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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锋影传说》钱鑫鑫

锋影门是武林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每年世上最骇人的人肉买卖再在这里进行。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杀手也不会例外，他们会心动，会心疼，心也会累。请各位看官细品这些杀手，不，是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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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78356字
						第1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在月色朦胧，繁星闪耀的黑夜之中，有一黑衣少女在血树林藏匿，她的一双眼睛左顾右盼，时而又上下转动，即使在如此黑夜都明丽发亮，让人随着她的明眸而牵动神经。
血树林是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其一是因为此地是蝙蝠郎君阎万的栖息之地，再者此地处处沼泽，遍布湿毒，让人防不胜防。沼泽一般处于草原平原，而血树林这个万木丛生之地却暗藏沼泽，初入此地又有谁能够防备，再加上地形错综复杂，碰到沼泽又需绕路而走，所以此地人烟罕至，无人问津。然而十年前，蝙蝠门主蝙蝠郎君夺得武林人士趋之若鹜的举世瑰宝灵狐明珠之后，便带着从明珠世家抢夺而来的举门搬迁至血树林这一难入难出之地，发愿“不练成灵狐神功，不出血树林一步”。正所谓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十年之中，自然有不少人涉足血树林，可下场都是有去无回。连月来，血树林入口处悬挂着各路武林人士的尸骨，死者全身被扒光扒尽，头发也被剔去，可谓是颜面尽失，死难瞑目。即便如此，还有要钱不要命之徒孤身闯林，当然也不乏自命不凡之士，不将蝙蝠门放在眼里，支身挑战，而后果不言而喻。五年前，妙手神偷连不二，绝命一刹司马不平，甚至连天下第一剑客柳原的尸骨先后被悬挂在血树林外，自此之后血树林便成为武林上的一片禁地，无人敢闯。
黑暗之中响起号角声，两长一短。幽静之中传来人声：“门主归天，明珠失窃，本门上下，搜索血树林，寸草不留！”此声阴森可怖，隐隐藏有悲痛之意，虽是女子之声，却低沉缓慢，在一整片树林中回荡不绝，足见此人功力匪浅。此人正是蝙蝠夫人仇三千，江湖人亦称其为血娘子。她成名早于蝙蝠郎君，但下嫁阎万之后，便绝迹江湖，只在门户之中处理大小事务，二十年来没人见过她出手动武，传言她的武功深不可测，比起蝙蝠郎君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令一出，蝙蝠门人纷纷出动，一时之间，血树林草木皆兵，灯火通明。蝙蝠门之所以号称蝙蝠，乃因他们的独门内功需要夜间吸取月光，供给全身，以求达到物我合一，门人朝眠夜起，与蝙蝠近似。蝙蝠内功功力阴柔，与其独门绝技月冰掌相配合，中招者即便未能当场毙命，也会终身落下病根，每当月圆之夜便严寒难当。
光亮之下，那黑衣少女无法藏匿，只见她站起身来，身着夜行衣，脸戴黑面纱，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抹去嘴角时而泛出的鲜血，向眼前的一大片沼泽冲去，身子前倾，在沼泽之中滑了开去。双脚时而一前一后，时而一左一右，飘飞出去，灯火之下，那婀娜身姿与紧跟着的身影一起漂移，像是在跳一场独舞。
 “就是这女贼！大伙上啊！”一门众已然发现黑衣女子的行踪，话音刚落，又拿起胸前的短哨，发出刺耳的“嘀嘀”声。只见各方门众伴着这穿透夜空的声音，纷纷在树与树之间上纵下跳，有的拉着树藤飞跃而至，居高临下地眺望下去，像极了数百只蝙蝠从四方飞将过来。片刻之间，近百名蝙蝠门人聚集到这片沼泽地上方，看到这黑衣女子在沼泽地上飞速行进，不禁啧啧称奇。仔细瞧来，原来她的左右鞋底分别加上了两片厚刀片，所以才能在这淤泥之地如履平地。倘若没有巧妙的轻功，纵然有这双鞋，在这难承重物的沼泽之上也是寸步难行。
蝙蝠门人尽管已然发现女贼行踪，苦于无法接近沼泽，只能眼巴巴地在树上看着，已有几个机灵伶俐的抢着去向蝙蝠夫人禀报，好争个头功。血树林的沼泽本来逼得闯林的江湖中人只能在树上行走，武功难以施展，最终被围困而死，如今却因为这片沼泽使得女贼可望而不可及，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几个跟得紧的门众“嗤嗤”地射出袖箭，虽则距离太远，但也聊胜于无，偶尔几支还能从女贼身边擦过，但都能让她巧妙躲过，大伙心中大叫可惜。无法动手，只能动口，有人带头“女贼，直娘贼，杀人凶手”的大骂，大伙便跟着咒骂，有几个粗鄙的大吐口水，恨不得将口水化作毒液……四周闹得天翻地覆，那黑衣少女充耳不闻，眼睛盯住前方，心中默念“还有一里地”，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胸有成竹。
离入口只有十步之遥时，一既尖又高的声音大叫：“蝙蝠夫人驾到！”一言甫出，一着黑色斗篷的中年女子便从天而降，将几名门众信手扔到沼泽之上，将他们的身体当做垫脚石，转眼工夫便追至女贼身后。其臂力之强，轻功之高，心肠之狠，可见一般。四周的门众虽大有唇亡齿寒之感，但依旧齐声高呼：“夫人好轻功，好武功……”少女听声辩位，感到后方掌风逼近，当机立断，一个转身硬生生地接了一掌。然而一位妙龄少女怎能抵得上蝙蝠夫人三十余年的功力，当下双足便陷入泥沼之中。蝙蝠夫人双眼通红，泛着仇恨的红光，光火打在她脸上，甚是可怖。突然，她怒吼一声，右掌提起，这一掌下去，那少女即使不吐血身亡，也将没入沼泽，再难超生。
掌至半空，少女往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泥沼躺去，这一自杀式的拆招方式任谁意料不到。此时只要蝙蝠夫人鸣鼓收兵，收回那掌，少女便会陷身沼泽，难有出路，若果夫人还不收掌，势必亦要立足于沼泽之上，到时就算能至女贼于死地，自己也难以脱身。一收一发，高下立见，如换成一般人，掌一发出，再难收回，但蝙蝠夫人这样的绝顶高手，自然能做到收发自如。但她却并未如人所料，收回掌力，倒像杀红了眼，双足点于沼泽之上，双掌一齐向下打去，大有同归于尽之意，嘴角还泛着快慰的笑意。她大叫一声：“万哥，我来陪你了！”原来这二十年来她与阎万结为夫妻，甚是恩爱，没有一刻分开。她生性凶残，性格刚烈，偏偏在阎万面前柔情似水，千依百顺。如今，蝙蝠郎君死在这少女手上，她心中一早打定主意，报仇之后便殉夫身亡，这浊浊尘世对她来说没有半分值得留恋。此刻，她恨不能亲手至少女于死地，即使同归于尽也在所不辞。
在电光石火之间，少女右手弹出一条粗麻绳，向后延绵十余米，待得蝙蝠夫人掌至之时，她向旁一个翻滚，躲开了一掌。门众们都暗笑这少女自寻死路，在沼泽地上用力翻滚，引泥自陷。不料少女像施了魔术，飞一般地像后方飘去，门众“咦”的一声，定睛一看，发现十步开外一匹威风凌凌的雪狼叼住麻绳的另一头，向前奔去，少女顺势离开了血树林。另一边厢，蝙蝠夫人双掌已落，双足早陷，整个人困于沼泽之中，凭借她的定力，当能保持重心，方有一线生机。不想，她发狂似地发掌向远去的少女狂击，殊不知自己没用一分力，便再陷入土中一寸。待到少女离开血树林时，她整个身子没入泥沼之中，高呼：“报仇……”一代高手死得这样狼狈，可见再高明的人类在自然面前还是渺小。
早在两人相斗之时，便有一些门人埋伏在血树林出口，虽然那匹狼能够神出鬼没，天降奇兵般地助少女离开沼泽，但要突出重围便难如登天。数十名门众将一人一狼围在陔中，隔了良久也没人出手。有的人寻思门主和门主夫人相继过世，我做出头鸟表现给谁看；有人心道两位高手死在少女手上，难道我要鸡蛋碰石头；还有人忌惮雪狼，见到它獠牙显露，双眼发光，当即腿软无力，双手发抖……
少女微微一笑，道：“各位前辈可容晚辈说几句话？”阎万与仇三千虽然武功高强，但两人至从搬到血树林之后醉心研究灵狐神功，对门下疏于教导，以致蝙蝠门中个个脓包，此刻武功高强的少女称自己为前辈，不禁有些沾沾自喜。有人道：“听她说几句也无妨。”
少女说道：“既然如此，晚辈坦白直言。各位前辈十年前一同隐居于血树林中，不见天日，想必十年来必定过得清苦非常。”听她说到这里，众人想到自从加入蝙蝠门之后苦心习武，朝眠夜起，却是苦于常人，但因想在武林中闯出一番名堂，亦能苦中作乐。可恨的是十年前蝙蝠门主举门避世到血树林，众人便未曾离开这个被湿气沼泽围绕的地方一步，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蝙蝠郎君夫妻生性残暴，门众稍有些许差错轻则出掌教训，重则当场击毙，有些门众擅自离开血树林，被发现后更要受万蝠吸血（此酷刑乃蝙蝠郎君所创，传闻受刑者被绑缚手脚置于一个布满吸血蝙蝠的山洞之中，连自寻短见都无能为力，只能忍受上百只蝙蝠吸附在身的吸血之苦，最终全身血尽精亡而死）之苦而死。
她又续道：“现在蝙蝠夫妇已然身亡，而血树林内有他们当年抢下的金银财宝，各位前辈大可入林平分，亦可弥补这十年来的辛劳。倘若大家与小女子苦苦纠缠，最后只得闹得两败俱伤的田地，到时一拍两散，又是何苦来哉？”她这一番话正是说到众人的心坎上，蝙蝠郎君平日里用的器皿都是非金即铜，大伙只能眼巴巴看着眼红，今日却有难得良机可以一尝所愿，何必为了平日里对自己十分刻薄的蝙蝠夫妇而与少女作对从而错失良机？
见众人已被说动，少女抚摸一下雪狼，做了一个四方揖，道：“请了，各位。”这一句话似有魔力，人群中让出了一条窄道，一人一狼悠悠地走在道上，便如在无人之境漫步一般，直到没入黑暗之中，众人才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像血树林中的城堡奔去。接下来蝙蝠门人自然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自相残杀，为了蝙蝠郎君遗留的珠宝争个头破血流，不过这是后话。江湖中这样的事多如繁星，不提也罢。
走到没人的地方，黑衣少女再也按捺不住，她本已受了蝙蝠郎君的一击月冰掌，又在重伤之下硬接蝙蝠夫人双掌，可谓是雪上加霜。方才豺狼四伏，她强力支撑，如今身边有她最信任的朋友——雪狼小杜，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这硬撑着的一口气一散，少女整个人就像瘫软了一般，昏倒在地上。小杜舔舐着老友脸上的汗水，咬开她的面纱，温柔地晃动她的身子，但少女完全没有反应，小杜仰天长啸，豪啸声穿越山谷。在月光的照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似雪的肌肤上，显得她的鼻子格外高挺，瓜子脸蛋，再配上略薄的嘴唇，唇色偏白，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却有一分血气不足之感。






						第2章 江湖险恶不由人
一个四五岁小女孩和小男孩衣衫褴褛，被关在一个窄小的石牢里。小男孩只是哭，相反小女孩倒很硬气，拉着小男孩的手，说：“孟哥哥，你别哭了，吃点馒头吧，我娘说人不吃饭会死的。”
小男孩甩开他的手，说：“你别管我，这里有那么多老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不如死了。”女孩挽住他的手臂：“活人总比死人好，死人动都不能动。你试试把这馒头当成又甜又热的地瓜，这样就不难吃了。”对她来说，烤地瓜是最美味的食物，小男孩抹一抹鼻涕，说：“地瓜是什么？我没吃过，真的那么好吃吗？难道比我娘亲做的腊肉糯米饭还要好吃？”看着小女孩用力地点头，他半信半疑地拿起了硬邦邦的馒头，心里默念着“这是地瓜，这是地瓜”，用力地咬了一口。
他看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神，努力地往下咽，虽然难以下咽，但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还是将一个馒头囫囵吞枣地给吃完了，最后居然意犹未尽，问：“还有吗？”小女孩微微一笑：“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两个馒头过来，你看，只要那个桶装满水，就会送来了。”“明霞妹妹，你比我厉害多了，我就晓得哭。”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擦擦鼻子，擤下鼻涕。小女孩说：“我答应过娘亲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给人欺负的。孟哥哥，不如我们以后都相互帮助，那谁都不敢欺负我们了！”孟飞“嗯”了一声，两个孩子相视而笑，在这一刻，他们成长了不止十年，经历过苦难的友情特别坚固，可友情在苦难面前也特别脆弱。
第三天，两个孩子苦中作乐，有说有笑，日子过得特别快。到第四天凌晨，两个孩子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带离了地牢，来到一片荒凉的田野。田野上的小孩越来越多，明霞用心数过，加上自己，一共有六十四个，不多不少，她依稀记得三天前她和另外九十九个孩子一齐押到地牢里，现在只剩六十四个了。孟飞指着远处的一个小男孩说：“那是我弟弟孟跃。”明霞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黝黑瘦小的孩子，神情倔强，而孟飞却又高又胖，皮肤白嫩，一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模样，如果不说，真不知道他们是两兄弟。正在此时，一个紫杉青年从树上跃了下来，动作利落，神情甚是潇洒，温和地说道：“很好，都是能吃苦的孩子，不像其他的娃娃，经不起风浪。”他的言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威慑力，虽然语气温和，孩子们不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乖乖地望着他，听他训话。先前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凑了上去，附耳说了几句话，紫衫青年用右手比划了两下，少年点了下头，便利落地走到旁边的竹篮，往那一指，说道：“这里有二十把匕首，拿到的孩子才可以活命。”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孩子冲向竹篮，各自拿了一把匕首，其余的孩子还没回过神了，有的互相窃窃私语，有的见别人从竹篮中拿出了匕首才拔腿向竹篮跑去，有的看见明晃晃的刀子愣在原地。明霞将拿到的匕首藏在腰间，默默地回到了人群之中，偷偷地给孟飞塞了一把匕首，孟飞长大了嘴巴，明霞“嘘”的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孟跃离篮子较远，个子又小，当他跑到的时候篮中已没有匕首，他马上抓起一个瘦小的女孩，从她细小的手中硬生生地抢过了匕首，不管她的哭闹，自顾自地回到原地，那个离竹篮最远的角落。
拿到匕首的孩子被带到了紫杉青年的身后，剩下的孩子有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想跟着过去；有的已然哇哇大哭，似乎觉察到即将面临的危机；还有的依旧与先前一样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紫衫青年，等他发号施令。紫衫青年走上前去，摸一摸每个孩子的头，温柔地说了句：“安心上路吧。”一言甫出，十几只暗箭从后方向这些孩子射来，箭无虚发，箭箭致命，十四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就这样应声倒下。唇亡齿寒，剩下的二十个孩子有的轻声哭泣，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生怕被人发现遭致杀生之祸。这些孩子比那些丧命的更加坚强，更加隐忍，也更加可怜，因为糊里糊涂的死去比起身不由己的活着容易太多。
孩子们被带回石牢的路上，孟飞向弟弟拼命地招手，孟跃却故意不往这边看，似是怕被抓住把柄，孟飞自讨没趣，也只得作罢。晚上，孟飞怔怔地问明霞：“弟弟干嘛不理我？”明霞随口应道：“大概是没看见吧。”孟飞点点头：“应该是。”两个人说些有的没的，一夜未眠，话题就是没有涉及那些无辜送命的孩子，直到孟飞突然来了一句：“就这样死啦？他们真可怜。”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明霞若有所思：“就这样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孟飞擦干眼泪，说：“那我们要活着，一起活着。”两个孩子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明霞眼角渗出泪来，至从母亲过世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哭。
第五天凌晨，孩子们个个佩戴着昨日为他们留有一命的匕首，又被带往新撒冤魂的田野上，青黄的野草随风摆动，一阵狂风吹过，蒲公英随风飘散，就这样结束了生命，真是脆弱。人又何尝不是？“身如柳絮随风摆”并不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却是黎民百姓的肺腑之言。那冷面少年煞有其事地在地上画了十个大圈，一对对曾住在一起的孩子被带往圈内，等候命运下一步的安排。紫衫青年悠悠地点起了一根香，置于一个香炉之上，和颜悦色道：“你们就用身上的匕首杀死对方。不管你们感情有多好，两个只能活一个。这柱香烧完还没有分出结果，那两个都得死。”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了世上最可怖的话，让两个孩子自相残杀，还是让两个曾经共患生死的孩子争个你死我亡，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秋风萧索，吹打在孩子们细皮嫩肉的脸蛋上，让人心疼，可见他们一个个眉头深锁，露出不应当属于童年的表情，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五天前，他们还是单纯可爱的孩子，可就是因为一次贪玩，一次调皮，被人口贩子趁虚而入，就彻底改变了他们本该无忧无虑的命运。谁说人生不是无常呢？明霞从小就是个苦孩子，她娘亲未婚先孕，为世所不容，在浸猪笼的时候死里逃生，隐姓埋名，生下了一个女孩，取了“明霞”这样生机盎然的名字，期望孩子像自己一样坚强独立。两母女相依为命，直到她因病去世，三岁的明霞就开始在街上颠沛流离，受尽其他小孩的欺凌，绝望的时候耳中不断回响母亲的遗言：“活下去，活下去！”她从来没有朋友，孟飞是她唯一的朋友，除了母亲以外，他是唯一一个陪她说话陪她哭陪她笑的人。
明霞站在原地，直视紫衫青年，水汪汪的眼睛充满了仇恨，其他的孩子已经在相互残杀，但善良如孟飞又怎会去攻击明霞呢？孟飞比明霞大了两岁，高两个头，还是个男孩，毫无疑问明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要出手明霞必死无疑。明霞默默地流着眼泪，双眼通红，心中挣扎：“我要和孟哥哥厮杀吗？如果我们就这样傻傻站着，到最后两个都要死；可是要我亲手杀好朋友，又怎么下得了手？”无数个念头在脑中徘徊，她迟迟没有动手，只是不停地哭泣。与明霞相识至今，孟飞从没有亲眼看见她这样，有些慌了，从怀中掏出手帕赶忙上前伸出手去想替她抹去眼泪。明霞见他拿着匕首慌忙上前，警觉非常，待他走近时，用力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他的小腹，深入内脏。只见孟飞一脸错愕，左手的帕子，与右手的匕首一同跌落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见到手帕，明霞才明白孟飞的用意，她赶忙拾起帕子，抱着孟飞，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她真了解孟飞，应该知道他宅心仁厚，心地善良，绝不会做对朋友不义之事，纵然要他牺牲性命他也不会手刃好友。但明霞以己度人，认定孟飞也像她一样天人交战，不知该自保还是按兵不动，所以一见孟飞拿着匕首过来，便本能反应，像他捅去。孟飞口中涌出血来，染红了帕子，兀自说：“明霞妹妹不要哭，我给你擦眼泪。”
“孟哥哥，对不起，孟哥哥……”她的额头渗满了汗珠，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停说着梦话，就是没有醒来。身旁有个男人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回过头来问道：“金管家，她已然昏迷了三天三夜了，怎么还没醒来？”金奎山摇着手中金扇摇头晃脑，说道：“真是奇怪，我看症多年，从来没有遇到生命力如此顽强的女子。依照脉理，她早该坚持不住，撒手人寰，可是居然还能苦苦坚持，真是奇人啊！她的伤，恐怕老夫也无能为力，除非……”
“除非什么？”男子甚是紧张，焦急询问。“闵天，你总是这么热心肠，这将来在江湖上行走可是要吃亏的。”看着闵天焦急的神情，金奎山接着说，“除非帮主能够亲自为她运功疗伤，此女身中至阴至柔的月冰掌，只有帮主的独门武功至刚至阳的烈火掌才能化解她体内的阴气。”闵天问道：“烈火掌我已经练到第三重，就让我来救吧。”金奎山笑道：“凭你这三脚猫功夫怎能治疗这位姑娘的伤势。依我看来，她身上所中的是第九重的月冰掌，世上除你爹外无人能救。”
闵天说：“我这就去求爹。”金奎山摆摆手道：“帮主正在闭关，至今晚子时刚好九九八十一日，你难道急糊涂了？我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怕你为了就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扰乱你爹，要知道这一次帮主闭关至关紧要。火云帮与擎天帮十年前定下的比武之期迫在眉睫。本来金管家也不打算告诉你，由得这女子自生自灭，但见她小小年纪居然受了蝙蝠郎君这样的高手两掌还能活到现在，起了惜才之意，才告知与你。世间那么大，她偏偏为我们火云帮救起，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你就等到子时，再与你爹商量吧。”
闵天不解道：“难道一场所谓的比武，比起一条人命还重要吗？昨日你做第一，今日我做第一，还不知明日第一要落在谁的手上？这种虚名不要也罢！”金奎山叹息一声，道：“这个道理如果人人晓得，武林之中还哪有纷争？正因为并非人人似你一样无欲无求，江湖中才有这么多阴谋诡计，江湖是个波谲云诡的地方，如果你哪一天能够明白，你就真正长大了。”






						第3章 火云帮中多豪杰
子时未到，火云帮中重要人物已然在门口迎接，一来恭贺帮主顺利出关，二来帮主闭关已久，帮中大小事务需要一一禀报请示。众人翘首企盼，子时一到，马上端衣整冠，齐声喝道：“恭贺帮主顺利出关！”
闵东来红光满面，笑容可掬，说道：“大家请别多礼，如此深夜，诸位应当早些休息才是。尤其是诸位兄弟，千里迢迢从分舵赶来，为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闵东来虽然贵为帮主，但从不摆架子，他念及当年八大异姓兄弟一齐打天下的日子，七位堂主与他均是兄弟相称，甚是亲厚。
三十年前，原本只是四川一个地方帮派的火云帮日渐坐大，之后闵东来自己坐守四川，其余七位堂主分别镇守浙江、江西、湖广、广东、福建、广西、贵州等七处，中原的中南共八省均是其势力范围。原本占据北五省（北京、山东、陕西、山西、河南）的擎天帮在此期间只占领了云南、南京两个省市，勉强与火云帮平分秋色。作为中原最大的两个帮派，帮众之间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有之；为抢地盘堂会与堂会之间群殴打斗的有之；为帮众主持公道最终要帮主出马的亦有之……两大门派二十年来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纠缠不清，所以十年前两帮帮主闵东来与贺霸天订下盟约：“十年之内互不相犯，每十年比武一次，成王败寇，侥幸获胜一方可瓜分另一方一个省的势力。”
十五日之后便是十年一度的比武之期，七位堂主齐齐现身一来是为帮主出谋献策，二来闵东来与贺霸天这样的绝顶高手对决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事，习武之人不一睹盛况怎肯罢休？
虎湖堂堂主莫一烈性子急躁刚烈，爱武成痴，说道：“大哥，这三个月可想煞老弟了，老弟近来创了两式新招，你快给指点指点。”话音刚落，他便跃了开去，摆开架势，羊黔堂堂主东方慧上前一步，说道：“四哥，大哥刚刚出关，兄弟们又有不少帮中事务要与大哥商量，你就忍耐一下，容后再提。”
东方慧在众兄弟中虽排行最小，但素有智多星之称，处事周详，故而说话甚有分量，莫一烈挠挠脑袋，道：“八弟说得对，看我，差点误了大事！”鼠浙堂堂主斐可道打趣说：“这样一来老四今晚又睡不着了，我看他赶这几百里路，就是为了在大哥面前显摆一下新创的两招什么‘老夫砍柴、壮士拔草’……”莫一烈老脸一红，道：“二哥，我没文采，大伙知道，招式这东西，名字取得那么文雅做什么，咱们又不是秀才考状元，何必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斐可道接着说：“谁说老四没文采，这句歇后语倒是用得恰如其分！”众人哄笑一堂，连向来寡言少语的牛赣堂堂主宓独群也不禁莞尔。
一干人等说说笑笑来到议事厅，闵东来坐在主位，老二鼠浙堂斐可道、老三牛赣堂宓独群、老四虎湖堂莫一烈、老五兔粤堂关焕山四人坐在西首，六弟蛇闽堂华风、七弟马桂堂风漫沙、八弟羊黔堂东方慧坐在东首。闵天和闵府管家金奎山站在闵东来身后，各位堂主身后亦分别立着他们的得意弟子。
闵东来朗声道：“这次闭关当算获益良多，不仅冲破了烈火掌的最后关口，还让我参谋出一套新掌法，对于十五日后的比试应有八成胜算，就请各位兄弟放心吧。”听他这么说闵天顿时松了口气，心知爹爹素来是谨慎谦虚之人，他说有八成胜算，实际上当是胜券在握。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探子消息来报，两个月前贺霸天迎娶了一名东瀛女子，至此之后便夜夜笙歌，也不打理帮务，更谈不上闭关练武。”关焕山说道。闵天心想：“五叔收来的消息应当可靠，不然也不会有‘无事不晓’的外号。”莫一烈拍手笑道：“这老小子也有今天，大哥，看来这一场战你必胜无疑！”
素来皎洁的华风不以为然：“大战在即，贺霸天又怎会如此失策，为一个异邦女人误了大事？当年他初出茅庐，接连挑战华山派掌门风不平，峨眉派掌门万安师太，武林中人都笑他不自量力、自寻死路，仗着自己的父亲是擎天帮帮主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结果不想他暗中练成擎天神剑中失传已久的最后两招，打败两大掌门不说，还将他们手筋脚筋挑断，从此华山、峨眉两派一蹶不振。可见当年他小小年纪便城府极深，心狠手辣，现在更是绝对不可小觑。”六弟华风，江湖人称“滑不溜手”，为人诡计多端，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如水蛇般来去自如，全身而退。闵天寻思：“怎会有人谋杀亲父如此可怕，大概是六叔道听途说，认定贺帮主不会为了爱妻抛却江湖琐事，事实上能找到一位心灵相通的知己红颜，比起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要有趣得多……”想到这里，他脑中忽然浮现所救女子的倩影，两颊一红。
东方慧道：“六哥所言甚是。贺霸天素来不近女色，如今年过五十，怎会突然性情大变，爱美人不爱江山，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如若他是为了故意示弱，又显得太着于痕迹，我实在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既然八弟都想不透贺霸天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们便无需花费功夫去猜度他的心思。不管他是真正为色所迷，还是故弄玄虚，老夫还是照样习武，同样迎战，光明磊落，他又能奈我何？”闵东来为人磊落，心胸宽广，众人连连点头称是。之后众人商讨了一些连月来帮中的大小事务，闵天却已然心不在焉，挂念着等众人走后请爹爹救那位黑衣少女，又害怕自己不在身边照顾，她会不会出事……
金奎山看出他的心思，再加上他隐约觉得所救少女并不简单，此事想必内有乾坤，故而说道：“前些日子，我和少爷在青城山采药，在山脚下救了一名少女。此女身中月冰掌，本早该断命，偏吊着一口气，想必命不该绝，斗胆请帮主施救，但又恐怕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还请帮主定夺。”金奎山本来是一个普通大夫，后遭土匪抢劫，为闵东来所救，便一直寄居闵府，担当管家，对医术却从未荒废，也算是江湖中说得上的名医。
闵东来道：“我火云帮以行侠仗义著称，又怎会见死不救？奎山啊，你应当早点向我禀报，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且带我去看看那名女子。”
宓独群寡言少语，此时也按耐不住：“万万不可！”他惜字如金，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莫一烈急道：“救人如救火，有何不可？”东方慧知道三哥不爱说话，解释道：“下月初一，便是两帮相约在太白山比武之期，帮主五日后便要动身，舟车劳顿比对内力有损，此时若再耗费内力救人，岂不火上加霜？再者，此女是敌是友，我们一无所知，又岂能冒险？”
关焕山略一沉思，说道：“说起这月冰掌，江湖上这两天倒是有个传言。据说三天前，有大批人马闯入血树林，为首的正是一名黑衣女子，蝙蝠郎君夫妇就此丧命不说，门下弟子也所剩无几，蝙蝠门中的灵狐明珠亦不知所终。现在看来，这名女子应是当日的领头者，不知她小小年纪，怎有这样的本事？”
“江湖上的传言往往言过其实，凭她一个小小女子又哪里是是蝙蝠夫妇的对手？依我说，救人为先，其他的事都是后话。”莫一烈心地善良，混迹江湖多年还是有一颗赤子之心。风漫沙摇头晃脑：“四哥此言差矣，如今江湖人才辈出，少年人尤其不可小觑。不过，仁人志士，行走江湖，不就是为了救死扶伤，如若今日我们偌大火云帮为了救不救一名女子在这里畏首畏尾，最后见死不救，岂不是大违侠义之道？”七弟风漫沙事事侠字为先，闵东来曾笑称他更适合做一个行侠仗义的隐士，而非一堂之主。刚过而立之年，风漫沙就已萌生退意，但顾念兄弟情义，才在火云帮区就堂主之职。
华风说道：“血树林离青城山不下五百里，如若她果真身受重伤，难道能徒步走到青城山脚？看来其中必定有诈。”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火爆如莫一烈一时也无从辩解，众人对少女的身份均起了怀疑。闵天着急万分，但他自小家教甚严，长辈说话焉有插嘴之理，只得站在一旁等候他们商议，心想：“我和这位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为何这样焦急？不过我小时候照顾受伤的野兔，也是如现在一般心急如焚，想来是一样的道理。”
众人移步少女歇息的西厢，见到昏睡在床的姑娘肌肤雪白，薄唇紧闭，我见犹怜，怜惜之心顿生，莫一烈抢说道：“这样的柔弱女子又怎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我看你们都是多虑了。大哥，要不兄弟们先输些内力帮她续命，待决斗之后你再帮她疗伤如何？”
金奎山摇摇手说：“除了失传的星火掌之外，只有烈火掌才与月冰掌相生相克，如果强行注入其他内力，只会适得其反。”闵天问道：“金管家，让我来帮她注入内力吧。”金奎山沉思一番，缓缓说道：“少爷你功力尚浅，帮人运功疗伤如若心神不定，极易走火入魔，到时恐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闵东来看着儿子，欣慰地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思很是难得，若果你平日少贪玩一阵，好好习武，将烈火掌练到第五重，爹还能让你试试，可你现在就这么一点功力，别说救不了人，输内力的时候还会被反噬。”闵天自小不爱习武，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医术宗教却样样通晓，作为一个少帮主，他算得上是不务正业。可他从来自觉舞文弄墨远远胜于习武强身，唯独这一次他悔不当初：“要是我早年好好习武，那位姑娘就不会平白受这么多苦，习武可以救人，以后我断不能厚此薄彼。”闵母早年过世，闵东来对儿子疼爱有加，从来不忍心让他失望，见他垂头丧气，说道：“爹爹就为她续真气保命吧，其他的待决斗过后再说。”
莫一烈、风漫沙拍手叫好，其他兄弟齐声劝道：“大哥三思啊！”闵东来说道：“给她吊住一口气，也耗费不了多少功力，我意已决。”众人虽然是以兄弟相称，但闵东来是一帮之主，众人对他敬畏有加，也就不再多言。闵东来走上前去，以双掌抵住少女双掌，稍一运气，便将内力传了过去，只见少女缓缓醒转过来，睁开眼睛，又昏了过去。






