直到下午，山口后面才走出一队队官兵。
　　这奔去援救的官兵队伍后面，却是数百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运粮队，马匹后面拖着数十辆空板车。李敞怒道：“叫他们不要过来！把粮草队校尉拉出去斩了！”
　　李青山走过来禀报：“李爷，山匪以黑油涂抹箭上，专烧粮草辎重，士兵倒是伤亡不大。”李敞骂道：“还未开仗，已经折去七百人。粮草尽失，叫我们如何作战！”
　　李青山拱手道：“李爷，还有四千多人，足够了。明天吃完随身干粮，我派人四处挖野菜、打猎，宰杀军马。只要三天内攻下山寨，一切都好办。”
　　李敞挥手说道：“好，明日一定要发起进攻。”李青山点头道：“李爷放心，我洞庭军训练有素，收拾一窝山匪不在话下。”
　　李敞正在气头上，呵呵冷笑道：“我要看你拿下长乐寨！”李青山躬身应道：“是。”
　　第三天，李青山准备从北侧开始攻寨子，试探一下长乐寨的火力。战鼓震天，前队二百人手持盾牌，后队三百枪兵，呐喊着冲向山寨。
　　北侧山寨大门是赵虚防守。眼看前队官兵还有二百丈远，他便喊道：“起箭楼——”
　　山寨巨木栅栏后的树丛里缓缓升起五个木楼，高约五丈，每个木楼上有十个弓箭手。站在木楼上，弓箭手不仅视野开阔，而且居高临下，射程更远。



第一零六回、长乐之战2
　　那些手持盾牌和大刀的前队官兵，都久经训练，看见这些箭楼，大约相距百丈便做好防护姿势。奇怪的是，箭楼上的弓箭手还是不放箭。前队官兵愈行愈近，后队的枪兵也只有百丈距离。
　　赵虚看得真切，又喊道：“起机弩——”栅栏下便多了十余辆战车，一辆战车就是一副巨大的弓箭，由两人用绞轮拉开巨弓，每发装三只铁箭。
　　盾牌兵眼尖的看见栅栏后的机弩，慌忙喊道：“小心下面！”话音刚落，赵虚喊道：“一起放！射穿他们的乌龟壳！”
　　须臾之间，高处的箭楼、低处林子下的机弩一起射出。箭楼上的弓箭手专拣远处的枪兵，机弩则射向盾牌兵！
　　那机弩力道巨大，铁箭射穿盾牌之后力道不减，或伤人，或因力道巨大，将人推翻在地。这些官兵虽然训练有素，却被这威力巨大的机弩射杀数十人，余下的赶紧趴在山坡上。
　　后面的枪兵失去防护，不仅遭到弓箭手的射杀，还被呼啸的机弩铁箭射杀！只是一杯茶的时间，山坡上官兵已经折损百余人。带兵的校尉看看无法接近栅栏，喊道：“撤，先撤回去。”
　　等到撤回大营清点人数，已经死伤二百。李青山沉吟道：“这长乐寨真不可小视。快去准备板车，下午给我三面一起攻！”
　　那些运载粮草的板车，将底板掀起，便是绝好的挡箭牌。下午，李青山将三十辆板车集中在北侧，然后整顿官兵，再次发起进攻。
　　赵虚骂道：“弓箭上黑油，杀不死他们也要烧毁板车！”这长乐县的山中裂谷，地里会冒出黑色的油物，极易燃火。赵虚叫人大量储备寨中，此时分发给弓箭手。
　　太阳偏西，李青山催军三面压上。长乐寨内早已调动妥当，机弩、弓箭一起射出火箭。北侧的官兵由李青山亲自督阵，板车着火，死伤百余人，终于抵近栅栏前面十数丈距离。
　　李青山呐喊道：“推过去烧毁栅栏！”
　　官兵冒死前进，忽然脚下一松，环绕山寨的泥土忽然裂开一条巨沟，板车纷纷坠落沟底。那沟底满布削尖的竹刺，人掉进去便被插出无数血窟窿，哀号响遍四周。
　　西南两侧没有板车，被火箭射中的官兵距离栅栏五十丈，便无法前进。挨不住弓箭杀伤，官兵只好再次撤下山坡。这一日下来，清点人头，官兵折损数百人，剩下不过三千五百。
　　***
　　第四日，官兵粮草竭尽，李青山派五百人打猎、挖野菜。中午吃得半饱，方集合起队伍。李敞、姬斯也来到队伍中。
　　李青山说道：“李爷，今日小的亲自带队。”李敞道：“你是一军的统帅，可要注意安全噢。”
　　李青山举起大刀，返身走出大营，战鼓顿时响起。他也不骑马，奔至队伍前面，大刀挥动，前面一队三百盾甲兵紧随其后。西南两侧的方阵也开始启动，盾甲兵后面跟随三百长枪兵。
　　这一次，官兵散开队形，慢慢靠近山寨，保存体力，着意躲闪箭矢。伤亡果然比昨日大为减少。
　　距离栅栏大约百丈，机弩的威力显现，速度快、力大势沉。大营里的战鼓声逐渐减弱，官兵便全部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如此一来，速度慢了，却控制住伤亡。
　　大约距离三十丈，战鼓又骤然激越，官兵纷纷爬起，奔跑攻近山寨！李青山高呼：“杀敌一名奖一金！”
　　阵中却忽然惊呼声四起：“蛇，好多蛇！”



第一零七回、长乐之战3
　　此时，山寨里传来一阵阵幽怪的笛曲，栅栏后面站出几个白衣男子，举笛轻吹。李青山停下脚步，回头察看，那些蛇随着笛声从几处洞穴爬出，突出红信，四处游弋，全是剧毒的饭铲头。
　　这些蛇显然长时间没有进食，纷纷扑向山坡上的官兵。李青山挥舞大刀连砍几条，还得躲避寨子上射来的铁箭，狼狈不堪。
　　寻常官兵哪有他这么好身手？不是中箭就是被蛇咬伤。这种蛇毒极强，不出一柱香功夫就会毙命。
　　前面的盾甲兵已经距离山寨不足三十丈，此时哪里还能听从指挥，任凭战鼓震天，夺命后逃。被咬中的士兵奔跑后血气加速，还未逃离蛇阵便晕厥在地，成为群蛇的美味。
　　李青山只得撤下山坡，各军报来伤亡，竟然高达千人，余下有作战能力的兵士不足三千。李敞来到山坡下，细细察看一番，反倒没有责怪李青山。
　　他恨声说道：“山匪果然厉害。这毒蛇阵环绕山寨二十丈至六十丈范围，却不扩散，想必是他们下了两圈硫磺。”
　　李青山说道：“李爷，叫人赶紧去附近找硫磺，涂抹身上，再行攻寨！”李敞点头，又说道：“派人去找粮食，就算是围困，也要攻下长乐寨。”
　　这时，姬斯站在一旁，连连打手势。李敞说：“最近的官府也在一百里外，赶紧派兵士过去联络。”
　　李青山说道：“这几日我派士兵挖野菜，杀战马。”他随即命五百官兵前往找粮，又五百官兵四处挖野菜、打猎，剩余两千官兵继续围困山寨。
　　狮雄山上，赵虚、陈子昂、周梅儿三人也在遥望山下的官兵，看见官兵推上十几辆板车走出山口。
　　赵虚笑道：“李敞这小儿是去运粮食了，哈哈，起码要走出一百里地。”陈子昂思索片刻，说道：“快到反攻的时候了，不能等这趟粮食运回来。”
　　赵虚掐指一算，哈哈笑道：“那就后天晚上吧，粮车未到。这帮龟孙子也饿得七晕八素，哈哈。”周梅儿拍手道：“好啊，就这个时间。”
　　她拉住陈子昂走到一旁，问道：“姐姐怎么办？”陈子昂道：“届时我去联络姬斯，你只需写张字条。”
　　三人再看山下，官兵连日挫败，加之粮草缺乏，士气有些低落。三人相视一笑，陈子昂说道：“等解决了锅里的，再去截击粮队。”
　　***
　　第五日，李青山忙着安排打猎，加强军营四周的防御，无力对山寨发起攻击。
　　第六日，官兵又宰杀了十几头军马，就着野菜吃了两顿。不少官兵因为水土不服、吃不惯野菜，腹泻不止，走起路来没精打采。
　　赵虚命人放出信鸽，通知李谷三四周的伏兵。
　　天黑后，因为肚中饥饿，官兵都睡得早，只剩下几队巡逻的。陈子昂趁着夜色跳出栅栏，摸了件官兵衣服穿在身上，溜进官兵山下的大营。因粮草辎重在石榴谷被烧，这大营内的官兵全睡露天。
　　只有少数几顶帐篷，陈子昂走到姬斯那顶帐篷旁，低声说道：“校尉，有要事向你禀报。”
　　姬斯掀开帐篷，一双明净的眼眸望来。陈子昂递去一张纸，上面写着：姐姐，快随来人前往山口见我。姬斯认得这是露斯的手笔，立刻抓住陈子昂的手，指向山口，叫他带路。
　　也没人盘问姬斯。二人走出大营，望山口走去。陈子昂带她爬上山口旁边的山坡，走进一片树林。姬斯瞪大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冷不防陈子昂回头，右手如勾，直点她脑后风府穴。
　　她顿时无法动弹。陈子昂将她眼睛蒙上，说了声：“对不住姑娘，情非得以。”便背上他施展轻功，返回山寨。
　　周梅儿早在屋里等候，扶下姬斯，让她躺在床上。陈子昂看看天空，怕姬斯跑回去，也不解开她的穴道，说道：“快要发起攻击了，你就在这里照顾好姐姐。”周梅儿点点头。



第一零八回、长乐之战4
　　陈子昂来到山寨北侧，赵虚已经爬上一座箭楼，细细察看盆地里的情况。此时万籁俱静，旷野里传来虫鸣，箭楼底下的树丛里，长乐兵正在列队，偶尔有兵器撞击的声响。
　　待陈子昂也爬上箭楼，赵虚低声说道：“你看那边——”只见盆地西侧，一条白练从山中滚滚而来，被蓄截多日的河水一泻千尺。只是片刻，山寨上也能听见河水奔流的声音。
　　盆地另一侧，传来巨石滚落的声响，是另一支长乐兵正在搬石运土，堵截河道。
　　这时，大营里官兵的巡逻队喊道：“快起来！水淹过来了！”熟睡的官兵纷纷惊醒，一时不知所措。李青山爬出帐篷外一看，高声指挥：“莫急，赶紧列队防御，小心山匪偷袭！不要让山匪逃出包围！”
　　他骑上战马，挥刀奔向各营，一路高喊：“莫急，别忘记我们是洞庭军！水患不足虑！”等官兵列好队伍，河水已经淹遍盆地，漫上脚踝。
　　此时还是春天，山里的河水依然冰凉，兼之官兵数日未饱餐，体力虚弱。那些腹泻的官兵更是叫苦不迭。
　　李敞骑上马召集队伍，又发现姬斯不知去向，一边喊道：“姬斯！姬斯——”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应答。
　　不多时，河水已经漫上膝盖。李青山赫然清醒过来，吩咐五百官兵前往河水出口：“一定有山匪在那边堵河道，快去！”这支队伍领命，趟水杀向东侧山口。果然看见长乐兵还在往河道里滚石、杂木，便冲上山坡。
　　迎面便射来一排箭矢，放倒一排官兵。却见山坡上排好七八具机弩，还有百余弓箭手，约摸三百长乐兵！河道被堵已经有三丈高，填土的长乐兵也翻身抓起长矛增援。
　　官兵数日未饱，战力锐减。再遭河水突袭，惊惶之下胆气就寒。此时，见长乐兵早有防范，遭机弩、弓箭袭击，伤亡数十人，胆气愈寒。
　　李谷三站在高处，看见领兵的校尉举刀冒死前冲，操起机弩瞄准，一边喊道：“狗日的，不要命就上来！”数支铁箭射去，可怜的校尉竟被射了个对穿。
　　这时，阵中几个白衣人举笛轻吹，那山坡上又爬出满地毒蛇，却是他们用木箱运来的。毒蛇随着怪笛曲，望山坡下扑去，黑夜里官兵哪里看得清楚？
　　只听见一片惊呼，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毒蛇咬到。剩下的官兵不敢逗留在山坡上，纷纷逃回水中。
　　再说大营内，等了半个时辰，河水丝毫不见退意，一直漫上官兵胸口。李青山只得传令向盆地边缘的山地转移，却听见背后的喊杀声四起。寨内的长乐兵也从寨子里杀出，搬了小舟便划过来。
　　李青山喊道：“弓箭手射杀山匪！”但他没想到人在水中，如何方便张弓瞄准？更何况官兵饥饿数日，力道完全不足。
　　再看长乐兵的小舟，每舟三人，二人划桨，舟前装了小机弩，一人不停发射。数十条小舟在二三十丈外便不再前进，只管射箭。
　　待官兵杀来，他们掉头往回划，搬上小舟跑上山坡。官兵此时也乱了阵形，各自为战，奋力追来。却听见破上怪笛曲又起，哪里敢再追？
　　只要官兵想逃往远处，长乐兵便追过来。反复折腾几次，天也开始发亮，官兵叫水泡了半夜，愈发虚弱。
　　李青山借着天光，看清周围环境，催马趟水亲自搏杀，连斩十数名长乐兵。
　　赵虚拍手喝道：“该我出去教训他了！牵马来！”他跨上马直奔李青山。李青山挥刀便是一招极凶悍的断桥式，试图一招了解。岂料赵虚左手紧勒缰绳，右手便迎向刀势，五指如扣，一抓便提住刀背。
　　李青山一惊，知道来人了得，用力夺刀。那刀背在赵虚手中却如活扣般，任他摆弄，赵虚的大手借势用力，丝毫不得脱。如此挣扎数次，赵虚忽然腾出左手，用力拍向李青山的马头。



第一零九回、长乐大捷
　　那军马吃痛跳起，马首射出一缕鲜血，竟然被赵虚拍裂！
　　李青山仰面倒在水中，军马狂奔。赵虚哈哈大笑：“小子，看你逃去哪里！”策马追去。
　　李敞远远看见，高声喊道：“李爷在此，休得猖狂！”赵虚回头看见李敞，勒马高叫：“来吧，把你们两个一起做了！”
　　却听见陈子昂在背后喊道：“赵二哥，这个留给兄弟！”赵虚笑道：“好，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陈子昂此时作了妆扮，李敞哪里认得出来？
　　李敞遭此夜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也高叫道：“来得好！”
　　陈子昂策马趟水奔至，手中提了一把长枪。二马交首，他的右手边推掌而出。李敞顿觉一股掌风拍中胸口膻中穴，气息为之一滞。这个破绽之间，陈子昂的长枪已经推出，直刺李敞座骑，稍有运力，长枪半支刺入马腹！
　　那马甚至还未挣扎，便整个倒入水中。陈子昂双掌连拍，劈空掌激起水花四溅。旁边的官兵见两位长官落败，一涌而上。
　　陈子昂环顾四周喊道：“赵二哥，穷寇莫追！”赵虚本想追杀李青山，闻言笑道：“听兄弟的！”
　　二人翻身上岸，赵虚吩咐：“这些官兵已经不堪一击，快发烟花全面进攻！”身后的长乐兵取出烟花放向空中。一冲焰火飞起，盆地四周便传来喊杀声。山寨里的长乐兵也尽数扑入水中，寻官兵肉搏。
　　若是放在平日，这支洞庭军战力远高于长乐兵。但他们远道奔袭，本就劳累；兼之饥饿和连日挫败，斗志全无，根本斗不过以逸待劳的长乐兵。
　　李敞看看大势已去，吩咐李青山：“全数向西侧山口突围吧，捡条命回去罢了。”
　　身旁大约三、四百官兵跟随二人向山口突围，余下官兵仍与长乐兵苦战。西侧山口原有掘堤的二百长乐兵，自然截杀一番，却抵不住李敞、李青山武功高强，这一拨的大部分官兵得以逃脱。
　　剩下的官兵却被长乐兵尽情宰杀，眼看李敞、李青山逃遁，索性举手投降。
　　***
　　一仗下来，歼灭官兵四千人，缴获大量装备。投降的官兵经过整编，加入长乐兵，山寨达到两千之众。
　　赵虚乐不可支，命人挖通河道，恢复长乐正常秩序。第二日又命人准备酒宴，犒劳山寨上下。
　　酒桌摆满狮雄山上下，树林内、山坡上，或围坐饭桌，或席地为台，场面极是热闹。大殿内，赵虚与李谷三、陈子昂、周梅儿、姬斯围坐一桌，诸位头领也分成两桌。
　　赵虚举起酒杯说道：“前日大破官兵精锐，我长乐寨威名震憾岭南。赵某在此感谢各位兄弟，英雄杀敌。感谢赵氏先祖武魂保佑我长乐兵神勇无敌！大家干了此杯！”
　　众人起身，齐声道：“全赖寨主英明！”将酒水一饮而尽。
　　赵虚哈哈大笑，又斟了杯酒，说道：“这第二杯，让我们敬陈子昂大侠。若非他妙计两次设伏，水淹官兵，我等要取胜官兵殊非易事。来，陈大侠，干了这杯。”
　　陈子昂举杯团团拱手道谢，说道：“赵寨主缪赞，在下实在汗颜。若论妙计，还是寨主的蛇阵、箭楼、机弩，阻敌于山寨之下。在下敬赵二哥和各位兄弟一杯！”
　　赵虚仰首长笑，得意非常，说道：“也不是自夸，就这几样东西，实为长乐寨看家本事，哈哈！”他举起酒杯说道：“为胜利干杯！”



