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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如碧浪翻江去

代序
……把你们那些人给我吧，
那些疲倦的人，穷困的人，
蜷缩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人，
在你们富饶的岸边遭到不幸被遗弃的人，
把那些无家可归、流离颠沛的人交给我，
我在金色的大门口高举着明灯!
这是美国犹太女诗人埃玛?拉扎鲁斯的著名诗篇《新巨人》．中的诗句，它镌刻在纽约港自由女神像的底座上。
自由女神矗立在美国纽约港入口处贝德洛斯岛上，她身高四十六米，加上三十米的基座共七十六米，当时的正式名称是“照耀世界的自由女神”，但是美国人都喜欢称它为“自由小姐”。．
一百年前，法国知识分子由于不满拿破仑三世的专制统治，以参加美国建国一百周年纪念的名义，发起了建造这座巨型自由女神赠送美国，以表达他们对自由的向往，对专制的憎恶。一百年过去了，一九八六年，美法两国决定联合举行雕像的百年仪式。但是，“自由小姐”已经是个“迟暮美人”了。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雕像表面的一些地方和关节已经风化、腐蚀。不久前，纽约港当局还将可站立十二个人的火炬底座卸了下来进行重新翻建……
“自由小姐”用她的宣言和形象，吸引了世界各国渴望自由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美国的象征。据说，分散在美国各城市小型的自由女神雕像的复制品就有十几座。犹太女诗人埃玛?拉扎鲁斯《新巨人》中的名句，为世界各国渴望自由的人所传颂。多少年轻美丽的姑娘希望自己能成为真正的“自由小姐”，幸福地生活在富饶可爱的美利坚的土地上……
一、山如碧浪翻江去
水似青天照眼明
——王安石《泊姚江二首》
迪克：
想不到她有这样大的又或力，更未想到她能获得如此成功!
当她刚迈进表演场，望着她那裸露的背部、忸怩的姿态，刹那间，我甚至有些后悔了，后悔我作出的让她替代萨比娜表演的决定。
我这迪克游乐场自从效仿西德阿特兰特游艺场搞美女罗体表演以来，不!更确切地说，在阿特兰特游艺场的启示下，我创造了人体美艺术表演以来，已经公演了五百多场，几乎场场
暴满，在美国西部，特别是在加利福尼亚州，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正如银行家斯特津所形容的那样“门庭若市”。
游乐场外，出租汽车业、清凉饮料业都生意兴隆，甚至拉斯韦加斯赌博用的“老虎机”也搬来了。门前车来车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顾客的(我称他们为顾客而不是观众)口味难调，有人提出女人的选择要有多种风格，要丰富多彩，不光有美洲型、欧洲型、非洲型的女人，还必须有亚洲型。可是，说说倒容易，弄几个菲律宾、印度、台湾的姑娘并不难，但真正的亚洲型美女并不容易找啊!特别是中国大陆人，他们讲究礼仪、讲究关系，女人又注重贞操，只有她们才能称之为真正的亚洲型。我找过泰国的、缅甸的姑娘，但是，往往都是些连屁股都不会扭的“鸡雏”，缺乏基本的素养。如果让她们出现在游乐场中央的玻璃罩中，那数百个、上千个窥视孔就会立即关闭，顾客们不仅不会向窥视孔投放硬币，还会发出“嘘嘘”的起哄声。
据介绍人说，夏娜不仅是亚洲型的美女，还是属于现代派类型的中国姑娘；她不仅长得美，会跳迪斯科，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受过高等教育，是中国一家著名芭蕾舞团的演员，虽然不是一流的名角，但她功底之深令人刮目相看，她的确是个人才啊!
人才，人才算什么呢？到了我这里，就看你能不能用自己款款的步履、柔软的腰肢、多情的神采来打动顾客的心，吸引住顾客的注意力……有了这一切，才说明你是迪克游乐场的人才。
在排练和预演时，她体态轻盈，表演自然，仪态也很大方、很自如，可见她的基本功是很扎实的，因此，我才突然决定让她代替萨比娜。可是在她进场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她步履迟疑、举止滞呆、表情紧张……她这是怎么了？难道一个受过多年艺术熏陶的大学毕业生，一个有舞台实践经验的舞蹈演员会怯场吗？不好!这是失败的征兆。正当我处于慌乱之中，不知为什么场内突然爆出热烈的喝彩声，这突然变得热烈的气氛，解除了我的疑虑。
在顾客们“嗷嗷”的叫好声中，我陶醉了。我由衷地高兴，我为自己的慧眼，为今晚上的决定感到自豪。．还有什么能比看到自己的“杰作”受到人们的欢迎而使人愉悦的呢!看来，夏娜将是我这迪克游乐场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
今天，她扮演的是((创世纪))中的夏娃。巧得很，她的名字叫夏娜，和夏娃还谐音呢!她那光滑圆润的肌肤，在淡蓝色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有又或力；那丰满的匈部和纤细苗条的腰肢，加上那带有几分愁容的神色，使人感到她就是人间第一个女人夏娃，她就是那个被天主贬到人间的夏娃，但她是亚洲型的夏娃：是的，很难说上帝创造的夏娃就是欧洲型的，也很难说夏娃的确切年龄。近年来有人说夏娃是幼女，有人说是少女，不管怎么说，她是上帝创造的人类之母，那么她就应该是有青春活力的女人，而且必须是个能为亚当所爱的美女。她伴随着海顿的清唱剧《创世纪》的音乐，在大玻璃罩内翩翩起舞，那优美的舞姿，象泛涌的碧波，象婀娜飘曳的柳枝，象轻盈的浮云，象令人眼花缭乱的一抹朝霞。
顾客席上骚动起来了，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赶忙向身边的收款机孔投着硬币……
看来，我的心血没有自费，我改建游乐场的美元也没有白花。
那古罗马式的表演场在一个倒扣着的锅形玻璃罩下。玻璃罩把表演的人与顾客隔离开来，使顾客产生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
观众座席的设计也别具匠心，每个顾客都有一个封闭的包厢，包厢里有一个窥视孔和收款机，在观看的兴头上，窥视孔自动关闭，顾客只有向收款机里投放硬币，窥视孔才能自动打开，使他看到想看的一切。
我坐在经理办公室里，用闭路电视监视着表演场内和顾客席。我将严格地根据雇员的表现付给她报酬，我也将依据顾客的好恶来向雇员提出新的标准和要求。因此，我特别注意顾客的神色，因为他们是游乐场的“皇帝”，他们的兴趣与爱好，将决定我口袋里金钱的多少。
银行家斯特津不停地咽着口水，眨着小眼啃全神贯注地盯着夏娜，也许他真把玻璃罩子当成伊甸乐园了。
他是“中国通”，曾经在中国呆了很多年，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因此，他对中国民俗风情的了解，并不亚于那些研究中国的专家。他经常光临游乐场，看得出，他喜欢美女，特别是喜欢那种文静、内向型的美女。
有一次，在我的办公室里闲聊时，他突然给我提了一条建议：“为什么不选一两个东方型的美女呢？”
他故意把话说得漫不经心，以证实他是偶然想起的，并没经过酝酿。
为了欣赏东方美女的风姿，为了祝贺夏娜首次登场，斯特津提前一小时就来了，他在办公室、化妆室前转悠了一会儿，终于忍耐不住，闯进化妆室和夏娜用汉语攀谈起来了。本来这是游乐场的纪律所不允许的，可是斯特津毕竟是斯特津啊!
夏娜又是初来乍到，权势和无知，纪律和规定对她都是无效的。我看得出，夏娜对“中国通”的斯特津立即产生一种“他乡遇知音”之感；而斯特津则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位东方女性。
是的，他一定相中了夏娜，也许演出后，也许一两天内他就会来找我，可能提出要带夏娜去华盛顿广场的红玫瑰饭店聚餐。
那位三十多岁的广告经营公司的经理苏索尔刚离婚不久，最近，他不断地光顾迪克游乐场。看来，我的远见卓识是初见成效了。有身份有地位有知识的入是不会贸然公开闯进那些肮脏廉价的酒吧、脱衣舞厅，以及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蒸汽浴室、按摩诊所的，可是他们过剩的精力和时光总是要消耗的呀!我这个以人体美欣赏为宗旨的游乐场，无论从心理上、道义上，还是社会公德上，都是无可非议的，特别受到了斯特津，苏索尔这样有地位的人的欢迎。因为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来。
看，苏索尔对着窥视孔，嘴角的口水都要淌下来了。突然，那无情的窥视孔对他关闭了，他连忙向收款机塞进一枚硬币，窥视孔打开了。他趴在那儿，两眼紧贴在玻璃上，那样
子，恨不得把表演场上的夏娜一口吞下。
那位颓丧的大学生两手抱着肩头，仰起脸望着天花板出神。噢，他是没钱了，窥视孔当然对他不客气，可是夏娜的魅力又使他不忍离去，因此，他只好仰躺在那儿闭目养神……。
本来，迪克游乐场光顾的大多是社会名流，但是，大学生却有相当数量的人在这儿留连忘返，原因是我对他们采取了优惠待遇。要知道，在野党的总统候选者和大学生，只有这两种人的前途是未知数，对他们怠慢不得呀!应该再优惠他十分钟。顾客是我们游乐园的皇帝，给他优惠十分钟，他还会想方设法再弄点钱光临的。我拿起话筒，把这个想法通知管理员。
看，那个大学生象打了强心剂似的，又来精神了!他一边感激地叨咕着“谢谢！”一边贪婪地望着窥视孔。
游乐场四座是如痴如狂的红男绿女，他们的喜怒哀乐五花八门，简直让人难以琢磨，一位男子看着看着，竟然抱住身边的女郎用力地吻了起来。
看来，夏娜的成功是当之无愧的。
我们美国人讲究的是感官享受，所以，达尔文的“适者生存”是我和我相当数量的同胞所崇拜的金科玉律。消费至上主义和享乐主义之风盛行，道德、节操和责任谁还去去遵从呢？同性恋、吸毒，成为时髦的社会现象，结婚者越来越少了，而离婚的却越来越多，这就是我们美国的现实生活。迪克游乐场的实质是为追求感官享受的男女作为性追逐的补充。因为宗旨和实质都是明确的。但是没有想到，一个脱离中国大陆的姑娘，却获得如此惊人的成功!
好!夏娜抖掉身上的披纱，**裸的，象彩虹一样将腰身弯蜷着，身上每一处曲线、颜色，都展示给顾客，此时此刻，顾客几乎达到了箫魂的境地了。
突然，我从电视荧光屏上看到她眼角上噙着晶莹的泪花。
她哭了。
为什么呢？
从正统的马克思主义统治下的国家，来到了自由世界；从严肃、讲秩序、讲纪律的社会环境，来到一切都开放的美国，从感情上，一定会起急骤的变化；所以，她从事这种罗体表演也会浮想联翩的，因此，羞涩、困惑，甚至激动得流泪了也都是正常的，但是在表演中我绝不允许神情异样，那样会砸锅的。
我拿起感应麦克，轻轻地对她说：“夏娜，注意神情，再坚持两分钟就结束了。音乐变得缓慢了，纤弱了。灯光也渐渐变得柔和。
“夏娃”偷吃了智慧果以后，静静地躺在伊甸乐园里，她躺在那儿想什么呢？她一定把一切都想得那么美好，一切都将随心所欲，因为在伊甸乐园里嘛!
她仰躺在那儿，在橘黄色的逆光下，她那苗条身体的曲线，显得格外优美……
当她走出表演场时，竟泪痕满面。也好，夏娃被上帝撵出伊甸园时，应该是痛苦的。
“笃笃!”是谁敲响了我的门？也许是斯特津，也许是苏索尔。不行!谁也不能带夏娜吃夜饭去。这儿不是妓院，，不接客也不陪客，再说，夏娜初出茅庐，是个不可多得的明星啊。
夏南：
当然，我也未想到会获得这样的成功!刚出游乐场，我象个明星似的被人们团团围住了。有人为我拍照，有人拿着录音话筒向我提问题，还有人递过本子让我签名。在中国，我曾见
过我的蓝姐在演出后被人这样崇拜过。
“您是怎么从中国大陆来的？”
“谈谈您对美国的印象？对里根总统有什么看法？”
“您喜欢什么样的朋友？对同性恋感兴趣不？”
“谈谈您个人的经历吧!”
………………..
这些问题对我都十分敏感，让我如何回答呢？
真讨厌!我一概拒绝回答。
我是个幸运儿，国内的生活对我来说一直是一帆风顺的。
我们学院去年芭蕾专业的毕业生有二十多个，分配到芭蕾舞团只有两个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就业务来说，我并不算是团里的尖子，况且又是初来乍到，别人对我并不了解。
我们团第一次排演著名芭蕾舞剧《吉赛尔》，窥视主角的人起码有十几个。是啊!世界公认，能主演《吉赛尔》的演员就是明星!谁不想当明星呢？我，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学生，虽不见经传，但我也要尝尝明星的滋味。
我的男朋友于雨和他父亲经过努力，我，终于要演吉赛尔的A角了。
由于我，芭蕾舞团沸腾了。
记者终于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天下午，我练功后，洗完澡正在房间里休息，有人在敲我的门。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进来！”
这时，门轻轻地推开了，先露出一张白皙的脸，上面镶嵌着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那眼睛里含着笑，似乎在向你问候。她有二十四五岁，个子高高的，肩上背着一个普通的挎包。
“夏南同志，我是记者，我想和您谈谈。"她跨进来，自己先找个空地方坐下，慢吞吞地对我说。
一听她是记者，对她的好感，一刹那间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的，我对记者没什么好印象。去年，一位记者采访了于雨，了解他父亲为他和我的将来从房产局弄的那套房子的事儿。一周后，报上就点名批评了于雨，还好，给他父亲还留了点面子，不过那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象肥皂泡一样的没了，所以，于雨一想起这件事，就骂记者的娘。这位女记者，今天不请自来，又是为什么呢？
我有些忐忑不安地问：“不知您要我谈什么？”我穿上了外衣，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等她提问。
她咯咯地笑了。我发现她笑的姿态很美，声音也非常清脆。心里禁不住想：象她这样素质，应该作声乐演员。
“不要想得太多，我们随便扯扯，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真的天南海北扯起来了。
我从她的言谈中感到，她并没有恶意，也感到她是一个开朗、活泼而又热情的人，于是，就把我争演吉赛尔的心理活动向她倾吐了出来。她认真地听着，而且神情也变得严肃了。
尔后，她向我提出了一个又一个严肃而又令人深思的问题，应该说，这些问题的确让我难堪。
“于雨的父亲作为领导干部，干预你的毕业分配，为儿子弄房子，又为你争演主角，你不认为这是以权谋私吗？”我发现她把“您”换成“你"了，尽管她提得严肃，但是口气却很
平和。
“论资历，论业务水平，你不如一些老演员，而你却受到极特殊的照顾，难道你能心安理得吗？特别是争演吉赛尔这个角色这件事。你再想想，一个人做自己并不是力所能及的事，
那不等于给自己套上枷锁吗？演不好，无论对全团，还是对你个人，难道不是一个损失吗？那还如何谈起明星这个词呢？
“再说，你和于雨年纪都很轻，生活的道路还很长，你们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创造生活，千万不要靠恩赐、靠撞大运去谋取自己不该得到的一切，否则将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啊!”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并不想照她说的去办。然而，鉴于以往的教训，经过反复思考，我和于雨终于达成一致，第二天我找到团长，辞去了吉赛尔这个角色。
这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报上不但没点我的名，团里的同事们，无论老少，都对我刮目相看，不少人见了我都发出会心的微笑。同时，我还交了她这个记者朋友。她叫程华。
尽管程华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对记者还是有些怵，特别是怕那些象粘糕似的刨根问底的记者。
 
 
当然，这些蓝眼睛、黄头发、大鼻子记者并未粘我，但是我还是小心些好，尽量不给他们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我怕他们，怕他们发表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和动态。 
一年来，我想念母亲和蓝姐，也想于雨。我随芭蕾舞团来美国临上飞机时，他还悄悄地对我说：“南，顶多半年，我们将在美国相会……。” 
然而，一年过去了，我得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也许他们也得不到我的消息，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在这里作这种工作。因此，我现在也很想念那位大眼睛的记者程华，我现在越想越感到她那番话的确是语重心长。 
不演《吉赛尔))后，我当然很悲伤，也很难过。于雨也气愤地说。“咱们国家就是压制人材，要是在美国，象你这样的早就飞黄腾达了……" 
一年过去了，可现在的事实是，是……我是个脱衣女郎。 
望着眼前的记者们，我突然在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应该通过他们，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遭遇，我的苦恼，我的思念……不!不行!可想而知，《大陆中国的舞蹈演员在美国表 
演罗体舞》这样一则消息会带来什么后果，我真有些不寒而栗。 
一年来，我隐姓埋名，躲开了记者的追踪，那红极一时的夏南在美国人的心中成了“？”和“X”。就让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吧。我真有点心灰意冷了。 
我推开殷勤、热情的记者们，只是摇着头，并不说话，向门外走去。 
萨比娜的汽车早就停在那儿了。她坐在方向盘前，抖着双肩，向我作了个鬼脸。我明白，她是在向我祝贺，祝贺我表演成功。我向她眨了眨眼，表示了我对这一切无所谓的情绪，然后钻进了她的汽车里。 
“夏夏!”她总这样称呼我，也许算是一种爱称吧! 
她手扶着方向盘，望着车前方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对我说：“我们现在不能回家，先上超级市场，再上运动场，然后在金门桥把他们甩掉。" 
“好吧。我有气无力地答应了她。 
她指的“他们”是记者。因为记者的车肯定在盯着我。美国社会是竞争的社会，记者们不弄到我的底细，不抓住什么“爆炸性”新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夏夏，方才门口有人出一百美金要您的情况……看来，有人注意您了哇!您会成为明星的。有个秃顶的男人在门外堵着问我：‘夏娃是大陆中国来的？’我回答他：‘无可奉告！’他却说：‘听她那口普通话，就知道是北方人!，看来，以后你真得把嘴封上啊!有人对大陆中国来的人十分感兴趣。” 
她向后甩了甩长长的披肩发，戏谑地笑了。 
萨比娜今年二十二岁，在加州大学学新闻，同时受雇于迪克游乐场。和她形影不离的还有位黑人姑娘钦姆娜，是她的校友，学心理学的。我们仨人合住一套房子。一周前，迪克经理把我介绍给她们，并把她们住的房子拨出一间给我(房费由迪克付)，她俩对我都十分热情友好。我发现她们的生活习惯与众不同，她们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并且不带男朋友回宿舍过夜。几天来，因为准备表演，我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她俩花了不少时间帮助我。因为钦姆娜要准备明天的考试，所以没来陪我，而萨比娜不仅逃课陪了我一天，晚间还用她的车接送我，这真使我有些过意不去。 
坐在小车的后排座里，我掏出迪克刚发给我的佣金点了点。这是我来美国后第一次享受的周薪，二百五十美元，真令人激动啊!在中国我每月的薪金才五六十元，而在这每周就这么多，比我认识的一位《波士顿晚报》的高级记者的薪金还高。看来，在美国要是路数对了，出名也容易，赚钱也并不难!迪克把钱递给我时说：“夏娜小姐，好好干吧!干好了，每周最高可赚八百美元，给个总裁也不换啊!” 
我点着钱，准备拿出五十美元给萨比娜，她有个瘫痪的老母亲在衣阿华州要她照顾。她的生活很拮据，一般美国姑娘洗手架上摆满了化妆品和美容品，而她的洗手架上却空空如也。 
她们吃得也随便，虽然偶尔也上饭馆打牙祭，有时却一连几天在家里啃面包，吃煎黄豆。 
我刚要把钱塞给她，她似乎从小车的反光镜里看到了我的动作，就如同窥视了我的心理似的，说：“夏夏，我不喜欢钱，也不要钱！我对钱就象对男人一样，腻了!见了就恶心。” 
又是交通堵塞。她搂了一下手闸，小车停了。她回头说：“在我们这里，挣得越多，胃口越大，慢慢的，人就放弃了生活中美好的东西，一心一意地赚钱。如果两年前我不回大学念 
书的话，我也会和别人一样，开始贷款，扩大生意，购置房子，买新汽车，买家具等，一旦缴了定金，我便成了分期付款的奴隶。那样，我哪有权利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呢？那我们也就成了挣钱的机器。当然，在迪克这儿，我们也是一架肉感的机器，可是我们毕竟还有一定的自由啊!这钱，您就先存起来，会有用场的!”。 
她踏了一下油门，推了推变速杆，小车又慢慢地向前蠕动着。 
“注意，夏夏!”萨比娜向我发出信号：“前面就是著名的华盛顿广场，我带您在北滩兜兜风，见识见识旧金山真正的夜生活吧!” 
只见街道两旁一家挨一家的罗体舞厅和夜总会，门前霓虹灯不断地闪着一些英文字：“一丝不挂”“上下脱光”看来，迪克游乐场并不是独家经营啊!霓虹灯下，橱窗里挂着不 
少罗体大照片，人行道上不少红男绿女拿着女人相片在招揽顾客…… 
据萨比娜讲：美国法律是禁止*妓的，但是，披着各种合法外衣的妓院却遍布全国，诸如“按摩院”、“陪伴服务所”、“罗体照相馆”、“蒸气浴室"、“性生活训练班”等等，名目繁多，五花八门。这些场所，只要顾客一走进门，老板就拿出一堆又一堆妓女档案任凭挑选。看来，迪克游乐场和他们比起它们来，真是干净得多、文明得多啊! 
来美国一年了，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也说不明白。虽然有关部门通过移民局给我办了“绿卡”取得无所属身份，取得永久居留权，（五年后可以申请为美国公民），承认了 
我在美利坚合众国土地上的合法存在，我可以大模大样去找工作了不必象那些非法越境者那样偷偷摸摸地担心移民局或警察局检查身份证。 
可是，我真正的苦恼又有谁知道呢？ 
我用“政治避难”的原因取得了在美国的居留权，也因此受到美国一些人士的欢迎，一时间，我在美国东部地区红得发紫。尽管我拒绝在电视里露面，拒绝记者采，也决心不发表 
丑化和有损中国的任何言论，可是美国各大报刊还都以头版头条刊登了我的消息。有的称我是“光明的热烈追求者”，有家报刊还说我是“献身艺术的伟大女士”但是，我忘不了那家报纸的标题：《争当主角的演员，大陆中国的逃兵》，它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是要当主角的，想当元帅的士兵是个好兵，那么想当主角的演员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我辞去了吉赛尔A角后，一直处于苦闷彷徨之中，然向于雨给我剪辑的一则资料却启发了我： 
年仅十六岁的波士顿芭蕾舞团无名小辈爱德拉?托恩，从未演过 
《吉赛尔))，只是学过其中的一幕戏，但是，当赫赫有名的客座舞星维奥 
莱特?维迪因脚部受伤时，托恩奋斗了三天，体重减了七磅，她担当了 
压台主角：终于获得了成功。在星光月色的映照下，吉赛尔随着优美， 
肃穆的乐曲，同她那些渴望复仇的幽灵伙伴们轻舞步…… 
托恩的一鸣惊人将给人……多么大的启示，这则资料使我否定了程华那曾感动了我的一席话，给了我来美国的信念。 
我正是带着这个启示来到美国的，我满腔热忱地来到波士顿芭蕾舞团，我相信他们会重视我，也希望我能得到托恩那样的命运。可是，他们却客气地拒绝了我。据有人给我透露说，他们的团长在我走后说：“我们需要热爱自已舞团、集体的演员，而不要那些见异思迁、没有信念的可怜虫!” 
真是见鬼! 
夏南的名字臭了。在美国政治中心的东部；夏南这两个字似乎是不祥之物。我先后又去纽约芭蕾舞团、亚特兰大芭蕾舞团……却都碰了壁。 
人在危难的时候，最容易思念自己的亲人，也容易怀念儿时生活的地方。 
那缓缓流淌的鸭绿江，那白雪皑皑的长白山，妈妈那慈祥的面容，蓝姐那轻盈的舞步……都成了甜蜜的回忆，只有它们还能安慰一颗破碎的心。 
进迪克游乐场的第一天，迪克先生就对我宣布：第一，我们是高级的舞蹈和人体美表演，只供观赏不接客，不出卖禸体；第二，我们的顾客大多是社会名流，要求具有较高的艺术修养和专业水平。雇员大多受过高等教育，连黑人钦姆娜都是大学生；第三，经理无偿向雇员提供住房和汽车，每周佣金标准是二百到三百五十美元，以后还可视情况而增减。这些报酬在美国是属于高水平的，然而，迪克对雇员的要求是相当严格的。 
望着正聚精会神开车的萨比娜，我真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又不能过分地违拗她的意志，只好把这五十美元收了起来。 




第二章、入游镜里山照明

第二章、入游镜里山相照
鱼戏空中日共明
——苏舜钦《天章道中》
萨比娜：
把汽车开进车库，我嘴里哼着歌子踢开了大房子的门。看到前厅的吊灯熄灭了，才记起现在是深夜，也许夏娜和钦姆娜早进入梦乡了。于是，我蹑手蹑脚地向楼上走去。
我们的大房子座落在旧金山市西部，是一座古老的法国式建筑，尽管室外给入的印象阴郁暗淡，而室内却极舒适敞亮。楼下左侧是厨房、餐厅，右边是卫生间、化妆室、守门人的卧室。一条相当宽的楼梯通往楼上。我们三个不同肤色的姑娘占了楼上八个房间作卧室、会客室、练功房、琴房……就这点来说，迪克经理是慷慨大方的。
噢？会客室怎么会有男子说话的声音呢？钦姆娜是从不领男子回来的，再说她房间早已熄灯了。那么是夏娜？是的，夏娜在和一个男子用汉语在交谈着。
我愤怒了!要知道，我早就宣布过，我和钦姆娜是从不领男子到我们这个“女儿国”的。我不反对夏娜结交男朋友，但是不要在这所大房子里，请到别处去!美国的原野是广阔的，旧金山的酒吧间、游乐场比比皆是，何必偏让男人的汗臭味污染我们的空气呢！
这一切夏娜不是不知道。
有一天清晨，我从钦姆娜房间里出来，碰巧遇到了她。她望着我惶惑的目光，没说什么。过了几天，我们从游乐场回来的路上，她突然问我：“萨比娜，你们是不是同性恋者？”
怎么说好呢？对于这位东方姑娘，同性恋也许是堕落的同义语，可是美国，由于离婚为结婚数字的三分之一，家庭关系不断破裂、变幻、动荡，人们对异性婚姻、恋爱感到乏味了，所以，同性恋就成了时髦的了。在军队中、政府里，特别是在大学，同性恋颇为流行。有的几个州还立法提案赞同同性恋!昨天，我还参加了在旧金山政府门前举行的要求**、要求批准同性恋法案的游行。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我并没有正面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只是问她：“你爱男人吗？”我知道她在中国有男朋友，是大学生，正设法要来美国。．
“如果指的是爱情，那是的。”
我说：“我理解你，因为你来自社会道德完全是另一种形态的国家。我和钦姆娜也不是天生的同性恋者，我们都有过不幸的遭遇，相信男人的爱是靠不住的，而且，所谓爱情、婚姻，只是男人控制女人的一种手段而已。”
“也许。然而我却认为，同性只能是朋友，或者用我们中国的习惯说法，是同志。”
她天真而好奇地回答我，并用那双清澈的湖水般的眼睛盯着我。
突然，我感到她是既可爱天真，又可怜可笑。于是，我摆出过来人的架式指教她：“这是各人的选择，我不打算说服你，但是，如果你非爱男人不可，又不想被男人控制，我建议：
你不要只交一个男朋友，也不要忠于你那大陆中国的朋友，要同时交三四个，让他们相互抵制，你就不会被某个男人所驾驭。”
她笑了，并捂着耳朵说：“我不听你的胡言乱语。”
“还有，你不能把男朋友领进我们的王国。”这是我认真向她宣布的纪律。
钦姆娜是不会管她的。这个黑姑娘本来就很内向，世界上的事情仿佛对于她都没有什么兴趣。她的爱，也象涓涓细流，没有什么惊涛骇浪、波澜起伏。我喜欢她那双黑漆般的眼仁，
它们盯着什么总是那样执着。象在探索什么人间奥秘。然而，近来她的眼仁却变得冷漠和抑郁了。我知道她鄙视夏娜，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夏娜的“政治避难”底细。所以，这个民族意识很强烈的黑姑娘倏然把她对夏娜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她忿忿地对我说：“叛变自己的民族的人，也不会成为另一民族的真正朋友的。”
在我们地道美国人的眼中，钦姆娜的心胸也太狭窄了。但是，她这种忠于自己民族、自己祖国的气节，还是令人钦佩的。我向她劝道：“我们都是孤女，又都同操这一行业，应该
相互照应，再说，她在美国处境很艰难，别再难为她了。”
她不说什么，但也不理夏娜。
不用我踢，会客室的门自己开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银行家斯特津在这里。
也许他看出我脸上的怒容，所以赶忙从沙发里站起来笑吟吟地对我说：“晚安，萨比娜小姐。对不起，有事找夏娜小姐，马上就走。
斯特津也算旧金山的社会名流，也是迪克游乐场的常客。他对我的为人、处世哲学不会不知道，所以，这番话明显带有解嘲的性质。看他那尴尬样儿，我反倒觉得自己可笑，也许在他心目中我是泼妇，是洪水猛兽吧!本来，我想对他发通脾气，而后把他撵出楼去．我总是以夏娜的保护人自居，不准有人纠缠她，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却很大度地对他说：“请坐，你们谈吧l我要休息了。”
我和他们道了晚安，回自己房间去了。
躺在床上，我久久没能入睡，会客室里他们轻轻的说话声，不时地传入我的耳鼓，在朦胧中，我似乎还听到夏娜嘤嘤的啜泣声。
斯特津有个习惯；游乐场每逢来漂亮姑娘，他总要在华盛顿广场的红玫瑰饭店宴请一次，对我当然不例外了。那天表演后，我正卸妆，他闯进化妆室来对我说：“萨比娜小姐，您真
是美极了。请赏光，今晚在红玫瑰饭店为您祝贺。”
望着他那染过的头发，经过整容、但仍布满皱纹的脸，我感到恶心。男人，我见得多了，象这样平常而又有钱的男人，在我们的国度里比比皆是，他们对女人，特别是对年轻漂亮的
女人，就象猫见了鱼一样，得机会就想占便宜。他们自恃有钱，以为女人的姓浴都是靠金钱能刺激起来的。岂不知，我恰恰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客气地，但也很冷淡地说：“对不起，我素来不喜欢参加别人举办的宴会，表演后也不喜欢会客。"
几天来，我秉承迪克先生的旨意，保护着夏娜，不使她涉足社交界，可是这个斯特津却来纠缠她，这怎么行呢！躺在床上，我仿佛听到夏娜嘤嘤的啜泣声，心情感到十分烦躁，特别是听到斯特津故意压低的象女人的声音，简直让我难以忍受。我顺手拎起床下的拖鞋朝门上摔去。并高声喊道：“睡觉了!!”
夜深人静，拖鞋撞击门上的声响和我的喊声都很大，估计也会把钦姆娜吵醒。
会客室的门开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渐渐地消逝了，这老东西，终于走了。
夏娜呢？夏娜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呢？啊!我要困死了……
夏娜：
斯特津先生走了。萨比娜今晚上表现得太粗暴了，真让人难堪啊！
他曾几次邀我去红玫瑰饭店，由于萨比娜的“挡驾”，均遭到拒绝。对这种社交活动，说实话，我兴致索然，甚至于厌烦。没有演出时，我喜欢一个人在会客室里看电视，电视屏幕
是我聊以自卫的好场所。今晚，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GS～7台的节目，这个台不知什么原因，经常办一些和大陆中国有关的节目。有段时间，还选播了中国胡文仲教授讲解的英国广播公司的《跟我学》英语节目，看样子GS一7台的对象是华人。
现在正播放一部中国哪个旅游局拍摄的风光影片，片子拍得很蹩脚，不知从哪儿选了两个男女模特儿，利用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为舞台，一会儿你跑我追，一会儿拥抱接吻。这一套对于生活在美国的观众来说，就象吃腻了肥肉的人，突然又看见了肥肉一样，真想吐。对于我，这两位蹩脚演员根本就不存在，那美丽的湖光山色倒是把我给攫住了。
啊!久违了，祖国的大好河山!
也许人们难以理解远离祖国的人对祖国的依恋之情。在国内，对什么爱国主义教育和宣传，我没什么兴趣，在我看来，有些人是在把你当成不懂事的孩子在灌输，那种喋喋不休的、死板而干瘪的说教让人心烦。可是现在，我多么希望有人能对我进行一番宣传教育啊!身在异乡，哪怕能看一眼祖国的美丽风光，能听一声亲切的家乡话，也会使我心荡神移啊!
啊，塞北秀丽的小城啊！人称“东北小江南”真有点名不虚传。
波光粼粼的鸭绿江水在我家门前流过。小时候，我常常站在水边，望着清澈的江水和川流不息的流筏和小船，做着童年五彩的梦。
流筏、小船，带去了我的理想，捎走了我的憧憬……啊!年复一年，每年七八月份的清晨，鸡鸣过后，妈妈把我推醒，要我跟着蓝姐到江边学舞蹈。妈说：“舞蹈和体操一样，能给人以美，最适合女孩子家学。”
妈妈是伪满国立体育学校体操专业的毕业生。她一生颠沛，流离，无所成就，因此，把希望都寄托在蓝姐和我的身上。
蓝姐和我是异父同母的姊妹。她长得可爱极了，简直象外国电影里的女明星，那大而清澈的蓝眼睛，淡淡的细眉毛，细嫩的白皮肤，苗条的身段，真难让人相信她是四十岁的人。我们团有人说，她长得象英格丽?褒曼；也有人说，鸭绿江水清，出落的姑娘也水灵，看她姐俩长得……她是艺术学院舞蹈系毕业的，她既希望有个好身材，也希望在艺术上能有所造
诣，所以，每逢寒暑假她都回家来教我练功。
清晨的鸭绿江边，江雾弥漫。
细心的江上流筏工，也许你们的眼中，早已摄下我和蓝姐的身影。
每天我都在和自己的禸体与自然习惯相抗衡。明明腰板是直的，却偏偏要将它折叠、扭曲；分明两腿是用来站立、行走，却要用它来画出各种复杂而又美妙的图案，而且只能是足
尖着地……为此，我练得足趾起泡流血、腿肚子打颤……然而，清澈的鸭绿江水却带去我的理想，捎走了我的憧憬……可是现在，那寒窗的艰辛，练功受的罪，都象潺潺的鸭绿江水一
样付之东流了。
“笃笃……随着敲门声，会客室的门口出现了斯特津那笑容可掬的面孔。本来，在美国不经约会的来访是让人讨厌的，是不受欢迎的。
这满头自发的老头儿，也许他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的缘故，给我一种可敬的印象，加之几次对我邀请都遭到拒绝，因此，一见他我反倒产生了一种负疚的心理。
“夏小姐，我可以进来坐吗？”他的话很象广东话，既热情，又诚挚。本来，在国内我不喜欢广东话，我感到那是一种作腔拿调的语言，使人有种不舒服感。可现在就不同了，万里之外的异国，能听到有入说汉话，真如涓涓细流，淌进干旱的土地一样，使人心里感到舒坦。
萨比娜曾多次警告我，斯特津是只老骚狐狸，对他要提防着点。对此，我有自己的看法。萨比娜是同性恋者，她讨厌一切男人，当然讨厌斯特津了。她喜欢钦姆娜，也表示过喜欢我，由此，对于我和钦姆娜接触过的男子产生嫉妒，也是必然的。至于斯特津的为人，我会鉴别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他关心中国，关心中国人，也许他也会象不少外国人如**，路易斯特朗那样，有一颗热爱中国的心。
我请他进来坐，他很高兴，并且连连表示对我的谢意。
 
 
电视播出的是一个反毒品组织正用形象化的手段教人们不要吸毒。屏幕上，出现一位在地上打滚的罗体青年，他全身肌肉抽搐，皮肤上沁出豆粒大的汗珠，两眼瞳孔扩大，流着泪 
水…… 
画外音是：“……海洛因对健康最显著的长期的影响是，生理上和心理上对它产生强有力的毒瘾。如果没有它，身体连正常的代谢机能也不能发挥。海洛因的‘戒瘾综合症’是非常难以忍受和极其强烈的，男性成瘾者在解除毒瘾时……” 
那个长发青年痛苦地抽搐着，浑身上下起了令人颤栗的鸡皮疙瘩。 
看到这儿，我有些恶心，顺手将电视机关闭了。 
斯特津先生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不时冲我微笑着。看我关闭了电视，他才开口：“夏小姐，关于您个人的情况，能不能给我说说。” 
对于我的情况，我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特别是在中国人或对中国友好的外国人面前，我怕人们会鄙视、看不起我，尽管很少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来美国的，也没有人知道我是如何弄到“绿卡”的，但这种“敏感”还是使我无言以对。 
“我对于炎黄子孙、华夏后裔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是出于对您的关心去看您表演的，想不到您的舞技这样好。我觉得您不该干这个……”他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对我说。 
出于对我的关心？ 
这话好久没听人说过了，特别是没听有人用汉语这样说过了。 
我的基本功好，我是演主角的材料，这本来是公认的…… 
那还是在舞蹈学院三年级的时候，我喜欢把头发梳成两把“小刷子"吊在脑后，喜欢穿印着黑点、浅黄色底的大圆领汗衫，再配上白色的裙子；还喜欢套一双走起路来踢踢跶跶作响 
的高跟皮鞋；那时我见了人不愿意讲话，只是略带腼腆地一笑，因此有的同学就逗我：“你真象小鹿。” 
从此，小鹿这个名字就叫开了。我的专业辅导课老师蓝姐(由于练功受伤，埋葬了自己的理想，认认真真地当上了教员)，她从来不当众称我为妹妹，却随着同学一起亲昵地称我为“我们长白山的梅花鹿。” 
有一次，在练毯子功的“吊小翻”时，我的胳膊摔成骨折，疼得钻心，浑身上下滚着豆大的汗珠。医生让我休息两个月停止练功。这怎么成呢？要停两个月，起码要长十斤肉，那 
岂不是前功尽弃!不行!为了将来演主角—这个想法在我刚入学的第二天晚上就形成了。 
记得那天芭蕾舞团为新生作了专场演出，由蓝姐主演《天鹅湖》。她的功底是那样扎实，跳得多么好啊!古典芭蕾的典雅、悠娴，与奔放热情的西班牙风格被她熔于一炉。 
收时，纤细、灵巧；放时，舒展、明丽。在那段节奏跳跃、明快的变奏独舞中，那良好的肌肉控制力，使她变成了翩翩的嫦娥；在双人舞中，她在舞伴的手中又化成了缕缕轻烟、一束蝉纸。最令人叫绝的是，她在完成连续三次单腿足尖舞姿的脱把控制时，每次都稳定地“钉”在台上。待演出一结束，大厅里顿时卷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一次又一次谢幕达四五次，不少新生跑到后台请她签名。 
这个场面，使我暗暗下定决心，作蓝姐那样的名演员，当主角!为了这个理想，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遭。因此，我受伤不能练功，就坐在那儿，等老师和同学离开练功房，我左手打着石膏不方便，就用右手扶把练。有天夜里，我正在偷偷地练，让蓝姐，不，应该说让蓝老师发现了，她狠狠地训了我，我委屈地哭了。她却又哄我，逗我，并真诚地说：“我是出于对你的关心啊! 
蓝老师说：“‘舞蹈是一门残酷的艺术’，这是著名的苏联大师乌兰诺娃的名言，但是残酷也要讲科学性，不能胡来啊!” 
她对我进行了个别辅导和训练。毕业了，我终于进入芭蕾舞团，可以这样说，在成功的路上，我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可是残酷的现实是，我并未在舞台上以“夏南”成名，而是在旧金山的罗体舞的玻璃罩里，以夏娜二字为人所知。想起这些，我的眼睛模糊了，禁不住啜泣起来。 
斯特津先生递给我一方手陷，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我使您难过了。” 
我谢绝了他，掏出自己的手帕揉着眼睛。 
他说：“我在中国住了不少时间，刚离开时，心情几乎和你一样，过一段就好了。” 
他要是不说，我还真不知他在中国生活过，难怪他的汉语说得那样好。可是他住在什么地方呢？北京、上海，还是广州呢？据萨比娜说，美国人有个习惯，打探别人身世及问人家产业是不礼貌的，因此，我把这些问号悄悄地藏在了心中。 
“夏小姐，稍等几天，我通融一下旧金山ST芭蕾舞团，他们一定会请您去演《吉赛尔》的，在美国这块土地上，才华是遮掩不住的，只要您作出真诚的努力。” 
他侃侃而谈，话题从天上到地下，东西南北无所不包。他那自信而又坚韧的神色似乎告诉我，他为自己是中国人的朋友而骄傲，为了解、熟悉炎黄子孙而荣光。他说，你们的民族是伟大的民族，中国人是世界上聪明而有才华的人……他列举了著名的华裔物理学家、诺贝尔奖金获得者李政道教授，还有丁肇中、丘成桐、贝聿铭……从他的谈话里我才知道，在美华人中，从事科研、医学、教育专业的有五万多人，其中大学教授一千五百多人，工程师八千多人。美国著名大学中三分之一的系主任，美国“阿波罗”号登月工程三分之一以上的高级工程师都是华裔学者。 
他的话令我兴奋、激动。特别是他知道我的男朋友于雨来美国学习有困难时，慷慨地说：“我负责为他申请，一定也给他弄个‘绿卡’。” 
望着他那满是皱纹，但却很和善的脸，我油然地产生这样一种想法：“萨比娜是同性恋者，她用扭曲的眼光看人，必然把人看走形了哇!” 
“咣——”突然一声响，可能是萨比娜用什么东西撞击了会客室的门，还高喊一声“睡觉了！” 
斯特津尴尬地站起身，告辞了。出门时，他握着我的手说：“夏小姐，我一定尽力帮您，因为我相信您会作出成就的，而且是辉煌的成就。您也不必客气，用我们**徒的话讲，因为我们都是主的孩子啊！” 