						第4章 弱肉强食世常理
“你醒啦，我叫闵天，你都昏迷五天了。喝点鸡汤吧。”闵天见少女醒来，忙把手中的鸡汤递过去。
少女不置可否，说了声：“我叫梅影。”她往自己怀中一摸，东西还在，舒了口气，再用手往发髻中一探，便深锁眉头，不再说话。
梅影昏迷的时候，闵天还能殷勤地为她擦汗，喂她喝药，千盼万盼，她终于醒来了，闵天倒不知道如何与之相处，涨红了脸，道：“你休息一下，有事唤我。”他带着鸡汤拔腿就走，却被梅影叫住了：“闵天，这是哪里？”她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直呼其名。
这声“闵天”在闵天听来很是受用，他脸红至耳根，觉得她的声音温柔动人，犹如天籁，傻傻地愣在原地，细细品味那声叫唤，竟笑出了声。梅影追问道：“这是哪里？”闵天终于回过身来，说道：“梅姑娘，这是火云帮的客房，你放心在这休息吧。”
梅影“哦”了一声，陷入了沉思，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厢房中静对。檀香寥寥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清香，闵天第一次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脸红心跳，期望时间停止，又想这样不上不下、忐忑不安的感觉快些过去，在甜蜜与尴尬的两极中穿梭，矛盾不已。窗外飞过一只纸鸢，蝴蝶形状，忽近忽远，忽左忽右，不正是闵天不安的写照，他偷偷瞄了梅影一眼，既希望她也能恰巧往自己看一眼，四目相对；又希望她恰好看向别处，不要看破自己的窘况。所幸闵天这样的矛盾起伏，梅影全没在意，她正望着窗外的那只纸鸢，娥眉微颦，闵天心道：“她必定是个伤心人，但愿我能抚平她的眉头，让她真正开怀大笑一次。”
两人正各怀心思，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闵天从冥思中惊醒，依依不舍地将门打开，门外站的正是闵东来。闵东来见闵天整日在姑娘闺房中流连，稍有不悦，转念一想这孩子素来心地善良，好救死扶伤，与迷恋女色断不可同日而语。他说道：“去，向各位叔叔请安，让他们指点一下你的拳脚功夫，免得以后行走江湖，难以取保。”闵天本对舞刀弄枪全没兴趣，但历经此事，他已暗暗下了决心要文武并重，也就不情愿地出去了，出门前忍不住望了梅影一眼，见她依旧望着窗外的纸鸢，对自己全不在意，心像是被揪了一下，鼻子一酸，悻悻然地出门去了。
闵东来朗声道：“在下火云帮帮主闵东来，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梅影这才回过神来：“姓梅，单名一个影字，闵帮主有何指教？”闵东来见梅影不卑不亢，刚刚苏醒便双眼有神，灵气逼人，更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此人绝不简单，她与贺霸天到底有无关系？此行到底有何目的，是冲着火云帮而来还是碰巧经过此地，实在有太多疑问。”
闵东来假意寒暄道：“据老夫所知，梅姓甚为罕有，只在汝南一带有个梅家村，梅姑娘应是汝南人士？不知怎会辗转来到蜀中？”梅影见闵东来话中有话，冷冷地说道：“我自小父母双亡，是否汝南人士无从得知。只因日前我无意得罪了一帮人，稀里糊涂被打致重伤，晕晕乎乎之中骑马乱跑，后来还昏了过去，待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如此说来，这马倒是识途老马了，不然也不会认得青城山。”梅影之言不尽不实，闵东来不禁语带讽意，心中暗道：“她小小年纪，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答话却滴水不漏，背后到底有何人指使？不管如何，现在她功力全失，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还是等太白之战过后，再细细盘问，莫要错怪好人，欺负一名弱女子。”想到这里，闵东来也不再苦苦追问，向梅影输了一些真气，便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除了送饭的侍女之外，没人来过，梅影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眼角不自觉地渗出泪水。这么多年，她难得这样躺在床上，还昏迷五天，真是天方夜谭。“梅影”多么诗意的名字，却隐藏着残酷的意思，如果她能够选择，她宁愿要回她原来的名字“明霞”。
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自己的职业，甚至自己的名字。她这一生便如附在树叶上的蚂蚁，树叶飘到哪里，她只能跟到哪里，一切都不由自主，她能选择的只有是苟且地活下去，还是凌然赴死。再怎么痛苦，她还是苟且偷生，因为求生是她最强烈的本能，不管生活多么残酷，日子多么艰辛，还是要活着，这是她的唯一信仰。也许人活着，根本不是为了享受幸福，而是为了承受痛苦，到死的那一刻才不会恋恋不舍，死而瞑目。
杀手，世上最古老却是最复杂的职业。他们出卖技术，出卖体力，还出卖良心，又能换的什么？夜复一夜的噩梦，日复一日的奔波，随时随地的性命之虞，还有偶尔买醉后的忘却……她清楚地记得蝙蝠夫人是她手上的第五十二条亡魂，正如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执行任务是八岁，其他孩子都还在学堂中你追我逐的时候。
那天是冬至，司马善人如往年一样救济贫苦百姓，他不仅是个善人，还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士，每年取下不少贪官污吏的首级，盗尽为富不仁奸商们的宝库，将他们的不义之财分发给百姓。官府下了通缉令，衙门也派出了精英捕快，施了浑身解数对他照样无可奈何，久而久之，捕快见到他都绕道而行，通缉令如同虚设。但有太多的人要买他的命，他也万万没想到他会死在一个小女孩的手上。
他独来独往却总能全身而退，不仅因为他武功高强，还因为他很自信，也够小心。曾经有十个杀手从窗口进入，埋伏在他的住所，趁他进门时一跃而起。可他知道自己有太多仇家，进门前不仅检查门窗，连烟囱都不放过，早就知道内有埋伏。他将计就计，一进门，只用一招旋天转地就将迎面而来的十个杀手手筋挑断。这样的人也有弱点，他的弱点便是他的同情心，他同情弱者，所以劫富济贫，这一点是他的致命伤。
没人会怀疑一个被三四个大男孩欺负而哇哇大哭的小女娃，小心如司马善人也不例外，他轰开那些男孩，将小梅影抱起安慰道：“娃娃不哭，叔叔给你买糖……”话还没说完，一把带毒的匕首便插进他的心脏，他怔怔地看着眼泪还挂在脸上的梅影，一脸的难以置信。第一次杀人梅影就利用了人的同情之心，她深知作为一个女人再如何苦练，体力上都很难是男人的对手，但人总有弱点。一个成功的杀手，要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眼泪有时是最好的武器。
他本来有机会将梅影杀死，但高抬的右手停到半空又放了下来，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还只是个孩子……”时隔已久，梅影已经不能分辨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惊恐，是痛惜，还是爱恨交杂。她只知道她早已不是个孩子，甚至谈不上是人，她只是一件工具，杀人的工具。
一个人选择做杀手有许多原因，可能是怕死，可能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可能只会杀人别的什么都不会，而梅影是为了赎罪，无疑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错误的道路。她记起自己将性命卖给魔鬼的那一天，天空也如今日这般蔚蓝，那时候她还有自己的名字。
他说：“明霞妹妹不要哭，我给你擦眼泪。”明霞悲痛欲绝，眼睛没了往日的神采，看着插在孟飞肚上的匕首，再看看跌落在地上的匕首，不知不觉地捡起来，放在孟飞手上，握住他的手，说：“你来还我一刀。”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人类最原始的报复方式，也是人类最本能的赎罪方法。可惜孟飞已然不省人事，梅影握着他的手，往小腹捅去，她并非求死，只是以血还血，以为这样便能赎清对朋友的背叛。匕首被一股气流打了开去，紫衫青年走到她面前：“我可以救他，但你要为我卖命，一命抵一命。”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简单，要活命，就要卖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从此以后，他便是她的义父，他说是他给了这批孩子第二条命，他是他们的父亲，也是他们的主人。他从未泄露过自己的身份，十四年过去，大家只知道那个叫义父的人永远穿紫杉，喝清水，偶尔会抚琴，当他轻抚下颚的时候便是有人要丧命之时。
“从此之后，你们叫梅影、花影、雪影、雾影、云影。”义父转过身来，看着另一边站着的男孩，“你们叫剑锋、刀锋、山锋、火锋、水锋。不出十年，锋影组织将会是江湖上最可怕的暗杀组织，因为你们是天生的杀手。”即便隔着义父，梅影还能感觉到刀锋（孟跃）恶狠狠的眼神，如果可以选择，梅影必定是他要杀的第一个，但杀手不能选择，只能认命。
夕阳西下，一片晚霞将天空染成血红。此情此景，诗人吟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情人对念“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杀手却会无名警觉，因为“黑夜是杀手的外衣，夜幕降临敲起的是死亡的丧钟”。
亥时，万籁俱寂，梅影仍旧正襟端坐，一个人从窗户一跃而入，她并不诧异，来人说道：“你也没趁受伤好好休息，果真是义父的第一号爱将！”言语中颇有酸意，他正是刀锋，他出手快、狠、准，“刀锋一出，亡魂无数”，但最艰难的任务永远落在梅影的手上，他一直不忿气。甲之砒霜，乙之熊掌，如果可以选择，梅影宁愿将所有任务都让给他。
“纸鸢上的消息，让我在此处好好养伤，是何涵义？”梅影甚是不解，至从她杀第一个人后，从来马不停蹄，用最短的时间杀最多的人，义父又怎会让她好好休息？
刀锋冷笑道：“难道你还不愿意吗？怕养好伤被我抢了功劳？义父让我通知你时间一到，会来为你疗伤，到时再指派下一步任务。你发髻中的灵狐明珠，义父已经拿走。这段日子你就在火云帮了解帮中的人物，打探消息。”
早上看到风筝的时候，梅影便已经猜测出明珠的去向，锋影组织用风筝来互通消息，上下左右远近的结合便是组织的密码，既然组织知道她在这里，那么说明一切的事情都处于义父的安排。这便解释了为何她明明昏倒在血树林外，却在青城山被救起，发髻中的明珠为何不知所踪，原来这一切都在义父的掌握之中。
梅影问道：“孟飞怎样？最近天凉，他的伤口还会痛吗？”
刀锋望了梅影一眼，满脸鄙夷：“他不过是个残废，除了能吃能喝，说两句话外还有何用？我没有时间去看个废人。”	
梅影怒道：“他是你哥！”刀锋反唇相讥：“你又何必猫哭耗子，如果不是你当年那一刀，孟飞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小时候，爹爹妈妈都疼爱他，谁想到现在他不过是个废人，一个靠女人保命的废人。消息已然带到，我又何必与你废话！”话音甫落，他便一溜烟地出去。






						第5章 十年之约上太白
十年之约将至，闵东来召集众人至火云正殿商议，莫一烈见到闵天，关切询问：“那女娃怎么样？”闵天说道：“虽不能下床行走，但无疑大碍。”斐可道笑道：“等她伤势好了，我们火云帮恐怕要有一桩喜事喽。”只是一句玩笑话，闵天像是被讲中心事，低头不语，还在大伙将有大事要议，也没在意。
不一阵儿，火云帮帮众在正殿站列整齐，各堂堂主亦站在中央，闵东来站在首位，闵天、金奎山等人与帮众一齐列队。诺大的火云正殿没有一丝声响，直到帮主闵东来开腔：“我帮与擎天帮十年之期转眼将至，我欲轻身上阵，带几名弟子前往太白之巅。在此期间，还望众门人恪守岗位，莫让敌人有机可趁。”
莫一烈大腿一拍，忙道：“大哥，如此盛事，兄弟们一起去上太白给您摇旗助威，岂不是美事一件？你孤身上路，万一被那贺霸天用阴谋诡计留难，我们远水救不了近火，岂不是大大失策？”
闵东来道：“太白山之约江湖皆知，到时各派掌门都会出席盛会，少林方丈，武当掌门，昆仑掌门还会做比武公证。就算贺霸天求胜心切，也断不会冒着与武林为敌，以人多欺侮人少，为武林耻笑。倘若咱们倾巢而出，反而会被人趁虚而入，除了擎天帮，近年来崛起的英雄会、海砂派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火云帮三十年的基业，绝不能掉以轻心。”
东方慧上前道：“帮主所言极是！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火云帮做事光明磊落，自然不会趁火打劫，但难保其他帮派暗地里打我们的主意。看来各位哥哥还是要尽快返回分堂，以免敌人突袭。就算贺霸天这厮不顾江湖道义，在路上埋伏，凭大哥的武功，应付起来也绰绰有余，带的人多反而成了累赘。”
闵东来道：“此事就如此决定。德义，你带着十名师弟随我一同上山，闵天，你沿路照顾梅姑娘，她的伤势还需我天天输入真气保命。奎山，你留守本营，有事飞鸽传书。一个时辰之后，大家便出发。”众人心中一热，心道帮主真是古道热肠，比武在即，还为不相识的姑娘耗费真气，正殿的牌匾上写着“侠骨仁心”，果真名符其实。
一个时辰后，闵东来带领门下十名嫡传弟子，再加上孙德义、闵天、梅影，一行共十四人前往太白山。青城山与太白山相距约两千余里，若在平时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两天一夜便能抵达，但梅影有伤在身，再加上闵东来亦不愿过于劳累，所以众人雇了马车，且行且走，预计五天后到达太白山脚。
常言“男女授受不亲”，然江湖儿女对男女之别倒不甚避忌。一路上，闵天与梅影乘坐一辆马车，闵天几次欲言又止，反倒是梅影先挑起了话头：“这一趟去太白山所为何事？”
对江湖中人闵天本没有兴趣，但见梅影问起，他恨不得将所知的和盘托出：“十年前，我们火云帮与擎天帮约定每十年决斗一次，此次我爹正是赴这十年之约，擎天帮帮主贺霸天虽以擎天神剑闻名江湖，但我爹的烈火掌功力深厚，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话虽如此，但闵天对这一战还是十分忧心，这几日与多位叔叔切磋武艺，他们嘴上虽大骂贺霸天自寻死路、自不量力之类，但一个个忧心忡忡。此次上山，闵东来不带结义兄弟前往，表面上是为了防备外敌侵入，实则是怕自己万一不幸死在贺霸天剑下，火云帮三十年基业可得以保全。
梅影问道：“闵帮主宅心仁厚，必定能全身而退。据说闵帮主已将烈火掌练至第十重，一掌下去，天地色变，十步之内无人生还，可有此事？”闵天不禁狐疑：“她醒来之后既不关心自己的伤势，也不讲述自己的来历，反而对火云帮的事多加询问，难道真像八叔所说，意图不轨？”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便暗骂自己亵渎佳人，为梅影开脱道：“梅姑娘只是一心好奇，我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该死！”
闵天答道：“其实，我也没有亲眼见过爹与人动手，平日里与弟子拆招，传授武功也只是点到即止，做不得真。”梅影心想：“虽然还不知道此次目标是谁，但多半便是闵东来，否则义父不会大费周章，将我放到青城山，让这傻小子将我救起。”想到傻小子，她的心突然揪了一下：“眼前的闵天不正像十四年前的孟飞？一样的单纯善良，一样的关心自己，一样的会……”她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再与闵天多说，她不能动情，因为她承受不了再背叛一次朋友的伤害。她假意闭目养神，脑中盘算着火云帮的各号人物。那日闵东来第一次给她输真气的时候，她已经醒来，但见周围都是陌生面孔，故意装昏，希望弄清究竟。隐约中，她听到了十个人的呼吸之声。一个人的内力高低从呼吸可以判断一二，别说常人不会特意去注意这点，就连武艺高强的武林泰斗亦不能在嘈杂之中同时听清十人的呼吸。然而锋影的杀手不是普通人，他们的耳朵至小被金针刺穴，在精神紧张之下听声辩位，早就练成了蝙蝠一般的耳朵。虽然重伤之下，梅影还能分辨这十人之中高手如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火云帮的七大堂主，给自己疗伤的正是火云帮帮主闵东来。
火云帮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江湖中各式各样的帮派数以千计，论根基深厚有武林泰斗少林寺、武当派，数后起之秀莫如近年来崛起的海砂派、英雄会，计人多势众有遍布全国的丐帮。但没有一个帮派如火云帮和擎天帮一样势力遍布半个中原，掌控着势力范围内的陆运、水运。火云帮的首领人物亦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帮主闵东来，绝技烈火掌，“烈火到处，杂草不留”，说的不仅是其武功之高，还是因为闵东来已行侠仗义为己任，遇到不平之事总能主持公道，为武林除害。这也是为何尽管火云帮与擎天帮分而治之，江湖中人提起贺霸天敢怒不敢言，提起闵东来却褒多于贬。
火云帮下七大堂主，与闵东来结为异性兄弟。老二斐可道，人称“笑面算盘”，平时虽打趣说笑，但一遇正事算盘打得比任何人都精，凭借少林外家拳法行走江湖，功力深厚；老三宓独群，人如其名，鹤立鸡群，极少说话，无人知他心中所想，一柄牛犊剑无声无息拿下不少高手头颅；老四莫一烈性子火爆，年过不惑却保持赤子之心，因太易信人，在江湖上吃了不少暗亏，但一身铜皮铁骨，再加上钻研武术，武功深不可测，普通人难以近身；老五关焕山虽然功夫平平，但精通五行机关，消息灵通，对火云帮颇有益助；老六华风外号“滑不溜手”，狡猾机智，计谋百出，当年失手被擒，困于擎天帮终能脱险；老七风漫沙，爱好琴棋书画，心境宽广，极少与人冲突，近十年来没人见过他动手；老八东方慧少年老成，处事周详，是火云帮的军师。
火云帮的重要人物一个个在梅影脑中掠过，此次前去太白山，闵东来只带了几名弟子，如果要杀他，是个绝好的机会。这几日，闵东来亲自为她把脉，还为她输送真气，闵天日日陪她说话，不禁觉得与他在一起心里说不出的舒坦自在。她心里存了一丝希冀：“但愿这次的目标不是他。”
杀手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不能有感情，不能有朋友，尤其像梅影这种卖命给组织的杀手，因为现在他是你的朋友，下一刻他便可能是你的目标。这十几年来，梅影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天多，这一次受伤对别人可能是受罪，对她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样安逸的日子她没有过，也没奢望过。
路上风平浪静，一行人无惊无险来到陕西境内，到路边一处茶馆稍作休息。孙德义将所有茶水糕点均用银针试毒，再分发给众弟子食用。火云帮帮众众多，良莠不齐，但此次出行的均是闵东来的嫡传弟子，人品出众，武功卓越，尤其以孙德义为最。孙德义刚出襁褓便被遗弃于青城山脚，所幸被闵东来所救，之后还视如己出，传授武功，故而众弟子之中孙德义最受闵东来器重。
闵东来从弟子手中接过茶水，赞许地点了点头，看到眼前一片原野茫茫，心情大好，喝了一口浓茶，凉入心底，回顾自己半生戎马，眼下儿子已然抚养成人，众弟子亦养育成才，算是此生无憾。他心想：“闵天虽然悟性极高，终日不学无术，功夫却在众弟子之上，但他过于善良，江湖绝非他久留之地。以后一家人共同退隐，远离江湖这纷争之地，终日弄孙为乐，夫复何求？这火云帮的重担恐怕要落在众弟子身上，德义这孩子果真能如我所望德艺双馨，文武兼备，加以培养，他日必能成大器，看来也是时候传他烈火掌了。”烈火掌是闵东来的成名绝技，他本意只传闵天，但心知闵天无心恋战江湖，而大弟子孙德义更适合担任下任帮主，他也无意藏私。
众弟子在师傅面前不敢造次，故而都安安静静地低头食茶，闵天无所顾忌，近日来他对武学起了兴趣，仔细推敲仍有不明之处，故而询问：“爹，本门武功讲究至刚至烈，本门的烈火心法也是纯阳心法，若是我与三叔学套雪花剑，会不会相冲相克？”
闵东来答道：“须知习武之道，气为体，式为用；若只学招式则毫无威力，光修内功也无法对敌拆招，二者缺一不可。本门武功，刚烈为主，若修习阴派内功，威力则大打折扣，反之亦然。你修习烈火心法多年，此次若和你三叔学些雪花剑招，多见识别门武功倒是无妨，但若修习你三叔的内功，那么阴阳相冲，大有弊端，轻则功力相消，重则走火入魔，万万不可走入歧途！”
这番话闵东来看似在对闵天娓娓道来，其实是在对众弟子谆谆教导，大伙连连点头，孙德义问道：“如若已然修习两派内功，一阴一阳，难道就无法两全？”见弟子求知好学，闵东来甚是满意：“所谓贪多嚼不烂，习武贵精不贵多，阴阳相克，此消彼长，又岂能同而习之。若大错已然铸成，只能壮士断臂，从一而终，否则必当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师徒一问一答，转眼之间迫近黄昏，还得赶路，众人茶足饭饱，继续上路，说笑间到了汉中，来到城中最大的 “锦瑟客栈”。孙德义上前道：“掌柜，有上房吗？”
掌柜见孙德义一行人浩浩荡荡，穿戴整齐，心想又大买卖上门，满脸堆笑：“各位里面请，小二，快来招呼客人，把马拉到后院好好饲养。不瞒客官说，这几日不知吹什么风，小店来了许多贵客，上房只剩两间，莫如各位到普通客房将就将就？”江湖人士，行走在外，有瓦遮头便已足够，众人要了两间上房，梅影和闵东来各住一间，六间普通客房，师兄弟两人一间。