第一一零回、赵虚的色心
　　大家又将酒喝完。赵虚已经举起第三杯酒，说道：“兄弟们都看到陈大侠的本事，叫他做长乐寨军师如何？就拿这杯酒拜拜陈大侠！”
　　陈子昂连连摇手，急道：“不可不可，在下一介游民，四处云游，如何能逗留。万望赵二哥与各位兄弟体谅。”周梅儿也说道：“是呀，明日我等就要离开长乐，赶往威虎寨。只怕官兵已经开始攻打肖大哥那边。”
　　赵虚瞟了眼姬斯，说道：“这么快就要走？都要走么？”陈子昂陪笑道：“确实要走。”赵虚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我拿一份大唐地图，挽留陈大侠和姬斯姑娘，如何？”
　　陈子昂一愣，心下倒是没了计较。赵虚将地图据为己有，不愿交还，他是宗盟会总会直属管辖，陈子昂一时也把他没办法。陈子昂原本想联系静如，以总会的名义迫赵虚交出地图，但结果也是未知数。
　　此时听赵虚自愿交出一份地图，确实颇为犹豫。他举杯说道：“先喝酒，容在下考虑周详。”赵虚笑道：“好，把酒喝好，兄弟们尽情吃肉喝酒！”
　　大殿内，请了当地的戏班子，跳舞、演几个小剧目，一群女子跳完插秧舞之后，便上演一出《阿春出嫁》的段子。说的是长乐本地话，陈子昂看懂大概，讲一个叫做阿春的美丽村姑，嫁给一个叫做阿山的小伙子，两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边看戏，不觉酒过三巡。赵虚喝下一大口酒，说道：“姬斯姑娘着实漂亮，白皮肤黄头发，呵呵，留下来做压寨夫人，赵某亏待不了你。”周梅儿忙说道：“姬斯早有人家了。”
　　赵虚酒性起来，醉眼看姬斯，金发白肤，虽然有些憔悴，却愈发楚楚动人。
　　他打了个酒嗝，哈哈笑道：“是哪一家的后生？让我去会会！我再加一万金与他交换姬斯姑娘，哈哈。”周梅儿也呵呵笑道：“说钱可就俗了不是，姬斯姐姐怎么能为钱折腰。”
　　赵虚一愣，也不管那么多，伸手摸姬斯的脸庞。姬斯扭过头，左掌格住他的手。他又是一愣，笑道：“好，还是个会武功的妮子，赵某喜欢。哈哈。”
　　李谷三看看姬斯脸色发青，周梅儿也渐现怒容，劝道：“寨主，女人也不是稀罕事务。明天我帮大哥四处搜些漂亮女子，一则犒劳大哥，剩下的就赏给立功的兄弟们。”
　　赵虚连连点头：“该当犒劳下面的弟兄。赵某却只要眼前这一个，呵呵。”陈子昂眉头一皱，看他又要伸手摸去，便佯装举起酒杯，极快地弹出一指。赵虚忽然感到喉下一梗，忍不住要呕吐。
　　陈子昂放下酒杯，扶助赵虚，说道：“赵二哥醉了，李将军赶紧扶二哥回去歇息。”赵虚却用力挣脱，说道：“我没醉，我要定这个妞子。”
　　陈子昂看他不愿放弃，右手搭上他的后脖，拇指按住项强穴，稍一发力，让他无法挣扎。陈子昂一边运力扶起他，说道：“二哥，在下扶你回去休息。”
　　说罢，他的中指微扣天突穴，赵虚又连连做呕吐状。李谷三大声说道：“各位兄弟慢慢喝，我先送寨主回去歇息。”便与陈子昂一左一右扶住赵虚，走出大殿，送他回去休息。
　　赵虚是有苦难言，两穴受制无法挣脱，只好随二人搀扶，回去早早休息。
　　山寨上下狂欢继续。此地的米酒与瑶埠的又不同，入口甜腻，后劲却不小。到了早上，山坡上下还睡着许多兵勇，想是昨夜酣饮，干脆睡在草地上。陈子昂醒转后，日头已经爬上山头，穿过盆地里的薄雾，远山逶迤生姿。
　　待周梅儿醒转，陈子昂说道：“我们还是尽早离开此地，赵虚此人琢磨不透。”周梅儿嫣然笑道：“是的，放心走吧，我保准大哥不会留遗憾在此地。”
　　她这话却说得奇怪，陈子昂一愣。但他满脑子如何摆脱赵虚，苦笑道：“嗯，离开为好。”便去大殿告辞。



第一一一回、赵虚的武功
　　赵虚正坐在大殿上，看见陈子昂三人走来，冷冷笑道：“要走了么？包袱都背上了。”陈子昂拱手道：“正是来向赵二哥辞行。”
　　赵虚猛拍桌子，转为哈哈大笑：“陈大侠执意要走，赵某也不好强留。这样吧，你若能胜我的双掌，长乐寨便任你来去！”陈子昂陪笑道：“昨晚二哥酒醉，我也是万不得已，好让二哥休息好。”
　　赵虚说道：“兄弟别婆妈，来吧！”陈子昂看看无法解释，只好放下包袱和大剑，随赵虚走出大殿。他说道：“那就恕在下不敬，陪赵二哥走几招。”
　　赵虚走到殿门外的榕树下，说道：“来吧，赢了你便走好。倘若输了，姬斯便要留下来做压寨夫人，哈哈。”
　　陈子昂苦笑道：“请二哥先发招。”赵虚冷笑一声：“不要客气。”说罢，他便亮开双掌，一招山涧落石劈来！
　　陈子昂右脚退半步，闪过头招。赵虚的第二招山野巨川又拍到。陈子昂再退一步，还未站稳脚跟，赵虚的第三招泰山压顶又凌空拍下。
　　赵虚不仅胖，而且身形高大，一招凶似一招，出手便不给陈子昂喘息的机会。这三招一气呵成，正是他得意的家传武功开山式掌法。据说为赵佗所创，昔日传授给南征的部下，战场上屡建奇功。
　　陈子昂让了三招，人已退至宫墙之下。待赵虚第四招青山不老拍出，他忽然明白赵虚是要贴身搏斗。他略一思索，口中轻吟道：“川原迷旧国！”双脚一弹，跳出赵虚的掌风。右手双指骈点赵虚背后腰眼穴！
　　哪料想赵虚肥胖皮厚，内力也不弱，陈子昂的气指功点穴，竟如滑水般卸去，犹如给他瘙痒。赵虚虎步转身，哈哈笑道：“原来是气指功，昨晚就是被你整得我呕吐！”
　　陈子昂只得再陪笑道：“昨晚情非得已，赵二哥海涵呀。”赵虚还是一声冷笑，一招苍山云海拍到。只见他跃起丈许，双掌游离不定，似乎可攻击陈子昂任何部位。
　　陈子昂吟道：“道路入边城！”他单掌往上顶起，人也跃起，竟要与赵虚硬碰硬。赵虚空中大喝：“好！”
　　陈子昂的应招确是此招的最好破解之法，迫使赵虚防守，从而化解了苍山云海的诸多变化！而赵虚也正是用此招迫使陈子昂力拼硬功！
　　四掌在空中相接，赵虚早就蓄势高空，双臂猛然发力，正是开山式的精华招式开山辟地。陈子昂自下而上，自然吃亏，他知道赵虚硬功了得，双掌先是一缩，躲过赵虚的刚猛掌力，方催动内息，双掌吐出！
　　赵虚发觉自己掌力落空，情知不妙，也算他应变的快，双掌改擒拿，扣住陈子昂手少阳三焦经上的阳池穴。但他又发现怪异之处，拇指扣下去，陈子昂的双掌内力已然吐出直击赵虚的掌心。
　　而他的阳池穴绵若无骨，扣下去毫无反应！
　　说时迟，陈子昂掌力也沿着赵虚手少阳三焦经直冲上去。赵虚练的是外家硬功，被陈子昂内家功力袭入，竟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这手少阳经络司上身各器官，内力入去，赵虚忽然感到耳鸣、眼花、头晕，上身竟无法发力。
　　他一咬牙，挣脱双手，跌落地上，喘息不已。陈子昂也不纠缠，任他调息。
　　陈子昂也觉得奇怪，心想：“这内景经如此威力，我方用五成功力，怎么会如此顺利穿行赵二哥的经络？”
　　周梅儿拍手笑道：“大哥，这下可以走了，没有人再来拦我们。”姬斯脸上也露出笑容。陈子昂拱手说道：“二哥，小弟侥幸获胜，承让。”
　　片刻后，赵虚方调理好气息。他睁开眼睛，看见陈子昂还站在面前，摇手说道：“去吧，赵某武艺不精，输了也无话可说。你们走吧。”
　　陈子昂说道：“赵二哥是练外家功夫，我等四掌互扣少阳三焦经，自然是在下内家功夫占了便宜。实则赵二哥的功夫尤在我之上。”
　　赵虚仰首大笑：“我等小山寨留不住陈大侠，闲话也不说了。三位慢走，后会有期。”话语里竟是失落之情，让人听来心生恻隐。
　　周梅儿说道：“赵寨主，一个大男人，顶天立地的英雄，让我等倾佩。说不准什么时候我等又会回来，寨主莫要哭哭啼啼。”赵虚叫她这么说，哭笑不得。
　　大家的气氛顿时松开，陈子昂说道：“赵二哥和山寨的弟兄们多保重，我等告辞。”赵虚拱拳说道：“诸位慢走。”送三人走出山寨。



第一一二回、焦会青被擒
　　却说焦会青与二人分手后，循着韶州城转悠一圈，已将近傍晚。这韶州在深山之中，居民多打猎为生。便听见两个猎户说道一种稀罕的鸟儿。
　　一个说：“那翡翠鸟可遇不可求，生在偏僻之处，有山有水方能寻见翡翠鸟。”另一个说：“明日我就去找。听说京城来的官爷高价收购，比珠宝、黄金还贵。他们就住在州府。”
　　那个说道：“我也回去准备，明日与哥哥一起去。”另一个点头说：“好，也不知要走多远，有个伴当然好。”
　　听闻此言，焦会青想：京城的官爷八成就是指冯小宝。又转念想：横竖闲着没事，不如晚上去看看冯小宝。想起他被陈子昂捉住审问，焦会青戏言捏他卵蛋的情形，他忍不住笑起来。
　　这么一想，他倒是更心痒，大半年来循规蹈矩，实在有些憋得慌。心念一定，他便找见客栈住下，挨到天黑，朝州府走去。
　　他绕到州府后面的院墙，一吸气跳上高墙，四处瞭望，看清楚府内房屋，方跳进去。摸过几间房子，他找到一间亮着烛光的房子，里面正有几人说话。
　　果然听见冯小宝说道：“你等切不可寻慧能禅师报复，他是朝廷着意笼络的人。他若反了朝廷，这岭南就更不太平。”
　　王养宗说道：“这和尚武功极高，若反了朝廷实在是大患。”王泉也连声附和。冯小宝说道：“你等胸怀怎比得天后？慧能的禅宗佛法在此地影响极大，不止是一般意义上的武林高手。”
　　王泉应道：“听冯大人的。”冯小宝说：“陈将军的三万铁甲明日到韶州，会同我等前往威虎寨。对那些山匪，你等手下倒是不须留情。”
　　叶七郎咔咔笑道：“我的弯刀没杀人，好久了。这次，可以痛快，放心，杀人。”
　　冯小宝呵呵笑道：“别让你遇到高手，呵呵。”叶七郎一愣，说道：“怕什么，这天下还会有第二个慧能？”秦霸山说道：“怕是有，那日，我遇到一个女尼，武功也是高得离奇。”
　　裴汀咯咯笑道：“那个尼姑轻功绝高，狡猾大大的。叶大侠要是遇到她，赶紧逃命才好。”叶七郎脸色发青，被人暗指不如一个女尼，面子上极为难堪。
　　王养宗拍着大腿说：“打仗和比武不尽相同，排兵布阵、谋划策应十分关键。”冯小宝点头说道：“不错，闲话少提。大家来看这张地图，我计划如此分三路逼近匪窝。”
　　众人围住地图，听冯小宝比划解释，秦霸山、王养宗领左路军，陈慧明、叶七郎领右路军，冯小宝、王泉、完颜华仁、裴汀领军中路。
　　冯小宝说道：“这威虎寨是岭南的首患，聚山匪三千人。这次调动三万铁甲，一定要将其剿灭。”众人纷纷点头。
　　屋里人讨论良久，方才散去。冯小宝又在屋内端详桌上的地图。焦会青耐着性子等他吹灯就寝，又过了半个时辰，方悄悄摸到门口，挑开门闩。
　　桌上不见地图，想是被冯小宝收起。他便蹑手蹑脚摸至寝室，果然看见冯小宝侧躺熟睡，枕头边有一卷图册，想来就是地图了。摸到床边，他便伸手去拿。
　　床上的人忽然翻身要捉他的手！
　　焦会青一惊，情知不妙，一个旱地拔葱向后跳。却听见背后一阵疾风，也有人扑来！他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起身便向门外窜。
　　霎时间，小院里已经亮起几个灯笼，红红的灯光下，冯小宝早就站在院中，身后是王泉、裴汀。秦霸山手持长枪和完颜华仁站在另一端。
　　焦会青回头一看，屋里走出两人，叶七郎在前，王养宗在后。原来那床上的根本不是冯小宝，而是王养宗。焦会青心里叫苦不迭，掉头往院墙窜去，想借轻功翻墙而去。
　　完颜华仁的长鞭比他更快，啪地一声抽响。焦会青知道那鞭有剧毒，又是一招拿手的懒驴打滚。只是他滚到一半，便僵在地上，脖子上架了把明晃晃的弯刀。
　　叶七郎得意地笑道：“你，往哪里跑！”焦会青嘴里骂道：“奶奶的，七八个对付老子，没天理。”
　　冯小宝认出他来，哈哈大笑：“原来是老朋友，果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绑起来！”便有两个兵士拿着铁镣将他绑起。
　　冯小宝笑道：“我就说什么大耗子偷听，原来是你。那个陈子昂在哪里？”焦会青也嘿嘿笑道：“他在你后面。”冯小宝一惊，忙回头看，便知道自己上当。焦会青说道：“别怕，老子今天没空捏你的蛋蛋。”
　　冯小宝脸色铁青，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把他押起来，后日一同去威虎寨。”那两个兵士应声将焦会青押去隔壁房间。



第一一三回、行军途中1
　　焦会青手脚捆铁镣，冯小宝也不将他送去牢房，只待后日推上囚车一起出征。外面五个兵士值班，加之州府内来回巡逻的数队士兵，他是绝计无法逃脱。他绞尽脑汁，后悔不已。
　　若不是贪玩闲逛韶州城，也不会沦为阶下囚，如今已经跑到威虎寨成为上宾，酒肉无数，唉唉。又想到：若是肖渐离未察觉官兵进山的计划，威虎寨被全歼，他老焦就是千古罪人了！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唉声叹气，听见外面人来人往。陈慧明将军第二天果真来见冯小宝，邀冯小宝去检阅他的三万铁甲，商议发兵之事。到了晚上，冯小宝的随身兵士开始收拾行装。
　　这时，焦会青终于看到期望已久的人，出现在窗前。
　　裴汀大摇大摆走过来，看守的士兵都是冯小宝的随从，也没多问，就让她走进房间。焦会青说道：“三丁大侠还记得俺这个老头子噢。”裴汀笑道：“我正想拿这话问你。舒服吧，住在这里。”
　　焦会青不敢和她贫嘴，哀求道：“行个好，悄悄放了俺，俺下辈子都会报答大姑娘。”裴汀看他如此哀求，也不再开玩笑，说道：“我这不是想办法么，也许要等到路上再找机会。”
　　焦会青搔头说道：“若是裴姑娘没办法，我一定会被那家伙咔嚓，在阵前砍了。”裴汀说道：“你只当是休息，待路上我找机会。”说罢，不再理会焦会青，走出门外，对守卒说：“看好，别让他跑了。”便扬长而去。
　　焦会青算是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大早被装进囚车内，推出州府。一干人奔向韶州城外，放眼望去，满山遍野都是官兵。
　　陈慧明骑着高头大白马，向冯小宝一拱手，说道：“中路就交给冯将军！”冯小宝拱手说道：“陈将军放心，我这还有人质，多一重安全保障。”
　　焦会青咧开嘴笑道：“多谢冯将军抬举，哈哈，俺坐大车，比你们舒服呢。哈哈！”冯小宝一摔马鞭，抽在囚车上：“不要激老子，小心现在就砍了你！”
　　焦会青做个鬼脸，不再说话。他看见漫山遍野旌旗鲜明的官兵，心里打鼓，若是威虎寨没有准备，满寨将会尽墨。只见陈慧明手臂高挥，喊道：“大军分三路开拔！”
　　秦霸山、王养宗便策马去左路，陈慧明、完颜华仁去右路。冯小宝令叶七郎赶去先头部队，自己带着王泉、裴汀随大队。
　　***
　　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每人都带有五天的干粮，粮草辎重另由后队三千护送至威虎寨。南岭的山路曲折，树木丛生，大军开进极是艰难。两千前锋随身都带有砍柴刀，一路披荆斩棘。
　　第一日歇息下来，冯小宝展开地图察看，估计要花四日方能抵达威虎寨。
　　春天正是蚊虫滋生之时，天上一轮明月，山里却飞满吸血的大花斑蚊子，加上远处的狼嚎，扰得人无法入眠。官兵挨到天亮，匆匆吃饭开拔。
　　焦会青的囚车跟在大队之中，远不如他想象的那么惬意。人困在囚车中，前面挂个水葫芦，一袋干馒头。推车的兵士也不理会山路颠簸，蹬得他连声骂道：“小杂种，看着爷爷的屁股。”
　　推车的兵士也不示弱，回骂道：“我们推车难道轻松么？闭上你的臭嘴，倘若你还想喝水。”便作势要拿走水葫芦。
　　焦会青连忙说：“彼此让一步，俺不说话，你们多少也关照爷爷的屁股。昨日一整天下来，俺的骨头快散架了。要是俺一不小心见阎王，冯大将军不拿你们试问？”
　　几个官兵笑道：“这鸟人，蹬蹬他。”便将囚车撞向大树，焦会青忙喊道：“小心老子喊救命，告你们，怕不怕！”那些官兵骂道：“这鸟人坐囚车还多讲究，难伺候。”
　　这么一吵闹，时间反倒过得轻松。傍晚扎营时，大军已经深入大山之中。连续两日行军，就算是有蚊虫叮咬，官兵也都扛不住瞌睡。