第三章、人情是纸番番薄

第三章、人情似纸番番薄
世事如棋局局新
——佚名《诗人玉屑》
洛格尔：
人们有一种偏见，我敢肯定说是偏见，仿佛警察生来只一会抓人和训人，并不会爱人；还能站在会议厅、音乐厅、舞厅外，象狗一样地把门：对艺术是外行，只能习惯警笛的单调刺耳的叫声，不知音符为何物。
你看，我们美国一流大作家欧。亨利笔下的警察那么多，却没有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礼、多才多艺的英俊少年。这不是偏见是什么？难道生活是这样的吗？
就拿我来说，虽然当了二十来年的警察，但我也坚持读了二十来年的书，也一直喜欢听音乐，特别喜欢听肖邦的钢琴独奏曲《G小调第一叙事曲》。据说这个曲子是受了著名诗人备茨凯维支的长诗《康拉德?瓦连罗德》的影响和启发而写的。诗中的主人公康拉德?瓦连罗德是一个从小被条顿军官养大的立陶宛人，他勇敢善战，但并不知道自己是立陶宛的后裔，他常常为条顿人卖命去攻打自己的祖国。后来，有一个立陶宛人化妆成老艺人，到条顿军营去讲故事，把真情告诉了瓦连罗德。他无比感慨，决心雪耻。从此他留在敌人心脏里，通过英勇斗争使条顿军队屡遭挫折，最后被敌人发觉而壮烈为祖国献身。乐曲的结尾是悲壮的，充满了爱国主义的英雄气概。
每次听完了这支曲子，我都感到浑身热血沸腾，除了爱国主义情绪在感染我外，我似乎还感到，体内的艺术细胞在分裂、成长。也许我是自作多情，也许我这是附庸风雅。但不管怎么说，我是美利坚合众国的警察，我必须热爱和保卫自己的国家。我所欣赏和喜爱的艺术，也必须符合我的观点和主张。
在旧金山，有很多入恨我，不少人蔑视地叫我“胖猪”，稍客气点的称我为“胖子警长”。对这些我都不在乎，我真正需要的是履行自己的职责。最近，奉有关方面指示，对迪克游乐场的中国人夏娜实行“信检”，这件事既涉及到外交关系，也关系到****事务，事关重大，不容有半点疏忽。
不过这件事还值得办，因为夏娜是个美入，特别是她有两条美丽的腿。
前天，她和另外两个姑娘要去南加州旅行，我在高速公路上把她截了回来。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消磨了一段大好时光。我没想到，一个黄种人会有那么白润的皮肤，那么长的腿。只可惜她还没学会运用自己作为女人的一技之长，未免让人感到乏味。
她很紧张，也许有些神经质，我建议她找神经科医生看看，也许并不是病，只是孤独感所产生的副作用吧。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扯了她在中国国内亲人和朋友的情况，提到一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的名字，其实我真正需要了解的是于雨和程华这两个人。在我的抽屉里，放着这两个人给她的信。一封信是于雨给她的，文字不长。内容如下：
夏南：你好！
我终于从报纸上得知你的下落，未想到你会落到如此的地步，真让我感到寒心。
公费留学是根本不可能了，有关部门对父亲提出了警告，他也不好再为我活动了；
自费留学的资金一时也难凑，父亲刚刚退赔了公款，很难再帮我了。至今你那
儿也没有一个美国公民“保”书，所以，我们在美国相会仍是遥遥无期啊l不过，
我“指着月亮起誓”，我永远爱你。
于雨
一九八三年四月×日
另一封信是程华给夏娜的：
夏南：
你根本不会想到(连我自己也未料到)，我会在纽约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的驻
地给你写这封信。我调到这里作记者也快有半年了。半年来，我处处觅寻你的踪影，
遗憾的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昨天下午，我在浏览报刊时，无意中发现了旧金山一位记者写的报道，还附有
你的一张照片，甭提我有多么高兴了l我几乎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喊道：“是夏
南，是她啊!”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也随之流淌了下来。
夏南(对不起！我已经习惯这样称呼你)，我怎么会相信你能以“政治避难”的
理由离开祖国呢？怎么能相信你不爱自己的故乡、自己的亲人呢？我想，你也许是一
时糊涂做了这样错误的选择，也许是因人唆使采取了这个愚蠢的行动。是吧？夏南，
我说的是事实吧？我多么希望你能肯定地说，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两个月前，我随联合国记者团访问了旧金山，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你就在那里，
要是知道，我说什么也要找到你呀！这座城市确实让人留恋，它的许多建筑都具有
东方特色。我刚下飞机，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北京和天津的老城区，特别是在加利
福尼亚街东段以北的唐人街，望着那商店、餐厅，我思乡之情更加浓重。陪同我们
的一位黑人记者邀请我们在旧金山一家中国餐馆吃饭，餐馆的主人是位老华侨，见
到我非常高兴。他叮嘱厨房，把菜做得特别丰盛、美味可口。他走到我们餐桌旁，
热泪盈眶地向我们敬酒，他说：“我十二岁跟着父亲被卖作‘契约华工’，含着泪离
家乡五十多年了，这五十年的日月可不易熬啊！现在好了，祖国强盛了，我们这些
在海外的人也抬起了头。”
望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听着他那深情的话语，不知为什么，我激动得哭了。
那天晚间，我们在加利福尼亚街的星条旅馆下榻，临睡前，我望着对面那座五
十二层高的美利坚银行总部大厦，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我记不得是哪个名人讲的：
“人生最痛苦的是孤独。”也许是在异乡的缘故，尽管外面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大
都市的繁华加之生活的舒适，按理说应该有幸福感，可我却感到很孤独。这种情绪
并不是现在才有，刚来美国不久，那种新鲜感、新奇感消逝之后，孤独感就随之产生
了。特别是每当黄昏之后，忙碌了一天，或者写完稿子后，一时难以入睡，于是，我
不停地给亲人、朋友写信，和他们用笔谈心，直到疲劳了，入睡了，孤独感也就驱走
了。不知你是否有这种感觉？我劝你，如果有孤独感就给亲人写信，给我写信，写得越
多越好!可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啊！
你来美国时间已经不短了，我想你一定对这个国家有所认识了吧？
现在，国内的人想来美国，只不过是想享受和领略一下异国的生活和风光，满足一下
好奇心，如果真的要他们长久住下去，生根、开花、结果，我想十有**的人会犹豫。不到万不得已，非走这条路不可，谁愿意背井离乡、远涉重洋来这儿品尝孤独呢？
当然，美国有不少华人或华侨，他们在美国已经扎根了，经过几十年的异国生活，在各个方面，包括生活习惯、语言、就业、信仰等问题，都美国化了，其中有不少人
变成了富人和要人，可是你知道他们的坎坷和艰辛历史吗？你知道“旧金山”的由来吗？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广州盛传着一个奇闻：在白云遥遥的大海另一边，有座金山，山上山下全是黄澄澄、亮闪闪的金子，谁去那里谁就发大财。事实是一八四八年一月
二十四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佛兰西斯科市附近的萨克拉门托发现了金矿，霎时间，美国出现了西进的“淘金热”。而这一带原是不毛之地，人烟稀少，美国人不愿来这儿
当劳力，于是资本家就把眼光盯上了苦难中的中国人。他们到中国散发传单，展
览图片，把这座“金山”越吹越神，果然，有一大批老实的中国人上当受骗，远涉
重洋、抛家舍业地来到美国西海岸为资本家卖命。他们饱尝了人间的苦难，为了开
发美国西部地区作出了不朽的贡献。圣佛兰西斯科市本来是以西班牙国王名字命名
的，但是中国人不习惯那洋名字，就简化音译为“三藩市”，后来叫“金山”。一八
五一年澳大利亚墨尔本又发现了新金矿，人称“新金山”，于是中国人就把圣佛兰西
斯科叫作“旧金山”，可见，连你居住的这座城的名字都浸透着来美华人付出的血汗
和泪水啊!如果你有兴趣调查一下：千万个来美的中国人，到底有多少人发了财、成
了名呢？可以说，微乎其微。美国人并不比中国人笨，有财可发、有利可图，他们能拱
手让给中国人？中国人只有靠双倍或三倍四倍的努力，才能有所成就，可是付出那样大
的代价又何必来美国呢？在中国不是同样可以吗？
我扯得太远了，你该不会说“程华是在宣传吧”？话又说回来了，记者的职责本来
就是宣传，你尽可以那样想，但是你还是认真想想你的“盲目性”吧!
过几个月我还有机会去旧金山，那时我们一定推心置腹地谈谈，谈谈那些不能用
信写的内容吧!
一定给我来信!
握你的手
你的朋友程华
一九八四年四月×曰
这是两封有趣的私人信件，在我看来都是欺骗。于雨的父亲既然是高级干部，连供儿子自费留学的钱都没有？**党在整风，打击党内的坏人，难道能打击到于雨的父亲头上？不
可思议!至于程华的信，用她自己的话讲，纯属欺骗宣传，象我这样的人看了只能一笑置之。
我问夏娜：“你爱于雨吗？”
她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真的爱你吗？”
她又点了点头。
于是，我把抽屉里的信交给了她，我要她明自真相，使她忘却这一切。她在惊讶之后，捧着信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不，他并不爱你。”我对她说：“于雨在信中引用了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的一句话‘指着月亮起誓，。你知道这句话的全句吗？”
她摇了摇头。
“朱丽叶说：‘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象它一样无常’。于雨是大学文学系的毕业生，对这段话他会知
道的，否则他也不会在‘指着月亮起誓’这段话上加引号。我说的对吗？”
我向她大声问道。
夏娜木然地望着我，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露出了似信非信的茫然神色。尔后，她不停地翻动着手里的信件。
“至于程华，她是代表**党向你作宣传的，她自己都供认不讳。依我之见，你谁也不要信，还是相信自己吧。”
在我看来，她的紧张和神经质，是属于那种诚实人遭遇灾难后的真实反映，这样的人决不会是**党的谍报人员。那么“信检”对她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把信给了她，就是让她明白，我洛格尔不是那种煞神似的警长，也是有情有义的人，她应该信任我、感激我，甚至回报我。
她是怎么了？连句感激的话也没说，拿着信，也没道谢就走了。
斯特津：
芭蕾舞演员的大腿柔嫩而又坚韧。
“功夫不负苦心人”，中国这句俗语说得好。夏娜终于被我弄到手了。
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给夏娜打了个电话，请她到加利福尼亚大街我的办公室里来。
从声音里听得出，她是在梦中被电话扰醒的：“喂，您找错人了吧？”
我哈哈地笑了，“找的就是您，夏娜小姐。我请您来我这儿一趟。是作为我的客人来。”
 
 
“不，不行!”她迟疑地说：“我晚问有演出……” 
“不!不!”我开诚布公地对她说：“已经都问过了，今天晚间没有您的表演。我有急事请您来，是一件对您有好处的事情。” 
她不吱声了，估计她在权衡着利弊，是来还是不来，看样子还很难下决心。 
“您不是要主演《吉赛尔》吗？所以，我请您来一趟，和芭蕾舞团的人见见面。真的，我不骗您!” 
估计她动心了，因为话筒并没放下。她不吱声，所以，我趁势作了决定：“就这样了，我派车去接您!” 
红玫瑰饭店外明如白昼，而室内的餐厅却灯光暗淡，每张餐桌上放着一盎蜡烛式的小电灯，上面罩着红色、绿色、藕荷色的灯罩，使人刚进屋就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我带着夏娜穿过餐厅直奔楼上。 
二楼的楼梯口上，饭店经理笑容可掬地立在那儿，有礼貌地对我说：“朱丽亚小姐在A二十三号房间等您。” 
朱丽亚是旧金山芭蕾舞团的主演，也是这个团的老板。去年，她这个团受经济大萧条的影响，演员的薪金都开不出来，是我帮她渡过了难关。现在，她的运气好了，上座率激增，难道她就忘恩负义？！ 
朱丽亚小姐有三十五六岁，正象她名字的拉丁语含意那样——“秀颜”，她长得楚楚动人，穿着打扮也很时髦。只是她脸上浮现着的倦意告诉人们：吸毒和夜生活摧残了她的健康，使她的“秀颜”减色不少。这也是我象用过的抹布一样甩掉她的主要原因。 
今天，请她来这里，只不过是作为一个不很重要的角色而已。 
朱丽亚转动着那双大而失神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夏娜。那眼光，既赞赏又妒嫉，简直让人难以招架。 
夏娜今天穿着打扮得落落大方，白西服上衣，白西服短裙，头上一顶白色的半圆沿的凉帽。在朱丽亚的目光搜寻和审视下，她很不自然，只是用两手不停地搓着手提兜的扣子。 
“这位就是旧金山大名鼎鼎的芭蕾明星朱丽亚小姐。关于您的情况，特别是您的基本功，她在迪克游乐场已经了解和赏识了，今天特此来和您见个面，表示要请您去她那个芭蕾舞团。” 
其实，我是瞪着眼睛在撒谎，朱丽亚从来未去过游乐场，她一直固执地认为：脱衣舞、罗体表演，甚至，包括时装表演等，都是对艺术的亵渎。所以，她从不观看这些东西。 
但是，她是听我话的，我随便怎么说，她也不会提出什么异议。被我征服过的女人，无论是用钱，还是用其它手段——都是我脚下的奴隶。我可随意地摆布她们，她们必须听我的，否则我还叫什么斯特津呢!对美国人朱丽亚是这样，对中国人夏娜也不会例外。 
我们三个人呆在A三十三号房间里喝了二十分钟的中国龙井茶，尔后，朱丽亚带着失宠的怨恨离开了这里。 
她临走时又一次向夏娜保证：两个月后，她请夏娜主演《吉赛尔》。 
看得出，夏娜很兴奋。她怀着感激的心情为我斟满了茶杯，然后，她兴奋地不停地坐在沙发里搓着双手．把那双纤细的小手都搓红了。 
夏娜这个女人是很有个性的，她和我见过的中国大陆来的姑娘都不一样。有些姑娘贪恋金钱，或舒服的生活，有的还是要找个美满的归宿。而她，是要作生活的强者、舞台的主角，不甘寄人篱下的女人。 
对这样的女人，我也琢磨得很透，她只不过是受虚荣心的驱使。怀着看不见、摸不着的憧憬，盲目地乱闯罢了。一旦她那些憧憬变成肥皂泡，虚荣心受到戳伤，她就会变得放挡无羁，任人摆布。那时，她的个性就会没了。但是，对这样的有个性的女人不能操之过急。 
从这次后，每次我邀请她来红玫瑰饭店，她都来，有时我们坐在灯光暗淡的餐桌边低声地谈着，喝着法国葡萄酒，也有时我们去楼上打打台球，听听音乐…… 
曾有人攻击我说：“斯特津爱中国是假，爱中国姑娘是真。” 
这话本身就矛盾，既然爱中国，那么爱中国人，特别是爱中国姑娘有什么大惊小怪？大洋彼岸，有我曾经居住过六年的奇异的土地，有我熟悉和曾深深地爱着的人，我有什么理由不关心那片土地，有什么原因不爱那里的人呢!我曾象华裔人寻根那样去中国，但是，遗憾的是我只能用一首中国的七言诗来概括我的中国之行：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昔日的“新京”，已经变成绿树掩映的吉林省省会长春了。大街依然是那么宽广，街心花园里盛开着芳香金黄的嫣红的玫瑰花，那一簇簇花儿，开得鲜艳、热烈，就象那里的人一样，给人以热情、温暖的感觉。 
我下榻的宾馆距离“桃花村”很近，每天晚饭后，我都去那儿散步。只可惜桃花盛开的季节已经过去，我徜徉在桃树丛中，已是落英遍地了，我的心情未免有些惆怅。 
三天后，我还是忍不住向陪我的翻译讲了我要寻访的那个人。是的，我忘不了那个人的爱，特别是初恋，是难以忘怀的，即使是一个人若干年后他变成了个杀人成性的罪犯，他也不会忘怀他纯洁的初恋。 
在桃花村里，看到我们结合时曾居住过的日本式小灰楼，我的心禁不住“咚咚”地跳个不停。我有几次已经上了二楼，甚至要敲响那扇门，我还是克制了自己，因为现实告诉我，那扇门里居住的已经不是她了。所以，我又悻悻地返回了宾馆。 
本来，我原打算在长春呆五天，可是十天过去了，我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第十二天，那年轻的小翻译兴冲冲地告诉我，有关部门已经把她找到了，她住在鸭绿江边的一个小镇里。那儿是边境，需要边防通行证，遗憾的是我去不了那儿。 
通过外办的人联系，她又坚决不肯来长春见我。 
虽然知道了她还活着，却并不了解她的一切，这将是我后半生最苦恼的一件事。 
我失望地离开了长春，告别了浓郁苍翠的长春树，告别了芳香艳丽的长春花，告别了遍地落英的“桃花村”。 
啊!埋葬了的友谊和爱情。 
望着对面沙发里的夏娜，我越发感到她那俊美的面庞似曾相识，让我倾心。 
“你的朋友叫于雨？”我向她问道。 
她点了点头。 
“这样吧l你让他办理自费留学的手续吧，我可以作他来美国留学的保证人。至于留学费用，好说。” 
听了我的话，夏娜高兴地跳了起来。当她看到我从茶几上抽出一根香烟时，她赶忙操来打火机，打着了火，送到我面前。 
我吹灭了打火机，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到我身边的沙发上。 
她十分惊讶，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我的脸。也许她心里在想：“这老头儿，怎么这样呢？” 
我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在我们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这是极正常的事情，弱肉强食。尽管在公开的场合，把女人的地位抬得很高，但是那是给人看的，背后的事实是，女人就 
是男人的玩物或猎物，所以，不必要大惊小怪。但是，我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她推开了我的右手，但并未离开沙发。她不高兴，也未反抗。这只是姑娘的一种本能而已。 
所以，我重新搂着她的肩，说：“明天我陪您去芭蕾舞团看看，然后就去办于雨的事，将 
来你们在美国的一切，我都包了。” 
她那明亮的大眼睛又瞥了一下我的脸，我发现她的脸涨得通红通红……象朵盛开的玫瑰花，使人心荡神怡。 
……….. 




第四章共君今夜不须睡

四、共君今夜不须睡
未到晓钟犹是春
___贾岛《三月晦日赠刘评事》
夏娜：
受到男人的爱抚。尽管这种爱抚你并不情愿，可又没办法拒绝，那只好任其自然了。
我挣扎了一阵子，但是斯特津终于用他那强有力的手臂把我抱起来，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我竟啜泣了起来。
他象哄小孩一样掏出一颗红丸让我服用，他还特地倒了一杯凉开水。我知道那是被称作“RedS”的一种毒品，我看见萨比娜多次服用过它。
萨比娜几乎每次上场表演前都吞服红丸。
据她自己讲，从十五岁开始她就服用这个，有时弄不到红丸，她就到烈酒店前坐着，等人给买酒喝，连喝几瓶，直到酩酊大醉，浑然无知；自从上大学后她不喝烈酒了，但是仍旧服用红丸。她曾对我说：“服上红丸，产生一种感觉，我喜欢那种感觉……那是一种幸福感，我也知道那是一种虚假的幸福感，但是，我喜欢那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使我忘掉了眼前的烦恼，觉得一切都无所谓，而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心情舒畅。所以，我尽量享受这种快感。”
本来，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应该长得水灵灵的，可她却变得面色苍白。肌肤削瘦，浑身无力。小时候曾昕妈妈讲过抽大烟、扎吗啡的危害，上中学后也学过林则徐在虎门焚烧鸦片的历史事件，所以，我明白，红丸也就属于鸦片之类的毒品，因此在心理上就对红丸有一种反感和恐惧。
现在，不知为什么，我看到斯特津手心上的红丸，并不反感，一种渴望服用它的心理状态越加强烈。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忘掉眼前的一切，所以，我张大了口，吞下了这颗红丸。
来美国后，我看过许多吸毒的人，也听过许多关于吸毒的故事，真让人触目惊心。
一个女人从三十七层楼上把她那出生才四天的婴儿摔了下来。原因是她吸了毒。
我记得我在华盛顿时一个邻居女人在厨房里吸了超剂量的毒品，痛苦地折腾了半天后，也一命呜呼!
还有一次，我去看“石滚”乐队的演出，人们一队队、一群群地坐在公园里，有的吹笛子、弹吉他，大多数人躺在或坐在那儿喝酒、吸大麻，还有不少人随着震耳欲聋的摇摆音乐扭起各式各样的舞蹈。整个露天剧场被摇摆舞乐队所控制，这时，舞台上突然有人高喊：“脱掉你们的衣服吧!”
即刻，台下有上百人跟着脱掉衣服。望着那赤条条的雪白或黝黑的禸体，我有些不寒而栗。那些脱掉衣服的观众们，互相之间吸着大麻，吞食着红丸，有的在哼着，有的在地上打滚。这时，突然有人递给我一颗红丸，我吓得落荒而逃了。
……我渐渐地离开了现实生活，向神奇而美丽的仙境升腾，在我的心目中，连斯特津也不复存在了。
我真的感到妙不可言。
于雨那削瘦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他依然那样文静。那双深邃的目光不停地在我身上搜巡着，似乎不认识我，又似乎在检查什么。
然后，他挽起我的手。向高高的山林中跑去。这里就是涅槃境地，也许就是我远涉重洋到这里所要找寻的幸福境地。穿过山林，是一片绿草茵茵的空地。于雨坐在草地上，我以这空地为舞台，演出了我最拿手的《吉赛尔》，这是一个舞蹈明星成名的标志。
我去过长白山顶峰。美丽的天池边，山坡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开着小黄花的牛皮杜鹃，这是高山苔原植物带，就象铺着绿地毯的舞台那样平坦而空阔。当时我曾幻想着：要是能在这么宽广的舞台上演出一场《吉赛尔》，那将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所以，我竟在长白山高山苔原带的空地上，做了一个单足站立脱把控制后腿的动作。
我的表演受到了美国观众的热烈欢迎，这些美国观众突然出现在于雨的身后边，他们的掌声如海潮拍岸的声响，伴着“OK、CK“的喊叫声，使人感到气氛十分热烈。
尔后，一群漂亮的小男孩抬着一篮鲜花送到舞台上来了。我捧着那一束束郁金香，两眼涌出了泪花……
我和于雨被迎进一所白色的别墅，这别墅很象我和萨比娜住的大房子，只是比大房子更豪华、更富丽堂皇，象一座小小的皇宫。它的建筑风格是古罗马的圆顶式。两层楼。楼上楼下，楼内楼外，矗立着一尊尊形象逼真的雕塑作品。对着大门的前面，是万能的真主耶和华，他在海阔天空中游荡，手里抓着一把泥土，似乎在创造着地上的动物和人类；院内，有着管天园的亚当和夏娃，夏娃蹲在那儿，把偷吃“智慧树”上的剩下的半个果子递给了刚刚睡醒的亚当，他们犯了天条，将受到耶和华的处罚；还有诺亚和他的儿子正在建造一艘大船，那就是著名的诺亚方舟……
庭院如同一所美丽的大花园，喷泉流水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中潺潺作响，游泳池里的水清澈见底，别墅外部的白色墙壁，在四周如茵的草坪和大片草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洁净、高雅。
庭院中间,也有一尊比纽约港小的“自由小姐”雕像，看到她高举火炬，张开双臂在欢迎我的到来，我忘情地投入她的怀抱，拥抱她、亲吻她，享受着这一切……。
这座别墅分两层，楼下有会客厅、书房、餐厅；楼上为卧室，内壁墙上全是以希腊神话故事为题材的浮雕。一楼和二楼是由大理石阶梯和青铜扶手组成的楼梯相连接，楼梯显得很重、很高、也很长。
我和于雨手挽手，亲呢地踏上楼梯，突然看见了妈妈和姐姐从楼上的卧室里出来，在楼梯的顶端向我们扑来，我激动地倒在了于雨的怀中……
我在斯特津的怀里醒来，就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斯特津。
他两眼睁睁地望着我项链吊着的小像框。那里面镶着妈妈的微型照片，它小得只有上衣的纽扣那样大。
他表情惶惑，捧着小像框的手在颤抖着……
我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浑身象散了架子一样没有一丝力气。突然，我趴在床沿上呕吐了起来，吐了很久，终于感到轻松了，仿佛这辈子从没有这么舒畅过。可是，这种感觉即刻就消失了，伴随而来的是无尽的痛苦。我的头象要裂开一样的疼痛，于是，我双手抱着头，在床上滚着，口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呀，妈妈呀!"
是的，在这远离故乡的美国西部海岸，在这异国的土地上，我的心里还能牵挂谁呢？我又能向谁呼喊呢？只有妈妈，只有那生我、养我、哺育我成长、又教我作人的妈妈。可是，我却对她不辞而别，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当主角的虚荣心，使我走上了悬崖、跳进了深渊，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只有喊着最亲最亲的亲人了。
可是，为什么老斯特津也陷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迷茫中呢？
迪克：
罗体表演的姑娘，十有**的要吸毒，这有什么办法呢？
要完成这种不舒服的工作，那些“老资格”的姑娘就要把她们的有效办法传授给新伙伴。于是．有人注射海洛因，有人服用红丸，有人吸大麻，有人喝酒……总之，她们都要用各种办法来暂时“解除”自己精神上的痛苦。
我也是个有儿女、有家庭、有感情的人，我比谁都清楚罗体表演带给她们的苦恼和空虚。但是，正因为我有儿女、家庭，我要生活，而且要生活得更美好，不至于将来我自己的女儿沦落于“风尘”之中，我必须咬着牙，驱使她们登上玻璃罩舞台作罗体表演。
但是，我并不象东方的地主那样半夜学鸡叫，每分每秒地榨取农民身上的血汗，我也不象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那样，一分一厘地吝啬地积攒着钱财。我尽力地做好，让大家都满意，当然也是为了赚钱。
然而，我毕竟是八十年代的经纪人，我要考虑科学管理，也要讲人道主义和**，因此，我尽量给她们以优厚的待遇，让她们享受到挥霍钱财的快乐。这对我心理上也是一种安慰。
钱是恶魔，她们大把大把地赚钱，却又大把大把地挥霍掉。因为吸毒，她们之中不少人竞还欠了饥荒。难道这能怪我吗？我，作为游乐场的经理，也只能这样做了。我和那些唯利是图、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大企业资本家比起来，可以说，要开明人道得多了。
近来，我发现夏娜变了，变得迟钝而又抑郁。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更衣室或化妆室里对着镜子愣神。难道她仅仅是因为思念故乡和亲人吗？不，不象。
有一天，我看她倚着门，凝视着蓝天自云，那双眼睛噙着泪水。这姑娘也确实让人可怜啊!于是，我关切地说：“夏娜，不要胡思乱想了，累了，就回宿舍休息去。”
万万没想到，她竟转过脸，笑嘻嘻地说：“妈妈，那不是棕榈树，那是长自山的美人松。你看，它有多么美啊!那婷婷的腰肢，青翠的秀发，多象美丽、纯洁的姑娘啊!”
两年前，我这里有两个姑娘染上了海洛因瘾。她们不仅需要钱吃饭、穿衣、玩乐，还要购买海洛因，她们的精神世界崩溃了。她们经常处于海洛因的幻觉中。最后，他俩一起服了大量安眠药，想了却此生。但是，青春的肌体要活下去，谁能想到，第二天早晨，两个姑娘却又一起醒过来了。这件事把我吓坏了，第三天我就辞退了她们。
虽然我也讲良心，讲人道、人性，可是这一切，在涉及对姑娘们的怜悯上是有限度的。我毕竟是经纪人而不是慈善家啊!当她们走进表演大厅时，在我看来，她们已不是美丽姑
娘、创造世界的母亲，而是一架架赚钱的活机器。因此，她们吸毒，能带来暂时的快活，忘却个人烦恼，有利于罗体表演，所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萨比娜，虽然性情暴烈，吸毒后却使人感到她温柔、可爱，她还从未因吸毒影响过表演，所以，我从不干涉她的私生活。但是，如果有人毒瘾太厉害，以致造成了可怕的后果，那就对不起了，美丽的姑娘多得很，对于因吸毒而影响了工作的姑娘，我将毫不吝惜地辞退。
看来，夏娜染上毒瘾是无疑的了。
她刚来游乐场的第二天，那双象黑漆点成的眼珠和乌丝一样的秀发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尽管她英语说得很蹩脚，可是她手中那“绿卡”身份证却很难得。近年来，从中国大陆来的姑娘，绝少有弄上“绿卡”的，因而雇佣她们，常常受到移民局的纠缠，而象她这样相貌、身段和舞蹈功夫高超的，再加上有永久居住权的“绿卡”，可以说，是迪克游乐场最理想的入选了。
可是第二天，我就被警察局传讯了。
胖子警长洛格尔坐在那高背的椅子里，象头肥猪似的“呼哧呼哧”地喘着，那双小眼睛胖成了一道缝。他一本正经地问我“夏娜的情况你了解吗？”
我上哪儿了解她呢？我又不是中央情报局的，我是游乐场经理，我招聘的是罗体表演的姑娘，我只看她的长相、修养、技艺……别的我并不关心。
“你要了解她，今天我正式通知您，您尽可以用她来为你赚钱，但是，为了国家利益，我们决定请您办几件事情，请您先看看她的‘情况’吧。”
夏娜是芭蕾舞团的演员，毕业于中央艺术学院舞蹈系。她是随团来美国演出时提出政治避难的。理由是说她因抨击和揭发领导人而受到打击和**的。但是据移民局和中央情报局的调查了解，事实并不是这样。
中国闭关锁国多年，一旦实行开放政策，对于有些人来说，就象乡下人进入“百老汇”大街，看见那色彩缤纷的霓虹灯和商品橱窗一样，有些眼花缭乱，不知所措。所以，中国常
常出现有的年轻人良莠不分、以丑为美；有的以为美国是天堂，盲目地流窜进来；还有的出卖灵魂，甚至连同她自己的身体。
夏娜叛逃的原因简单而又古怪：当她争演《百赛尔》的主角不成，就和她的男朋友相约来美国。这是属于那种无知而又迷惘的叛逃。美国政府中有些人正要找一张可打“**”的牌，而夏娜恰恰适应了这个需要。尽管中国驻美使馆提出了抗议和交涉，并要求引渡她回中国，但是她却很快被批准了永久居留权。为此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成了头条新闻。
由于于雨留学的问题遇到了困难，所以痛苦与失望使夏娜变得越来越空虚和惆怅。
夏娜吸毒的事，我并未向胖子警长说。法律并未规定吸毒违法，即使违法，又有多少人依法办事呢？要是吸毒者都逮捕，恐怕美利坚合众国再建五倍到十倍于现在的监狱也容不下
那层出不穷的犯人啊!
对于夏娜行为方面的监督和检查，我并来掉以轻心，这不仅涉及国家利益，也关系到迪克游乐场的前景，因为警方并未解除对她是特工人员的怀疑。可是，事实毕竟是事实，连胖警长也承认，她的行为和精神状态都不象。所以，他把中国人来的两封经过“检查”的信，当面交给了她。
昨天下午，夏娜又收到于雨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我父亲也知道你当上脱衣舞女，他让我‘恭喜’您，祝您前程似锦、永远快乐。希望您能找个称心如意的伴侣。不要再给我来信或寄东西了……”
据大房子里的女佣说，夏娜看完信后，马上给自己注射了海洛因……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斯特津：
她那雪白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闪着光亮的金项链，这金项链对我是那么眼熟：每一对黄色的金环之间是白色铂金环相连，黄白相连，显得项链更加圣洁、珍贵。它突然在我心底唤起一种预感，这种预感令我颤栗。使我心底突然燃起～种令人焦躁的情绪。
我迫不及待地捧起项链上的小像框，认真地瞅了瞅，果然是她！
是蓝爱兰。
她微笑地望着我，那笑容里，似乎有轻蔑、有嘲弄，还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感。
三十八年过去了，然而，小相框里依然是三十八年前的她!
她梳着当时中国流行的“五四"青年头，前额被“刘海”遮掩着，因此，那白暂的面庞上那双乌黑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那天晚上，她是曼谷体育馆里的一颗明星。她的容貌、她的体形、她的表演，倾倒了自由体草碧赛的裁判员和广大观众，四座不断地响起潮水般的掌声。她的自由体操表演，轻柔、准确、难度大，编排得当，最后，她以九点九五分获得了冠军。
那时的比赛获胜者，不但要同观众见面，还要在领奖时讲几句话，无非是对裁判、观众感激之类的客气话。
当她登上领奖台时，谁也未料到她对着“麦克凤”竟然讲了这样几句：“女士们、先生们：我不属于满洲国代表队，我不承认有这么个满洲国。我是代表中国人民来参加这个赛会的。”
说着，她把胸前红蓝自黑满地黄的伪满洲国国徽撕了下来，抛在地上。
她慷慨激昂地说：“……..我们东北三省正处于日本人的压迫和统治下，‘满洲国’的皇帝只不过是个傀儡。但是，那里的人民却一直在斗争，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取得胜利!我恳切地希望全世界人民一致抗日，挽救垂危的中国和苦难的中国人民……”
她的话未讲完，就被主办者赶下了台。事后，日本人唆使曼谷警方竟以政治煽动罪和破坏公共秩序罪将她拘留了。
当时，我是代表父亲来远东处理银行业务的。那天，她的胆略，豪情，加上她那苗条柔美的倩影深深地感动了我。于是，在曼谷的日子里，我主动为她的开释的事奔忙。由于父亲在远东的威信和我自己的努力，她终于获释了。然后，我陪着她到了香港，并暂时安置她在香港一座体育学校当教练。
东北光复后，我又陪着她回到了长春。
我们相爱了，这是必然的、不可抗拒的规律；我们结台了，并在长春桃花村租赁了一个灰白色的漂亮的小洋楼。在那儿，我们度过了幸福的蜜月。
蜜月的第一天，她将镶嵌着她的小像的金项链给了我，挂在了我的脖子上，成了我们心心相印的信物。
应该说，我们的爱情和婚姻是美满的。尽管我们的国籍不同、民族不同，职业也不同，但是，我们的气质、感情是那样质朴，这是我们相爱的基础。总之，在桃花村的那些日子里，我是幸福的、美满的，可以说，这是我一生的黄金时节。
未想到父亲对我们的婚姻却大动肝火，他不但不承认蓝爱兰作为儿媳的合法存在，还写信警告我：如果不甩掉蓝爱兰小姐，如果不和洛杉矾玛丽银行董事长的千金小姐结合，就取消我的财产继承权。
可怜啊!在倡导独立精神的美国，作父亲的竟然象中世纪的封建贵族一样粗暴地干涉了儿子的婚姻和爱情!
可怜啊!提倡个性解放的我，竟也屈从于父亲的压力，乖乖地返回了美国。
和蓝爱兰诀别时，她已有了身孕。当我把她送我的金项链还给她时，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我，离开了桃花村……
想不到三十八年后的今天，我又重新看到了这个金项链和这张照片。
夏娜是蓝爱兰的什么人？难道她就是当年怀着的那个孩子？我的亲骨肉？不对!年龄不对头，如果是那个孩子，也该四十岁出头了。那么她倒底是谁呢？这金项链为什么会到她这里？
她醒来了。趴在床边呕吐着，吐完了，她躺在那儿呼喊着“妈妈”。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显得很凄惨。后来，她又闭着眼晴仰躺在那儿，舒畅地呼吸着，仿佛是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正在那儿尽情地享受着清新的空气一样。
“您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向她问道。
她好象从睡梦中刚刚醒来，瞪着眼睛看着我，尔后，她羞愧地坐起来，扯过裙子盖在身上。
“我问你，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她盯盯地地看着我，几乎未加思索地说：“蓝爱兰。”
“那么，你还有个哥哥或姐姐？"
她点了点头说：“有个姐姐。”
我急切地问：“她们还都活着？现在在哪儿？做什么工作？”
“姐姐在艺术学院舞蹈系，妈妈在东北老家里。”
是她们，正是她们!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个对外关闭着的王国，都有些对外羞于见人的故事。可是残酷的生活现实，总是无情地打开这种秘密的王国，揭开这些人的面纱，让你难堪!
现在，我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中。我虽然知道蓝爱兰本人的情况，却并不了解她几十年来的生活，于是我，继续向她问道：“你爸爸呢？”
“我爸爸是铁路工人，去世了。"
“为什么？”
“说他找了个美国间谍的老婆……他自杀了。”
“啊!”听到这儿，我只感到头昏眼花，胸闷得厉害，也许是心绞痛。我用手按着胸口，再也不敢往下问了，也不敢睁开眼睛看这丑恶的现实。
还记得《创世纪》中的诺亚方舟的故事吗？
诺亚是亚当的儿子塞特的后代。当时，在人类各阶层中，“邪恶分子”横生，出现残杀、偷窃等犯罪行为。而诺亚却与众不同，他为人极端忠厚、善良。真主耶和华决心杀死一切众生，只留下诺亚作为好人的祖先存在下去、生儿育女。
真主事先嘱咐诺亚，赶造一条大船。这船身长四百五十英尺，宽七十五英尺，深四十三英尺，近乎现代海洋上的汽轮一样大。
 
 
在湛蓝的天空下，诺亚和他的三个儿子开始了紧张的造船工作。他们砍下许多大柏树，先造船底，后造船身、船舱和甲板。 
诺亚一家仅用几天功夫，就把这条大船造好，然后他一家人便去野外打了一个星期的猎，捉了各种动物与鸟类。 
第七天晚上，诺亚一家以及打来的猎物全装上了船，把舱门关紧。就在这天夜里，上天开始降下滂沱大雨，一连下了四十昼夜，整个地球淹没在无边的海洋之中，唯独诺亚一家的“方舟”安然无恙地在浩荡的大洋中漂游。过了一个星期，世界的洪水消退，地面露出，这时，诺亚和他的三个儿子闪姆、含姆和雅费，又在洪水泛滥后的陆地上出现。 
诺亚的长子闪姆是我们犹太人的高祖，所以犹太法典讲，我们犹太人是耶和华“所特选的子民”在真主面前，我们甚至还要比天神优越。 
难道象我这样的人能算作诺亚和闪姆的后代——优越的人种吗？我和真主要惩治的那种“邪恶分子”有什么区别呢？ 
我摧残了一个纯真的少女，我又奸了我前妻的亲生女儿。无沦在真主面前，还是在蓝爱兰面前，我都是地地道道的罪人。 
啊!我怎么才能赎罪呢？我应该向天主和苍天忏悔……不!我应该向夏娜忏悔，让她咒我、骂我，象对待畜牲那样鞭笞我吧! 
我跪在床前，象对真主那样，一五一十地向夏娜坦白了我与蓝爱兰的关系。她听了我的陈述后，竟然高叫了一声：“妈妈，我的可怜的妈妈啊!” 
她昏倒在床上。 
萨比娜： 
我们这号人都一样：大把大把地赚钱，又大把大把地花钱；手里有时有上千美元，有时却一无所有。因为我和夏娜都不得不用这些钱急急忙忙地去赚取下一次过瘾用的毒品。 
自从她随斯特津去了几趟红玫瑰饭店以后，她的性情几乎全变了。原来，她矜持、腼腆、拘谨，是属于东方女性那种文静、内向的性格，而现在，她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经常 
向我要大麻吸，还要注射可卡因。 
从红玫瑰饭店回来那天晚上，我已经进入梦乡了，突然听到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喊叫，我趿着拖鞋和钦姆娜一起跑到她的房间里，原来是夏娜被恶梦吓得喊叫。 
夏娜看到我们，顾不得礼貌，披头散发地**裸地坐在床上，瞪着眼睛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我发现我自己是在黑洞的底部，我用手抓周围的墙，想逃出来。魔鬼却斜着眼看着黑 
洞，它是一个有魔鬼的头颅、蜘蛛的身体的丑八怪。它嘲笑我，不断地说：‘孤零零的，孤零零的，孤零零的……’，这些话象咒语一样在洞里回响，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呆在洞底。终于，我理解了，所谓地狱，我们中国人所谓的阴曹地府，就是缺乏对别人的接触而产生的孤独!” 
钦姆娜听着她象咒语一样的话，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似乎是恐惧和同情在折磨她。她出于礼貌地听完了夏娜的陈述，然后悄然地转身走了。 
钦萨那不吸毒，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她信奉“安萨尔教派”的真主(即真主事业的维护者)。她的信条是：“要么你吸毒，而毒品就是你的真主；要么信仰真主，抛弃毒品。” 
这是个可爱的、固执的、孤癖的黑姑娘。 
但使人不可理解的是她并不拒绝同性恋，尽管她也孤独、空虚无聊，她却厌恶那些臭男人。她刚来美国上学时没有住处，曾先后七次在街头被人强尖，所以，这位天真活泼的少女，一下子变得抑郁沉默了。她不仅憎恨美国，而且憎恨所有的男人。她现在的人生目的，就是多攒钱，上完学就立即回非洲去。 
夏娜恰恰和她相反，她应了我送她的座右铭：“如果你非爱男人不可，又不想被男人控制，我建议你不要只交一个男册友，也不要忠于你那大陆上的爱人，要同时交三四个人，让他们互相抵制，你就不会被某个男人驾驭了。” 
最近，几乎每天都有崇拜者请她出去吃饭，她也常常夜不归宿。但是，她并不快活，那红润的脸颊塌陷了、苍白了；那乌黑的眼珠变得黯然无光，显得格外的大。夜里，她经常在梦中发出惊叫、有时在她房间外还能听到她低声的啜泣。她坚持多年的早起练功习惯也破坏了。她的生活变得没有规律，没有节制，甚至可以说，有些放挡无羁。 
老头子斯特津很久没来迪克游乐场了。那次在大房子里让我教训后，他连那儿也不敢去了。他和夏娜的联系主要靠电话，有时也派人开车来接。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斯特津带着 
芭蕾舞明星，老板朱莉亚来了。 
夏娜从场上表演刚下来，浑身汗涔涔的。她一边擦汗，一边穿衣服。这时，有人在门外嘁：“夏娜，迪克经理要您去一趟。”． 
“什么事？” 
“斯特津先生来了。” 
听了这话，夏娜脸上突然象挂了一层霜，她什么话也没说，抓起手提兜和外套走了。看这种情形，我也尾随着她去了。我站在办公室门外，想看个究竟。 
夏娜一进办公室，斯特津神情十分尴尬地起身迎接着，显得很热情。他今天穿着一套白色的西服，显得年轻而又整洁。 
坐在他身边的是朱莉亚小姐，她穿着一件夏倍尔式样的圆领连衣裙，裙子很短，让人看了，容易想起她在舞台上演白天鹅时的超短裙。她毫无表情地望着夏娜。 
迪克坐在他自己办公桌后的轮椅上，两眼一直望着桌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有节奏地戳着桌面，说：“夏娜小姐，恭喜您!朱莉亚小姐的芭蕾舞团要聘请您去演《吉赛尔》，今天 
是来下聘书的。”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夏娜还站在那儿，忙用手指着门边的小沙发说，“您请坐。” 
他又说。“您在我这儿干了这么长时间，各方面条件不好，照顾不周，委屈您了!谢谢！” 
我原以为夏娜会高兴地蹦起来。到游乐场工作以来，她做梦都梦到在舞台上跳《吉赛尔》，为了表演好吉赛尔这个角色，她逐场逐个动作地体会这位被贵族诱骗、遗弃，以至到发疯而死的姑娘的感情，有时，她甚至边练边流泪。她还特地买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著名女明星廷芳主演的《吉赛尔》录像，经常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照着练习。 
现在，重登舞台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这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我真想跳进屋内拥抱她，向她表示祝贺。我望着那慈祥庄重的斯特津、美丽高雅的朱莉亚小姐，真想冲他们喊一句：“谢谢你们!” 
夏娜却无动于衷。她冷冷地对迪克经理说：“谢谢您的好意。” 
她又转过脸望着朱莉亚小姐，问：尊贵的小姐，您是艺术家，艺术是诚实的，我想向您提几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 
“请吧，夏娜小姐。”朱莉亚本来仰躺在沙发里，听了夏娜的话，她向前探了探身子，有礼貌地说。 
“你们芭蕾舞团缺女主演吗？” 
“说实话，不缺。” 
“那么，聘请我是由于我的技艺著名而来呢？还是因为斯特津先生的推荐却不开情面呢？”夏娜问这话时，有些咄咄逼人，声音也很亮。 
“两个原因也许都有。小姐。”朱莉亚小姐回答得挺得体，但是，却有些嗫嚅。 
斯特津有些抻不住了，他急切地插言道：“夏娜，请不要误会，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于雨来美就读的事，我已提出申请，估计问题不大……至于到芭蕾舞团的事，请您不要辜负朱，莉亚小姐的一片心意……” 
这老头儿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话颠三倒四、吞吞吐吐呢？ 
自从我知道了斯特津和夏娜的不正常关系后，我就较为注意和关心夏娜，一是希望她能摆脱这老头子的纠缠；二是多做些使她高兴的事，以免她更空虚，更难过。所以，上个月。我请她陪我回故乡衣阿华州去看望我那瘫痪的母亲；回来时顺路去密苏里州的堪萨斯玩了一天。 
堪萨斯城是中国人的老朋友埃德加。**的故乡。**在延安时曾访问过不少中国抗战时的高级领导人，特别是和毛泽东、周恩来成了莫逆之交，后来写了著名的《西行漫记))，为中国人所热爱。 
就因为这个，所以，我要带着夏娜访问**在堪萨斯城的姐姐和姐夫。 
可是小车刚到**的故居门前，夏娜突然变卦了，她流着泪，坚决不肯进去，而且要马上离开那里。于是我怀着沮丧的心情开车驶向了堪萨斯机场，路上，我气得连一句话也不想讲。快到机场时，夏娜诚恳地对我解释说：“萨比娜，’千万别生我气，我怎么有脸去见**呢？一个外国人对中国人一样，而我呢？一想起**，我就恨我自已，恨死斯特津了。当时由于生气，我并没有细想更多。 
今天，不禁又想起**，和夏娜的原话“我就恨我自已，恨死斯特津了。” 
不知为什么，迪克游乐场办公室内外很快地挤满人，游乐场的工作人员都趴在大窗户外看热闹。 
夏娜听了斯特津的话，从小沙发里站了起来，说：“算了吧!斯特津先生!你也不必费那个心思了。” 
她转身对着大家说：“诸位大概都看过**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复活》吧？还记得那位聂赫留道夫公爵吗？这位斯特津先生就是八十年代美国的聂赫留道夫。只不过他比聂赫留道夫更残酷，他又奸的不是卡秋莎，是他自己前妻的女儿!” 
她流泪了。 
她低着头擦去眼角上的泪珠，望着屋内外叽叽喳喳的人们说：“这位信奉真主的阔老爷，他也要用自己的行为赎罪了，他要给我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还要给我从中国拉个男人作配 
偶，以换取他心灵上的安慰。不!这不可能!这一切对我都失去了又或力。我不离开游乐场。我看透了，在这个国家，比游乐场干净的地方也不见得多，我也不想再见那个于雨，我需要孤独！我需要安静!你，斯特津先生，我亲爱的前父，请你滚出去!我永远也不想再见你!” 
说完，她挤出层层人群，跑了。 
我跟着她跑到更衣室，她找出注射器，急急忙忙地往胳膊上注射着可卡因。看到她那如饥似渴的样子，我禁不住流泪了。 
我想阻止她，可又一想有什么必要呢？让她忘掉现实的一切吧！在幻觉中也许她能获得安慰，能解除痛苦和悲伤。 