						第6章 百变神盗燕翩迁
一行人坐下用膳，只听得西首靠窗处有几人朗声高论，一彪形大汉道：“这次擎天帮与火云帮的比武盛会，咱们真是要落足眼力，一瞧究竟。只是这比武安排在太白山顶八仙台之上，实在太多大费周章，何不就在咸阳城内举办便好。”
另一个花白胡子倚老卖老：“这你便不懂了。闵东来与贺霸天是何等人物，二人比武岂是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观摩的。太白山虽然平坦，但山顶常年积雪，平常百姓不会轻功便不会瞎凑热闹。而八仙台台顶虽然宽阔平坦，但三面陡峭，山势凌厉，孤高峥嵘，巨石参天如云，想要登顶没有三两下真功夫便难如登天。这次盛会，两派都没有发武林帖，意为广邀武林豪杰，能人异士均可观战。”
另一清秀少年道：“原来还有这层深意，可是我武功平平，脚底功夫更是稀松，看来这次盛会怕是要错过了。”言语之中大有惋惜之意。
花白胡子道：“碰上了老夫算你走了华盖运，老爷子这次就发发好心，带你上山吧，凭我这身功夫，便是扛着金鼎在雪山上也能如履平地，哈哈！”
清秀少年作揖感谢，又问道：“这次比武，到底鹿死谁手，大伙儿可有何高见？”
闵天见他们兴致盎然，心道：“武林之中打打杀杀又什么好看的，有闲情逸致，种花养鱼，附庸风雅，不是更好？”他正出神，且听那花白胡子说道：“依老夫看来，还是贺霸天略胜一筹，他当年小小年纪以两式失传剑招就让华山派、峨眉派翻了个大跟斗，三十岁那年孤身铲平崆峒派，之后兼并了大大小小帮派数以十计。反观闵东来，只是靠一帮武艺高强的异性兄弟撑场面，烈火掌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比起身经百战的贺霸天还是大大不如。”
火云帮弟子窦仁杰心高气傲，师傅被人在背地里议论，心生不忿，拿起佩剑几欲闹事，闵东来摆摆手，微微一笑：“口长在人家嘴上，你还能封起来？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家以后遇事也不能因为别人嘴上说了几句便冲动计较。行走江湖，应当广结好友，而非到处树敌，知道吗？”窦仁杰低下了头，答道：“谢师傅教诲。”其他弟子亦道：“弟子受教。”
先前那个彪形大汉开口道：“王老哥，此言差矣！贺霸天武功虽高，但为人凶狠霸道，然闵东来侠义心肠，江湖中人有难求助，他都主持公道、竭力相助。二人品德不可同日而语，如这次比武为贺霸天所胜，这武林恐怕要再掀风波。”
那王姓老人答道：“自古比试，比的是武功高低，理得你是乌龟还是王八？人品又不能化为剑招、暗器，纵使闵帮主好得像菩萨，武功稀松又有何用？令狐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那彪形大汉不悦道：“虽说如此，我还是期望闵帮主能旗开得胜。”……
汉中距离太白山尚有六百余里，一行人第二天还要赶路，用过晚膳便早早梳洗休息。夜幕降临，四下无声，梅影一沾到床边就已入睡，随时休息是她的本能。子时将至，窗户“支”地响了一声，梅影即刻觉醒，见一白衣男子跃入房中，缓缓将窗户关上。
她此刻重伤未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闭上眼睛继续假寐，看来人有何目的再作打算。只听那个男子向自己走近，脚下几若无声，可见轻功非凡，梅影手握匕首，以防来人有何不轨。这匕首乃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义父所送，司马善人便是丧命于此，其乃玄铁所铸，尖利无比，锋影门中只有梅影有这一把玄铁匕首，她在组织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来人越走越近，快到床前，梅影右手越来越紧，预备他一上来便给他致命的一剑。孰料此人一道床跟前便钻到床底，动作迅捷，梅影猜测此人必是躲避仇家追杀，正在寻思对策，哪知窗户又“咦”的一声被打开，跳入一女子。
夜色之中，依旧能看到她穿了一件大红的斗篷，头上戴着牡丹金钗，耀眼夺目。她自顾自地拿出火折子，点起桌上的油灯，环顾四周，简直把梅影当成了一个死人。油灯照耀之下，她头上的金钗更是光彩逼人，但也夺不去主人本身的光彩。梅影见她肆无忌惮，也不再假寐，睁开眼睛，要看清来者何人，只见她脸如圆月，眼如秋水，眉不画而翠，唇红齿白，肌肤白里透红，比起自己多了一分风流，少了一分细腻。平常女子着红衣往往过于俗艳，但大红斗篷在她身上却相得益彰，衬得她更雍容华贵，容光焕发。梅影之美惹人怜爱，此女之美让人忘忧，连梅影也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梅影坐起身来，不想红衣少女还是视而不见，在厢房中旁若无人地左右环顾，她接连打开几个橱柜，梅影心知她所找之人正在床榻之下，说道：“姑娘，在找人吗？怎么不找找床底？”
红衣少女说道：“死小子，露出狐狸尾巴了，打扮成个女人本姑娘就不认识你了吗？化成灰，我也能把你找出来。”这番话说得梅影一头雾水，红衣少女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梅影道：“果真是鬼斧神工，一张人皮面具做得如此逼真。”口中发出“啧啧”的赞赏之声。
梅影心中好笑：“原来她把我当成方才那男人乔装而成，易容之术再怎么出神入化都只能改变面容，又怎可将一高大男子变成一个女人？”梅影笑道：“易容术难道能把一个大男人变成我这样的弱女子？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何不听我之言，好好找找床底？”
红衣少女嗔道：“你明知我最怕脏，故意引我去床底，又想开溜不是？谁不知道你还会缩骨功，缩成女人又有什么出奇？上了你几回当，这回再要骗我可没那么容易，我慕秋雪赖定你了！你走到天涯海角，我就跟到天涯海角！”她说哭就哭，眼眶通红，拽着梅影的手不肯放开，梅影无端端被当做情郎，甚是尴尬，但见少女嗔笑怒骂，全出于一片真心，见之不忍，决定出手逼底下的缩头乌龟现身。
床下的男子似铁了心肝，这样的情话，这样的哭声，他依旧不为所动，躲在床底纹丝不动。尽管内力全失，梅影将匕首轻轻一插，便没入床底，可见其利，只闻“哎呦”一声，床底顿时滚出个人来。他一跃而起：“好狠毒的小妮子！”慕秋雪听到熟悉的声音，晃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表错了情，面露羞涩道：“原来你真在床底，舍得出来了吗？”油灯之下，梅影再见此人，心中纳罕：“他相貌猥琐，为何慕容姑娘会如此倾心？想必是人品武功有何过人之处，不过情人眼中出西施也是常事。”
方才她还面带梨花，现在已然破涕为笑，变脸快过翻书，那猥琐男人指指身上衣服的破洞苦笑道：“再不出来就要入黄泉了。”梅影拔出匕首，道：“我只是不想做你的代罪羔羊，何况以你的身手，躲避这剑绰绰有余。”慕秋雪恍然大悟，笑道：“谢谢姐姐，不是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燕翩迁恐怕要躲我一辈子。”
女人真是奇怪，口里越是骂一个人，心里便越在意他，这句话她虽是对梅影说的，但说到“无情无义”的时候是看着燕翩迁的，一脸娇嗔，让人心醉。燕翩迁却全然没放在眼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梅影手中的匕首，心道：“这莫不是赤炼子留下的玄铁匕首，怎么会在这位姑娘手上？相传当年莫邪干将之子赤在行刺吴王之前，炼制了两把匕首，一为短刀，一为短剑。这匕首虽为玄铁所铸，但剑身极薄，削铁如泥，剑柄上还留有赤炼子的手指印。本以为此事只是传说，今日亲见，不得不信。”
慕秋雪见燕翩迁不发一言，呆在原地，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正是梅影，见她清丽秀雅，弱不禁风，似有伤在身，顿时醋意大发，走上前去，提起燕翩迁的右耳大骂：“好啊，我说为什么连日来一直东躲西藏，原来见异思迁！”燕翩迁这才回过神来，一个小擒拿手将慕秋雪拿住，再将她往前一送，道：“后会无期，穷寇莫追！”话音甫落，他便原路返回，从窗户飞了出去。慕秋雪一跺脚，跟了出去，末了还回头看了梅影一眼，妒中带羡。






						第7章 魔女侠盗始交锋
两个不速之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东方发白，梅影干脆起来打坐冥想。燕翩迁的大名，梅影早已听过。十年前，他还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但今日他已经是一个传说。
“今日午时，入府盗宝，素闻周公慷慨，还望成全。”一张皱巴巴的白色字条放在桌上，右下角署名“燕翩迁”。周公子怒道：“这燕翩迁是何许人也，也敢大言不惭，留字盗宝，岂有此理？”周公子是咸阳城中有名的豪商巨富，为人却异常吝啬，人称“贫贱贵公子”，这字条上说他慷慨，实则正话反说，周公子又怎能不知其中含义？多年来，打他周家宝库主意者无数，却无人得逞，只因周公子早请了鲁班后人鲁固之将周府宝库打造得固若汤匙不说，还请了咸阳十大高手轮班把手，可谓是插翅难入。
厅中还有两人，他们是周公子的莫逆之交，秦氏兄弟。坐在周公子对面的是老大秦孤，性情孤僻、心思缜密；坐在他对面的是老二秦傲，为人不可一世，自视甚高。秦傲冷笑道：“这等无名小卒，还要午时闯府，真是大言不惭。别说藏宝库，他胆敢踏进周府，就会成为我剑下亡魂。”
秦孤皱眉道：“二弟莫要冲动，依我说，此事大有蹊跷。”秦傲虽然高傲，但对大哥甚为尊重，周公子也将秦孤引为头号军事，平日里遇事都与之商量，听他这样说，忙问：“秦兄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秦孤道：“莫说这燕翩迁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就算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偷侠盗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独闯周府，除非……”
“除非什么？秦兄，你就别卖关子了。”秦孤接着说：“除非此人正是周兄所聘请的十大高手之一。这人想监守自盗，但又怕事后被查出，便无中生有，捏造了一个叫什么‘燕翩迁’的人物，宝库失窃之后便置身事外，将罪名推卸到一个虚构的人物身上。”
周公子大腿一拍，惊道：“好一招无中生有，瞒天过海，若非秦兄提醒，我只当是个恶作剧，原来其间还有此等深意。我们这便去宝库，抓出这个害群之马。”秦傲说道：“此人简直不知好歹，我这就替周兄好好教训教训他！”
秦孤说道：“想当年神偷司空踏月都能被我们三兄弟擒获，这等伎俩简直是班门弄斧。不过我这也只是猜测，是否真有其事还是未知之数，此行切莫打草惊蛇。”
三人穿过亭台水榭，一路上周公子转动机关，驾轻就熟，秦氏兄弟也见怪不怪，多年来每次宝库有事，他们兄弟二人都拔刀相助，只因他们三人识于微时，交情才如此之深。转眼间到了宝库大门，咸阳二怪白头黎与黑毛旻各站一边，见到周公子便从怀中拿出黑白玉玺，分别嵌入大门的石环之上，大门缓缓打开，三人进入之后，黑白二人拿出玉玺，大门又缓缓关上。
秦孤沉吟道：“照理说，那人就算盗得宝物，也无法出入石门，安然离开，除非……”秦傲接口道：“除非他偷了周兄身上佩戴的玉麒麟，能从机关里面把门打开。”秦孤说道：“没错！难道周兄身上的玉麒麟已然失窃？”
听他此言，周公子忙往颈上抹去，感应到颈上有一硬物，才放下心来，笑道：“秦兄多虑了。”话音未落，大椎、肩贞两大要穴被点，周公子满脸狐疑，秦傲也一脸不解，问道：“哥，你这是干什么？”秦孤问道：“你说呢？”
秦傲见他吐了下舌头，歪嘴坏笑，哪是平日里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大哥，怒道：“你不是我大哥！是哪个狗贼！”边说边拔刀向他砍去，那人站在原地不动，只轻轻往右后方一仰，伸出左脚向前一绊，秦傲便摔了个狗吃屎。待他挣扎要起身之际，背心要穴被点，匍匐在地，口中还不忘大骂：“他奶奶的，直娘贼，你到底把我哥怎么了？”
那人点了他们的哑穴，说道：“放心，他还在家中睡午觉呢！”两人望着他的背影向宝库的第二重门走去，尚且心存侥幸，但愿李氏兄弟能够守住防线。过了两个时辰，二人见一人提着两麻袋物什，大摇大摆向出口走来，定睛一看，此人与周公子长得一模一样。他身负重物，依旧如履平地，见到二人望着他，微微一笑，很是得意，这样的神情周公子从来没有。二人面面相觑，周公子心中叫苦连天：“这厮又乔装成我的模样，将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搜罗的奇珍异宝一清而空……”顿时血气上头，昏厥过去。秦傲见周公子昏倒，眼中充满了怒火，可恨被点了哑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怒目远送那人离开宝库。
从此之后，燕翩迁之名传遍江湖，人称百变神盗。十年以来，他盗宝无数，从未失手，所得银两均数接济百姓。但是，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人说他是个年过半百的高手，师承西域老人易白天；有人说他是个女子，所以才会常常媚笑；还有人说他是失踪多年的天下第一丑巴麻金，所以才会苦学易容，用来遮丑……关于他的猜测大多无稽，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笑起来别具一格，一见难忘。
关于燕翩迁的传说梅影听得实在太多，本以为他只是个传说，不想今日见到本尊，这让她想到义父的那本黑手册。“这本黑手册上记载着锋影要杀的人，只要名字上了这册子，短则十日，长则一年，必死无疑。”义父拿着夜光杯，轻啜西域葡萄酒，缓缓说道：“但只有燕翩迁，这十年来，年年有人买他的命，价码还越来越高，你们却没本事赚这份钱。”
一个绝顶的杀手组织，除了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刽子手之外，还要有消息灵通、追踪了得的情报人士。锋影之所以可怕不仅因为其有一等一的杀手，还是因为它无处不在，让人无所遁形的情报网络。即便如此，整整十年锋影也无法追踪到燕翩迁的下落，最后义父的黑手册上写下了“查无此人”。
方才慕秋雪虽会错意，但梅影却知道燕翩迁眼睁睁看着的是自己手上的匕首，难道百变神盗又技痒了？然而这个人是真的燕翩迁吗？还是一个招摇撞骗之徒？如果是燕翩迁，又怎会与一个年轻女子纠缠不清？想到此处，窗外传来爽朗的声音：“在下有一事相询，还请姑娘赐教。”话音刚落，人已入室，梅影不为所动，他的呼吸明明是方才的燕翩迁，但他的声音已变。先前他从床底出来之时，声音稍低而且充满磁性，现在却是爽朗的少年之声，看来燕翩迁果真小心翼翼，连声音都不愿留下痕迹。之前梅影对他的身份还有所怀疑，现在她确认无疑，世上除了燕翩迁没有第二人有这样的易容乔声之技。燕翩迁去而复返，梅影并不惊奇，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秋雪不会料到他又回到此地，他回此处躲避情理之中，二来他临走之前对玄铁匕首念念不忘，必会有所图谋。
梅影本以为他会返回盗走匕首，所以早在匕首之上洒下荧光粉，然而燕翩迁明言有事相询，她始料未及，她答道：“大名鼎鼎的百变神盗大驾光临，自然无任欢迎。请恕小女子有伤在身，不能起身招待。”作为一个杀手，她冷静，甚至冷血，但并不冷漠，如有必要，她可以彬彬有礼，可以热情如火，可以楚楚动人，一个成功的杀手要会利用自己的百张面孔作为武器，这一点她八岁那年就已经懂得而且做得很好。
燕翩迁还是原来那副猥琐面孔，但在梅影看来却是高深莫测，这张面具后面隐藏的到底是另一张面具还是真正的他？梅影心中实在有太多问题，但这个假面具并不能给她答案。
梅影笑道：“不知神盗所问何事？”
燕翩迁问道：“不知你手上的匕首从何而来？”
梅影道：“他人相赠。”
燕翩迁道：“何人？”
梅影道：“不如我们公平些，你问一题，我问一题。”
燕翩迁无奈地笑了一下，道：“好吧，换你发问。”
梅影问道：“你与慕秋雪是什么关系？”燕翩迁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只要是人，就难免与其他人有关系，只要有关系，顺藤摸瓜，即使此人入地七尺也能被挖出来，可惜的是十年来锋影门都没发现燕翩迁有任何朋友。此次梅影误打误撞，发觉慕秋雪与燕翩迁的关系匪浅，如果慕秋雪果真是他的情人，只要追踪慕秋雪，任燕翩迁千变万化，也无所遁形。
燕翩迁心道：“女子便是对这些情情爱爱之事感兴趣，她也不能免俗。”他放下戒心，答道：“朋友。这匕首是何人送你的？”
梅影道：“我的义父。贵庚？”能从燕翩迁口中说出朋友二字，可见他们二人关系果真非比寻常。
燕翩迁略一迟疑，道：“而立之年。你义父姓甚名谁？”
梅影道：“不知道。师承？”燕翩迁正值三十，便精通易容、口技、认穴点穴，必定师从高人。
燕翩迁道：“‘不知道’也算是个答案，这个买卖可做不过。”刚开始，燕翩迁还以为梅影少女情怀，好玩爱问，也就没有防范，如实回答 ，但她所问之题越来越咄咄逼人，在这么下去自己的身份便会曝光。
梅影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难道百变神盗燕翩迁看不出来？”乔装易容之术要诀在于掌握人的表情神态，如若不然纵使做出天衣无缝的人皮面具，也不能瞒骗明眼人，燕翩迁对人的面部表情了若指掌，梅影有否说谎根本逃不出他的眼睛。
他耸一耸肩，道：“你确实没有说谎，但我再问下去，你也只会说‘不知道’，还是就此打住，悬崖勒马为好。”
梅影摊一摊手，道：“悉随尊便，不过你还欠我一题，请问燕公子，师承何人？”
燕翩迁笑道：“当我欠你一个答案，后会有期。”






						第8章 封神台上双龙斗
辰时，大伙儿用过早膳，便上马车前往太白山。闵天见梅影倦意甚浓，还道她昨夜伤势发作，难以入眠，心疼不已。他一早让店小二备下人参鸡汤，拿给梅影道：“喝点鸡汤吧，补补体力。”
若是旁人端来这鸡汤，梅影必会暗中以银针试毒，或者干脆不喝，但见闵天一脸关怀，她有怎会多加疑心。当下，她便喝下鸡汤，一路上再听闵天讲些过往轶事，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涌上心头。闵天正说起他第一次偷溜出家，被罚站梅花桩的故事：“我爹第二日起来，见我还在梅花桩上，才饶恕我离家之罪，其实我又怎会老实地傻站一晚。其实我就睡在他的房门外，等他一起身我便跑到梅花桩站定。”
梅影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小滑头！”闵天见梅影眉开眼笑，不禁痴了，心想如果她能永远这样开开心心该有多好，如果可以但愿自己能够一辈子陪在她身边逗她开心。但是梅影的开怀大笑稍纵即逝，她一想到将来有可能杀害闵天的父亲闵东来，伤害眼前这个对她关怀备至的傻小子，便收敛笑容，不再说话。
人，都是感情的动物，杀手是人，也会有感情。这十年来，梅影前后杀了五十二人，她得手的法宝是利用人类的弱点。同情心、自负轻敌、好女色、贪生怕死……这些都是人类最原始的弱点。但是人之所以不同动物，最大的特点是人有感情，不管是朋友之间的患难之情，亲人之间的血肉之情，还是情人间的男欢女爱之情，都是人类特有的优点，同样也是人类最大的弱点。梅影自问做杀手多年，没有利用过别人的感情，因为利用朋友的同时自己也倾注感情，一旦背叛朋友两败俱伤。当时她亲手一剑刺入孟飞的小腹，孟飞身上固然留下了疤痕，还落下病根，梅影又何尝不是伤及五脏六腑，十四年过去，她依旧不能原谅自己。闵天有一颗如当年的孟飞一样的赤子之心，以诚待人，梅影越是与他相处，越是不忍心伤害他。要将来无情最好的方法是当下无情，绝情的诀窍是不建立感情。既然今日的欢颜换来的是明日的悲痛，今日的友谊换来的明日的背叛，今日的爱情换来的明日的移情别恋，那么何必贪恋今日的一时欢愉呢？
刚刚二人还相谈甚欢，现在梅影却不苟言笑，小小的车厢气氛凝重，闵天觉得她对自己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当她倾听自己述说往事，偶尔露出关切之情，偶尔低头浅笑，他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将这一刻停留；但当她收敛笑容，冷若冰霜之时，他又似跌入冰窟，溺入水中，有力无处使，只望自己能化作一棵忘忧草陪在她身边。
二人一路无话，行到酉时，一行人到了太白山下。古有诗云：“山脚盛夏山岭春，山麓艳秋山顶寒，赤壁黄绿白兰紫，春夏秋冬难分辩。”此诗说的就是太白山。时值盛夏，山脚一片绿绿葱葱，望之心旷神怡。众人将行李细软留在山脚的一家客栈，连夜上山，梅影伤重无法同行，只得留在客栈之中，闵天担心爹爹安危也跟着上山，临行前不断叮咛梅影小心身体。临出客栈，他赏了一锭碎银子给店小二，托付他好好照顾梅影。一个偏远山区的店小二何曾见过这么大笔的赏赐，满脸堆笑没口子的连声答应，闵天这才安心离去。
闵东来之所以连夜赶路是为了争取多一日的时间在比武之前多加休息，二来他对梅影还是有所防备，早日上山可免除顾虑。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贺霸天在比武之前举止非常，如果他真的是故弄玄虚，自己趁夜上路，正是他下手暗算的好机会。如果贺霸天果真在山路上藏有埋伏，闵东来固之然有信心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而早日洞察贺霸天的阴谋，比武正日可在各大门派面前揭穿他的诡计；如若不然，贺霸天极有可能另有良策，或者真是为女色所迷也不足为奇。
太白山地势平坦，师徒几人虽趁夜赶路也甚是轻松，不到五个时辰便走到莲花寺，此处距离八仙台不过几里脚程，众人决定再次休整一日，第二日再行登顶。这一路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样，闵东来本想回到火云帮再传孙德义烈火掌，但眼下左右无事，何况此次比武吉凶难料，早日传功也未尝不可。
他将孙德义叫入内殿，问道：“德义，你入门也有二十年了吧。”
孙德义答道：“承蒙师傅自幼收养，德义今年正是在火云帮的第二十年。”
闵东来道：“你办事稳重，有勇有谋，很是难得。此次比武，若为师能侥幸得胜，下山之后便传你烈火掌。”孙德义本以为烈火掌是闵家不传外人的绝学，岂料师傅竟然肯传授于他，当即叩头道：“谢恩师栽培。”
闵东来将他扶起，道：“你很好！”正午时分，孙德义与几名弟子在山上采集一些野果，大伙儿分着吃了。晚上，大家烤了几只野鸡野兔，分食过后便早早休息，想到第二日的大战，众弟子久久未眠。
第二日用过早膳，众人便前往八仙台，只见闵东来施展轻功，如大鹏展翅，轻点岩壁，倏忽间上了顶峰，众弟子虽也能提气登岩，但远远不如师傅这般轻松自如。闵天虽不好习武，对于轻功却情有独钟，第二个上来，遥遥见到一行人在几里之外席地而坐，中间坐着一中年男子，身着金黄锦袍，头戴黑毡帽，长着络腮胡子，霸气十足，应是擎天帮帮主贺霸天无疑。他身旁坐着一美艳少妇，发髻高梳，着一身白貂皮，走进细看，见她淡眉轻扫，梨涡浅笑，一股媚态浑然天成，多看两眼也不禁为之心动。闵天心道：“难道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扶桑女子？她虽然美丽，但一看便知居心叵测，妖气冲天，贺帮主为她所迷也不无可能。”
贺霸天见闵东来上前，依旧坐在原地，无意相迎，傲慢非常，闵东来不以为意，说道：“贺帮主别来无恙啊。”贺霸天这才起身还礼，身边女子也站起身来，依偎在贺霸天身上。闵东来心道：“贺霸天啊贺霸天，你这戏也做得太过了！”两人寒暄几句便不再说话，比武正午时分才正式开始，各路豪杰陆续赶来。
日照当空，山顶寒风呖呖，闵东来与贺霸天跃上封神台，作为公证，少林方丈玄苦大师，武当掌门俞祁山，昆仑掌门何足论位于正中，以便断定输赢。玄苦大师道：“此次比武，并非性命之争，而乃火云帮与擎天帮十年一度的切磋技艺，无关生死，还请两位帮主点到即止，勿以生死相博。”
话虽如此，台底由四面八方赶来的英雄豪杰却各安心思。他们有的与两大帮派早有间隙，恨不得他们二人在台上争个你死我亡；有的身为小帮小派的头领，不免野心勃勃，苦于两帮势力长据中原而无法发展，今日来便想看个究竟，见哪派落败就落井下石，趁虚而入；有的醉心武学，千里迢迢赶来观摩两大高手过招，学之一二也不无裨益……
贺霸天拔出长剑，剑鞘顿时四分五裂，原来他拔剑之时催动内力，长剑出鞘之时，将剑鞘震碎，这一招便是“誓不回头”，意为长剑既已出鞘，不分出胜负生死，决不回鞘。贺霸天以此开招，求胜之意不言而喻，再看他一脸高傲轻敌，闵东来心中暗笑：“贺霸天这几个月故弄玄虚，先是迎娶东瀛女子，不离帮务；再是比武当日在众人面前与新婚女子你侬我侬，现在又故意假装轻敌，无非是想让我轻视于他。本来他这番功夫不会白费，可惜他终究棋差一招，让我看出破绽。”
既然贺霸天用心良苦，闵东来决意将计就计，戴上霹雳手套，左脚上前半步，右脚上前并步，双手拱手于胸前，使的是一招“父子恭手”。闵东来早年曾是少林的外家弟子，他今日之所以有如此深厚的掌法造诣，皆是因为当年在少林窥得门径，基础深厚。闵东来素来没有兵刃跟身，只以拳脚临敌，但高手相斗，赤手空拳难免吃亏，所以早年于西域觅得天蚕丝，打造了一双霹雳手套。这手套看似平平无奇，轻薄无比，却刀枪不入，坚韧无比。古语有言“蒲苇韧如丝”，可见世上最坚韧的往往并非刚强之物，而是柔弱之物。而贺霸天出身于武学世家，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凭借峨眉、华山两役名动江湖。他使的是祖传擎天剑，在阳光照耀之下闪闪发光，剑气凌人，令人不能逼视。此剑贺家世代相传，至今已有三百余年，相传乃由海底沉铁所铸，被海水打磨得光滑无比。二人本应实力悬殊，但是闵东来厚积薄发，壮年过后，武功体力不退反进，二人此时恐怕是旗鼓相当，孰胜孰败倒是未知之数。
客套过后，二人缠斗在一起，封神台下众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点细节。擎天剑以犀利迅捷著称，招招让人匪夷所思，防不胜防；而烈火掌却以刚健有力著称，以慢打快，招招生风，极耗内力，非功力深厚者难以匹敌。刚一开始，闵东来便连使“力劈山河”、“大鹏展翅”两招杀招，与他平日以慢打快，稳中求胜的作风不甚相同。贺霸天心中暗暗窃喜：“看来闵东来也不过如是，终是起了轻敌之意，我先前的功夫并没白费。百招过后，我便要你命丧当场。”
只见贺霸天也一改常态，以守为攻，法度严谨，打定久战之策，令人不解。二人一反常态，相斗数十招，台下豪杰看得如痴如醉，只道闵东来气势非凡，掌握局势，贺霸天虽然攻守有度，但终究力有不逮。但真正高手却暗自纳罕：“闵东来本是稳健之人，为何如此不停催动内力，意欲速战速决；贺霸天为人凶狠霸道，又怎会如此慢条斯理，容他人掌握局势？”