第一一四回、行军途中2
　　焦会青却无法入睡，心里骂道：裴汀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老子，莫非老子真的捱不过这几日，被冯小宝咔嚓阵前。一念至此，不禁叹气。
　　却听见远处树林里传来一缕怪异的笛声，若即若离，不小心还以为是在做梦。焦会青是老江湖，知道其中有异。那笛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显然不是一个人。不多时，他听见地上有树叶的声音，仔细一看，差点惊呼出来。
　　周围的落叶里，爬来数条毒蛇，嗅到那些熟睡之中的官兵，便咬下去！顿时身旁有人哎哟叫起来，官兵均醒转。有人惊叫道：“蛇，毒蛇！”
　　焦会青坐在囚车上，也有一条比拇指粗的毒蛇爬上来。他抡起铁镣打去，将那毒蛇打得小脑壳粉碎。
　　官兵队伍一阵骚乱，纷纷点燃火把，抓起兵器打蛇。那笛声渐强，毒蛇竟与官兵在树林里展开对攻。有的爬上树，吊进脖子里，有的钻进裤管里咬。
　　终于听见一个校尉喊道：“快随我捉拿吹笛之人！”便有几支小队冲出蛇阵，循笛声而去。
　　焦会青听见那笛声开始断断续续，想是有些吹笛人受到官兵攻击，逃窜而去。笛声息没，那些蛇才纷纷逃窜，钻入树叶杂草中。这一闹腾，官兵一宿没睡。
　　天亮后，那些倒在地上的已经僵硬，显见得死去多时。清点人头，竟然被蛇咬死了数百人。押囚车的官兵也死去一个。
　　焦会青心中一乐，知道是有人专门夜袭官兵。嘿嘿，肖渐离到底不是糊涂虫，他已经知道官兵大举进攻威虎寨，枉老子愁了两日。乐过之后，他忍不住骂道：“竟然不来搭救老子，可恶！”
　　天亮后官兵又开始前进，午后便听见有人喊：“毒蜂，毒蜂！”前面的队伍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焦会青看见一群一群身长寸许的黄蜂沿着队伍飞来！追逐官兵猛蛰！
　　焦会青慌忙低头捂住脑袋，还是被蛰了两下胳膊，肿起寸许的大红包，奇痒无比。
　　有些官兵被蛰十数次，面目全非。待那些黄蜂飞走后，有人识得医治方法，接了尿水望头上、脸上擦。于是众人纷纷效仿，人人忙着拉尿擦脸。便有人骂道：“谁捅蜂窝，他妈的！”
　　待队伍修整后前行，看见路边树林上，连绵数十丈都是黄蜂窝。左右都是峭壁悬崖，除此之外别无路径前行。焦会青便知道这不是偶然巧遇，一定有人事先布下蜂窝防御外来之人。
　　愈望前走，路上的障碍愈多，诸如陷阱、捕夹。大军行进愈发缓慢。第三日，焦会青才分配到四个馒头，少了两个。
　　他骂道：“奶奶的，你们官兵就会欺负人，爷爷的口粮也敢克扣！”押解的官兵说道：“上头有令，将剩余两天的干粮分做三天食用。”
　　焦会青哈哈大笑：“冯小宝啊冯小宝，看你这蜗牛队伍，还是回家擤鼻涕好了。哈哈！”他旁若无人地骂骂咧咧，旁边的官兵这几日也习惯他的大嗓门，二则连续行军、连日遭袭，也没兴致斗嘴。
　　却听见前面的队伍又开始骚动，有人喊：“准备作战，前方遭遇伏兵！”焦会青抬眼看去，前面是一个不急不缓的山坡，地势十分开阔。山坡上的树木均被砍伐干净，叶七郎已经派出前锋，数百盾甲兵正在攻打山坡之上的伏兵。
　　远远看去，山坡上的人好像蚂蚁般大小，隐约听见官兵的战鼓擂响。不时看见山上滚落巨木，巨木均烧上火，沿着山坡往下滚。大约一个时辰，双方来回拉锯数次，盾甲兵逐渐接近山顶。那些伏兵顷刻间后撤，消失在山头后面。
　　这一折腾，队伍的行程又耽误下来。待到傍晚安营休息，不少官兵开始叫肚子疼，谁也说不清原因。唯独焦会青没拉肚子，他搔搔脑袋，哈哈笑起来：“看你们是报应！不给爷爷喝水，爷爷不希罕。”
　　押解的官兵猛然醒悟，腹泻的官兵全部引用过附近一眼泉水。叫苦声更响，纷纷躲去左近方便。



第一一五回、行军途中3
　　整夜都有人腹泻，离开营地去方便。却不时听见附近传来惨叫声，良久未见方便的官兵返回，便知道是遭了暗算。天高云黑，密林重重，谁也不敢再离开营地，腹痛只好就地解决。整个营地臭气薰天，谁也没睡好。
　　第四日爬起来，人人眼睛都红肿。谁也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连焦会青也不说话了，心里骂道：“裴汀这小丫头还不来救俺！”
　　爬上一个山头，押解的校尉遥指远方的一个山峰说道：“威虎寨就在那里。”焦会青望去，大约隔了一个山之外的另一座山。他一边回忆，才发现那座山就像一条卧地的睡虎，威虎寨是在那座山的虎头上。
　　焦会青调侃道：“隔山爬死牛，嘿嘿，你们慢慢爬这两座山。”那校尉长松一口气，骂道：“总算看见威虎寨，到了那边，等冯将军一声令下，老子在威虎寨下一刀砍下去，嘿嘿，不用再伺候你老头子了！哈哈！”
　　叫他这次一呛，焦会青委实说不出话来。却又听见校尉说道：“哎哟，你们看下面，山脚起火了！”官兵们往下望去，只见山麓下，大约距离前锋部队两里地，树林里燃起几处火光，夹着浓烟往两座山上窜。
　　前锋官兵派出三支小队快速望火场里穿插，估计是要捉拿纵火者。火势蔓延极快，正好挡住官兵去路，且一直往山坡上烧过来！焦会青骂道：“好啊，快烧上来，烤熟这帮兔崽子。爷爷要吃火烤兔肉！”
　　正在爬山的官兵看不到前面山脚的火势，还在往前进，前锋官兵已经策马回报火情。片刻之后，军中旗号传令，后队七千人改为向左侧下山，绕过山林大火。押解焦会青的校尉呵斥道：“快，快推老头子下山！”
　　大队人马下了这个山头，又折路绕过火场。待大火熄灭，将近傍晚，只得安营过夜。不少官兵被火烧燎，面目炭色，衣衫破损。校尉又传令：“大家好好歇息，上头说了，明日一定要抵达威虎山寨下！”
　　第五日清早，大队便开拔前进。竟然一路无事，傍晚抵达威虎山腰。一清点人头，一万官兵已经折损千人，且士气大损。左右远望，还没见左右两路的官兵，想是他们路途较远，亦遭到山匪阻截。
　　这日晚上，官兵加强戍卫，竟然又没有遭到骚扰。第六日清晨，冯小宝在山坡上集合起队伍，策马高声说道：“前锋做后队，后队随我包围山寨！左右两路大军也快到达。”他手指数余里外的山头，焦会青果然看见蚂蚁状的队伍。
　　冯小宝笑呵呵来到囚车前，说道：“老焦，跟我到阵前去么？”焦会青点头说道：“你是全军统帅，俺怎敢违命？就算你要取我性命，小民还不是要乖乖交给你。”
　　冯小宝也点头，说道：“好，你乖乖的，届时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焦会青笑道：“成交，倘若俺做鬼也不放过你，那就不好了。”
　　冯小宝沉下脸，对押解校尉说：“跟上。”便驱动大军直扑威虎寨。眼看威虎寨隐约山顶，有兵士奔来报告：“冯将军，王将军叫你前去。”
　　冯小宝策马赶去，王泉正与裴汀停在山道上，见冯小宝来，便说：“你看这石刻。”山坡上有块三丈长的卧石，刻着几个大字：“欢迎冯大将军！”显见得是新刻字样。
　　冯小宝说道：“他们早知道我等来伐，一路上诸般设伏，如今又玩什么花招？”王泉说道：“在下也觉得蹊跷，为何越近山寨，越发平静？”
　　裴汀笑道：“不晓得人家准备了什么大礼恭候，呵呵。”冯小宝说道：“先把它围起来，陈慧明与秦霸山两路军晌午该到达，再行商议。”
　　他举首眺望威虎寨，山寨巍然耸立，地势不凡。山寨围墙上的兵勇已经看见官兵，合拢双手成喇叭状，喊道：“威虎山寨，威震岭南！”又有喊话：“冯小宝，快上来看看爷爷们噢，哈哈！”



第一一六回、逃脱！
　　待到晌午，另外两支军队也爬上威虎山。冯小宝会同陈慧明巡威虎寨一周，察看地形，商议明日进军的部署。两军在寨子下面对骂，互相嘲讽，直到天色大黑，才罢休不提。
　　陈慧明是老行伍，说道：“威虎寨地势险要，却也拦不住我大军讨伐。两日内可攻下此寨！”冯小宝拍掌道：“有陈将军一言，我心大定。作战事宜交给陈将军，三万人马和各位将军、大侠，任由你调遣。”
　　第二日，陈慧明派六千盾甲兵分两路先行攻寨，随后跟上四千轻步兵，抬着连夜做好的十几架攻城云梯，压阵的是六千弓箭手。
　　此时，云雾依然缭绕，威虎寨隐约可见。
　　官兵列队冲向山寨。说也奇怪，山寨上安静得连云雾都不会动一下，官兵一路喊杀，逼近墙角，依然没有声音，也不见一个人影。
　　他们迅速竖起云梯，爬上寨子，为首的校尉惊呼：“空寨啊！杀进去！”先进山寨的官兵打开大门，让大队人马进入，占领山寨各处要隘。
　　陈慧明与冯小宝策马入寨，也在奇怪：“山匪跑哪去了？”陈慧明猛然醒悟，说道：“定是从西北侧的悬崖上爬下去。”二人摸近悬崖望下去。
　　只见清晨的阳光正在驱散雾气，悬崖石壁上均是苍劲的小树、绿草，象刀切一样直下山底，哪里看得清楚，具被一片葱葱绿色掩盖。冯小宝奇道：“这山匪果真是野猴变的。”
　　陈慧明说道：“不论如何，攻下威虎寨，你我都是有功之臣，哈哈。”冯小宝说道：“其中多半有蹊跷。这样吧，我等就地休整，明日粮草辎重也到达山寨，再派兵四处搜寻山匪，歼灭之。”
　　陈慧明随即传令全队休息。官兵连日行军劳顿，早就渴望休整，听到命令均欢天喜地。只有焦会青愁下脸，心想：威虎寨沦陷，肖渐离等不知去向。裴汀也没有音讯，这颗脑袋还不知能顶在项上多少时间。
　　焦会青心里烦闷，便伸长脖子朝押解的校尉叫道：“爷爷饿了，快拿晚饭来。”那校尉正吃着一碗艾叶，听他喊也来气，说道：“我们打了胜仗才吃这玩意，你还想吃？今晚停你一顿！”
　　焦会青笑道：“猪狗吃的野菜，送给老子吃也不吃的东西！你们的冯大将军只怕正在山珍海味吃得痛快呢，老子要吃就去吃他的。嘿嘿。”校尉对其他官兵笑道：“这老头还会发美梦，我看寨子也攻下来了，明天拿你的脑壳祭旗还不差！哈哈！”
　　焦会青心里恼，脸上却不认输，说道：“乖孩子，拿点水给爷爷喝总有吧？”校尉笑笑，叫一个官兵帮他装满水葫芦：“你慢慢喝，山泉水还蛮不错的。”焦会青也不敢多喝，肚子空，喝多了水立马会尿出来，愈发觉得饥饿。
　　他润了下嘴巴，这山泉水还果真有点甜。他苦笑一番，蒙蒙懂懂睡着了。
　　山里晚风十分惬意，他梦见裴汀笑盈盈走来，端了海碗米饭。裴汀轻轻叫他：“老焦，快醒醒。”他眯瞪着眼睛看看，果真看到裴汀，只是手上没有大碗的白米饭。
　　她说道：“我帮你打开铁镣，你赶紧逃出去。”焦会青猛一惊醒，知道这不是梦。裴汀打开铁镣，说道：“你快走，我还要把钥匙放回王泉那。”焦会青举手一看，铁镣松开了，他轻手轻脚解下铁镣。
　　押解的官兵连日劳顿，睡得正香。裴汀拉着他离开营地，二人便分手。焦会青辨认出方向，施展轻工穿过官兵数个营地，跳出山寨石墙。寨子外面也有很多官兵宿营，他一口气跑出三里，方才离开官兵的队伍。
　　他感觉还不保险，又钻进树林望远处跑。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只管先认准北斗星，认定南方，离开威虎山再说。四周还有官兵的游哨，焦会青小心躲避，大约到了威虎山脚，方才觉得安全。



第一一七回、夜袭
　　几天没吃饱，此时顿觉疲乏，心里骂道：裴汀这小丫头，也不带些吃的给俺。
　　正想着，忽然脚下一空，他知道不妙，肯定是落入陷阱。陷阱里一张大网将他托住，有几个人走过来，一边说：“不是官兵，倒象个叫化子。”几人合力将他拖出，捆绑起来，说道：“带给三寨主看看。”
　　便抬起他走。焦会青听他们说话，倒像是威虎寨的人，便说道：“你们三寨主姓刘么？”一人回答：“你怎么知道？”
　　焦会青得意地笑道：“呵呵，快叫刘大刀备好吃的，爷爷实在饿坏了。”那人说道：“你若认识三寨主，自然亏待不了你。”
　　焦会青全身乏力，由得他们抬起奔走，穿过密林、小溪，来到一个石洞口。那人禀报道：“刘寨主，我们在威虎山抓到一个老头子。”洞里走出一个挎刀大汉，借着星光看看焦会青。
　　焦会青先认出他来，说道：“刘大刀，还看什么，快拿东西给俺吃。”刘大刀听声音，方认出焦会青：“老焦啊，衣衫如此破烂，差点没认出老哥哥！”忙带他入洞。
　　洞里插着两支火把，刘大刀拿出一大块烤肉，说道：“老哥怎么了？”焦会青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将上次离开威虎寨，前往韶州的前后说了一遍。
　　刘大刀点头道：“原来陈大侠去了长乐寨。”他也将威虎寨接到线报，知道韶州官兵进山的消息后，如何布置反围剿等事告知焦会青。他说道：“前几日，韶州这来了伍千洞庭湖官兵，也没怎么停歇，怕是去围剿长乐寨。我等已飞鸽通知长乐寨。”
　　焦会青吃了半饱，说道：“有陈大侠过去，我看那边不必担心。这边三万官兵才是大危险。”刘大刀点头道：“是的，肖寨主作了详细安排，我在山里迷惑来犯的官兵，肖寨主已经带四千直取韶州，只怕今日已经开战了。”
　　焦会青眼睛一亮，拍手说道：“好啊，我还以为威虎寨的兄弟们逃跑了，原来有如此妙计！”此时，他吃了半饱，兴致高涨，说道：“我也随兄弟们去捕猎物。”
　　刘大刀笑道：“老哥武功不凡，欢迎加入。”焦会青说道：“这就去，老子逮他一串。”
　　那门口的瘦兵士说道：“我带老焦去，我那离官兵大营最近。”焦会青站起身说道：“好，刘寨主先告辞，你静候佳音。”刘大刀目送二人走出洞口。
　　他们一路摸回去，直到威虎寨前三五里地，方才到达设伏点。这里是一片连绵的榕树林子，官兵外围的营地就在不远处。天已经发亮，焦会青与几个人藏在树后面，看见一队巡逻兵走过来。
　　焦会青手中扣紧几块青石，说道：“我管前面五人，你们解决后面三人。”瘦兵士应道：“好。”那八个官兵睡眼惺松，扛枪走过树林，却不进来，前面带队的是个小校尉，探头入树林四处打量。
　　焦会青连发二石，打中二人的风门穴，那校尉和身后的官兵只来得及“啊”一声，便倒地不动。后面的官兵咋然惊醒，瞪着眼未醒过神来，焦会青又连发三石，打倒后面三个。瘦兵士和几个人也跳下树，大刀砍去，剩下那三个官兵脖子一歪，一命呜呼。
　　远处营地，有个官兵早尿，却没发现这边的动静。焦会青待他尿完，跳下树扛起校尉，笑道：“抓了个大的，不错。”瘦兵士给每个官兵补上一刀，招呼大家撤离。
　　众人回到洞中报告战绩，瘦兵士说道：“老焦大哥委实了得，一下子干掉五个！”焦会青高抬下颌洋洋得意，说道：“这等官兵，二十个上来我也能对付。”刘大刀夸道：“姜还是老的辣。”
　　焦会青拉过刘大刀，低声说道：“我有一计，可拖延此地官兵。”便如此如此对刘大刀耳语。刘大刀拍手道：“好计，可为肖寨主他们争取时间。”转头命令瘦兵士将校尉押解出去。
　　***



第一一八回、游击
　　那校尉悠然醒来时，天色大亮，太阳爬上了山腰。他左右一打量，是在一个山坡上的土窝窝里，旁边有两个持刀人，正在聊天。听见有人喊：“吃早饭，吃早饭啦。”两人回头看看校尉，还晕厥不醒，便跑去吃饭。
　　校尉双手被麻绳反捆，他探头望去，只见山坡上满是山匪，只怕有好几百人，山坡那边似乎还有人。他再回头看，暗自庆幸，身后居然没有山匪，只要逃进树林里，便如鱼入海。
　　他瞄准机会，跳出土窝窝，逃进树林。解开麻绳后，奋力望威虎寨方向跑去。
　　威虎寨里，冯小宝、陈慧明正集结官兵，预备四处搜剿。校尉也不敢耽误，直奔冯小宝营帐，禀报被俘、逃脱的经过。陈慧明说道：“好，我带一万人前去围剿。”
　　冯小宝略思度，说道：“威虎寨山匪足足五千之众，为何我等遇到的都不过千人之数？”
　　陈慧明哈哈大笑：“他们是怕被我等大军发现，是以化整为零，小股活动。”冯小宝沉吟道：“这样吧，你带完颜华仁、王养宗去，务必围歼这股山匪。再派秦霸山、叶七郎带五千人四处搜索。剩下的随我休整，等待消息。”
　　陈慧明等人领命而去，由校尉带路直扑过去。此时，刘大刀带着兄弟们躲往临近的山头，看见两支大军被调动，哈哈大笑。刘大刀说道：“他的粮草虽到，大军却得不到休整。哈哈。”
　　焦会青也嘿嘿笑道：“让这群孙子累趴下，我们再一个一个收拾。”
　　大约到晌午，陈慧明的一万大军还在到处搜寻。山寨里却开拔出大队官兵，刘大刀略一思索，说道：“一定是接到韶州战报，这帮家伙要回去救援。快遣人去掘水，阻缓他们！”便有一个小头目应声，带一百人向南而去。
　　看见焦会青满脸疑惑，刘大刀拉住他，边走边说：“前面有条河，早就蓄好水，待官兵一到，他们放水阻扰。我们去夺寨子。”焦会青连声赞道：“刘三，这般好计谋亏你想得出来！”
　　刘大刀一边集合队伍，一边说：“都是肖寨主召集兄弟们合计的，我就一个粗人呀，老焦如此夸奖，折煞我也。”焦会青远望大队官兵列队走出威虎寨，点头道：“计谋是不错，但我看寨子里还有五千官兵。”
　　刘大刀笑道：“那当然，都安排妥当。老焦一来，兄弟我的胆气更壮了。”他拍拍胸脯，带这一千威虎兵躲开返程的官兵，望威虎山摸去。陈慧明、秦霸山两队官兵也急急整队，直奔韶州。只是苦了官兵，叫苦怨天不迭。
　　***
　　傍晚时分，大队官兵尽数撤离，群山在晚霞中显出几分清静。夕阳照落威虎寨，斜影余辉，自有一番威严。山寨大门外，不知何时坐了两个人，举起葫芦咕噜咕噜畅饮。
　　守门的官兵喊道：“何方野人，快快离开！”山坡上，那个袒胸壮汉哈哈大笑，说道：“你刘爷爷今天心情好，快来喝两口美酒哈！”那官兵骂道：“你闲命长啊！”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喊道：“有种你们这些土崽子下来！哈哈！”
　　二人举酒共饮，全然不将山寨上的官兵放在眼里。袒胸壮汉喝得兴起，仰首长吟道：“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具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精瘦汉子高呼：“好酒！好诗！”