第五章三月春寒青草短

第五章、三月春寒青草短
五湖天远白云多
——王冕((梅花》
夏娜：
简直痛苦极了，比死还痛苦。
我睡不着，不停地呕吐和拉肚子，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搞，每根骨头都钻心地疼。我只好不停地在这六平方米的单人牢房里踱步。
牢门的小铁窗口，射进一束光亮，灰尘和苍蝇在光束中纷飞。这一切才使我感受到，我生活在一个有生机的世界里。胖子警长洛格尔以我卖淫为由逮捕了我。
妈的!什么叫卖淫？他们美国人可以男女公开同居，提倡性解放；大学校园里允许男女罗体跑；可以搞营业性独身男女的性聚会，也可以搞同性恋，有的州还通过法律条文使混乱的
**关系合法化。可是对我们外来人却另搞一套，甚至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地欺负我们。
那天，我和广告商苏素尔在星条旅馆幽会，这种幽会是我解除苦闷的一种好方法，也是他们美国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的社交活动，可是胖子却闯进了我们的房间。胆小的苏素尔吓得爬起来就跑了。洛格尔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关上房门，朝我奔来。我明白，这位代表国家利益的警长要干什么。他那双象狼似的小眼睛放着绿光，几乎每次见到我都这样，这种目光，就象屠夫面对着刀下的羔羊一样在琢磨着从哪儿下口。
对男人，我已经失去了选择的必要。什么伦理道德，什么至高无上的爱，什么**、人道。这些冠冕堂皇的口号喊得越响的人，恰恰越是让人不信任。这个国家的男人有几个真爱你呢？他们假惺惺地关心你，目的不过是为发泄他们那过剩的精力和欲望。所以，在我看来，他们几乎都是一个面孔，一样的丑态。但是，对这位道貌岸然的执法者，他要占我的便宜，我偏偏要运用一下自己的权利。我就是不让他近身，就是要让他认识到，靠着那闪闪发光的手铐、手枪，就想任意地施展淫威，在我这儿行不通。
他狞笑着，脱去了那套威严的警服，我却将衣服扣子扣紧，连围巾也围上了；他向我扑来，我灵巧地躲过了他那笨重的躯体；我并不怕他，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一个人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荣辱，失去了理智，剩下的就只有血肉之躯了。对于那些淫棍、色鬼，也许它还有又或力，对于自己，它只不过是个盛饭的空皮囊而已。
我看得出，洛格尔这家伙也很胆怯，因为他执法犯法。他是在用手中的特权凌辱我这个孤独的外籍女人，无论在道义上，还是用美国的法律来衡量，他都是要受罚的。所以，我准备着，他只要靠近我，我就挠破他那胖脸，并拼命地呼喊，让他丢面子。
未等他逼近我，我却高声向他喊：“你要干什么？”这声音很尖锐，带有一种恐怖感，隔壁房间一定会听得见的。
突然，他住手了。他慢吞吞地又把衣服穿上，脸上没有仕何表情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正在大房子里睡觉，两个警察去那儿将我：逮捕了。罪名是卖淫。妈的!
卖淫．什么叫卖淫？谁在卖淫呢？卖淫的正是他们这些无耻之徒!正是他们这些人面兽心、挂羊头卖狗肉的家伙!在警察局的拘留所里，这个在自己势力范围内可以为所欲为的家伙，三次闯进了监房强尖了我。这个下流的胖猪，妈的!为了感激我，他送我一包“红丸”。也许是让我在幻觉中以他作恋人吧!
他并没有把我送到州妇女监狱，我谅他不敢将我这“火药桶”放在他们上级监狱里，在那儿，他的丑行也许会被揭露。再说，我的罪谁能给量刑？哪家法院能审理？有什么证据呢？
况且．我还是外籍人呢。
在拘留所呆了两天，他以我是麻醉药的毒瘾者为名(请注意：我的罪名由卖淫变为毒瘾)，把我送到了旧金山的康复辅导中心。
进康复辅导中心那天，对我进行了身体的全面检查，然后，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和医生们在大厅里为我会诊。他们象观察珍奇动物一样审视着我，传递并签署着一张关于我的一张表。
我趁着这个机会，当着这些人的面控诉了警长洛格尔的罪行。
这些白大褂们竟然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瘦得象猴一样的中年人竟说：“你是在幻觉中吧？一个美国的堂堂警长他会强尖你？笑话!”
他转身对一位自胡子老头说：“依我看，关她几天，等她毒瘾消失了，她就不胡说八道了。"
那老头看样子是个头头，他一直在审视着我，他对那猴一样的人说什么都无动于衷，反而向我问道：“你多大年龄了？”
“二十六岁。我回答。
“结过婚吗？”
“没有。”我嗫嚅地说。
“你怀孕了，谁是他(她)父亲呢？”
“怀孕了？”听了这话，我大吃一惊，即刻感到天昏地暗。…
这不可能!我怎么能怀孕呢？
我并没有怀孕的感觉。要知道，如果一个女人用海洛因用久了，就会停经的；但是也有的医生说，尽管没月’经，但也要排卵，也有万分之一的人可能怀孕。天哪!这万分之一怎么就摊到了我的头上呢？如果真怀孕，我岂不又要遭受新的灾难和悲哀吗？
谁是他(她)父亲，鬼才知道。也许是斯特津，也许是苏素尔，也许是……对我来说，知道是谁又有什么必要呢？我不是那些没有“绿卡”、没有在美国居住权的外籍妇女，急于要生个孩子以获得美国公民母亲的合法地位；我也无须要生个孩子来维持独身妇女的空虚生活。可是，不想有的却有了。天哪!我怀着孩子，也就是说我将腆着大肚子艰难地度过妊娠期；我还要花费精力把他(她)从襁褓中抚养成具有美国公民小伙子或大姑娘……我生活的一切要来个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的理想、我的事业都将化为泡影，这真是极痛苦的事情。
我在痛苦中，闹不清他们向我提了些什么问题，自己也不知是如何回答他们的。我只知道他们把我关进了这只有六平方米的单人牢房。从小窗口射进一束阳光，灰尘和苍蝇在光束中纷飞。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康复中心在用隔离的办法为我戒毒……
我开始了痛苦而漫长的戒毒生活。每天我都在昏迷中度过，还经常呕吐、拉肚子，有时浑身痛得钻心，所以，我经常扯着自己的头发或烦躁地对着小铁窗喊叫着……喊，又有什么用呢？谁又能听见呢？鸭绿江边的妈妈，难道您能听到在美国的女儿的呼喊吗？记得您常说，打喷嚏是因为远方有人思念您，叨念您，不知现在您是不是在打喷嚏呢？您应该知道，您的亲生女儿，正在地球的另一边思念着您，妈妈，愿您健康长寿!愿您幸福愉快!
亲爱的蓝姐，现在您在干什么呢？是在练功房还是在教室里？以前，也许我们是因同母异父的关系，并不十分亲密。也许是因为我们年龄相差太大，共同语言少吧？不!都不是!主要是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短，我们之间并不太了解的缘故吧！
您怎么会想到，摧残我的正是您的生父!您怎么会想到，对您并不亲近的我，现在却非常地想念您，由衷地钦佩您！
从斯特津那里，我知道了在国内您对他避而不见的原因是您尊重妈妈的感情，鄙视他的为人；您不羡慕他的金钱财富。
他因为没见到您，和一点也不了解您而悲伤。局外人也许会认为您没人情味而埋怨您；如果我没有亲身来美国的实践，没有和斯特津一起生活和对他的了解，也许我也不会理解您。
现在，我不但理解您，而且十二分的敬佩您。因此，我更思念您和亲爱的妈妈。
这一切都是“马后炮”——一晚了。
要知道，后悔药是难咽的呀。
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在这里哪有康复可言啊!
在这所康复中心里，关着的全是染上了麻醉毒瘾的女人，她们进来后，单独关上三到七天后，就开始了集体戒毒生活。
在这里，我结识了从加利福尼亚各地来的女毒品买卖人，她们相互学会了不少吸毒的新花招。每天吃饭、上课、放风时，披头散发的女人们就在互相交换着电话号码，交流着吸毒
经验……看到她们，我心里就异常难过。我和她们一样，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我的苦难并不是禸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今天，我才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一个没有祖国、失去信仰的人，就象在大海上失去风帆、失去舵手的船，他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也没有动力。他赖以生存的只是那躯壳似的禸体，和那些贪吃贪睡的动物简直没啥区别，也许还不如某些高级动物。
每天，我目睹这群完全靠本能或纵欲来支配自己的女人，我似乎对自己突然有了较清醒的认识：我算什么人呢？是什么东西支配我离开祖国、离开亲人，陷入这茫茫的人欲横流的人海之中昵？
父母们生于忧患，又艰苦地度过了十年**，一旦“旧貌换新颜”，生活安逸了，富足了，他们之中有的人就拼命地追求各种享受，以补偿往日的损失和苦痛，同时，尽情地娇惯他们的儿女。当然，他们也希望我们成材和出人头地，但目的却不是为祖国、为人民，是为了把自己梦想得到而未得到的东西，让儿女们得到或享受。似乎这样，他们才能为自己获取精神上的满足。岂不知，这样恰恰是坑了自已的儿女!
于雨的父母是这样，我的母亲当然也不例外。
于雨的父亲把大儿子送到法国，二儿子送到德国，又想把于雨送往美国，但是形势变了，于雨出国的打算也就变成了泡影。我呢，也就成了他们那个“马歇尔”计划的牺牲品。当然，这只能怨我的幼稚和无知，这也只能怨母亲和蓝姐只教会了我舞技，并没教我用大脑去认真地思考人生。除此之外，还能怨谁呢？
望着那牢门的小铁窗，望着那斜射进来的一束阳光，我的泪水禁不住汩汩地流下来了。突然，我想起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迪克：
她当然还没到人老珠黄和气弱色衰的地步，可是那腆着的大肚子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呢？
自她从戒毒康复中心回来，她就失去了表演的权利。无论从身体条件上看，还是从她的精神状态上看，她都不适合再登场了。有位哲学家说得好：“全世界如果都在苦难之中，最受煎熬的还是女人；因为男人起码还能把女人作为发泄自己苦痛的对象。”
象夏娜这样的女人，失身后，本来自皙、柔润的肌肤，现在似乎变黄了，粗糙了，还出现了不少的皱褶。哪里还有美感可言？没有美感，缺少了吸引男性的本事，那呆在这游乐场还有什么意义呢！
昨天，我将她叫到办公室里，直截了当地对她悦：“你申请社会救济金吧!我这里将你解雇了。”
她没吱声，只是低着头，用手摆弄着那身宽肥的裙服。不一会儿，泪水汩汩地从那双还好看的眼睛中涌了出来。她没什么好说，说什么昵？
当然，我明白她的难处，美国法律是不准妇女随便堕胎的。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在她面前都将横着一条艰难的布满荆棘的路。可是，为了游乐场，为了我自身的利益，只好解雇她，别无它法可想。
夏娜去了以后，我呆在办公室里正盘算着如何再招聘人的事，门口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是萨比娜，她连门也不敲就闯了进来。她气势汹汹，满脸怒气，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射出晶亮晶亮的光，她浑身上下只有乳罩和三角裤，看样子她正在换衣服准备上场时听说了夏娜被解雇的事，所以，手里还拎着条长纱巾呢!
“对不起，迪克经理，请问，为什么要解雇夏娜呢？女人就是要怀孕，就是要生孩子，否则她还叫什么女人呢？怀孕，生孩子就解雇，那么谁还跟你于？我宣布，如果开除夏娜，我也辞职，免得将来被开除。”萨比娜叉着那双雪白的长腿；向我示威似的两眼瞅着天花板。
真拿她没办法。
最近萨比娜的火气格外大，主要是因为她的挚友钦姆娜自杀了。关于钦姆娜自杀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这个瘦弱矮小的黑姑娘，在学校听完课回来，把房间收拾得千干净净、利利索索，然后，喝了一瓶阿托品，静悄悄地死在了她自己的房间。
临死时，她给萨比娜写了一封信，请萨比娜把她的积蓄给在非洲的父母寄去……萨比娜因失去了钦姆娜而痛不欲生，一天之中她昏厥了几次，口里念念有词地说：“你为什么要自杀啊!学心理学的大学生驾驭不了自己的心理，那念大学还有什么用呢？”
有甚么好说，说什么呢？
尔后，她又对我说：“钦姆娜在非洲的家异常困难，应该帮助她。得给她父母一笔抚恤金，起码得给一笔生活费。如果这个条件也不答应，那我就辞职!”
钦姆娜的死，对我来说损失已经不小了，要一笔抚恤金，萨比娜还要辞职，简直让我受不了。虽然我刚招聘了几个姑娘，但是有经验，又得心应手的姑娘只她一个人了，她如果真
 
 
辞职，对我来说，将是极大的损失，为了她，我还是厚葬了钦姆娜，并往非洲寄了一笔生活费。 
今天，她又为夏娜打抱不平来了，这不行。这样搞下去，我一让再让，迪克游乐场岂不成了福利救济院了吗？再说，萨比娜你也得体谅一下我的处境啊!夏娜腆着肚子上不了场，生 
孩子以后还要拖累一长段时间，再说，她现在生活放纵，影响也不好。我怎么能白白地养活她呢! 
我讲的道理使萨比娜折服了。她不但再没发火，也不说辞职的话了，但她仍向我央求道：“出于人道考虑，不要撵夏娜离开大房子，等她把孩子生出来再说吧!好不好？， 
我不得不让步，有什么法呢？ 
萨比娜： 
天刚蒙蒙亮，我在酣睡之中被夏娜推醒了。钦姆娜的死，使我象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在飘摇的风雨中挣扎着，维持着那一点点可怜的光亮。这几天，总是处于昏睡状态，每天的工作与行动只有靠海洛因来维持了。 
“萨比娜，我求求您，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您一定会答应我的……”夏娜趴在我的床边向我恳求道。 
这原来是一张多么可爱的脸啊!可是，现在却变得苍白，还有些发青。那本来搭配得十分和谐的眼、鼻、嘴等器官，现在也似乎“各自为政”地扭曲了。是的，她那张原本很可爱的脸有些脱相了。自从她被胖子洛格尔抓去，自从她经过戒毒中心的“洗礼”后，从相貌到心理上，她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看来，她是脆弱的。 
望着这张可爱又可怜的脸，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这有什么可恳求的呢？我答应她，我同意她的要求…… 
昨天她就给我说了她的想法，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想不到竟是真的。 
今天，她穿着吉赛尔的长纱素裙，头发高高地挽着，并用一方手帕扎了起来。那修长苗条的身型，那裸露着的苍白的脖颈，那浮现在面庞上的愁容，都会使人深信不疑：她是真正的吉赛尔。 
望着地上的录音机，我对她点了点头说：“我答应您，一会儿就去。” 
我赶紧穿衣服，起床，梳洗，吃饭……她自始至终地站在那儿望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流露着哀愁和忧伤…… 
电话铃响了。夏娜操起话筒，突然她惊奇地问：“您是谁？是程华？从哪儿来的？从纽约？”然后，她就改用汉语和电话里的程华交谈着。 
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的心境极度矛盾和伤感，然而她断然地拒绝了程华一那位中国女记者向她提出的什么建议。然后，她放下话筒、拎起录音机，对我说： 
“走吧!” 
年轻漂亮的农村姑娘吉赛尔，在田野上，在农村小道上舒 
展着她那迷人的身躯，显露着她那动人的歌喉。 
她知道，那喜欢她的年轻人是伯爵阿尔贝特乔装的，所以，她摘下花瓣占卜着，并故意地说，阿尔贝特伯爵并不真正爱她。 
其实阿尔贝特伯爵爱她爱得要死，可是他却已经有了未婚妻。吉赛尔知道了这一消息，她的憧憬，她的理想，她的一切一切都变成泡影。她绝望了，因心脏病的复发她终于倒在了地上…… 
在墓地，在村庄，在清晨，在黑夜……吉赛尔都在不停地跳着。 
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中的命运主题是《吉赛尔》的主题音乐，它震撼着人们的心。 
谁能想到，在旧金山的华盛顿广场上，竟演出了古典芭蕾舞剧《吉赛尔》，主要演员是夏娜，伴奏的“乐队”是我手中的录音机。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我俩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象看苏联的乌兰诺娃、古巴的阿莉西亚?阿隆索、法国的伊维特。肖绪丽和英国的玛戈?芳廷，这当代的四巨擘的演出一样,饶有兴致地观看夏娜的演出。 
她的技艺的确很高妙，她对于吉赛尔这个美丽善良的少女形象的理解和表演，达到了随心所欲、炉火纯青的地步。据说，能否演出《吉赛尔》，是衡量一个芭蕾舞演员是否够舞星 
的标准。而夏娜作为舞星是当之无愧的。 
她用脚底、脚跟、脚掌、脚尖交替地按照不同的节奏型组合，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时强、时弱、时断、时续，细碎处似流水潺潺，徐缓时象微风拂柳。她的表演就象心底蕴藏 
着一团炽烈燃烧着的火。喷礴欲出而又强制抑制，直至不能自巳时，才如火山爆发一般突然喷涌倾泻，炙灼着围观的每个人，在他们心底引起共鸣。 
这些年来，我还未看到哪个舞蹈演员是流着泪，伴着那高超的舞姿，忘情地为人们无偿地表演，观众也深深地为之动情了。 
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一个人来，是个大眼睛的中国姑娘，她激动地高喊了一声：“夏南!”她们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这时，有两个警察也扒开人群，挤了进来，前面那个是胖子警长洛格尔。他走到夏娜、程华面前，麻木不仁地说：“够了，不必那么动情!”然后他又对夏娜说：“对不起，小姐，您犯了妨碍公共交通、破坏公共秩序罪，您被依法拘留了。” 
程华和围观的人们一样，吃惊地瞪着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稍停片刻，围观的人们突然向警察起哄了，有的在吹口哨，有的在谩骂，还有人向他们投掷香蕉皮…… 
夏娜并不理会警察。她面向观众，高声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是中国的芭蕾舞演员，我叫夏南。来到贵国已经一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公开地为美国观众演出，也是最后一次演出，谢谢你们赏光!”说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观众们在议论着。 
待她抬起头来时，程华突然惊叫了一声，这时我才发现，她面色突然异常的苍白，鲜血在她胸前喷涌。程华上前抱住了她，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程华同志，让我称您一声同志吧！请您转告母亲和姐姐，就说我对不起她们，也对不起祖国，请把我的骨灰带回去……” 
我上前抱住她，亲吻着。 
洛格尔却冷酷地把手铐扣在了夏娜的手腕上…… 




第六章不识黄云出塞路。

第六章、不识黄云出塞路
岂知此声能断肠
——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
程华：
刚下飞机，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一听说她要去华盛顿广场演出《吉赛尔》，我立即产生一种预感，一种并不美妙的预感。
扔下话筒，我打了一辆出租轿车直奔大房子。从旧金山国际机场到大房子起码有二十公里，我只用了十五分钟。一问看门人，才知道晚了，她已经走了。于是，我又驱车奔向华盛顿广场。
广场北边的人行道上，围着一大群人。什么事这样吸引他们？难道是夏南在演出？我把汽车送进停车场，赶忙向人堆里挤去。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震撼着人们的心。那是一位美国姑娘手中的录音机里放出的旋律，那时急时缓、时弱时强的旋律，把人们带到了美丽而辽阔的原野。年轻漂亮的农村姑娘吉赛尔在农村小道上舒展着她那迷人的身躯。
她爱着伯爵阿尔贝特，她摘下花瓣为自己的爱占卜着……
是的，阿尔贝特也疯狂地爱着她。
当吉赛尔知道伯爵已经有了未婚妻的消息后，她绝望了，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她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也不愿让理想、憧憬化为泡影。她在清晨、在黑夜，在树庄，在田野舞着、跳着……，难道真是她？
是夏南!
她忘情地舞着，简直就是真正的吉赛尔。主演《吉赛尔》，这几乎是所有走上芭蕾舞坛的年轻演员的理想。要知道，主演《吉赛尔》，就等于事实上承认她是芭蕾明星啊!夏南何尝不是这样呢!来美国一年了，也许这是她第一次随心所欲地跳自已喜爱的舞蹈。
舞台是华盛顿广场。
观众是旧金山街道上的行人。
伴奏是一位美国姑娘手中的录音机(那姑娘可能是萨比娜)。
演员当然只有夏南自己。
高超的舞姿、充沛的激情，掩饰不了她那凸起的身孕和内心世界的悲伤和郁闷。她的表演就象心底正炽烈燃烧着一团火，喷薄欲出而又强行压抑。那双眼睛，望着蓝天，似乎在向
宇宙发泄着内心的悲惨与渴望，她的一生都在追求，而追求的结果是什么呢？两行泪水簌簌地顺着她的面颊流着。
作为中国一位杰出的年轻芭蕾舞演员，到美国来并不仅是为了贪图享乐，她追求的是事业的出人头地，是发挥聪明才智的环境与条件，这一切却不仅未到手，而且遭到侮辱和欺骗，怀了身孕。她那失神的双眼，正是对生活的谴责和控诉，那簌簌的泪水，也是对自身悲遇的哀叹……
望着她，我禁不住激动地高声喊道：“夏南!”
她骤然一个急停，站在场子中问，循着声音，那双失神的眼睛在寻找着。当她的眼瞳对着了我，我伸起右手，说：“我是程华!”
她向我跑来，身不由已地扑在了我的怀里。我们俩紧紧地拥抱着。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一颗也没有了，表情显得呆板、麻木，整个面颊上只有嘴唇在一翕一动地开合着：“你怎么
来了？你怎么来了？”
有两个警察，前面的是个胖子，看样子象个当官的，象个倒三角，蹒跚地向我们走来。夏南趴在我的肩上，并没发现这两个人。那个胖子走到我们面前，麻木不仁地说：“够了，不必那么动情。”说完，他用手拍了拍夏南的肩，说：“对不起，小姐，你犯了妨碍公共交通、破坏公共秩序罪，您被依法拘留了。”
夏南望着那胖子警察，“哼”了一声，有些无所谓地笑着说；“洛格尔警长，你还需要什么？难道还需要我当众把裤子给您脱下来吗？哈哈，您有权，还有枪，你可以强尖我，但是你
却抢不走我这颗心……"说着，她有些失控地嘻嘻笑着。
我扯着夏南的手，希望她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她甩开我的手，面向观众高声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是中国的芭蕾舞演员，名字叫夏南。非法来贵国已经怏两年了。我要在美
国寻找艺术创作的自由，寻找表现才华的机会，我象骆驼在大沙漠找水那样跋涉了近两年，这是我第一次公开地为你们美国观众演出，也是最后一次演出，谢谢你们赏光！”说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却半天没直起腰来。
观众议论纷纷……
我挽着她的胳膊，希望她抬起头。可是，突然发现她的脚前淌着殷红的鲜血，我禁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我急忙将她搂在了怀里，问道：“夏南，你怎么了？你不能自杀，不能死啊!”
人们喊叫着，不少妇女失声痛哭起来。
看着她那苍白失血的面颊，我也禁不住哭了起来。我该怎么办呢？我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在祖国，我可以给任何一家医院打个电话，叫辆救护车，可这儿是异国他乡，怎么办呢？望
着围观的～张张陌生的面孔，我的确不知所措。
拎录音机伴奏的萨比娜跑上来，边哭边亲吻着夏南的面颊，有几个不知姓名的人，轻轻地抚摸着夏南的手。不知谁粗暴地用英语喊了一声：“快送医院啊!”
这时，洛格尔胖警察却冷酷地把手铐扣在了夏南的手腕上……
突然，围观的人群骚动了。
未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人群中挤过来几个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似地向我们走来。其中一个从我手中抢过夏南就要走。但是，洛格尔警民却拽着手铐不放，那大汉飞起一脚，将
他踢倒在地上。另外一个大汉也扇了另一个警察一耳光。然后，他们拨开人群，抱着夏南飞速地钻进路边一辆“奔驰”汽车里，扬长而去。
斯特津：
这客厅在全美国也独树一帜，有人说它象格林童话中王子的宫殿。没有窗户，上下及四周都是亮锃锃的镜面，连门也是镜子，只需点燃一盏灯，整个客厅就象个灿烂的水晶宫。厅内的家具全是不锈钢或电镀过的，连沙发面也都是乳白色的，和整个房间的风格浑然成为一体。它是英国最杰出的建筑师之一伊道格拉斯的代表作，为此，我骄傲了好一段时间。
我不停地在客厅里踱着。往日，我喜欢随时通过四壁欣赏我自己。我有一头和肤色十分和谐的白发，我有一个比例匀称的身板，更主要的是我有值得骄傲的男人的风度。我不象有些老年人为了得!异性的青睐而染发；也不象有些中青年为了爱情而刻意修饰自己。我深信，由于权势和地位，所以，我的一切在姑娘的眼里都会是美的。这种逻辑在有些人看来也许是可笑的，甚至是行不通的。恰恰相反，几年来，追随我的姑娘不记得有多少了。在她们面前，我从不隐瞒我的年龄，就象不隐瞒我拥有的财富一样。可是她们依然爱我，就象爱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一样。
然而，最近因为中国姑娘夏南的事，却令我绞尽脑汁。
昨天，有人从迪克游乐场告诉我说，夏南有些反常；今天又有人告诉我说，夏南在华盛顿广场跳《吉赛尔》……这姑娘倔强、执拗的性格，的确使我感到棘手啊!
客厅由于镜子的折射，显得很空旷，对比之下，我就显得太渺小了。
我停止了踱步，将自己埋在客厅中央的长沙发里。
和夏南交往快一年了，我只是觉得她象我当年在中国的情人蓝爱兰，那气质、那容貌，特别是那迷人的芭蕾舞演员的身段和大腿，都使我着迷。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真是蓝爱兰的女儿。我本不该说穿这个谜，可是，在她床上发现了她项链上蓝爱兰的玉照的一刹那，不知什么原因，我竟然失去常态，象对神父忏悔一样向她道出了真情。真是神差鬼使!
结果呢？结果是可想而知。她在医院里当着精神病科大夫的面将我辱骂一顿，在迪克游乐场的办公室里也羞辱了我一番。我念及蓝爱兰，我念及她是我当年情人的女儿，所以，狠不下心，下不得手，结果是令我大丢面子。无论如何不能再任其胡闹下去了，一旦为**界所利用，那将对我，对我的事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啊!
门旁边那台乳白色的电话机响了。这是爱德华打来的电话，肯定是关于夏南情况的电话。他走时就约好，我一整天都不离开这个客厅，也不准任何人打扰我，只是专心致志等他的消息。
果然是爱德华!这家伙干得好!
条顿语中的爱德华是财富守护者的意思。看来他不是徒有其名。自从两年前从以色列把他弄来后，他不仅忠心耿耿为我干，还干得十分出色，这很不容易!尽管他是美籍犹太人，但
他毕竟是不谙美国国情的外国人啊!可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经路路通了，起码在加利福尼亚州，在旧金山，他是畅通无阻的。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他从胖子警长洛格尔手中抢走了夏南，这真不简单。仅从这一点看，我为他解决美国公民的身份是值得的。
遗憾的是，夏南用刀捅了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这又何必呢？这件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这说明我对她并不了解。她能在床上臣服于我，而在其它
方面却一再地表现出那种访郎的独立意识，应该说这种女人是可怕的。
我命令爱德华：立即将夏南送海伦医院，要全力以赴抢救，并施行一级监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海伦医院是我的慈善事业，肯定听我的。
放下电话，我似乎是松了口气。
可是，下一步怎么办呢？
夏南如果死了，那就算了，顶多准备**界的攻击；如果她安然无事，是让她走呢？还是送她去疯人院？
我继续在客厅里踱着。脑袋不知为什么象炸开了一样疼。
 
 
客厅太空旷了，镜子里的我反而更渺小了。这客厅得改造，镜子不要太大太多，还是象中国那种大穿衣镜好，放在楼梯口、房间门口，只要你往那一站，镜子里就会出现你既丰满 
又高大的影象。有人说我是唯意志论者，我并不否认，几十年来，我哪里有办不成的事？谁又拗过我的主意和见解？ 
兜里的微型步话机响了，那悦耳的乐曲声打断了我的思索。 
守门人告诉我，是警长洛格尔要见我，等在门口会客室里。 
这家伙，他要干什么呢？ 
在美国人民心中，他们是蠢货，是穿着警服的罪犯；在我的眼睛里，他们是猎枪，是身份证，是工具。 
也许他是为夏南的事而来。 
他进来了，腆着个肚子，迈着细碎的步子，移进了客厅。 
他想故意装出威严来，那不成!这是我的家，是斯特津的领地，他洛格尔一个警狗算什么东西，竟然想在这儿耀武扬威？ 
我准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板起面孔给他个下马威。 
不成!一刹那间，我的想法也变了，何必要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表面东西呢？既然他是我的猎枪，是身份证，是工具，就让他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嘛! 
我笑了，并站起身爽朗地说：“警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得罪得罪!”这完全是中国人用来应酬的套话。多年来，我欣赏和钦佩中国人这种彬彬有礼的作派，尽管我知道从道德 
的范畴看，其中许多礼仪是虚假的，可是生活中的迎来送往又有多少是真诚呢？ 
果然好使，洛格尔脸上的横肉松弛了，堆出了笑容，那双小圆眼睛变成了两道缝，声音有些颤抖地、和缓地说：“斯特津先生，你的爱德华妨碍了我执行公务，把罪犯夏南抢走 
了……” 
“不会吧？!爱德华的确是我的人，今天早晨，我让他去底特律了。您弄错了，不会是他。”我说得很肯定，故意不看他的脸。 
“是他，‘没错。”洛格尔从沙发里跳起来说：“我认识他，也认识他的汽车。”他的声音和动作是在竭力地表现目己，说明他来这儿不是为了说谎，他愈是认真愈使我感到可笑。 
“这样吧!”我故意拉长了声音对他说：“警长先生，等我再问问，是不是爱德华擅离职守，如果真象您说的那样，我一定让他把夏南送警察局去。” 
我们之间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与夏南之间的关系。洛格尔难道就不知道是我指使爱德华干的事？他知道!他也知道来这儿不可能将夏南再带回去了，可是他偏要来，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我明白，他并没有公事公办，而是手下留情。我心里也是有数的。好处是相互汲取的，心里领了，日后定当相报。所以，看他起身要走，我破例地将他一直送到大门口。 
不凑巧，洛格尔刚走下台阶，爱德华就回来了。他弯着腰，低着头从小汽车里钻出来，抬头正巧和洛格尔的目光相遇，他们愣了一下。洛格尔这家伙真机灵，他朝爱德华点头笑了笑，说：“你回来了，一切顺利啊!” 
爱德华仍然傻呆呆地望着洛格尔，对洛格尔的问候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尔后，他一边向台阶上疾走，一边扭头瞅着洛格尔，象是在躲避瘟疫。 
洛格尔并没有停步，他绕过车头，打开警车的门，向我摆了摆手，高声地喊道：“斯特津先生，我回分局等您的消息。” 
望着远去的警车，我禁不住对站在身边的爱德华“哼”了一声，爱德华似乎并未理解我对他行为的不满，弯着腰，趴在我耳朵边说：“夏南的伤势太重，刀子再差零点零一公分就触到心脏了，大夫说没有把握救活她。” 
没有把握救活她？ 
这个思绪一直在我脑海里萦绕。 
为什么没有把握呢？海伦医院号称是美国西部的一流医院，拥有一流的胸外科医生，甚至能做人工心脏移植手术，怎么会救不了夏南呢! 
好，既然洛格尔要在警察分局等我的消息，说明这谎言再不好掩盖了，况且今后还要用这家伙。那干脆实话实说，只不过把责任推到爱德华的头上，起码给我留个下台阶。 
回客厅后，马上给洛格尔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夏南因为欠了爱德华的钱，他们怕夏南死了赖帐，所以采取了这个鲁莽行动。请警长原谅。 
洛格尔是聪明人，他很友好地说：“纯属误会，我不准备追究爱德华的责任，但是，希望能救活夏南，等她好了我们要对她起诉。谢谢斯特津先生的友好合作。” 
爱德华站在门口，听我打完电话，他沮丧地转过身走了。那高高的个子有些蜷缩了，甚至连背都有些驼了。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是抑郁的。没办法，只好委屈他了。 
这时，一架客机在天空呼啸而过，那机身上“中国民航”几个鲜红的大字映入我的眼帘。这是飞往中国上海的唯一的每周一次的班机。望着它那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突然产生了这样 
一种想法：通知蓝爱兰，让她来美国探望女儿夏南，一切费用由我承担。如果她同意，我们还可以破镜重圆。年龄大了，精力和体力都不行了，我需要结婚，需要一位中国式的女人安抚我这颗衰老而又破碎的心。 




第七章东边日出西边雨

第七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还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二首》
于雨
我自己都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支配我来到华盛顿广场的。
今天早晨，我躺在宿舍里翻阅报纸，突然发现一则消息，标题是((大陆芭蕾明星在华盛顿广场被劫持》，这家早报详尽地报道了夏南在这里演出后自杀和被劫持的情况。看完报纸，我只觉得两眼冒金花，简直有些支持不住了。幸亏和我一起住的留学生给我倒了一杯凉开水喝，我才稳住了神。
夏南为什么自杀？
在美国，在中国，人们翻阅报纸或听广播后，几乎都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也许用官方语言解释只要一句话就行了：叛国者的可悲下场。
记得在国内看了记者程华写的《中国芭蕾舞演员在美沦为罗体舞演员》的报道后，不少同学都说：“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但是也有人说：“不太可能，是宣传吧？”
为什么自杀？这个问题我能做出恰如其分的解释。记得一位精神病学专家说过：“人若在精神上崩溃了，那么禸体就失去存在的价值了。”
夏南对我的绝情是憎恨的，她的死和我有关，这不仅是一对恋人简单的分手的事，更主要是在精神上我断绝了她的最后一丝依恋之情的缘故。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曾经爱过她，而且狂热地爱她。当时，我的确把她视若美神的化身，作为爱神去崇拜，感到离开她我简直没法活。现在看来，我要爱一个人，分解开来看，是灵与肉两个方面，灵是无形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肉是具体的、生动可见的。我喜欢她那优美的舞姿，我喜欢她那白皙的肌肤，我喜欢她那匀称的身形，我喜欢她那周正秀美的五官，我更喜欢相偎时她那柔软的手臂……难道这不是肉吗？一旦爱以肉作为相互吸引的媒介，那就很难说是纯真的爱。所以，一旦她的行为阻碍了我、影响了我的前程，我不抛弃她也是不现实的。
我可以想象：她在远离祖国亲人的旧金山接到我那封绝情书时的悲愤的心境。她会这样认定的：于雨是个玩弄感情的骗子。于雨是个极端个人主义者。于雨是个地道的流氓……
我在华盛顿广场踟蹰地晃着，那没有节奏的步履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我思忖着，哪儿是夏南跳《吉赛尔》的地方？哪儿是她自杀的地方？我寻找着血迹，是的，一定会留下血迹的。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夜幕下的华盛顿广场有一种迷人的又或力。我仿佛看到满地流淌着殷红的血，是夏南的血？不，不是!是一百多年来闯入旧金山的华人的血……
五颜六色带有罗体美女的性感广告，一闪一闪、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或狂喊、或低软、或肉麻的流行歌曲；站在路边，叉着裸露的腿，涂得色彩斑斓的女人……这一切弄得我有些昏昏然。
我猜度着，夏南所在的那个迪克游乐场会是什么样？她不上街拉客？她不陪睡？她不……不!不可能!这人欲横流的地方她会不？
“她会被劫持到哪儿呢？”我思忖着。
一对男女迎面向我走来。
那男的个子很高，年龄有五十岁左右，左手搂着女人的肩头，将身子躬成个虾米状，头搭在女人的右肩上，脸紧紧地贴在女人的面颊上。那女人仰着脸，那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看样子顶多二十岁，她将嘴唇卷成个牵牛花状，闭着眼睛等待着那男人的亲吻。
突然，那女人“咯咯”地笑了。
那笑声令我吃惊。我正要去寻找那双熟悉的眼睛，他们却从我身边错过去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我伫立着，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来到了美国西部名城洛杉矶。事情往往是这样，要爱一个人，要干一件事，要去一个地方，都会在心底产生对那个人、那件事、那个地方的美好感情；那个人如花似玉、姣美可爱，那件事完美无缺、花好月圆，那个地方山青水秀、人和地利……
可是，想象不等于现实，经过实践，一切原本就不是想象的那个样子啊!所以，我在艺术上赞美多是创造那种朦胧的艺术美，这种朦胧美能在人们心理上留下一种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美好回忆。我们周围的生活中美的事物太少了，创造这种美总比展览那种生活垃圾要好得多。
波音七四七飞机径直往东飞，越过浩瀚的太平洋，到达了加利福尼亚南部上空。想不到机窗下面是一个大沙漠地带，一眼望不到边，我不禁对自己了解美国的程度感到吃惊。
“百闻不如一见，就是这个道理啊!”坐在我邻座的曼莉华小姐看我吃惊的样子，对我说；“这就是著名的莫啥维大沙漠。”
曼莉华小姐大约有二十多岁，据她自己说，她是在旧金山唐人街开酒店，但是看她的样子却一点也不象女老板。在香港起飞时，她看我对旅行有种好奇心，就主动把靠舷窗的座位让给了我。
她皮肤很白净，身段也美，长长的披肩发又黑又亮，那身枣红色的连衣裙使她格外迷人。不知为什么，看到她，使我想起了在科尔沁草原上插队时那匹和我朝夕相伴的枣红马。那匹小马很年轻，浑身上下一根杂毛也没有，那长长的鬃，亮亮的毛，象披了缎子一样。每天早晚，我都要搂着它的长脖颈，抚摸它那长鬃，这时它往往高兴地晃晃头，发出欢快的嘶叫。当然，曼莉华小姐要比那匹小马更可爱，因为她是年轻美貌的女性，特别是那双不大、但是会说话的眼睛，似乎能窥视到你的心灵深处，使你在她面前无密可保。一路上，她象个细心、渊博的女导游员，给我讲着哪里是关岛，哪里是马里亚那群岛；给我讲夏威夷群岛以及所属岛屿中途岛、瓦胡岛、夏威夷岛上的奇闻轶事。
这么长的旅途，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小姐相伴，应该说是一种享受。
当飞机开始下降时，我趴在机窗上寻找洛杉矶，却什么也找不着，看不见。曼莉华小姐拉着我的衣襟，说：“莫看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告诉我说，洛杉矶上空笼罩着的是三百万辆小汽车的废气。
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分手时，她哭了。我的眼睛也酸酸的。在美利坚的土地上，能遇到同胞知音，是件不容易的事，尽管她并不是从大陆上来的，可她的血管里流淌的是炎黄子孙的殷红的血啊!
她握着我的手，捏得紧紧的，半天不松开。她有些羞愧地对我说：“我哪里是什么经理、老板啊l我是从台湾来的没有美国国籍的华人啊!"
她告诉我，她来美国三年了，什么工作都干过，导游员，女招待、广告模特儿……每年她象候鸟一样，带着积蓄回台湾看一次妈妈。这次回旧金山还不知干什么呢!从她的话语里，
似乎感到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听天由命吧!”她送我一张名片，对我说：“这上面有我在旧金山的住址，我那里欢迎真正的炎黄子孙……”
我的兜里揣着她的名片。掏着名片，我不禁又瞅了一眼相依而去的那对男女的背影。
该不是曼莉华吧？
我突然捶了…拳自己的头。为什么不认真地看那位女士的眼睛呢？那双不大，但会说话的眼睛一定会告诉我她的真伪。可那双眼睛是紧闭着的啊!那为什么不咳嗽～下，或喊一声使
她注意你呢？
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绕过华盛顿广场那一家家豪华的大酒店，在一家简陋的快餐店吃了～顿便饭，然后找了～辆出租车，很容易就找到了旧金山山湾区康塞尔大街十九号三十二楼AF八十六号曼莉华小姐的住处。
夏南：
冬天，我和于雨放假回到了家乡——鸭绿江边一个风光秀丽的小镇。
大雪过后的鸭绿江，象个披着银纱的少女，更加妩媚动人。也许上游是发电站的缘故，“三九”天，这儿的江水依然缓缓的、象条蓝色的飘带在流淌着。如果不看江心岛上那光秃
秃的白桦树和岸边皑皑白雪，谁能相信这是真正的冬天呢!望着远处朝鲜境内那灰濛濛的远山，近处伟岸的白桦树和横穿雪原蜿蜒而过的鸭绿江水，真象是一幅绝妙的“北国江南图”。没有去过北方的人，一听“冬天的风雪”几个字，就吓得直哆嗦，其实不然。如若身临其境，只要穿得暖和，那无尽的乐趣领略得你会忘了东南西北。
于雨穿着蓝色的羽绒衣，戴着大口罩，只露两只眼睛，远处一看，真象一个大狗熊。我跟在他身后向江边走去，走着走着，突然猛地将他推倒在雪地里，然后我转身就顺着江沿向下游跑去。
“小鬼头，看我治你!”他从雪窝里爬起身，抓起一把雪向我抛来。
我们嬉戏着，追逐着，笑声在鸭绿江上飘荡着。
我们在雪地上跑着。
突然“咔嚓，，一声响，是脚下的冰被踩破了。我掉进了冰窟窿中，心内立即产生一种恐惧感，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着冰面爬着。刚爬上冰面，又是“咔嚓”一声响，再一次掉进冰水里……
于雨也紧张了，他跑过来拽我，又怕自己掉进水里，只好弯着腰，象个大企鹅似地伸着手拉我，我俩的手根本就拉不上。
我喊道：“再迈一步!”
其实，一点没费力我自己上来了。
原来这是一条小江岔，只有半米深，根本没有什么危险。
于雨看我这狼狈相，又仰起头，拍着手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望着湿漉漉的脚和腿，那滴答流淌的水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顾不得别的，赶忙跺脚，拧去裤子上沾着的冰水。
于雨依然在笑，而且说：“活该!罪有应得。”
我生气了，心里想：“掉进冰里，吓了一大跳，你丝毫不心疼我，光顾自己，怕死鬼!真没良心”。
于是抓起一把雪朝他抛去，并且又抓一把雪准备打他。
他跑得很快，我也飞快地追着。
突然，又是“咔嚓”一声响，我立即意识到，冰面又破了。这下子坏了，水很深，而且很冷，冷得刺骨。我两手用力划着水，挣扎着，两脚在水里蹬着，却够不着底。
水在缓缓地流着，我的身子也随着水在移动。坏了，这是江流，弄不好会把我冲走的。我连喊带叫，两手拍打着水面。我看到于雨站在冰面上惊惧地望着我，不知所措。江水灌进了我嘴里。
突然，眼前一黑，我清醒地意识到，我是被江水冲进冰层下面了……
念小学时，老师就讲过：鸭绿江从长白山的天池激流而下，流经辽吉两省，在丹东入黄海、进太平洋。
哪里是黄海？哪里是太平洋？
哪儿是日本？哪儿是美国？
难道这就是美国西部的洛杉矾？这儿就是著名的旧金山？
从中国出发，向西走，能走到美国的东部；从中国出发，向东走，却来到了美国的西部。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地球是圆的吗？因为美国是极乐世界吗？因为美国能让人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吗？
我在国内时，曾手捧着小地球仪，不停地转着它，思考着这些问题，然而却很难理出个头绪来。现在，更是感到心里象塞着一团乱麻。
我在哪里？在太平洋里漂流？还是在墨西哥湾？
我没有死吗？我难道还活着？不，不可能，虽然我曾经在游泳池里学会了蛙泳，顶多不过能游三百米远，哪能够飘洋过海呢？
我肯定是死了。这是灵魂在宇宙里游弋。意识已经不是夏南的思维结果，而是身外之物，也许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吧。
我努力睁开眼睛，不行!似乎一种强烈的光向我射来，犹如万箭穿心，特别难受。然而，仅仅是一刹那，那光不知为什么变得柔和了，象电光、象霞光……在那七色光中，黑影向我移来，黑影呈人形，由小变大，慢慢地移到我身边。
噢，我可能是躺在床上。
是鸭绿江边妈妈的小屋子的床上？是芭蕾舞团后院那四楼的独身宿舍的床上？是迪克游乐场大房子宿舍的床上？是红玫瑰饭店斯特津包房的床上？都不是!这是哪里？墙壁，淡蓝色，令人感到安静，上面连一张装饰画都没有。房里除了那个人影，似乎没有别人。那影子渐渐清晰了，灰濛濛，雾濛濛……
是一个男人！是谁？一种恐惧感和求生的本能使我自觉地将全身紧缩了一下，并将双手放在胸前。这也许是来美国后自然产生的一种动作。
“醒啦!”那个男人声音很轻地说。
看清了。是个美国人，他有二十多岁，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大大的，深陷在前额下，鼻子高高的，象个真正的男人。
看样子，他一点也不凶。他的神态告诉我，他对我十分关心。
他肩上披着白大褂，两手抱着胳膊肘，轻轻地间我：“夏娜，你好!”
夏娜，这是我在迪克游乐场的名字，他是谁呢？难道是医院的大夫？不，我厌恶夏娜这名字，叫我夏南。夏娜将永远不属于我的了。
“你是谁？”我问道，本来我是大声向他发问的，可是我自知声音微弱。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这句话未说完，我感到浑身上下疼痛难忍，特别是胸部，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袭击着我的神经。还有，两条腿象麻木了一样。腹部、胸部都缠着绷带。纱布，我这是怎么了？
啊!我曾经捅了自己一刀。
那么说，这儿是医院了。可是，我肚子里的胎儿呢？
“夏南，请您安静些。”那位男人——高个子男人，搬了条凳子坐在床边，对我说：“夏南，你昏迷了二十多天，终于活过来了。请您多保重!”
“二十多天？”我望着这男人，想询问一下关于孩子的情况，却终于没有开口。
他似乎猜透了我的想法。笑着对我说：‘“夏南，大夫给你做了剖腹产，你生了个男孩，他活了。”
生了个男孩，他竟然活了。
这个信息令我震惊，也使我难过，要有个私生子了，而且可能是我母亲前夫的孩子，对一个中国姑娘，将有何颜面活在世上呢？所以，我才要在华盛顿广场自杀。想不到自杀未成，
孩子却生了下来，这怎么办呢？
我紧闭着双眼，想不看这丑恶的世界，也不想思索这艰难的人生。但是，我感觉到，热泪在面颊上流淌，放在胸前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着。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又为什么这么大？
死，九死而一生，死里而逃生，现在，我是多么厌恶这个“生”字啊!
门，被轻轻推开了，又轻轻地关上，开开，关上……我感到床的四周站满了人。我想他们可能象欣赏珍奇动物那样用赞叹或惊愕的目光看着我。我缩了缩脖颈，把被轻轻地拉上来，盖上自己的脸和眼睛。
“夏南，不要紧，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他们是医生、护士，他们是以对患者的态度对待你。”我心里这样想。
“这真是奇迹!她能活下来，真难以想象。”有人感叹地说。
“她身体素质好，再生能力强。”有人似乎在回答问题。
“刀口愈合得怎么样？
“下腹部比胸部要好，现在看来问题是不大，再有两天，她就可以翻身了。”
听着他们的议论，我又把蒙在脸上的被推开，仔细地瞅着这些医护人员的脸。是的，他们脸上没有那种鄙夷和嘲弄的神色，也没有其它不友好的表情。
他们走了，迈着轻轻的步履走了。
我看了看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他神色平静地望着我，似乎在对我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您。”
“这是什么医院？您是谁？”
“这是海伦医院：”
我的突然发问，使他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他说：“我叫爱德华，是沃尔特电器公司的广告推销员，我和我的朋友看了您的表演，很受感动，对警察的做法不满，也很气忿。所以，就这么做了。”
说完，他垂下眼皮，坐在那儿，就象大雕塑家罗丹的《地狱之门》中的“思想者”，身体前倾着，微微地低着头，一只手放在左膝上，一只手的手背托着下颏，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虽然他只说了几句话，可是我发现他说的并不是地道的美国式英语，而是给人一种南腔北调的感觉。再说，美国医疗费十分昂贵，记得我在迪克游乐场工作时患了一次感冒，竟花掉了七百六十美元，而象我这样动两个大手术，还要输血住院，这要付多少医疗费？他一个广告推销员能有这么大的财力？
猛然间，斯特津那老家伙的多皱纹的脸又浮现在我面前，我知道，他神通广大，无孔不入，这难道又是他设的什么圈套？
“我好象在哪里见过您，您是斯特津的人吧？”我并没见过他，但我故意要唬他一下，看他什么表现。
“斯特津？谁是斯特津？啊，您说的是银行家斯特津吧。我认识他，可惜我去他那里找工作，他没有聘用我。
他英语说得虽然不好，但他还是属于健谈型的。他说，他是以色列耶鲁大学经济管理系学生，来美国两年了，也没有美国国籍，但是他有钱，他不想加入美国国籍，只想把钱挣足了回以色列或去北欧，找个妻子过田园生活。
为什么呢？他说因为美国人太注重金钱，又太不讲信用了。
钱，为什么到处都弥漫着铜臭味呢？我原以为美国是搞事业的地方，是任人发挥聪明才智的场所，不会以金钱为偶像，哪想到更厉害。这儿离了钱，一天也活不下去啊!
人啊，人，也真够可怜的了。每天为了钱孜孜以求，为了钱而争斗，为了钱丧心病狂，成了钱的奴才，为金钱所驱使，因为钱，人们都失去了人性。象爱德华这样的为钱而来美国的人，却这样仗义疏财不看重钱，确不多见哪!
望着他那淡蓝色的眼睛，那样清澈，那样明亮，不知什么缘故，我感到他是可信的。
“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我向爱德华提出这个问题
这时，他正在为我调解输液的支架，转过脸，微微地一笑，说：“您知道，我们单身汉，经常去迪克游乐场，我是您的崇拜者啊!”
原来是这样？！
程华：
旧金山市区西北部延伸进海水的一个突出地带，有一座连接两个半岛的桥，那就是闻名于世界的金门桥。
那儿，桥高水深，纵身跳下就难以活命，所以，每年从美国各地专程来这儿自杀的人络绎不绝。
对此，旧金山当局曾派警察在桥上制止，但是无效。只好沿桥身两侧，桥面外沿，又延伸出一段带栏杆的狭长的桥面，好象给桥添了两只翅膀。据说，有了这个障碍物，从桥上跳海自杀就不那么容易了。
 