						第9章 天山一派现江湖
闵东来只攻不守，贺霸天只守不攻，二人在封神台上穿上跃下，打得甚是好看，但明眼人心里都是大大的问号。斗到近百招之时，贺霸天突然剑锋一转，右手持剑手腕外旋，左腿退后，剑随身转向后甩刺，同时左手由上向下指向闵东来的下肋。他将“青龙摆尾”与“仙人指路”两招化而为一，左手亦变为剑，犹如仙人指路，右剑向后甩刺，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武林中人学武往往拘泥形式，招式既定，便循规蹈矩，难以突破。贺霸天不拘泥招式，信手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招用在一起，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露，让人不禁拍手叫好。右剑像是化作了一条青龙，似曲似直像闵东来刺将过来。
闵东来的周身要穴被笼罩在剑气之下，他不退反进，使出烈火掌的第十式“烈火滔天”，硬生生地接下了此剑，徒手打在擎天剑上。烈火掌只有十式，但每每相合，变化无穷，只第十式“烈火滔天”独立于其他九式之外，与敌酣战到最后时比拼内力才会使出此招。闵东来一早使出看家本领，未免太过急于求胜。贺霸天心道：“还以为你是什么厉害角色，不知自己死到临头，只知一味强攻。”擎天剑削铁如泥，吹毛得过；霹雳手套却刀枪不入，钢铁难进。两种神兵利器交战，到底是擎天剑刺破手套还是霹雳手套折断剑身，群雄都想一探究竟。
其实武功练到高处，飞花摘叶均可伤人，所谓神兵利器只能锦上添花，最终孰胜孰败还是看真材实料。两人一掌一剑交接，看似利器想拼，实则比拼内力。高手交战，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轻易比拼内力。须知一旦两掌相触，不到分出生死不罢休，两人若然旗鼓相当，败战一方固然身受重伤，甚至有性命之忧，纵然侥幸得胜，也耗费大半内力，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此次比武，双方才拆解到一百余招，闵东来便心急地以掌力想拼，实在匪夷所思，而贺霸天并不躲闪，而是以内力贯穿剑身，以死相拼，也颇出乎众人意料，看来二人都对自己的深厚内力成竹在胸。只见闵东来脸上红光大盛，左掌再催动内力，附于右掌之上，背后虎虎生风，贺霸天脸上泛过一丝冷笑，像是胜券在握，白光上面，只单手应付，看来内力更胜一筹。
闵天屏住呼吸，暗暗担心：“这贺老贼看来信心满满，不知爹爹能否匹敌。如果胜负已分，他还痛下杀手，我唯有冲上台去，与他决一生死。”贺霸天左手发力，意欲给出致命一击，使劲全力发出一掌，这股力量再追加下去恐怕闵东来怕会抵挡不住。贺霸天平日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在江湖中树敌众多，即使没与他有过节的也看不过他称霸武林。因此台下群豪大多期望闵东来能侥幸获胜，眼看贺霸天发动功力，心里都默默为闵东来捏了把汗，一边又暗暗庆幸与贺霸天对战的并非自己。
掌至半空，贺霸天突然大喝一声，声音惨厉，高手发动内力之时大声呼叫增加士气也是常事，但声音如此凄厉骇人却未曾有之。众人心中尚且纳罕之际，贺霸天全身上下爆炸开来，像是绑了千百个炮仗在体内一般，顷刻间肉裂骨碎，惨不忍睹。闵东来向后退了几步，见到贺霸天痛不欲生的模样不忍直视，想施予援手也无能为力。他本想故作弱势，让贺霸天掉以轻心，待他最后一击时再使出此次闭关修成的“熊熊大火”，将热力注入在双掌之上，震碎剑身，让贺霸天来个措手不及，不想生出如此变故，他与众人一样也吃惊不已。
顿时风云变色，八仙台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大自然反复无常，天色瞬息万变，这岂不是与人生一样？前一刻贺霸天还信心满满，生龙活虎，这一刻他却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大起大落，非凡人所能意料。过了半晌，众人才缓过神来，闵东来上前扶起贺霸天，一探鼻息，已然气绝生亡。
擎天帮门下聒噪起来，有人带头大骂：“闵东来，你使了什么肮脏手段，暗算我帮帮主，你这个卑鄙小人！”他开了个头，擎天帮众人开始肆无忌惮，什么“奸贼”、“无耻之徒”、“贪生怕死”都骂了出来。玄苦大师道：“阿弥陀佛，众位施主请稍安勿躁，贫僧与其他两位掌门身为公证，责无旁贷，必为大家查出事情真相。现在无凭无据，也无人看到闵施主如何施以毒手，就一口咬定他暗算贺帮主未免太过武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一片聒噪之中清晰可辨，可见其功力深厚。
贺霸天的新婚妻子依旧席地而坐，旁若无人地正在泡一壶雪水茶，仿若置身事外，面无表情，不知是喜是忧，别人猜测她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擎天帮的二把手刘振东不发一言，跃上封神台，仔细检查贺霸天的尸首。他早年只是一个普通的仵作，因为人正直不阿，官老爷让他改写记录，他誓死不从，后为贺霸天所救，从此之后对贺霸天忠心耿耿，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见二当家检查帮主死因，擎天帮众这才安静下来，八仙台鸦雀无声，人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一盏茶过后，刘振东沉吟道：“贺帮主是中毒身亡的，他所中的是天山狂暴丸。中此毒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只要连续催动内力，便会全身爆炸而死。”峨眉掌门绝尘师太忙问道：“刘副帮主可查看仔细，贺帮主却是中了此毒？”她声音微有颤意，刘振东说道：“天下只有这种毒能让人犹如炮仗一样，由内至外爆裂而死，再者帮主骨头发绿，却是此毒特有的症状，看来天山狂暴丸果真重现江湖了。”昆仑掌门何足论说道：“此毒本是天山派的不传秘药，至从天山老人死后，便绝迹江湖，今日居然重出江湖，难道天山派又卷土重来……”
他说到“卷土重来”的时候声音已有些发颤，他堂堂一派掌门如此失态，在场群雄均不以为意，只因他们也心生怯意。年轻一辈对天山派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心道不过是一个已经绝迹江湖的门派，江湖中门派众多，每年都有门派没落消失，不足为奇。时隔三十五年，老一辈的对天山派依旧心有余悸，回忆起天山老人在世之时，江湖上人人自危，多少名人侠士甘愿沦为傀儡，不禁为之一颤……
玄苦大师说道：“已故的贺老帮主贺百万秘密召集门派掌门商讨如何对付天山派，最终拟定计策在天山老人孙儿的满月酒宴上发难。天山老人以为逼迫各派掌门服了天山狂暴丸便有恃无恐，让众人上玉龙雪山贺喜。殊不知我们正派人多势众，除了掌门之外，武功高强者也不在少数。祝寿当日，贫僧也化作小沙弥，伴随师父上了玉龙雪山。”
绝尘师太道：“天山老人虽然武功高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车轮战之下也筋疲力尽，最终不敌身亡，可惜他临死之前始终都不肯说出天山狂暴丸的解药何在。不过虽没有解药，只要服食者不要催动内力，便能颐养天年，此事也算得到圆满解决，告一段落。没想到三十五年后此毒又重现江湖，恐怕武林即将面临一场浩劫。”
习武之人最珍而重之的便是几十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内力，服了天山狂暴丸便永世不能催动内力，与一般的市井之徒何异？当年众掌门之所以冒着拿不到解药的危险联手对付天山老人，是因为他们意识到如再不奋起反击，名门正派就会沦为天山派的傀儡门派，世世代代掌门都要服用此毒药，受控于天山派，永世不能翻身。他们本以为铲除天山老人之后，便能搜出解药，不想将天山派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不了了之。没想到时过境迁，今日擎天帮掌门又死在此药手上，真是因果循环。
刘振东质问道：“贺帮主为何身中此毒，此毒又为何会重现江湖，此事还请闵帮主给个说法。”
窦仁杰见师父被人怀疑，气愤不过，喊道：“你别含血喷人，我师父光明正大，怎会做出下毒伤人这样鸡摸狗盗之事？说不定是贺霸天自知不敌，服毒自尽，或者是你为了谋夺他帮主之位，早就下毒，现在借刀杀人，还贼喊捉贼！”
刘振东以正直不阿闻名，眼下有小辈在众目睽睽之下诬陷他谋害帮主，当下向封神台下俯看过去，眼神犀利，窦仁杰与他隔着数百人，被他望了几眼，也心惊胆战，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刘振东说道：“清者自清，闵帮主若与此事毫无干系，被人质问几句又何妨？闵帮主堂堂一帮之主，气度不凡，断然不会介意。”他这番话虽是对闵东来说的，但语带双关，意思是我刘振东清者自清，你一个无名小辈质问我几句又怎能扰乱视听。
闵东来道：“三十五年前，我还是少林一名俗家弟子，此事少林中人皆可以作证。天山老人被歼灭之时，在下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试问我又怎会和这样的邪魔外道有何干系，我又怎会得到这失传已久的天山狂暴丸？我与贺帮主以武会友，孰胜孰负不过是一时之争，素无仇怨，又怎会以下毒取他性命？何况今日各方豪杰聚集于此，我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贺帮主？方才比武，大家全程关注，何人见到我闵东来暗藏毒药，施加暗算？”
他这一串问话气势逼人，句句相扣，在情在理，在场豪杰都默默点头，心想比武之时数百上千人看得真真切切，如闵东来下毒必定难逃众人法眼，可是方才无人看出一点异样，可见闵东来确实不是真正凶手。
玄苦方丈说道：“闵施主所言非虚。‘闵东来’这三个字在少林俗家弟子的花名册上尚有记载，当年他只不过一名在少林待发学艺的普通弟子，断不会与天山派有何干系，此为其一。今日比武，老衲与峨眉、昆仑两派掌门承蒙抬举，受邀作为公证，自然全力以赴，不敢怠慢，闵帮主与贺帮主比武时的一招一式老衲都看得清清楚楚，闵帮主绝无机会暗下毒手，此为其二。恐怕真凶另有其人，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真正下毒之人，否则此毒荼毒武林，遗祸无穷啊，阿弥陀佛！”
闵东来说道：“话虽如此，但若没有这场十年比武，贼人也无法趁虚而入，将贺帮主毒害。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此事闵某责无旁贷。在诸位给在下三个月时间，三月之后我火云帮必追查出幕后真凶，为武林除害。”
闵东来广结善缘，更何况此事无凭无据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他却揽事上身，担保三月后给众人一个交代，在场之人均为他的气度所折服。刘振东豪杰大多偏向于他，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逞口舌之快，毫无裨益，莫如早日追查查出凶手，当下带着帮众拂袖而去。






						第10章 当年紫杉亦紫杉
太白山上大雪纷飞，若在平时武林豪杰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免不了煮酒论英雄，客套寒暄一番。但是今日众人各怀心事，匆匆客套几句之后便各奔东西，哪里来哪里去，短短聚首之后各散东西。闵东来一行人也翩然下山，一路上众人无话，远不及上山之时热闹。上山之时，众徒虽然担心此行安危，但他们对恩师敬爱有加，对他的武功更是佩服不已，虽然贺霸天名声响亮，但在他们心目中远不如师父武功高强，所以并未十分忧心。下山之时，封神台上贺霸天惨死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诸位前辈对天山派的描绘栩栩如生，令他们对这个传闻中的门派忌惮三分。所谓恐怖，是人对未知的担忧，天山派越是神秘，众人便越是害怕。他们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便是师父为什么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将调查天山派一事独揽上身。但见到师父眉头深锁的样子，他们欲言又止，连闵天也决定私下再与爹爹商议。
行到亥时，众人来到梅影下榻的客栈，简单洗漱一番便各自回房休息，只是这一夜众人均各怀心事，恐怕会天明未眠。第二日，闵天早早地便在梅影房外等候，几次敲门又将手放下来，怕打扰佳人休息，但心中又实在有太多话要与她说。太白山一役险象环生，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和梅影细述此事，虽说与梅影相识不到十日，但是心中有话总想与之倾诉，但真正见了面又不知从何说起，几次欲言又止。
提起勇气，敲了敲门，里面却全无回应，房门也只是虚掩着，闵天有种不祥的预感，推门而入，孰料房内空无一人，床上被铺也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他忙跑去询问店小二，店小二忙道：“官人，小的既然收了你的银两，一定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可小的昨日中午送饭给那位姑娘的时候，她说要清静休养，我也只好听那位姑娘吩咐，就不再进去打扰了。不过，这两天倒是没见过那位姑娘出去。”
闵天心想：“房内两扇窗户敞开，难道梅姑娘被人掳走了？她身受重伤，如果遇上了仇家，或者是采花大盗，真是不堪设想！”他越想越害怕，唯一能做的便是回到房内再检查一遍，兴许有什么蛛丝马迹。再回到厢房，他才看到桌上有一封信，上写“闵天亲启”。人就是这样，焦急的时候再明显的线索也觉察不到。
信上写道：“叨扰多日，不胜感激；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切勿挂念，梅影亲笔。”寥寥数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漏了什么，心里全不是滋味：“她不告而别，该是有什么急事，可就不能耽搁一两天，与我亲自告别吗？她的伤只有爹爹能治，这一走要是伤势加重，又如何是好……早知道我昨日就不上山，留着陪伴她，现在她也就不会不知所终，不知道我此生此世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梅影……”
那日辰时闵天等人离店之后，梅影便独自上房，将窗户打开，挂了一只黑色的纸鹤，便静静打坐。未时时分，一人从窗口进来，说道：“血树林之行，你果真没让义父失望。”
梅影睁开眼晴，说道：“我何曾让义父失望过，但义父却常让梅影失望。”
来人正是当年的紫衫青年，十四年过去，他俊俏的脸庞还与当年一模一样，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那双眼睛比起当年更要复杂，更要深邃。他淡淡一笑，道：“只有你敢跟我这么说话，因为你虽然有最强的求生欲，却从不怕死，难怪你是锋影最好的杀手。”
他拿了张椅子，悠然坐下，说道：“我说过，只要你为组织杀够一百个人，我就医好孟飞，放你们离开。”他认为能做就不要站，能躺就不要坐，时刻保留体力，对敌时才能全力以赴，这是他的哲学。
梅影说道：“你始终不肯医好他，这十多年，他与废人无异，你明明可以治好他……却要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紫杉人说道：“没有你，他根本无需这样活着，十四年前就已经入土为安。他这样软弱的人，本来就不适合活在世上，是你强留他在这世界，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孟飞。”的确，没有梅影，就没有今天的孟飞；没有孟飞，又何尝会有今天的梅影呢？人与人就以这样的方式相互影响，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紫杉人接着说道：“你的性子我太清楚，像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被我控制。如果我医好了孟飞，你早就带着他远走高飞，又怎会甘心留下来做杀人工具。你恨我，当年你看我那眼，我就知道你恨不得我死。可是，只要有孟飞一日，你就只能为我做事……”他言语中充满了得意，很多话他不会和别人说，但却愿意与梅影分享他的心思，因为梅影越是恨他，他越快乐。她是个倔强危险的女人，这样的人为他所用，任他摆布，他得到莫名的快感，他靠控制折磨别人获得力量，得到快乐。
恨一个人，却要为他卖命，这样的事实在太累，所以梅影早就不想恨他，现在她甚至有点可怜他，她缓缓说道：“义父，我想与你做笔交易。我为你杀最后一个人，你就用医好孟飞的内伤，让我们脱离组织。”
紫杉人收敛笑容，这话如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只会当成是痴人说梦，但从梅影口中说出，那么她要杀的人必定是很有分量，他脑中灵光一现，道：“你说的人，难道是他？”
梅影点头道：“不错，就是他。”
紫杉人道：“你有他的下落了？”
梅影道：“没错，一命换两命，燕翩迁的命总要值钱过我和孟飞的命。我只问你，这笔交易做是不做？”
紫杉人道：“他的命只能换孟飞的命，我答应你只要你拿下他的人头，我就用独门内功医治他，让他与正常人一样可以行走，习武；但是你，还是要为我杀够一百个人。”财富对他的确很重要，但梅影带给他的非财富两字可以比拟，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知道她的弱点。她太重感情，孟飞这个朋友是她的死穴。
如他所料，梅影答应了：“好，成交。义父果然不会做亏本生意！”紫杉人笑道：“很好，现在凝神静气，我为你疗伤，这样今晚你就可以调养生息。明早闵东来为你疗伤之时，便是你下手的好时机。”他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梅影接过，心道：“杀人多年，义父从来没有亲自准备毒药，看来这个闵东来实在不能小觑。”
金奎山曾经说过世上唯一能救治月冰掌的便是烈火掌，可见他没想到世上还留下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套武功。紫杉人双掌轻抵梅影背心，逐渐发功，头顶冒出阵阵轻烟，轻烟升至半空凝成雪花，落回他头顶，如此反复，他整个人竟被一团白雪缚住。反观梅影，她脸上寒气渐消，头顶更是烟雾迷绕，原来紫杉人将她身上月冰掌的寒气全数化作轻烟，排出体外。烈火掌是将阳气输入她体内用以抵消阴气，而此功便是疏导她体内的阴气，使得其自行排出体外。
半个时辰过后，紫杉人收掌道：“蝙蝠夫妇武功果真厉害，消耗我不少内力。你……”他说到“你”字的时候，瞳孔收缩，眼中杀机尽显，待得他提掌之时，一个人已经从床底跃起，点住他的要穴。梅影大伤初愈，反应慢了不少，待她伸手向来人下腹袭去的时候，肩井穴也被点去。
来人“哈哈”一笑，道：“没想到我燕翩迁的命有那么多人记挂着，不过可惜我怕是会长命百岁，要让你们失望了。”梅影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何我们一点都察觉不到？”难怪她会惊讶，任何人的呼吸声都难以逃脱锋影杀手的金耳朵，而燕翩迁在床底潜伏了那么久，居然连义父都觉察不到，真是匪夷所思。
燕翩迁笑道：“我早在你进房之前，就在此等候。至于你们为何觉察不到，只能怪学艺未精了！”原来他一早跟着车队来到这家客栈，听到掌柜喊“天子二号房时”，他已经走进房里，到梅影进房时，他早已躲在床底，等了几个时辰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他也学着紫杉人拿了一把椅子，翘起二郎腿坐在上面，痴痴地看着紫杉人的脸颊，啧啧道：“真是巧夺天工，连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你这人皮面具怕是用真皮所作吧，天天带着死人皮在脸上，难道你就不害怕？”梅影这才知道这么多年义父一直带着面具，难怪他永远一副遥不可及，深不可测的模样，不过就算他卸下了人皮，也卸不了面具。她在转过头去看燕翩迁，他已经不是上次所见的那个猥琐男人，而是一个滑稽可笑的矮胖子，看来慕秋雪所言非虚，他的确会缩骨功。他不仅脸上戴着面具，连他的身材也在伪装。
紫杉人笑道：“燕翩迁果真是燕翩迁，龟息功出神入化，连我都着了你的道。闲话少说，你处心积虑，不会是为了与我探讨易容之术吧。”
燕翩迁不置可否，凑上前去，粗短肥肿的手指划过紫杉人细腻的脸庞，问道：“这样精美的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脸呢？”他边说边伸手去掀他的脸皮，紫杉人已然怒不可遏，但脸上还是那副优雅的样子，燕翩迁双手快要贴近他的脸皮之时，停了下来，说道：“我也想和你做笔交易，你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让你继续戴着这块死人皮。“
紫杉人“哼”了一声，道：“我还有选择吗？”
燕翩迁道：“没错，你没有选择！”






						第11章 口是心非情中事
梅影试着冲破穴道，但不知该死的燕翩迁用了什么手法，她始终冲不破关口，看着燕翩迁似笑非笑的样子，似乎在说：“别白费力气了……”紫杉人说道：“听说你从来不杀人，所以就算我不乖乖就范，你又能如何呢？”
燕翩迁说道：“近年来江湖中出现了一个杀手组织，你就是头目，是吗？我奉劝你还是如实回答，因为你大概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能痛苦上千百倍？”这一点紫杉人知道得太清楚，他的面部开始扭曲，他竟然张开嘴巴，雪白的牙齿碰触舌尖，燕翩迁万万没想到他会咬舌自尽，他用右手握住紫杉人的脸颊，一颗暗器从紫杉人的口中射出。
只听一声惨叫，燕翩迁蒙住左眼跌倒在地，一行鲜血顺面颊流下，紫杉人站起来，说道：“什么百变神盗也不过如此！以后怕是要改名叫独眼神盗了吧。”他走上前去，提起右手，这一掌下去燕翩迁必定凶多吉少，梅影隐约觉得燕翩迁会逃过一劫，因为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她没猜错，一颗暗器从燕翩迁口中射出，直击紫杉人的胸口，他气门受阻，往后退了两步，燕翩迁说道：“没想到我方才从床底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将穴道移位，实在是佩服佩服！”他嘴上在动，手也不闲着，已向紫杉人的上下盘连出五招，紫杉人且打且退，一个转身，向窗外跃了出去。梅影太了解义父，他是个很小心的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常说：“逃命的本领比杀人的本领更重要。”他常挂在嘴边的另一句话是：“如果有人为你动手杀人，就没必要亲自动手。”
燕翩迁并没有追出去，紫杉人的身法太快，连他都没有信心能够追赶，他从不做白费功夫的事，这一点他们两个倒是不谋而合。梅影看着燕翩迁脸上流淌的“鲜血”，苦笑道：“没想到你易容术了得，演技更了得？不擦擦你脸上的辣椒酱吗？”
燕翩迁用手指沾了一些“鲜血”，递到梅影嘴边，道：“这是番茄汁，是甜的，要不要尝尝？”梅影“呸”的一声扭过头去，待她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燕翩迁脸上的“血迹”已经不翼而飞，再仔细一瞧，才发现眼前之人，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个天真可爱的胖少年。梅影赞道：“果然名不虚传，短短时间就换了副面具，只是你把自己缩的这么矮，难道不累？”
燕翩迁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原本就这么矮呢？你又怎么知道这个不是我的真面目呢？”他这时笑得很调皮，就像一个顽童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梅影说道：“如果你原本真那么可爱，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要用人皮面具来掩饰自己的身份，因为长成这样的神盗实在太好笑了！”她居然大笑起来，笑得近乎疯狂，有人说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孩子，她心中又何尝不是住着当初那个倔强的明霞，到最后燕翩迁已经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很可怜，可怜得连孩子都为之动容。
她还在笑，或者说，还在哭，燕翩迁就将她背起来，从窗口跳了出去。世上有两种人从来不从正门出入，一是飞贼，二是杀手，窗口与屋檐是他们来去自如的地方。梅影终于停了下来，开口说话：“你想做什么？要杀便杀，何必大费周章！”
燕翩迁头也不回，但梅影依旧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笑意：“你记性可真差。你义父不是说过，我从来不杀人；我也说过，有时候活着可以比死痛苦上千百倍，我还舍不得让你死。”这句话对别人可能适用，但对梅影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年她不是正痛苦得活着吗？她从没有想过寻死，因为只要一抹脖子，呼吸一断，整个世界都会抛在脑后，痛苦固然消失，但一切的直觉，所有的七情六欲，还有的微末的希望都会随之消失。纵然她没有享受过生活，她也要活着，因为活着便还有以后，还有希望，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附在燕翩迁的身上，随着他窜上跃下，梅影心中却没有半点不安，反而觉得无比放松。第一次，她在急速前行的时候留心细看周围的景象，他们穿过了一个热闹的小镇，走过一条恬静的小溪，在一片竹林之中穿梭前行。微风拂面，一阵芳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路边的蒲公英随风飘荡，梅影觉得无比安全。她这一生每天都要拼命活着，从来没有好好睡过。出生之后随娘亲躲入深山，晚上山中狂风阵阵，她害怕山妖会闯入草屋，常常彻夜未眠；待娘亲过世之后她露宿街头，即使有幸能找到破庙过夜，也因害怕别的孩子趁她睡着来抢地盘而时时惊醒；加入锋影之后更是常常在别人睡着的时候取其首级，别人睡觉的时候却是她杀人的时候。此时此刻，燕翩迁背着她，她虽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但心里觉得无比安定，因为她知道这个自诩从来不杀人的男人会护她周全，连义父都着了他的道，还有谁能从他手中拿走她的命呢？渐渐地，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竟然睡着了，她做了一个美梦，梦中她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鸟，在竹林之中穿梭飞行，快乐无比……
燕翩迁终于停下脚步，绕着一棵青竹转了几圈，眼前出现一个山洞，他走了进去，山洞中桌椅床凳一应俱全，一面青铜镜放在最当眼处，还有一口大锅，墙上挂着各种香肠。他把梅影放在床上，看着眼前的这个可人儿，他伸出两只手指，去碰梅影的发鬓，还未触及，这两只手指突然改变了方向，朝梅影的睡穴点去，她本来沉重的呼吸声变得更为深沉。他舒了口气，只听一阵“哧哧”的骨头声响，他整个人逐渐升高，接着他又仔细小心地卸下脸上的面具，连那卸面具的双手也变得修长。他身上原来穿的衣服已经遮不住他挺拔的身材，露出黝黑性感的肌肤，他看着铜镜中人，微微一笑，右边脸颊上泛起一个迷人的酒窝，只听身后扑哧一笑：“你本人也很可爱！”
燕翩迁一脸惊诧，但这个表情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梅影的眼睛。他捋捋头发，说道：“你又知道这张脸不是人皮？”梅影说道：“如果是一张人皮，燕大侠不会看得那么入迷，那么沉醉，你的自恋出卖了你。再加上你本以为我已经睡得和死猪一样，你根本没必要再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燕翩迁脸上又泛起深深的酒窝：“一个姑娘家，说话那么粗俗，难道这一路以来你都在装睡？”他回忆起背着梅影的两个多时辰，她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完全托付在他身上，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吹气如兰，向来独来独往的他也恨不得这条路越长越好。他看似毫不在乎地问出这个问题，其实心里很在乎答案。
梅影反问道：“像我这样一个杀手，难道会在一个飞贼背上睡着吗？”没错，她的确在燕翩迁的背上睡着，尽管她嘴上没有承认。她一直沉沉睡去，直至燕翩迁将她放在床上的那一刻，她才突然惊觉，因为除了受伤的那段日子，她从来没有在床上睡过，尽管燕翩迁点她睡穴的时候，她也能强打精神，保持清醒。
燕翩迁脸上泛过一丝失望，又恢复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将你带到此处？锋影组织中最好的杀手，梅影姑娘？”
梅影正色道：“如果你以为义父会来救我，那就大错特错。我实在想不出你为何大费周章将我带到这里，难道是为了严刑拷问？那你就太过多此一举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翩迁摆手道：“不必了，对于你义父，你知道的恐怕还不如我多。梅影，你就甘心沦为你那所谓义父的杀人工具，每天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你难道不想有朝一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无忧无虑？你难道不想和孟飞远走高飞，双宿双栖？难道……”他坐在铜镜旁边，与床上的梅影隔着几步之遥，就像两个朋友在闲话家常，他富有磁性的嗓音伴随着煽动性的语言打入梅影的心田。虽然她并没想过和孟飞双宿双栖，但确实想和这个十几年的朋友找个聊无人烟的地方，策马奔腾，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他像有一双魔鬼的眼睛，能看到人最心底的角落。
梅影说道：“你说的我通通都想得很，那又如何？你肯引颈受戮，用你的性命成全我的交易？燕翩迁何时成了大善人了？”
燕翩迁右手摸摸自己的脖子，道：“我还真舍不得这项上头颅，但若能换来梅影姑娘的自由，小小牺牲又何妨？可惜即使杀了我，你义父还是不会肯放过你。你要海阔天空，只有和我合作这一条路。”
梅影奇道：“你何苦来趟这趟浑水，锋影并不如你想的那么简单。”
燕翩迁道：“正是因为它够复杂，我才会涉足其中，你只要回答‘肯不肯’。若你点头同意，那么我们一同携手瓦解锋影，若你摇头，我现在就放你走，以后各走各路，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我不得不废你武功，以免你再残杀忠良。”
梅影苦笑道：“好一个从不杀人的燕翩迁，你废我武功与杀我有何异？假道学，你莫如说我只有两条路，要么与你合作，要么死，来得干脆。何必假惺惺？”她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发红，不知是因为过于气愤，还是自怜身世，燕翩迁不禁有些内疚，心道：“你就算武功全失，我也能保你周全。”但他一开口，说出来的却是：“你小小年纪，就杀人不眨眼，连蝙蝠夫妇都做了你剑下亡魂。就算一命赔两命，你死得也不冤枉。”
梅影剑下亡魂又何止这两条人命，如果杀人填命，她就算像猫一样有九条命，也不够还。她心里清楚知道能有神通广大的燕翩迁相助，自己摆脱锋影这个魔咒还有一线希望，可她素来吃软不吃硬，燕翩迁一再出言相逼，她气上心头，冷笑道：“燕大侠既然说得大义凌然，那就高抬贵手，为民除害吧。小女子既然已经被你点了穴道，也不差你再送一程，废去武功，好成就燕大侠的美名。”
她本是个冷静的杀手，此时却义愤填膺；她就算不愿和燕翩迁一起对付义父，也完全可以阳奉阴违，行缓兵之计；她也可以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博取同情……她本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明哲保身，但眼前这个人却使她失去理智，选择一条死路，躺在床上任其宰割。燕翩迁心道：“她一个弱女子，自小被人训练成杀人机器，没有快乐的童年，也没有少女的豆蔻年华。她所作所为都是身不由己，即使杀人越货也非真心所愿，我为何要逼她。”他自认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可为何明明心中不愿伤害梅影，却管不住处处逞强的嘴巴。