第一一九回、夺山寨
　　袒胸汉子举酒畅饮，复吟道：“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精瘦汉子也不知是喝醉，起身挥舞，手中葫芦作剑，耍弄一番。
　　惹得袒胸壮汉大笑：“老哥好剑招！”瘦汉子且舞且应道：“俺不会耍剑，帮三寨主助兴而已。哈哈。”袒胸汉笑吟道：“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瘦汉子停下剑舞，弯腰笑作一团：“你说这是天后喜欢的一首诗歌？”袒胸汉连连点头，瘦汉子骂道：“你吟得卖力，俺舞得也辛苦，那帮天后的龟孙子却不晓得欣赏！哈哈。”
　　二人一吟一应，中气十足，山寨上的官兵也听得清清楚楚。
　　王泉正好巡寨至大门，爬上石墙一看，认出那个瘦汉子就是焦会青。他暗自吩咐下去，集合五百官兵。
　　袒胸汉度着方步，兀自仰天长吟：“非直接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他刚吟完，山寨大门豁然打开。寨门上战鼓擂响，王泉策马当先，带领五百骑兵喊杀而来。瘦汉子笑道：“嗯——到底是天后传令抄录数十篇的好诗，果然把他们引出来了。”
　　袒胸汉就是刘大刀，此时提起大刀，喊道：“龟孙子，快来追爷爷！”二人施展轻功，不徐不疾，向山坡下跑去。王泉在后面喊道：“抓住他们，赏黄金！”
　　前面两人，引着后面五百骑，跑进一片稀疏的林子里。此时夕阳将落，树林内已然昏暗，王泉喊道：“快追，别让他们跑啦！”官兵奋勇冲入林子，却听见连声惨叫，入得林子的官兵人仰马翻，全被地上的绊马绳绊倒！
　　王泉勒住奔马，说道：“原来是有备而来！呵呵，下马摸进去！”林子里树木重重，官兵只敢慢慢摸索前进。不断听见官兵惨叫声，却是林内射出弓箭。又不断有人掉入陷阱，这林子犹如一个迷阵，让官兵的战斗队列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林子深处忽然响起怪异的笛声。官兵喊道：“快跑，毒蛇，有毒蛇！”王泉无奈，只好喊道：“快撤出去！”
　　树林里的冷箭追着射来，此时威虎兵纷纷追击，一阵砍杀。官兵退出林子，清点人头，五百人只活出来二百。有些人脸上开始发青，是被毒蛇咬伤，显见得活不长了。
　　天色将黑，王泉只得撤兵回寨，独自坐在威虎洞内喝闷酒。喝到眼花缭乱之时，便趴下昏睡过去。约摸午夜时分，他又听到那种怪异的笛声，那笛声仿佛一阵寒风吹透骨缝，令人不寒而栗。



第一二零回、夺山寨2
　　他猛然惊醒，走出洞口凝神细听，笛声似乎从寨子外面好几处传来，此起彼伏。
　　此时，官兵均被笛声吓醒。谁都知道这是召唤毒蛇的笛声，莫非那些山匪又在召唤毒蛇？
　　“啊——”随着第一声惨叫划破夜空，王泉明白过来，山匪要用毒蛇来攻击。他看见官兵纷纷点燃火把。火光下，官兵乱作一团，举刀向地上猛砍。洞口的护卫忽然惊恐地叫道：“蛇，好大一群啊！”
　　王泉借着火把看去，十几条眼镜蛇从草丛里爬出来，抬起头、吐出信子扑过来。那护卫一边退缩，一边对王泉说：“岭南人说的饭铲头就是这种毒蛇，巨毒无比。”他声音发抖：“从未曾见过这么多啊。”
　　王泉抡起锄头，将这群蛇斩断，却看见更多的毒蛇爬向威虎洞口。他也开始发毛，心想：寻常官兵只怕会更加恐惧。一念至此，他扎紧裤脚，吸气高声喊道：“先撤出山寨，派人追击吹笛之人！”
　　便是施展轻功奔至山寨大门。大门早被打开，官兵争先恐后逃出门外，后面数百条毒蛇吐着信子追赶。那些被蛇咬伤的官兵，已经面色苍白，喊道：“兄弟救我啊！”官兵都被吓破胆，哪有人施援手。
　　王泉高呼：“列队，举起火把，随我绞杀吹笛者！”他整好千余人，朝笛声飘来处奔去。那笛声在石墙外的树林里，王泉循声冲过去，果然看见树林外站着两个人，横笛轻吹。月光洒落，那两人身穿黑衣，只一闪便没入树林内。
　　官兵随即追入树林，刚到林子边，里面便射来无数弓箭。王泉喊道：“盾甲兵在前！”盾甲兵与轻步兵一起冲入林内，又是一阵急速的弓箭。威虎兵熟悉地形，根本不用火把，一躲就让官兵找半天。
　　官兵手持火把，却成了活靶子。摸了半个多时辰，看见身边的伙伴一个一个倒下，剩下的官兵哪里还有勇气，纷纷逃出树林。王泉顿足叹道：“山寨难守矣！”他只得指挥官兵驱逐四处吹笛之人，令其无法指挥寨内毒蛇。
　　到天亮清点人头，伍千官兵只活下来四千。王泉纳闷，这毒蛇是从哪里来的？手下一个校尉告诉他：这毒蛇就在山寨地下的泥土里，只是听见笛声便会爬出来伤人。倘若能找到硫磺洒在山寨里，那些毒蛇最怕硫磺的气味，自然会逃遁。
　　但情急之下哪里找硫磺？王泉左思右想，没有好办法，只好命两千人驻守山寨外，不让吹笛人靠近山寨。一入夜，驻守寨外的官兵又受到弓箭袭击，小队追击下去，便被伏兵击溃。第五天清点人头，可怜官兵又损失一千人。



第一二一回、美人与丽鸟
　　却说陈子昂三人离开长乐寨，周梅儿欢欣不已。她说道：“大哥，你说好要帮我抓翡翠鸟，可不许食言。”姬斯闻言打开包袱，取出几条青赤相间的羽毛，是她在河边抓的两只鸟儿的羽毛。
　　周梅儿惊喜地说道：“翡翠鸟的羽毛，你带在身上啊。”姬斯将一条羽毛插在周梅儿鬓发上。那翡翠羽毛修长而柔顺，色泽明丽而不浓艳，兼之周梅儿相貌清秀，戴上羽毛平添几分妩媚。
　　此时，陈子昂仔细端详周梅儿，拿她和姬斯比较，不觉更是赞她善于易容之术。由露斯变为周梅儿，她只是将头发染成了黑色，再稍加整饰发结。
　　陈子昂不觉问道：“你这头发是如何染成黑色的？”周梅儿莞尔一笑，说道：“不告诉你，这是我们的秘密。”陈子昂讨了个没趣，尴尬地笑笑。姬斯低下头，假装没看到。只是不知道她的心里，又装着谁？
　　周梅儿取下羽毛，说道：“我给姐姐戴上。”姬斯白肤金发，戴上后却是旖旎无限。周梅儿拍手道：“姐姐就是漂亮，从小妈妈都这么说。”陈子昂说道：“那当然了，姬斯又文静又会照顾人。”
　　姬斯闻言满脸绯红，连连打手势。周梅儿说道：“姐姐就是漂亮嘛，你看看——”她拉住姬斯来到小河边，河水涟漪起伏，一尾羽毛插在金发上，色彩便华丽至极。
　　周梅儿说道：“姐姐的羽毛留着自己戴，我偏要陈大哥抓鸟儿。”陈子昂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姬斯又连连打手势，周梅儿说道：“姐姐也说了，你合该抓鸟儿给我。”
　　陈子昂只好点头：“我们一路走下去，看到鸟儿再说，莫耽误了行程。”周梅尔笑道：“好吧，算你了。”
　　三人夜宿昼行，有姐姐在身边，周梅儿话特别多。山风习习，吹拂长发，她高兴地吟唱道：“蘀兮蘀兮，风其吹汝。叔兮伯兮，倡予和汝。”这情形让陈子昂回忆起初见周梅儿的洞庭湖边，如今美丽的女子就在身边吟唱，他忽然想去牵手。
　　但他终究没伸出手，哪知道周梅儿却牵上她的手，二人并肩山路，一边唱道：“蘀兮蘀兮，风其漂汝。叔兮伯兮，倡予要汝。”一曲唱罢，陈子昂叹道：“我也很喜欢这首《郑风。蘀兮》，梅儿唱得实在动听，足可绕梁三日不散。”
　　周梅儿笑道：“大哥，你好坏呀，要在梁上坐三日，我可不干。”姬斯也吃吃地笑。陈子昂脸上发热，望向远方。
　　周梅儿却用力拉他的手，他问：“怎么了？”周梅儿指着河谷下面，轻声说：“你望老半天，还没看见啊？”只见河谷下两只翩翩飞舞的翡翠鸟。
　　这段山路，那河谷低过山道二十余丈，均是峭壁。陈子昂将长剑交给周梅儿，一吸气，纵身跳落悬崖。只见他跳落数丈，左手便抓住一棵崖松，双足一点卸去下坠之势，然后再跳下去。三两下，他便落在河滩上，拾起两颗卵石。
　　两只翡翠原本贴着河面上下翻飞，看见有人闯入，互相唧啾，便望远处飞去。陈子昂施展轻功追去，直追到河中，甩手打出两颗石子。一只鸟儿中弹，掉入水中。另一只鸟儿便不再飞逃，而是盘旋在河面上，朝水中的鸟儿唧啾。只是这唧啾声显得哀婉、凄凉，让陈子昂于心不忍。
　　他一边摸起卵石，甩手打去，将那只鸟儿也击落。悬崖上传来周梅儿的欢呼声：“大哥好身手！”
　　河水缓缓流淌，他凫过去拾起两只鸟儿。想起上次姬斯捕鸟时，网外面的鸟儿也是不愿意离去，心想：这鸟儿情意也似人一般，好生依恋。



第一二二回、宗盟会特使
　　他一边摸起卵石，甩手打去，将那只鸟儿也击落。悬崖上传来周梅儿的欢呼声：“大哥好身手！”
　　河水缓缓流淌，他凫过去拾起两只鸟儿。想起上次姬斯捕鸟时，网外面的鸟儿也是不愿意离去，心想：这鸟儿情意也似人一般，好生依恋。
　　他将鸟儿羽毛小心地拔下来，攀上峭壁。周梅儿拉住他问道：“大哥好身手，我们还真担心你。”陈子昂将羽毛交给她，一边说道：“不碍事，我练内景经，每日都感觉武功增进。”
　　周梅儿“嗯”了一声，借过羽毛，用方布包好放入包袱里，说道：“我也有翡翠鸟羽毛了，待回洛阳，我将它整饰好，戴给大哥看。”姬斯在一旁伸出拇指点头。
　　陈子昂脸上又是一热，方才捕鸟的一丝伤感消失在晴空里。他想：若是有日梅儿遭遇不测，我会怎么做呢？抑或我身处险境，梅儿会离开吗？他摇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不觉叹道：“我真会变成一个孩子。”
　　周梅儿奇道：“大哥要变成孩子么，赶紧告诉我怎么变，我也陪大哥玩玩。”陈子昂笑道：“我是说，为抓鸟儿，我都快变成孩童。”周梅儿嘻嘻笑道：“有什么不好么？孩童是最快乐的人。”
　　陈子昂凝视周梅儿，不禁露出一丝温情。周梅儿拉住姬斯的手，说道：“兰兰的天，青山清水，我们快赶路啦。大哥一定又要叨咕，不要耽误正事，不要耽误行程。”说着，回头对陈子昂作了个鬼脸。陈子昂一笑，跟上姐妹俩。
　　***
　　已然是四月天，岭南阴霾多现的季节即将过去，树木皆披上浓绿。春天充斥着每个角落，让山野的绿意更浓。静如一人独行，却免不得因春怀感，心内情节无法释怀。
　　自大梵寺与慧能晤别，她便匆匆赶去威虎寨。那山寨大门上的守卒认出她来，喊道：“尼姑大师，夏卢不是和你一起离开了么？你还回来干什么。”静如呵呵笑道：“我难道就不能来威虎寨么？”
　　那守卒知道她武功了得，忙应道：“你先等我去禀报肖寨主。”还未等他说完，静如挥动佛尘，已经跳上哨楼，立在他面前。那守卒与几个人举枪围住她，说道：“你又乱来！难道不怕我们的威虎阵么！”
　　静如咯咯一笑，守卒眼前一花，再看时，静如已经跳入山寨，望威虎洞走去。守卒忙喊道：“那个厉害的尼姑又来了——”
　　肖渐离正在威虎洞前，与刘大刀、魏大习练威虎阵。待到静如走来，拱手朗声道：“静如大师，有何贵干？”静如也不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圆形的玄铁牌，朝肖渐离扬扬。肖渐离眼睛一闪，说道：“哈哈，原来静如法师是总会的兄弟！”
　　他瞪住威虎阵的刀手，喝道：“快把刀收起来，你们难道不认识总盟的令牌！”刘大刀拱手道：“原来总盟的令牌是圆的，恕我等兄弟孤陋寡闻。”纷纷收拾兵器。
　　肖渐离一边请静如坐入威虎厅，一边笑道：“静如大师真人不露相，这许久兄弟们多有得罪。”静如道：“时候未到，总盟又没有指令，我自然不好打搅肖寨主。”肖渐离眼睛又是一亮，说道：“莫非这次总盟要调动威虎寨么？”
　　静如摇头道：“自家兄弟，尽量不要战祸。”肖渐离愈发奇怪，问道：“自家兄弟？”静如说道：“前几日，我专程去了趟长乐寨。”肖渐离笑道：“大师早说啊，我可飞鸽传书帮你，那边是李谷三寨主当家，威虎寨的二寨主赵虚也在那边。”



第一二三回、奇袭韶州
　　静如摇头道：“自家兄弟，尽量不要战祸。”肖渐离愈发奇怪，问道：“自家兄弟？”静如说道：“前几日，我专程去了趟长乐寨。”肖渐离笑道：“大师早说啊，我可飞鸽传书帮你，那边是李谷三寨主当家，威虎寨的二寨主赵虚也在那边。”
　　静如说道：“我已经用总盟的名义，令赵虚掌管长乐寨。他可全权调动长乐寨兵马，只是不许做有害宗盟会的事情。”肖渐离应道：“赵二弟确实想掌管兵权，我等常年相处，自然晓得他是南越国后人，总不忘复国念头。”
　　静如点头道：“赵虚的目标与宗盟会不同，我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肖渐离奇道：“以静如法师的武功，难道。。。”静如说道：“总盟令我查找一个要命的物件，就在他手上。”
　　肖渐离恍然大悟：“明白了，大师用长乐寨换取了那个物件。”静如点头，然后又摇头：“他交给我其中一件。”肖渐离说道：“什么物件如此重要？”静如说道：“那是三幅大唐地图，扬州起兵时，自宫中流入徐敬业之手，由骆宾王保管。兵败之时，骆宾王托赵虚带出来。”
　　肖渐离说道：“噢，那年总盟令各分盟派人支援义军，我便让二弟去了，没想到他得了地图未告知我等，且不上交。实属不该！”他愤然握拳说道：“我这就去长乐寨让他交出地图。”
　　如拦住他，说道：“他连总盟查下来都不交，何况肖寨主去？”肖渐离左右为难，说道：“我已经接到探报，韶州陈慧明将率大军来伐。此事只好放一放。”
　　于是，肖渐离将刘大刀、魏大唤进威虎洞，四人一起商议该如何防御官兵进剿。一连数日，方才定下围魏救赵之计。
　　***
　　韶州自古易守难攻。肖渐离便选拔精兵二百人，乔装混入城内。待陈慧明大军离开四日，尚未到达威虎寨，便率四千威虎兵乘夜攻击韶州。韶州守兵原以为三万大军剿匪，城内自然安夷。待到城内伏兵夺取城门，举火为号，城外威虎兵蜂拥入城，尽皆失色。
　　兼之城内火灾四起，官兵不明敌军人数，又无大将指挥，一片混乱。激战两日，州府带数百人逃往广州，余数尽被肖渐离歼灭、俘获，威虎兵伤亡仅千余人。
　　魏大一根哨棍勇猛无比，毙敌无数。他原本走的刚猛路子，经陈子昂、焦会青、裴汀等人点拨，武功远甚普通兵勇。魏大被肖渐离调教两月，实战功夫日进。他以一当十，夺关踩隘，肖渐离连声赞道：“魏兄弟真神勇之将！”
　　魏大远远喊道：“肖大哥，你看那边——”肖渐离顺着望去，激战中却有几个光头和尚救治官兵的伤员。肖渐离大怒道：“快叫和尚住手，否则不客气！”静如却说道：“肖寨主息怒，那些是大梵寺的和尚。”
　　肖渐离吼道：“大梵寺了不得么！救治官军，就是我威虎寨的敌人。快将和尚押起来，随我去大梵寺问罪！”也不待静如解释，带上百余人冲向大梵寺。
　　大梵寺在城郊，远离战场。只见山门下还有和尚进出，将受伤的人抬进寺庙。肖渐离押着几个和尚，高声喊道：“管事的大和尚出来！”
　　寺内和尚看见几个同门被押解来，明晃晃的大刀抗在脖子上，互相一使眼色，提起哨棍、朴刀跑出来。边跑边喊：“快放了师兄弟，快放人！”