 
每次驱车在金门桥上驶过，我都要停车看着那延伸出来的桥面。那毕竟是美国社会的一大奇迹啊l夏南自杀的方式，应该说是一种创造，充分表现了她的个性。她即使死了也不窝囊。如果她象一般美国人那样在金门桥上跳进海中，有谁知道她是谁？又有谁知道她自杀的原因呢？她在华盛顿广场上实现了自己的宿愿，然后壮烈地为艺术而献身，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应该得到赞扬。 
旧金山市所有的报纸，几乎无一例外地刊登了这条新闻。有的标题是：“为芭蕾献身流血的夏娜小姐被劫持”；有的标题是：“华盛顿广场芭蕾女红星自杀，旧金山市面对夏娜小姐被劫”；还有的标题是：“自杀人被劫持，警察目瞪口呆”。 
一时间，夏娜的自杀又成了一阵旋风。可是夏娜到底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我熟悉的几位记者也只好摇头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我只好悻悻地离开旧金山，回纽约去。 
我的心境十分抑郁。一方面为夏南的下场感到悲伤，免不了也要洒上几点眼泪；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没尽到作朋友的义务感到遗憾。我如果能多关心她、帮助她，她也许不至于走今天这步蹯吧! 
关于夏南，我再也不想向国内写那些关于爱国主义主题或贬低美国资本主义黑暗之类的报道了。那种报道只能起猎奇的作用，对于某些人，某些陈腐的思想和作风，没有一丝一毫抨击的作用。 
我漫步在纽约的大街上。这里的街道大都是正南、正东、正西地排列着，这里的街道又是按编号取名，即第几街，第几路……。纽约的确是美国最大的城市，但也是最脏的城市。 
马路上到处是碎纸、果皮、罐头盒，再就是狗屎，据说纽约市大约有几十万条狗。 
我的住所是东河的第四十二街七十八号。那是一座五十六层高的建筑物，第十二层全是各国驻纽约的常驻记者。 
我仰望着那五十多层高的楼顶，真是有些恍惚之感，尽管要登十二层楼梯，但我也不坐那倒霉的电梯。 
那电梯的四壁常常被涂抹得乱七八糟，既不象文字，也不象绘画，五光十色，龙飞风舞，天知道是些什么鬼玩艺。我曾问过《纽约时报))的一位同行，她告诉我，美国人要出名、要出人头地的欲念也很强烈，这可以促使人材的涌现，但是，绝大多数人毕竟还属芸芸众生，那么他们在哪儿发泄那种成名的欲念呢？那只有在电梯上、地铁里、风景区和保护区不易被人抓住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尊姓大名，这种表现自我，夸大自我价值的作法，和我们国家名胜古迹上出现的“××到此一游"颇有些相似。有些地方名签的多了，有人就涂抹，也有人用更大的签名覆盖，还有人干脆就乱画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对前者表示不满，加之纽约的许多公共场所管理不善，于是乎，许多地方就出现了有悖于华盛顿、洛杉矶等市的肮脏混乱的情况。 
有一次，我和另外一位女雇员在电梯里竟遇到了一个胡闹的嘻皮士，幸亏我俩团结合作，才不至于吃亏。所以，没有急事，或人少时，我是不想坐地铁或电梯的。 
我顺着楼梯，一步一阶地慢慢地爬着，这样可以使我的头脑清醒些。要知道，纽约市到处是喧闹，到处是混乱，由于人们很少爬楼梯，所以，楼梯往往就成了幽静的场所。 
爬到第十二层，向左拐不远就到我的办公地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未曾想，推开办公室的门，地上竟有一封夏南的来信，那洁白无瑕的信封，娟秀的字体，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它仿佛告诉我：夏南还活着。夏南想念你。 
我如饥似渴地打开信。其实如饥似渴已经不能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境了。我两手都有些哆嗦了，多亏我心脏功能好，如果我有冠心病，我深信此时此刻很可能要犯病的。 
程华姐：您好! 
也许您以为我早就离开这个人欲横流、罪恶遍地的世界了。真没想到， 
我们在美利坚土地上的相逢，差一点成了死亡的诀别。好了，程华姐，告 
诉您，我不想死了。我已经作了妈妈，我为什么要死呢？我想好了，生活每 
时每刻都在欺负人，强者能驾驭生活，弱者往往为生活所俘虏。要在美国 
生活，就准备在事业上、生活上都做强者。 
我非常想念您，如果能和您畅谈一夕，应该说是我的幸福。 
吻您(关于我，请保密)。 
夏南 
1984年9月18日 
信封上准确无误地写着“旧金山山湾区康塞尔大街十八号海伦医院五区十三号”。 
这地址和这封信令我欣喜若狂。因为，她不仅活着，给我来了信，她还有了生活的勇气。这怎能不让我高兴呢！ 
稍稍冷静下来后，我不禁想到：她为什么要做生活的强者？是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她还吸毒吗？她准备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是的，作为一个记者，不仅要报道她，还要关心她，决不能只把她做为报道对象来利用，用完就弃之不管。要知道，祖国和人民都关切着她啊! 
夏南沦落为罗体舞女的报道在国内报纸上刊登后，产生了极其不同的反响。有人给报社写信，有人给我写信，有人打电话，有人堵在门口向我询问……有一天，我在艺术学院召开了个座谈会，听取师生们对那篇报道的反映。会后，我下楼直奔自行车棚，推自行车要回家吃午饭。刚把车子推出那墨绿色顶盖的车棚门口，突然，一辆凤凰牌坤车挡住了我的去路，抬头一看，原来是位四十左右岁的中年妇女。她的头发呈淡黄色，挽成个卷儿，高高地盘在头上，那双大大的，但却又冷冷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使那精巧的鼻梁显得更高。打眼一瞅，她真象西方国家那种冰美人，是个“二毛子”。 
“您是程华？” 
“是啊!怎么的？”听她的问话，能闻到一种不友好的火药味，所以，我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你那篇报道不怎么样l’’说着，她两手拽着自行车的把，车前轱辘被抬起来了，然后她将车把松开，车轱辘又摔下去，车子在地上跳了跳。 
“哪篇报道？我写的报道多了。” 
“就是关于夏南那篇!”她的声音很高，引来马路上不少关注的目光。 
我没有再针锋相对，不知为什么，我竟压住了自己的火气，这在我的生活中是少有的事。也许我已感受到了我在夏南的报道上的片面性。 
“夏南走上那样一条道路，固然是她为演《吉赛尔》闹个人义气，为成名成家而去寻找西方极乐世界的主观原因造成的， 
但是，只谴责夏南是不公平的。于雨和他的爸爸为什么不能揭露呢？” 
“于雨是谁？”其实，我是明知故问。 
“于雨是市长的公子……” 
我怕人们围观我们，因为有两个行路人已经站在那儿不动了，所以我拉着她的胳膊说：走，咱们边走边谈。” 
虽然她还在发火，不知为什么，一刹那间我却变得有些喜欢她了。 
“您是谁？”我向她问道。 
“我是夏南的姐姐蓝冬，艺术学院的讲师。” 
“噢，难怪她发这么大的火!”我心里思忖着，但没有说出口。 
我拉着她的胳膊，拐向大众广场，那里绿草茵茵，古木参天，夕阳把广场染成金黄色，给人一种柔和舒适的感觉。 
“于雨和他爸爸鼓励、支持、帮助夏南出国，然后又把于雨弄出去。看夏南臭了，他们又和她划清界限，这有多卑鄙！为什么你不敢在文章里谴责他们呢？” 
的确，我们国家的党员干部有上千万，出几个、几十个，甚至几百个败类，是很正常的。象于雨的父亲，利用权力营私，搞特殊化等不正之风。那张老脸在国内丢还不过瘾，现在通过夏南和于雨丢国外去了。为什么就不可以公开批评呢？依我之见，’凡是违犯党纪国法的都应该通过**予以抨击之，不管他官大官小，绝不能讲情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面前也应一律平等，否则，不正之风刹不住。再说，批评和处罚了他们，只能证明我们党的光明磊落，只能说明我们是强大的、无所畏惧的。 
可是，目前还做不到这点，因为批评一个领导，特别是市长以上级别的领导，记者说了不算，还要经过市以上的领导，诸如省长、省委书记们批准。不少人，自己都有一屁股屎，他们在研究是否公开见报的问题时，自然就联系到自己屁股上的屎：下一把轮到我，也公开见报？公开见报这不给我们领导干部们脸上抹黑吗？事实准确吗？研究来研究去，往往就研究没了。这一切都是事实，但是这种事实不会永远存在下去的。 
我俩坐在广场中间的一条长椅子上谈着。 
太阳落山了。古树、绿草、行人、灯柱，都变得灰蒙蒙的了。 
谈着、谈着，我越来越喜欢她了。我曾看过她的演出，但台上和台下毕竟是两个人，想不到台下这个她，是如此直率、坦荡。看来生活中的人都不能“一刀切”地去看，象蓝冬这样的人，刚一接触还误认为她是个“女刺头”呢! 
听说我和夏南在美国相互通过信，但未见面，她有些伤感地说：“这死丫头，我是实心实意地关心她，她却连封信都不给我写。” 
“她是怕对您有不好的影响吧。" 
“什么不好影响？现在不讲那些了。” 
“那您给她写信吗？我告诉您地址。．” 
“不，不啦!”她站起身，若有所思地说：“还是不要她地址好，妈妈比我更想她，又去不了，光写信有什么用。这样吧，你再去美国，如能看到她，代我吻她一下，就说我和妈妈想她，她要是过得很糟就回来，何必在那儿遭罪呢!可是，回来就怕她受不了**啊!” 
至今，蓝冬说这话时那惨淡的一笑，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必须再去一次旧金山，否则我要失眠的。我深信，她能战胜过去的夏娜，开始新生活的。 





第八章无可奈何花落去

第八章、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晏殊《示张寺丞王校勘》
爱德华：
她是斯特津先生的晴富，又是斯特津先生在中国的妻子的女儿，尽管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一点，来海伦医院前我是不知道的。
她的确很美，即使受到这么大的磨难，又经历了心理上、身体上两次重大危机，但是，她的美是泯灭不了、也掩饰不住的。
她象死人一样被我们弄进医院，原以为她必死无疑，水果刀插进胸膛，虽然没有伤害心脏，但是她那瘾君子般的身体内，还孕育着一个即将分娩的胎儿，她有活下去的源泉吗？她
能抵御得了死神的又或吗？
经过二十多天的生与死的搏斗，她和她那没有父亲的婴儿终于活过来了。
她那白皙的面庞，象大理石一样冷冰冰、没有一点血色，那双长睫毛覆盖的眼睛一直紧闭着。她躺在病榻上，就象一尊塑像，一尊没有青春活力、没有热血流淌的美神。
她仰躺在那儿，除了身上缠着绷带和盖着的床单，几乎没有穿什么。她那浑身上下优美的曲线，光滑细腻的肌肤，尽管她还处于虚弱之中，但是，对于象我这样独身男人来说，也是一种又或。
我每天探望她两次，开始她几乎都是这样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我每次来，也都象这样坐在她的床边望着她，我也不说什么。有时她偷偷地瞥我两眼，但很快地就把眼睛闭上了。我知道，自从我讲了我的伪造的身份及经历后，她并不信任我，她也在认真地思索着。因为她暂时不能起床，所以没办法向别人打探，只好用沉默、思考来打发这难熬的时光。
渐渐地，我发现她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了。那冷淡、疑惑的神色甚至被感激、热烈所取代。有一天，她看我推门进屋，赶忙把眼睛又闭上了。我假装未看见，从兜里掏出一瓶刚买的鱼子酱放在床头柜上。一转身，发现她那紧闭的眼睛里涌出一一串串晶莹的泪花。
她在克制自己，但是却制止不了内心的悲恸。
“不要这样，会影响身体康复的。”我向她劝说着。
谁知她竟放声哭了起来。她用手捂着嘴和脸，两个肩头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您，您为什么要救我呢？还不如让我死了好。”她呜咽着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真实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
看到她情绪的变化，我的心理状态反而矛盾起来。在理智上，我希望她相信我编造的谎言，感激我、甚至爱我；在感情上，我又怕她轻信。所以，她痛苦的时候我递给她一杯水，心里默默地说，“请不要放松对我的警觉性，不要说什么。”
我其实是一条狗，一条摇尾乞怜、狐假虎威的狗。
夏南如果知道了，她会鄙视我，骂我，不理我的。
斯特津决定不出面。我成了他的全权代表。
开始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要用电话向他汇报。
他对夏南是关心的。听说夏南在华盛顿广场演出，他就预感到什么，所以，才决定抢她，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抢到的是个濒临死亡的孕妇，我们反而背上了包袱。
警长洛格尔传讯了我两次，以妨碍警察执行公务的罪名罚了我八百美元。斯特津却让我给洛格尔个人送一千美元。
如何对待夏南？斯特津的心理上也是十分矛盾的。听说夏南自杀了，他十分震惊，他要海伦医院尽全力抢救她，一定救活她。夏南脱离了危险，活过来了，他似乎又很后悔，甚至埋
怨我说：自杀就自杀，何必抢来呢!他非常想见夏南。有一次他驱车来到海伦医院，也来到五区，走到十三号房间门口，他突然犹豫了，站在那儿足有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
口，钻进台阶下的小车里，又探出头对我说：“我估计她还要犯毒瘾的，如果那样就送她到戒毒中心去；如果一切很正常，让她去疯人院；孩子，孩子找个保姆给带。”
看得出，说到孩子，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脸上飘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感。
要一个人臣服你，必先征服她的心，否则是危险的。我对斯特津是百依百顺的，但心理上却在另搞一套。我钦佩他那敢于冒险、果决而又善断的企业家风度，也觉得他为人和善、关心和体贴入。他有恩于我，我自然要涌泉相报。但是，在弱者与强者的天平上，在老头子斯特津与漂亮女人夏南之间关系的选择上，我的感情所倾注的自然是弱者，是夏南。
我不承认这是爱情。
在以色列耶鲁大学读书时，我曾经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姑娘。
她长得美，美在那双眼睛和高高向上挑起的眉毛上。她从采不穿时装，而是穿那种极简单的工装，常常是牛仔裤、超短裙、短袖或无袖的便装。可是不管穿什么你都会感受到她是美的。
我们相识不到一周就同居了，不到一个月就结婚了。我自信我们相互间是真心实意地相爱。
半年后，她似乎是有些腻了，晚间常常回来很晚，有时回来还向我发脾气。相识时那种如胶似漆的欢娱渐渐地淡漠了。
有一次，我坐公共汽车时，发现她与一个男子亲呢地在人行道上行走着。我开始吃“醋”了，并花钱请了私人侦探。
这私人侦探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这种女侦探往往是为男人探访妻子私生活所雇用的。
她属于那种小巧玲珑型，长得很耐人寻味。刚见面时，她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奥?多萝西，希腊语，神仙给的意思。”
她扬着脸调皮地转动着那两只黑眼珠说：“既然我是神赐的，肯定精通一切，什么疑难案件，我都能解决。是妻子不贞？是了解她经济收入？还是查问她的情人是谁？是让她出丑还是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她很象舞台上扮演女侦探的演员，口才长相都不错，不知实际能力如何？
她似乎看出了我对她的不信任。用手拽了拽那皮夹克的袖子和大襟说，说：“我不象那些庸俗的小探子，见面先讲钱，我也不要你预付侦探费，等搞明了再谈报酬。”
我向她谈了我要她探访的事情之后，她笑了。然后说：“你也真小气，来你这儿连口水都未喝上，还站着说话。走，去酒吧喝几口，我请客。”
那多不好意思!
我主动热情地开车请她去一家高雅一点的酒吧间。那里，一进门是舞厅，几对舞伴在乐队的伴奏下跳着探戈。四周是一个挨一个的小房间。女招待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走进一间小巧典雅的房间里，立即感受到一种舒适和享乐感。房间里没有电灯，低矮的小方桌上摆着两只燃烧着的蜡烛，屋内的光线很暗淡。小方桌一面对着门，另外三面摆放着三个长条沙发，每个沙发上足可以躺下一个人。
女招待笑吟吟地问我们要什么，我点了几样食品和黑啤酒，那女招待离去后，多萝西诡秘地笑着说：“她还以为咱俩是恋人呢!”
恋人就恋人呗!反正这里又没别人看见。她挨我很近，一种女人特有的馥香气味不断地向我袭来。本来我就不是个喜欢讲话的人，单独地和一个漂亮女人在一起，更不知讲什么好
了。
她端着酒杯，那里面装满了通红的红葡萄酒，两眼向我斜视着，看我不出声，她突然咯咯地笑了。
“笑什么？”
“笑您傻气，象个**人似的，您说话呀!"
“谢谢您了。”我是指请她来作侦探的事。
谁知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她突然止住了笑，变得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按理说我受雇于您，只管做事拿钱就行了。可是，我看您也太老实了，所以，不能不劝您几句。您真爱她吗？"
我点了点头。
“她爱您吗？”
我茫然地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您爱她什么？”
爱她什么呢？我们是一见钟情的，我爱她年轻漂亮，爱她：温柔和善。一提到爱她，我自然想起这个女人给予我的那日日夜夜难以忘怀的记忆。她羞涩而又疯狂，温柔而又残忍，文静而又粗野……，有时，她象小羊羔，小猫、小狗那样依偎着你，让你不能不可怜她、亲吻她、拥抱她；有时，她象老虎、狮子那样贪婪地吞噬着你的灵肉，让你处于厌恶和痛苦之中；有时，她象酷暑天的毛毛细雨，沐浴着你，令你浑身上下舒服极了，让你永远难以忘怀；有时，她象艘在大海上行驶的游船，颠簸你、震荡你，让你呕吐，使你处于悠悠之中。她就这样既矛盾又和谐地使你不得不承认，你爱她。
多萝西呷了一口酒，武断地说：“您这不是爱情，是晴浴和肉欲!”
我冷笑了。
“您会相信我的结论的。一个女人为什么总是在寻找长得英俊漂亮、‘床上好，的男人，找寻那种能提供好房子、汽车、立体声音响设备的男人？而一个男人总是在找寻一个体态娇美并且乐意充当一部好的性机器的女人？有时他还要求女人精通烹饪之道，能生养孩子等等。这都是要满足自己的感官享受，性就是他们赖以决定结婚或不结婚的主要关键。换句话说，每个爱侣同意结婚的理由是另一方使他(或她)得到巨大的性欢乐。您可以把这个叫着爱，而实际上是肉欲。为什么我们流行不结婚就发生姓关系或同居之风？原因就是象买汽车一样，先试用一下，如果满足不了姓浴，那就再换一部嘛!您夫人对待您难道不是这样吗？既然她不爱您，您还何必侦察她、调查她呢？”
“难道我不是真爱她？”望着多萝西那自负的神情，我更产生一种对她这种阔谈宏论的逆反心理。
多萝西两只有神的眼睛盯着我，不停地眨着，上下打量着我，说：“您爱您爱人什么？您想您爱人想什么？您爱人经常出现在您心中的是那漂亮的脸蛋和大腿吧？您经常挂念您爱人的是她在床上给予您的性满足吧？您能否认不是这样吗？她在您心中其实就是一堆形态美的肉，她的存在也仅仅是满足您的肉上的需要而已。其实，现在的矛盾是她已经满足了，而您暂时
还未满足，因此，你感到还爱她，再过一段时问，或有一堆更美的肉身又或您，您就会感到您爱人不可爱，对了吗？”
“不对!我不听您的胡说八道。”
我站起身来，咆哮着。因为什么呢？因为她说得太深刻了，如果不是她有一副漂亮的面孔，诱人的肌肤，我一定想，她是个女巫，可是我不愿意承认她的观念的透彻，我不愿象个一年级小学生听老师讲课那样接受她的关于性和情的教导。
“好吧!”她也站起来，冷笑地说：“我为您服务，等我的电话吧!”说完，她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向我妩媚地笑了笑。
第二天，。我正在学校上课，有人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
爱德华：
速到蓝箭饭店，您夫人在幽会。他是您熟悉的人。
奥?多萝西
我向老师请了假，跑回家去，从箱子里拿出早就预备好的手枪和匕首，我决定惩罚这对奸贼。
“他是您熟悉的人。”这个女侦探，她为什么不明说他是谁呢？。
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着。
进了蓝箭饭店，多萝西已经在大厅里迎候我。她今天打扮得很特别，头发剪得很短，象个美男子，一身白底素花的骑士衣裤，显得很潇洒。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三楼三十七号。这
是房间钥匙。不要鲁莽啊!”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钥匙，迅速地上了三楼。走到三十七号房间门口，我犹豫不决了……．
我用手摸触了兜内那冷冰冰的枪柄，心里琢磨着：“今天这行为合适吗？先干谁呢？”
我在想象着她现在躺在别人怀抱中的丑态，心内的怒火在燃烧着。于是，我打**间门，几步就跨进了卧室……
她的确是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是我的父亲。
我那敬爱的父亲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看是我，立即变得沉稳了。他拉着长脸，不高兴地问：“你来干什么？出去!”
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上飘浮着冷笑，甚至连看都不看我。
我转身就走了。
下楼来，多萝西依然微笑着问：“怎么样？你要是听我的哪会是这样呢!来吧，咱们结帐吧!”。
她在戏谑我，那双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我，盯得我更加无地自容了。
正如她说的那样，我们生活在“扔东西”社会——扔掉纸碟子，扔掉剃刀片，扔掉尿布片，扔掉洗衣机、脚踏车、汽车……而现在，也在扔掉人。
她扔掉我，我也扔掉她。
我拍了拍她肩膀，轻声地问：“我需要您，您可以做我的性感机器吗？”
她咯咯地笑了，趴在我耳朵上说：“你雇用我的第一天，我就这样想了。”
…….。
我们住在三十八号房间，正是我父亲房间的对面……
未过十天，我就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家，离开了我那敬爱的父亲，离开了我那可爱的妻子，来到了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
一方严肃认真、真诚执着地对待爱情和婚姻，另一方轻率放挡、肆意地玩弄感情，其结果，吃亏的是前者。如果能分类的话，我应该和夏南是同属天涯沦落人啊!
看来，夏南是真诚地相信了我编造的谎言了，也真诚地把我当作了好人，甚至是保护弱者的英雄了。
一个人，能得到别人的真诚信任，并能给别人以有效的帮助，可以说，这个人是幸福的。这是我在学生时代生活的信条，遗憾的是，这信条几乎被我遗忘了。
对待夏南，我应该只有同情，不能有晴浴，更不能有爱情了。
曼莉华：
于雨几乎每个周末都来一次。我曾劝说他少来点，别影响功课。他笑了笑说：“没事，我不听课考试照样能及格。”
我陪着他在康塞尔大街上散步。
在旧金山市，这算是一条狭窄、萧条的小街，不知为什么称其为大街。为什么叫康塞尔？也许康塞尔是个什么“伟大人物”，为了恭维他、不冷淡他，才这么称呼的吧？
街道两边很少有店铺，除了单位的大铁门，就只有高墙、栅栏，再就是高高的唐槭树。给人一种洁静、清幽的感觉。
于雨不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不了解我到底是什么人。他喜欢和我在一起，还常常侧着脸仔细地瞅我的眼睛，难道他喜欢我？不!不会的。
找到我那天，正巧家里有客人，那是一个商人，兜里有钱，显得十分慷慨大方。尽管我嫌他长得臃肿，嫌他粗俗的谈吐，嫌他呼出刺鼻的酒气，但是，他给了我一大把钱，数了数，有一百二十美元。他说：“亲爱的，我还会来的，我自己来，不用玛丽夜总会介绍，我记住了：康塞尔大街十九号三十二楼AF八十六号……想不到这儿还有这样妙不可言的东方美人。嘿嘿!”
我把他的衣服、帽子都拿在手里，一件件递给他，心里非常希望他快些走开，他慢吞吞地系着领带，穿上西装……问我道：“你每天交给玛丽夜总会多少钱？每周接待多少客人？美人，我床上功夫还不错吧？”
他穿好衣服，摇摇晃晃地向电梯走去，我送他到电梯口，刚好电梯门开了。从里走出来一位年轻英俊的中国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银灰色的西装，真有些风度翩翩。他向那胖商人问道：“先生，AF八十六号在哪儿？”
“噢，我还没走，又来客人了？”他回头瞅瞅我，说：“小姐，他找您……”
这家伙，信口开河，我真想喊一声：“闭上你的臭嘴!”我真怕他当着于雨的面把什么事都摊了出来。
“是您？!”子雨惊喜地向我伸出手，用力地握着。
这时，电梯开下来了，胖子商人向我招了招手，钻进去，说了声：“拜拜!”
这时，我长长地出了口气，感到轻松多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在飞机上萍水相逢，他竞找上门来了。
本来，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很烦躁，谁也不想见，特别是男人，可他毕竟是个英俊的中国人哪，我还是把他领到了我的家中。
看得出，他对我能有这么个豪华、漂亮的家感到意外。是的，一个独身女人能有这么个四居室一单元的住所，又有全套家具、炊具、电视机、录音机和立体声设备，是会引起人们羡慕的。
我领他去了会客室，并顺手把卧室的门关上，因为那里面太乱了。
会客室的温度也很高，于雨把西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他瞅着墙上挂的那大幅《长城》挂毯，笑着说：“对不起，没有预先打招呼！不过，进这房间里来，有一种亲切感呢!"
他哪里知道，这挂毯价值一千三百美元，为此，我个人还要拿三百美元呢。，
他仔细地环视了会客室，问：“每月租金多少？”
“这是我自己的。”
“自己的？那要多少钱？”他吃惊地问。
“这是我向银行借钱买的，分期付款，每月交三百美元……”其实我在向他撒谎，一个没有美国国籍的人，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人，不会有哪家银行愿意借款给你的。
“您有汽车吗？”他又问，看得出，他对生活资料，特别是消费品十分感兴趣。
“有!”
“啊!您真了不起。”他发出“咂咂”的赞叹声。
我给他煮咖啡，我给他拿水果，我给他递香烟，他都尽情地享用，不客气。看得出，他不是一般的留学生，是大陆学生中不多见的“油子’。有了这种认识，不知为什么，在飞机上我刚接触他时的那种愉悦的情感已经无影无踪了。现在能吸引我和他坐在一起的，仅仅是：我们都是中国人，都讲中国话，我们又是异性，他还是个英俊的年轻男子。
他向我滔滔不绝地说这问那。我虽然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但是仍礼貌地应酬着……
他还是个聪明人，终于提出要走了，临走时说：“曼小姐，有件事请您帮忙，夏娜的事儿您知道吗？她是我的一个亲属，现在失踪了，望您帮我打听一下好吗？"
“就是那位芭营舞演员？!真惨!”听了他的话，我突然想起别人给我讲起夏娜的一切。但是我现在太乏了，不想再延长应酬他的时间了，所以，对他说：“我一定帮助您。欢迎您来，但是欢迎您上午十点钟左右来……请打电话约定一下，我的电话是53?6872。”
将他送到电梯口时，他不无感慨地说：“都是中国入，看着您的生活，我们在大陆的生活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这话竟出自**党政府送出的留学生之口，真难令人相信啊！
来美国近三年了．什么场面未见过？华人在美国的生活情况哪有不知道的？
据旅美华人联合会统计，在美华人约九十万，在各学术机关任教授、助教的约一万八千人，任医生和律师的二千余人。
连同其他高工资的即使加上一倍，也不过四万人左右，只占总数百分之四、五左右。其他华人都干什么呢？
少数是高级职员，大多数是低级职员。除了年资较多的，收入略好之外，大多数收入少而不稳定。全美国约有中国餐馆一万多间，有数万人从事这一行业，当厨师的收入较高，但绝大多数是做缝纫工作的，月收入才几百美元。在美国，月收入不足百美元的就是穷人，每月除去房费、各种保险金，他们还所剩有几呢？
许多大陆来的人，开始都以为美国的生活好过，以为在美华人都是财主，岂不知他们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
于雨羡慕我的生活，他哪里知道我的辛酸呢？
从台湾来美国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应该说，是我一生耻辱的开始。
我的家乡台湾新竹县城南四公里处，有条弯弯的小河叫客雅溪，溪水清澈甘甜。顺着小溪流去，是一池碧波荡漾的人工湖，人称青草湖。青草湖，草青青，湖心有岛，山石嶙峋；湖畔有寺，寺院迭嶂。那里有孔明庙、灵隐寺、洪王寺、清泉寺、极乐殿、纳骨寺……。
孔明庙不算太大，但是清幽、小巧，给人一种恬静而又神秘的感觉。爬上院内的一百二十八个石阶，迎面就是布衣孔明的金身塑像。传说他上通天文，下懂地理，能掐会算，聪慧过人。近几年，考不上大学失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所以，孔明庙也成了年轻人常来常往的地方了。有的是来瞻仰孔明金身，有的却是来问卜的。有卜前途，有卜婚姻爱情，更多的人则是聚众嬉戏玩耍。
孔明庙对面就是玛丽酒吧。这家酒吧是台湾人和美国人联合开办的，以卖纯美国香槟和西式糕点闻名，他们的“热狗”为参拜孔明庙的年轻人提供了方便。
我和小菊高中毕业快半年了，工作还没着落。成天和邻里那帮“飞仔”胡混，月经停了两个多月了，心里委实有点怕，又不好意思上医院去瞧，于是，我约上小菊也来孔明庙，想问卜一下。
庙里的人多，再说庙门口站着一帮闲杂人，令人害怕，只好扯着小菊先到对面玛丽酒吧去呆一会儿。
实践证明，酒吧不是女孩子可随便去的地方。
一进门，就给你一种如入天堂仙境之感。室内雾气中闪烁着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墙上悬挂着的都是名画的．复制品，如《入睡的维纳斯》、《维纳斯的诞生》等，那栩栩如生的裸身
画中人，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我和小菊怯弱地坐在靠窗子边的一张小桌旁。这时大厅中间的月亮门那边，传来一阵阵爵士乐的狂噪声，影影绰绰可看到那边正在疯狂地跳着迪斯科。
小菊望着我，说：“咱们走吧？”
我刚要起身，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招待笑吟吟地来到我面前，她很有礼貌地说：“二位小姐，我们老板请您过去说话。’说着，她指着月亮门旁的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
“我不认识你们经理啊!”
“可是我们经理说，他认识你们俩。”
“认识我们俩？”望着这年轻姑娘脸上那天真无邪的表情，以及她那十分从容的举止，我不禁想到，经理怎么会认识我们呢？
我们家楼上有两个经理，据说一个是开酒吧的，一个是开夜总会的。难道是他们之中的一个？那他为什么不露面呢？
“小姐请吧!”那位和蔼可亲的女招待向我们做出请的手势。
我只好跟她去了。
进了那间亮着灯的房间，身后的门关上了，那位女招待也不见了。
屋子里有两张桌子，是那种电镀的方桌，还有两把电镀的折叠椅子。象小餐厅，又象办公间。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儿，看样子有六十多岁，面很善。他笑眯眯地用左手捋着胡须，那胡须长长的，飘在胸前，真象个老寿星。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大汉，秃顶，两眼很大，一脸横肉，样子挺凶。
那老者说：“两位小姐，实在对不起，如果不说我认识你们，也请不来你们呀!”
我很紧张，所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向后退着，退到门口，那门不知为什么又关上了。
“不要怕，我是这个玛丽酒吧的总经理，叫张庆先。明人不做暗事。你们不要怕。给你们实说吧!美国旧金山玛丽夜总会要招聘五个中国服务员，要纯台湾籍的，因为是高级服务员，
 