						第12章 昔日亲友今日仇
山洞之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梅影摆明车马任人鱼肉，燕翩迁迟迟没有下手。过得半晌，他走向床边，拿出一把小刀，说道：“废武功有许多种方法，最简单的莫如挑断手筋脚筋，从此以后你便如同废人，何谈习武？或者我可用金针封住你身上的各大要穴，你便经脉不通；当然我也可以耗费些功力，帮你散去内力。不知梅影姑娘选择哪一种方式？”
他笑口吟吟，倒像是再问：“小店有豆沙包、肉包、还有菜包，不知客官要哪一种？”只听梅影答道：“不如每种都用吧，废得彻底些。”她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每样都来一个吧，试试味道。”燕翩迁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道：“你这是何苦，只要你说一句软话，给我一个台阶，我又哪会逞一时口舌之快，恶言相向？”只见他将小刀移近梅影的身子，明晃晃的刀子逼近，梅影依旧瞪着双眼，如秋水的明眸不眨一下。
刀子逼近她的手腕，突然刀锋一转，燕翩迁用刀柄解开她的穴道：“姑娘请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梅影大伤初愈，穴道又长期受阻，霎时间被解开穴道，全身为之一震，险些跌下床去。燕翩迁上前扶住她，她费力地甩开他的手，只倔强地咬住嘴唇：“你大可以在义父为我疗伤的时候攻之不备，轻而易举杀了我们这两个祸害。何必千辛万苦把我带到这里来奚落折磨。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歪魔邪道，你也不见得是什么光明大道！”她想挣扎起来下床离去，无奈双腿发麻，燕翩迁再上前扶住她，这次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只听他说道：“难道我不知那时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你当我为何不肯下手？”
燕翩迁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暗箭伤人非君子所谓之类的论调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他若在紫杉人为梅影疗伤之时出手，却是绝好的机会，但他也知道那时出手梅影必死无疑，梅影心中又何尝不知道这点？两人相视而对，眼光当中似有千言万语，他们都太急于看穿对方的心，太急于试探对方的底线，太急于彰显自己的骄傲。良久，燕翩迁说道：“你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如果你现在答应和我合作，我倒要考虑考虑，神秘的女人太难把握，总是信不过的。”
梅影抬头逼视他道：“你不想，还是不敢？”燕翩迁扬起双手作投降状，道：“你就当我是无胆匪类，不敢与虎谋皮，尤其你还是只母老虎！请了。”梅影道：“你请我走，我还偏不走，堂堂百变神盗，刚说的话就全不作数了？我偏要留下听听你的合作大计，是留是走，全在我一念之间，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燕翩迁嘴角泛过一丝狡黠的微笑，人就是这样，不让他做的事情，他偏偏要做，好言相劝往往无效，恶言相激才能使其回心转意。

竹林之中，蝈蝈了了作响，一个邋遢的马夫正在赶路，他喝了一口竹叶青，说不出的畅快，高歌道：“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车内想起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吟唱诗经的马夫可是不多见，别得意忘形，露了馅。”
蓬头垢面的马夫毫不示弱，反唇相讥：“一个重伤在身的女子却笑得中气十足，看来你的戏码也有待提高。”清风吹荡之声混杂着车轮滚动之声，甚是响亮，但是他们一问一答全然不受之影响，毫不费力，可见这两人功力深厚。
车中女子又问道：“你何时冒我姓名给闵天留下字条？你有此一招，难道你一早料到我会乖乖就范，和你演这出双簧？”
马夫轻轻一笑，眼中充满得意的神色：“当日在汉中的‘锦瑟客栈’分别之后，我一直尾随，你们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眼皮底下。闵天这小子对你奉若神明，我要是不留一字把你掳走，怕他会不堪其苦。谁让我菩萨心肠，就做做好心，留下一张字条‘叨扰多日，不胜感激；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切勿挂念，梅影亲笔。’虽只是寥寥数十字，却道尽一个怀春少女的心思。”女子嗔道：“呸，赶你的马吧！就会胡说八道！”
此二人正是燕翩迁与梅影，他们在山洞中彻夜未眠，拟定计策，此时正在赶往青城山的路上。燕翩迁死性不改，继续乔装上路，一来他仇家太多，乔装可以省却不必要的麻烦，二来这两年他惹上了个甩不掉的大麻烦，一个如火焰的女人慕秋雪。马车飞驰向前，却足不践土，燕翩迁所骑之马正是绝地，乃周朝遗留八大名马之一。只见它身形削瘦，四肢修长，一身黄皮，色泽与普通马匹无异，一对马眼炯炯有神，行走嘶叫之间似笑非笑，表情像足了燕翩迁。难怪古语“物似主人型”，信哉！
顷刻之间，二人又回到了当初相遇的“锦瑟客栈”，燕翩迁与梅影相视一笑，走下马车。原本雄纠纠气昂昂的绝地眼光顿时失去了神采，低头望地，像足了一只病马。燕翩迁大摇大摆地走进客栈，遥见诺大的大厅中有几桌人在用餐，其中一桌坐着十来个衣着服饰一模一样的男子，轻轻一笑，对掌柜的说道：“来一斤白干，两个馒头，一大碟牛肉下酒！”掌柜的笑道：“王老三，今天怎么那么阔气，平日都是两碗素面就打发了。”
说也奇怪，不仅这掌柜，就连客栈中的小二也认得这个“王老三”，不知真是确有其人，还是燕翩迁经常打扮成这个模样招摇撞骗。王老三大咧咧地坐在东首靠窗边的位置，生怕有人听不到，扯着嗓子喊道：“今天接了一位女豪客，要去陇南一带，出手阔绰就不说了。重要的是她那模样可真俊，连俺这老粗都恨不得在她那小脸蛋上捏上一把。”
店小二给他端上菜肴，笑道：“你就不怕你家那母老虎剥了你这层粗皮！”王老三哈哈傻笑，双手搓动：“她人就在外面，不信你去瞅瞅，能让老子摸到她的小手，拔上几层皮又算得了什么！”
店小二只当他在胡吹大气，站着赔笑，大厅中央一桌中的少年却再也沉不住气，离开座位向外跑去。他匆匆跑到店外，见这里果真停着一辆马车，一匹黄马无精打采地咀嚼干草，深吸一口气，将布帘用力拉下，生怕马车中人借机偷跑，堵住车门。
四目相对，他怯生生地问道：“为何不辞而别？你的伤势有大碍吗？”此少年正是闵天。话音刚落，梅影便昏了过去，手中染血的丝巾滑落，闵天一把将她抱起，心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慌忙将她抱到店里，正要跑上楼去，让闵东来王老三眼睛一眯，桌子一拍，走上前去，拉扯着闵天道：“哪来的狂徒，赶紧放下这位女客官。”
闵天见王老三一脸横肉，又想到他方才出言轻薄，气不打一处来，竟随脚将他踢到在地，径自抱着梅影走上二楼，不顾礼数，闯进闵东来的房间。一进房门，只见孙德义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闵东来一脸威严，虽贵为一帮之主，这样的神色在闵东来脸上也并不多见。房中浓烈的火药味被这一推门破坏得荡然无存，闵东来严厉地瞪着闵天，见到他怀中的梅影，才收回犀利的眼神道：“德义，你先出去，如果你问心无愧，大可以随我回青城山，如若不然，大可趁此机会一走了之。”
孙德义以头点地道：“弟子不敢，弟子先行告退。”他小心翼翼地退出门外，掩上门，关门的手还兀自发抖。闵天一头雾水，满心狐疑，但已没有闲情逸致管这些，将梅影放上床，道：“爹，你快看看梅姑娘的伤势。”见到闵东来，闵天才恍然察觉男女有别，正想出去，闵东来说道：“你今晚好生监视孙师兄，看他有什么异动，回来向我禀报。”闵天说了声“是”便退出房外，生怕耽误闵东来救治梅影。
孙德义自小被闵东来收养，与闵天一块长大，但他年纪轻轻就知书识礼，闵天还笑他是小老头。再大些的时候，孙德义便专心练功，而闵天寄情琴棋书画，偶尔舞刀弄剑。二人虽不是志同道合的生死之交，但对这个师兄闵天素来敬重，此时父亲让自己监视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愿。只是父亲亲口交代，此事必定非同小可，他出了房门之后，见到孙德义回到自己房中，便上了房檐，拿开几片屋瓦，向内窥探。
只见孙德义如常做一番洗漱，早早上床就寝，屋内灯火俱灭，他只有附耳倾听。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打更的敲起三更天，闵天也正昏昏欲睡，忽闻屋内有所动静。虽然只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还有两下窗户开合的声音，但在万籁俱寂之中，显得特别清晰。“难道真如父亲所料，孙师兄要一走了之？”闵天怀着疑问跃下房顶，蹑手蹑脚地躲在墙后，见到孙德义跑向马厩，跟了过去。孙德义选了一匹好马，正要上马，只听闵天大声喊道：“这个烂客栈，不知茅房在哪边才是？”话音刚落，闵天就从拐角处大步流星地走来，说道：“孙师兄也要找茅房吗？正好，我们师兄二人一起寻摸寻摸。”
孙德义何等细心精明，这“锦瑟客栈”他们已是第二次入住，闵天又怎会糊涂到不知茅厕所在？当下不置可否，跃上马去，却不进反退，到了马厩，一个俯身，扬起大刀，将几匹马前蹄砍下。马房中嘶叫不已，惨不忍闻，他奸猾一笑，骑马跑去。
闵天见到此情此景，伤痛不已，恨不得立刻救治这些马匹，但若让孙德义此等心狠手辣之徒跑掉，更是贻害无穷，可恨身旁没有任何坐骑，正在踌躇之间，一人一马如天降神兵向他走来，说道：“这个烂客栈，不知茅房在哪边才是？”






						第13章 自古叛徒谁无死
太白山上大雪纷飞，若在平时武林豪杰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免不了煮酒论英雄，客套寒暄一番。但是今日众人各怀心事，匆匆客套几句之后便各奔东西，哪里来哪里去，短短聚首之后各散东西。闵东来一行人也翩然下山，一路上众人无话，远不及上山之时热闹。上山之时，众徒虽然担心此行安危，但他们对恩师敬爱有加，对他的武功更是佩服不已，虽然贺霸天名声响亮，但在他们心目中远不如师父武功高强，所以并未十分忧心。下山之时，封神台上贺霸天惨死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诸位前辈对天山派的描绘栩栩如生，令他们对这个传闻中的门派忌惮三分。所谓恐怖，是人对未知的担忧，天山派越是神秘，众人便越是害怕。他们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便是师父为什么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将调查天山派一事独揽上身。但见到师父眉头深锁的样子，他们欲言又止，连闵天也决定私下再与爹爹商议。
行到亥时，众人来到梅影下榻的客栈，简单洗漱一番便各自回房休息，只是这一夜众人均各怀心事，恐怕会天明未眠。第二日，闵天早早地便在梅影房外等候，几次敲门又将手放下来，怕打扰佳人休息，但心中又实在有太多话要与她说。太白山一役险象环生，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和梅影细述此事，虽说与梅影相识不到十日，但是心中有话总想与之倾诉，但真正见了面又不知从何说起，几次欲言又止。
提起勇气，敲了敲门，里面却全无回应，房门也只是虚掩着，闵天有种不祥的预感，推门而入，孰料房内空无一人，床上被铺也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他忙跑去询问店小二，店小二忙道：“官人，小的既然收了你的银两，一定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可小的昨日中午送饭给那位姑娘的时候，她说要清静休养，我也只好听那位姑娘吩咐，就不再进去打扰了。不过，这两天倒是没见过那位姑娘出去。”
闵天心想：“房内两扇窗户敞开，难道梅姑娘被人掳走了？她身受重伤，如果遇上了仇家，或者是采花大盗，真是不堪设想！”他越想越害怕，唯一能做的便是回到房内再检查一遍，兴许有什么蛛丝马迹。再回到厢房，他才看到桌上有一封信，上写“闵天亲启”。人就是这样，焦急的时候再明显的线索也觉察不到。
信上写道：“叨扰多日，不胜感激；要事在身，先走一步，切勿挂念，梅影亲笔。”寥寥数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漏了什么，心里全不是滋味：“她不告而别，该是有什么急事，可就不能耽搁一两天，与我亲自告别吗？她的伤只有爹爹能治，这一走要是伤势加重，又如何是好……早知道我昨日就不上山，留着陪伴她，现在她也就不会不知所终，不知道我此生此世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梅影……”
那日辰时闵天等人离店之后，梅影便独自上房，将窗户打开，挂了一只黑色的纸鹤，便静静打坐。未时时分，一人从窗口进来，说道：“血树林之行，你果真没让义父失望。”
梅影睁开眼晴，说道：“我何曾让义父失望过，但义父却常让梅影失望。”
来人正是当年的紫衫青年，十四年过去，他俊俏的脸庞还与当年一模一样，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那双眼睛比起当年更要复杂，更要深邃。他淡淡一笑，道：“只有你敢跟我这么说话，因为你虽然有最强的求生欲，却从不怕死，难怪你是锋影最好的杀手。”
他拿了张椅子，悠然坐下，说道：“我说过，只要你为组织杀够一百个人，我就医好孟飞，放你们离开。”他认为能做就不要站，能躺就不要坐，时刻保留体力，对敌时才能全力以赴，这是他的哲学。
梅影说道：“你始终不肯医好他，这十多年，他与废人无异，你明明可以治好他……却要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紫杉人说道：“没有你，他根本无需这样活着，十四年前就已经入土为安。他这样软弱的人，本来就不适合活在世上，是你强留他在这世界，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孟飞。”的确，没有梅影，就没有今天的孟飞；没有孟飞，又何尝会有今天的梅影呢？人与人就以这样的方式相互影响，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紫杉人接着说道：“你的性子我太清楚，像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被我控制。如果我医好了孟飞，你早就带着他远走高飞，又怎会甘心留下来做杀人工具。你恨我，当年你看我那眼，我就知道你恨不得我死。可是，只要有孟飞一日，你就只能为我做事……”他言语中充满了得意，很多话他不会和别人说，但却愿意与梅影分享他的心思，因为梅影越是恨他，他越快乐。她是个倔强危险的女人，这样的人为他所用，任他摆布，他得到莫名的快感，他靠控制折磨别人获得力量，得到快乐。
恨一个人，却要为他卖命，这样的事实在太累，所以梅影早就不想恨他，现在她甚至有点可怜他，她缓缓说道：“义父，我想与你做笔交易。我为你杀最后一个人，你就用天域续骨膏医好孟飞，让我们脱离组织。”
紫杉人收敛笑容，这话如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只会当成是痴人说梦，但从梅影口中说出，那么她要杀的人必定是很有分量，他脑中灵光一现，道：“你说的人，难道是他？”
梅影点头道：“不错，就是他。”
紫杉人道：“你有他的下落了？”
梅影道：“没错，一命换两命，燕翩迁的命总要值钱过我和孟飞的命。我只问你，这笔交易做是不做？”
紫杉人道：“他的命只能换孟飞的命，我答应你只要你拿下他的人头，我就医好孟飞，让他脱离组织；但是你，还是要为我杀够一百个人。”财富对他的确很重要，但梅影带给他的非财富两字可以比拟，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知道她的弱点。她太重感情，孟飞这个朋友是她的死穴。
如他所料，梅影答应了：“好，成交。义父果然不会做亏本生意！”紫杉人笑道：“很好，现在凝神静气，我为你疗伤，这样今晚你就可以调养生息。明早闵东来为你疗伤之时，便是你下手的好时机。”他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梅影接过，心道：“杀人多年，义父从来没有亲自准备毒药，看来这个闵东来实在不能小觑。”
金奎山曾经说过世上唯一能救治月冰掌的便是烈火掌，可见他没想到世上还留下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套武功。紫杉人双掌轻抵梅影背心，逐渐发功，头顶冒出阵阵轻烟，轻烟升至半空凝成雪花，落回他头顶，如此反复，他整个人竟被一团白雪缚住。反观梅影，她脸上寒气渐消，头顶更是烟雾迷绕，原来紫杉人将她身上月冰掌的寒气全数化作轻烟，排出体外。烈火掌是将阳气输入她体内用以抵消阴气，而此功便是疏导她体内的阴气，使得其自行排出体外。
半个时辰过后，紫杉人收掌道：“蝙蝠夫妇武功果真厉害，消耗我不少内力。你……”他说到“你”字的时候，瞳孔收缩，眼中杀机尽显，待得他提掌之时，一个人已经从床底跃起，点住他的要穴。梅影大伤初愈，反应慢了不少，待她伸手向来人下腹袭去的时候，肩井穴也被点去。
来人“哈哈”一笑，道：“没想到我燕翩迁的命有那么多人记挂着，不过可惜我怕是会长命百岁，要让你们失望了。”梅影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何我们一点都察觉不到？”难怪她会惊讶，任何人的呼吸声都难以逃脱锋影杀手的金耳朵，而燕翩迁在床底潜伏了那么久，居然连义父都觉察不到，真是匪夷所思。
燕翩迁笑道：“我早在你进房之前，就在此等候。至于你们为何觉察不到，只能怪学艺未精了！”原来他一早跟着车队来到这家客栈，听到掌柜喊“天子二号房时”，他已经走进房里，到梅影进房时，他早已躲在床底，等了几个时辰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他也学着紫杉人拿了一把椅子，翘起二郎腿坐在上面，痴痴地看着紫杉人的脸颊，啧啧道：“真是巧夺天工，连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你这人皮面具怕是用真皮所作吧，天天带着死人皮在脸上，难道你就不害怕？”梅影这才知道这么多年义父一直带着面具，难怪他永远一副遥不可及，深不可测的模样，不过就算他卸下了人皮，也卸不了面具。她在转过头去看燕翩迁，他已经不是上次所见的那个猥琐男人，而是一个滑稽可笑的矮胖子，看来慕秋雪所言非虚，他的确会缩骨功。他不仅脸上戴着面具，连他的身材也在伪装。
紫杉人笑道：“燕翩迁果真是燕翩迁，龟息功出神入化，连我都着了你的道。闲话少说，你处心积虑，不会是为了与我探讨易容之术吧。”
燕翩迁不置可否，凑上前去，粗短肥肿的手指划过紫杉人细腻的脸庞，问道：“这样精美的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脸呢？”他边说边伸手去掀他的脸皮，紫杉人已然怒不可遏，但脸上还是那副优雅的样子，燕翩迁双手快要贴近他的脸皮之时，停了下来，说道：“我也想和你做笔交易，你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让你继续戴着这块死人皮。“
紫杉人“哼”了一声，道：“我还有选择吗？”
燕翩迁道：“没错，你没有选择！”






						第14章 爱恨情仇一线间
闵天在师兄的坟头呆了一夜，往事历历在目，而今物是人非，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才离开这处伤心地。从郊外回到“锦瑟客栈”这条路似乎格外的长，闵天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午时，闵东来与众师兄弟应该已在用午膳，但客栈大堂空无一人。闵天恰巧毫无心机吃饭，将两匹马交给小二喂养，心中恰巧也记挂着昨夜受伤的马匹，要一看究竟。
他有气无力地走到马厩，看到昨夜受伤的马儿前蹄已被换成铁蹄，并排站着休息，脸上方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没想到王老三有这样的本事。”他轻轻抚摸马背，突闻背后有人道：“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大家到处找你。”言语中掺杂了焦急与同情。
闵天见素来嬉皮笑脸的小师弟陆赤霄一脸正经，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教训起师兄来了。”陆赤霄轻皱眉头道：“师兄，你还不知道？”闵天这才察觉事态严重，心里马上想到的便是梅影伤重不治，拉着陆赤霄的手道：“是不是梅姑娘出事了？”陆赤霄由悲转怒道：“休提这个妖女，她把师父……”闵天忙问：“爹怎么了？”陆赤霄双手拂面，悲道：“师父被这妖女毒害了！”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闵天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地，依稀听到师弟的呼叫声“师兄，师兄”。
他在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陆赤霄守在身边，见他醒来，赶忙擦去眼角的泪水，说道：“师兄，你醒了，快把这碗鸡汤喝了，大夫说你是疲劳过度，歇息一阵就好。”闵天拉着他，问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赤霄道：“师傅昨晚本说好辰时要赶路回青城山的。今天早上我们师兄弟几个用完早膳，还不见师傅下来便有几分奇怪，大伙儿让我上去看看。我推门进去，只见师傅他倒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身上衣服也都是破洞，就跟……”
听他说到这里，闵天心凉了半截，问道：“就跟贺帮主一样？”陆赤霄点头道：“对，一样全身是血，一样……”他有些哽咽，强打精神接着说：“我见到那妖女就站在旁边，她看我进来，就把师傅的遗体提在手上，要挟道，‘你再过来，我就让你师傅身上多几个破洞’。我见她拿起匕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给她让开道来。她扔下师傅就从窗口跳了出去，我和师兄们一起追出去，那妖女早就无影无踪。是我没用，不但救不了师傅，连他老人家的遗体都……”他伏案大哭，闵天却是欲哭无泪，陆赤霄接着说道：“那妖女何曾身受重伤，她身手矫健，轻功更是了得，我们根本拍马不及。她处心积虑留在火云帮，竟是为了残害师傅！三师兄和四师兄带着师傅遗体上青城山，其他师兄已去分堂向众位堂主报信，我留在这里等你和大师兄。不知道大师兄哪里去了，整日都没见他，若他知道师父遇害，必定会伤心欲绝……”
听到此处，闵天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哭。两日之内，他遭逢巨变，先是孙德义与他兵戎相见，最后自尽；再是父亲惨死，还要死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手上。想到自己一再引狼入室，恳求父亲救治梅影，才会酿成今日的惨剧，他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两手左右开弓，甩自己嘴巴子。在众兄弟中，陆赤霄与他感情最好，心意相通，知道他怪责自己，拉住他的手道：“师兄，你现在自责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回青城山和众位堂主商量怎么给师傅报仇吧。”闵天回过神来，露出通红的双眼，道：“对，报仇！”

走在总坛的这条密道上，梅影第一次感到那么轻松，她左右两边分别跟着一个女子，左边的着粉衣，鹅蛋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很是迷人，右边的着紫衣，不苟言笑，一双眼睛冷酷逼人，神秘非常。左边的女子笑道：“梅影不愧是梅影，那么快就回总坛复命，我花影自问没这样的本事，只能料理一些二三流帮派的帮主，火云帮闵东来？整个锋影门就属你能啃下这个硬骨头！你说是不是，云影？”她说这番话时，余光扫向紫衣女子，见她面无表情，很是满意，又加了几句溢美之词才肯罢休。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扇石门，云影拉起石环，左边的敲了三下，右边的敲了两下，最后左右再个一下。梅影道：“一阵子没回来，都不知道总坛改切口了？”云影冷笑道：“还有很多事你也不见得知道。”过了一阵，石门打开，三人进去，见到紫杉人气定神闲地坐在石屋中央，端着用夜光杯乘着的葡萄酒，笑道：“你们退下吧。梅影，坐下，陪义父喝一杯。”
云影眼中寒意更甚，而花影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两人安静地离开了石屋。虽是义父最疼爱的义女，但梅影还从没与紫杉人对饮，她坐到他对面，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紫杉人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怕里面也下了毒药？”
梅影笑道：“义父从不会糟蹋葡萄酒，也不会糟蹋毒药。”紫杉人拊手大笑：“知我者莫如梅影！最可怕的敌人也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你说对吗？”梅影接口道：“但最有用的人也恰恰是最了解你的人。”
紫杉人又倒了一杯酒，问道：“我实在想象不出你是怎么从燕翩迁这只狡猾的狐狸手里逃出来的，更想不到你能赶在闵东来回火云帮之前将他毒害，你真是让义父刮目相看。”梅影反问：“这十几年来我哪次不是让义父刮目相看？”
紫杉人说道：“没错，你八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就让义父大感意外，至此之后，凡是不可能的任务我就交托于你。你是十个人中赚的最多的，他们眼红也是理所当然。以前我从不过问你是怎么杀人的，今天我却有闲情雅致，想听听你的故事，你是怎么从燕翩迁手上逃出来的？”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梅影不能再蒙混过关，不过她既然回到这里，便已然有一个令义父满意的答案：“再狡猾的人也有死穴，燕翩迁也不例外，他的死穴就是他的红颜知己慕秋雪。那晚他将我带离客栈，逼问我锋影门总坛的位置，我正在思量如何应付，慕秋雪就出现了。之前我曾见过他们打情骂俏，知道此二人关系匪浅，而慕秋雪更是个醋意甚浓的女子。果真不出我所料，她当即拉住燕翩迁，质问他为何大半夜的和一个女子在小巷中拉拉扯扯，最后他只能把我放走以示清白。”
紫杉人喜上眉梢：“怪不得你上次信心满满，说要拿下燕翩迁的项上人头换取孟飞的自由，原来你早洞察先机。慕秋雪，慕秋雪，原来是她！没想到追踪了十年的燕翩迁，会因为一个女人暴露身份，真是自古红颜多祸水。”梅影问道：“难道锋影有慕秋雪的资料？”
紫杉人收敛笑容，道：“此事你不必多问，你去看孟飞吧。我与刀锋还有事要谈。”
梅影答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为何闵东来会死得这么奇特？那毒药……”
紫杉人皱眉道：“你问的太多了，你忘了我说过一个好的杀手懂得什么是不该问的问题？”梅影不再说话，打开机关告退，在密道上她遇到迎面走来的刀锋，在他身边的云影收起了方才的冰面孔，情意绵绵地望着刀锋，一见梅影从密室出来才百般不舍地看向别处。梅影满心狐疑，更让她不解的是刀锋居然俏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睛，又堂而皇之地在云影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他说的是：“你好香。”只有三个字，却听得云影整个人都像化了一样，一股热气从脚底升到头顶，羞得耳根通红，啐道：“少不正经！”女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其实她们希望自己的男人对自己越不正紧越好，对其他女人却都要规规矩矩。刀锋一个人进了密室，云影留在门外怔怔发呆，魂不守舍，想必人虽在原地，魂魄已跟着飞进去了。
紫杉人见到刀锋，问道：“你在短短十日之内就杀了三个人。无极门掌门赵九天，乾坤派掌门任命，关东司马恒，每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却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们服下毒药，真是不简单。说吧，要什么赏赐？”
刀锋答道：“我只想要梅影手上的玄铁匕首，这匕首一直是义父的随身之物，后来转赠给梅影，如今孩儿自问论功绩、论忠心，都不输于她，还请义父成全。”
紫杉人沉吟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来，除非她死了。”
刀锋眼中光芒一闪，道：“义父的意思是，只要我杀了她，匕首就是我的？”
紫杉人怒道：“难道你不知同门相残是死罪？知道我为什么事事器重梅影吗，因为她比你聪明，比你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样的交易做得过。这就是为什么她可以与我同桌喝酒，而你……”
刀锋突然神色一变，不再恭恭敬敬，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向前去，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道：“她可以，我自然也可以！”这十几年来从来没人赶挑战紫杉人的权威，刀锋却像吃了熊心豹子胆，若无其事地自斟自酌。紫杉人一脸诧异，继而愤怒，不由分说扬起右掌，眼见就要触及刀锋的脸庞，刀锋不退不让，伸手抵挡，嘴里还叼着夜光杯，紫杉人大怒：“好大的胆子，难道你要造反？”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刀锋手上已出了不止五招，转眼间按住了紫杉人的脉门。
紫杉人惊道：“你不是刀锋，你是？……燕翩迁，好大的本事，居然乔装称刀锋，混进锋影！”燕翩迁扬起嘴角，露出招牌式的微笑，道：“你也不是紫杉人，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不然不止这点本事。说，真正的紫杉人在哪？”他右手用力按住紫杉人的虎口，他痛得直冒冷汗，颤声道：“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是真正的锋影门主？”
燕翩迁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紫杉人心虚之下，全然没了方才的威风凌凌，想到自己的武功实在过于稀松，接着说道：“我手下的杀手个个武功高强，我只是个接头人，无需练就一身好武艺。”燕翩迁右手再加了几分力道：“记得当日我与你在客栈交手的时候，你没有这样不济，不见几日，你的武功都退到娘胎里去了？”
紫杉人再难自圆其说，额头上渗出黄豆般的汗珠，双眼一闭，用力一咬牙，嘴角淌出黑血，当时气绝身亡。燕翩迁立刻放了他右手，想去掀他下颚，但他速度太快，求死之心甚坚，已然来不及了。