第一二四回、大梵寺内
　　肖渐离呵呵冷笑道：“你们何故与威虎寨作对，快将官兵交出来。”只听见一声柔和无比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声音似在耳边，又似从远处传来。
　　肖渐离一惊，知道说话之人内力无比深厚，他也朗声道：“哪位大师，请来面谈。”寺内徐徐走出一个高大的和尚，一边合十，一边说道：“肖施主别来无恙。”肖渐离认出是夏卢，旋即哈哈大笑：“原来夏卢先生在此修行，肖某早该来拜访。”
　　慧能微笑道：“肖寨主是来问罪的？”肖渐离在威虎寨便领教过夏卢的狮子吼神功，知道这一百兵士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咬牙不知该如何回答，静如合十道：“正是，你大梵寺为何救治官军，与威虎寨为敌么！”
　　慧明先是一愣，便明白静如是假戏真做，代肖渐离回话。慧能说道：“大梵寺不仅收留官兵，也收留威虎兵和百姓民众。倘若不加救治，这许多人生死难料。我佛慈悲，望肖寨主宽容。”
　　肖渐离闻言，只好说：“原来如此，肖某打搅了。”便欲带兵离开，慧明说道：“肖寨主且慢，贫僧有言相劝：我佛好生之德，万勿滥杀无辜。”肖渐离笑道：“倘若没有我等拼杀，也显不出你和尚的好生之德。”
　　慧明一愣，讷讷地说道：“肖寨主带兵之人，贫僧不与你理论。倘若威虎寨滥杀众生，贫僧绝不会袖手旁观，当会以暴抑暴。”静如眼见再说下去，双方又会反目，便说道：“各有各的道理。慧能大师慈悲心怀，肖寨主领军有方，绝不会滥杀无辜。”
　　肖渐离听见她称呼“慧能”，才知道夏卢就是岭南禅宗的开山之人。他翻身落马，拱手施礼说道：“原来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慧能法师，肖某早就耳闻大名。今日官兵围剿威虎寨，我实非得已，方来攻韶州，请法师海涵。”
　　慧能颔首说道：“我知官兵围剿之事，你善心把握吧。”肖渐离应声道：“肖某自会约束山寨，绝不会滥杀无辜。今后还请慧能禅师多指点我等山野粗人。”慧能合十说道：“肖寨主一方豪杰，只要向善，自可造化一方百姓。”
　　肖渐离拱手说道：“大师教诲，肖某谨记在心。多有打搅，告辞。”慧能笑道：“施主慢行，后会有期。”肖渐离上马，带兵离去。静如还想对慧能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无言，她只好合十尾随大队离开。
　　此时，韶州城的战斗接近尾声，魏大指挥威虎兵清缴残敌。一些胆大的居民已经回来。肖渐离一路巡查，却看见两个猎户迎面走来。持叉的猎户惊道：“方离开数日，韶州竟然被威虎兵攻下，好厉害噢。”
　　另一个背弓箭的猎户说道：“这官兵一走，翡翠鸟羽毛怎么卖啊？”持叉的说道：“唉，说的倒是，我等好辛苦找到翡翠鸟，却是白忙乎。”
　　肖渐离一笑，截住两个猎户说道：“什么鸟羽毛，谁要收购？”背弓的猎户说道：“翡翠鸟羽毛呀，你不知道京城来的冯将军要收购么？”持叉的说道：“一两黄金一支，你说珍贵不？”便从包袱里摸出一条羽毛。
　　肖渐离拿起翡翠羽端详，阳光之下焕发隐隐华贵清丽之色。他笑道：“不错，果真是漂亮。”他将羽毛交还猎户，说道：“谢谢二位，让肖某大开眼界。”



第一二五回、夺回山寨
　　却说王泉三千余人固守威虎寨，另派千人驻守石墙外，内外呼应，平安度过一日。心里却焦急不已，知道如此死守终不是办法，巴望着陈慧明的大军早日回来。
　　寨外的官兵主要是不让吹笛者靠近，调动山寨内的毒蛇袭扰守军。山匪的袭扰却不间断，如此一来，寨内的官兵休息好了，却苦了寨外的人。
　　黑夜里，寨外的官兵轮流休息，另一半官兵在大营内小盹。他们却不知道，肖渐离已经带着威虎寨主力回到山下。乘夜色潜入山寨下面的树林里，悄悄包围寨外的官兵。
　　月亮爬上中天，刘大刀便亮出大刀。他看看弓箭手都准备好，便高喊道：“威虎寨的兄弟们，开饭啦！”便举起大刀冲近官兵大营。随他冲去的大约二百威虎兵，喊杀声惊醒官兵。
　　官兵立马列队迎战。月光下银枪闪烁，刀光飞舞。官兵发现威虎兵主动离开树林作战，岂能放过良机。领兵的校尉也喊道：“全体出击，歼灭山匪！”
　　威虎兵二百人自然无法抵挡千人的官兵，战了片刻，刘大刀且战且退向树林。领兵的校尉喊道：“不要靠近树林，小心弓箭手！”话音未落，树林内已经跳出数百人，弓箭如蝗射向官兵。
　　官兵一退，刘大刀返身杀过去，树林内又跳出数百人，一起追杀官兵。领兵的校尉看形势不对，朝石墙上喊：“快增援，是山匪的主力，足有两千人！”
　　王泉早就来到石墙上，看看寨外的官兵吃紧，咬牙说道：“留五百人守寨，全部出击！”山寨大门打开，一千五百官兵涌出来。
　　就在这时候，寨内有人喊道：“王将军，不好啦，山匪攻进寨子里了！”王泉冷笑道：“冷静，三面围墙都有人把守，山匪怎么进得来！”
　　官兵指着寨内说：“王将军，你看啊。”王泉举目望去，果然看到山寨内的火把下，不知何时多了无数条人影！
　　王泉怒道：“山匪从哪进来的？”那官兵惊慌地摇头道：“小的不知道啊，可能是从地里钻出来的。”王泉看看他六神无主，自己也一时没了主张。只见山寨内的威虎兵远多于官兵，用不了多少时间便会全歼官兵。
　　此时，他也不能调寨外的官兵回防，只会令寨外的官兵阵脚也大乱。他提起锄头，对石墙上的官兵喊道：“去增援下面的弟兄！”便跳下石墙，望激战处冲去。他锄头上下翻飞，杀伤数十威虎兵。一时吓得威虎兵不敢靠近。
　　寨中战团内，肖渐离看得清楚，知道他是头目，又看他怪异的锄头兵器，便猜到他正是王泉。他双掌连劈，朗声笑道：“哈哈，总算找到你，王大将军。”王泉也看到他，却不知道他是何人。
　　肖渐离笑道：“威虎寨肖渐离请王大侠赐教！”王泉一醒：看来是威虎寨的主力回来，此战凶多吉少了。他强作镇定，举锄喊道：“来得好，让我先做了你这个匪首！”
　　肖渐离双手连甩，忽然两道银光划破火光飞来。王泉举锄连拨，荡开飞刀，双手竟然被震得发麻。他一惊，知道遇见劲敌，忙凝神吸气，方才使出一招大鹏展翅，扑过去。
　　肖渐离双手一翻，掌中多了一对匕首，使出一针见血，直刺王泉。王泉的大鹏展翅瞬间化为老鹰扑食，锄柄挡开匕首，反手挖下！肖渐离也是一惊，心道：这王泉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他退开半步，转身之间袖里又飞出一柄飞刀。王泉刚落下，慌忙躲闪，倒是显得更狼狈些。但他不等马步立稳，锄头横扫千军，直劈向肖渐离腰间！
　　肖渐离想不到他避开飞刀，还能疾快回击，只好拿匕首硬生生格挡。那锄头势大力沉，自然是肖渐离吃亏。他又退一步，王泉跟着又用锄尾的尖枪刺出一招平原见日！肖渐离又退一步。
　　正在此时，一柄佛尘缠上锄头。却是静如赶到，她右手推出一掌，王泉看看掌式正待躲避，哪知静如是劈空掌，一掌已经印在他的胸口！他冷不防着一掌，马步涣散，肖渐离的匕首又刺来！



第一二六回、轻重的分别
　　王泉没想到又来一个高手，忍着胸口疼痛，提锄逃跑。他心里想：罢了，这威虎寨是守不住了。
　　肖渐离喊道：“王大将军，今日看你往哪里跑！”二人紧追王泉不放，一直追到悬崖边。静如冷声道：“莫非王将军要跳崖殉国？”
　　王泉哈哈大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某告辞！”说罢，果然翻身跳下悬崖。肖渐离、静如追过去，朝下望去，只见王泉贴着悬崖坠落十余丈，忽然锄头狠狠挖进石壁，人便吊在悬崖上。
　　待下落之势一缓，王泉又往下跳，如此借助锄头神功，三两下便淹没夜色中。肖渐离冲着崖底笑道：“王大将军逃跑的本事真不赖啊！”
　　却听见崖底传来王泉的回话：“后会有期——”
　　肖渐离叹道：“这王泉心思缜密，居然想到这样一条绝径。”静如点头道：“怕是他早就查看过这里。”肖渐离点点头，说道：“我们快去肃清残敌。”二人返身投入战场。
　　威虎兵在刘大刀、魏大带领下，已然占据上风。肖渐离运气喊道：“王泉已经逃跑，投降不杀！”官兵愈发没有战斗力，再相持不过半个多时辰，残部纷纷举手投降。
　　***
　　却说陈子昂与二女日夜兼程赶往威虎寨。陈子昂每念及威虎寨，言下甚是担心：“陈慧明三万大军，攻打长乐寨的伍千人，不知肖寨主他们怎样御敌啊。又不知老焦、魏大的安危如何，唉。”
　　周梅儿开解道：“倘若威虎寨失守，大哥莫要伤怀。天地循环，自有其命理。”姬斯也点头。周梅儿说道：“如今百姓思安，只是八方外患和内乱时有，朝廷其实也有难处。”
　　陈子昂一听，知道她还是感念当今朝廷治理天下之德。便说道：“我观官军兵威、容纪，确有值得赞誉之处。朝廷力图改治、匡正天下之心，也可理解。只是。。。”
　　周梅儿接口道：“只是武则天一个女流之辈，怎可权掌天下呢。”说罢，她嘻嘻笑，姬斯也含笑摇头。陈子昂正色道：“难道不是么？”
　　周梅儿略一思所，说道：“大哥，在你心中，是百姓重还是纲伦重，百姓大还是皇上大？”陈子昂楞道：“百姓大。”周梅儿赞许道：“那么，天后是否称帝倒不是关键，只要黎民获益，便是好朝廷，对么？”
　　陈子昂又是一愣，他没想到周梅儿能说出如此深奥的一番道理。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喃喃道：“女流之辈，还是远离国事为好。”周梅儿也不生气，说道：“你慢慢体察民心，自会明了。”
　　陈子昂装糊涂，不语。心想：梅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女权当道，实在有悖伦理。
　　转念又想：倘若天后所为，确有利天下百姓和社稷，当如何视之？饶是陈子昂饱读史书，也没了主意。他不觉又想起宗盟会的众位兄弟，还有老焦、魏大，若是他们在身旁，大家可以好好合计。
　　他不觉加快步伐，周梅儿嗔道：“大哥生气了么？就当梅儿没有说过，这些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情。”陈子昂一愣，看看二人落在身后数丈，方知自己沉思出了神。
　　他停下来笑道：“哪里，我想着威虎寨的兄弟，早日赶到或许能助上一臂之力。与魏大兄弟一别也有两个月了。”姬斯听他提起魏大，忽然松开挽住周梅儿的手，眼睛望着陈子昂。
　　陈子昂看见她水淋淋的大眼睛，一时不明白她的心意，便拿眼睛望向周梅儿。周梅儿心里一转：姐姐怎么会关心起威虎寨？噢，莫非她是。。。
　　周梅儿莞尔笑道：“不知道魏大兄弟现在的武功会不会长进了。”姬斯也不加掩饰，又拉起周梅儿的手，让她继续说下去。陈子昂是傻子也明白了姬斯的心思，说道：“魏兄弟为人憨厚耿直，是员将才。他日必有大展作为的机会。”
　　周梅儿嗔道：“人家是问魏兄弟的武功！”陈子昂说道：“有肖寨主、老焦诸位指教，魏兄弟自然会日见长进了。”姬斯甜甜地笑了，拉住周梅儿一阵比划。
　　周梅儿笑道：“噢，姐姐现在和陈大哥一般的心思了。我们快走吧，早日赶到威虎寨。”
　　三人相视微笑，加紧赶路。



第一二七回、活捉冯小宝
　　陈子昂赶往威虎寨途中，冯小宝已经回到韶州城。韶州外围城防被毁过半，城内的民居却完好无损。冯小宝命陈慧明安顿官军驻防，自己连日四处巡视。
　　他自然晓得威虎寨不会为难寻常百姓，对地方治安影响不大。倒是暗自庆幸山匪其意不在占领韶州，否则无法向丘将军交代。
　　昨日王泉只身逃回，威虎寨也丢掉。他气不打一处出，命王泉下牢，择日再审。便带上完颜华仁一边巡查城防，盘算如何修复，筹划发动第二次围剿。
　　走在韶州城里，看见前面一幅告示墙。原来张贴了数张官府布告，均被威虎寨捣毁。却听见有人兴奋地喊道：“这不是冯将军么，冯将军！”冯小宝望见两个猎户，一个背弓一个提叉的。背弓的手里捧件小布包，小布包折得整整齐齐。
　　冯小宝停下来，斜眼望去，却不说话。背弓的说道：“大将军，这可是您要的翡翠羽么？”冯小宝一愣，想起半月前在此张贴过布告栏，收购翡翠羽。
　　南下之前他就听说天后四处搜寻翡翠羽，也不知道这翡翠羽是什么鸟的毛。他便动了心思，趁此番南下，搜寻一些献给丘将军，说不准就能加官进爵。
　　冯小宝努努嘴，背弓的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赫然露出几条闪亮的羽毛，青红相间，红如木棉花，青如莲叶。
　　他拿起一根，看看这羽毛里的光泽，忽然想起长安美人的媚眼，这羽毛修长如美人的身材，细腻如娇娃的肌肤，清丽得犹如诗女的双眸。一时竟有些走神。
　　提叉的猎户说：“冯将军，我等涂上一层薄蜡，是不是特别亮眼？”冯小宝点头道：“你们赶紧再去弄些，越多越好。”随身摸出两锭金子，丢给持叉的。
　　背弓的连连点头：“大将军要，我们再去捕。那地方偏僻的很，来回好几天脚程。自从看了布告，好多猎户都去捕这鸟儿呢。”冯小宝赞许道：“好，你们加紧捕鸟，我会经常来这里。”
　　于是，他每日便在口袋里装几锭金子，巡城路上便在布告栏前呆一阵，不时收上些许翡翠羽。
　　这日，一高一矮两个猎户早在布告栏张望。冯小宝快步走去，说道：“有翡翠羽么？”那高个猎户气宇不凡，矮个却十分精干。见了冯小宝，忙躬身道：“冯将军要的翡翠羽在此。”
　　高个猎户捧着小布包，冯小宝却停下脚步。他阅人无数，隐隐感到两人并非寻常猎户。他说道：“呵呵，要看看品质。”
　　矮个眼中闪出一丝失望，高个迟疑了下，没打开小布包。冯小宝对完颜华仁说道：“拿过来瞧瞧。”高个猎户只觉手中一轻，完颜华仁已经抢过小布包，交给冯小宝。
　　冯小宝看见高个猎户神色一慌，心里便松了下来。他捡起布包里几条漂亮的羽毛，色泽纯净，品相完好。便摸出两锭小金子，丢在地上。
　　那高个猎户跨上一步，弯腰捡起金子。就在他起身之时，他却忽然将两粒金子扬手打出！两粒金锭分别袭向冯小宝和完颜华仁！
　　冯小宝站得近，哪里躲闪得开？那金锭正中胸口巨阙穴，一阵钻心的疼痛几至晕厥。只在他眼前一黑的瞬间，一只胳膊已经锁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直点他的哑门穴。
　　完颜华仁到底武功高一筹，眼见变故本能地跳开，躲过金锭。那瘦小的猎户却劈出双掌，使出一招勾魂夺魄缠斗上来。
　　完颜华仁竟无法抽出皮鞭，只好双拳相对。那瘦小猎户掌法极是缠绵，招式看似软滑，却不知内里是否暗藏杀招。
　　此时，冯小宝已被高个猎户擒住，哑门穴被点。完颜华仁救主心切，一咬牙，拼着挨瘦小猎户一掌，也要冲过去。他运气在身，双拳直冲，只要逼开瘦小猎户即可。
　　那瘦小猎户也不客气，双掌如鱼般滑开，直劈完颜华仁后背。掌击后背，开始却似没有力道，贴上之后，却忽然吐出一股阴柔的内力，拍透完颜华仁的前胸，直将心肺击碎。
　　完颜华仁狂叫一声，口吐鲜血，一个大步踉跄倒地！
　　高个猎户冷哼一声，朗声说道：“得罪完颜将军。威虎寨肖渐离特邀冯小宝叙叙。”完颜华仁强自睁开眼睛，眼睁睁看着二人登上快马。
　　肖渐离一手提起冯小宝，一手控缰，高喊道：“冯将军有令，让开道路、打开城门！”官军看清他手提冯小宝，谁还敢拦击，一路退避。二人一尾轻尘，冲出韶州城，奔进山道。