 
要求很严格，所以才选中你们俩。每周工资三百二十五美元，免交纳一切税，如果加班加点，另外再加工资。吃饭和住宿免费。当然，我并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的姓名地址，只是凭对你们的第一印象就决定了。愿不愿意干由你们自己和你们家决定，不勉强。不过期限只有三天，三天不决定我们就另选别人。”老头儿说完，转头对那大汉说：“看来，你选这两位小姐还是不错的。可以让她们走了。” 
这还有什么犹豫的!去美国，工资待遇又这样优厚!张庆先又是新竹县知名人士，哪能骗人呢!再说我又有孕在身，在家乡也隐不住了，需要出外躲躲风，所以，未费什么周折，家 
里人都同意；小菊的父母双双失业在家，巴不得能找地方把女儿打发出去，哪怕是一个钱不给也干。 
未等三天，第二天我和小菊就又去了青草湖，和张老先生说妥了，他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些钱，添置衣物行装用，并说这不算工资，也不用担心将来扣除。 
第七天，那大汉陪我们经香港飞到了旧金山。真的和原先说的那样，让我和小菊在玛丽夜总会的三楼服务。啊!自由的美利坚合众国。 
这富有诗意的伟大国家，吸引了全世界千千万万的青年人，哪一个不想亲身来美国过一过这富丽堂皇的生活!哪一个不想亲眼目睹一下美利坚合众国的秀丽风光呢! 
玛丽夜总会三楼是雅座，凡去那里的都是社会名流和有钱人。个个都显得潇洒、高雅，慷慨、大方。我和小菊象两个实习生，穿着洁白的衣衫和“迷你裙"，跟在人家后面忙了两 
天，显然很累，却很开心。要知道，一个年轻姑娘；靠自己的劳动每周拿三百二十五美元，这难道不是件了不起的事吗？! 
从失业到找到一个好工作，从一个小县城来到美国华丽的大都市，这是多么重大的变化啊!我和小菊都很兴奋，我俩常常趴在舒适的床上，望着窗外旧金山五彩缤纷的夜景，唠到天 
亮。 
我们两人高兴得太早了。 
来到美国的第九天的夜里，刚下班，有人就通知我和小菊去经理室。经理室是在地下室，我和小菊敲了敲经理室门上的玻璃，听里面喊了声“进来”，于是我俩推开门，低着头进去 
了。室内早有三个姑娘等在那儿了，她们是和我们一起来美国的台湾姑娘，坐在那儿，用怯生生的目光望着我们。 
经理室和楼上一比，显得十分寒酸，只有一张床和桌子，桌子对面是两条长椅子，我们五个姑娘并排地坐在那长椅子上．又都用怯生生的目光望着室内的另一个门。那个门从上到 
下全是玻璃，里面亮着灯光，并不时有人影晃动，说明经理在里面。 
门突然开了，走出—个大汉，瞪着眼睛环视了我们五个人。他就是在新竹县玛丽酒吧见过的那个一脸横肉、显得很凶的那一个，也是他把我们送到美国来。 
今天，他穿着一件短袖花格衬衫、短裤，显得既洋气也流气。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四十左右岁的洋人，他头发梳得光光的，嘴上一撮小胡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咖啡色西装。他严肃地坐在郡桌子边的椅子上。 
那大汉介绍说：“这位是玛丽夜总会的总经理，他今天正式给你们分配工作。” 
听了这话．我们几个你瞅我，我瞅你，不解其中的话意。 
总经理用手理理嘴唇上的胡子，用英语对我们说着，我们的英语会话水平很低，听不懂，那大汉在为他翻译：“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就算认识了。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玛丽夜总会的正式工作人员了。我已经从移民局那儿为你们每个人都办了“绿卡”居留证，也就是说，除了美国籍，其他一切你们都有了。但是，从今天开始，每星期你们要工作五天，我为你们五个人每人提供一套单独的居室，每天要招待起码两个客人，除工资外，你们每人每天可拿到三十美元。客人由我们派人送去。你们仍旧是自由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夜总会是以警方和移民局为后盾的，你们谁也别想告倒我，谁也别想逃离我的手心，否则将以任何罪名逮捕你；如果干得好也请放心，我这里不是那种肮脏的暗*，是讲人道的，决不会让你们遭罪；——三年后，如有人愿意入美国籍，由我负责办理，不愿意的干什么都可以，也可以送你们回台湾。好吧，还有人有问题要问吗？” 
听了他的话，我们五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不是要我们做“鸡”吗？ 
“不干!不能干!”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差～点晕了过去。这时，小菊突然站了起来，向前跨了一步，由于激动，她一开口就有些哆嗦：“在台湾时，只说要我们做招待员， 
没有说让我们干……这个啊l”说着，她哭了。是的，她今年才十七岁，尽管她发育得早，可是她还是个孩子啊! 
总经理笑了笑，很和气地说：“在台湾时就说过，要招聘五个高级服务员，这高级是什么意思呢？”说着，他瞅了一眼那大汉，然后对小菊说：“你过来!” 
小菊胆怯地朝前挪了几步。 
总经理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你的手长得很自嫩，比你的脸还要漂亮啊!。 
小菊羞得满脸通红，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总经理却攥住了她的食指，说：“多么迷人、多么纤嫩的手指啊!” 
突然，他猛地一拧，那食指咔嚓一声”被拧断了，关节处淌着殷红的血，滴血处露出白色的骨头来。小菊疼得嗷嗷叫，然后昏倒在地上。 
他指着那大汉说：“把她弄醒，话还未讲完，不能睡觉。”说着，他用手绢擦着手。 
大汉去里面拎了桶水浇在小菊头上。然后把她抱在床上。 
小菊醒来了－，她用左手握着断指，，疼得蜷缩成一团，但是她却未哼一声。 
“诸位小姐，你们之中还有谁有什么意见和问题要提的？如果没有了，好，我请你们看一个表演，希望看完表演后你们都忘掉自己。” 
总经理讲完后，他按了按桌子上的电钮，从里屋又出来两个男人，一个黑人，一个白人，年龄都在二十四、五岁。 
我们四个姑娘看到这个情景，都吓得紧紧地挤在一起，连大气也不敢喘，真怕再轮到我们哪个人。 
总经理向大汉和新进来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上前按住小菊，小菊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大汉上去用手绢堵住了她的嘴。然后用手揪着她的上衣，用力地一下撕碎了她的衣衫，很快地将小菊剥得精光。 
一看那大汉揉搓着小菊那刚刚鼓起的两个白嫩的乳房，我目不忍睹这一切，于是把脸埋在了同伴的大腿上。 
这三个人，当着我们的面乱抹了小菊。 
小菊当夜就从六楼上跳了下去，永远离开了我…… 
第二天，我就搬到了康塞尔大街十九号第三十二楼的这套豪华的房间来，接待的第一个客人就是总经理弗里德雷克。 
临走时他似乎很高兴，给我扔下一百美金，并对我说： 
“我知道，你不是**，这没关系，只要你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回去后，他专门派了一位徐娘半老的高级妓女来，对我进行了具体指导，并为我送来许多文学名著和各种录相带，帮助我提高“业务能力”。 
我知道，我的住所周围有专人在监视我的行为，我也知道弗里德雷克和警察局、移民局串通一气，所以，我没有必要逃跑，也没有必要告状，只希望能生个儿子和我相依为命就满足了。我把这想法和弗里德雷克谈了，未想到他倒是很痛快，不仅未让我坠胎，在工作上还给了我特殊照顾。 
我接待的客人并不多，大多是头面人物，有公司经理，银行家、还有州参议员，甚至还有警察局长……。他们之中，有的是单身汉，有的是有家室，但是，上了床，都撕掉了那彬彬有礼的假面具，显露出那**裸的瘦幸的狰狞面目。 
四个月后．我的身体再也不允许我工作了。有一天，弗里德雷克领来一位华裔美国人。他有五十岁左右，据弗里德雷克介绍说，他是加利福尼亚州的议员。他的样子很和善，头发全白了，但脸上却连道皱纹都没有。’两只眼睛很小，但很有神，刚进屋就仔细地打量我，似乎要从内到外检查我的所有器官～样。然后他对着弗里德雷克点点头。 
弗里德雷克把我叫到卧室，请我坐下，点着一支香烟，小声地说：“你知道这位先生来做什么吗？” 
“不知道。可是我这肚子……”我的意思是告诉他，我的临产期快到了，不能接待客人了。 
“不，不，他不是来和你睡觉的。”他说得很粗俗，然后哈哈地笑着。“他们老夫妻俩不能生育，他看中了你肚子里的胎儿了，他要买下……” 
“不!不行!”一听说他要来买我肚子里的胎儿，我激动地喊了起来。 
我明白，美国的婴儿很值钱。、 
很多地方除了奶牛饲养场、菜牛饲养场等等，还有一种口着“婴儿饲养场”的。老板雇佣一批无以为生的女青年，象养牲口一样，集体关在房间，让她们受孕、分娩，然后将婴儿出卖。据说一个白人婴儿可以卖几万美元。买卖婴儿的另一种形式，就是同未婚孕妇订合同，以提供分娩前后的医疗费和生活费为条件，预先订购她们腹中的婴儿。有的出路费，把一些孕妇接到美国分娩，因为美国法律规定，在美国领土上出生的婴儿，可以取得美国国籍。 
可是我，不是为卖婴儿而来美国，也不是为婴儿来寻找国籍，我就是为了生一个知心的人，和我相依为命，我怎么能出卖我尚未出生的胎儿呢! 
我断然地回绝了弗里德雷克。 
他的脸立即拉了下来，一声不吱，坐在沙发上，拿了根香烟点着了，沉思着…… 
我立即想起小菊那天晚上顶撞的后果，想起小菊被乱抹的情景，想起小菊从楼上跳下的惨象…… 
我不服从他的后果很清楚。 
一个月后，我在对门的海伦医院分娩了，生下一个男孩。医院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在那儿整整住了一个月。满月后我回来了，弗里德雷克给我送来了八千美元的信用卡，让那个加利福尼亚州的华人议员抱走了我的儿子……一位真正的美国公民。 
打那以后，我几乎天天晚上做梦。有时梦见儿子长大了，他开着林肯牌超豪华轿车载着我游览了全美国；有时梦见我生活中突然闯进来一个美男子，我们相爱了，他使我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我们一起去欧州旅行，还去了南美，还有时，我在梦中回到了新竹县的青草湖，青草湖，草青青，我和小菊在孔明庙上占着，然后在对面玛丽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在办公室里找到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儿张庆先，我俩挠了他的面皮，把他那白胡子～根根地拔下来，拔得他直告饶，但是却很难梦到弗里德雷克。只有一次，我看到一个人在旧金山的金门桥上走着，突然他趴在桥栏上，从侧面看，他很象弗里德雷克。我心里想。“他要跳桥自杀，太好了。”可是他突然转过身来，瞪着我，把我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有人说梦是人对生活的一种发泄情感的方式。往往有这种情形，在生活中你想做而未做到的事，或因为害怕，或因为羞愧，或因强权阻挠，或因为机遇失掉。例如，你真心喜爱一 
个姑娘，爱得甚至舍不得碰她，可是，也许在梦中你并不这样，你不仅吻她，而且和她发生了姓行为。再例如你恨一个人，可是你毫无办法损伤他的～根毫毛，那你只好在自己的梦 
中杀死他吧l 
我的生活很舒适，我的精神却又很空虚。于雨很羡慕我的一切，他哪里知道一个美国公民的未婚妈妈的苦恼呢! 
康塞尔大街上有诗情画意，也有辛酸苦恼。 
我挽着于雨的胳膊在大街上漫步。他喜欢我这样，但他并没有说；他想和我亲呢，但他缺乏胆识。他并不知道我是个妓女；但他不会认为我是自璧无瑕的，所以，他在我身上寄予了一点希求。也许孤身一人在美国是孤独的，那他只好从异性身上寻求一点寄托。 
海伦医院有块宽阔的大草坪，起码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那里总有人在散步、嬉戏。特别是孩子们，喜欢在草坪上追逐、打滚、摔跤、踢小足球。， 
我一个人来这儿，总坐在或趴在草地上呆杲地望着他们。那一张张鲜花似的笑脸使我想起我的儿子：快两周岁了，也许一定能在地上一晃一晃地走了；也许会叫妈妈了，可是他叫的妈妈不是我，却是个和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他会不会有病？能不能死呢？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和于雨来到草坪中间，面对面地坐下，尔后，我抱着后脑勺，仰躺在草地上。 
我卖了儿子以后，虽然内心是痛苦的，却换来了舒适的生活和相对的自由。两年前，我根本不能想象，、可以和一个男人自由地来往。现在，我的地位和身价已经今非昔比了。 
于雨是那种被称作奶油小生型的年轻男子。对于那种处于朦胧状态的小**，是有吸引力的。他皮肤白嫩，一看就知道他的幼年、少年、青年时代是在优裕、富足的条件和环境中度过的。据说他父亲是大陆上的“高干”，那不会为吃穿住行烦恼，他能来美国留学就足以证明了这点。他是那种追随时髦和新潮流的年轻人，对修饰、打扮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他不愿意让人家说他不懂礼节，不熟悉美国风俗和生活习惯，不会穿着打扮。从他的言行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地“入乡随俗”，在抛弃中国大陆的教养和习惯，一切都模仿美国式的。他以为美国人一定衣冠楚楚、西装革履，可是来美国后，他发现那种古板的一本正经的样子为真正的美国人所嘲笑。有几次他认为十分庄重的场合，美国朋友却大多数都衣冠不整，于是，他也变得不修边幅了。最近几次来我这儿他都不穿西装了，而是穿着“T恤衫”，故意表现出一副一切都不在乎的潇洒神态。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学着美国人的神色，耸了耸肩，摊开两手，说：“美国人和美国变幻得太快，太难琢磨了。” 
望着他那打过发蜡的黑亮的长头发，心里想：“传说和实际的差距也太大了。过去听人说大陆来的人都规规矩矩，他也不那样啊!” 
他发现我在瞅他，故意笑吟吟地问：“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瞅我？” 
“因为我爱您!”我故意开了个玩笑。 
“真的吗？”本来他趴在地上，突然坐了起来，认真地问。 
“真的。您知道我为什么爱您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两眼盯着我。 
“因为您是中国人，是我的同胞兄弟，却并不是**之间那种爱。”说“爱”字时，我故意加重了语气。 
于雨眼睛中那闪着的光顿时消逝了。他喘了口粗气，仰倒在草地上。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低着头想着什么心思，我知道他很失望。他对于我关闭了心灵的窗户是恼火的。可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并不爱他，也不需要他，难道还要说假话吗？一辆轮椅飞似地从我们身边推了过去。轮椅上坐的是个黑头发、黑眼仁的漂亮姑娘，推轮椅的却是个白种男人。他们叽叽嘎嘎地笑着。 
突然，我发现于雨凝神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我用手推了推他的肩。他如梦初醒：“噢，难道她是夏南？她怎么会在这里？推她的男人是谁呢？” 
“夏南？!是她？!”我也不由得呆呆地瞅着那渐渐远去的轮椅消逝在林荫之中。 




第九章云想衣裳花想容

第九章、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李白《清平调三首》
多萝西：
也许这是一种偏见：任何国家的警察都是不受欢迎的。
社会离不开他们，群众却厌恶他们。坏人任何时候都怕警方、恨警察；好人不犯法，讨厌和警察打交道：那么，欢迎警察的也就只有受害者了，但是受害者一旦得到帮助之后，也习惯于将警察抛在脑后；至于对警察中的坏蛋，没有不恨的人。所以，警察也只有自己喜欢自己；自己欢迎自己了。
海伦医院的院长，马丁?巴德看了看我的证件，坐在那儿连“请坐”都未说，却斜着眼睛从头到脚地端量着我。
他有五十四五岁，头发有些花白，脸却保养得油光锃亮。穿一件肥大的白大褂，显得格外庄重、严肃。我进来时他正在看一份材料，左手还捏着一副老花镜。然而，看我的时候两眼却丝毫显不出昏花的神色，甚至可称之谓“目光炯炯”了。
他把花镜往桌子上一扔，站起身来在地上踱着步，慢吞吞地说：“您这样年轻漂亮的一位小姐，怎么干这号职业呢？
我理解他，之所以对我的到来不欢迎，有两个原因：一、这所医院是斯特津资助的，自然要为斯特津服务，也必然产生排他性，二、他也许真正厌恶在自己管理的医院里出现侦探。因为那将在公众中获得不好的名声。可是他拗不过洛格尔警长。医院毕竟属于我们管区，他不好意思硬顶着。他只不过对我个人发泄点不满而已。再说，他已经收了洛格尔的钱啊!
所以，我也有话等着他：“正因为年轻、漂亮，才干这种职业呢!”
年轻、漂亮的侦探，往往为人所忽视。一提侦探，人们总想到那种贼眉鼠眼的丑的形象，谁能想到漂亮的小姐会是侦探呢？在以色列作私人侦探时能赚大钱，不是全凭我的年轻、漂
亮嘛。当然，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在心理上已经可以称之为老妪了。但是我还深信我的漂亮。每逢我在闹市区行走，总会引来无数注视的目光。什么事情经我手办，都容易得很，男人总是为我开“绿灯”的。就说到美国来吧，尽管暂时还没有美国籍，但是我却获得了长期居留的“绿卡”。能在警察局里工作，即使没有国籍也是令人羡慕的啊!洛格尔警长喜欢我，他的喜欢，无损于我什么。打心里说，我厌恶他，尽管他有学识，也有能力，但是他的形象和作为也太粗俗了，再说，他那公猪一样的晴浴，无尽无休。只要见着漂亮的女人，他的眼睛就直勾勾的迈不动步了。真令人讨厌!
今早一上班，他通知我说：“多萝西小姐，请您到海伦医院去，监视五区十三号房间的中国女人夏娜。她是从中国叛逃的，现在并未排除对她的间谍嫌疑。”
护士工作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不用学，在以色列的时候我就学习过。所以，只要穿上自衣衫我就可以到十三号房间去工作。
夏娜小姐的确很漂亮，她不是那种妖冶和艳丽的漂亮，而是一种诱人的风采，这种风采并不是漂亮女人都具备的；它需要学识、修养、形象，最后才是人为的修饰。
她的眼睛并不象一般东方美女那种大而神色外泄，而是大而含蓄、大而有神。看着她那双眼睛，您会在心里琢磨它，感到那里有无尽无休可探索、可思付的课题。她的皮肤白皙而细嫩，既不象西方女人那种青筋暴出的苍白，也不象东方女人那种粗俗的黄色，而是和她的形象整体搭配得十分谐调。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瞅了我一眼，然后又埋头看着手里的《旧金山晚报》，半天，才向我问道。“您是新来的？”
“是的。”
“还要服什么药？"一
“消炎药和苯巴比妥片剂。”
“为什么服苯巴比妥呢？”她放下报纸，有兴趣地望着我说：“您请坐。”
“因为它可以帮助您戒毒。”
“戒毒？不，不用它!我有信心戒掉它。”
医生说，夏娜经历并安全度过了一场危机。两次大手术，大量的失血、输血，体内原有的平衡已经打破，康复后，她的体质会大大地超过术前。这样，她的毒瘾也许会戒掉的。
“夏娜小姐，只要您自已有信心，是能戒掉的，但是药还是要服的。”我把药放在她的床头上。
“什么？您叫我什么？夏娜小姐l我告诉您，……我的名字叫夏南，我不认识夏娜，不准叫我夏娜!"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抓起我给她的药，向我甩来。
我赶紧说：“对不起，夏南小姐，实在是对不起。”然后退了出来。．
她将头埋在两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刚走出十三号房间，马丁?巴德就质问道。“您搞的什么名堂!"
看样子，他在监视我的行动。我只好再三向他表示歉意。
夏娜这个名字容易使她想起叛离大陆中国那令人心碎的日日夜夜，想起迪克游乐场那空虚而又无聊的时光……夏娜对她来说，是耻辱的象征，是不幸和痛苦的代名词。
真笨!这样一个小细节为什么会想不到呢？我不禁为自己韵笨拙而敲自己的脑袋。
马丁。巴德并没再指责我。这老家伙也够狡猾的了，他是斯特津的大夫，但却收洛格尔的钱，脚踩两只船，真正的两面派。
黄昏，海伦医院安静得象一座沉睡的修道院，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丛林里此起彼伏婉转地啭鸣着，才使你觉得这还是个有生命的世界。
也许是美国的医疗费太贵的原因，也许海伦医院闭门谢客的缘故，这里住院的病人很少，加之今晚许多人去市内过狂欢节，所以，住院部在晚饭后突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我躺在床上信手翻着《花花公子》杂志，这是芝加哥“花花公子企业公司”出版的刊物，也是美国最畅销的刊物之一。
在它的影响下，美国各地大办“花花公子旅馆”、“花花公子夜总会”、“花花公子俱乐部”和赌场。
这一期是罗体电影性感演员的专辑，所以，格外诱人。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掀**间里窗帘韵一角，发现，从夏南的房间里走出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他披着一件风衣，另一个是女人，自然是夏南了。
他们径直向门口走去。
我慌忙穿上外衣，闭了房间的灯，尾随着他们出去。刚到楼门口，他们的车已经发动着了，并向院子大门开去。车号是SC462，海姆牌的。
我赶忙奔向自已的车，发动以后，打开步话机。要求康塞尔大街的路警以检查SC462车牌为名，为我赢得一点时间。
将车开出海伦医院，顺着康塞尔大街向南驶去。我发现那辆海姆牌的轿车停在第二个十字路口上正接受警察检查呢。
我将车速放慢，等他们接受检查之后，就一直尾随着这辆海姆车行驶着。转了半天，他们的车终于停在唐人街一家饭店门前。
这儿为什么叫唐人街呢？开始我也十分奇怪。原来，中国在唐朝时，海外人称他们中国人为唐人，华人亦自称唐人，因此，美国华人集中居住的地方也就被称之为“唐人街”了。
这里的街道与旧金山其他地方相比，显得别具一格。街两旁的建筑物几乎都是古老的飞檐式楼房，红檐绿瓦。古朴的阳台伸出在顶楼的正面。楼下门边挂着中国汉字的对联，有的门前还立着两只形态生动的石狮子。‘
今晚，这里也很热闹，尽管华人不过狂欢节，但是仍有许多人在燃放鞭炮。路边停着一辆接一辆的小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将车停在这家称作“怀青楼”的门前，我戴上线帽和墨镜，尽量打扮得让别人认不出我来。
刚进怀青楼的门，就发现夏南和那男子坐在门对面角落里的一张圆桌旁。噢，那男人是谁？
他有—双淡蓝色的眼睛，大大的，深陷在前额下，高高的鼻子，显得很英武，他披着件风衣，正向侍者说话。
怎么会是他呢？
难道这是做梦？他就是卧日思夜想的爱德华。
我从以色列来到美国来谋生，一半原因是为了找他。他真是无情无义，走时连个招呼也不打。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我刚要上前，突然一种责任感制止了我。他怎么会和夏南在一起呢？他现在干什么呢？
不，不能见他。
我踅回去，钻进自己的汽车里等他们。
唐人街这里，既古朴又雅趣横生，既热闹又气氛融和，与外面大楼林立的嘈杂世界迥然各异，所以，成千上万的游客来这里。有的纯粹是游逛，来领略浓郁的东方风味；有的是购买商品，同时来品尝别具一格的中国菜肴。乘兴而来，各得其所。
爱德华有女人陪同，坐在中国餐馆品尝着这世界第一流的菜肴，‘当然他不会想到门外车里的我了。不知为什么，突然一阵辛酸涌上我的心头。这几年我过得何尝容易？和爱德华分手后，我为他生了一个女孩。如今，我抛下孩子关闭了私人侦探所，只身又闯入美国这人欲横流的国家，有谁怜悯我？有谁爱抚我呢？，
一想这些，我的眼泪禁不住簌簌地滴落了下来。应该说，我还是个坚强的女人，成天和罪犯打交道，和坏人来往都无所顾忌，今天是怎么了？是妒嫉？是自怜？
他们出来了。爱德华挽着夏南，夏南依偎在爱德华的腋下。他们亲密无间地钻进了自己的汽车缓缓地驶出唐人街。
我紧紧地跟在他们的汽车后面，清晰地看到他俩靠得很近，爱德华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揽着夏南的肩。
是的，醋是好吃的，可是醋意是难以下咽的……
她们驶进了海伦医院。我怕引起他们的怀疑，故意又绕了一圈才进海伦医院的大门。
把车停靠在离他们汽车很远的树丛里，我没有进屋，而是绕到住院部的后面。刚拐进一个郁郁苍苍的小花园的角门，就看见住院部唯一亮着灯光的那个窗子，那就是十三号房间。屋内，爱德华与夏南相视而立，象两尊一高一矮的塑像，一动也不动。他们离得很近。夏南仰着脸，由于激动，嘴唇还在哆嗦着。
爱德华的脸向夏南贴去，夏南闭上了眼睛……
突然夏南摇着头，连声地说：“不，不，不行!”
爱德华慌张地说：“夏南，怎么啦？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我不好。我，爱德华，不要理我，我跟过很多男人，自从斯特津和我以后，自从警长洛格尔强尖我以后，我和很多男人混过，我吸过毒，我什么坏事都干过……我不好”
夏南歇斯底里地说着、哭着……
洛格尔这个坏家伙．他强尖过夏南，现在却让我象幽灵似地跟着夏南，真是太坏了。
爱德华安慰着夏南，慢慢地说着，并用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肩头。
渐渐地，夏南安静了。
爱德华说：“放心吧!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不在乎……"
’这时，我——，看到一幅令我醋意大发的景象：他们紧紧地拥抱着，似乎要把对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因而，两个人都闭着双眼，用力地吸吮着对方的嘴，这时，也许他们的呼吸、血液循环，以及心脏跳动的节奏和谐地成为一个整体。只见爱德华那高高的个子、魁梧的身体，慢慢地将夏南那苗条匀称的身子压倒在床上……
我气极了，象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团团转地寻找着什么。找到一块石头，我气急败坏地向玻璃窗甩去，只听“哗”的一声响，玻璃碎了，夏南随之惊叫了一声。
我长出了口气，心里顿时变得舒坦极了，然后，我慢悠悠地离开了这座小花园。
夏南：
有人敲了一下门，敲得轻而且慢。我感到很奇怪，姐果是医院的人，他会按那门框上的音乐门铃的电钮的，那么来者是谁呢？我刚脱了外衣，准备睡午觉，是否请他进来呢？
我正犹豫着，门铃响了，室内响起了“米拉少，米拉少，少法米来豆”的乐曲声，声音清脆悦耳。于是，我对着门喊了声
“请进”。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能见到自己最亲近、最尊敬的人，而且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这种心情我是难以用口和笔描绘的。
进来一位中年女人。她长得异常的漂亮，但穿戴得却十分古板、单调、乏味。
她是我的亲姐姐、我的同母异父的亲姐姐，我在艺术学院时的舞蹈老师蓝冬。看到她，我禁不住惊呼了一声：“蓝姐!”从床上跳下地，扑进她的怀抱中。做梦我也未想到会见到她。
她一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一手搂着我的腰，轻轻地说：“南南，别激动，注意身体!”说着，她也禁不住呜咽了起来。
我趴在她的怀里，让自己的泪水随心所欲地流淌着。在这样地方能见到姐姐，应该说我是幸福的，更准确地说，是幸运的。
我什么也不想，也不愿费那个脑筋，只是两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站在地中间。
过了半天，蓝姐说：“快上床去，倘若着凉就感冒了”。
她连抱带拖，把我弄上了床，为我盖好被，让我躺在床上。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随蓝姐一起来的还有那位大眼睛的女记者程华。看到程华，想起我俩在华盛顿广场那最后的一次会见，我又止不住流下泪水了。程华上来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想不到结果是这么好!好!”
她也许是指我身体恢复得好，也许是指我的下场。听她的赞扬，我只好苦笑地点着头。我的下场是不会好的。
昨天晚上，爱德华在我这里过了夜。我爱他，在心底里爱他。
来美国时间并不短，和我睡过觉的男人并不少，有企业家、有广告商、有大学生……但是我爱的只有他一个人。尽管我俩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他能对我推心置腹，他能真心实意地关心我，爱抚我，他把他的一切，甚至连和哪个女人睡过觉的事都告诉了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呢!
昨天半夜，他突然推醒了我。我在朦胧中，发现他在吸烟，看样子他一直没有睡，床头的橱柜上堆着七八个吸剩下的烟头，室内烟雾缭绕。
看我醒了，他抓了件衣服披在那裸露的肩上，坐起身对我说：“夏南，我得对你讲实话，我不能再瞒你了。我是斯特津的人。抢你、送你到这儿，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过些天，要把你送疯人院，把孩子留下，疯人院的款都交了。真的，我不骗你。”
到处都是陷阱，没有一个可信赖的人!难道这就是我向往的自由世界？!
一场大病，卸掉了我体内的包袱，还使我戒了毒瘾；与爱德华的爱情，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气。哪里能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在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信赖的呢？难道真的只有那并不存在的天主值得信赖？!可是信天主并不等于信神父，因为神父也是人，没有可信赖的人，那又如何向天主忏悔呢？!
我气愤得昏了头，掀开被子，将爱德华推下了床，说：“滚，滚!没有一个好人!”并且把他堆在床上的衣服向他甩去。
他蜷缩着身子，抱起我扔在地上的衣服，压低声音说：“别吵!隔墙有耳，让别人听到不好。”
他迅速地穿好了衣服，对我说：“别急，别发火。我都想好了，你耐心地等一等，我安排好了就来接你，咱们一起到欧州去。”
说完，他象贼似地轻轻地开门溜了。
他带走了我的希望，带走了我的爱情，带走了我的勇气。我用被蒙着头，偷偷地啜泣起来。
在我痛苦的时候，我总要想到程华，她是在美国大地上活动着的中国记者，她真正了解我，她会用那春风般的话语，拂平我心头上的涟漪；她那大海一样的胸怀，能容纳我洒下的千万滴泪花。她会象姐姐那样给我出谋划策，她会象妈妈那样，给我温暖。所以，我给她写过一封信，告诉了她我这秘密住址。
巧得很。正是我需要她的时候，她来了，还为我带来了亲爱的蓝姐。，
看到她们，我忘掉了爱德华昨天带给我的痛苦。也许正因为有昨天的痛苦，才倍感到今天的幸福之可贵。
“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来的？”我问程华。
她那长长的眼睫毛上下眨动着，使那双眼睛显得更大更美。不知为什么，她笑而不答，只是瞅着蓝姐说：“您说呗!”
那话里话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意思。
蓝姐笑了，她笑得甜美而舒心，仿佛她刚刚经历过什么幸福时刻一样若有所思地说：“小妹，你知道关于爸爸的事吧!
“就是我在美国的爸爸，虽然妈妈和他离异几千年了，但是他时刻想念着妈妈，想念着鸭绿江边的小镇……是他要妈妈和我来美国照看你。你是知道的，来美国办手续是多么难啊!理由充足起码也要半年，是他直接通过美国大使馆，为我办了来美探望的护照啊!”
“斯特津!”我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个我不愿意说出的名字。
“是他!你认识他？见过他？”蓝姐抓住我的手，激动地问。
我晃着头，有些茫然地说：“不，我不想认识他!美国的男人我都不想认识。”
“那不对!怎么能那样说话呢？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你知道吗？他为中美友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还为咱们家乡捐了十五万美元，买了不少先进医疗器械呢!”
说着，她趴在我耳朵上小声说：“告诉你，要不是他，你早就死了，是他救了你，把你送到这所医院。这你都不知道，他不让我给你说。”
我还说什么呢？斯特津是她的父亲，她能来美国全靠他的**；在她眼睛里，斯特津又是中美友好的使者。我是什么呢？我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蛾，是被祖国人民遗忘的人，尽管我是她的妹妹，可毕竟是异父的姊妹啊!
中国人有两个坏习惯，一是容易患健忘症：有了斯特津这个爸爸，她就忘了几十年前妈妈被抛弃的耻辱；有了父女之爱，她可以忘记老一代的怨恨。二是攀大损小：为了所谓中美之间友谊，可以认贼作父，对个人的恩怨可以忽略不计。这两个习惯如果在三年前，我会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真理。但是，沉沦过的我，知道了什么是地狱，什么是天堂，什么是神灵，什么是魔鬼。我自信会冷眼看待世界和人生。正如人恋爱一样，热恋时朦朦胧胧，对恋人只看到美、看到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不想看到。当你和他生活一段，你就会发现，也许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许是个有缺陷的伟丈夫。所以，中国现在有句常用语：“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日夜想念的姐姐来到了身边，她是我最敬爱最崇拜的人，她引导我踏上了芭蕾之路，她使我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但是，也正因为她对我的启迪，才导至我今天的下场。现在，她又搬出斯特津这家伙的名字，顿时，姐妹相逢那手足之情，大洋两岸的思念之情都烟消云散了。我感到她很陌生，也不象刚进屋时那样美了。
“小妹，你和我搬到爸爸那里住吧？”她真诚地对我说。
“不!不!”我断然地拒绝了她。
斯特津是老奸巨滑的。
他明白，我不会向蓝姐讲他又奸了我，他还可以用蓝姐重新把我拉回他的身边。可是他忘了，夏南巳不是那个只想跳芭蕾的夏娜了，她已经学会了思索人生。但是，我也明白，不依照他安排的路走，那就要象爱德华告诉我的那样，进疯人院。金钱可以让大夫把我变成痴呆，那样就可以证明我以前对他的控诉是疯人狂话，是不可信的。他也可以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怎么办呢？
程华依然微笑地望着我们姐俩。她那双眼睛告诉我，她在思索着该如伺办。她眨了眨那双眼睛，对我说：“我看你就依了蓝姐吧!可以不在斯特津先生家住，但是你得去谢谢人家
啊!”
说着，她又向我使了个眼色，晃了晃头，不要我吱声。
她对我和斯特津的关系十分清楚，她是既不伤害蓝姐，又为我出了缓兵之计。我只好对蓝姐点点头，表示同意程华的意见。
蓝姐打电话去了。程华急匆匆地对我说。“接到你的信，我就来旧金山了，可是进不来。多亏遇到她，她把我带来了。你现在处境不妙，也可能有警察局的侦探监视你。可以先去斯特津那儿，有机会就跟我走。你再考虑考虑。”
蓝姐回来了，她兴冲冲地说：“爸爸欢迎你，随时都可以去他那儿。他说，他可以象对亲生女儿那样对待你……”
哼!我早就尝到了他对待“亲生女儿”的滋味了!
 
 
，这种感情，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只能这样啊。 
我可以当着美国公众揭露斯特津这个淫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也可以对别的女人讲我受到斯特津的残害，以及心灵上的伤痛，但是，当着蓝姐的面，我能讲什么呢？什么也 
不能讲。。 
父女之爱，也是人类的天伦之乐，这种爱的维持，可以给父与女以心灵上的欢乐、生活的信念和勇气。尽管这种欢乐对于斯特津本人来说已经荡然殆尽，现在仅仅靠形式上的父女关系来维持，可是蓝姐的这种情感却是纯洁的，它没有因为斯特津的行为上的疥斑所玷污，也没因为他是地道的美国人而出现隔阂，更重要的是蓝姐远离祖国在异地他乡尝到了这种天伦之乐，因此，这种情感是强烈的，也是不可逆反的。 
我只好尊重她这种情感，尽管这种感情也许在一刹那间就可能崩溃，但是作为妹妹，我决不能做点燃爆炸这种情感导火索的人。 
她和我，也都够可怜的了。 
但是，最可怜的还是妈妈。 
四十多年前，她狂热地与斯特津爱恋着，伪新京的桃花村留下她的憧憬和绝望。她和他的婚姻是爱幻想的妹妹与风流公子常有的事，那必然经不起任何风浪的袭侵。老斯特津出面于涉了，负心的斯特津只给妈妈留下了痛苦和泪水，匆匆地去了…… 
二十五年前，妈妈和一位铁路工人结合了，他们生活得很英满，我就是他们真诚相爱的结晶。如今，父亲死了，妈妈孤身一人在鸭绿江小镇上生活，她抵御了斯特津从美国三番五次的邀请；那年，又拒绝了斯特津去中国时提出的会面要求。这就是她对斯特津的态度。蓝姐是最听妈妈的，可是来美国后，父女之情冲决了她心中由母亲筑起的那脆弱的堤坝，她肯定背弃了母亲的意愿，就象我背弃了祖国一样，投向了斯特津的怀抱。 
现在如果让我重新脱胎，重新做人，我宁肯在鸭绿江边的小镇上过着啃大苞米的粗茶淡饭的日子，决不涉足这海外五彩缤纷的洋场。 
的确，美国是个丰足得过剩，过剩得浪费的社会。有时我在旧金山美乐百货公司浏览，那里面塞满了世间的珍奇和瑰宝，会令你眼花缭乱。有一次，我在动物商店里被一只象鹦鹉似的小鸟吸引住了，那倒不是因为它的动人名称——爱情鸟，而是它那四百美元的标价…－差不多等于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一个四口之家的每月的收入。究竟谁会买这种鸟来点缀生活呢？我想，大概只有那些住着宫殿般的宅第、拥有仙境般的花园、乘坐“灵梦心”高级轿车、带着昂贵钻石项链、在红玫瑰饭店挥金如土的斯特津者流吧。对于他来说，“取之尽锱铼，用之如泥沙”，千金一席的佳肴，万元一只金表，几百元一张芭蕾舞票，上千元睡个漂亮美人，当然都不在话下了。 
可是，对于那些为衣食奔走，为付税与子女学费发愁的失业者、贫穷者来说，美国这富足得过剩的社会又有什么意义呢？整个旧金山，领救济金的人，占全市人口的六、七分之一。如果你在清晨或傍晚漫步街头，在公园门口，或华盛顿广场周围，经常会发现一些在靠背长椅上孤身静坐的人。他们破旧的衣衫、蓬垢的面容，黯淡的神情，呆滞的目光，似乎在默 
默地向你诉说人生的不幸。尤其是一些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不管身旁车如流水马龙，她或者他，总是紧闭双目，好象在沉思，也好象在朦胧入睡。偶尔把眼皮一翻，对这繁华的人世淡然地瞟上一眼，又瞌然闭拢了。我曾经站在这种人的近旁仔细端详，想从他们的衣着和神态中摸索点什么出来。也许他们有过富贵，而命运多舛，把他们抛入了穷困潦倒的行列？也许他们年华老去，丧失劳力，被子女把他们当成包袱一样摔向街头？或者，他们忍不住养老院的孤寂，到这闹市来重温一下当年的旧梦？不论属于哪种情况，看来他们已经成了这个社会、 
这个世界的多余者。在他们的身上，生命之树已经枯萎，生命之钟停摆了。他们？活着，不过是一种存在而已。 
那么我呢？我已经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地狱之门时刻向我敞开着。我还有什么留恋呢？是那慈祥的母亲在牵挂我？是爱德华的爱抚吸引着我？还是我在惜恋着自己这二十五岁的青春年华？我生活在混沌之中，真是说不清是生好，还是死好，是富足好，还是贫穷好。我心中偶像之一是蓝冬姐姐，可是她，也不过如此而已，她对这一切难道能说清楚？ 
她在国内的政治氛围中，守护在母亲身旁，有丈夫和女儿的天伦之乐，她可以拒绝生父斯特津的情感；因为她自认为是在捍卫着母亲的尊严；现在则不然了，在异国他乡，她把斯特津作为亲人相待，母亲的情丝变得纤细了，母亲的音容笑貌变得遥远了。所以，在我与斯特律两者的选择上，她把更大的砝码压在了斯特津那头。她可能想在斯特津身上寻找她自己，也许在她自己身上寻找斯特津…… 
于雨： 
暑假对于留学生来说是黄金季节。许多公费留学生，特别是家境较好，在美国又有亲戚的学生，他们可以利用假期去旅游，有的甚至还回国探亲去了。我呢？我怎么办？ 
昨天早晨，我刚起床，就听房东喊我：“于先生，接电话。” 
来电话的是我来美国留学的保证人，也是我学习的资助人．一位华裔药材商人冯先生。他有四十多岁，精明强干，有魄力，为人也热情。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我家中，那是 
个周日，我父亲请他吃饭，由我作陪。饭菜是市政府的厨师来我家做的，喝的是茅台酒和青岛黑啤酒。饭桌上，他当场送我一个电子计算器和一块电子表，显得十分慷慨大方。陪同的客人是参茸公司经理，所以，他们谈话的内容无非是人参、鹿茸和、钱等事。第二次见他是在美国洛杉矶他的家中。是他特意设宴请我一个人。他再三地告诉我，别客气，有什么困难只管找他。饭菜全是按中国北方菜的制作程序烹调的。吃了近半年的西餐，能在美国吃一顿家乡风味的饭菜，应该说是一种享受。所以，我一再地向他表示感激。他却以无所谓的表情对我说：“没什么，咱们都应该感谢您的市长爸爸呀!” 
一大清早冯先生就来电话，可能有什么急事。我急忙下楼去方厅里接电话。 
“于先生，您早安！”冯先生第一句话就这样客气，使我有点不知所措，以前他一直称我为小雨，从未这样煞有介事地称先生。 
他告诉我，他的公司亏了，是因为高丽参压了他的价钱，他赔了，成了地地道道的穷人。所以，他没有力量再资助我上学了，请我原谅。听了这话，我的脑袋不禁“嗡”的一声。在 
这举目无亲的美利坚合众国的陌生的土地上，叫我怎么办呢？ 
难道他真的破产了？穷得连诺言都不信守了？ 
不对。突然，‘我明白了，是因为我父亲下台了吧？!一个月前，我从《人民日报》上看了一篇《整党就是要敢于碰硬》的文章，署名作者就是父亲那个市的市委书记齐枫。齐枫原是我父亲的秘书，吉林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当过工人，插过队当过农民，作过副厂长和计划委员会副主任，今年年初才当的市委书记。在家时，我听父亲说过，齐枫有水平，能讲能写，还有实际工作能力。 
这篇署名文章就真的看出了他的水平，他在文章中说：“整党，就是要整掉党内那些歪风邪气，让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得到发扬光大。近些年，有些党员，包括有的老党员，自恃功高位显，目无政纪、法纪，以权谋私，接受贿赂，做出了有损国格、人格的事。我们的市的一位领导就是其中突出的代表，他利用职务之便，和外商拉关系，送儿子出国留学，接受人家资助；他用公款建私房，花了几十万元；工作不负责任，市政工作混乱，全市人**见很大。对这样的不称职的领导干部应该怎么办？为什么我们的干部只能上不能下呢？在整党中，我们反复讨论了这一系列问题，认为，给党抹黑的党员，不够**党员资格的党员，不论他的职务高低，也不管他过去是否有贡献，该批评的、该处分的、该撤职的，要坚决按党纪、政纪办事。在当前党风不正的情况下，就是要敢于碰硬，对错误和歪风邪气决不能姑息迁就和手软……” 
尽管这篇文章没点父亲的名字，也没说对他如何处理的，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完了。 
冯先生的电话再明白不过地告诉我：“你爸爸完蛋了。他不当市长，就失去了我利用的价值。那么咱们也‘拜拜’吧!” 
齐枫书记真是厉害呀! 
冯先生也真够朋友意思! 
打完电话，我的心情一直不平静，我原以为是泰山的人现在成了一坯黄土。自费留学本来就名存实亡，有几个是真正的自费留学呢？ 
＋来美国自费留学大致分为两大类：第一类学生在美国有富裕的亲戚，来美后生活有人照顾，不仅没有缺吃、少穿之忧，还能置车买房。这批学生千里挑一。我在前一个时期就属这类学生：第二类是靠低收人或中等收入的亲戚来留学的，亲戚并不富裕，他们不想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所以，就主动要求“经济独立”了。 
现在我应该从第一类学生转为第二类，靠自力更生上学了。 
也许这就是人的弱点，能省力、依赖别人，就不想凭自己的心力与劳作去生活，一旦失去了省力和依赖的条件，只好背水一战，自力更生了。我已经成为美国社会生活中的一分子，没有理由不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我决心不向冯先生乞求，再说乞求也无济于事，在他眼中，我就象一块用过的抹布，没用了。我应该向大多数美国学生那样，不靠父母，不靠别人，靠自己。 
我的房东是位寡居十几年的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她叫玛格丽特，长得丰满端庄，为人和蔼可亲，从她的言谈举止中，依然可见一种年轻女人的风韵和情素。可以想象，年轻时的她，一定十分漂亮、十分出色。她经常打发儿子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叫我们和她家一道进晚餐。我和另一位住在她楼上的中国留学生也常常烧点中国菜，如溜肉段、木须肉等请她母子品尝，可以说，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看我闷闷不乐，正在打扫房间的玛格丽特关切地问：“于，有什么心思，什么困难？” 
看她那亲切的目光，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湿润了。那目光在一刹那间突然使我想起母亲，在家里时，母亲不也常这样关切地问寒问暖吗？也使我想起夏南，记得有一次丢了钱，我皱着眉和夏南在南湖公园散步，她也是用这种目光盯着我说：“你好象有什么心思。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女人的目光，女人的温柔的目光，它是一颗善良、多情的心的展现。在它面前，你不会隐瞒什么，特别是类似的这种没必要隐瞒的事情。所以，我把我的心思，我的困难都给她说了，她听着我的话，沉思地不断地点着头。然后，她将手里的抹布向开着门的走廊甩去，冷笑地说：“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象冯先生那种人，在我们美国多的是，他对你好，就是一种投资，一旦无利可图，他就翻脸不认人了。那好办，找个工作嘛!” 
“我能随便找工作吗？”我向她真心地请教着。因为我听说在美国，留学生如果没有合法的工作证，找活干是违法的，移民局一旦发现了，还有被递解出境的危险。 
她听我一说，马上就笑了：“那是唬人的。在我这儿，年年都住留学生，很少有不做工的。也未听说哪个学生被递解出境了。” 
据她讲，许多外国留学生都必须利用暑假的三四个月的时间拚命工作，一天工作十二至十三个小时。如果工作理想的话，三四个月可赚三四干块钱，除去学费，每月大概可有三 
四百块钱来维持生活的。如果工作不理想，收入就远远低于以上的数字，那么开学后既要应付繁重的课程，又得继续工作，真是疲惫不堪。 
由父亲假冯先生的手把我变成了“自费”留学生。如果父亲不下台．我会把冯先生这种“自费”用满四年的。这下子毁了，真的要自费了。 
我要感激市委书记齐枫为我创造了自费留学的可能，我也要感激房东玛格丽特对我“自费”留学所进行的启蒙教育。 
玛格丽特告诉我说：“咬咬牙，什么事儿都能挺过去；光图舒服，那哪还叫人呢!” 
我在玛格丽特的介绍下，到离住所不远的一个餐馆去干了一周。我深深地感受到，苦恼并不是体力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刚上工，老板就告诉我，因为我是留学生，没有移民局。 
的许可，每小时只能给二元钱，而有移民局工作证的每小时可拿三元到四元。明摆着他是在我这留学生身上故意压低工资榨取利润。即使这样，我也忍气吞声地做。我在工作中，还是本着在国内对任何事情都“不耻下问”的精神勤打听，结果老板说我“既笨且慢”，嫌我英语说得太生硬，太罗嗦，就解雇了我。解雇就解雇，我正好不想在饭店里抛头露面侍候人，所 
以，他解雇我的第二天，我就跑到旧金山去了。 
最近，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惦记着夏南和曼莉华。也许这就叫着“设身处地”，这就是“身临其境”。每天，在饭馆打工回来，我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干，连书都不想看，心里却在想，我一个男子汉干一天活都累成这样，何况夏南和曼莉华还是女人呢!她们的身心要经受多么大的苦痛和磨难啊! 
有时，我趴在窗口，望着夜空的繁星在琢磨：夏南在做什么？曼莉华在做什么？’ 
中国有句古语，叫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其流传之广和影响之大，不能不说和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存在有直接原因。自从中国**党掌握政权之后，他们的领导人，特别是毛 
泽东主席，一直在寻求使人从“我”这个枷锁之中解脱出来，使社会变成“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公有化社会，学习雷锋，学习焦玉禄，学习向秀丽、安业民，学习欧阳海、刘英 
俊，学习张海迪等等一系列活动，在抑制人们私有观念，培养人们道德情操的纯净上无疑是起了有力的推动作用。在抑制私有观念中，必不可免地要影响一些人的个性，所以，也必然遭致人们有形和无形的对抗，这种对抗一旦遇到适当气候和时机，就有可能变得更加激烈和尖锐。 
我爸爸可以说是个老资格的**党员，入党四十多年来一直还是按**党的章程办事，他的个性和私有观念一直在自我克制和压抑着，但是遇到对内搞活，对外开放这个大气候，他的个人主义膨胀了，他一直为自己作了职业革命家而未留过洋而遗憾，所以，他走马上任作了四年市长，出国三次，一次日本，一次西德，一次美国；分别还让我们哥俩都出国留学。可想而知，他在做这些事情时，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啊!为了实现这一切，他又付出多大的代价啊! 
人之所以可悲，就在于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自如地掌握自己。如果爸爸能象我这样剖析一下自己几十年作官为官之路，合理地平衡一下“为己”与“为人”的比例，也许他就不会象今天这样为人所唾弃。 
由此，我不禁又想起我同夏南的关系来了。过去，她沦落于美国游乐场，而我是**党高级干部的公子，我们之间有了明显的差别，所以，我给她写过这样一封信： 
“……我父亲也知道你当上了脱衣舞女，他让我恭喜您，祝您前程似锦、永远快乐。希望您能找个称心如意的伴侣。不要再给我来信或寄东西了。” 
人和人之间差别究竟在哪里？财富差别？地位差别？道德与情操差别？思想认识的差别？容貌形象的差别？差别就是矛盾，没有差别就没有矛盾了，这也是**党的老祖宗的教诲。有矛盾就分裂，就“拜拜”，那人与人之间关系就没法维持了。其实，我和夏南的差别就是我主观上的毛病，是我头脑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观念在起作用。只有和她决裂，才会有我个人的一切。这是十分卑贱的。现在想来，还有些脸红。我对不起夏南，听曼莉华讲起夏南的遭遇，我真有些无地自容，好在她并不知道我与夏南的关系。 
我决定暑假到旧金山去打工，一方面曼莉华能帮我，另一方面如果海伦医院门口见到的那位真是夏南，我一定向她忏悔。 
我告别了善良的玛格丽特，到旧金山去了。 




第十章月宫...