						第15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茫茫原野之中坐落着一间茅草屋，恰如山涧中的一股清泉，此情此景梅影脚步却沉重了不少。人还没到，屋中便响起了琴声，恰是当年俞伯牙与钟子期相遇时所奏的高山流水。
梅影坐下来，叹道：“我有愧于‘高山流水’四个字。”
那人淡淡一笑，道：“这么多年，我放下了，你还没有放下。”
梅影摆手道：“原谅别人难，原谅自己？难上加难。”
此人一袭白衣，明眸皓齿，年纪轻轻，肚腩已然微微隆起，坐在一把轮椅上，正是当年的胖小子孟飞。他触指去拨弄琴弦，道：“当日我若没有下肢瘫痪，恐怕要和你们一样做违心之事，如今我乐得清闲，日夜与花草为邻，琴书为伴，是福是祸，因人而异。你又何须自责？”他眉宇开阔，笑容恬静，梅影心境也跟着趋近平和。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专心抚琴，一个仔细听琴，一曲奏毕，屋外忽然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梅影向门外看去，孟飞却不为所动，只见一人推门而入，着一身紫衣，正是十四年前让他们自相残杀的紫杉人。这个茅草屋十多年来除梅影之外无人踏足，而今紫杉人纡尊降贵，亲自上门，连孟飞也露出疑惑之色。紫杉人怒道：“你们二人在此窃窃私语，所为何事？难道再商量对老子不利之事？”此言一出，孟飞更为奇怪，眉头深锁，不知该如何答话，梅影却笑道：“原来是你这只狐狸！在哪弄到这身行头招摇过市？孟飞，这是江湖人称百变神盗的燕翩迁。”
孟飞深居简出，对江湖之事一概不理，仍旧一脸茫然，突然想到曾在书中读过“易容之术”，惊道：“本以为这只是上古之术，今亲眼所见，真是鬼斧神工！”这十几年来他虽极少见到紫杉人，但当年几十个孩子相互残杀之情景仍旧历历在目，此时见到燕翩迁乔装而成，真是难辨真伪。燕翩迁笑道：“孟兄，过奖过奖。我也不敢掠美，这人皮面具并非出自我手。”
梅影虽与燕翩迁相处之日尚浅，但二人交浅言深，她知燕翩迁易容从不动用死人皮，他常说：“带着块死人皮在脸上，岂不是诅咒自己快点归天？”她拉着他的手喜道：“难道义父已经死了？”燕翩迁说道：“紫杉人哪能那么容易就一命呜呼？到时我们再击掌庆祝也未迟。”他笑嘻嘻地反握住梅影的手，她立刻松开了手，双脸微红，恍然大悟道：“原来方才我遇见的刀锋也是你假扮的，你……你在云影耳边说了什么？”
燕翩迁笑问：“要不要我在梅大小姐耳边也说一句？”他作势要附耳上来，梅影跳了起来，羞道：“必定不是什么好话，不知也罢。别嬉皮笑脸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义父没死，你又怎么会穿了他的衣裳，戴了他的面具？” 
燕翩迁交代事情始末，原来他与梅影一同来到锋影门，本预备在密室门口相候，却凑巧碰上了刀锋。他童心大起，扒光他的衣服，将他倒挂在树上，自己大模大样地进了密室，这才有了之后的事。当梅影听到死去的人只是紫杉人的替身时，眉头深锁，道：“难道他一早对我起了疑心，才找了个替身，多方试探？”燕翩迁摇头道：“非也非也。这紫杉人想必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平日分身乏术，所以才找了替身留在锋影门。眼下替身已死，我就勉为其难，充当他的替身吧。”
他接着说道：“连日来，江湖中不下十位掌门死在天山狂暴丸之上，这背后一定有人策划，锋影门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说不定紫杉人就是背后主谋。”
梅影问道：“百变神盗一向独来独往，江湖中就算波涛海澜你也从来不放在心上。此次你事事关心，是突然善心大发，要造福武林，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燕翩迁道：“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又何必处处出言相激？孟兄，你说是不是？”孟飞见燕梅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自己的存在，梅影一时羞涩、一时恼怒，自己与她相识多年也未曾见过她这等模样，心里暗暗为她高兴。燕翩迁突然有此一问，他陪笑道：“燕兄说的是，说的是！”梅影嗔道：“孟飞，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三人哄笑一堂。
良久，梅影正色道：“假紫杉人已死，这条线索也断了，接下来当如何是好？”
燕翩迁笑道：“就凭着这身衣裳和这个人皮面具，我不找他，他自然也会来找我！”

这二十多日来，锋影门了无生意，怪只能怪这门主实在过于不务正业。他每日招摇过市，规定门徒要与他一同嬉戏打闹，出游踏青，除了出外执行任务的六人，剩下的四人包括刀锋都日日陪他游戏人间。他们暗地里认为义父肯定是对他们有所考验，时间一长，又怀疑他是否精神失常，后来索性什么都不想，就当白赚几天逍遥日子。
日光荏苒，很快到了月底，这一日，燕翩迁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原野转悠，他时而打坐休息，时而观察鸟虫飞舞，实则他在等人。夕阳西下，飞鸟倦飞，万物归巢，他等的人果真如期而至。他迎面走来，虽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面具，但却多了几分雍容华贵，少了几分洒脱飘逸。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但真正的气质用衣服掩盖不了也塑造不了。
他先开口：“把这个月的账簿拿来。”他一摊手，最漫不经心的动作，却也充满威严。
燕翩迁笑道：“没有。”
紫杉人道：“混账，什么叫没有？每月的生意都记在红簿子上，你是不是离开我太久，开始头昏脑胀了。”他右手拳头稍稍一握，又放了开来，这是在克制自己的杀意。活到他这把岁数，杀人如麻，人命在他眼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随便一些不顺心都能撩动他心中的杀意。
燕翩迁耸耸肩道：“这个月没有生意，所以就没有记载，这个道理你不会想不透吧？”他言语戏谑，暗带嘲讽，意思是就算傻子都明白的事情，你堂堂一门之主连这个还要问。
紫杉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待眼睛再睁大的时候他已经出手，他的招式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规则和修饰。一掌刚打向小腹，很快又转向胸口，这会看他在你面前，很快他已经在你身后。世上能挡住他十招的人恐怕不上十个，燕翩迁恰巧就是其中一个。他快，他也不慢，他出招全无规则，而他恰恰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眼前的人居然能和自己拆上十招，紫杉人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但他并不好奇这人究竟是谁，因为对一个将死之人姓甚名谁他从不在意。即使这人武功再高，招式再奇，碰上了自己，也只能是死路一条。转眼间，他抽出了系在腰间的软剑，与其说这个一把剑，莫如说这是一根长针，在光亮之中难分难辨，就算身上被戳了几个小孔都会浑然不知。这样的武器上若再擦上毒药，将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武器。
燕翩迁戏谑的眼神之中有了光亮，有一种人遇强则强，他便是这种人。他也从腰间掏出一件武器，是一把铁扇，他笑道：“铁扇对银针，看来我们注定是对头。”只见铁扇飞舞，将他全身围得水泄不通，紫杉人手上的银针再生变化，断成十节分叉在十根手指之上，十针齐发，分打燕翩迁周身要穴。纵然燕翩迁真是行踪鬼魅的狐狸也难以抵挡这四面八方的袭击，他一面用铁扇护住全身，一面且打且退，紫杉人紧追在后，突然一人从他身后的地洞飞窜而起，一招“飞龙在天”直向他头顶袭去，此人正是梅影。
她出招快、痕、准，就算世上再厉害的高手也难躲过她致命的一剑，因为她善于等待，而等她出招的那一刻就是敌人非死不可的一刻。紫杉人毕竟是紫杉人，前一刻他还沉浸在如何致燕翩迁与死地，这突然袭来的一击居然没能把他打倒，剑尖只是轻触他的脖子，他身子向后一仰，双腿飞天，将梅影踢倒在地。转了个圈，他又站回到地上，脖子渗出鲜血，待他再要发招之时，梅影哈哈大笑：“你动的越快，毒也就发作的越厉害。”
紫杉人在这个时候，还没丧失气度，摸了一下自己的颈子，看了眼鲜血，舒了口气，缓缓地说：“养狼为患，早知道你是只养不熟的野狼。但到底有毒没毒，难道我还看不出吗？”他准备又再出招，燕翩迁眼睛盯着他的十指，敌动我动，是他的制胜法宝。梅影从怀中拿出半颗药丸，道：“义父自己的天山狂暴丸，难道不认得了吗？”紫杉人顿时面如土色，天山狂暴丸无色无味，即使中毒周身与正常无异，他无所察觉也是理所当然。“好，你很好，很好……”他说到第三个好字的时候，突然把紫杉一抖，有十多种暗器倾巢而出，所幸燕梅二人都是收暗器的高手，才能躲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但等他们回过神来，紫衣人已经无影无踪。






						第16章 死而复生江湖事
所谓名门正派就是自诩行事光明正大，行侠仗义，从不滥杀无辜的本派。比起邪魔外道，他们做人做事都要辛苦迂回得多，就算他们想杀一个人，也要搬出大条道理，这些道理不是为了说服自己，而是为了说给其他正派人士听。距离玉龙雪山一役歼灭天山派之后，名门正派已经三十五年没有为了杀害武林败类召开武林大会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收到武林帖的各方人士来到洛阳擎天帮中，连火云帮也放下两帮之间的宿怨，各大堂主连同闵天上门参加“拔草除根大会”。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场人士个个都心知肚明，这次大会群雄正是为了商量对策，找出连日来残害武林豪杰的真凶，之所以称之为“拔草除根”，是因为天山一派留下遗祸，而今才会荼毒武林，此大会的目的便是揪出这幕后黑后，斩草除根。
接连几个帮派的掌门都中毒身亡，连天下两大帮，擎天帮与火云帮都深受其害，其他门派自然人人自危，未到正午，擎天帮的忠烈厅便聚满了各派人士。最后一个来的是青龙帮秦帮主和秦夫人，他们自知身份低微，资历尚浅，只站在远远的角落列会出席。大厅之中，悉悉索索，有私下秘密商议的，也有客套寒暄的，还有插科打诨，缓解气氛的，好不热闹。
过了半晌，擎天帮三当家傅愁云从后堂进来，他一脸络腮胡子，就连耳根、眼皮底下也都是胡子，但仅是他笔挺的鼻子、炯炯有神的目光已经很难让人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他脸色沉重，拱一拱手，沉吟道：“今日召开‘拔根除草’大会始终是迟了一步，昨夜我帮二当家刘振东不幸遇害身亡。”他将手一扬，两名属下抬出一具尸体来，虽然面容模糊，但从衣着打扮，眉宇之间还能认出正是擎天帮第二把手刘振东。
他将佩剑抽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利剑当场断为两半，义愤填膺道：“傅某不才，接管擎天帮，在此立下重誓，此生以铲除天山余孽为己任，如违此誓，有如此剑！”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群雄不禁在心中暗叹傅愁云果真是条铁铮铮的汉子，胆识过人，要知道他公然对天山派宣战，下一个中毒的很可能就是他。
傅愁云再一扬手，属下就将刘振东的尸首抬了下去，他说道：“午时将至，请各位到偏厅用膳，锄奸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说是偏厅，比忠烈厅还要宽敞明亮，每天擎天帮的大小聚会都在此处举行，现在已然筵开百席，席间都放着几坛烈酒，名曰“锄奸酒”，想来傅愁云与天山派为敌之意甚坚，在众豪杰面前断剑立誓还不够，还要大家齐聚一堂，同饮“锄奸酒”，使得尚在暗处的天山派成为武林公敌。
众人就坐，闵天与各位叔父同坐一桌，眼见傅愁云义薄云天，暗生羡意，心道：“我若有他一半豪气，便能重振火云帮，将那些藏头鼠辈杀个片甲不留。”他生性纯良，杀人二字从没在他脑中浮现过，但至从亲父被人毒害，梦中无数次涌现出手刃真凶的情景。这真凶全身一袭黑衣，面目不清，但当匕首插入他体内的时候，露出一张俏脸，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梅影。之前，他对梅影朝思暮想，想的是二人往后如何共结连理，相守一生；而今他想的是如何手刃梅影，为父报仇。傅愁云见众人入座，斟了一大碗酒，举起酒碗道：“今日武林正派有幸聚集在此，喝过这碗锄奸酒，大家上下一心，掘地十尺也要将天山余孽找出来，碎尸万段！”在场众人都是门派中重要人物甚至掌门都受天山狂暴丸所害的，同仇敌忾，当下各自斟了一碗酒，齐道：“铲除天山余孽！”
正当大伙儿欲要一饮而尽之际，突闻有人喊道：“这酒有毒，不怕死的就喝！”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擎天帮陕西分舵舵主凌峰骂道：“哪来的鼠辈，妖言惑众！”又闻一人清声道：“你若不信，尽管试试！”这时大伙儿才看清楚说话的正是青龙帮秦氏夫妇。青龙帮是近年才崛起的小帮，凌峰冷冷一笑，道：“凭你们青龙帮这样的九流帮派也敢来这里撒野，看来贤伉俪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早年做的是打家劫舍的营生，虽从良多年，说话还是改不了黑道的习性。傅愁云也未出面打圆场，只头一昂，黄汤下肚，将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酒尽碗空，群雄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众人见傅愁云先行饮酒以示清白，再加上青龙帮只不过是个小帮小派，说话根本没有分量，便去了疑忌之心，刚要举碗，秦帮主又说道：“大伙儿不怕天山狂暴丸之毒，便自行饮酒，到时哪天与人相斗或者闭门练功之时，突然嗝屁，可别怪在下没有预先示警。”他这样一说，众人又迟疑未决，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好说歹说也是一帮之主，如毫无证据断不会信口胡言，万不可为了一时意气中了此毒，遗祸无穷。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愿得罪擎天帮，便端着酒碗，装作一样欲喝不喝的样子，等着看事态发展，再做抉择。
凌峰再也按捺不住，骂道：“妈巴羔子的，凭你秦中雨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将身前的烈酒一饮而尽，只将最后一口喷洒在自己所带的朴刀之上，他是擎天帮唯一带刀的人，刀就像他的性格一样，莽撞刚烈。秦中雨与他离了十丈之远，但他顷刻间就到了他跟前，一个弓步，一个刺刀，眼见就要得手，秦中雨只挪动了一步，他这一刀就此空了。他到了凌峰身后，轻轻一推他就摔了个狗吃屎，他再起身时已然少了两个门牙。看到别人这么狼狈，人难免会忍不住讥笑一番，但在场的没有一个在笑，因为谁都知道“火爆竹凌峰”的性子，敢嘲笑他无疑是自掘坟墓。
他掉了牙齿活血吞，没叫一个疼字，大伙心里暗暗佩服，只见他恼羞成怒，存心奋力一击，将内力全部倾注到朴刀之上，腾空由上至下向秦中雨刺去，而秦中雨却不闪不避，当刀尖与他脑门相离不过两寸之时，凌峰忽然倒地，全身发出爆竹破裂之声，气绝身亡，两眼突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群雄倒吸了一口冷气，暗暗庆幸自己不如凌峰一样冲动，否则现在离奇身亡的就是自己，看着手中端着的“锄奸酒”，再也没有迟疑，摔碎在地。
傅愁云喊道：“秦帮主，在下知道你青龙帮与擎天帮素有间隙，但没想你狠毒至此，为了一己私仇，居然与天山派暗中勾结，先是污蔑我酒中藏毒，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毒害我帮凌堂主。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真是人人得而诛之！”秦中雨见他恶人先告状，不怒反笑，道：“在场的有谁愿意以身试法，喝一口所谓的‘锄奸酒’，再运功将这巨石震碎，那就当我信口开河！”他说这话时眼光掠过众人，却无一人敢主动请缨，傅愁云出来一步，道：“今日诸位被奸人误导，疑心在下在酒中下毒。好，在下就劈碎这颗巨石，以示清白，以免大家中了奸人挑拨离间之计。”他大步流星地向巨石走去，怎知秦中雨大笑起来，道：“你早已服下解药，又何苦惺惺作态。凌峰之死，岂不是最好的证据，大家又不是睁眼瞎，难道还会为你所蒙蔽？”
青龙帮帮主虽然人微言轻，但凌峰喝过酒后一运功便气绝身亡这里千百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实难相信这酒没被人做了手脚，当下向傅愁云投去狐疑的目光。傅愁云方才见秦中雨露出一手后便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青龙帮帮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苦笑道：“大伙儿居然颠倒是非，傅某是堂堂擎天帮三当家，自问上无愧于青天，下无愧于黄土，但这个人来历不明，刚才出手一看就知道不是青龙帮帮主，而是有人乔装假扮，大家又怎可听信此等鼠辈之言！”
众人正想看秦中雨如何反驳，不料他说：“在下的确不是秦中雨。”只见他掀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和蔼可亲的脸庞，恰恰是已故火云帮帮主闵东来。傅愁云一张脸比刚刷的墙还要白，还是强笑道：“人人均知闵帮主已死在天山狂暴丸之下，你胆敢冒充，是何居心？”他说到“居心”二字时，显然有些中气不足，像他这样的汉子也有害怕的时候。闵天见到亲爹又现眼前，简直不敢相信，想上前相认，但东方慧恐防有诈，将他拦住，他只好站着不动，但心里急得与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闵东来拿出一块令牌，恰恰是火云帮的帮主令牌，当日“闵东来的尸首”抬回火云帮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找不到帮主令牌，各堂主只道是被梅影拿去，谁能料到闵东来从来没死，那具尸首只是一个被燕翩迁化妆而成的死囚？而真正的帮主令牌闵东来一直随身携带，这令牌一拿出来闵天再无怀疑，跑上前去，道：“爹，真的是你！”闵东来宽慰地点点头，抚摸他的头，这几十日来的纠结苦闷终在这刻爆发出来，闵天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伏在闵东来怀中大哭起来，秦夫人痴痴地看着他，满是同情之色。半晌，他才自觉失态，站在旁边，双眼通红，秦夫人将手帕递给他，他擦过鼻涕眼泪，羞道：“我洗过还你。”突然发现爹爹尚在人间，他才发觉自己错怪梅影，往日的柔情蜜意又泛上心头，他暗骂自己为什么不相信她。可是，她又有什么能让自己相信的呢？认识她以来，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她是哪里人士，师承何派，为何会受伤，后来又为什么好了，他全然不知。但他越是不知，就越觉得她神秘，就越想了解她，安慰她，对她的思念也就越深。







						第17章 第十七章
傅愁云毕竟是老江湖，见到闵东来拿出信物，身份自然不假，立马转变口风：“闵帮主先是装死，后是乔装打扮作秦帮主混入‘拔草除根大会’。当日的贺帮主和今日的凌堂主都是再与你交手之时毒发身亡，你又作何解释？”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闵东来无缘无故装作中天山狂暴丸之毒而死，现在又鬼鬼祟祟现身“拔草除根大会”，其目的何在，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何况前后两人都与他交手之时毒发身亡，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巧合的事了。众人都竖起耳朵，想听闵东来如何解释，东方慧先开了口：“当日太白之约过后，闵帮主觉得事有蹊跷，飞鸽传书吩咐帮中兄弟好好调查天山狂暴丸重现江湖之事。他又发现有人暗地里对他施毒暗算，他老人家深谋远虑，干脆将计就计，让幕后黑手以为他中毒身亡。果然，闵帮主的死讯传开之后，擎天帮的二当家又残遭毒害，三当家理所当然地暂代擎天帮帮主之职，又火急火燎地召开武林大会，美其名曰‘拔草除根大会’，其实是假借锄奸为名，毒害群雄，让大家都身中天山狂暴丸之毒，从此受制于你。帮主，我可有说落下？”
闵东来装死之事从未与帮中兄弟提起，一来是怕走漏风声，二来他装死之后一直潜伏在擎天帮，是难有机会与帮中人言明真相。没想到东方慧机智过人，猜出了个大概，将此事娓娓道来，倒像是闵东来早与帮众商讨出这个计谋，好引蛇出洞一般。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对闵东来不仅多加了几分信任，还不禁肃然起敬，心道：“他堂堂帮主之尊，冒着装死的忌讳为武林除害，可谓是大公无私，舍己救人。”少林方丈玄苦大师道：“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闵帮主此行此举可比佛祖当年割肉喂鹰，实乃不易。”
闵东来笑道：“大师过奖。此事还需从太白之约前夕说起。闵某不才，教导了孙德义这个不肖弟子。当日，我本想传授他烈火掌，故而一次扶他起身之际，恰巧触到他的脉搏，便顺理成章感应他的内息。不想感到他的体内有一股阴柔之气，绝非长期修习火云帮武功者能有，因此不得不对这不肖弟子起了疑心。当晚，我假意要早些休息，实则一直留意孙德义。果然，他趁大家都熟睡之际，鬼鬼祟祟地与人接头，那人正是擎天帮三当家傅愁云。我……”
他还没说完，傅愁云就喊道：“你含血喷人，光凭你片面之词就想陷我于不义。”
闵东来道：“闵某也知道光凭片面之词难以服众，故而此事一直放在心中，直至贺帮主突然毒法惨死我也隐忍不发，就是要找到确凿证据，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
傅愁云恼羞成怒道：“你现在又有什么证据不成？还不是满口胡言，砌词污蔑？”斐可道笑说：“傅代帮主若是真的问心无愧，大可听闵帮主说下去，再辩白不迟，你多次打断闵帮主说话，怕是于理不合吧？”他故意将“代”字说得特别响，讥讽之意不言而喻。即使胡须浓密，也能看出傅愁云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偏擎天帮上下最能说会道的凌峰已然离世，剩下的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是拳脚莽夫，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上口。
闵东来继续说道：“当晚傅当家将一颗药丸交付于孙德义，闵某便知那不肖弟子会在我的饭菜之中下毒，未免打草惊蛇，我假意吃下，只是没先到封神台上贺帮主竟受其害。”当晚，他听到傅愁云说：“我是奉帮主之命，将毒药带给你，到时比武台上闵东来毒发身亡，我擎天帮自然不会亏待于你。”实情贺霸天早就知道收买孙德义下毒一事，但闵东来为人厚道，心想死者已矣，无谓再让他九泉之下蒙受污名，这一层就避而不提。
他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之人想起贺霸天这样武功高强、不可一世的人都死于天山狂暴丸之下，不禁打了个寒噤，只听闵东来再说下去：“贺帮主惨死之后，闵某才知道此事关系到三十五年前被铲平的天山一派，很不简单，便对孙德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出面指证傅愁云。可恨这小子冥顽不灵，矢口否认，还畏罪潜逃，最后畏罪自杀身亡。”他叹了一口长气，他对孙德义却是视如己出，一个儿子不争气固然心疼，但这个儿子若丧心病狂到谋杀亲父，那就更让人痛心疾首。
听到“对孙德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傅愁云一颗心悬了起来，在听到他“自杀身亡”他眼神中又露出了狞笑，铁公鸡嘴硬道：“现在死无对证，你休想诬赖于我！”
闵东来像是没听到，不疾不徐，继续说道：“就在这不孝徒自杀当日，闵某正在帮一位姑娘疗伤，而她恰恰是傅愁云派来毒杀老夫的杀手。庆幸的是，这姑娘之前重伤被我儿所救，投桃报李，并未对老夫施以毒手，而是将毒药交由老夫。她谁是一名杀手，但也懂得感恩戴德，今日闵某才有命站在这里，揭穿傅三当家的罪轻。”闵天知道父亲尚在人间之后，一直挂心梅影的消息，听闵东来提到梅影，立刻竖起耳朵。当他听到梅影是名杀手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再听到梅影悬崖勒马，最终坦陈其罪时心里的石头又落了下来，时起时伏，情随其动，真是少男情怀也是痴。
他只是没想到他再次听到的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身边秦夫人那似曾相识的出谷黄莺之声，她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说道：“在下就是那名杀手，而这封信就是傅愁云写给我的亲笔信！”闵天一颗悬着的心跳动起来，即使她戴了人皮面具，但是这声音多少日来他魂牵梦萦，又怎能辨认不出？只见她将这封信拿给名满中原的公孙长，谁都知道公孙世家是世世代代鉴定武林人士的笔迹，只要你会写字，你的笔迹在公孙家就有所留底，经公孙长认定的事就是铁证如山。
公孙长只看了两眼，便道：“的确是傅三当家的笔迹，他的字铁画银钩，但转角之处却不够洒脱，这样的字别人是模仿不来的。”
傅愁云之前一直保持镇定，现在一张脸却扭成了八字，大叫：“含血喷人！”公孙长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道：“难道公孙家会信口开河？”他惜字如金，言下之意是公孙世家几百年的声誉自然不会冤枉他。
梅影见到他一张长脸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心中暗自好笑。一个人真正被冤枉的时候比假装被冤枉会激动许多，气愤许多，傅愁云就是很好的例子。他的确受人所托，收买孙德义毒害闵东来，但从未给梅影写过劳什子的亲笔信，他再蠢也不会把证据落到一个杀手身上。但现在这封信扎扎实实地在武林同道面前，还经过了公孙长的亲自认证，这下他水洗不清。
他恼羞成怒，向梅影扑来，他这一下实在太快，别人要出口组织已来不及，正是他成名的傅氏十三剑的一招“俊鸟穿林”，从群雄头上飞跃而过，倏忽间到了梅影上空，眼见就要命中，梅影伸腿弹踢他的下身要害。如果他一剑到底，梅影必死无疑，但是没有一个男人不紧张自己的要害之处，傅愁云当然不能免俗，他只得反转跟头，待得要出第二招时，闵东来用两根手指挟住他的利剑，道：“傅三当家，难道要杀人灭口？”
他现在进退两难，如再出手，无疑承认确有其事，但不动手，又咽不下心中这口气，看着梅影挑衅的眼神，他心道：“反正我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临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要让这臭娘们血溅当场。”他将剑扔到地上，闵东来退了开去，他的左手突然生出了另一把剑，比他的右手剑更快更狠，往前一送，直插梅影的心脏。
梅影的眼睛一直盯着傅愁云的右手，即使傅愁云弃剑，她也没有掉以轻心，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高手往往在别人最没有戒心的时候出手，但纵使她谨慎若此，也没想到傅愁云的剑竟然在左手。
这招左手袖里剑他练了无数个夜晚，这是他保命的绝招，没想到今日为了出一口恶气，将这保命的绝招用了出去。但当一个人怒火攻心的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他傅愁云一生自命不凡，但偏偏被人抓了把柄，落得要出卖兄弟，做人傀儡，最后还要受武林公审的下场，现在又被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栽赃陷害，他情何以堪。什么保命的绝招，他也管不了这么多，能杀死眼前之人以泄心头之愤，才是当务之急。
纵然梅影机敏百变，也无法躲过这出其不意的一招，眼见便要剑至人亡，一人突然挡在了她面前，这短剑插入了他的后背直传前胸。这人正是闵天，他知道秦夫人就是梅影乔装改扮之后，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上人。看到傅愁云突出暗算，他第一反应便是不能让梅影再受一分伤害，便毫无迟疑地整个人扑上去以身挡剑。
闵天缓缓下落，梅影扶住他的双手不住颤抖，闵东来迎上前来，帮他点住身体几大要穴，以免伤势加重。火云帮的堂主跑上前去，拿出上好的金疮药给他救治，金奎山长舒一口气，说道：“所幸伤的不是心脏。”傅愁云刺的本是梅影的心脏，孰料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以血肉之躯挡住袖箭。闵天比梅影高了半尺有余，这一剑也就有了偏差，他才有一线生机。
傅愁云误伤闵东来之子，心有余悸，但大错已然铸成，见众人急于救治闵天，便脚底抹油一走了之。群雄之中有人叫唤：“别让这奸细跑了，抓住他严加拷问。”
他做梦也没想到回落到如此下场，赤手空拳打倒了几个小帮帮主，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脸络腮胡随风飘扬，好不威风，让人不敢逼近。华山、泰山两派与擎天帮积怨甚深，此次参加大会不过是因为同仇敌忾一时权宜之计，如今傅愁云变成落水狗，人人喊打，他们便第一个跳出来要给他好看。
泰山派掌门灭机子口中说道：“就让我来单会你吧。”他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跟他来的弟子都围了上去，将傅愁云围在陔中，按照五行站位，是最普通不过的五行阵法。傅愁云轻蔑一笑，心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以肉掌躲过两名泰山弟子的佩剑，左右手并使出连环剑招，泰山派的剑阵顷刻间土崩瓦解。
泰山一派至从地湖道人死在和贺霸天手上后，泰山剑法最重要的几招代代口述相传的剑招已然失传，灭机子武功比起祖师爷大大不如，只与傅愁云斗了十招有余便败下阵来。傅愁云双腿一蹬，欲越墙而走，华山派掌门齐亦用擒拿手抓住他的脚腕，道：“哪里逃，今天就和你算算这笔总账！”当年让华山派丢尽颜面的是擎天帮帮主贺霸天，现在贺霸天已死，而傅愁云充其量只不过是擎天帮的叛徒。齐亦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口气撒在傅愁云身上。华山剑法将就灵巧机动，瞬息万变，行招需如行云流水，而齐亦却一招一式，照本宣科，堂堂华山掌门都尚且如此，华山弟子的功夫可想而知。傅愁云一招“苏秦背剑”就将让他长剑脱手，可双拳终难敌四手，纵然傅愁云浑身是胆也闯不过这车轮战。正在此时，一条长藤从墙外飘然飞入，不偏不倚地落到傅愁云手上，他拉起长藤，一股外力将他荡起，双腿一腾，便到了墙外。