第一二八回、群雄聚会
　　二人正是肖渐离、静如，一阵快马奔入山林之中，早有威虎寨的兵士接应。众人将冯小宝押进囚车，一路兼程赶回山寨。
　　焦会青正与魏大在山寨里巡视，望见肖渐离押着冯小宝回来。他哈哈大笑道：“小冯哥哥，想不到吧，数日前你将我囚车押来威虎寨，今日我们换了个位置。这囚车坐的可舒服？”
　　冯小宝知道焦会青的性子，不敢搭话，忙把头低下。焦会青笑道：“老焦也学文明了，这次不捏你的卵子，你乖乖就好。哈哈。”
　　静如听他说话粗俗，不禁皱起眉头，说道：“魏兄弟，快将他押起来，多派人看守。”魏大应声，带人推车去牢房。
　　焦会青也不在乎静如的态度，说道：“肖寨主一定想不到还有谁来了。你是一寨之主，快去接待远道的客人吧。”肖渐离还想询问，焦会青说道：“走，去威虎洞看看不就知道了！”
　　威虎洞里，刘大刀正与两位壮汉聊天，便高声说道：“肖寨主，你看看，阴阳八卦二位分盟主来了。”那高个壮汉拱手道：“江南西道杨八卦幸会肖寨主！听说官军围剿威虎山，我等便来凑热闹了。”便握手，介绍另一位壮汉就是尹八卦了。
　　肖渐离紧握手说道：“来的正好，来的正好。”便将前几日的围剿概略说与二位盟主听。肖渐离笑道：“我等估计官军还会有第二次围剿，是以将冯小宝请来谈谈，哈哈。”
　　八卦竖起大拇指，说道：“肖寨主浑身是胆，那冯小宝随身带了几个高手。上次瑶埠我等伏击，没赚到什么大便宜。没想到肖寨主便将他拿下，好！”肖渐离点头道：“都是静如大师武功高强。”
　　回头又说道：“这厮是朝廷对付宗盟会的劲敌，拿下他也好让官军投鼠忌器。”尹八卦也说道：“看来我等来的还不算迟。”
　　正说话之间，门外传来通报声：“陈大侠来了！”洞内众人眼睛一亮，肖渐离说道：“好啊，陈大侠回来，长乐寨那边应无大碍！”陈子昂已经出现在洞口，众人免不得寒暄一番。
　　杨八卦说道：“真想不到，陈大侠伤势痊愈！慧能禅师果真了得。”陈子昂紧握杨八卦的手说道：“大恩不言谢，杨道长给在下内景经，实乃武学奇书。慧能法师就是教我此书，治愈伤患，武功也有长进。”
　　杨八卦奇道：“不说我怀揣此书多年未练成，陈大侠却练成，还有那慧能禅师也精通，实乃奇事。”陈子昂点头说道：“慧能法师原本就对道法十分了解，他是我所见武功第一高人。”
　　旁边静如应道：“慧能武功已入化境，实非我等可比。当今中土，只有神秀可比。”众人均点头，静如反倒脸红起来，怕众人看出她对慧能特殊的情感。
　　肖渐离已知她对慧能的情愫，忙岔开话题说道：“这两位姑娘好标志，还很相似，怎么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一个还穿官兵盔甲？”
　　周梅儿盈盈笑道：“梅儿与姐姐见过肖寨主及各位大哥大姐。”姬斯正在东张西望，周梅儿拉住她一起朝众人施礼。



第一二九回、甜蜜的魏大
　　肖渐离笑道：“原来是姐妹俩，但这头发怎么。。。”周梅儿笑道：“这是秘密。”
　　姬斯却手舞比划，周梅儿便说道：“没见魏兄弟？”焦会青笑道：“转过身不就看见了！”
　　二人回首一看，魏大早就站在姬斯身后，双眼圆瞪，人已经呆了，嘴里却说道：“姬斯也来了，太神奇、太神奇。”
　　他刚押解冯小宝过来，万没想到陈子昂、周梅儿、姬斯都在洞内。他甚至忘记与陈子昂打招呼，只是痴迷地盯住姬斯，喃喃道：“该不是做梦吧。”
　　陈子昂却将长乐寨反围剿讲述了一遍。魏大连连憨笑，只顾自地说道：“太好了，见到姬斯，太好了。”全然不顾在场众人的眼光。
　　姬斯反倒扭捏起来，低头连连比划，周梅儿便说道：“姐姐说，还请大家多多指教。”众人看这对美丽姐妹，纷纷微笑。肖渐离说道：“不客气，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们粗鲁人，说话直率，二位姑娘别见怪才是，哈哈。”
　　威虎寨免不得设宴款待，众人互相叙说别后的事情。只有魏大心不在焉，眼睛依然只是盯住姬斯，直把姬斯看得满脸绯红。亏得洞内烛火红彤彤，教人不易分辨，直道是酒喝多了。
　　酒宴散去，各人自有住处。周梅儿看看魏大还是楞楞地望来，便对姬斯说：“姐姐，你陪他走走，要不然他晚上会睡不着呢。”魏大忙说道：“嗯嗯！我陪姬斯姑娘四处走走，这威虎寨夜景极佳。”
　　周梅儿轻轻推姬斯，姬斯咬着嘴唇，点点头。二人走出威虎洞，皓月已然当空，三两星子浮在稀薄的云里。
　　魏大不善言辞，说道：“这月亮真漂亮，好像一张大饼。孩童时我就想过，若能取下来吃，放点盐，味道一定好极了。”
　　姬斯忍不住笑，却又低下头。只是这似笑非笑的神态，也让魏大如痴如醉。他心想：裴姑娘美得刁蛮，姬斯却美得不粘人间烟火。
　　他深呼吸一口，又说道：“上次洞庭湖边一别，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你。真是老天有眼啊，叫我们在此地重逢。你说这是不是缘份？”
　　姬斯又是抿嘴轻笑。二人行至威虎寨西北侧，便是悬崖，也是风景极佳之处。在此回望，一览威虎寨无余。面向悬崖，却见绵绵群山静卧，耳闻虫鸣，心灵纯净无比。
　　魏大原以为自己会述说不停，如今却已经无话可说。姬斯又不能说话，这时却拿一双明净的眼睛望向魏大。魏大看了一眼，只觉那眼睛宛如一汪春水，将自己溶化。
　　他慌忙避开眼神，指着坡下的一片亮光说：“你看，那威虎池水好生安静，亮光光，将天上的星月全部装落，美不美？”
　　姬斯用力点头。魏大鼓起勇气拉住姬斯的手，说道：“若是一辈子与姑娘相守，生活在这里，该有多好啊。”姬斯想抽回手，魏大却不放开，姬斯只好作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寨陷入熟睡之中，只有几队巡逻兵士来回走动。夜色沉沉，星空无际。魏大时不时说一两句，姬斯也微笑应合，二人全然忘记了疲倦。
　　***



第一三零回、劫狱
　　忽然姬斯用力抽回手，指向山寨的围墙。魏大看去，几条人影从墙外跳进来，竟然是一跃便跳进来，分明是武功高手。
　　看看他们直奔威虎池，魏大猛然醒悟，拉起姬斯，一边高喊：“小心牢房，小心劫狱！”他的喊声打破沉静的山寨，四处顿时点起数支火把。
　　那几条人影聚在一起，大约是商量一番，又奔威虎池而去。威虎池水正在山寨悬崖下，冯小宝就关押在池边。
　　肖渐离等也闻声赶来，焦会青提着哨棍，喊道：“小子还没歇息，哈哈！”众人高举火把，一起冲向威虎池。
　　却见峭壁下的牢房门口，十余兵士已然倒在血泊里。牢房门口洞开。门口站着三人，正是秦霸山、王养宗和叶七郎，牢房里王泉和完颜华仁将冯小宝从房内抬出来，只是身上的枷锁尚未解开。
　　肖渐离喝道：“敢私闯威虎寨，谁给你们的胆子！”冯小宝乱发披肩，骂道：“奶奶的，别和他们浪费时间，把他们几个做了！”
　　焦会青哈哈大笑：“大话将军，小心老子捏你的卵蛋！”冯小宝身为朝廷命官，岂容他与焦会青一般痛骂，他气得眉目一横，狂叫道：“上！正是为朝廷立功的时候！”
　　秦霸山挺枪冲出，肖渐离朗声道：“来的正好！”抽出两柄短刀迎上去。王养宗看见静如，笑道：“大师，我们好好比试！”便捉住静如厮杀。而叶七郎上次洛阳城输给焦会青，便举起弯刀扑向焦会青。
　　剩下王泉和陈子昂二人，王泉看见陈子昂，心里一阵慌乱，明明将他经络全部摧断，他怎么还不死？似乎还恢复了武功？
　　这混战的情形也容不得王泉多犹豫，他一咬牙，举锄喊道：“来吧！”陈子昂凛然笑道：“呵呵，请赐教。”拔剑出鞘！
　　此时，陈子昂手下绝不留情，月光映在大剑之上，他运气透剑，剑刃上的月光竟然闪出浅蓝色寒意。王泉他还不知道陈子昂练成内景经，内力修为已经与常人迥异。
　　王泉奇怪地看着剑上的蓝光，他知道自己内力不强，便运起锄头诀，决意以招式变化缠斗。一则了解对方的武功恢复到何种程度，二则期望其他人取胜后前来助阵，再寻胜机。
　　双方一交手，他就利用兵器上的怪异招式，虚多实少，不与陈子昂硬斗。
　　两招下来，陈子昂便明白王泉的意图。他卸去内力，大剑上的蓝光消失，只管跟随王泉的锄头招。若说洛阳那次陈子昂还需凝神应对锄头招，如今却是洒脱自如。他的内力、经络均再造一般，发力、运气自如流畅，反倒将王泉跟得毛骨悚然。
　　剩下完颜华仁，与魏大的哨棍斗起来。魏大武功进步大，却依然不是对手，好在姬斯长剑、周梅儿短刀相助，却是不吃亏的局面。魏大晓得完颜华仁的长鞭有毒，哨棍使出的都是远攻，以远制远。
　　完颜华仁一上来就使虎啸十八鞭，饶是魏大勇猛，也不敢力敌。姬斯使出缠技、削技，也因鞭法猛烈，无法捕捉皮鞭。周梅儿短刀挥舞，也尽是招架。魏大急道：“发暗器啊！”
　　周梅儿随即喊道：“小心暗器！”扬手便甩出。完颜华仁听说有暗器，霎时将长鞭收拢，舞得如同不透气灯笼，众人也不禁喝彩他的鞭法绝技。
　　这长鞭一收拢，魏大便奋勇跨上一步，哨棍使出一招直捣龙穴，硬戳进去。顿时将他的长鞭缠住！
　　双方运力扯动，长鞭是软物，不舞动自然不易发力。魏大虽然内力修为不如完颜华仁，此时兵器却赚了便宜。双方变成势均力敌的局面。周梅儿又喊一声：“小心暗器！”



第一三一回、劫狱2
　　方才不见暗器，完颜华仁以为她又是诈喊，并不在意。周梅儿双手甩出，他才看到一团银光飞来，急忙长鞭借力，身子腾空跃起躲避。
　　魏大一看，也是大喊一声：“起！”使出一招野山樵夫，倒背哨棍顺势发力甩出。
　　完颜华仁在空中，发力点只在长鞭缠住的哨棍上，给他一摔，如同一只硕大的鸟儿飞过，“扑通”掉入水中！北方人多是旱鸭子，完颜华仁不会游泳，落入水中便呛了两口，高呼：“救我，救我——”
　　此时，冯小宝手下人人有敌，如何救他。阴阳八卦也已经逼近冯小宝将他牢牢押起。完颜华仁连灌几口水，连呼喊也没了。
　　魏大看看他不似作伪，丢下哨棍，说道：“我去救他。”纵身跳入池塘，将他提起来，拖上岸。完颜华仁奄奄一息，被捆绑成一个粽子。
　　姬斯目睹魏大如此英勇，武功大进，也是连连拍手。魏大自然是十分高兴，却见其他人还在苦斗，说道：“你们看好冯小宝二人。”姬斯用力点头。魏大返身跳入人群，直奔秦霸山。
　　秦霸山长枪威武无，兼之身材高大，武功走的均是实战的路子，绝少花招。肖渐离本来身材也十分魁梧，与秦霸山比却是少逊。他两杆短刀如同将手臂延长，尽将长枪挡住，只是教人看来惊险无比。两人一斗久，秦霸山渐占上风。
　　肖渐离看见魏大奔来，沉声道：“别进来，这厮厉害！”魏大方才胜了完颜华仁，哪里肯听，举棍便硬拍一招泰山压顶。
　　秦霸山长枪疾刺肖渐离，人却忽然弓步蹲下，长枪尾端忽然翘起，正好点中魏大拍下的哨棍！
　　魏大罄尽全力打出一棍，哪想到秦霸山竟能如此准确点中，那哨棍猛然弹回去，力道比先前还疾！魏大只觉双掌虎口如裂，赶紧松手，哨棍反弹余力啪地打在他额头上！额上溅出鲜血。
　　秦霸山那招逼退肖渐离是虚招，一看魏大滚地，返身提枪逼来。肖渐离喊道：“不要逃！”扬手两杆飞刀直追秦霸山后心。秦霸山听到背后风声，长枪往身后扫去，打落一杆飞刀。他却没想到还有一杆飞刀用的是阴力打出，飞行无声，迫近身后才发觉！
　　好个秦霸山，间不容发之际，竟然前扑倒地，反手一抓，便抓住飞刀。只是这一缓，魏大已经跳出圈子。肖渐离挥舞双刀又行逼近。
　　魏大跑到战圈之外，又看到陈子昂与王泉的对阵——
　　此时，王泉的锄头招近使完毕，还是无法摆脱陈子昂的大剑。他已经知道陈子昂是含而不发，犹如猫戏老鼠，心内早生恐惧。
　　陈子昂忽然说道：“八闽王泉的锄头招堪称一绝，难道就黔驴技穷了么？”说话间，大剑忽然泛起蓝光！
　　王泉眼前一晃，却听见哐啷声响，手中一轻，那锄头已被大剑齐齐削去利刃。王泉这把锄头是精铁打造，虽无干将莫邪之名，也是坚硬无比。却被陈子昂一剑削断！
　　那大剑上的蓝光一挥，便隐去。王泉颤声道：“好厉害！”他明白陈子昂已经练成了一种无上内力。
　　陈子昂沉声道：“深山古木平！”大剑一改方才缠斗的招式，变为劈砍。王泉举锄抵挡，一边喊道：“风紧，大伙扯呼！”
　　王养宗也被静如折磨的恼羞成怒。静如的招式讲究灵巧，且劈空掌无须近身即可攻击。饶是王养宗外家硬功了得，经常被劈的哇哇乱叫，心气一乱，更是只会使蛮力，哪里可以取胜？何况四周还有无数威虎兵，随时可以发动进攻。
　　王养宗听见王泉喊声，应道：“扯呼，扯呼。”叶七郎却急道：“逃跑地，不要！不要逃跑！冯大人还在他们手上！”他与焦会青凝神独斗，占了上风。
　　秦霸山倒是清醒，看看阴阳八卦还未入场，说道：“快走！今日绝无胜算。”
　　四人纷纷聚拢，跳上石墙，杀开一条血路，逃遁而去。陈子昂等虽说占了上风，却不能立时取胜，便不作纠缠，让四人逃入夜色。



第一三二回、阉鸡
　　威虎寨击退官兵围剿，又打退王泉等人的劫狱，上下一片欢快。陈子昂却始终没有松开眉头，肖渐离问道：“陈大侠，你担心官兵还会二次围剿么？”
　　陈子昂点头道：“不错，这几日我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上一次围剿，虽然击退官兵，但伤敌甚微。他们有力量再来一次围剿。”肖渐离拍案说道：“有什么担心呢？再打他一次！何况现在冯小宝还在我手里。”
　　陈子昂摇头道：“正因如此，他们更会二次围剿。只要清剿了威虎寨，朝廷自然不会追究冯小宝的生死。”肖渐离恍然大悟，说道：“我们该怎么办才是？”
　　“或者，我们应该放了冯小宝，只要他答应不再进攻威虎寨。”陈子昂说道。肖渐离失笑道：“你信得过冯小宝么？”
　　陈子昂说道：“起码也不会把事情搞大，不会让朝廷对岭南的总盟会动了必杀的念头。”肖渐离又是一醒，说道：“嗯，陈大侠言之有理。倒是肖某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陈子昂说道：“我安排老焦与冯小宝二人沟通。吓唬他们一番，然后放了他们。”焦会青在一旁说道：“呵呵，我让魏大在牢房前阉鸡，保准吓得冯小宝茶饭不思。”
　　肖渐离拍拍大腿，说道：“好，按照陈大侠所言行事。只须他答应不再进犯威虎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
　　完颜华仁与冯小宝关在牢里，苦不堪言。冯小宝骂道：“老子在丘将军面前力荐你等富贵荣华，却如此不中用！”完颜华仁只得苦笑道：“这山匪委实狡诈，让我等防不胜防。”
　　冯小宝也不管这些，继续骂道：“你还要申辩！若不是你武功不济，老子怎么会被肖渐离关在此处！”
　　牢外传来焦会青的声音：“格老子，把这几只公鸡阉了，整天叫，搞得老子睡不成懒觉。”又听见魏大的声音：“焦大哥，这事我来。”
　　冯小宝骂在兴头上，一听见焦会青的声音，立刻闭上嘴巴。又听见焦会青说阉鸡，更吓了一跳。他从窗口看去，焦会青带着两个兵士，提来几只大公鸡。那些鸡冠红毛亮，神采非常。
　　这日是魏大值班，他笑道：“焦大哥放心，你是找对人了。呵呵。”焦会青哈哈大笑，又朝牢里看看，说道：“嗯，不老实的全部给我阉掉！”
　　冯小宝赶紧低下头，脸色惨白。完颜华仁这两日早被他骂得恼怒，只是不敢发作，看见他吓得发抖，心里说不出的快乐。他也赶紧扭转头，怕冯小宝看见自己偷笑。
　　魏大笑着说：“大哥，只要你说阉谁，我一律照办。”一边说着，将几只公鸡提到池边，坐在柳树下，开始阉鸡。他拿一把小刀割开公鸡的侧腹，一条细铁钩往里面掏，不多时便勾出一粒小小的肉丸。
　　那公鸡双翅被魏大踩在脚下，兀自挣扎。魏大割下那小肉丸，又拔下一根鸡毛，贴在伤口处，便将它塞进鸡笼。
　　焦会青骂道：“你这手法不咋样，弄出血来，嘿嘿。”魏大也嘿嘿笑道：“好久没干嘛，手生。大哥放心，绝对是阉掉了。”
　　冯小宝缩在牢房里，紧咬牙关，双腿紧夹。听见焦会青又说道：“老弟好好练习，下次阉人也叫你上，千万别给老子搞死了。”魏大点头道：“焦大哥放心，干这事我学得快。”
　　焦会青连连点头：“嗯，这些玩艺别浪费，拿去喂蛇。对了，炒一炒，给里面两位加菜也不错。”几个威虎寨兵勇早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完颜华仁原本看笑话，此时也变了脸色。