第十章、月宫秋冷桂团团
岁岁花开只自攀
——边贡《嫦娥》
斯特津：
我带着亲生女儿蓝冬迈进了哈罗德银行的大门。
这是一座十七层高的哥特式的古老的建筑。哈罗德银行除大宗货币交易外，还经营小额存、放款业务。一楼的门市部营业大厅，笼罩着一种紧张、繁忙的气氛，有的营业员，一个人同时接两个电话，一双手、两只耳朵一起使用，看到我，赶忙示意、问候。还有的营业人员，在忙着接待找上门的顾客，他们有的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有的站在大厅里，交谈着，到处呈现出一派忙碌、紧张的气氛。还有许多人或抱着肩，或叉着胳膊，或劈开双腿站在大厅里仰望着迎门墙上那张图表式的电子仪器。那上面随时显示着美国各地或外国首都如波恩、伦敦、东京等地外汇交易和牌价变动的新情况，所以，不少人或随时用笔记录着，或立即跑向靠墙边那一排电话亭里，把有关情报通知出去。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切都是我的，我是这里的主人。让蓝冬来，就是让她看一下作为父亲，我所拥有的权势，作为银行家，我所拥有的财富。看得出，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
的，因而她的神色有些惶惑。
几天前，我让人给她在服饰上从内到外进行了更新。今天，她穿着从法国现购置的著名时装设计师毕埃尔.卡尔丹最新式中年妇女的朱迪式连衣裙，那墨绿色的紧身连衣裙，十分含蓄地显露出作为舞蹈演员出身的中年妇女那丰满而不臃肿、苗条而不纤细的健美身段，尽管她已经年过四十了，但依然迷人，刚进屋就引来许多注目的眼光。也许会有人认为她是我的晴富，这没关系。我偷偷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对她说：“不要紧张，他们一一特别是那些小姐们，她们都羡慕你，嫉妒你……”
是的，我想好了，在适当的时候，我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候，我要当众宣布，蓝冬是我的女儿。如果我愿意，她也可以作我的财产继承人。
我是哈罗德银行总行的董事局主席。这所银行在美国各大城市都有经营机构，代表处遍布欧洲、拉丁美洲、亚洲和大洋洲。此外，还设有哈罗德商业公司、哈罗德投资人公司、哈罗德服务公司、哈罗德咨询公司、哈罗德世界情报公司，等等。我和蓝冬走进第十七层楼中间.那椭圆形的小会议室时，坐在椭圆形的桌边的二十多名董事们起来向我致意，欢迎我的到来。他们身后是全体股东和记者及参观者，约七、八十人。五年前，我们哈罗德银行总行董事会就立下一个协约，每逢年会或股东大会，都允许记者和参观者旁听。
我请管理人员将蓝冬安排在我座位对面的来宾席上，我深信，参加这样的会对于她熟悉和了解美国，特别是了解美国金融界是大有益处的。
来美国后，开始安排她住在红玫瑰酒店的豪华房间里，当她陪着夏南探望我以后，就搬进了我的别墅。那天，夏南和蓝冬到我别墅时，我正在接待总行驻北京办事处的代表，商谈向中国有关部门贷款的事宜。听说她们到来，我感到喜出望外，连忙告诉下人请她到我的客厅来，并向她们介绍了驻北京的代表杰克?杰佛里先生。
蓝冬满面春风，浑身上下萦绕着一种幸福感；夏南表情木然，加之大病初愈，给人一种冷漠、惨淡的印象。蓝冬一口一个父亲，叫得我心里暖暖的。因为杰克。杰佛里先生不谙内
情，我一五一十地又向他介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请他将来在北京予以关照。
夏南只说了一句话：“谢谢斯特津先生的关照。”就再也没说一句话。
看得出，她是勉强来的，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我完全可以理解，也能谅解。我们那种尴尬的关系，能维持到坐在一起，这已经是十分不容易的了。说心里话，我要真心地感激她。所以，我让管理员把别墅的二楼所有的房间全打开，任她们姐俩挑着住，并通知下人，对她们两个人要象对我一样精心服侍。
她们在别墅住了一夜，第二天夏南又返回了海伦医院。
坐在董事和股东席上的有不少是美国或加利福尼亚州的名人、要人。
玛丽夜总会弗里德雷克、海伦医院马丁?巴德院长、驻北京代表杰克?杰佛里等人也参加了今天的会。
股东年会开始，由我宣读了一篇预先准备好的演说，主要概述了总行在上一年度的业务，并对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和美国国会涉及我们的一些政治、经济等问题作了尖锐的批评和圆满
的回答，我的演说激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看得出，蓝冬对我的演说及反应很满意，她怀着欣喜的表情，不停地环视着会场上每个人的脸，尽管她不懂英语，但她从表情上完全看得出人们对我的崇敬和支持。作为女儿，她当然是高兴的。
我讲完之后，只有两项议事日程，一是提出下届董事候选人名单，二是对上届董事会及股东们提出的决议草案进行讨论和表决。
在我看来，这两件事都不成其问题，因为这里实行的不是一人一票制，而是一股一票制，人们投票权大小，是按他们拥有股票数量决定的。
人们之间的平等，以钱袋的大小相等作为
条件，所以，一个人假如有十股，投一票等于十票，而我有十万股，投一票等于十万票。所以，对于任何决议案、提案勿须担心，最后投票肯定会使表决按我的意见办。
没有想到今天会议主席刚宣布由股东提决议草案，弗里德雷克就迫不及待地抢先发言，而且提出了两个非常棘手又令我难堪的提案。、
他面色苍白，那双三角眼斜睨着我，声音有些激动地说：“我提出的是哈罗德银行总行及董事局主席个人的政治捐款问题。决议草案的原文是这样的：兹决定：在本决议由股东们通过后的五天内，总行行政管理方面要在纽约、华盛顿、底特律、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达拉斯、休斯顿等市普遍发行的报纸上，发表一项本行和董事局主席个人直接或间接向政治竞选运动、向政党、向警察机构捐款及赠款的详细声明，具体说明每一项捐款的日期和数量及用途，如最近斯特津先生向警长洛格尔赠款的事例。
“本决议如通过，行政管理部门要说明共有多少钱用于政治目的。因为啥罗德银行的钱是股东的，股东有权知道这些钱是如何使用的。”
这个提案虽然将了我一军，但是很好对付，给洛格尔才一千美元，算什么!可以说是警察局对爱德华的罚款，由我个人支付嘛!至于政治捐款，更没有什么丑闻而言，在美国，哪一
个政治家不接受银行家、企业家的捐款？没有捐款他们如何竞选？不捐款，如何寻求他们上台后的“保护政策”？
我根本不想答复这个提案，只要最后通过投票实行否决权即可。
弗里德雷克宣布决议草案后？抓起饮料杯，大口地喝着。我以为他要坐下了，谁知他非但没坐下，反而从西装内胸兜里掏出一摞纸，向大伙鞠了一躬，笑容可掬地说：“女士们，先
生们，请允许我再宣读一个决议草案，我希望获得通过……”
这个魔鬼!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用手指头揉了揉那大鼻子头，瞥了我一眼，又拉着长声，念了起来：
“兹决定：哈罗德银行的股东们责成董事会采取必要措施和步骤向股东们透露，本银行董事局主席伊夫林?斯特津是否涉足妓院花丛？据有人反映，她奸污迪克游乐场中国籍女演员夏娜，使其怀孕，她于华盛顿广场自杀时，斯特津又令其亲信将她抢走。斯特津的作为，关系到哈罗德银行在美国和全世界的声誉，如果这件丑闻存在的话，股东们有权建议取消他的下届董事会成员资格。”
他说了声“谢谢”，刚坐下，整个会场就混乱了。
实际上，这件事报上早有所闻，算不得什么新闻。但是由于美国各种报纸威信不高，加之各类信息多如牛毛，很少有人看到，而今天把这件事是作为提案正式向董事会提出，因此，人们轰动了，并把每双眼睛都对向了我。
坐在对面的蓝冬，尽管她不太懂英语，但是她也听出其中的要害了，她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然后担心地环视着会场。
在美国要想作成大事，要掌握权力、要发财，都要随时准备人们的攻击。自由世界，就要准备让人家自由议论，自由反对你。但是你也有反对、驳斥的自由，如果有权，也有反对你对手、整治他的自由。其实，这种自由也是有限度的。尽管弗里德雷克有攻击、揭发我的自由，但我也有否决他、整治他的自由。我还可以让他的玛丽夜总会破产，让他变成穷光蛋!这也是我的自由!
会场上气氛异常紧张，马上就要有一场尖锐的争论，我的支持者们都在为我捏把汗。但是我却异常地镇定。
执行主席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我，似乎在说：您讲不讲？”
我从席位上站起来。本来用不着站，但是我习惯于站着讲话，因为只有站着才能运用手势，讲得有力量。
“主席先生，股东弗里德雷克先生这两个决议案都牵涉我，我有必要说几句。”
从我站起的一刹那起，会场异常静，人们都屏着呼吸在听我说。
我大声说道：“我认为应该否决这两个决议草案。这两个提案的内容，特别是笫二个决议案，完全是人身攻击，是捏造!”
我马上压低声音，用较诚恳的口吻向大家说：“本来，决议草案没通过前，我没必要说，也不准备解释。我只告诉大家一个事实。夏娜是我的女儿，是我在中国大陆上妻子的女儿，她的姐姐今天也在座旁听……”
人们的目光“刷”地都转向了蓝冬，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是我女儿的痕迹。蓝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对此，我心里很不安。
“一些无聊的黄色小报专以攻击人，诬陷人为能事，他们趁夏娜发神经病的时候进行采访，然后作为攻击我的材料，可是想不到我们有些正人君子却专喜欢浏览这类小报，并从中找寻攻击我的材料。不错，夏娜是我的部下抢走的，她因犯神经病自杀，我们有人出于人道主义目的把她送医院抢救还有错吗？就说这些!关于这两个决议案我想不会获通过，所以对于它的细节，我不再解释了。
会场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弗里德雷克一再起立发言，阐明要通过这两项决议的理由。还有几个人出来为他申辩。
会场内，只有执行主席和我的座席前设有扩音设备，其他人都没有。会场两侧站着一些手持小型扩音器的工作人员，当股东席上有人要站起来要求发言时，他们就一个箭步向前，把扩音器放到发言人的嘴边。这种小型扩音器老是出故障，有时打开开关发出一种杂乱的吱吱声，传不出演讲人的声音。一个扩音器失灵，另一个手持这种小型扩音器的人就得快步上前接替。当场内争论激烈时，只见这些手持扩音器的工作人员穿梭般地在会场东奔西跑，会议秩序陷入混乱。会议主席以发言时间限制为由，一再敲槌子，制止弗里德雷克的发言。这又引起了他的支持者反对制止发言的辩论。场内的紧张气氛又进一步上升。
不知是因为蓝冬听懂了会场的辩论内容，还是她从人们表情上意会了辩论的问题，她的表情显得很紧张，很惶惑。
近四十年未见面的父女，本来就显得十分陌生，能不能再出现新的裂痕？是的，当时我年过二十多，在曼谷体育馆遇到了她妈妈，想不到我们会结合得那么快，也许是我们相互年轻貌美的吸引，我们相爱了，结合了，回到中国长春桃花村租赁了一个灰白色的漂亮的小洋楼。在那儿我们度过了幸福的蜜月。尽管我们国籍不同、肤色不同，但我们是真诚相爱的，应该说，在桃花村的一个月，是我一生最幸福的黄金时节。
去年我去中国处理银行业务，专程去了一趟东北长春。那儿的变化简直是太大了。日本人没建成的协和大街，现在变成宽阔美丽的人民大街，街心正开放着金灿灿的黄玫瑰，似乎在欢迎我的到来。
股东年会中曾有人攻击我喜欢中国姑娘，其实他说得并不完全。我喜欢所有的中国人，他们的肤色不象我们这么白，但柔和；他们的气质柔中有刚但不奴颜卑膝；他们长得细腻纤
巧，有韵味。也许这就是我喜欢蓝爱兰的原因。
每天晚饭后，我总喜欢在桃花村寻找旧址，那儿盖起了一幢幢新楼，那灰白色的小洋楼没有了，也许是拆迁了，也许是淘汰了。可惜桃花盛开的季节已经过去，我徜徉在桃树丛中，已是落英遍地了，我的心境未免有些惆怅。
中国的外事旅游部门还是办实事的，当我在长春足足等了十二天，他们终于为我找到了她。可惜她住在鸭绿江边的小镇上，那儿是中国和朝鲜的边境，因为要签署边境通行证，我这个美国人是不能去的。
我们通了几次电话，想请她来长春宾馆见面。她坚决不见我，她忘不了我抛弃她的痛苦，她记恨我为了父亲哈罗德银行的财富而埋葬了我们的爱情。她只告诉我一句话：您有一个女儿，她是个有成就有作为的舞蹈家，名字叫蓝冬。但是她也不想见你……
我失望地离开了长春，告别了绿树如云的长春城，告别了落英遍地的“桃花村”，告别了金灿灿的黄玫瑰。临上飞机时，我洒下了几滴老泪。真是万万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
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在美国，父子、父女之情本来十分淡漠，流落街头的孤儿增多最能说明这一点，而我却能如此爱怜蓝冬，只能有两点解释，一是因夏娜的事让我的确内疚，二是对蓝冬的爱寄托着对鸭绿江边那个女人的情。
趁着他们股东之间正激烈辩论时，我走到蓝冬的座席上，问她是否不舒服？是否累了？她笑了笑说，很好。她喜欢听这个会，尽管许多话她不懂，但大概意思她懂。她说，她对有人
拿夏南作文章表示遗憾。她说着，环视了参加会的所有人，人们也都在望着我们。
回到董事局主席的席位上，我迅速地给大会主席团执行主席写了一张条子，内容是这样的：
主席我很遗憾他们竞卑鄙地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特别是利用我的女儿做文章，又正值我女儿患精神病的时候，对此我很难过。我的清白您了如指掌。我建议不要再扯了，应该马上投票
伊夫林?斯特津
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弗里德雷克获胜了，因为会场上追随他的人很多，可惜，他们都是小股东。要知道，哈罗德银行共三干六百八十多股，而他弗里德雷克仅十八股，他能左右决议草案的通过？真是笑话!
弗里德雷克一再地阻止执行主席投票表决的动议，结果还是没有得逞。
经过投票表决，执行主席宣布：弗里德雷克的两项决议草案得到的是占股票总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反对票，被否决。
而我作为董事局主席，自然以绝对多数的赞成票顺利通过。
全体与会人员起立为我的胜利鼓掌，包括弗里德雷克在内，也向我发出友好的微笑，但他那笑是惨淡的。
蓝冬也站起来用劲鼓掌。在记者的闪光灯的映照下，她那笑脸是何等的美啊l真象她的母亲蓝爱兰啊!
在事业上我是个强者，是个无可争辫的胜利者，在生活上我却是个弱者，是个失望者。尽管我占有过许多个女人，但是我却失去了蓝爱兰那颗水晶般的心。所以说，我是强大的，强大得可以使美国西部地动山摇；我也是虚弱的，虚弱得在孤独中甚至失去了信念。
曼莉华：
于雨来了，他显得很沮丧，甚至于有些羞涩。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原来是关于暑假期间打工的事。所以我客气地对他开了个玩笑，问道：“**党市长的公子跑美国来连书都念不起，还得靠捞外快补贴，不怕人家笑话？”
他坐在我房间客厅的小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端着我给他冲的那杯咖啡，喃喃地说：“反正这儿没人认识我，国内的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站在地中间，用小勺搅着杯子里的方糖，鄙夷地说：“哪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从来把劳心者与劳力者之间的界限划得很清，劳力者把劳心者视为高尚，而劳心者也把劳力者视为可耻。所以，我接触的许多大陆来的人，在观念上总把留学时做工视为羞耻，似乎留学生就应风度翩翩、专心致志地念书，因为留学生是要准备做“人上人”的嘛!
岂不知美国人，特别是美国年轻人最崇尚的是自给。他们感到自给是光荣的。学生假期做事，是必须的，不论穷富都是如此。因为美国孩子是在充满物质又或的环境中长大的，为了满足其与年岁俱增的物质欲望，做事赚钱几乎成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更主要的是，美国是个移**家，第一代的人都是白手起家，即使成了巨富，也要训练自己的孩子经济独立。连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和汽车大王福特的孩子都必须自己做事赚钱，你一个市长的儿子算什么!况且在美国，当官的在人们心目中的威信还不高。
看于雨那可怜样子，我不忍心再说下去了。我从书橱里拉出一摞报纸扔给他，说：“翻广告栏，看你喜欢哪一类工作，我帮忙为您联系。”．
他认真地翻着报纸，招聘广告真是不少，有建筑、搬运、清扫下水道等临时小工，还有饭馆等项计时工。一般来说，中国留学生最适合去中国人办的餐馆，彼此是中国人毕竟好讲话。所以，他选择了一家名叫“鸭绿江”的饭馆。
我替他打电话联系，老板以为是我要打工，每小时四元，我告诉他是男留学生时，他立即变卦了，说：“那不行，要是男的，我不需要，如果他要干，每小时只能给二美元。”
一听这话，气得我把电话摔了。
美国法定的最低工资是每小时三美元七角半。虽然非法移民可以少拿，也不能欺人太甚啊!
于雨看我生气的样子，他低下了头，继续翻阅着报纸，不出声。
突然，他停住了。呆呆地望着报纸，象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口里喃喃地说：“真是她？!”
我趴在他肩膀上，望着报纸，只见一篇文章的标题是《啥罗德银行股东们发难，斯特津否认女儿是晴富》。文章披露了啥罗德银行股东弗里德雷克提出决议案遭否定的过程，以及斯特津当众否定夏娜是自己晴富，而承认是自己女儿的事。结尾是这样写的：
斯特津运用手中巨额的股票数，否决了弗里德雷克的决议案，这体现了我们
美国以金钱多少衡量权力大小的国策。但是是佳话还是丑闻，事实是否认不了的。
记者从有关方面获悉，夏娜的名字的确叫夏南，她现在住在康塞尔大街十八号海
伦医院五区十三号房间。她会用自己的遭遇为争议作出裁判的。
“康塞尔大街十八号，海伦医院？”于雨突然站起来，拽着我的手，说：“走，是她，那天我们已经见到她了。她住在我们对面的海伦医院。”
他抓起外套，对我说：“夏南，我的女朋友，她就在对面，我要见她，我一定要见她。”
看得出，他对夏南感情炽热的程度，但在炽热之中，似乎还泄露出另一种难言之隐。
随他去吧，有些话还是不问为好。我们乘电梯下楼后，横穿康塞尔大街，直奔海伦医院住院处。
住院处的守门人把那瘦削的三角脸朝天仰着，不屑一顾地说：“你们望风捕影，这儿哪有叫什么夏娜夏南的!上午来不少记者也找她，我说没有，他们不信。结果进去自己找，根本没这个人！他们也就走了。这不，刚才又来了一个中国女人……”
“让我们进去问问不行吗？”于雨用央求的口吻说。
“去吧!不怕上当，不怕麻烦就进去吧!。守门人继续仰着脸说，似乎他在对天上的什么人讲话。
于雨听说让他进去，似乎特别高兴，连声向守门人表示感谢。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儿，终于找到了五区十三号，门锁着。对面用英文写着“clinil(医务室)”的字样，于雨敲了敲，里面说：“请进。”
推开门，于雨站在那儿不动了。他象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挡住了去路，所以需要思忖如何通得过；也象面临一片汪洋，他正在琢磨如何达到彼岸。
屋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显得有些苍老的美国人，他穿着一身医护人员的白大衣，笑吟吟地说：“我叫马丁?巴德，是这里的院长。怎么，你们也是找那个叫什么夏娜还是夏南的？”
另一个是位大眼睛的中国女人，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小手提包，看样子她正在和那个叫马丁?巴德的院长谈话。她看见于雨，两只大眼睛有些发直，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激动地说：“您是夏南的朋友于雨吧？”
于雨也愣了，他盯着这位大眼睛的姑娘问道：“您怎么会认识我？”
“我？”那姑娘冷笑了。她侧过脸，不无骄傲地说：“我采访过您的父亲，批评过您父亲，批评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夏南争演女主角吉赛尔，批评过他以权谋私……”
“噢，您是记者程华？”
“是的。”
“那夏南呢？她现在在哪儿？”于雨急切地问。
“您找她干什么？”程华说着，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似乎在问，您是什么人呢？
于雨现在陷入迷惘之中，顾不得把我介绍给程华，我只好自荐说：“程小姐，我叫曼莉华，在玛丽夜总会做事，是台湾人。刚认识于先生不久……”
程华立即由对于雨的冷漠转而热情地对我说：“很高兴认识您，曼小姐。我是中国驻联合国记者程华，希望我们成为朋友。”说着，她掏出一张名片送给我。
“谢谢!”我刚表达对她的感谢。突然发现那位马丁。巴德院长要推门走，于是转身上前扯着他的袖子，对他说：“先生，有位中国小姐叫夏南的住在这里吗？”
“没有，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夏南。”他肯定地摇摇头，“不信你们随我去病房看去。”说着他走了。
“真是弥天大谎l我亲眼在这儿看望过夏南。她生了孩子，作了手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走，随他去。”程华说着，随马丁?巴德去了。
马丁．巴德喊来一个女护士，对她说：“把病房统统打开，让先生小姐们看，这里有没有个叫夏南的。”
那护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不厌其烦地为我们把一个个房间的门打开，请我们看。
中国有句谚语说得好，一个傻子藏的东西，一百个聪明人也找不到。既然他不想让你看到夏南，那就不会让你找到。所以，我对他们大家说：“算了，不会有的，我们走吧!”
于雨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在埋怨我不该说这话。
“我们另想办法，我想会有办法的。”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弗里德雷克。这个魔鬼神通广大，无孔不入。既然能对斯特津与夏南的关系了如指掌，难道他会!让夏南这活证据在手里飞走？他肯定会知道，也一定能知道。
方才，于雨听程华说，她在这儿见过夏南，说她生了孩子，作了手术的话肘，脸色变得苍白，看得出，他的内心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以肯定地说，他与夏南已不是一般的朋友
关系，而是一对朝朝暮暮、相依相亲的恋人。可是，为什么他们天各一方，经受这难忍的苦痛呢？我想，他早晚会告诉我的。
程华和于雨乘我的车，一起去了玛丽夜总会。
几年来，玛丽夜总会成了沙滩一带的暴发户。
它的装修完全由西德兰德公司承包，所以，整个色彩是以蓝色为基调，连门前的霓虹灯几乎都是蓝色的。给人一种安详而又神秘、热烈而又含蓄的感觉。门楣上用橘黄色的霓虹灯组成了assureyouofyourhapiness的英文，两边是两幅漂亮女郎的全倮画，她们笑容可掬地向你张开臂膀，仿佛欢迎你投入她们的怀抱似的。
这种夜总会在旧金山比比皆是，它们公开的宣言是文明待客，但许多则是挂羊头卖狗肉。玛丽夜总会里并没有妓女，也没有变相的妓女。宪法是不允许妇女卖淫的，但是变相的妓女却给政府税收带来巨大的财富，也给不少达官贵人带来欢乐，所以，有关方面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是玛丽夜总会并不想给国家纳税，又不想有妓女卖淫的坏名声，所以，弗里德雷克的暗*不在夜总会里，其人数不多，价码却惊人，服务的对象主要是财政金融界和政府要员，所以，在夜总会，只能看到各种健康的游戏如弹子房、健身房；赌博用的老虎机、酒吧里漂亮大方而不疯扫的女招待，声音嘶哑多情的女歌星，疯狂的迪斯科、霹雳舞，以及高雅的交谊舞，还有那周末单身男女聚会厅……。
这一切似乎都告诉人们，他弗里德雷克总经理是奉公守法的。但是，他在夜总会里还有几十双犀利的眼睛，他们会发现什么人需要女人的安慰，什么人拥有玩高级妓女的钱财，因此，他们也会安排得井井有条，使金钱源源不断地流进弗里德雷克的腰包。财大气粗，这两年他也把眼光盯向政界了，可是，当他发现斯特津却无视他的存在时，他激怒了，他决心通过与斯特津的对抗来提高自己的社会价值和知名度。
我带着程华和于雨来到夜总会门前，程华有些迟疑，站在门口，跏躇不前，于雨却东张西望地站着。是的，一个**党的新闻记者到夜总会去干什么？这要传到国内，也许是件丑闻吧？看到我的表情，程华那双眼睛转了转，讪讪地笑着说：“曼小姐，请您先走。”
弗里德雷克不喜欢我这种人不经请示随意到他办公地点来，所以，看到我们，他异常的冷淡。我向他介绍了程华，介绍了于雨，当说到于雨是夏南在大陆时的男朋友时，弗里德雷克立即变得喜形于色了。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他这样阴冷的人会突然变得如此热情，这也是我几年来很难看到的突变。
他请于雨坐，请程华坐，但是，他马上又变卦了，他搔着头发对我说：“告诉朱迪，把小客厅打开，招待客人。”，
豪华的小客厅四壁没有窗户，各式玲珑剔透的壁灯、台灯、地灯发出淡蓝色柔和的光。生活在光怪陆离的世界，每天接触的尽是那种刺激感官的东西，连灯光都是耀眼刺目的，在
这里，能有这种令你心情沉稳的柔和的光，是十分不易的。整个小客厅，一般是接待贵客用的，所以，装潢上没有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华丽的俗气，而是高雅、素馨。迎门挂着的是两幅著名现实主义大师夏得华?霍明和尼尔?韦利的两幅油画，一幅叫《春》，另一幅叫《草地》，色调明快，带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那位叫朱迪的年轻姑娘，穿着打扮朴素庄重，看到她，你会感到这儿不是夜总会，是图书馆。她笑吟吟地为我们端来了咖啡。
弗里德雷克坐在靠门的沙发上，右手拉着那削瘦下颏，观察着于雨和程华的表情。过了片刻，他把目光转向我，笑了笑说：“曼莉华小姐，有什么事尽管说，包括您的同胞在内，不要客气l”
我说了关于夏南的去向及于雨的工作的事以后，他沉思地说：“关于于先生的工作，那好说。如果于先生不嫌弃，就在我这里找点事做，反正就这么两三个月，能干什么就干点什么，不要再出去奔波了。”．
望着弗里德雷克那刀削脸，我突然感到内心有些忐忑不安，我在玛丽夜总会的遭遇已经够辛酸的了，为什么又让于先生来这儿呢？他弗里德雷克今天这样大度又是因为什么呢？我
望着他那不大的小嘴，希望从那里能听到他道出内心的真情。
“不用说，支持你留学，也是作为一个美国公民为美中友好所尽的义务”
 
 
有多么好听。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在我家乡台湾新竹县玛丽酒吧的经理张庆先生，那银须白发的老者，诚恳慈祥的话语，也曾为年轻的迷惘者编织了一组组彩色的梦，我不正是在他的感召下，勇敢地扑进这迷离的梦幻中来了吗？ 
尽管他现在对我好，并不是打心底产生的那种人道主义，而是把我看成一棵摇钱树。他关心我、爱护我，是怕我象鸟儿一样不知哪天突然飞了。所以，我现在不仅有社交活动的自 
由，也有选择客人的自由了。但是想想我前两年那种象软禁一样辛酸痛苦的日子，看看现在一些年轻姐妹们的屈辱，我打心底里恨他，恨这靠姑娘们养活，靠姑娘们发财的吸血鬼——弗里德雷克。 
我突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带于雨和程华来到这里。 
程华似乎对玛丽夜总会很感兴趣，对弗里德雷克这个总经理也感兴趣。她一再地问这夜总会有多少人经营，有多少女招待，有些什么活动供客人玩，有哪些歌星、舞女在这里演出…… 
作为一个记者，她是称职的。从她的目光里，和她询问的话语里可以看出她对弗里德雷克是感兴趣但并不信任。许多从大陆来的人，只走马观花地玩了几天，就大写特写什么“美国印象记”、“访美手记”、“漫话美利坚合众国”等等。 
我曾看过一篇写参观玛丽夜总会的文章，文章写道：“过去一听说夜总会，就以为是淫乱、肮脏的场所，其实不然，这里的环境整洁而华丽，淡蓝色的霓虹灯似乎把你引入了仙境；女招待美丽而不妖艳，热情而没有媚态，象一只只飞来飞去的蓝色的海燕；这里的歌舞典雅而富有魅力，并不象想象的那样狂呼乱叫：令人烦躁。所以，夜总会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应该在我们中国人的观念中有所区分和改变吧!” 
写文章的人也太可笑了，他(或她)哪里了解夜总会啊!其实，夜总会根据客人不一样分出许多档次，而玛丽夜总会是属于高档次的，那些没有钱、钱少的人对它是望洋兴叹的；而即使这高档次的夜总会也是内外有别的。它有自己的协会会员，定期换班来这里，他们在这里的一切活动开销，都以转帐支票付给。那些专以玩女人和玛丽夜总会发生关系的高层要员，根本连夜总会的大门都不进，而是径直去那些高级妓女的住所……至于夜总会还通过一些汽车司机，每天把那些低档的妓女送到街头上拉客，定期地向弗里德雷克兜里送钱的事，局外人更是难以了解了。 
我望着那认真采访的程华，心里想：“你什么也问不到，不如有时间找我采访吧l” 
我和程华离去了，于雨留在了这里，弗里德雷克把他的床安顿在总经理办公室隔壁，那是一间小巧精致的房间。可见，于雨在弗里德雷克心中是有位置的。 
多萝西： 
我准备写一本书。 
这本书我考虑了很久，具体点说，是从那次在海伦医院里碰到了爱德华与夏南的那天夜里开始的…… 
砸碎了夏南病房的玻璃，我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一种强烈的妒嫉感，使我象喝醉了酒，把汽车开得摇摇晃晃的，终于胡里胡涂地回到了警察局。 
上了三楼，我刚要拐过楼梯口，回我的宿舍，突然，我听到楼东侧办公室哪个房间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叫喊。 
我循声找去，原来是洛格尔警长的办公室。里面没有灯光，但是我清晰地昕到洛格尔压低了的声音：“你再喊，我就弄死你，反正没人知道你，也不会有人可怜你……” 
“我疼……我不干……”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明白了，是安恩被他弄来了。 
安恩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可是她太小了，只有十五岁。 
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里射出温柔的光，圆圆的脸蛋还露出孩子般的稚气，象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前几天警察在夜里搜查维斯塔公园时把她抓来了，理由是在她的玩具兜里发现了十多支可卡因，安恩毫无疑问是贩卖毒品嫌疑犯。 
半夜了，把她弄到办公室，又不开灯。这个胖猪，不怀好意。想到可怜的安恩要被糟踏，禁不住一股怒火发泄了出来。我一脚将门踢开，打开了门后的开关，屋里的灯亮了。正是安思。她的衣服被撕破了，身上被剥得几乎没剩什么，倒在桌子上。半裸的洛格尔从桌子上麻利地跳下地，边穿衣服边骂道：“混蛋，你多管闲事!” 
我冷笑地说：“这哪是闲事，这是犯罪!我告诉您，监视您那可爱的夏南小姐的任务交别人办吧，我不干了。” 
说着，我将自己的外套，递给了蜷缩在那儿的安恩，对她说：“穿上，跟我走。亲爱的孩子，算你幸运。” 
当着他的面，我领走了安恩。他气得把那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却什么也没说。 
把她领到我的宿舍，给她端了一盒糖，请她吃。 
她只是流泪，低着头什么也不愿说。 
据她说，她那玩具兜里的可卡因是别人放的，她不知道。她天真地对审讯她的警察说：“要是我的可卡因，你们搜查时，我早就把它扔了，何必作为罪证呢!”是的，她不吸毒，也没有毒瘾。 
几天来，那几个都放走了，只把她留下了，原来是洛格尔另有用意，这个淫棍。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我指她在外流浪的事。 
“我回去过，”她回答我说，“可每次我回家，爸爸都狠狠地打我。所以，我只是圣诞节、感恩节和我的生日时才回去。我愿意回到家里过活，但父亲一喝酒就揍我。”．_ 
据她说，她第一次跑出家才十一岁。同其他从家里逃出的流浪少年犯一样，她每天在旧金山第八街和维斯塔公园里游荡。踯躅在这充斥着瑟晴书店、酒吧间和下等旅馆的地区，可想而知这些孩子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每天睡得很晚，夜晚大部分时间都在街上闲逛，或者到卖炸面包圈的小店里去消磨时光。这里尽管不理想，但是可以躲开街上那些大流氓、毒品贩 
、拉皮条的无赖和警察。 
“那么，你为什么不找事做呢？”我为安恩剥了一块糖，递给她，向她问道。 
“找工作？”她笑了，“我在面包店对面俱乐部里找了一份工作，让我在健身房里看衣服。可是，那里的老板要强尖我，我不干，所以，就失业了。后来，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老 
头，他说他需要一个人照看婴儿让我当保姆。他给的钱并不少。当时他和一个妓女一起住在离唐人街不远的旅馆里，我就是给这个妓女照看婴儿。后来，老头子让我也做妓女，为日本 
嫖客服务，给很多钱，我坚决不干，就逃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找工作了。” 
望着安恩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我很难过。据说全美国每年有一百万少年人在街头流浪，百分之四十七是女孩，她们的遭遇是可想而知的。 
第二天一上班，我找到洛格尔，要求无罪释放安恩。 
他只瞥了我一眼，然后坐在那儿翻弄桌子上的文件，说：“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可以。” 
“那么今晚上你来补偿。” 
望着他那胖猫一样的肥头，我真恶心，想扇他，骂他，但是我还是忍耐住了。 
安恩走了，临走时我嘱咐她说：“别再流浪了，找份工作做，哪怕挣钱很少的工作也行，只要能心安理得地生活。" 
她流着泪对我说：“我第一次遇到您这样的好警察。以后我还可以找您吗？” 
我点了点头，并且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 
未过两个月，她来电话约我，说想见我，说好了在山湾区的一个公园门口碰头。 
公园门口人不多，安恩早就站在那儿等我了。真未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大自然把安恩变成了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她穿着得很考究，是最新式的夏尔代男性化猎装，下身穿一条超短裙，都是玫瑰红色的，很是惹人注目。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显得更大、更动人了，那圆圆的脸变得有些瘦削，不过显得更成熟和妩媚了。尽管她上身穿的是猎装，但那高高突起的乳房似乎在告诉我，她已经成为男人追逐的目标了。 
望着她手里拎着的那镶金的手提包，我禁不住问道：“有好工作啦!” 
本来，她笑吟吟地迎上前来，看样子要扑过来和我拥抱，听了我这话，她骤然停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了。那双褐色一的大眼睛里滚动着两颗晶莹的泪花。但是它们忽闪了几下，泪花没了。 
她笑了起来，握着我的手说：“多萝西姐姐，我彻底离开父母了，我有工作了。我在玛丽夜总会工作……” 
“夜总会？” 
“是的，就是小湾区那家最大的夜总会。我碰到了一个好人，他送我去职业训练班，一个月后就进了夜总会，当女招待。” 
望着她那丰满的体型，我心里不禁想到，她可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怎么能干这工作呢! 
安恩拽着我的手，硬要拉我去饭馆吃什么，我拒绝了。她有些生气了：“我有钱，我自己挣的钱，走!” 
我不愿让她伤心，可又不忍心去享受她赚的果实，只好说：“我胃痛，什么也吃不了，咱们坐一会唠唠，你讲讲女招待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她手舞足蹈地说着、讲着，在她眼里，当女招待似乎是件很美的差使，干得很是遂心。她说：“刚去夜总会，总经理弗里德雷克就接见我了，他那眼可凶了，盯着你，从上到下地盯着。突然，他问我：‘跟别人睡过觉没有，？‘睡过，跟安妮、费茜、绿蒂……’。‘我问 
你跟男人睡过没有’‘男人？啊？洛格尔警长剥我裤子，要……没干成!’他不吱声了，过了半天，他按了按桌上一个电钮，进来一个男人，他说：‘她叫埃伦?安恩，十六岁，领她到前面当女招待，不经过我允许，谁也不准动她一个指头。懂吗？，那男人把我带到前厅，给我发了衣服、钱。于是我就当了女招待……” 
“他们真的没动你一个指头？”我关切的是安恩的遭遇，所以迫不及待地追问着。 
“没有。”她说完，垂下眼帘，然后沉思地说：“上班后，让我站在柜台里服务，不让我去座上陪客。第三天，领班找我，说要给我检查身体，把我领到后楼一个像诊所的地方，让我脱光了，一个女医生从上到下检查着，边检查边往一张纸上记着什么，最后，她让我穿上衣服，点着头说：‘好’，不错。还对领我去的跟班说：‘还是个真**，不容易。只是年龄太小’回来后，弗里德雷克总经理又找我，他坐在经理室的桌子后面，象审讯我一样问这问那。桌子上放着我检查身体时医生填的那张纸。问够了，他笑着说：‘安恩，从今天起，你上半天工，其他时间你跟朱迪一起，看点书、看看电影，看看影后莎丽?菲尔德的《饥饿》、《诺玛?雷》，再看她《吉捷特》和《西碧尔》的电视录相，尽量使你的言谈举止接近莎丽?菲尔德小姐好吗？’” 
我明白了，这是在培养高级女招待，也许安恩将来就是弗里德雷克的摇钱树。 
“姐姐，”安恩突然盯着我的眼睛问我，“您爱过洛格尔吗？” 
这个问题提得太突然，我不知如何回答她才好。但那个像个倒三角形的样子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起他那浑身像野兽一样的毛发，禁不住浑身上下有些哆嗦。我干脆直率地回答她：“我讨厌他。” 
她笑了，说：“你和我一样。我看到他去夜总会，穿得可漂亮了，西服革履的，那几根头发梳得油亮，还专门由一个女招待陪着。看到他，我吓得溜了。后来，我看到弗里德雷克送 
洛格尔走时，他车上还坐着那女招待呢!” 
“那女招待叫什么名字？” 
“叫，叫珍妮特。” 
和安恩这次会面使我内心更沉重了，仿佛有几千斤的石头压在我头上，我为安恩担心。弗里德雷克这样的人是唯利是图的，没有用处，他决不会在安恩身上下这样大的功夫的。那么安恩会是什么下场呢？也许会碰上洛格尔。他像一头处于发情期的狮子，到处乱闯，也许哪一天会碰见安恩，那他决不会放过她的，也许弗里德雷克正在为安思寻找目标，他在放长线钓大鱼。 
要知道，在美国青少年过早地发生姓关系的现象越来越严重，据说，每年全国要有一百多万少女怀孕。怀孕的五个少女中有四个未婚，其中有三万多少女是。在十五岁以下，目前十四岁的少女中，将有百分之四十至少怀孕一次。所以，在美国极少有真正的**，那么，在夜总会这种地方**就更难以寻找了。所以，安思的价值就可想而知了。弗里德雷克的用意也就显而易见了。 
据说有的国会议员也去夜总会玩女人，曾被《华盛顿邮报》揭了出来；那么在我们这里的达官贵人玩女人就可以逍遥法外吗？我曾经想过，像洛格尔这种奸污妇女、横行霸道的恶 
棍竟然当上了警长，可想象他的上司和各类官员会是什么东西了，也许弗里德雷克就是为这些人拉皮条的。 
我决定要写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黑幕》，素材都装在我的脑海里。 