						第18章 第十八章
盛夏，午日当空，悬崖边狂风阵阵，两个人在这样的狂风中默然而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先开了口：“事到如今，我只要十万两黄金，与川岛姑娘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另一人说道：“我救了你一命，难道你傅愁云的命抵不上十万两黄金？”
傅愁云道：“若不是因为当日我与川岛之事被撞破，我会落到此等田地？”他虽语带埋怨，但神情甚是恭敬。
那人道：“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自己在美色面前把持不住，又能怪得了谁？什么英雄豪杰，见色不乱，结果却做了勾大嫂的勾当，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他的声音满是讥讽之意，傅愁云在别人面前是个火爆汉子，可在这人面前却噤若寒蝉，被人这样奚落也只是叹气了事。
半晌，他求饶似地说道：“主公就念在我一片忠心，这段日子尽心尽力，提前赏赐我银两，好让小的可与川岛姑娘隐居避世，安享晚年。”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铁胆豪情傅愁云”竟变成了个孙子，他正当壮年，但如今眼神眉宇只间看上去像是七旬老人，全没了光彩，与方才在锄奸大会上以寡敌众的傅愁云判若两人。
那人嘴角轻蔑一笑：“当日我答应你只要杀了贺霸天、闵东来二人就给你十万两黄金，如今闵东来活生生地重现江湖，你居然有脸向我伸手要钱？我是念在你这段日子对我言听计从，才救你出来赐你个全尸，做人还是莫要得寸进尺的好。”
他一句话判了傅愁云死刑，傅愁云竟没有拔剑反抗，只眼皮下垂，似是接受了这人的判决，只怯生生地说道：“好！我知道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我愿一死报效主公，但我只想临死之前见川岛姑娘一面，还望主公成全！”
那人道：“好，你就出来吧！”一言甫落，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就从崖后飘然而至，身上的彩带收发自如，犹如九尾妖狐，又犹如云波仙子，让人一见难忘，欲罢不能。傅愁云看得傻了眼，她轻轻着地，嗔道：“他要死便死，关人家什么事？”此言一出，傅愁云一颗心便沉到了谷底，但还不死心，默然道：“末代……”
她迎面走来，到了主公面前便停下来脚步，与他并排而立，啐道：“什么川岛末代？你不会真的相信我是个东瀛女子吧？蠢不可耐！老实告诉你吧，本姑娘叫雾影，黄泉路上不要再叫错名字！”这下子傅愁云才真正死心，眼中也开始有了火光，怒道：“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你们的一颗棋子！”
那女子怒道：“本姑娘看到你的半脸胡渣就想吐，若不是义父吩咐，我会委身于你这个丑八怪？今日我就要你死在我手里！”
傅愁云怒气冲天，道：“好，大不了一拍两散，我要把你做的好事都公诸天下。谁想得到像你这样大名鼎鼎的人却是人面兽心，暗地里做着这样的勾当？”傅愁云哪里知道主公的真正身份，他这样说不过是试探试探而已，那人却完全不为所动，他太有自信，他的身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傅愁云明知自己在主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但自己被此二人如此愚弄，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抽出腰间的两把利剑，吼道：“臭娘们，尽管动手，看你除了床上的本事，还有什么本事？”
一般女子听到这样的污言秽语不怒也羞，不想雾影笑道：“我床上的本事可以让你销魂，床下的本事却能让你丧命！”她笑靥如花，手上却已出了三招，她的招式不算快，却很致命，以傅愁云的本事应付起来绰绰有余，但是他忍不住向她一双媚眼看去，明明可以速战速决，他总舍不得下手，被雾影占尽先机。
眼见雾影右手要触到他颈子，他却不闪不避，痴想着就算让这骚蹄子抓一下也不碍事。突闻一人在身后叫道：“小心！”，他还没回过神来，已被人拽到后头，只觉脖子一凉，用手一摸，竟有几滴黑血，马上点了大动脉上的穴道。
雾影的右手原本十指纤纤柔弱无力，现在却无端生出了五个擦有剧毒的刀片，让人防不胜防，再迟一刻，傅愁云颈子上就会生出五个窟窿一命呜呼。傅愁云惊魂未定，身后那人却大笑起来：“紫杉人，幕后黑手果然是你！今天怎么换了身装束，不穿着你那件紫斗篷了？”
原来傅愁云口中的主公恰恰是锋影门主紫杉人，他也笑道：“又是你坏我大事，燕翩迁，今日我要让你命丧于此！”
燕翩迁在傅愁云耳边轻声道：“想活命的，跑到悬崖边，跟我一起跳下去。”傅愁云经历了这一番生生死死，燕翩迁已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点了点头。燕翩迁与他并步而行，退到悬崖边上，紫杉人笑道：“你已退无可退，纳命来吧。”掌至半空，燕翩迁歪嘴一笑，拉着傅愁云跳了下去，到了半空他的身后升出一个巨型风筝，两人就在半空飘飘荡荡。
原野，田地，由上向下望下去变成了豆腐块，如果是有美相伴，对燕翩迁来说倒是一件乐事，但是身边却是有沉又重的傅愁云，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腋下的傅愁云越来越沉，到他们终于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但他脸上挂着凄惨的笑容，想从怀中掏出东西，手还在怀中便撒手人寰。
是鸩毒，见血封喉的毒药，傅愁云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他已断气，但一双突出的眼晴却如铜铃，死不瞑目！燕翩迁将他尚在怀中的手拉了出来，手上紧紧捏着一张白纸，上面是个“殺”字。
傅愁云为什么对这张纸条如此珍而重之？燕翩迁的脸上闪过一丝光洁，这个“殺”字该是出自紫杉人之手。常言道，字如其人，一个简单的“殺”字透露了紫杉人心中无尽的仇恨，下方的“小”与“又”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上面大大的一个叉，杀意异常浓烈。
他马上想到了一个人，公孙世家的一脉单传公孙长，他虽伪造过傅愁云的字迹骗过了公孙长，但世上却没有公孙长认不出的字迹。他离紫杉人又进了一步，这个“殺”字是唯一的线索，除此之外，他总是觉得紫杉人的那对眼睛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谁都没见过公孙长的武功，但谁都不得不佩服公孙长的轻功，与公证一样，公孙家踏雪无痕、飞檐走壁的飞天纵也代代相传，但当燕翩迁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身首异处，两条腿尚且挂在树上，上身却长埋地下。
唯一的线索又断了，燕翩迁却没有绝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相信只要做过事就会留下线索，任何人都不会例外。公孙长的颈子上挂着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听闻公孙世家有个地下密室，里面收集的字画是他们屹立武林的依靠，他知道，紫杉人也必定知道。为何他杀了他，却要留下这样的线索，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不管答案如何，他还是决定追查下去，这就是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过在这之前，他要找一个人。

梅影倚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闵天。人真是奇怪，一个月前是她昏迷着，闵天守在她床边，现在却易地而处，真是造化玄妙。闵天的伤势并不严重，可他好似知道梅影就在旁边，一直没有醒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定是在做美梦吧。这份宁静被窗户开合的声音打破，梅影笑道：“杀手从来不知道世上有门！”
来人正是花影，她一如既往的讨喜可爱，她看着闵天，痴痴地说：“如果有人能像他一样为了我而死，我才不做什么劳什子杀手。”
她缓缓走来，靠在床边，道：“梅影姐姐，你真是幸福。”不想梅影答道：“出去打吧，不要吵到他休息。”
花影一脸诧异，惊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影冷道：“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来杀我的。”
花影不再装傻：“不愧是梅影，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只是我有什么破绽？”
梅影站起身来，两人就像姐妹一般并步出去，说道：“你在房顶窥探了一盏茶有余，我又不是聋子。”
花影脸上笑意不再，本以为梅影正专心照顾情郎，没想到她早就耳听八方，她心里仅存的信心也荡然无存。锋影的每个杀手都有必杀技，云影铁石心肠，不管是老弱妇孺，下手时眼睛决不眨一下；雾影拥有最迷人的身子，任何男人都难抵御她床榻之上的攻击；至于花影，她的武器就是她的一张笑脸，她总是在笑得最甜的时候出手。
但是与她相识十几年的梅影对她的伎俩早就了若指掌，她最引以为豪的武器根本不值一提。她长叹了一口气：“以父之命，实难违抗。真不知道他为何派我来杀你，我的武功与你相比简直天壤之别，这不是让我送死吗？我不想来，但又不得不来，至少来了我还有机会，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她声音颤颤，原本时刻微笑的一张脸如今梨花带泪，梅影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虽然平日她们聚少离多，但同样是大海中的浮萍，上了同一条孤船，她又如何不为之动容。
花影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利剑，毫不犹豫地像梅影心脏插去，梅影一脸愕然，她早该想到狡猾如花影，又怎会在她面前无故示弱？除了微笑的武器，她也早已学会哭泣，哭得最动人的时候就是她出手的时候。利剑将至，她不闪不避，花影一击即中，脸上洋溢着醉人的微笑：“梅影姐姐，你也不过如此，就让妹妹好好送你上黄泉。”
梅影站在原地，毫发未伤，花影脸上的笑意变为忧愁，只见梅影将一块护心镜拿出来，道：“这几日太多人想要我的命，只能小心点。你如果手下留情，刺别的地方就得手了，真是可惜，你说是吗？”
花影脸上的忧愁又再变成绝望，将利剑扔在一旁，跪了下来：“好姐姐，我也是逼不得已，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求你别怪我。”她说这话的时候不住磕头，实在让人心疼，等她再抬头时，十根手指发出了百枝毒针，梅影长袖一舞，毒针尽收袖底：“难道我还会上第二次当吗？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花影一颗心陷入谷底，如今她是真正绝望了，原来真正的与假装的绝望是天壤之别，她的眼神全无光彩，下唇快被她咬出血来，她拾起地上的利剑，惨道：“回去也是死，我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
她反转剑柄，梅影却往后退，站得远远的；她狠一狠心，插向小腹，梅影依旧无动于衷；她口吐鲜血，恳求似地看着梅影，梅影还是不理不睬。最后，她居然变戏法似地站了起来，将利剑一抛，嘴角一抹，恨恨道：“你真是了解我，这样都骗不到你！”
梅影道：“我不过是了解自己，像我们这种人，永远都不会寻死。不过只要你倒在地上三五时辰，我还是忍不住会去看看，那时就是你下手的机会，可惜你没有这样的耐性。”
花影道：“动手吧！我自知不如你，但能死在你的剑下也算是不亏此行。”
梅影却没有动手的意思：“我不杀你，因为自然有人会杀你。”
想到三日之内不杀梅影就要回去受死，花影的俏脸由红变绿，跺一跺脚，转身离去。






						第19章 第十九章
回到厢房，闵天还在昏迷之中，对于外面的一切浑然不知，梅影温柔地望着他：“我是个是非之人，留在这里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少爷，我已让他为我挡了一剑，怎能再增添他的烦恼。”
窗户又发出了开阖之声，梅影眉头一皱站起身来，见到来人舒展眉头，笑道：“原来侠盗也从来不知道有门！”来人正是燕翩迁，他稍作停留，又从窗户掉了出去，梅影跟着一跃而出。
“‘青城天下幽’果真名不虚传，此处空翠四合，四季常青，真是难得。”青城山巅，燕翩迁与梅影一前一后信步而走。
梅影问道：“怎么了？”她很清楚，他越是遇到棘手的事就越装作漫不经心。
燕翩迁拾起一片落叶，说道：“公孙长死了，就留下了这把钥匙。”
望着这把金钥匙，还有那张写着“殺”字的纸条，梅影打了个寒噤：“这是个局，你难道一定要冒险吗？”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她只有说：“要怎么做，我帮你。”
燕翩迁感激地看着她，不知是感激她这么了解自己，还是感激她这么关心自己。梅影说道：“此事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虽然可以拿到这把钥匙，却找不到公孙府的密室，所以要借你之力，然后他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么他明知密室所在，却故意留下这把钥匙，引你到那里，再杀你灭口。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容不得你！”她口中的他自然是紫杉人，这十几年来她对待义父不卑不亢，其实心底却有所忌惮，他那慑人的眼神，神秘的微笑，是梅影噩梦中的常客。
燕翩迁道：“但不管如何，只要他不知道你躲在暗处，我们就有机会。”
梅影点头道：“要动手就要快，他已经出动花影来杀我，如果他让刀锋来对付我，我不知该如何应付。”
刀锋是孟飞的弟弟，如果梅影就算能杀了刀锋，全身而退，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孟飞。燕翩迁当然知道她心中所想，轻轻握住她的手是以安慰。此时无声胜有声，但偏偏有个煞风景的人，还是个万中无一的美人：“原来你们真的有私情！好你个燕翩迁，枉我对你……”
这美人正是慕秋雪，那日燕翩迁跑了之后，她遍寻不获，后来打听出闵东来一行乃是青城山火云帮时，便到了这青城山上守株待兔，终于被她等到梅影。看到梅影日日夜夜照顾闵天，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但她暗想：“说不定这女人水性杨花，和燕翩迁那小子一样见异思迁，再留三日，瞅个究竟。”
果真第三日，她等到了燕翩迁，此时的燕翩迁把自己打扮成个白面书生，英俊不凡，她心里醋海翻腾：“除了他养伤的那段日子，他从来没让自己那么英俊过。”到她见到燕翩迁握住梅影的手，她再也忍耐不住，从树上跳了下来，双眼通红，冲上前去，伏在燕翩迁肩头大哭起来。
燕翩迁放开梅影的手，拍拍她的后背，一脸尴尬道：“你知道我最受不得女人哭了……”半晌，慕秋雪才停声不哭，指着梅影哽咽道：“为什么你常与她在一起，却不准我跟着你。你不是要一个人浪迹天涯吗，难道现在见到她就动心了？”
梅影微微一笑，道：“慕姑娘，请别误会。我与燕公子只是萍水相逢，所谈的也只是一些江湖中事，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
燕翩迁胸口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拳，苦笑道：“的确，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房中那位受伤的闵公子才是她的朋友，我与她什么都不是。”他这句话虽是对慕秋雪所说，但余光忍不住往梅影望去，见她若无其事，暗笑道：“燕翩迁啊燕翩迁，别人都未曾把你当做朋友，你又何苦……”
慕秋雪这才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说：“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这次不准再甩开我。”燕翩迁苦苦一笑，他知道慕秋雪认定的事就是认定了，不管怎么说她都不会改变主意，为今之计只有老生常谈溜之大吉。他刚要说话，慕秋雪便道：“你若再不告而别，我就杀了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梅影，充满妒意，梅影第一次看见这可爱的姑娘露出这种神情，燕翩迁说道：“好，你就跟着我们，但是此行危机重重，你答应我不准闹脾气，一切要听我安排。”
慕秋雪含笑点头，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双眼带笑，含情脉脉地看着燕翩迁，也不忘看一眼梅影，像是一头母狮在宣告胜利。梅影却暗怀心事，没将这一切放在眼里：“慕姑娘对他痴心一片，把他看得胜于自己。而我，实在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情债要还，哪比得上她心无旁骛？”

三人同行，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梅影处处落单，看着前方燕翩迁与慕秋雪策马奔驰，她心道：“慕秋雪武功平平，此行如此凶险，燕翩迁又怎会让她相随？难道他真抵不过她的几滴眼泪，一时心软答应，还是另有打算？”当燕翩迁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第一次向她袒露了心扉，可这一刻她又觉得他离得她好远。
杭州城路途遥远，一路上难免露宿野外，这一夜三人又在破庙休息。燕翩迁出去拾树枝，慕秋雪言笑晏晏：“你知道我与燕大哥是如何相识的吗？”
见梅影摇头，她又说道：“那是一个雨夜，他突然闯入我的房间，全身湿透，不住往外淌血。我救了他，我救了他的人，他却偷走了我的心。”古时女子情感内敛，从不会主动表白，慕秋雪将对燕翩迁的一片痴心时时挂在嘴上，实属异类。梅影几次见她为燕翩迁不顾仪态，方寸全乱，也不以为意，说道：“此后你便立誓要天涯海角追随他，但他却时时偷走了？这现在孤身一人去拾树枝，你就不担心他又趁机逃走？”
换作平时，燕翩迁走到哪里，慕秋雪必定相随，但连日赶路她实在有些累了，二来她立心要与梅影深谈一番，以让其知难而退。梅影此时突然有此一问，她心道：“我时常怕他离我而去，所以从来寸步不离。此次为何放心他一人落单，怕是我心中隐约觉得只要有梅影在，他就不会不告而别。”想通了这层关节，她心中醋意更甚，嗔道：“不管如何，燕翩迁是我的人，你别想打他主意！”一个女子之家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少见，梅影不禁反唇相讥：“我自然不会打他主意，怕是他要打我主意！”
慕秋雪杏眼微瞪，怒道：“我与他是过命的交情，你永远也比不上！”梅影心道：“我明明不要趟这趟浑水，何不好好说话，却总忍不住与她针锋相对？”与慕秋雪话不投机，她索性来个默不作声，不再答话。
一盏茶过后，燕翩迁抱着一大把树枝回来，慕秋雪赶忙迎了上去，似笑非笑道：“你这混小子果真没有偷走……”梅影坐在一旁养精蓄锐，似在没把这一切放在眼里。
燕翩迁升起柴火，煮了两只野鸡，三人分而食之再做休息，第二日鸡鸣之时又再上路。

一路无话，待到杭州时已是黄昏，古有诗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便是杭州城的西子湖。三人有要事在身，无心游湖，问询路人公孙府何在，摸索到的时候已是亥时。燕翩迁道：“我一人进去，你们二人在此等候。”
慕秋雪虽然任性，但也识得大体，与梅影藏在暗处，目送燕翩迁入公孙府。半盏茶的功夫，几个黑衣人也翻墙而入，慕秋雪轻声道：“我们快进去，莫让他们伤了燕大哥。”
梅影道：“燕翩迁还未发信号，贸然闯入，恐会打草惊蛇。”
见梅影不紧不慢，慕秋雪心道：“亏得燕大哥对你那么好，但你从不把他放在心上。”转念一想，她又暗骂：“我乱想什么？燕大哥不过是求她办事，才勉强应酬，他对我才是真正的好！可是这两年来他对我东躲西藏，又怎能称得上一个‘好’字，一切不过我自欺欺人，自作多情罢了！”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突然又洋溢起微笑：“不管如何，燕翩迁我是跟定了，谁也抢不走他！”念及于此，她又信心百倍，见梅影似在闭目养神，气不打一处来，嗔道：“你在这好生休息，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她就提腿要走，梅影随手点了她的穴道，笑说：“你也好生休息。”慕秋雪刚想开口大骂，梅影又顺手点了她的哑穴，笑而不语，眼睛看着前方，慕秋雪气得满脸通红，可恨说不出话来，一张利嘴无用武之地。
过了两个时辰，天空中划过一道彩虹，这正是燕翩迁的信号。梅影才解开慕秋雪的穴道，慕秋雪血气阻滞，双腿一软，但她不愿在梅影面前示弱，强提一口气，先行进了公孙府。两人一前一后向信号方向行去，见到一个不起眼的柴房，三五个黑衣人昏迷在地。
月光之下，梅影细看他们面容，并无相识，她猜测燕翩迁已点了他们的昏睡穴，依旧不放心，又点了他们腿上的大穴。两人这才进入柴房。
小小的柴房之中堆满稻草、木柴等物，杂乱不堪，在几堆杂物中间有一块被翻起的石板，如果没有燕翩迁仙人指路，谁都难想到公孙世家的密室竟在这个破烂不堪的小柴房。