第一三三回、阉鸡2
　　果然到中午，狱卒端饭过来，菜里有几团小肉，还有一坛酒。魏大坐在柳树下，隔着木门说道：“二位喝些酒，呵呵。”
　　冯小宝二人哪里还有胃口，只是拍开酒坛子，轮流喝。酒是好酒，与瑶埠的酒差不多，入口清爽。
　　魏大又说道：“嗯，下次阉鸡喂点酒，它们就不会挣扎了。”又连连点头，摸着脑袋说：“魏大啊魏大，你咋这么聪明呢！”那些阉鸡正在笼子里趴着，没了上午的神采，想是伤口疼痛。
　　牢房里，完颜华仁放下酒坛子，说：“冯将军，这个你慢慢喝，我还真喝不惯。”冯小宝怒道：“你。。。”他压低嗓子，骂道：“等老子出去，饶不了他们！”
　　完颜华仁苦着脸，蹲在门前晒太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日，焦会青又提来一笼大公鸡，说道：“你继续。”昨日阉过几只鸡，魏大手法十分娴熟，半个时辰便做完。焦会青又唤人提来一个铁笼，里面是几条乌黑的眼镜蛇。魏大将鸡卵子丢进笼，那蛇是饥饿，争食干净。
　　焦会青笑道：“嘿嘿，这些家伙就不挑食。等老子找找有没有人卵子。”便走近牢房，说道：“冯将军，若是我的蛇群饿极了，说不准便找你的宝贝。”
　　冯小宝缩回头，不敢搭话。焦会青拍拍屁股，笑道：“别紧张，老子会提早通知你，把卵子洗干净。”
　　完颜华仁看焦会青只是针对冯小宝，心下一宽。焦会青却说道：“这位完颜将军身材魁梧，估计那玩艺也不小，嘿嘿，也准备好啦。”完颜华仁闻言，顿时屏住呼吸，低下头。
　　待焦会青走后，完颜华仁说道：“冯将军，你看他们想干什么。”冯小宝说道：“我怎么知道。”完颜华仁说道：“我看未见得是要。。。把我们怎么样。说不准是要挟我们而已。”
　　冯小宝眼睛一亮，点头道：“说的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完颜华仁连连点头：“是这个意思，将军明鉴。只要不是认死理，或者还有机会离开此地。”
　　***
　　清晨，韶州城郊，山间飞快奔出两骑，往州府奔去。
　　陈慧明正与李敞等人围坐一团，商议二次剿匪的事宜。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是冯小宝和完颜华仁！
　　陈慧明尴尬地笑道：“好极好极，冯大人平安回来，我等剿匪更无顾忌。”冯小宝和完颜华仁衣衫窘迫，看似长途奔波了几日，方才逃回韶州。
　　李敞笑道：“没想到冯将军逃脱匪手，真乃吉人。”言下之意倒是探问二人如何得脱。冯小宝冷笑道：“我早安插内应于威虎寨，前日放我等逃脱。”完颜华仁也怒道：“莫非李将军怀疑我等私通山匪，苟且得脱么！”
　　冯小宝顾不得衣衫窘迫，走到众人前，指着李敞鼻子骂道：“李校尉，你的两个美人都快成人家的婆娘了，呵呵。早知如此，不如便宜送给我等兄弟。”
　　李敞遭到反击，知道他说的是姬斯姐妹俩，他脸上青红不定，不知该说什么。众人也无语，谁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冯小宝说道：“山匪是一定要剿灭。”王泉点头道：“冯大人高见。”冯小宝说：“李校尉的洞庭湖亲兵尽皆覆灭，陈将军山地兵也损失不小。军事剿匪失利，我等应该改变方法。”
　　陈慧明拱手道：“原来冯大人早有下一步安排。”冯小宝说道：“我哪有什么好办法，倒是听说李将军此番还带来几个帮手，该轮到她们出力了。”
　　李敞一愣，笑道：“冯大人消息好灵通。”冯小宝仰首笑道：“谁不知道洛阳清华楼的姑娘，都与李校尉关系甚密。”
　　李敞赔笑道：“旦凭冯大人安排。”冯小宝点头道：“匪首如今群聚威虎寨，实力不俗，我等不如从长乐寨入手，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李敞也赶紧点头。



第一三四回、美人计
　　野山野岭，一条溪水环绕。春意正浓，竹林茂盛，阳光洒进草庐的窗口。草庐是新建，草庐上飘扬的茶幡也是簇新的，草庐内传出鲜嫩的笑声，是那种让男人心动的笑声。
　　茶厅里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健壮的男子。正面端坐的女子，凤眼柳眉，朱唇玉齿，妩媚之间又有两分雍容的大气度。侧面坐的却是一个乖巧妩媚的女子，嫩肤白脸，低头给对面的男子斟茶，眼睛却绝对不会多看。
　　她如此乖巧，就像一颗随手可摘的葡萄，水灵灵。甚至更容易引发男人非分的臆想。
　　茶几上摆着三盘茶果，一碟松子仁、一碟栝子仁，还有一碟五月红荔枝。凤眼女子说道：“李大哥快品品，这蒙顶茶味道如何？”那男子端起青瓷荷叶盏，小呷一口，一股清香自喉间沁遍内腹。
　　那男子偷眼看看乖巧的女子，说道：“真好茶。却不知谁能享用。”凤眼女子咯咯笑道：“这茶出自蒙山之顶，从茶瓯厅弄出来的，专供皇上的御茶。你还不知足么？”
　　男子嘿嘿笑道：“知足知足，吕娘手艺已经让在下快活无比了。”吕娘笑道：“只要你将赵寨主引来此处，便是大功。吕娘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罢，她的手拉住男子。那男子却眉目轻跳，喃喃说道：“我也该返回山寨，以免众人起疑。”吕娘媚笑道：“好吧，下次吕娘再好好款待你。”她靠上去，轻轻搂住男子。
　　那男子忍不住反手抱起吕娘，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下次我会带他来。”吕娘道：“我就知道李大哥有这本事。事成之后，我让那边两个丫头，好好伺候李大哥呢。”
　　男子眼睛又是一亮，看看旁边侍立的两个姑娘，嘿嘿笑起来。虽说不及斟茶的女子妩媚，却看得出更加原汁原味。
　　***
　　自从打败李敞的洞庭湖精兵，赵虚的心情好极了。他开始琢磨女人的事情，山寨里需要一位压寨夫人，山寨里的弟兄需要女人。
　　他想：长乐一方富庶水土，养上万人方可保山寨平安。他想起姬斯，那美貌清丽的摸样，到口的肥肉飞走了。他忍不住咬牙，好心情变坏了一大半。
　　但女人之事却不可不想。当年先祖赵佗王巧计引来数万女子，方才一举安定军心，成就南越国百年大业。一定要想办法多搞些女人，才能长久安定寨子里的军心。
　　接连几日，赵虚都在大殿上琢磨这件事情。李谷三禀报进来，他方醒转。
　　最近几日，李谷三也日渐精神。他原本是长乐寨当家的，只因宗盟总会让他将长乐寨交给赵虚，他便成了老二，心中自然不舒坦，心里总是存在那么一个结。
　　最近几日他怎么气色这么好？赵虚一边看着李谷三走进来，一边琢磨着。
　　李谷三快步走进来，附耳说道：“寨主，想什么事呢？”赵虚斜眼看他，含糊道：“自然是关系到长乐寨的大计。”
　　李谷三笑道：“要图谋山寨大计，必先稳定军心，而小弟以为，先得稳定赵寨主。”赵虚失笑道：“呵呵，谷三有何谋划？”
　　李谷三微笑道：“我带寨主去个好地方，保准你满意。”赵虚有些疑惑，说道：“长乐左近还能有何好去处？”李谷三拉起赵虚便走。
　　二人快马轻骑，来到盆地外围的一道山脉，穿过第一道山岭，便是一处山坳，溪水流过，翠竹青青。却听见一只横笛悠然飘出竹林，演奏的是一曲《曹娘言脱》。
　　言脱舞是风靡唐朝的一种舞蹈，《曹娘言脱》是一支言脱舞的伴奏曲。这曲子分为四部分：序、破、言脱、飒踏。赵虚听到的正是第一部分，慢慢引入缓慢的第二段“破”。
　　赵虚、李谷三都是粗人，不知道这曲《曹娘言脱》的来历。只是听着笛曲，马上明白这是一处风月场所，赵虚嘿嘿笑道：“谷三，你还真行，这么好的地方你早就来快活过吧？”
　　李谷三却不回答，指着竹林中那座草庐，说道：“寨主，你看这去处。”赵虚耳听笛曲，连连点头，道：“嗯，好地方、好地方。”他们越过小溪，走近草庐，笛曲也进入“言脱”段，曲调变得分外轻快，旋律活泼。



第一三五回、餐桌上的典故
　　赵虚果然看到草庐内两个高鬓玉髻的女子，顿时笑逐颜开。他停在庐外，门前挂着一副对联：“几点桃花归笛孔，一湾流水入琴心”。一边听着笛曲转入第四段“飒踏”，曲调更为欢快夸张。
　　他也不太懂音乐，只是美人在前，足以引发诸多美妙联想。他轻摇头脑，肥胖的身躯也显得轻盈几分，一直等到那女子吹奏完毕。
　　里面自然是吕娘。吕娘早看见赵虚与李谷三一前一后站在草庐阶下，扶着竹窗招手：“唉呀，小兰，是贵客来了！快进来。”
　　小兰放下横笛，弓腰小拜二人。赵虚跨进草庐，拱手笑道：“想不到长乐来了两位神仙妹妹噢。”
　　吕娘笑道：“快坐，有失远迎。我和小兰初来此地，便引来贵客，实乃荣幸。”赵虚大大咧咧地坐下，小兰斟上一杯茶，柔声说道：“这是婺州举岩茶，客官尝尝。”
　　李谷三大声说：“这是我们长乐寨的赵虚赵寨主，你们来到此地，只要靠着赵寨主，没人敢欺负你等。”
　　赵虚先是听小兰软语轻声，心情自是一荡，又被李谷三捧在云上，脸上笑开了花。他用胖手捉住小兰的玉手，说道：“那当然，两位神仙般漂亮的女子降临长乐，赵某还能不欢迎么。”
　　吕娘咯咯笑道：“我是老了，唉，岁月不饶人啊。”李谷三笑道：“吕娘何必嗟叹，你带出来的姑娘可是一个赛过一个。据说姬斯也在你的清华楼里调教过？”
　　吕娘笑道：“嗨，李哥倒是消息灵通，准是小兰说的。”
　　听说姬斯也在清华楼呆过，赵虚对小兰的兴致更高，说道：“哈哈，那我就娶小兰回长乐寨，做我乖乖的压寨夫人。”小兰低下头，满脸绯红。吕娘说道：“只要赵寨主喜欢，有何不可。”
　　阳光正好照进来，小兰的皮肤仿佛玉般光滑。赵虚品香茶、听竹涛，旁坐美女，让他想入非非，自然惬意十分。
　　四人边聊边品茶吃果子，不觉近午时。吕娘朝后院击掌唤道：“上菜。”便有两个侍女端上菜盘。
　　吕娘笑道：“今日款待二位英雄，自然不敢怠慢。这第一倒菜，是珍郎。”小兰说道：“赵寨主先请。”赵虚夹起一片，入口即化，却是羊肉膏，夹着一股异香。
　　吕娘介绍道：“这是天后亲拟的宫廷菜呢，将羊腿肉夹入桂皮、茴香，煮熟后趁热去骨，放入盘中，压平冷却，切成薄片。”
　　李谷三赞道：“嗯，天后真乃奇女子，还精通厨艺，想不到。”吕娘接着说第二道菜，却是一盘鹿肉：“你们来得正好，昨日刚捕一头鹿，活杀了用调料腌浸片刻，然后烤熟，乃宫廷里最受欢迎的菜肴。”
　　她自己夹起一块，尝了一口，说道：“还不错，这烤鹿肉最紧要是腌浸的时间，用的汁太多，或浸得久了，肉就变韧。烤白了即吃，嫩而味美。”
　　李谷三也吃一口，说道：“赵寨主快吃，据说男人吃了鹿肉英勇无比，哈哈。”说罢，瞟了一眼小兰。
　　赵虚胖乎乎的脸上溢满笑容，说道：“这第三道是甜品，就让小兰来介绍，嘿嘿。”小兰轻声笑道：“谢赵爷抬举，小女来说说这道百花糕的来历。顾名思义，是采百花洗净、沥水，加糖腌制后参入米粉，上笼蒸熟。也是当年天后令宫女们制作的一道点心。昨日我同侍女采来百花，刚好用来款待二位寨主。”
　　赵虚听到此处，脸上的笑容略为僵硬，心想：都与天后有关系，真是奇怪了。莫非她们与朝廷有什么关系？他瞅了眼李谷三，李谷三似笑非笑，只顾大口吃菜。
　　这狗娘养的，原来跟宗盟会，现在又跟上天后了。只怕是因为宗盟会将长乐寨交给自己，他心里多有怨恨的缘故。
　　桌上还有番薯苗、烤香蕉，吕娘却指着一盅豆粥说道：“这是赤豆粥，也有个传说呢。”赵虚呵呵笑道：“八成又和天后有关系。”吕娘咯咯笑：“嗯，要看赵寨主怎么理解了。”



第一三六回、复国之梦
　　小兰说道：“这是汉光武刘秀钦点的御食，当年刘秀与王朗争战，被追兵所逼，逃至饶阳，天寒地冻，饥饿不已。大将冯异弄来一碗豆粥让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候。刘秀即位后，封冯异为阳夏侯，还将豆粥列为宫廷膳食。”
　　“哦，这讲的是帝王知恩图报的故事，我等寻常人也应当如此。”赵虚虽然读书不多，却明白这个故事的含义。吕娘笑道：“赵寨主聪明人，小兰可说的一点没错。”赵虚眯起眼睛，夹起一块鹿肉大嚼。
　　赵虚一边吃，不时瞟着小兰，这如花似玉、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着实比姬斯还可人。他打定主意，招安也无妨复国大计，想当初赵佗王也先后被秦汉朝廷召安。
　　心念到此，他吃得大饱，说道：“好说好说，谁不是为了锦衣玉食。能得小兰玉人垂青，赵某没别的好说！”
　　吕娘拍手道：“赵寨主是个英雄，当机立断。吕娘最敬重这样的男人！”小兰乖巧地端起茶壶给各位斟茶。山里清风徐来，赵虚闻到小兰身上的芳香，他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喝干净。
　　***
　　风轻吹，吹得鸡冠花红艳艳。赵虚将小兰接到长乐寨，竟然没花一分钱。小兰象一块贴身的暖玉，柔柔地跟随在他的身旁。他是个大粗人，也被小兰化作一块没有菱角的卵石。
　　但赵虚却在盘算更大的计划。他暗中派出一支小分队，前往广州平原，搜罗女子。他要安定长乐寨的军心，要依托长乐镇建起一个稳固的基地，要有足够的兵力防护长乐四周。
　　他将小兰带进狮雄塔地室，挎起赵佗王留下的宝剑。他说：“我可以跟随宗盟会，也可以被朝廷招安，但光复南越，乃我赵氏后人的宗旨。”小兰柔声道：“嗯，我已经是寨主的人，自然紧随。”
　　赵虚一把搂住她，说道：“你要给我生个胖儿子，继承赵佗王的余脉香火，哈哈。”小兰脸一红，依偎过来说道：“那要看寨主你的本事呢。”
　　这话勾得赵虚心里痒痒的，他哈哈大笑：“到那时，你就是长乐寨的压寨夫人。倘若朝廷再封个官职，你就修成正果了。”
　　小兰缓缓绕着中间的神龛走了一圈，仔细打量上面的牌位。她看见神龛旁有一处圆石头十分光滑，便伸手摸去。
　　赵虚却低声喝说道：“不要乱动，带你入地室已经是破例。”小兰赶紧放下手，嗔道：“不看我也知道，还不是像上面的开门机关。”
　　她再打量地室四周，全是一些橱柜，也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东西。她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好玩的，我们还是上去吧。”赵虚却打开一个壁橱，拿出一个戒指说道：“这是南越国留下的，送给小兰，我的好乖乖，哈哈。”
　　戒指用金子嵌了颗祖母绿宝石，小兰戴上无名指，擦拭一番，便依偎着赵虚道：“小兰这辈子都不离开赵官人了。”