第十一章、云漫漫兮白日寒

第十一章、云漫漫兮白日寒
天荆地棘行路难
——刘永锡《行路难》
夏南：
（扫描少两页166——167页）
但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爱德华突然被斯特津调走，这又要换我的地方……
“什么时间搬东西？”我问。、
“现在就搬!”
“这么晚了，有必要这么急吗？”
“有必要。”马丁?巴德也看出了我对他这个行为的怀疑，所以，那种谦卑的笑容已经无影无踪了，他说得很肯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转身说：“二十分钟内收拾完，一会儿来人帮你搬。”
我估计事情要发生重大变化，命运己告诉我，我像只囚在铁笼子里的鸟；挣扎也没有用，看事态的发展再说吧!所以，我并不收拾什么东西，依然呆呆地坐在那儿。
二十分钟过去了。进来两个男人，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两个人都穿着灰色的大褂，象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一样，进门就说：“小姐，我们负责为您搬家，请吧!”
“我要你们将孩子送来。”我对他们提出了第一个要求，然后坐在床上，倚着被褥一动也不动。他们之中一个人出去了，过了一会又回来了，进门就说：“孩子让斯特津先生接走了，您见不到了。”
什么？孩子给我抱走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残暴？!
我疯了一样向门外跑去，我要我的孩子，我不准斯特津这家伙把他抱走：“我要去育婴室找我的孩子!”
很久了，我对这孩子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因为是私生子，又是斯特津的后代，所以，生下来，就在育婴室放着，我只是特别寂寞了，才让护士把孩子抱来我看。应该说，她长得象
我。突然告诉我孩子被抱走了，这无疑对我是个打击。
我感到两眼冒着金花，有些头晕目眩。几个月来经过调养得以恢复的身体未经受什么锻炼和考验，用爱德华的话讲有些发胖了，现在又突然受到如此大的刺激，真有些受不了。当我向门外冲去，准备抢回我的孩子时，突然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似乎又仰浮在鸭绿江的水面上，随着波浪在颠簸着。飘向入海口，进入太平洋。我不敢睁开眼，因为似乎有万道金箭向我射来；我动也不敢动，生怕那海水呛进我的鼻子与喉咙里……不对!周围不是水，为什么还有马达的轰鸣？
是汽车，是躺在旅行车里，身边坐着那两位象火葬场工作人员的男人。难道他们真的要把我弄到火葬场火化去？记得在迪克游乐场时，黑姑娘钦姆娜自杀后，我和萨比娜跟着汽车去
送葬。那条路也是这么颠簸，也许通向死亡的路都这样艰难吧!在我们看来，死亡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对死者要十分小心，万分敬重，以便让她(或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可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却并不这样想，他们板着面孔，连丝毫怜悯死者的感情都没有，推着钦姆娜的尸体就象推着一件物品，一具动物尸体一样，推到炉前。炉盖象两扇门一样自动打开了。深邃而宽阔的炉膛里，熊熊的火焰在燃烧着，望着这火焰，我突然产生一种畏惧感，因为它马上就要将钦姆娜吞食了。萨比娜也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和我一样，眼泪都枯竭了。
那两个男人，将小车向炉前一靠，只见钦姆娜的尸体象被炉膛里的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嗖”地一下，离开小车向炉膛里移去，只听“唰”的一声，炉火裹住了钦姆娜，两扇门一样的炉盖马上对我们关闭了。我们谁也没哭，是的，还是不哭为好，因为钦姆娜是幸福的，她永远也不会再有烦恼和痛苦了。
也许我这也是奔向火葬场？那就好了，我会象钦姆娜一样，永远不会再有苦痛和烦恼了，
突然，小车嘎然地停住了。
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象死了一样。我等待他们也用那推钦姆娜的尸体的小车来推我。
“她醒了，让她自己走吧!”一个人说。
“她太累了，我们抬她走吧!”另一个说。
“快点，那些疯子又要围上来看热闹了。”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疯子？这是哪里？是疯人院？为什么把我送这里？
我坐起来，趴在窗上向外环视着。
这是一个宽大的院落，墙是高高的铁丝网，院内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一群群人在院内散步，有些人看到我们的车，就飞似地奔来。是精神病院！
“为什么要我上这儿来？我没有精神病!我不来!”我向车上这两个男人喊着。
他们冷漠地相互看了看，一人拽起我的一只胳膊向车下拖去。
车门口围着一群人，他们大都是精神病患者。也许是我的精神偏执，也许实际就这样：他们的目光都是呆滞而无神，脸上的表情肌似乎失去了功能，上面没有欢乐，没有痛苦，也不会有忧愁。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象围观什么珍奇动物一样瞪大眼睛望着我，不少人的眼中似乎还泄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闪开、闪开……有什么好看的？”突然一个非常洪亮的女中音在喊着，她说的是非常纯正地道的英语，而不是那种鼻音很重，拐着弯的美国式的英语。
她的话很灵，人们闪开了。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魁伟、象个男人似的女人。她有四十岁左右，脸上粉刺很多，鼻子也很高，所以给人一种凶狠的第一印象。她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我，突然冷笑地问：“你就是夏南？听说你是芭蕾舞演员，你会跳舞吗？”
看我不吱声，她又提高了声音喊道：“说话呀!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跳舞的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六十年代好莱坞的电影明星茜?埃米莉，你看过《桃花女》吗？那
就是我主演的。”
我也认真地上下端详着她。可是怎么也想象不出她会是好莱坞的电影明星。但是我可以理解的是，她是这样一种人，喜欢在人们面前卖弄自己，在演员面前她说自己是演员，在医生面前，也许就说她是大夫了。她很懂得人对同一职业的人有一种相互理解的基因，人也善于把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看成是最高尚的。
“你真是芭蕾舞演员吗？能不能给大伙跳一个？”她又高声大气地说。
“对!跳一个!”不少人随她起哄道。
“我不会跳!”我态度生硬地说，“我没有精神病，为什么送我上这里来？”
“没有精神病？哼!”她冷笑着说：“越是有精神病的入，就越说自己没有病，正象喝醉了的人说自己没有醉一样。”
看她这种不友好的态度，我也不友好地瞪着她胸前的名签，说：“茜.埃米莉先生，请问您是这儿的负责人吗？”
“我不是负责人，我是这个疗区的管理员，您正是属于我管理的，所以，您的情况我早就知道了。”
妈呀!我要在这儿受她的管理，真是哪辈子倒霉了!我心里直叫苦，望着她那癞疮一样的满脸粉刺和她那男人一样高高的鼻子，我心里想，就这副模样我一看就打颤，不用说受她管
理了。
我正在不知所措之际，突然从人群中闪过一个人来，走到埃米莉跟前，突然“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原来是个亚洲人，那肤色和神态让人一眼就会看出，他不是中国人就是日本人或朝鲜人。他哆哆嗦嗦地说：“尊敬的伊丽莎白女王陛下，我用
十二万分虔诚之心向您请求……”他说的是流利的山东话，那
肯定是中国人了。
“让我出去吧!我简直受不了啦!我愿意加入大英帝国的国籍，请您大发慈悲，收留我吧!”那人边说，边向她叩头。
“滚!滚!神经病!”她说着，用力地踢了一脚，那人仰倒在地上。然后她对带我来的那两个男人说：“把夏南送一一四室去。快!”
不容分说，那两个男人拽着我的胳膊向室内走去。迈进大门，迎门是个约二百米长的大走廊。走廊上亮着鬼火一样暗淡的灯光，从阳光明媚的室外走进来，就象进到地窖一样，一时分不出东南西北。走廊的墙围子刷的是深蓝色，更使这室内增
添了阴森森的凝重的气氛。
每隔二十米远，就有一个大铁门，门上一把大锁，门边的小桌旁坐着两个穿蓝大褂的护士，有男有女，有的仰面望着沉思，有的借着阴暗的灯光看书看报。走着、走着，突然听
到一声撕裂肝胆的吼叫：“上帝啊!放我出去l饶命吧!啥哈……”是一个患者趴在铁门的横铁杆上发“神经”。
走出很远，他那哈哈的笑声依然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并伴随着他用手撞铁门发出的“砰砰”的声响。
一一四号在走廊的最南端，和所有的房间一样，门口也坐着两个人，但这里却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他们站起来，打
开了门锁，什么也未问，什么也未说，用脚将门踢了一下，门开了。他们闪开身，要让我进去。
这哪里是病房？这是地地道道的监狱!
室内像囚犯似的精神病患者“呼”地向门口涌来。
不!我不进去!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犯了什么罪？
“我不去!我不去!”我奋力地呼喊着，并要从那两个男人的手里挣脱出去。
把门的大汉也上来了，他们四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四个人分别拽着我的胳膊和腿，轻易地把我抬走了。
我喊着，有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嘴。
把我抬进门里，那些女患者象看耍猴似地围着我，七嘴八
舌地说着：
“是中国人、华人？”
“还挺漂亮!”
“来吧!这里有天堂，有上帝啊!”
“会不会吸可卡因？”
茜?埃米莉象吆喝牲口一样喊着：“滚l谁不滚，给她过电!”
一听说“过电”，这群疯子“嗡”地一声跑散了。
他们把我架到大房间的一头，那儿有一间小套间，有几个穿蓝大褂的护士在看我们。
“用电休克，先打她的威风。”又是那个“电影明星"埃米莉在喊。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到小屋中间的一张床式的台子上，
有人用力地压我的腹部，不让我挣扎，有人用绳索捆住了我的手脚，把我固定在台子上。
我累了，他们也累了。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群患者也都趴在玻璃上向里望，我发现她们的面部表情都露出一种恐惧感。
我仍然在挣扎着。我明白，这种野蛮的电休克是用来对付那种狂躁性精神病人的，目的就是让病人服服贴贴听令。可我不是病人，为什么这样对我？!
埃米莉用手擦了擦面上的汗珠，一挥手，说：“她说她没病，没病能这么有劲？开始!”
突然，一种针刺的感觉从手脚上迅速地扩展开来。是电流在全身流淌，所过之处，痛疼难忍，渐渐地，手脚也不能动了，身子也失去知觉了。渐渐地，连唾沫也不能咽了。记忆，设想，想象，都从我脑海里消失了，思维也没了。我仿佛不存在了，我的躯体，我的思维似乎都从这个苦恼的世界上消逝了。
突然，我想起我那可怜的、幼小的孩子，他现在在哪里？
记得一次我去杭州演出时，一位叫会贞大师教授了我几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我并没领会其意，现在，那几句经句却突然涌入我的脑海：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奏持。
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奏
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
是名般若波罗蜜……
于雨：
朱迪是个端庄稳重的姑娘。如果不是因为她有一对浅蓝色的大眼睛，自如玉的肤色，你会感到她是中国姑娘，只有接受中国古老文化熏陶，接触老实敦厚的中国农民，才会造就这种性格的女子。
她见了我，几乎从不说话，只是抿着唇微微地一笑就算打招呼了。但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却在用那多层次的眼皮和长睫毛说话。
本来，弗里德雷克答应我，让我到楼下擦玻璃，昨天突然又变了。他对我说，“让一个外国客人去铺面上擦玻璃，那不好。这样吧!你负责辅导朱迪小姐汉语会话吧!要求不高，在这三个月中，你能让她会简单的生活用语，懂得中国人的基本习俗就可以。行吧？于先生。”
这还有什么不行的!对我来说，既不用备课，也不出力气；就打了工，这真是天下少有的美差。
朱迪是玛丽夜总会的“门面”，这是弗里德雷克对她的评语。因为她要接触的是业务联系人，这种联系人有亚洲的、非洲的，也有拉丁美洲和欧洲的。这些联系人在世界各地开办着以玛丽名义的游乐场、夜总会、酒吧，是弗里德雷克的经济支柱。由此可想而知，朱迪的位置是何等的重要了。
其实，在我看来朱迪没什么重要事可做，她只不过接接电话，安排女招待收拾小会客厅，或替弗里德雷克办点什么事，充其量也就是个事务女秘书的角色。
因为她闲暇时间多，所以她经常钻进我的小房间来，名日学汉语，实际上是闲唠。
对于美，人们没有拒绝的权利，对于美人，却有选择的必、要，否则就不称其为人或人们了。
朱迪招人喜欢，但是我却并不强烈地喜欢她，我似乎感到她那淡蓝色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窥视的小眼睛，那白皙的面颊后面，还有一张狰狞、阴沉的面孔。她和我亲近，肯定有着某种目的，尽管她也努力使自己老练，但她毕竟是涉世不深的女孩子，想掩饰那“小眼睛”和“面孔”也是不容易的。
弗里德雷克很久没来办公室了，据朱迪说，他到巴西洽谈业务去了。说这话的时候，朱迪用一种多情的目光瞟了我一眼。，要知道，青年男女对目光的变幻，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十分敏感的。她为什么用这种眼光来瞟我呢？这一直是我琢磨不透的。我知道，她有一个男朋友，是兰德航空公司的工人，每到周五的下班时间，那人就开着轿车来接她去度周末。那个人长得很帅，有点象法国的电影明星阿兰?德隆，所以，每当他到来时，女招待们就逗趣说她：“你的阿兰?德隆来了。”
她也羞红脸用那种多情的目光瞟着那明星似的工人。
今夫又是周五的下班时间，往常她就忙着收拾东西了，今天不知为什么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对此，我未免有些奇怪。
她又瞟了我一眼，边用手摆弄着一只微型的小钱夹，边胆怯地试探地对我说：“于先生，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不知行不行？”
对于女士们的请求，一般来说没有不行的。
“请您说吧，能做到的，我尽力去做。”我对她温和地说。
“我想请您陪我去度周末。”
“我？为什么？”
“是的，去洛杉矶或金门公园。"说这话时，她低着头，垂下眼帘，只见那两道长长的眼睫毛在不停地颤动着。
我的确有些不知所措。在美国，男女相约结伴旅游是非常正常的举动，但对我来说，由于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就显得有些慌乱。我极力抑制自己突然被搅乱了的思绪，想对她作出个完全而又合适的答复。如果拒绝，会被认为不礼貌，或伤害了姑娘的心的；如果随她去，不仅不合乎一个中国留学生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我怕引起她那位“阿兰?德隆”的无端纠缠。
我的确不知如何是好。
她似乎窥视到了我的内心世界，似乎理解了我的难处，把那钱夹揣进兜里，说：“费用，由我付。你不知道，弗里德雷克不久前为奖励我的出色工作，给了我一笔钱；不要怕兰德公司那小子，他早就不来了，他是个同性恋者，由于参加‘八?四’游行被警察打断了腿，住在医院里。”
她说的“八?四”事件，是指八月四日上午，旧金山的二千多个同性恋者上街游行的事。那天，同性恋者高举着“给所有的人以**”、“打倒反对同性恋者的最高法院”、“要求旧金山市通过同性恋者权利法”等标语牌，向华盛顿广场涌去。这个队伍，乱哄哄的。披头散发的男人和男人接吻，女人和女人拥抱，不少人袒胸露腹地蹦着，跳着，喊着，叫着……路边围观的人也不少，不时地对他们发出嘲笑或**……，后来听说他们游行到华盛顿广场，与维持交通的警察发生了冲突，结果双方大打出手，伤了五十多人……
原来那小子是同性恋者。我不禁为朱迪长长地出了口粗气。
每次见那小子神气活现地来接朱迪，我都产生一种怅然的感觉，当然，我并没爱上朱迪，也并不厌恶那小子。只是有一种感觉。象朱迪这种沉稳可爱的姑娘和那个“阿兰?德隆”相
交，只有失而不会有得。他玩腻了，会象丢块抹布一样把她甩了的。在美国还不象中国起码讲点“苟富贵，莫相忘”，“海枯石烂心不变”，善男信女还有起码的约束力。可美国，泛滥
着“性解放”，时髦着离婚的风潮，哪里还有道德的约束力!吃亏的必然还是女人。
所以，每每在街上看到领着孩子的孤独的年轻女人，我总要多投予一缕同情的目光。
那小子热恋上了同性，尽管朱迪是痛苦的，但总比陷得更深还好。所以，我为朱迪庆幸，我也理解了她这几天那种“窥视的目光”和“阴沉的面孔”。
可是，我能和她去度周末吗？特别是在她处于怅惘之中？
我假装为她倒杯水，心里却在细细地琢磨着这其中的利弊。
门，被人轻轻地敲了几下。
我顺手拉开了门。
．是曼莉华小姐。
今天，她把头发高高地盘在了头顶，穿着一件黑底白竖条的大圆领蝙蝠衫，一条藕荷色的超短裙，显得既大方活泼，又漂亮潇洒。
看到朱迪坐在床沿上，她连忙抱歉地说：“没打电话就来了，对不起。”
朱迪也站起来，和她有礼貌地、含蓄地拥抱着。
曼莉华走到窗前，把“空调”的旋钮又轻轻地扭了一下，室内的空气马上就变得凉爽了，但随之，“空调机”的“嗡嗡”声也加大了。她用手绢擦了擦嘴，对朱迪问道：“周末
出外吗？”
朱迪一反刚才那种羞赧和吞吞吐吐，大方地说：“我想请于先生出去，他……”她说了半截停住了，两眼望着我。
“怎么？您不想去？”曼莉华又扭过头问我。
“我……”我的确不知如何回答好。
“啊，那我懂了。”曼莉华爽朗地说：“我们中国男人比较含蓄，再说单独与一个女人，特别是外国年轻漂亮的女郎外出度周末，那要付出很大代价的。不要说他本人没有这个胆量，他就是有这个胆量，以后怎么办？大使馆知道了，留学生总会知道了，国内知道了，那岂不要身败名裂？朱迪小姐，您理解我说的意思吗？也就是说，我们中国男人不象美国男人那样开放!”
“噢——我也懂了。”朱迪声音很低，我感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感激曼莉华，她在关键时刻为我解了围，使我和朱迪小姐都从尴尬的境地里解脱了出来。
曼莉华端起我为她倒的一杯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有个办法，我们仨人一起去，坐我的车，那可以吧？于先生。”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
我还说什么呢？
在国内，我在同学中被誉为是开放型的，我和夏南的关系曾被一些“老夫子”们指责，所以，当我与夏南的关系断绝时，却为他们所赞扬。由于国度、民族、地域的不同，是非曲直竞有这样大的差别。
三人行，总比两个人在**上要好，要知道“人言可畏”是我们国家一大特色。
朱迪对曼莉华这个建议，也视为上策，所以，欣喜地笑了。
长春郊外有一个风景区，叫净月潭。顾名思义，那湖水洁净，水波不兴，皓月当空之时，湖中必有沉月如盘，故名日净月潭。，
长春人以净月潭风景区为自豪，因此，我和夏南决心去游
览了一次。
星期天一早，天还未大亮，我们俩骑着自行车就出发了。我的车后座驮着面包、汽水、香肠、啤酒和罐头，她的车座后驮着塑料布、雨衣和凉帽、游泳衣。
骑自行车旅行，别有一番风味，这是西方汽车游客所体会不到的。平坦的柏油路让骄阳爆晒，散发出一种类似炒花生米的焦香味，再混合上路边青纱帐里那刚刚吐穗的玉米的芳香和一簇簇野马兰花的幽香，空气也变得五彩缤纷了。
在这样的季节里能携女伴出游，确实令人心醉。
净月潭座落在一片茂密青翠的山林之中。
我们从柏油路下来，爬了一段蜿蜓曲折的崎岖不平的山石路，穿过一片古老幽静的青松林，突然，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潭平如镜的白茫茫的水面，这就是美丽洁净的净月潭a
“噢—到了!”夏南跳下自行车，使劲用手推着车座，自行车自己向水边冲去。她几乎和自行车同时倒在了地上。她仰躺着，伸直了两条腿和两只胳膊，望着湛蓝的晴空激动地呼
喊着。
看她那忘情的样子，我也放下了车梯子，向她扑去……
我们脱了外衣，她换上了米黄色的游泳衣，一起跳进了净月潭里。我们俩在水中畅游着，嬉戏着，沉浸在对大自然，对人生，对各种形态美的爱恋之中。
太阳从山林中冉冉地升起来了。从长春来的旅游者也越来，越多了。大客车，卡车，“面包”车，吉普车，小轿车，自行车，三轮车……各种形式的交通工具排在湖边的沙滩上。
－“咱们上岸穿衣服吧!”夏南对我说。
我们拎着衣服钻进树林中，不少人特别是不少男人都注目地望着夏南那匀称的体型和雪白丰腴的肌肤。
在榛树丛中，夏南拎着衣服对我说：“向后转，闭上眼睛，我换完衣服再睁开。”
我老老实实地背向她，闭上了眼睛。一秒、两秒、三秒……，我一秒秒地数着，数到第一百九十五秒时，突然听到一种“沙沙”的响声，是在我的前面。
是睁开眼睛呢？还是继续闭着？
“谁？”是夏南在问。
“你们给我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原来是一个大个子中年人站在我们而前。
“不要过来!我没穿好衣服。”夏南慌张地喊着。
“不要装模作样了，我早就发现你们了!”那大个子冷笑看。他的脸上有几颗浅皮麻子。“你发现什么了？!胡说八道!”我感到受了侮辱，所以向他高喊道。
“发现你们的流氓行为!”他边说边闯进树丛中，拽着夏南的胳照，夏南衣服只套了一只袖子，乳罩还露在外面。
他蛮横地说：“你们是什么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你是什么单位的？叫什么名字？”我和他对抗着。
夏南也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出来，跑到我的身后，把衣服穿上。
那个大子看我的态度挺硬，瞪着眼睛说：“我？是市公安局五处的，姓李。你呢？”
“我？我是于市长的儿子，叫于雨!”
一般来说，我轻易不会亮这张“底牌”，但是眼下实在有些无奈了。他今天的行为是属于公安值勤的工作还是流氓无赖的活动？他真是公安局五处的公安便衣还是冒充警察的流氓？
一时间，我真的难以分清，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这张“底牌”却起了作用，他什么话也没说，用那双混浊的眼睛巡视了树丛、草地，然后从上到下打量着我俩，问道：“你真是于市长的儿子？那她是谁？”
“她是我的女朋友。”
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别的，无非要证明我是不是市长的儿子。最后，他沉思了半天，小声对我说：“算了，没什么，以后注意点影响啊！”
他走了。至今我也不明白，他要我注意的影响是什么，我们不该赤身露体在众人面前游泳？可我们这里并不是沙特阿拉伯啊!
难道是因为我俩在榛树丛中换衣服不对，那上哪里去换？
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他走了，望着他那高大的背影我俩的游兴也烟消云散了。
我们胡乱地吃了几口面包，便蹬着自行车回家去了。
曼莉华开车技术的确很高明，加上从旧金山到萨克拉门托的高速公路非常平坦，所以尽管乘车时间很长，我却没有疲倦的感觉。
朱迪和我坐在后座。开始，她旁若无人望着车前方，不讲话。曼莉华不时地用汉语和我说着什么，开着玩笑，后来，她
用英语问朱迪：“您喜欢于先生吗？”
这话问得太唐突了，把我和朱迪都弄得十分尴尬。
曼莉华却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朱迪抿着嘴笑着，并不时地偷着睨我。我假装不知道她注意我，但我也在偷着瞅她。
“您要是喜欢，您就向他发动进攻。要想等中国男人先进攻您，那种机会可不多。不过我事先声明：我并不喜欢于先生，所以朱迪小姐不要介意我，更不要把我作为竞争对象。”
说完，她又开心地笑了。这次，我和朱迪却没有笑。到萨克拉门托是我的建议。
加利福尼亚是美国太平洋岸边的一个狭长地带，两个南北走向的山脉——内华达山脉和滨海山脉，一东一西贯穿全境，两条山脉之间，形成了一个袋形盆地，南半部称为圣华金盆地，北半部称为萨克拉门托盆地，萨克拉门托是加利福尼亚主要的农业区之一，盛产蔬菜和水果。所以我想在那儿看看美国真正的农村。
未想到我的建议竟得到朱迪小姐最热烈地支持。她一反常态，拍着手跳起来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同意!”
原来她是萨克拉门托人。问她家在哪儿？她只是抿嘴笑。
傍晚，我们的汽车披着苍茫的暮色进入了萨克拉门托。在那儿，我们找了个汽车旅馆住了一夜。
翌晨，我们又穿过茫茫雾霭，奔向离萨克拉门托约四十公里的密尔沃基农场。去密尔
沃基是朱迪小姐的建议，她说她可以领我们去那儿看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密尔沃基是印第安人的语言，一层意思是美丽的土地，另一层意思是“河流汇集的地方"，据说在全美国叫密尔沃基的起码有十几处，这反映了印第安人对自己土地的向往和祈求。
其实，这儿既没有美丽的土地，也没有汇集的河流。这里是干枯的丘陵地。
我们的汽车刚翻过一道绿色的丘陵，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块绿色的盆地。这块土地足有一千多英亩，全部种植着玉米。翠绿油亮的玉米叶在太阳下闪着碧光，在微风中，它们象挤在一起、纪律严明的绿色的千军万马，发出飒飒的声响。在城里呆久了，突然看到这么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纱帐，心情未免有些激动。
汽车停在田间的小路上，我们跳下车来，扑进青纱帐里。我们奔跑着、跳跃着。特别是朱迪，突然变得象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边喊边唱，向远处一台乳白色的拖拉机奔去。
扑鼻而来的玉米的清香味，和清晨挂着露珠的森林里的气味很相似，真令人心荡神怡。那拖拉机，象绿色大海里飘荡的白色的小艇。朱迪招着手、喊着什么向它跑去。它停了，主人从驾驶仓里探出头，跳下来，和朱迪拥抱在一起。远远地看，
只见他们紧紧拥抱的臂膀和头，身体被青纱帐遮住了。
朱迪和这里的主人认识？
她向我们介绍了这里的主人哈罗德森?亨特，一位爽朗热情的老人。
他热情。豪爽，留着长长的胡须，就象格林童话中的森林之王。他一只胳膊搂着朱迪的脖子，一只手拎着一个圆形大饭盒，笑呵呵地对我们说：“欢迎两位中国客人来我这儿作客。
朱迪，我的珍宝，去，去河边把我的汽车开来，咱们回家去。”
“是，亲爱的爸爸。”朱迪望着目瞪口呆的我们，作了个鬼脸，然后转身向东边跑去，消失在青纱帐里。
未用几分钟，她驾着一辆漂亮的菲亚特小汽车来了。
望着小汽车和老人，一直未说话的曼莉华小声对我说：“哈罗德森?亨特？您知道吗？得克萨斯的‘石油大王’叫啥罗德森?亨特。难道真是他，他真是朱迪的父亲？”
“年轻人，你们在那儿嘀咕什么？”老人笑呵呵地对我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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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我们议论说，您老人家身体真好!”曼莉华机警地回答了亨特先生的问话。 
“那我们回家吧!你们坐车走，我把拖拉机开到库里，过一会朱迪来接我。”老人向我们发布了“命令”。 
哈罗德森?亨特是个大人物，经曼莉华提示，我突然想起我看过的一份材料。亨特是赫赫有名的石油大王，从三十年代起，他从政府手中租到了得克萨斯州东部十万英亩’以上的油田，开始大规模地开采石油。第二次世界大战，他大量地向军队提供石油，赚了钱，成了大富翁。除了开亨特石油公司，他还办了出版公司和一系列基金会，如“生命线基金会”、“明 
星基金会”、“亨特基金会”等，这些基金会还出面办了广播电台、电视台…… 
难道真的会是他？听他说话时那洪亮而有气派的声音，有节奏、而且潇洒自如的姿势，的确和一般的农民、农场主不一样。可是，他怎么会跑到这加利福尼亚的北部来种田呢？如果他是“石油大王”，女儿朱迪怎么会去夜总会呢？ 
“朱迪小姐，”我向正开车的朱迪问道：“您父亲是．‘石油大王’哈罗德森?亨特先生吗？” 
“关于他的事情我几乎一无所知，请您问他。”为了表示礼貌，她回过头向我妩媚地一笑。 
曼莉华也因我被碰了个“软钉子”，向我努了努嘴微笑着。 
还未用十分钟，朱迪把我们送到了一座象美国国会大厦那样圆尖顶建筑的白色别墅前。别墅在高高的山坡上，圆顶上站着一尊自由女神的铸像，这真名符其实是国会山了。 
车一停下，朱迪按了按喇叭，从别墅里跑来一群白色的狗。个儿都不大，但打眼一看就知道，个个是连点杂毛都没有的阿拉斯加猎犬。 
看到朱迪，它们绕着她嗅着，有一只狗把两只前爪搭在她双肩上，亲切地和她贴着脸，朱迪激动地说：“亨利，叫!” 
那狗依着她的吩咐，“汪汪”地叫了三声。 
朱迪高兴得两眼泪汪汪的。 
这时，从别墅里跑出两个女人。老的有五十多岁，从穿戴看，象是这里的女主人，另一位年轻的可能是女仆 
那女主人边跑边声音颤颤地说：“我的宝贝!朱迪。”她和朱迪紧紧地 
拥抱着，几乎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这座萨克拉门托的国会山的确很气派，比起华盛顿那座除了规模略小之外，其它都不逊色。那一根挨着一根，远看象竖琴的琴弦一样的大理石立柱，使这座别墅象一座富丽的堂皇的古堡。圆顶上那高高耸立的自由女神像和纽约港的贝德洛斯岛上那三百多英尺高的手握“独立宣言”和火炬的自由女神除了大小有异外，几乎一模一样。 
大厅的圆屋顶内也画着一系列壁画。华盛顿国会山内是“华盛顿之神”及十三幅自由女神，而这里却是朱迪神态各异的六幅画像。 
我和曼莉华都被这金壁辉煌的建筑和宏大的气魄所惊呆了。豪无疑问，那老人是哈罗德森?亨特，朱迪是他的千金小姐。从壁画上，我们也看出了朱迪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 
客厅十分宽敞，有十几套沙发围成一个椭圆型。朱迪被那老妇人拥簇着埋在沙发里，谈着，哭着，吻着，连客人都忘记介绍了。 
那女仆为我们端来了矿泉水，笑眯眯地告诉我们说：“老妇人想小姐都要疯了，几次要出去寻找，想不到她回来了。冷落客人了，实在抱歉!” 
过了一会儿，亨特老人终于回来了，刚进门，他看到屋内的情形，“嘿嘿”地笑了。 
“怎么，把客人抛开不理，可不是我们啥罗德森家的习惯啊！” 
老妇人听了亨特的话，诚惶诚恐地向我们赔礼，边擦着泪花边说：“对不起!我已有两年未见过我亲爱的朱迪，我以为她死了呢!这个该死的朱迪，她又回来了……” 
望着亨特先生，我不知为什么肃然起敬l是因为他拥有财富被人誉为“石油大王”？还是因为他长得象森林之王？不!是他及他家庭的神秘的一切让我感到意想不到。我想，曼莉华 
也一定和我的心境一样。 
老妇人趁吃饭前为我们安排了房间，让我和曼莉华到三楼，那是并排的五个闲房间，个个房间都是那么豪华、洁静。室内铺的全是红地毯，米黄色的墙壁上挂着十几盏奇形怪状的 
壁灯，卧室与客厅间的玻璃橱中摆着古香古色的工艺品、文物，屋顶和墙上都雕着《圣经))故事的图案。如《诺亚方舟》中，全世界都陷在洪水之中，唯有诺亚方舟安然兀立；《预言未来》中，先知以赛亚望穿时空，预言未来；《寓言数则》的生前死后，苦乐颠倒。这些图案的人物形象逼真、丰满，给人以呼之欲出的感觉。 
我住在雕《诺亚方舟》图案那间。一进门的墙上，是灾难降临世界的一刹那的浮雕。即诺亚六百岁时，二月十七日，开天辟地第一回下雨了千条水线，从高天直通地面，如同无涯的瀑布，骤然间倾泻下来，大雨不停地下了四十昼夜，江河湖海，一齐暴涨，丘陵和山岭……人群、庄稼和牛羊，以及獐狍野鹿，全都陷入了灭顶之灾，他们都在劈头盖脸的浪花里挣扎，喊叫着……望着这形象逼真的画面，我不仅赞叹雕刻家的高超技艺，也为世界遭这灭顶之灾感到心惊肉跳。 
人是一种奇怪的高级动物，人可以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认识宇宙，向宇宙进军，但是人却很难认识自己，包括那些制造航天飞机、制造登月飞船和火箭的人，他们之中不少人在个人家庭和私生活面前，也往往束手无策…… 
吃完晚饭，哈罗德森?亨特先生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睡衣来到我的房间。他谈笑风生地向我讲起了他的经历及我所关心的问题。， 
他的确是大名鼎鼎的“石油大王”亨特先生。现在，用他自己的话讲：“我实在是疲倦了。在人生的旅途上，那种尔虞我诈的争斗太无聊了。” 
他把企业交给了两个儿子和亲信，带着妻子和女儿朱迪，在故乡萨克拉门托建造了这个别墅，以享天伦之乐，过一个悠闲、清静的晚年。 
可是没想到，朱迪并不想躲进这个富丽堂皇的“诺亚方舟”里来，搬回萨克拉门托不到半年，朱迪就跟那个漂亮的“阿兰?德隆”私奔了，一走就是两年。把这老两口想坏了，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小朱迪竟象鸟儿一样，从天上又飞回来了，所以，他们对陪同她飞回来的客人，似乎有一种感激之情。 
老亨特晚饭时喝了几口烈性酒，所以，脸色有些涨红，他有些激动地说：“我这座‘国会大厦’就是为朱迪建造的，我想她能为我找个好女婿，来继承这个大农场，可是她不干。这 
个鬼头。” 
亨特先生走了。曼莉华小姐也因开车辛苦，早早地在她那《预言未来》的房间里入睡了。而我，躺在这舒适、松软的“席梦思”床上却翻来复去睡不着了。 
老亨特厌倦了繁华喧闹的大城市里那种人与人勾心斗角的斗争返回了故里!朱迪不甘农村的寂寞，尽管父亲为她建造了“国会大厦”，她也要去旧金山那茫茫的人海中去靠苦斗 
寻找自己的幸福， 
而我，随着国内时髦的新潮，来美国留学，学到了什么呢？振兴中华当然要靠中国人，靠中国人的聪明和才智，靠吸引外国的先进技术，可是靠我这种缺乏坚定毅力，不能吃苦的公子哥儿，能建成四化吗？人都是在不断地追求，而绝大部分人是在为个人追求，这种追求必然是盲目的，甚至是徒劳的。 
亨特为求天伦之乐却失去了心爱的女儿，朱迪为满足年轻的好奇心，却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之中，我为崇尚时髦到国外为生活奔波。看来，这个世界，特别是美国这块土地，真的需要耶和华下四十昼夜大雨，把好人送进诺亚方舟，把坏人统统淹死…… 
我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那上面的图案在告诉我： 
诺亚整整用了一百二十年的时间，终于造成了一只庞大的方舟。这只方舟长三百吋，宽五十吋，高三十吋。共分上、中、下三层，每层都有一间一间隔开的小舱房。方舟内外涂着 
松香，开门在旁边，舟上面有窗户，高一肘，用来透风和通光。‘ 
方舟造好了，上帝耶和华对诺亚说：“我认为你是个义人，所以，我告诉你做方舟。再过七天，我要降四十昼夜的雨，把我所造的活物从地上除灭。” 
诺亚的妻子、儿子、媳妇共八口人都进了方舟……世界上各式各样飞禽走兽，成双成对地聚集而来，有条不紊地进入方舟，对于那些洁净的动物，每样可有七公七母进入方舟。从大象到蚊子，都在方舟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门，“吱”的一声开了。 
有人进入“诺亚方舟”中来了。脚步轻轻的、轻轻的，穿过客厅，向我的卧室走来。是谁呢？ 
客厅通往卧室的绿金丝绒隔帘拉开了。是朱迪l 
她，在明亮耀眼的灯光下，象个高洁典雅的仙子，那淡蓝色的大眼睛闪着晶莹的光，泄露出一种少女的羞涩，连那白皙的面庞都渐渐变得艳红了。她穿着一件桃红色薄纱般的睡裙使优美的身体曲线、白色的乳罩、黄色的三角裤都显露得一清二楚。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我。 
我未等她拉开隔帘就坐了起来，可是看她站在那儿，我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也一动不动。 
我们相视有七八秒钟，她终于开口了。 
“雨，可能您会认为我下流、无耻!也可能会认为我美丽、可爱!这些我都不管。我先问您一句，您欢迎我到您的房间里来不？” 
这话实在是让我难启齿，这是她的家，是她父亲为她建造的别墅，而我是这里的客人，根本谈不上我欢迎不欢迎她啊！ 
可是，在静悄悄的深夜，我欢迎一个妙龄女子来我房间，这好吗？ 
不好启齿，但我还需要有起码的礼貌，所以，我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披上睡袍，穿上拖鞋，说：“请坐!” 
她微微地一笑，向前走了几步，坐在床头的小沙发上。 
中学时代，学校就给我们打上一种这样的烙印，男女同学之间是兄弟姐妹，应该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大学时代，团组织就告诫我们：男女同学之间第一位是友谊，没有爱情可以有真挚的友谊，真挚的友谊是相互鼓励、团结向上的动力；我们的社会在影响我们：爱是纯真的感情与感情碰撞所出现的火花，并不是肉欲的满足，因此爱情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一系列的教育是无形的、潜移默化的，可惜的是我是这个教育的劣等生。所以，经过一刹那的两个人眼睛相视之后，我的心和我的大脑进入了一个激动的、混乱的活动周期中。我心里琢磨着：“难道她要和我……如果她再前进一步我怎么办？” 
我的思想在进行逻辑推理：“如果我现在拥抱她，她会有什么反应？那么后果……” 
我在靠墙边的那个凳子上慢慢地坐下了。 
朱迪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支香烟…点着了，轻轻地吸着。她仰着脸，吐出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圈圈。突然，她凝视着屋顶的浮雕不动了。浮雕上是一朵朵白云飘浮在蔚蓝色的天空 
中，天际上映衬着旷古未有的彩虹。这彩虹是上帝为人立的记号，告诉人们：洪水大劫不会重演，上帝愿诺亚子孙昌盛。 
“看来，你是欢迎我的。对不起，请您允许我用你来称呼。”她又从《圣经》中回到生活里来，向我说，“不知你是否喜欢我？我现在并不要你立即回答，但是我可以坦白地告诉 
你，我很喜欢你!” 
说完后，她的眼睛一直在我脸上盘旋。屋内陷入了异常的沉寂之中。 
听到她的心迹的直剖，我真有些不知所措，就我的真心实意和人所感应的结果，我应该扑向她、拥抱她、亲吻她。在这静悄悄的夜晚，有如此美丽的异国女郎作伴，应该说是美好 
的，令人心房颤动的，也是难得的。但是，似乎有一种无声的声音在告诫我：“要自制，也要自重。”所以，我依然站在地中间，一动也不动。 
“我给你说句心里话吧!弗里德雷克给我许愿，让我从你这里弄到关于夏南一家与斯特津的关系，特别是细节，那就支付我新奔驰汽车一辆。这个代价不算低吧？我曾反复地琢磨 
你，盘算你，感到即使和你睡觉，用我的色相去换取也划得来。因为你毕竟是一个并不难看，还有性感的男人。一直到两分钟前，也就是说在进你的房间前，我的思想还处于矛盾状 
态，还在想着我如何让你敞开你的内心世界，然而这种矛盾的心理，现在不知为什么突然彻底崩溃了。 
“要知道，我是一个受过很好的教育却又十分任性的姑娘，我自信男人都会爱我、喜欢我。可为什么你却是个例外呢？在我们美国，年轻男女一接触，首先掂量他(或她)是不是意中人，是否有性感，是否可以睡几夜、玩几天……男人把女人，特别是把漂亮的女人作为猎物在掂量。我经常看到那种猎人的眼光在看我，所以，我厌恶他们，避开他们。可是，你和 
他们却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呢？是因为你个人品德高洁？还是因为你们民族的内向？总之，我喜欢这种内向，这种高洁。 
“要知道，我是任性的。我可以抛弃父母给予我的一切，包括这所‘国会大厦’，我要追求个人独立的意识，所以，我宁愿作女招待，而不作这所庙堂里的公主。我宁肯将我自己无 
私地给你，而不想换取弗里德雷克需要的东西……” 
她突然站起来，把烟蒂在茶几上按了按，熄了火，而两眼似乎在放射着浴火，盯盯地看着我。 
我的思维跟不上她那跳动的、滚烫的话语，我似乎是麻木了，站在那儿象个木桩一样。我不知如何是好，是亲是疏？是无声地凝视还是向她诉说我的内心的一切？ 
夏南还有什么秘密而言？斯特津的隐私我又能知道多少呢？弗里德雷克慷慨地收留我就是为了这个？真是太可笑了。 
她要无私地献给我，有这个必要吗？我望着她那薄纱般的睡裙，那里面裹着一颗滚烫的心和丰满的富有感情的禸体。但是，我没有勇气上前去拥抱她，就象不敢玷污一件艺术品那 
样。 
突然，她流泪了。 
她声音低低地呜咽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要回房间去了。我求你吻我一下。” 
我象机械人一样上前一步，轻轻地吻了她的前额，她抬起眼皮，仰望着我说：“你真是个好人!” 
说完，她猛地用两手勾住了我的脖子，用力地吻了我的唇，然后松开手，转身就跑。 
她推开门，突然愣住了，原来是曼莉华站在门外。看到她，朱迪扭头朝楼下跑去。曼莉华十分尴尬地望着我，无可奈何地晃了晃头，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睡得很晚，但我起得很早。爬起来，我就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里去了。这里的纬度和北京相差无几，气候却湿润得多。濛濛大雾，笼罩四野，十步外就看不清什么，在我一生中还未见过如此大的晨雾，我在雾中散步，就象在云中邀游，什么也 
看不见，只听见鸡鸣狗叫，却不见人的踪影，这实在是令人心烦。走够了，怕迷失方向，只好沿原路返回“国会大厦”。 
人们都起床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感到仆人们用一种冷 
漠的眼光瞧着我。走进大厅，朱迪的母亲坐在沙发里呜咽，两 
只手掌蒙着眼睛。 
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连门也未顾得上敲，就闯进了曼莉华房间，她正在那儿梳头，面部的表情也显得十分忧伤。 
“出什么事了？”我问。一 
“朱迪失踪了。” 
她轻轻地说着。突然，我感到似乎有人拿着槌子对我迎头痛击了一下，真有些头晕目眩。我接着问：“她回旧金山去了？” 
“不知道!” 
我转身又下楼，老亨特先生坐在他的房间里愣神。看我来了，将手中的字条递给我。是朱迪留下的： 
爸爸妈妈： 
我走了。也许什么时候我还会突然回来的。我不依赖父母，也不需 
要任何人同情和怜悯，我寻找的是真正的、纯真的爱，我相信在世界 
上，肯定会有这种爱的。 
我不愿坐享其成，我要逐步锻炼自己，使自己真正成熟起来，所 
以，你们不要找寻我，也不要牵挂我，我会成为一个强者。 
热情地款待我的两位客人，他们都是好人。请让他们转告弗里德雷 
克，我辞职了，上一周的工资让他请客吧。 
吻你们! 
女儿朱迪 