						第20章 第二十章
进到密室，果真别有洞天，过道之内灯火通明，慕秋雪毫无迟疑，信步而走，梅影处处小心，留心脚下每一步。过了转弯便是密室的第一道门，门口依着一具尸体，赫然竟是五影之一的雾影，她的嘴角还带着媚笑，眼角却是惊恐愕然，自负如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死的一天，更难以相信的是自己会死在一个男人的手上。
梅影顿有唇亡齿寒之感，一股寒意袭上心头，伸出左手去探她鼻息，右手戒备，以防万一。“她果然是断了气。”她暗暗想道，“五影五锋终于死了一个，锋影再也不是如义父所说无坚不摧。”慕秋雪见她对一个死尸详加调查，很不耐烦，一个人先行推门而入。
梅影帮雾影阖上双眼，正在此时，忽闻一声惊呼，她认得是慕秋雪的声音，忙跟了进去，只见一地的断箭，可见这扇门后本满是机关，想到燕翩迁闯入之际，必定困难重重，她不禁有几分担忧。
她加快了脚步，但依旧悄然无声，前方是敌是友一无所知，她要更好地隐藏自己，但慕秋雪已然曝露了她的所在：“梅影，救命！”她只有现身，刀锋与云影一左一右向左右门神般站在下一道门前，云影用雁翎刀挟住慕秋雪，眼见锋利的刀锋紧贴她雪白的肌肤，她吓得花容失色，忙道：“快救我！”
梅影淡淡一笑，边走边说：“你不是昨晚才警告我离开燕翩迁吗？你觉得我会傻到救自己的情敌？”
慕秋雪轻咬下唇道：“你果真不是好人，燕大哥看错了你！”云影冷笑道：“你一向自命清高，没想到也和小姑娘争风吃醋，亏义父常说你与别不同，其实你也不过如此。”
梅影不置可否，走到慕秋雪面前，笑道：“你一直对燕翩迁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正好趁这个机会除了你，也好免除他的后顾之忧，你说是吗？”话音未落，她就回身按住了刀锋的脉门，从袖中拿出那把玄铁匕首，抵住他的脖子。这一下突如其来，刀锋尚自别有趣味地看着梅影与慕秋雪口角相斗，不想梅影声东击西，只一招就被梅影制住。
梅影很清楚，刀锋心高气傲，这样的人最易轻敌，果真她一招得手，对云影说道：“放了她，否则刀锋命丧当场！”她说得出这句话，就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她已经从燕翩迁的口中得知二人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即便如云影这样铁石心肠的女人也有弱点，刀锋就是她那要命的弱点。刀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梅影用刀柄点了哑穴，出不得声。
云影不为所动：“你杀了他，少一个人与我争生意，我求之不得。只是如果我在这小美人脸上划几刀，让她没脸见人，你猜燕翩迁会否怪罪于你呢？”她说这番话时，心中全无底气，若换做自己，恨不得情敌血溅当场，又怎么会设法营救？
梅影笑道：“好，我数到三声，我们一起下手，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玄铁匕首快。”
云影还未回答，她便数道：“一、二、三……”这三字还未出口，她的右手便加了几分力道，刀锋的脖子现出一道血痕，云影叫道：“好！你赢了！再数三声，我们交换人质！”
梅影摇摇头：“我从不做亏本的生意，这小妮子的命远远没有刀锋值钱，你要放便放，不放也悉听尊便。不过我一生气，可管不着这拿刀的手。”
云影心道：“她心里恨不得我现在就杀了这小妮子，以除后患，却假装要救她，虚情假意。我偏偏不让她得逞，让这个女子一辈子都与她争夺情郎。”主意已定，她抛下手中的雁翎刀，放了慕秋雪，怒道：“这下你满意了吗？”
梅影又摇了摇头，点了刀锋身上几处要穴，再伸手去点云影的肩井穴，她也不反抗，因为事到如今，反抗也无济于事。她笑道：“这下才真正满意了。”云影怒火中烧，但依旧不发一言，以她的性子，没有用的事从来没做。
梅影推门而入，看来燕翩迁所拿的金钥匙早已打开了各个大门，所以一路走来才畅通无阻。她隐约觉得前方危机四伏，正在此时听到云影的尖叫，她回过头去，只见云影脸上多了一个大窟窿。云影虽不是大美人，但也算是皮肤白皙的小家碧玉，右脸颊上突然多了一个大坑，让人不敢正视，任谁也不能不起恻隐之心，只听慕秋雪笑道：“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你容貌尽毁了！我这个小妮子可不是好惹的！”她还将刀在云影脸上轻轻拍打，云影的眼睛像是快喷出火来，连刀锋也不忍看她，闭上眼睛。
梅影夺过慕秋雪手上的刀，重重的一巴掌打了下去，慕秋雪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从来没人打过我，你居然……”梅影恨恨道：“那是因为从来没人知道你这么欠打！”
她拿出金创药敷在云影的脸上，慕秋雪从后伸手袭她后背，她头也没回，后踢一腿，秋雪倒在地上，她站起身来，恨恨地看了梅影一眼，往下一间密室跑去。看着云影脸上的窟窿，她长叹一口气，云影轻声道：“你不必再猫哭耗子，杀了我吧。”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古时女人的命运与容貌息息相关，一笑倾城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貌丑者被人弃若草芥，终身难觅托付终身之人。所以女子对相貌看得极重，甚至重于生命，因毁容而轻生者大有人在。
云影是一名杀手，容貌与她应当无关紧要，可她终究也是一名妙龄女子，始终不能免俗，尤其是当她见到刀锋闭目不视的神情，更觉得生无可恋。看着云影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梅影安慰道：“你应该知道燕翩迁能化腐朽为神奇，我敢保证他的巧手能让你更胜从前。”云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转瞬即逝：“来不及了，没人能在义父手下逃过，他们已经在里面一个时辰……”
一听此言，梅影握一握云影的手，转身冲进下一间密室，只是她的步履依旧轻盈，她的呼吸依旧缓慢，即使她心里急得要命，她还是能冷静行事，这是她十几年来安生立命的本事。密室之内只点着几支蜡烛，书籍字画琳琅满目，梅影无心查看，只担心燕翩迁现在何处，隐约听到角落之处有打斗之声，她走了过去。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似是慕秋雪的声音。
但听燕翩迁道：“你快走，你在这只会碍手碍脚。”
“他们在与谁说话，难道义父早就埋伏在这密室之中？”梅影暗道，在烛光之中她见到紫杉人一步步向燕翩迁逼近，慕秋雪挡在燕翩迁身前，全身擅抖。
梅影手拿金针，在等候机会，她在等候紫杉人向慕秋雪动手的那一刻，人在出手的时候全身神经被牵动，也就是他防御最脆弱的时候。
紫杉人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出手，燕翩迁嘴角不停地涌出血来，仍强笑着：“你堂堂锋影门主断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吧。”他自身难保，尚且担心慕秋雪安危，秋雪也知道他方才说自己“碍手碍脚”，只是想让自己先行离去，一股柔情蜜意泛上心头。与燕翩迁相识以来，这一刻她最为开心，虽然生死一线，但她终于能感受到这个自由自在的燕子对自己也有关心在乎的时刻，她真想这一刻永远停留。
看着受伤在地的燕翩迁，梅影心如刀割，但若硬着头皮出手只会功亏一篑，最后落得全盘覆没的下场，她只有再等。不知为什么紫杉人还是按兵不动，难道他要眼巴巴看着燕翩迁慢慢流血身亡，享受此种乐趣？想到这层，梅影再也不能等候，十几种暗器从背后向紫杉人撒去。他背后像长了眼睛，一个转身就用斗篷收了所有暗器，但梅影手中的金针在这个时候才发出，她才是她真正的王牌。紫杉人“啊”的一声，似是中了暗器，冷笑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终有一日你要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他虽中了擦了剧毒的金针，但说话中气十足，手脚也没半分停滞，一阵掌风袭过，密室中仅存的几根蜡烛熄灭，里面一片乌黑。慕秋雪伏在燕翩迁身上，生怕他在黑暗中被人偷袭；梅影贴靠墙壁，晃亮火折，但紫杉人已不翼而飞。他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神出鬼没。
梅影再点起蜡烛，慕秋雪已经为燕翩迁吃下了药丸，虽然并无药到病除，但他不再全无血色，笑道：“慕容家的百花养生丸果真名不虚传。”梅影问道：“慕容？慕姑娘难道真正身份是慕容一的独生女慕容秋雪？”
秋雪还在为那一巴掌生气，自然不与梅影说话，只对着燕翩迁道：“为了燕大哥，我早就离家出走，这两年来从来没回去过。”她把离家出走说的与家常便饭一般，可见为了燕翩迁，让她做什么都义无反顾，梅影自问没有她这样的气魄。

为燕翩迁治伤的这十余天，是慕容秋雪最快乐的日子，眼前这个没有脚的男人终于不得不停下，不再东躲西藏。至从那夜她为他挡住那个魔头之后，燕翩迁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看她的眼神比起以前柔和了不少。所谓患难见真情，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付出有了回报，连眼睛都笑了出来。
燕翩迁道：“你傻笑什么？”
慕容秋雪还是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你知道的，我哭笑都是因为你。”
燕翩迁问道：“秋雪，你这两年跟着我东奔西跑，不想家吗？”
慕容世家本是北京城的武林世家，但在慕容一的爷爷辈那一代举家搬迁到福州城，远离江湖是非恩怨，但却乐善好施，为武林广谋福祉。世人对慕容世家的丰功伟业津津乐道，譬如慕容老爷凭借百花养生丸救治了多少武林人士，慕容家重金悬赏消灭了多少江湖败类，每年又有多少灾民接受慕容家的救济才能苟活……
慕容秋雪道：“想，但你会陪我回去吗？你去哪，我去哪。”
堂堂的慕容大小姐居然跟着一名小偷东奔西跑，就算燕翩迁是石头人也有动心的时候：“好，等我养好了伤，就陪你走一趟，拜会拜会慕容老爷。”
秋雪娇嗔地点点头，心里泛起无尽涟漪：“不知道这么久没见爹爹，他还会不会怪我？他肯陪我回慕容府，难道他要向爹爹提亲？”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泛起一片霞红，十分迷人，连站在门外的梅影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美。她走进房来，说道：“你们回慕容府，我就不凑这个热闹，就此告辞了。”
还没等燕翩迁开口，秋雪便道：“后会无期！”
燕翩迁勉强一笑，道：“保重！”也无丝毫挽留之意，梅影倒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盛夏已过，秋高气爽，正是南国好时节。
闻名遐迩的慕容府并非坐落在福州的大街上，而是在曲折蜿蜒的小巷中，门楣低矮，上面有一破匾写着“慕容府”三个字，左右两边的朱漆门柱上各刻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大字，可见此间主人置江湖于事外，海阔天空之志。
破旧的门楣底下却大排长龙，原来两个做家丁打扮的老年男子正在赠米施药。慕容秋雪与燕翩迁下得车来，只往那一站，两个家丁便看到慕容秋雪，可谓是耳聪目明。两人放下手中物什，跑到秋雪面前，一人双眼通红道：“你可回来了，三弟快去通知老爷。老奴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小姐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以为小姐凶多吉少。”他声音哽咽，自知失了仪态，硬是忍住了眼泪，另一位家丁健步如飞，跑进府中。
慕容秋雪甜甜一笑，两眼泛红道：“田二爷，我现在不是平安回来了吗？我们先进去向爹爹报平安。”
姓田的家丁回过神来，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燕翩迁，拱手道：“这位是……”
燕翩迁作揖道：“在下姓单，单名一个文字，洛阳人士。”他见燕翩迁生得眉清目秀，笑容可掬，顿生好感，道：“你们进去吧，老朽这里还要派米，就不相送了。”
进了慕容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园林，说是园林，莫若说是个果林。沿路走来，弥漫着桂花香气，种着各式果子，慕容秋雪随手摘了两个桃子，分与燕翩迁，两人一吃，果真清甜无比，此处真好比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但这让人心旷神怡的小小果林，实则是个易入难出的五行迷宫，按照金木水火土布阵，不知其理者难免会困于此阵。
燕翩迁见慕容秋雪在蜿蜒的小道上忽左忽右，两年前闯慕容府的情景历历在目。当年他为了传世之宝芙蓉剑独闯慕容府，虽然闯过了这迷宫，拿下芙蓉剑，却逃不出慕容府各路高手布下的天罗地网。方才门口的两位老人便是五十年前叱咤风云的田氏双雄，他们一长一短的霸王枪配合得天衣无缝，所向披靡。此外，洛阳的十二生肖、东北三省的龙马夫妇、西域的火焰喇嘛都在此处，看似门楣冷落的慕容府藏龙卧虎，难怪连燕翩迁都着了他的道。当年他双拳难敌四手，胸口中了田二的霸王枪，后背又被马夫人砍了一刀，却恰好碰上了慕容秋雪，以她的性命相要挟，众人才放他离去。
辗转来到一处山洞，他却失血过多，再也支持不住，本以为命丧于此，不想慕容秋雪不仅没有要他性命或是趁机逃跑，而是帮他疗伤，这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故地重游，风光依旧，人面全非，那日与他斗生斗死的田氏双雄完全不知道他就是当日夜闯府邸的盗贼，以为他是小姐的如意郎君，多亏了燕翩迁千变万化的易容之术。他时常在想，纵使他天天换张人皮，他还是他，只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并不多，连对自己痴心一片的慕容秋雪也不知道他真正所想，他的知己也许只有一个。
两人终于来到慕容府的大厅，爱女失而复得慕容一鸣并无丝毫失态，端坐于大厅正中，见到慕容秋雪不喜反怒：“这两年你到了何处？何时逃离那恶贼的，怎么也不向家中报报平安？”
秋雪扑倒在慕容一鸣怀中，哭道：“那日那奸贼将我挟持出去，之后逼我与他一起打家劫舍，女儿心中记挂这爹爹，才苟且偷生。还好一月前遇到了这位单公子，因他相助才逃离了那恶贼的魔爪，女儿才有命回来见你！”她这番话颠倒黑白，将燕翩迁所扮的单文说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亏得她说得声情并茂，慕容一鸣纵然心中有所怀疑，但爱女既已回来，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他轻抚她的头道：“快起来吧，莫被人笑话。”
慕容秋雪这才起来，转身向燕翩迁做了个鬼脸，道：“爹爹，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单公子。是他将我从那恶贼手中救出来，又将我护送回府，我们可要好好谢谢人家，以尽地主之谊。”
燕翩迁上次盗剑之时，慕容一鸣并不在府中，二人此次初见，但见慕容一鸣身着轻袍缓带，手拿一把羽扇，却掩不住一身贵气，让人望而敬畏。慕容一鸣道：“田三，带单公子到客房休息，吩咐厨房摆下宴席，好好多谢单公子。”
燕翩迁道：“不敢当。”慕容秋雪笑道：“不必麻烦田三爷了，就让我领他到西厢客房吧。我们还要去向爷爷请安呢！”此言一出，慕容一鸣与田三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霜，田三答道：“大小姐，老太爷两月前已经生病仙游了。”
慕容秋雪脸上笑容凝固，险些站不住脚，燕翩迁将她扶住，只见她花容失色，雨带梨花，哭道：“孩儿不孝，竟没赶来见爷爷最后一面！”慕容一鸣见女儿悲痛欲绝，安慰道：“你爷爷寿终正寝，也算美事一桩，你好生梳洗一番，到祠堂给爷爷上柱香，告诉他你平安归来吧。”
慕容秋雪点头答应，想起往日爷爷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悲上心头，又痛哭流涕，燕翩迁多番安抚她才平静下来。
慕容一鸣看出“单文”与女儿的关系非比寻常，但终究男女有别，便叫了下人分别带燕翩迁与慕容秋雪下去休息，一夜无话。
燕翩迁跟着侍女小兰来到西厢房，侍女见他相貌不凡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燕翩迁装傻道：“姐姐，我脸上是否有脏污？”
侍女红着脸摇摇头，燕翩迁笑道：“那你怎么老看我？”
侍女更是低头不语，进得房来，燕翩迁让她坐下饮茶，她半推半就，还是坐了下来，羞道：“单公子，与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她见燕翩迁貌胜潘安，早就芳心暗许，只望小姐与他早日成亲，自己可以日夜见到他，于愿足矣。现在燕翩迁好言好语请她坐下饮茶，她痴想若是能被他收为二房那更是天赐良缘，不禁脸红至耳根。
燕翩迁皱眉道：“只是你家老太爷病故，听秋雪说他的身体一直硬朗，怎会走的那么突然？”
小兰正色道：“听说老太爷得了肺痨，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没过两天就撒手人寰了。听说肺痨会传染人，老爷下令封了老太爷的房间，到现在东厢房我们都不敢再入了。”
燕翩迁点点头，若有所思，小兰与他再闲聊两句，便先行告辞了。
子夜，久无人烟的东厢房竟然有了一闪而逝火光，由外向内看去但见一个人影闪动，慕容一鸣闲步至此，皱起了眉头，推门而入。他道：“来者何人？在东厢房鬼鬼祟祟！”
只听一熟悉之声应道：“这不是西厢房吗？原来我走错了房间，怪不得觉得奇怪得紧。”他点起桌上的油灯，此人正是燕翩迁，慕容一鸣冷笑道：“东西两边相隔百余米，单公子怎连这也会弄错？”
燕翩迁一拍脑门，道：“我自小就是有一样不好，不认路。不过还好这里空空无人，没住个黄花姑娘，否则我可真是毁了他人名节，千该万死了。”他说话间又将房子环顾了一遍，故作惊讶道：“这里满布灰尘，怕是许久没人住了吧，可惜了一个好房间。你说是吧，慕容庄主？”
慕容一鸣答道：“如果单公子喜欢，大可以由西厢搬来这里。”他右手拳头稍稍一握，又松了开来，嘴角含笑，燕翩迁摆手道：“不必不必，单某是个粗人，西厢东厢都一样。告辞。”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西面走去，慕容一鸣长叹了一口气，熄灭了油灯，东厢房又恢复了黑暗。
燕翩迁其实并没有乖乖地回房睡觉，他施展独门轻功燕子飞，穿过五行阵，遥遥见到一棵梨树之下站着一人，只见他回过头来，恰恰是慕容一鸣。燕翩迁自问轻功数一数二，但在此人面前竟成了小儿科，他明明在他身后，只转瞬之间便等在他前面，不过此事更肯定了他心里的判断。他笑道：“慕容庄主也深夜出来赏花赏月吗？”
慕容一鸣不置可否，道：“单公子不是要回房吗？怎么会游到此处？”
燕翩迁伸了个懒腰：“恐怕是不习惯陌生床吧，所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两人嘴上寒暄，其实心里各有所想，过了半晌，燕翩迁打了个哈欠，道：“夜已深了，我也该回去再试试，看看能不能高枕无忧，问心无愧地睡个安稳觉。”他语带双关，已有所指，慕容一鸣怎能不知？
只见他答道：“单公子很快便能睡个长长久久、踏踏实实的安稳觉了。”两人在月光之下对立而视，忽闻身后有人说道：“爹爹，燕……单大哥，你们也难以入眠，出来散步吗？”原来慕容秋雪心中还在记挂亡故的爷爷，夜不能寐，出来走动，恰好来到此处，上前搭话。
慕容一鸣道：“是啊。爹爹现在有些困了，你也送单公子回房休息吧。”
说话间，他已顾自走去，就剩下了燕翩迁与秋雪两人。秋雪羞涩道：“那么晚，你与爹爹聊些什么呢？”心里想的却是：“燕大哥不知何时会表明身份，向爹爹提亲呢？”
燕翩迁答非所问道：“你想看烟花吗？”还没等秋雪回答，他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用火折子一点，便向天空喷出了五彩缤纷之色。烟花，绚烂而短暂，岂不与人生一样？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送了慕容秋雪回房，偷偷点了她的睡穴，看她睡下，燕翩迁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一下筋骨，向西厢走去。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两年前他没能闯过天罗地网，这次他倒要再闯一闯，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越刺激的事他越有兴趣。
他大踏步向前走，他知道慕容府的十多位高手应当已列阵以候，出乎意料的是，等着他的只有一个人——慕容一鸣。他笑道：“紫杉人，久违了！”
慕容一鸣并不讶异，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燕翩迁，亏你聪明一世，居然糊涂到孤身闯慕容府，你以为我真的老眼昏花，认不出你就是多番坏我好事的燕翩迁？只是，你确实很聪明，居然猜出我就是紫杉人。你这样的对手我实在不舍得这么快就要了你的命，可是你又非死不可！”
燕翩迁手中扬着一封信，道：“我总觉得你那双眼睛时曾相识，直到在公孙府密室你因为秋雪放了我一马，我才恍然觉悟，你们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时我就猜出紫杉人是你，不过此番来慕容府，被我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做梦也想不到已故慕容老爷用暗号留下了一封信，原来你就是当年天山派的遗腹子，被慕容老爷好心收养，没想到你丧心病狂，居然忘恩负义，谋杀养父！”
慕容一鸣眼露凶光，一把抢过这封信，燕翩迁居然不闪不避，任他拿去，到慕容一鸣拿到手中的时候，只发现一张白纸，才知道自己已然中计：“你的确聪明绝顶，但越是聪明的人就越短命！我现在就结果你的性命，然后再慢慢收拾你的援兵，到时候这个秘密还永远是秘密！”
慕容一鸣故意让燕翩迁放出烟花信号，就是为了将所有与燕翩迁有牵连者一网打尽，可惜他太不可一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燕翩迁的援兵那么多，还来得那么快。
田氏双雄、六大生肖、龙马夫妇、火焰喇嘛……如天降奇兵，从四面八方飞将而来，将慕容一鸣围在垓心。燕翩迁第一次见慕容一鸣露出惊诧的表情，他惊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田二道：“如不是亲耳听到，我们断不会相信你是这样人面兽心，虽然我们早就想到老太爷的死必有蹊跷，可从未疑心到你身上。若不是燕翩迁以性命作保，我们怕要一辈子被你这个天山遗祸蒙在鼓里！”燕翩迁就是燕翩迁，居然有本事让慕容家仆倒戈相向，他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慕容一鸣像是吃了这么个干瘪，脸色尤其难看。只见他一挥手，锋影门杀手飞檐走壁而来，曾经十大杀手只剩七人，梅影叛变，花影因没有完成任务被赐死，燕翩迁出于自卫杀死雾影。
但只有这七个也足以应付这十余名高手，因为杀人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大战一触即发，但谁都不愿意率先动手，像他们这样的高手当然知道以静制动的道理。燕翩迁旁若无人地盘腿而坐，说道：“大家莫如坐下歇歇吧。”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上百种暗器向他射来，他面不改色，长袖善舞，将暗器尽收袖底。
田二、田三提枪向刀锋砍去，他们兄弟二人从来并肩作战，长枪守，短枪攻，错落有致，全无破绽。见刀锋力有不逮，剑锋也加入了战局，他的无情剑见血封喉，攻势猛烈，若不是田三用长枪多番挡下他的剑锋，田二怕早已身首异处。田氏双雄配合得天衣无缝，田二一味强攻，田三替他防守，没有亲兄弟的信任怎能将这套霸王枪使得如此淋漓尽致。刀锋、剑锋虽然各自为政，但是他们的招式辛辣狠毒，让人防不胜防，双方各有利弊，斗了个势均力敌。
那边厢，六大生肖将火锋、水锋两兄弟围在垓中。六大生肖成名绝技便是一套形意拳，兄弟六人效法虎、猴、马、蛇、鹰、熊六种动物，根据劈、崩、钻、炮、横五种变化，创出了这套生肖阵法，变化无穷，以慢打快。火锋手拿双流星，两头火焰熊熊，让人不敢逼近；水峰腰系山河带，使将起来如水如浪，以柔克刚。虽然是以六打二，六大生肖也没占多大便宜，火锋、水峰的武器甚是罕见，又时常奇招突出，六大生肖赤手空拳，只能打个平手。
山锋应付火焰喇嘛游刃有余，一条长鞭舞得如蛇如龙，活灵活现，火焰喇嘛纵然时时喷出火焰，但那火焰却为山锋的长鞭所用，秋风之中，只见一条长长的火龙忽高忽低忽上忽下，火焰喇嘛也束手无策。
雪影、云影与龙马夫妇也都得难分难解，雪影一招“雪里看花”出其不意，龙夫的右臂中了几根银针，马妇怒气冲冠，双手鸳鸯刀化成两个风火轮，废了雪影的左手……众人斗得难分难解，燕翩迁与慕容一鸣也拉开阵势。
慕容一鸣道：“手下败将，何足言勇？”
燕翩迁道：“在公孙府时，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自降身份，藏在桌子底下，趁我进屋之时突然偷袭，否则又怎会着了你的道？依我看来，你除了逃跑功夫了得之外，别的也不过如此！”
慕容一鸣生性谨慎，没有把握之下多次金蝉脱壳，燕翩迁这番话正是说中他的痛处，只见他一声长啸，从袖中拿出一柄长剑，此剑剑柄上镶嵌了一颗明珠，正是当日梅影以性命想拼得来的灵狐明珠，而他手中拿的正是玄铁神剑。江湖误传灵狐明珠暗藏神功，实则此灵珠只不过是赤炼子镶嵌于玄铁神剑之上的明珠，此灵珠吸收日月之精华，使长剑光芒万丈，更加威力无穷。
燕翩迁长袖一挥，放出百种暗器，正是方才七大杀手向他射来的暗器，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是这暗器到了慕容一鸣跟前像是废铁一般，他长剑一上一下之间，百种暗器便被打落在地。慕容一鸣有神器相助，愈发精神，燕翩迁却只闪不攻，虽能全身而退，但终非长久之计，慕容一鸣怒道：“你连番退避，意欲何为？”
燕翩迁不置可否，依旧我行我素，运用燕子飞玄妙步法只在原地打转，慕容一鸣虽空有神器，但不能正面交锋，也奈何不了他。
斗了一刻钟有余，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燕翩迁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慕容一鸣心道：“难道这小子还有什么救兵？无非是梅影那个叛徒，来得正好，让我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他杀意已起，两眼发光，先前那番贵公子的模样荡然无存，更像是一个嗜血成性的吸血王子，让人望而生畏。
梅影如期而至，只是闵东来比她来得更快，他大步流星，直向慕容一鸣冲去，人到掌至，与燕翩迁一个攻他下腰，一个攻他头顶，再加上梅影不时冷不防地用暗器击他各大要穴，纵然慕容一鸣有利器防身，也难挡三大高手的左右夹击。正在此时，龙夫因右臂中了雪影的毒针，毒发身亡，雪影虽被废了左手，但与云影左右夹击，终究马妇制服，两人加入战局，牵制住梅影，慕容一鸣以一敌二，居然也能游刃有余。
众人斗得天昏地暗，双方伤亡惨重，只云影、慕容一鸣二人与燕翩迁、闵东来、梅影三人分庭抗礼。慕容一鸣使出一招“一柱擎天”，将玄铁神剑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幸好闵东来的“万火朝宗”再加上燕翩迁的“雷霆一击”能恰好与之匹敌。双方都上了内力，却让梅影有了可乘之机，只见她指光一闪，十枚梅花针向慕容一鸣双眼打去，云影手舞长剑，拦了梅花针的去路。
慕容一鸣心知云影的武功终究别不上梅影，他需速战速决，才能全身而退，便又催了几分内劲，闵东来与燕翩迁渐感不支，却在此时，慕容一鸣内力突然截止，全身发出一种爆竹破裂之声，倒地身亡，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不知是喜是忧，天山狂暴丸的始作俑者怎能想到自己最终死在此毒之上？
云影却无半分诧异，只道：“我已帮你料理了他，记住你的承诺。”当日梅影答应请燕翩迁帮云影修复容貌，云影便对紫杉人起了杀机，她将执行任务剩下的天山狂暴丸混于葡萄酒中，紫杉人终究作茧自缚，死于此毒，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晚过后，闵东来带领武林正派铲平慕容山庄，搜出了许多金银珠宝、武功秘籍，至于他们如何处置便掠去不提。几十年后，不一定又会出现什么慕容余孽也未可知。

茫茫原野之中，夕阳西下，一对情人策马奔驰。他们正是当日的燕翩迁与梅影二人。梅影打趣道：“你怎么落下慕容姑娘一个在杭州，没有和她双宿双栖，却和我这个满手血腥的杀手结伴江湖？”
燕翩迁牵起她的手道：“你不是也没有和闵天那个傻小子喜结连理，却与我这个江洋大盗游荡江湖吗？”
两人相视而笑，梅影知道此生此世便会与此人相濡以沫，又道：“燕大哥，我有一事不明？你本来置身于江湖之外，为何偏偏对锋影门穷追不舍？”
燕翩迁道：“我第一眼看到你手中的玄铁匕首，我就知道我师父司马东西之死与锋影门有关，他当年带着护心镜，却一刀穿心，不是紫杉人手中的玄铁匕首决不会让他这样一个高手一招致命。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你才八岁，所以虽然你手持玄铁匕首，我知道此事必与你无关，辗转之下才揪出了紫杉人，报得此仇。”
梅影缓道：“司马东西，好怪的名字？难道就是江湖中人所称的司马善人？”
燕翩迁笑道：“正是他，师傅他老人家终于可以安息，如果什么时候我们再添个胖娃娃，他在九泉之下也算无憾了。”说话间，他哼起了小调，正是当年司马善人交与他的“盗贼之歌”。
梅影低头不语，半晌，抬起头来，眼眶含泪，道：“燕大哥，我有一事相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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