第一三七回、地图的下落
　　威虎寨，威虎洞前，肖渐离等人正进行每旬一次的操练。威虎兵数千人按照预定安排，操练防守山寨的阵形。
　　魏大领突击队，假想山寨被围，他率队伍短暂突击寨外之敌。经过数月，魏大已经熟悉引兵打仗之道，指挥有度，俨然一名战将。姬斯看了自然内心欢喜不已。
　　肖渐离一边检查操练，说道：“赵虚飞鸽传书，祝我威虎寨大捷。”静如点头说道：“他能跟随宗盟会就好。上次我拿长乐寨与他交换地图，叮嘱不得做出危害宗盟会的事情。看来他是听进去了。”
　　陈子昂道：“赵虚全然将长乐寨视为赵家寨，只要跟随宗盟会，也就暂且由着他。”肖渐离点头说道：“赵虚在威虎寨时，也试图篡权寨主，只是我多加小心，刘三弟坚决抵制，方保山寨安定。是以赵虚便跑到扬州敬业处发展。”
　　陈子昂神色凝重，说道：“李谷三原来是长乐寨主，只怕也会生出事来。”肖渐离说道：“李四弟掌管长乐寨一向从容，如今屈就二当家。。。”
　　静如插嘴说道：“这几份地图委实重要，总会命我务必取回去。我也是情非得已，才拿长乐寨与他交换。”陈子昂说道：“恩师也反复叮嘱，地图关乎大唐国运。”
　　周梅儿一旁翘舌道：“几份地图这么厉害啊？”静如说道：“我拿到一份地图，大家来看看。”她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
　　阳光下，羊皮都有些陈旧，卷了边角，众人细细端详。这张河北道地图，不仅绘制了黑水、室韦、渤海、松漠、饶乐五大都督府辖区内的地理、城镇图示，尤其是地图下方赫然有唐太宗李世民的签名及玺印，写着：天可汗李世民。后面是契丹酋长贪没折的签名。签名的上方是一段文字：今我东北诸部共推天可汗主持天下事务，世代友好，永不起战祸。
　　肖渐离说道：“有太宗皇帝御笔，着实珍贵。”陈子昂点头道：“若我猜测，这是贞观四年，太宗大破东突厥，东北诸夷在贪没折说服下，共推唐皇为天可汗，归顺大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副地图留下来，足可约束东北诸夷。”
　　周梅儿喃喃自语道：“没想到这些地图如此重要，当真是关乎天下。”焦会青斜了她一眼，说道：“这当然不是你们女人可以理解的事情。”
　　周梅儿嗔道：“老焦，你不要小看女人。”焦会青嬉笑道：“那是，我怎敢与你斗？”周梅儿笑道：“知道就好了。”焦会青扭过头，才吐出下一句：“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我怎么敢忘记噢。”
　　气得周梅儿跺脚，姬斯在一旁拉住她，比划手势，大概是说焦会青开玩笑，不要往心里去。周梅儿方轻轻哼一声：“你明知道斗不赢，呵呵。”焦会青只好搔脑袋。
　　陈子昂却没注意周梅儿与焦会青斗嘴，他沉思道：“如此说来，另外两卷地图也有如此重大的玄机。”静如收好地图，藏入怀中，说道：“为今之计，要尽快拿到另外两副地图，如果落入他人手中，不利匡扶李唐的大业，后果不堪设想。”众人又是点头。
　　寨子下面，威虎兵操练已经完毕。魏大跑上来说道：“姬斯，你和我们说说官兵是怎么训练的？我好拿来练威虎兵。”姬斯脸上一红，连连摇手。
　　周梅儿说道：“别难为姐姐，我们俩哪懂行军打仗呀。”肖渐离笑道：“魏兄弟全情投入了，我看不仅魏大长进不小，威虎兵经过这次血战，作战力也大增。”
　　焦会青拍手道：“嘿嘿，下次再打仗，我可不能错过。”肖渐离赞道：“二位兄弟把我威虎兵的士气提起，肖某多谢。”眼看威虎寨一日强盛一日，众人皆露喜悦之色。
　　***



第一三八回、酒色不分家
　　春色已浓，夜晚的春色更浓。竹林微风荡，也将赵虚荡的晕乎乎。他坐在躺椅上，坐在草庐的茶几前，喝着一杯鹿血酒。红红的酒将他身体内的欲望重新烧起来，虽然小兰留在长乐寨，但他似乎还没有满足。
　　吕娘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赵寨主，我这两个侍女也不是一般女子可比的呢。”赵虚笑眯眯说道：“嘿嘿，吕娘是个明白人，我说的不是这个。”吕娘说道：“小兰不好用么？”
　　赵虚笑而不答。吕娘努努嘴，两个侍女抿嘴轻笑，一个斟茶，一个跪下捶腰，都凑到赵虚身边。吕娘笑道：“赵爷有兴趣到朝廷做官么？”赵虚转过头来说：“吕娘给牵线引荐？”
　　吕娘说道：“我在官场还有些熟人，象赵爷这般，做个游骑将军不成问题。”赵虚问道：“游骑将军是什么挂官？”吕娘笑道：“是从五品的散官，最适合赵爷。不用管太多麻烦事，闲下就可以来找我的姑娘们耍乐子。”
　　赵虚摇头道：“从五品散官，还不如我长乐寨实在。”吕娘说道：“赵爷，你还想做什么官？长乐寨不过一千多号人。”赵虚轻轻说道：“嘿嘿，你别小看长乐寨，我可是土霸王，比什么从五品实惠。”
　　吕娘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宁远将军，正五品散官，如何？”赵虚还是摇头，他捧起那个侍女的脸蛋说道：“不行。”
　　吕娘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便推开赵虚，嗔道：“赵爷没带银子，我可不是随便的女子。”赵虚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好，正五品宁远将军，封长乐县领地，赵某倒是可以考虑。”
　　吕娘咬咬牙，说道：“爽快，明日就帮赵爷联络。”赵虚说道：“嗯，等吕娘消息，可别让我失望。”说罢，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大摇大摆离开。
　　赵虚刚走，李谷三就钻进草庐。吕娘笑道：“跟作贼似的。”李谷三赔笑道：“吕娘有话问我，怎敢耽搁？”吕娘点头道：“与赵寨主谈妥了条件，他答应归顺朝廷。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李谷三问道：“只要吕娘出价，我自然知无不答。”吕娘摸摸自己依然细嫩的手指，说道：“他做宁远将军，你做游击将军，任务就是盯住他。”李谷三点头道：“好，吕娘要问什么？”
　　吕娘说道：“前年，赵虚去找过扬州徐敬业？”李谷三点头道：“那时候他还是威虎寨二当家，这长乐寨由我作主。”吕娘皱眉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他没有说起扬州之事？”
　　李谷三回忆一番，说道：“那倒是没有。不过，我一直怀疑，为何宗盟会将长乐寨交给他，似乎他与宗盟会有什么交易。”吕娘笑道：“哦？”李谷三便将静如持宗盟会特使令牌，如何来到长乐寨，令自己将寨主让给赵虚的事情说了一遍。
　　吕娘品口茶，沉思道：“或者是扬州那边有遗命让他做寨主，或者是他和宗盟会做了什么交易。”李谷三点头道：“会是什么交易呢？赵寨主和静如法师只言未露。”
　　吕娘放下茶杯，说道：“你们给我好好打探他的口风，在长乐寨好好查查。”李谷三嘻嘻笑道：“遵命。说完正经事，吕娘你该。。。”吕娘媚笑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李谷三将吕娘抱起来，一边走入内室，一边说道：“前面被宗盟会卖掉，我也只有抱紧吕娘这棵救命稻草了。”吕娘轻轻打他的脸：“贫嘴。”
　　***



第一三九回、赵虚的大口胃
　　赵虚这两日没上大殿，他在侧房里盘算着宁远将军的事情。这么一来，算是与宗盟会彻底分手，他是朝廷的正五品宁远将军，掌管长乐的一切人事。届时，天时地利人和，他要借此机会好好发展长乐寨的兵力，等有一万人马，他再出征威虎寨。他对威虎寨了如指掌，一万人马绝对打败肖渐离。
　　那些官军是饭桶，三万人打不下一个威虎寨。他开始命令长乐寨练习山地作战、攻城战。只要他打败威虎寨，自然可以向朝廷索取更高的地位。然后，他会逐步击败岭南的各个官员，独统一方。
　　嘿嘿，除此之外，他手头还有两件地图，倘若献给朝廷，不知道能换来什么官爵？
　　想到此处，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小兰端过一杯茶来，轻声说道：“什么事？说来让小兰也高兴下。”便坐在赵虚身边。赵虚摸着她的手，说道：“还不是朝廷招安的事情，只等吕娘的答复。”
　　小兰柔声道：“赵爷放心，吕娘的本事大得很。只要赵爷有本事，她什么官都能拿到。”赵虚点点头：“不枉我认识吕娘，比宗盟会好多了。你看宗盟会，不许做这个，又不许做那个，要钱没钱、要官没官、要人没人。”
　　也许是说得生气，他站起来。小兰说道：“但宗盟会不是也让你做了一方霸主，长乐寨寨主也蛮威风。”赵虚一拂衣袖，说道：“哼，你是不知道，长乐寨是我拿一件宝贝换的！”
　　小兰闻言心念一动，佯装对此毫无兴趣。她说道：“那就不要说这些。说说赵爷高兴的事，比如，我听说赵爷去过扬州，跟着徐敬业轰轰烈烈干了一段时间。”赵虚盯着她，说道：“你还知道得不少。”
　　小兰打了个寒蝉，低声说：“小兰也是听寨子里的兄弟说起的。”赵虚点头道：“敬业那边倒是待我不薄。”
　　小兰看看赵虚神情放缓，赶紧抱住他说道：“我只是希望赵爷开心，赵爷是小兰的依靠。”她软软的身子靠近赵虚，让他心神一荡。
　　赵虚说道：“倘若朝廷还可以加官进爵，嘿嘿，我这还有好东西。说不准连天后都会感兴趣。”小兰摇头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对吕娘说好了。”赵虚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嗯，好好做我的女人，亏不了你。”
　　***
　　韶州城，五月初，天气渐渐炎热。冯小宝拍着葵扇，在州府内与李敞、陈慧明商议。
　　李敞冷笑说道：“赵虚的胃口不小，一下子就要当宁远将军，位居你我之上。”冯小宝说道：“我尚且是个从六品，却管着李将军和陈将军。这官衔有时候也说明不了问题，呵呵。”
　　陈慧明拱手道：“冯将军说得是，李将军是正六品，我是从四品，正好倒过来，是你们二位管着我。”李敞想想有道理：“嗯。都是替朝廷办事，办成了自然大家都有好处。”
　　冯小宝说道：“朝廷给我大权，其中就有一项，可任命五品以下的官员。宁远将军算是正五品散官，我勉强可以任命的。”他拍着扇子，看看窗外的晴天，又说道：“让吕娘答应下来，算是平定了长乐寨。”
　　陈慧明笑道：“这是大功一件，亏得冯、李二位将军替岭南消解祸患。”冯小宝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去一趟长乐寨？”李敞道：“应该去一趟，吕娘回报，说赵虚手上还有什么宝贝，说不准是天后感兴趣的宝贝。只要朝廷能出更大的价钱。”
　　冯小宝道：“除了长乐寨，他还能有什么宝贝？”李敞、陈慧明均无语。冯小宝奇道：“还能引起天后兴趣？”李敞说道：“冯将军应当听说过天后的脾性，自然比我等更清楚她最关注什么。”
　　冯小宝沉思说道：“只有天下最能牵动她的心。”李敞点头道：“所以我等不能不去一趟长乐寨了。”陈慧明说道：“二位将军去吧，我留守韶州城。”



第一四零回、长乐寨招安
　　长乐寨，赵虚已经披上战袍，守候路口，准备迎接前来招安的钦差。将近晌午，山道上还是空空如也。
　　赵虚正在纳闷，却听见背后一通战鼓擂响！赵虚一惊，回头张望，说道：“不好，有人闯入山寨。我等快回去！”
　　一队人策马奔回山寨，李谷三正在山寨门口，说道：“寨主，有一伙人忽然闯入山寨！”赵虚怒道：“为何不拦住！老子正在等候钦差大人。”
　　李谷三指里面说：“你看啊，哪里拦得住？！”只见一个提枪的高大汉子，穿着全副马褂，正单锤擂响战鼓。
　　十余个长乐兵将他团团围住，要赶他离开。他哈哈大笑，左右扬枪东指西点，将卫兵尽皆击倒，一边不停擂动战鼓。
　　宫殿后面还传来两个说话声。一个说道：“山响的鼓声，赵虚还没听见么？”另一个说道：“肚子饿！肚子饿！快叫你们寨主准备开饭。”
　　赵虚循声而去，树林里站着几条大汉，说话的正是一个手戴铁环的壮汉、一个弯刀的武士。他们背后站着两个身披铠甲的军官，还有一个扛锄头的农夫。其中一个军官正是前日战败的李敞。
　　赵虚沉声道：“莫非是冯将军来到？赵某未曾迎接，失礼、失礼！”其中一个军官斯斯然说道：“赵寨主来了，叫秦霸山停鼓。”
　　那边秦霸山早已看见赵虚，将锤子丢掉，长枪一荡，吼道：“让路，赵寨主来了，哈哈哈！”
　　赵虚却有些气恼，说道：“长乐寨虽然简陋，却也不是任人胡闹的地方！”那扛锄头的走上一步，笑道：“呵呵，在下八闽王泉，我等也不拘小礼前来拜访，赵寨主大人大量。若非秦霸山将军擂响战鼓，怎告知冯大人已经来到了呢？”
　　一句话不软不硬，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却又无从发作。赵虚拱手道：“我早在路口恭迎冯将军，哪想到你们走小道，呵呵。”
　　冯小宝说道：“我等也是想看看打败洞庭湖精兵的山寨，究竟有何能耐。不过如此嘛。”说罢，他斜眼看看李敞。
　　赵虚昂首笑道：“倘若你是敌人，长乐寨岂容你随便进出。”冯小宝点头道：“赵寨主说得好，我等从今往后就是朋友！”赵虚哈哈笑道：“冯大人请殿内就座。”
　　众人进得殿中，长乐寨几个头目也陪坐，只是气势显见得让冯小宝一众人比下去。加上冯小宝一行擅闯山寨，赵虚心里不是个滋味。
　　冯小宝笑道：“你这正五品宁远将军，比我和李将军还高噢。”他挥挥手，王泉自包袱内取出宁远将军服和印章，双手交给赵虚。
　　李谷三有些坐不住，他站起来说道：“恭喜赵寨主，今后我等该叫你赵将军。”赵虚却无喜色，挥挥手让卫士将服饰拿下去。他鼻子里哼一声说道：“一个散官，赵某也不稀罕。”
　　冯小宝也挥挥手，完颜华仁虎步上前，端出一套服饰，说道：“也恭喜游击李将军。”李谷三应声笑道：“哎呀，朝廷还记得小的呀。”他接过官府、印章，用手轻轻抚摸，自是喜悦非常。
　　赵虚冷笑道：“虽然朝廷封了你的官，但这长乐寨里面，你还得听我的。”李谷三赔笑道：“那是自然，赵将军放心。”赵虚一愣，没想到他马上能转口叫他将军，嘴角不觉又浮现一丝冷笑。
　　完颜华仁粗声说道：“久闻赵将军武艺高强，上次于千军中游走，无人可挡。如今正事办完，该讨教一番。”叶七郎喊道：“肚子饿，先吃饭。”赵虚一挥手，自有人端上酒菜。



第一四一回、完颜华仁的毒鞭
　　他说道：“好，大家各取所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完颜将军，这边请。”他走出大殿，在庭院中的老榕树前站住。他翻过手来时，双手十指已经套上十只闪亮的铁戒指。
　　完颜华仁手一抖，将长鞭抽出，说道：“都是自己人，我劝赵将军还是拿一件兵器，我这长鞭浸泡长白山巨蛇之毒，只怕误伤赵将军。”赵虚哈哈笑道：“嗯，多谢提醒。”
　　完颜华仁见他无意拿兵器，也不多说话，挥鞭抽出一招虎啸长白。他一上来便使出虎啸十八鞭，自然是毫不相让。自从洛阳街头输给陈子昂，他加足了时间练习鞭法，不想威虎山上还是遭魏大三人围攻而败。他甚至怀疑自己这套鞭法，却又不服气。
　　此番他使将出来，竟是一条短鞭。原来他的长鞭可分为两截，用铁箍连接，这次他将另一截捆在腰间。
　　长鞭变成短鞭，鞭法自然凶猛十分，且鞭后这头粗，似棍似枪。一起手，秦霸山便喊道：“好！”王养宗也伸出拇指。完颜华仁听得喝彩信心陡涨，短鞭大开大合，将赵虚逼退到墙角。
　　赵虚自然识得此鞭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有些后悔托大，没拿兵器。那鞭头铁箍象小锤子，又似双节棍，韧性加之完颜华仁的内力，赵虚只能左右腾跳、躲闪。他一路退却，冯小宝等一齐喝彩，直看得长乐寨这边瞪大眼睛。
　　完颜华仁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却，立心要把他逼去墙角，让他退无可退，扬手便使出虎步平川。这招乃是模仿老虎行路左顾右盼的神态，而化作进攻的招式。长鞭左右虚晃，却又蕴含内力，尤其用短鞭使出，速度快，且如同长枪，不仅有鞭法抽、甩的威力，还有刺、打的变化。
　　赵虚也知道自己再退便要认输，他把心一横，左手忽然握拳，照着鞭头铁箍打去。谁也没想到这个变化，谁都知道完颜华仁的长鞭有巨毒！
　　完颜华仁也没想到他竟然肉拳应击短鞭，挥鞭继续抽下去！赵虚的拳头击上鞭头，竟然发出铁器撞击之声。众人方想起他的十指戴有指环，赵虚正是用指环击中鞭头！
　　那长鞭极韧，抽打的速度疾快，加之赵虚拼力挥拳，两相撞击，鞭头忽然反跳回去！完颜华仁腕上一松，化去反弹之势，马步也随之一松。就在这间隙，赵虚右手疾抓住鞭头！
　　完颜华仁哈哈笑道：“好，你不怕长白山巨毒，只管来！”他双手握鞭，用力回抽！长鞭却如同铸死在赵虚手中。完颜华仁立刻明白过来：那指环与铁箍相扣，自然抓的紧紧。
　　他脸色微变，运力挥动长鞭，要迫使赵虚松手。赵虚一招抓住长鞭，明知有毒也不放手，皮鞭之上传来完颜华仁一浪一浪内力，赵虚也运力扣紧。两人透过皮鞭较量内力，看似旗鼓相当，却是赵虚略胜一筹。
　　这边长乐寨的弟兄，看见赵虚如此英勇，大吐一口长气，鼓掌呐喊：“寨主英勇！寨主无敌！”赵虚也哈哈长笑：“不过瘾，这边再来打！”说罢，他腾出左手，挥拳打去。
　　完颜华仁也将右手化掌，格开他的拳头。只是拆挡之间，他竟被赵虚的拳力震得后退两步！他的拳势只是被阻挡，待他的掌力一弱，又是一拳。这次完颜华仁举掌搏击，速度已经慢了半拍，赵虚的拳头狠狠击在他的胸口。
　　他大叫一声：“啊！”钻心的疼痛让他松开握鞭的手，捂住胸口。完颜华仁知道自己输了，忍痛指住赵虚道：“你！你。。。”众人方才醒悟，赵虚那戴指环的拳头，就犹如一件铁器般的威力。
　　赵虚丢掉皮鞭，拍手道：“没伤着吧？”完颜华仁疼痛不已，竟回答不上话来。王泉忙走到场中，扶起他，一边说道：“赵将军的外家功夫实在了得。”赵虚笑道：“饶幸赢一场，赵某的黄庭外景经还只是练到初级。”
本书由小说阅读网授权本站使用，未经过同意禁止转载！
更多免费好看小说敬请登陆 www.27txt.com
###此文章内容仅供小说阅读网会员阅读，禁止非会员传播此作品内容。此作品版权受法律保护。此作品已经完结，预看此作品后续更新。打开此作品链接直接阅读：http://www.readnovel.com/partlist/83219/。
更多好看作品请上小说阅读网www.readnovel.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小说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