第十二章夕阳返照桃花渡

第十二章、夕阳返照桃花渡
柳絮飞来片片红
．——仓农《冬心集》
程华：
蓝冬打电话告诉我说，夏南失踪了。她难过地在电话里哭了。
听了这消息我异常生气，禁不住对着话筒向蓝冬喊道：“失踪？笑话!海伦医院戒备森严，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么个大活人会失踪？!找你父亲斯特津要人，找马丁．巴德要
人！”
在旧金山会见夏南时，我就有一种预感，所以我让夏南采取缓兵之计，不要激化与斯特津的矛盾。我看得出来，她对爱德华很好，但是令我吃惊的是，在送我出来的路上，她偷偷地趴在我耳朵上告诉我：“我要和爱德华去欧洲、去利比亚，实在不行也只好去中国。”
听了这话，我禁不住站住了。两手按住她的双肩，望着她。她脸色绯红，由于情绪的激动，匈部一起一伏地颤动着。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向往自由，她有信心获得新的自由。可是，对自由的认识和理解是否准确？采取的方案是否稳妥？我不能不为她担忧。对爱德华我并不了解，他是个内向的人，从他的行为语言上看，也许不会是朝三暮四的骗子．可是可靠到何种程度？他的能力到底有多大？
我对身旁的爱德华、蓝冬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和夏南有几句话要说，你们先走几步。”
看到他们慢慢地向大门口走去。夏南急促地说：“这件事连姐姐都未告诉，只告诉您一个人。”
是的，她对我是信任的。我想，她这种信任并不因为我仅仅是程华，而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代表的是中国。尽管她并没公开流露出对祖国的思念，对自己行为的内疚，但她对我的亲近超过了对自己的姐姐，这是最好的“注脚”。
对夏南，有关部门仁至义尽。直到今天，有人还对我表示：祖国的大门时刻对她敞开着，她来去自由。所以，我告诉她说：“你再认真地考虑一下，有必要去欧洲，去利比亚吗？为什么不回祖国去？如果蓝冬真不回去了，只剩你妈妈一个人，该有多么孤独啊!如果你回去，我给你办交涉。如果爱德华要去，也欢迎。”
听了我的话，夏南即刻泪下如雨。也许她想起了生活在鸭绿江边孤单一人的母亲，也许她为自己的行为羞愧，也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话：“如果需要，一定找你。”
她的话，说明她暂时还不需要我。所以，我再也没说什么，和她道了声“再见”，就分手了。但是我有一种预感，夏南思想感情上正在发生一场变革，这种变革也许会依着她的意
志发展，也许会使她跌入更深的深渊。
爱德华在哪里？如何能知道夏南的下落？
这几天，我头脑里几乎只装着这一类的问号。
晚间，我坐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里看歌剧《卡门》。这是法国的乔治?比才根据著名作家梅里美的同名小说改编的，也是近百年来各国上演最多的歌剧之一。
“小姐，请您出来一下，休息厅有位先生找您。”戏开演
一会儿，一位女侍者来到我跟前，对我耳语说。
“找我？”
“是的。对不起!”她有礼貌地转身作了个请的手势，后她先走了。
我随着她向剧场左侧的休息厅走去。休息厅灯光耀眼，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两手拄着下颏在沉思。
是爱德华先生。看到我，他站起身，微笑着迎上前来，说：“对不起，影响您看剧了。”
他对离去的女侍者说了声“谢谢!”
他比上次我见到那次瘦多了，背都似乎有些驼了。满脸倦意，看样子起码有一周没刮脸了。但是那双眼睛却依然闪着自信的光，不会让人感到颓丧和失望。
“夏南有什么消息吗？”我看到他的第一句话自然是夏南。
他请我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从那已经不笔挺的茶色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封信给我，说：“这是她给您的信，请您看。”
我打开信封，是夏南的笔迹：
程华姐；
我现在是在疯人院里，已经彻底地失去了人身自由。每天陪伴着我的
是一群疯疯颠颠的缺少理智的人，当然也有类似我这样没有精神病的精神
病人。所以，每天，我只能从铁栏杆的窗口仰望蔚蓝的天空，我羡慕那自
由翱翔在天空中的白鸽，我渴望自己能变成一股风，飞出铁窗，飞向您身
旁飞向妈妈的身旁……
管理我们的是茜?埃米莉，据她自己讲，她是六十年代的电影明星。
真想不到，满脸癞疮般的她，长得象个母骆驼，会是电影演员？结果萨比娜
告诉我——啊!我忘记告诉您了。我在美国的最好的朋友，我在迪克游乐场
的同事萨比娜患了精神妄想症，她现在和我一起住在一一四病房，由于有
了她，我心中的烦恼解除了不少。她告诉我，埃米莉根本不是什么明星，
《桃花女》也不是什么正经电影，是一部介绍姓焦方法的影片，而埃米莉
只不过作为姓焦工具在《桃花女》中出演，选一个丑女人主演这类影片，
目的正是减少对观众的刺激。是的，正象萨比娜说的那样，埃米莉如果在
众人面前脱光了，不会引起男人的姓浴的。她是一个虐待狂，每天以惩治
精神病人为乐事，动不动就使用“冬眠灵”和“电休克”两天法宝，所以，
我们的大病房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惨叫声。从幻想到妄想的萨比娜，现在变得
有些痴呆了，我估计是电打坏了她的神经。有时她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有
时却叨叨咕咕地说个没完。
爱德华去见您，只有一件事，告诉您关于我们的打算，以求得到您
的帮助。具体由他和您面谈。
永远忘不了您的
夏南
看完信，我心情十分忧郁，我不敢瞅爱德华，我怕自己会流泪。是的，自从我亲眼看到夏南在华盛顿广场自杀的情景后，我突然由过去那种对她憎恶的情感转而变成了同情。她为
国人所指，这正是她的悲剧。冷静下来以后，探索一下她为什么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无疑对我们每一个人，也包括对有关部门和领导会是个启迪。也许有人会说：你同情叛国者？不!
我同情的是作为一个女人她所受到的非人的遭遇；作为一个中国人，她离开祖国后那种无依无靠的孤独感，也使我心酸。
我们党、我们国家目前最崇尚的是实事求是。那么对夏南为什么就不可以实事求是呢？一个年轻人．一失足成千古恨？
对我们来说，既要引以为戒，也要通过努力把她从悲剧中解脱出来。再也不能犯那种“让他(她)永世不得翻身”的错误了。当然，她的行为不仅损害了祖国的尊严，也伤害了一些人
的感情。但是，如果我们能宽宏大量，让她现身说法地总结经验教训，重新树立起生活的勇气，岂不正说明我们的高明与伟大吗！
一想到这些，我对爱德华就有一种亲切感，一种责任感。
我热情地问：“您见到她没有？”
“见到了。”
“她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状况不算太好。我是通过别人买通一一四病房管理员茜?埃米莉，在她办公室里见的夏南。见了两次，加在一起不到一个小时。她几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哭，过去那种刚烈劲儿几乎没有了，不哭就是沉默。听人家说，人就怕沉默，沉默是一种最危险的病兆。我怀疑她是不是得抑郁性精神病了。”
他横跨美国，从西部专程飞到东部，在剧场里把我找出来，不能仅仅是向我叙述夏南的遭遇吧？那么他需要得到我的什么样的帮助呢？
我向他直率地说：“爱德华先生，有什么事，不必客气，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会努力去办的。”
爱德华显得有些拘谨，但是他终于说了：“程小姐，我有个打算，和夏南商量过了，她并不反对，但也不表示同意。你可以理解她的处境和心情。但是，我认为这样办好，所以，我来找您了。想请求您的帮助，不知您能否答应？”
“可是，可是您要我帮助什么呢？”他的吞吞吐吐倒使我有些生气和着急了，因为我喜欢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的爱德华，的确让我感到罗嗦。
“就怕不行。因为，……夏南反对的就是这个原因，但是，我还是找您来了，因为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
“爱德华先生，什么呀？直说吧!”我几乎有些生气了，大声大气地说。
爱德华抬起头，环视了休息厅，站起身，轻轻地对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他的谨慎的确使我钦佩。
把门的那个年轻人看我要出去，问道：“还回来不？”
“回来!”我回答。
他递给我和爱德华两张票头。
我们在剧院门前的广场上慢慢地踱着。我看他有半天不吱声，禁不住问道：“说呀!”
“是这样，我想请您和使馆、和贵国外交部联系一下，一，能不能通过外交途径再交涉一下，提出引渡夏南回国。你知道，她宁肯回国遭冷遇，也不想在这儿受罪，但是她没有勇气提出啊！二，如果不成，我带她去华盛顿到使馆避难，请求使馆保护……我再说一遍，夏南没有提出这两点，是我的意见，我相信她最后会接受的。”
我听到这两点，感到很高兴，认为爱德华想得挺周严，从而也看出夏南思想上的变化。所以，我满口应允了下来。我想，和有关方面说一下，他们会答应的，况且这并不是什么难
事。
可是她为什么不去欧洲了呢？蓝冬现在的情况如何呢？
我正要向他提出几个问题，爱德华看了看表，突然对我说：“我要走了，还要赶去北京的班机。”
“您去北京？”我不禁奇怪地问。
“是去北京。斯特津先生让我送蓝冬小姐回国办关系，她决定改名叫伊夫林?蓝冬了。她去提出了来美国继承产业的要求，还带着斯特津给贵国外交部、外经部、财政部要员的信。
这需要驻北京的代表杰克?克弗里和我去办。估计问题不大。”
说完，我们匆匆告别了。
我重新回到剧场时，《卡门》已演到第四幕了。第四幕的场景是维多利亚广场。舞台深处是一座圆形的露天剧场。剧场的入口处用长布幔遮住。广场里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英武高大的埃斯卡米洛出场，卡门服饰鲜艳、满面春风地走在他身旁。
人们唱道：“斗牛的英雄，本领真高强，要到最后他才出场，宝剑刺进野牛的心脏，这出好戏由他收场!万岁，埃斯卡米洛!”
埃斯卡米洛用温柔的旋律对着卡门唱道：“你如果爱我，卡门，你如果爱我，卡门，啊，今天在这节日里，你会为我高兴。”
卡门依偎着他，深情地唱到：“我爱你，埃斯卡米洛，啊！我对你真多情，我从不曾象这样去爱过别人。啊，我爱你啊!我爱你……”
看着他们相亲相爱，我不禁想起了夏南和爱德华。
人的思维也真怪，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爱德华与夏南呢？
不知为什么，我十分焦躁，我不想看见卡门那可怕的悲剧，所以，未等第四幕结束，我中途退场了。回去的途中，我的耳边还回响着卡门那深情的歌唱：“我爱你，埃斯卡米洛，
啊，我爱你啊!我爱你……”
在我看来，爱德华提出的那两点要求，应该说是可以办到的，也并不过份。我原以为很容易办到，所以，看完《卡门》后，我回寓所就给使馆的一位朋友打了电话，请他和有关方面磋商一下，请示一下。过了七八天，我又连打了三次电话，终于算答复我了。一、不能再通过外交途径谈夏南的事了。那会影响两国的友好关系，二、使馆不好接受他们“避难”，那
容易引起外交纠纷；三、记者的本职工作是搞新闻，不要管得太宽了。
听了这三点答复，我真的感到莫名其“胡涂”。是外交部的三点意见，是使馆的三点意见，还是我那位朋友的三点意见呢？在电话里我问他，他支支吾吾，我估计他屋内有人，不好说话。我气得把电话摔了。
这怎么能不气人呢？
友好，首先必须在平等的基础上，就象两个人，两个家一样，．哪有属烧火棍的，一头热乎呢？夏南现在美国，可她是中国人啊!至今她也没有美国国籍，不属于美国公民，来去是她
的自由，我们为什么不能欢迎她回来呢？
外交纠纷，早就纠纷了，这并不是什么新问题，而是老纠纷没解决。不能因怕引起纠纷而退让啊!再说，两个不同制度、不同信仰、不同原则的国家，肯定会产生一系列的外交纠
纷，这是正常的，我们只要抱着解决纠纷的态度对待之，并不会影响友好关系的。
对外开放的原则实行后，我发现一些涉外人员突然神气起来了。他们用国家的钱把自己打扮得油光水滑、西装革履，用国家的钱请客送礼，搞友好外交，用国家的钱盖办公楼、宿
舍、买舒适豪华的小汽车……。他们并不创造价值，却在指手划脚，神气十足，仿佛这个世界是他们创造的，“老子天下第一”，可是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的办事能力、，、知识结构却低得可怜。他们几乎不懂哲学，不懂辩证法，不知道我们这个地球，乃至于我们这个宇宙每天都在瞬息万变，也看不到人也在变化，更看不出人的实质与假象。斯特津是个什么东西？就因为
他有几个臭钱，甩出几个赏钱我们，有些人就把他奉为上宾，冠以美国友好人士的桂冠。他那驻北京的代表杰克?克弗里，专事贿赂和收集金融情报，可我们有些人却把他奉为上宾。
不行！我必须立即回北京。找外交部、找国务院，不成就找中央!
多萝西：
有人告密说，山湾区康塞尔大街十九号三十二楼八十六号女房客曼莉华(华人)有卖淫的嫌疑。
十九号楼是一幢四十三层高的住宅，大街对面是一家五十层高的绿塔旅馆，紧挨着海伦医院。
刑侦的头儿让我负责监视曼莉华，以便从中抓出“大鱼”来。
我开车到康塞尔大街的这几幢楼附近转了转，然后装成一个普通女工的模样儿，到十九号楼和绿塔旅馆里瞧了瞧。向头儿汇报后，决定到绿塔旅馆租用三十三楼R十二号房间，用高倍望远镜监视大街对面三十二楼AF八十六号房间。
在望远镜里看，曼莉华的房间不大，窗子却不小，两个房间都没有死角。因为窗帘是薄纱的，所以，即使是遮上窗帘，只要室内有灯光，我这里也会看得一清二楚。
周六的白天，她的屋内一整天都没有人，晚间灯也没亮。估计她是外出过周末去了。
周日下午三点左右，她带着一位年轻的华人回来了。她请那位青年男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倒了杯冷饮送给他，说了几句什么，她就去卧室了。
刚进卧室，她就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扔到地上。她赤条条地一丝不挂地钻进了卫生间，看样子她是洗澡去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出来了，披着一块黄色的大浴巾，把她浑身上下捂个严严实实，然后，她披着浴巾又去客厅了。
那年轻的华人看到她，有些吃惊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又坐下了，他们相互在说着什么。从他的表情举止上看，不象个嫖客，倒象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大学生，他们是什么关系呢？难道是兄妹关系？
突然曼莉华将大浴巾甩在地上，她一丝不挂地站在地中间，将两手举起来，手掌放在脑后，那姿势倒象安格尔的名画《泉》中那位罗体少女，显得很美。
他们说着什么，语言都很简练。
突然，曼莉华扑向沙发上那位年轻人，拥抱他、吻他，而那位青年男子却挣扎着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说了几句什么话，曼莉华趴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
那个年轻华人推开门走了。
曼莉华将浴巾重又盖在身上，她蜷缩在沙发里，象个被人遗弃的猫，一动不动地躺着。也许她睡着了。
六点钟左右，她突然从沙发里跳了起来，走到门旁边拿起电话听筒，可能有人给她打电话。她对着话筒一边摇着头，一边说着什么。看样子，是电话里有人要她做什么，她坚决不同意。说了半天，她终于由激动到平稳，点着头说着，也许她答应了电话里的要求。
她回到卧室，穿上了一件藕荷色的睡衣，然后对着穿衣镜
在细细地化妆……一
看样子，她要么是要出门，要么是在家里接客。
化妆之后，她显得十分疲倦地仰躺在床上。
天色渐渐地变黑了，八十六号的窗子也模糊不清了。她是睡着了。
这时，我感到肚子有些饿，所以，打电话让侍者将晚饭送到房间里来，要一份威士忌加冰块，烤面包和鱼子酱。我对着十九号楼三十二楼AF八十六号窗户，慢慢地吃着晚饭。威士忌很辣，呛得我直咳嗽。这种强烈的刺激对我来说还是很舒服的。
突然，‘八十六号的两个窗子灯火通明。我急忙又架起望远镜，仔细地瞅着。
曼莉华在接待客人。她帮着一位戴礼帽的男人脱去外衣，挂上，然后请他到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厨房，来回匆匆地走着、忙着。他们终于坐下了，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什么饮料。
曼莉华似乎显得很高兴，和方才接电话时的神态判若两人。但是我看得出，她是在曲意逢迎。
那男人伸出左臂搂住了曼莉华，他们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曼莉华先到卧室去了，那男人也跟了过去。
当那男人进了卧室，边脱外衣边向窗前走来、向楼外张望时，我不禁大吃一惊。他瘦瘦的脸上几乎没有肌肉，只有一层多皱的发红的皮，那双眼睛就象甲状腺机能亢进的患者似的凸着眼珠。他的头有些秃，但还有一撮又稀又黄的毛覆盖在上面。他正是市警察局的一位警长皮科斯莱。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可能当嫖客呢!
当然，在我眼中他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暗*家里出现啊!
我正心神不定地琢磨着，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我猛一回头，原来是胖警长洛格尔。他怎么会进来呢？
他是警察，他手里拿着旅馆的钥匙，他有这个权力。
他象个胖贼，脚步轻轻地向我走来，两只手放在腰间的皮带上，那双眼睛放射着浴火。
他要干什么7．
他象个饿狼似地向我扑来，两手抓着我的双肩，满嘴喷着酒臭气。那狞笑，那笨拙的动作令人作呕。他说：“告诉你，多萝西，这下子你可闯祸了。你对皮科斯莱警长进行侦察，你，
你的的权力不小啊!”、
我一闪身，他摔了一跤。
“你若听我的，这件事就算没发生。怎么样？”他从地上爬起来，和我讨价还价地说。
“我是执行任务的警察，不是商品推销员……”我用蔑视的口吻对他说。
“那好!我现在正式向你宣布，从明天起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私人侦探啦!”
 
 
说完，他拾起掉在地上的帽子，往手上拍了拍，悻悻地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 
我根本就没理会他，拿起望远镜对着窗对面AF八十六号窗户，可惜那里的人踪影全无了。 
斯特津： 
弗里德雷克简直就是条狗，用棍子抽他，倒不如用几片面包去喂他，让他摇尾乞怜，他对我的仇视，他在董事会上提案攻击我，无非是公开地告诉我，他想发财，他嫉妒发财的人。 
那好办，从我指缝里丢下几个小钱，对于他来说就等于一座金山。我让哈罗德银行分给弗里德雷克股金一份丰厚的彩礼，他高兴地再三向我致谢，并表示歉意。今天晚间邀请我去他的玛丽游乐场。 
弗里德雷克早在门口迎候我了。他把我领到远离强光照射下的旋转乐台的靠边的一张较为安静的桌子旁。那儿一个极年轻的姑娘在等着我，她有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显得十分天真可爱。弗里德雷克告诉我，她叫安恩，今年十六岁。安恩向我报 
以妩媚的一笑，并为我面前的杯子斟上了酒。 
乐台前的几张方桌边，围着一群粗鲁的法国游客，他们狂躁地叽叽嘎嘎地不停口地说着，令人发烦。扩音器里响起了报幕声：“我们有幸向大家介绍葛丽塔?梅丽，纽约来的核子强风。” 
叫梅丽的那个丰腴的女人走上台，她身上穿了薄薄的一层纱裙，脖子上挂着好多串珠子。她随着音乐声，在台上边舞边从身上摘假珍珠撒向台下。那群法国人一边笑着，一边抢着假 
珠子。 
“他们应当叫她为法兰西情人。”坐在我身边的安恩趴在我耳边对我说。 
这时，弗里德雷克已经起身走了。室内的灯光本来就很暗淡，我们这里简直就象没有灯光一样。我看见安恩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着光，于是，我扯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要不引人注目，最好的办法是置身于嘈杂的人群中。 
“你和弗里德雷克先生能和好吗？”她向我问道。 
看来她知道她今天身上的重任，可她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啊! 
我对她说：“就看你了。” 
她生硬地用一只胳膊搂住了我的腰。 
“你是什么地方人？”我问她。 
“本地。” 
“父母干什么？” 
“都死光了。"她粗鲁地说。 
“对不起，我不该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习惯了。” 
“在这儿干多久了？” 
“来这儿好久了，第一次接待客人。” 
噢，我明白了，这是弗里德雷克特地为我安排的小鸡雏。 
不知什么时候，安恩悄悄地走了。我有些悻悻地在室内搜巡着。弗里德雷克又坐在他方才的座位上，他挥手让侍者再送来香槟。 
’“您对她感兴趣不？”他向我问道。 
这时台上表演的是一个富有肉感的墨西哥美人，她正对着观众剧烈地扭动着她的臀部。、 
“对谁？”我明知故问。。 
“安恩，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啊!”他特别强调“**”这个词。 
我对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斯特津先生，您能光顾这里我感到很荣幸，请您现在就走吧!到山湾区河东街二号。” 
二十分钟后，我驾着自己的车，找到了河东街二号。这地方看上去象个私人住宅，不走到跟前，很难看清门上的牌号。但是窗子里射出那绿色的灯光一下子就吸引了我，这是弗里德雷克告诉我的暗号。 
我跷着脚向窗上窥探，安恩穿着一套紧身黑丝绒衣服，脖子上挂着宝石项链，仰躺在沙发里。 
我把车门锁好，’激动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用指节轻敲着窗户。 
安恩瞪大那双恐惧的眼睛，向窗前走来。当她认出是我，她的脸上立即挤出了笑容。 
不一会，一个女佣将门开了一道缝，问：“找谁？” 
“米歇尔!”我不耐烦地用弗里德雷克教我的话回答着。 
女佣请我进屋，然后回身锁住了门。’ 
安恩牵着我的手，笑吟吟地领着我走到楼上。 
楼上是一个卧室和起居室通间。待客那间放着一张有毛皮座套的沙发和两张安在墙上的大电视屏幕。一张四柱大床占满半个卧室。墙上的白色挂毯下全是镜子。安恩拧了一个旋钮， 
杰克.布莱的《北海黑空》歌声在室内回荡。 
安恩拍拍身边的沙发，请我坐下。她按了一下蜂音键，朝着对话器说：“来点香槟和什么吃的。”她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却格外动人。 
女佣将酒和食物送了进来。安恩为我斟上酒，然后，对着那高脚酒杯愣神，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对今天我这个行为产生了疑问。 
旧金山这种安排得舒适、隐藏得巧妙的暗*多得数不清，我为什么偏上这里来呢？再说，这不是明摆着给弗里德雷克把柄抓吗？不，不能这么着。他弗里德雷克之所以能公然引我 
来，向我交实底，正说明他在向我表示友好，并不对我隐瞒什么，是一种坦诚和解我们之间关系的表示。瓦解一个政敌，要比多赚几万美元要难得多啊!再说，尽管他是小股东，毕竟 
也算我们银行家的天主啊! 
“先生，你在想什么？”安恩天真地瞅着我问道。 
“我，我在想，你太小了。”我把手指放在她膝盖上轻轻地抚弄着。 
她握住我的手，往上移一点，搁在大腿上。 
她突然哭了，满脸泪花，但她很快地抹去泪痕，站起身，将丝绒衣服的拉锁全部拉开。然后对我笑了笑说：“来吧!" 
但是我突然想起中国女记者程华在那篇揭露我和夏南关系的文章中的一句话：“他一切从姓浴出发，因而也就不会讲人道，他可以间银自己的亲人，因为他的亲人是异性，是他追逐的异性。”尽管她的文章并没有点出伊夫林?斯特津的大名，可是却够我受用半生的了。 
我把刚解开的衬衣扣又系上了。如醉如痴地走下台阶，到 
待客的那个房间去。 
这时，我听安恩在卧室发出嘤嘤的啼哭声。我打开电视。 
屏幕上出现一个金发姑娘在**一个瘦得象猴一样的老年人。我又把旋钮转一下，又一位中国或日本姑娘，小巧的鼻子和嘴，正和一个美国人在厮磨着……可是两个电视片的房间为 
什么和这里一样？包括那沙发，那四个大立柱的床……这是录像片，录的正是这个房间，是这个房间中发生的真实的故事。 
卧室里安静了。我急忙关上电视。 
听到脚步声，我赶忙倒在沙发里，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安恩看到我解开的衬衣扣子又系上了，她脸色立即变得苍白，眼睛里似乎又噙着泪花。 
“算了吧!不要演戏了。”想到录像机也许正对着我工作，想到四柱大床上的录像机也许正等着我，我禁不住生气地对她喊着，并把她推倒在地上。 
“你是第一次来？”我问。 
她瞪着眼睛象个胆小的小动物，对我点着头。 
“弗里德雷克给你多少钱？”我又问。． 
“不知道l”她从地上爬起来。 
这“你知道有机器在录像吗？” 
“不知道!”她去卧室找衣服。 
看样子也许她真的不知道。她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也许 
要求她的仅仅是**成功。所以，她也是含着泪来和我厮混。 
“你穿上衣服，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让我再碰上 
你。” 
把她打发走了之后，我立即给洛格尔警长打了个电话，请 
他到河东街二号的楼上来。 
我决心让弗里德雷克彻底完蛋。（待续） 




第十三章不能手提天下往

第十三章、不能手提天下往
何忍身去游其间
——玉令(《署旱苦热》
爱德华：
真没想到，我和蓝冬会在北京受到如此热烈而又亲切的欢迎和接见。
从北京机场到国际饭店的路上，杰克?杰佛里背着司机和前面的陪同人员对我耳语说：“您放开肚皮大嚼几天吧!”
来机场欢迎我们的有外交部的一个处长，国家银行的一个局长，还有财政部的一个局长等十几个人，杰佛里先生一一地向我及蓝冬作了介绍，可惜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只是记住了他们那一张张几乎一样的，带着笑容的脸和穿着西装的矮胖的身体。
蓝冬的丈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知识分子倒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不卑不亢地和我轻轻地握了握手，还对蓝冬开了个玩笑。
我们分别乘坐九辆超豪华的日本皇冠轿车向市区驶去。
杰克?杰佛里指着我们后面的一排轿车对我说：“只要您有钱只要您肯于解囊，他们会十倍热情于您的。他们这样高格的接待，并不是对您和蓝冬小姐，而是对伊夫林?斯特津先生，因为他有钱，他在这儿官员的心目中比阿拉伯的王子、比巴勒斯坦游击队领导人要尊贵得多，所以，在这里您不必操心，也不必受累，有什么要求，除了玩女人外，几乎什么都会满足您
的。女人也会找到，但那要付出代价的。我劝您忍耐几天，不要太放肆，因为这儿是中国，不是美国，也不是以色列……”
他显得很罗嗦，可对于我来说，这番话又十分必要。
晚宴十分丰盛，两张大圆桌摆得色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二十多人团团围坐，既热情温暖，又礼貌得当。
早就听说中国的烹调天下之冠，果然名不虚传，色、香、味俱全。主人用公用筷子把我面前的餐盘装得满满的，不停地劝我吃那些各式各样摆得象工艺品式的菜肴，又轮番地向我碰杯敬酒，最后，那烈性的茅台酒以它那醇香的又或力把我打倒了。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我躺在床上，望着这豪华、讲究的房间，和那紫红色的金丝绒窗帘，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孤独感。这儿是夏南的故乡，而她却被幽禁在大洋彼岸……实际上，她应陪伴着我，我们象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一样回她的祖国。
上午八时，在旧金山，黑夜已经降临，也许那个凶恶的“电影明星”埃米莉正吆喝着夏南，让她规规矩矩躺在床上；也许她正纠集几个粗野的男人，对夏南施以“电休克”的酷刑吧!
我不愿想这些，这简直是令人痛苦的思索。我起身用力拉开窗帘。室内顿时洒满金色的阳光。
我趴在窗前，俯瞰九层楼下那车水马龙的大街、广场，心中顿时产生一种生气勃勃的感觉。
中国银行那个处长来了，他年龄有四十六七岁，城府很深。他一再地要我提要求，并再三地表示，只要他们能办到的，他一定尽力地去办。我没有特殊的个人要求，该办的事，斯特津先生的信已写得清清楚楚了。我的要求很简单，我不希望别人陪我，让我自由自在地蹓哒几天吧!再一个要求，就是能去长春，去她的家乡，她故乡的小城走一走……
想不到，这一切他们却答应了。只不过得由这位邸处长陪同。
中国，对于第一次去那里的外国人来说，就象进入了一个古老而又奇妙的童话世界，令人处于惊讶、激动、不安和兴奋之中。八达岭上那蜿蜒起伏的古长城，三座门那纵横交错的立交桥；早晚上下班时如大潮翻涌的自行车流，马路上奔驰如飞的豪华轿车、旅行车；方方正正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栉次鳞比的大酒楼、公寓，街头上南来北往的耍猴的、卖耗子药的，百货大楼琳琅满目的彩色电视机、电冰箱……这一切似乎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正在发生变化的，处于矛盾状态的国家。在我所接触的每一个中国人的脸上，似乎都流露出一种充沛的自信心和自豪感。
但是，这毕竟是个十多亿人口的大国啊!任何国家都会是这样：有英雄就会有狗熊，有爱国者，就会有叛国者，有忠良，也会有奸佞……
晚间十点钟，我和杰佛里先生回到他的办事处——国际饭店第十八层楼上。刚进他的房间，他按了按电话录音键，女秘书的声音说：“邸处长和陈先生在会客室等您到十点。”
他拿起话筒，拨了拨号，对话筒说：“他们还在吗？请他们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他重新穿上西装，用手理了理那稀疏的头发，对我说：“走，那陈先生是个通天人物，我们和他商量一下。”
会客室在走廊的尽头，我们俩刚进屋，那位邸处长、陈先生一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邸处长瘦得满脸是皱褶，而陈先生却胖得满脸油光锃亮。三十几岁的年龄的陈先生，给人的印象似乎只有二十几岁。他一笑面颊上就出现两个圆圆的小酒窝，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友善。他的风度、口气、服饰却明显的显示出他与一般中国人的区别。
杰佛里告诉我，蓝冬的一切关系都由这位陈先生托人办，代价是全套TV型荷兰菲利浦收录机及立体声设备和一套西德R63录像机、二十部好莱坞最新影片的录相带……这些，都以办事处名义从海关进口，而且货已经到了。但是如果蓝冬的母亲蓝爱兰和李方之及其儿子的关系要办，那代价就需再议了。
听杰佛里介绍说我是斯特津先生的代袭时，陈先生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热情地说：“欢迎你来华，有什么困难就说，别客气。”
我告诉他说，李方之和孩子以及蓝爱兰是否去美国，等去吉林省回来再定。
他有些为难地说：“李方之的事好办，而蓝爱兰在外省，又是边疆地区，不好办哪!不过一既然是斯特津先生的事，那么用我们中国一句俗话说，我一定‘两肋插刀’啊!”
费了半天劲，他才说明白“两肋插刀”，我们都禁不住哈哈地笑了。
我明白，他仍旧在讨价还价。我心里真感到讨厌。过去我
印象中的**党是廉洁而刻板，许多美国人怕和**党的干部打交道。这次来华我思想有准备，准备坐冷板凳，准备一事无成回去挨斯特津的骂，准备回去后与斯特津分遭扬镳。真想不到中国的官员中还有这样的“掮客”!竟然在见面不久就．张开大口，伸手要这要那!没想到这么无耻。
我有一个毛病，即很难和不喜欢的人坐在一起打哈哈凑趣聊天。而杰克’?杰佛里竟让女秘书打开了香槟酒和罐头，要和他们对饮。
我借口头疼和第二天要赶路，回房间睡觉去了。
躺在国际饭店第十八楼的“席梦思”床上，我久久难以入睡。这是夏南的故乡，也是我向往的人类的圣地，过去我听说过他们有个时髦的口号，叫“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是一
个多么让人振奋的口号，如果能变为现实，那该有多好啊I
也许这是幻想和妄想。
在我去鸭绿江边夏南家乡之前，蓝冬夫妇决定请我和杰克?杰佛里到他们长春的家中做客。
他们家住在通往南湖去的路上，一家研究所的宿舍楼，蓝冬的丈夫李方之是助理研究员，所以分配住房只能是两室一套的。一室内堆满了书，摆了一张孩子的小床，就算会客厅，另
一室放了一张大床和箱子柜等物品，看来是他们夫妇的卧室。
据说一家三口人能住这种两居室的就算不错了。
蓝冬热情地将我们接到“客厅”后，就忙着做饭菜去了。李方之为我们泡茶、拿糖、递烟。他的话很少，心情似乎很抑郁。对他，我是可以理解的。蓝冬这次去美国，摇身一变为斯特津先生的“干金小姐”，哈罗德银行董事长的财产合法继承人，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民。
而他却领着十六岁的男孩仍然滞留在长春，一个虽然不算富足的家庭就要天各一方了，这不能不使他心情惆伥。
蓝冬很兴奋，也十分好客热情。她象变魔术一样端来一盘又一盘花样色彩不同的菜肴，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瓶“五粮液”来请我们啊。
李方之为我们斟酒时说：“喝吧!你们外国人只知道中国的名酒是茅台，却不知道‘五粮液’其实‘五粮液’比茅台酒好喝！”
这个既简单也丰盛的家宴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酒过三巡之后，李方之端起酒杯和我们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他盯着杰克。杰佛里说：“中国有个习惯，用老百姓的话讲，叫‘不显山不露水’，酒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所以，你们‘老外’容易受骗上当。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中国老百姓受洋人骗，上洋人当太多了，所以办什么总要留一手。就说中美友好吧，尽管官方喊得震天响，可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帐，且不说华人在美国遭受的苦难，就说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美国政府对中国和人的态度吧，怎么能让人无所顾忌地去只想着友好呢!”
看来他是喝酒必醉的人，从今天刚接触时看，他是少言寡语的，想不到酒沾唇后却这么能说，而且涉猎得这么广远。
“算了，算了!”蓝冬端着汤，边往桌上放，边向李方之挥手说：“别咧咧了!今天当着他们的面，说明白了。等我到美国去一切手续都办利索了，还得由他们帮着办你们爷俩的……是不是，杰佛里先生？”，
杰佛里先生微笑地点着头。
“少扯这个!”李方之看来是有点喝醉了，他红头涨脸地说：“我原本就没想去，也不用你们操这个心!再说，我在大学学的是俄语，英语一句也不明白，我到美国去象个哑巴，那有什么意思!”
他望着蓝冬说：“你去和你父亲、妹妹团聚去吧!这里的助理研究员的职务比哈罗德银行行长对我更有又或力。”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晃着身子，回过头对我们说：“对不起，二位先生，我失陪了。今晚上我们这里有个关于‘第四次浪潮’的报告，‘第三次浪潮’刚报告完，、又第四次，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明天走，我也不去车站送你们了，对不起，祝你们晚安。”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
蓝冬的儿子回来了。他是高中二年级学生，有礼貌地向我们鞠躬问候，两只大眼睛却偷偷地盯着我们转，多一句话也不说。
李方之的一席话弄得蓝冬眼泪汪汪的，可是看到儿子回来了，她的眼睛又放射出光彩。她站起来，为儿子摘下书包让他坐在身边，又拿双筷子给他，亲切地说：“吃吧!这两位叔叔不是外人，将来你念好书，考加州大学留学生，还得这两位叔叔帮忙呢！”
望着他们母子二人那亲呢的样子，我心里不禁提出这样一个疑问：“是什么吸引蓝冬要移居美国呢？难道是物质的原因吗？如果是，精神上失控又如何办呢？可以这样说，她对斯特
津先生的感情不会超过对丈夫、儿子的感情，她对美利坚也不会比对中国这块土地情深，即使是物质的原因，冰箱、彩电、立体声音响设备、房子……这里也逐渐有了，虽然条件比不
上美国，比不上斯特津公馆的豪华、漂亮，比不上那里的舒服，但她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到美国她能扭转过来在这里的东方习惯吗？
我不禁为她担心。但是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的任务就是协助杰克?杰佛里来办事的。我可以决定付钱的事宜，但我无权干涉蓝冬去留的选择。”
我踏上了去长白山脚下的路，同路人是蓝冬、杰克?杰佛里，当然也有那个瘦瘦的邸处长了。一路上除了睡觉，蓝冬和杰克?杰佛里不停地谈着，一会儿说英语，一会儿说汉语。蓝
冬的英语刚学会几句，而杰佛里的汉语也不太好，没办法，只好请邸处长翻译。
从北京到长春，从长春去通化，从通化坐上了去鸭绿江边这座小镇的硬板凳小车厢的火车。
路边的山林比我想象得还要美。崇山峻岭上，呈现出五颜六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层次。
那一串串一片片一层层将要成熟的果实，有金黄色的山梨、紫色的野葡萄、赤红色的山楂……还有那满山遍野的中药材枸杞子，象红珍珠挂在～簇簇矮树丛中。我真想跳下车去，领略一下这东方原始大森林的迷人的风光。
小火车开得很慢，我不停地按动着相机的快门，摄下这长白山区的秀美风光，我深信，带回去会讨夏南喜欢的，我想象得出，她一定会捧着这些照片高兴地旋转起来。
列车象老牛一样在长自山脚下蜿蜒地慢慢地爬着，终于在我们眼前出现了那条令入神往的鸭绿江。它哺育了中国和朝鲜两国人民，它养育了夏南，它以其水之清澈，颜色之特殊，江流之急闻名于世。
火车站古香古色，象一座神庙，只有东方才会存在这样的古建筑，它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以肃然起敬的庄严感。
迎接我们的是县外事办主任，一个很随便的年轻的戴眼镜的大学毕业生，唐辉。他没有象我接触过的邸处长、陈先生那样穿着挺阔的西装和中山装，而是穿着一件T恤衫，一件带着红黑两道颜色刺眼的便装，他说话和他的穿着一样，、使人感到亲切、自然。
邸处长板着面孔和他握着手，看得出，看得出，作为省里来的邸处长并不喜欢他这个小县城的主任，但来这儿又有求于他，不得不寒暄几句。
旅行车把我们送到山脚下的宾馆去，想不到在远山边疆之地会有如此漂亮的宾馆，我不禁想到夏南在海伦医院时教给我的两句唐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来了。
蓝爱兰女士在宾馆的雨搭前迎候我们。
车还未停下，我就看到一个中等身材、头发有花白，穿着一件银灰色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的女士。她有六十多岁，目光却炯炯闪亮。看到她，我心里就琢磨着，肯定是她，可我该怎么称呼她呢？是叫伯母，还是叫…
从握手寒暄，到楼上客房，我几乎急出一头汗，可是对她什么也没有称呼，只是瞅着
她，点头微笑着。
尽管她年岁大了，但当年的风韵犹存，那细嫩的皮肤，一双会说话的笑眼，清癯的面庞，使人产生一种亲切感。她和蓝冬亲切地拥抱着，悄声地说着。
进小会客厅，刚坐下，邸处长就把谈话转入了正题，他说：“蓝爱兰同志，我们不远千里来这儿，一是为中美友好，二是为了你个人的幸福。伊夫林。斯特津先生是我国人民的忠实的朋友，为四化建设作出了贡献，他很关心您，特地派这两
位先生来接您去美国定居……"
他板着面孔，就象在致悼词，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
听着这样严肃而又决定性口气的讲话，我很不习惯。为了冲淡这种气氛，我不停地向她微笑着。然后，我巧妙地纠正了他的话，对蓝先生说：“主要看您的意见。”
也许她对邸处长这种谈话方式已经习惯了，她丝毫没有反感的表示，她笑着抱歉地瞅着我说：“爱德华先生，您才真正是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让我怎样感激您呢！”
突然，我发现她这一笑和夏南几乎一模一样。我禁不住激动了，刚要说点什么。她却接过话头说：“我实在是让你们失望。我的两个女儿都是搞艺术的，艺术需要想象，因而她们想
象中的长春比这儿好，她们向往长春，就去了；到长春后又向往北京，认为北京比长春好，也去了，到北京，听人家说美国好，她们自然也向往，也去了。这种向往是没止境的，如果
可能，她们也许会去月球、火星……我都不阻拦她们，她们有自己的大脑，她们会比较出哪儿真好，哪儿比较好，哪儿不好的。中国有首歌叫《谁不说俺家乡好》，我很喜欢。我没学过
比较学，但是我经过自己的比较，还认为这儿最好，所以我哪儿也不去了。请你们向斯特津先生转答我的谢意。”
我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平易而又富有哲理的话语来，望着她，我不禁肃然起敬。．
谈话突然中断了。但这并不是尴尬的场面，而是人们陷入了沉思之中所呈现的暂时的空白。
这时，我特别注意的是蓝冬。她和妈妈蓝爱兰坐在一张双人沙发里，一直搂着蓝爱兰的脖子，蓝爱兰讲话时，她依然将身子倾斜地靠在妈妈身上。听妈妈的演讲，她仰起脸、眨着眼睛，认真地昕着、思索着、品味着。
我想她是个有头脑的人，不会简单地听从别人的，包括对待妈妈的话。
午饭是在宾馆的小餐厅里吃的。唐辉主任领着我们到一楼，出了后门，沿着一个青砖铺地的回廊来到了一间约五十平方米的小客厅，厅里有四张桌子，桌上铺着洁白的绣花台布，中间放置着一瓶五彩缤纷的鲜花。迎门的半面墙上，挂着一幅气势宏大的长白山天池油画，那飞悬的瀑布，仿佛从天而降。
餐厅的布置朴素大方。
唐辉先生看到大家落座后，拿起一瓶酒对大家说：“今天是蓝爱兰女士个人宴请美国客人，她委托我说几句话。”
他瞅着蓝爱兰的眼睛说：“我就不客气了。”
蓝爱兰微笑地点了点头。
唐先生说：“这是我们县的特产罗木葡萄酒。它是用长白山野生特产山葡萄陈酿葡萄酒为酒底，配以古方罗木汤之主要成份精制而成。清浣开胃，健脾降逆……常饮可促进血液循环，软化血管……。这并不是作广告，但我要说的是我们今天饮食的全是绿色食品，没有污染，没有有害化学成份的食品。来，上菜!”
一声令下，两个长得很秀气的高挑个水灵灵的女服务员，端着各式山莱、野生木耳、磨菇、针叶菜等烹调成的菜肴，笑眯眯地放到桌子中间，并一为每个人斟满了酒，然后轻盈地飘然而去……
从酒到菜、到人，都给人以清新、自然、值得品味的感觉。
长白山里的外交官不象一般外交官那么古板、做作、圆滑。唐辉先生端起酒杯，对大家说：“蓝妈妈亲自点的这套菜肴，就是希望两位美国朋友记住，长白山里的人心就象从天池
里流淌下来的鸭绿江水那样清澈见底；我们对待朋友的情感，就象天池里的温泉那样永不断流、永不降温。好啦!为了两位美国客人的健康，为蓝妈妈长寿，干杯!”
说着，他举起殷红的葡萄酒杯，仰起脖，将酒一饮而尽。
然后，大家学他的样子干了杯。
宴席是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蓝爱兰女士似乎也很高兴，她没有说什么，但却喝了四五杯葡萄酒。她的脸艳若桃花，如果不是那花白的头发，也许生人会误认为她是个年轻的姑娘呢!
这里有诱人的鸭绿江，可站在岸边眺望朝鲜；有峻峭的长白山，爬上半山腰，可对着连绵的群山呼喊，听到一连串的回声……
我们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天，终于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离开了。
列车刚一启动，站台上送我们的唐辉先生，突然从车窗外扔进来一个塑料方便兜，里面包着一包包东西，还有一封信。
他用不太流畅的英语对我说：“蓝冬过几天再回北京去，她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开车的时候再看信。”
望着渐渐远去的古香古色的小火车站，我的确有些不想离开。
我打开了信，是蓝冬写给我和杰克?杰佛里先生的信。信
的内容如下：
两位朋友：
我不知道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到麦加朝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
感，但是我回到故乡，来到妈妈身旁，却突然感到自己变得圣洁了、
纯真了，有一种耳清目明的感觉。如果你们想要享受这种感情，我
建议你们攀登一次长白山，好在它并不算太高，只有二千六百多米。
那里，在群峰环绕中间，有一地势凹陷的宏大的火山口，成椭圆形，
日久积水成湖，名曰白山天池(又称龙潭)，是闻名于世的高山火山
湖。天池湖水碧蓝，水平如镜，宛若镶嵌在长白山顶上的一块碧玉。
群峰倒映入水面，峦影波光，风光绮丽动人。
我是吃天池水长大的，可是，我却缺乏天池那种天然丽质，也
许是社会污染的原因，也许是我主观随意性的原因，总之，在妈妈
面前我永远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而离开了妈妈，我就变得连我自
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美国之行，开阔了我的眼界，也暴露了我的一大弱点。看来，
把人关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是不行的，夏南走的路，我差一点要去
的路都证明了这一点。“外国什么样？”年轻人有一种好奇心，让
他(或她)去走一趟，呆一呆也未尝不可。回来了，有个比较就好了。
所以，在这点上，我妈妈是伟大的。因为她有过几十年的经历，她早
就学会了比较。
妈妈说，比较就是差异，比较就是矛盾，比较才能进步。也只
有这样才不会夜郎自大，也不会盲目崇拜。．
我写了不少废话，是我三天来的思索和感受。我不准备给伊夫
林．斯特津先生写信了，请你们转告他，我向他致谢。我在北京有
一个还算幸福的家庭，我在长春和故乡小城都拥有一大笔财富，那
就是纯洁而烂漫的回忆，我不想让这些回忆变成遗憾，所以，回到
妈妈身边后，不知为什么，我移居美国的一切计划、设想都土崩瓦
解了。我不得不承认，我还十分不成熟，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见你
们，只好用信表示我的歉意。
斯特津先生给我妈妈的两万美元的支票，你们给我的两千元人
民币的“活动费”，给唐辉先生的酬金，都还给你们。他们出于礼
貌让我转送，请谅解。
妈妈送你们每人(包括陪同你们的中国客人)二斤长白山的特
产‘边条参’，请收下。
此致
你们的朋友蓝冬
看了这信，我心情十分复杂。对她们，我似乎理解，也似
乎不理解。我怅然地将信递到那位邸处长手里，请他看看。我
知道，三天前，他收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馈赠，看了信，他会作
何想法？还有那呆在北京等着要录像机的陈先生……
曼莉华：、
我看得出，于雨是出于友情而不是爱情对我逢场做戏的。
从萨克拉门托的密尔沃基农场返回时，老亨特尽管心情抑郁，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开着车为我们引路，直到把我们送上高速公路，才向我们依依惜别。
我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驾车疾驰着。坐在我右座的于雨仰躺着，眼睛望着车篷，一句话也不说。
“不舒服？”我问。
“没有。”
“老亨特一家都不错。”我没话找话地说。
“嗯。”
“朱迪是爱你的。”我试探地说。
“你为什么不爱她呢？”看于雨不支声，我又问。
“我说过什么吗？”他把脸转过来，吃惊地瞅我。
“我……”我刚要说那天晚间我对他与朱迪关系的看法。突然一辆菲亚特汽车从后面超车上来了。是警车，车篷上亮着红灯，并以极快的速度超出我的车近八十米，然后停了下来。
一位警官钻出车，向我伸出了手。我只好骂了一声，将车停在菲亚特的后面。。
是个凸眼珠的警长。
他向我的车门走来，掏出证件给我，说：“小姐，请出示
身份证和驾驶证。”
他的证件上写着弗朗西斯科市警察局的警长皮科斯莱。
碰上了“丧门星”，只好陪着笑脸答对他。我把证件给他。
他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又问于雨：“您的呢？”
于雨给他看了后，他对于雨说：“留学生？你们是朋友？”
“是啊!我们是情人。”我怕他纠缠，所以抢着回答道。
“情人？中国留学生会有情人？哈哈!”他仰脸放肆地大笑着。
这时，又有几辆小车从旁边疾驰而过。‘
他掏出一个小本和圆珠笔，记上了于雨和我的名字及地址。然后对我说：“我要通知中国领事馆，他们的留学生和酒吧女人外出度周末，一起睡在汽车游客旅馆。”
“不!没有的事，我们是和朱迪小姐一起去她家，根本就没有一起住过。”于雨急得鼻子尖上直出汗，连忙辩解道。
我明白他这是敲榨勒索。可是他到底是想要什么呢？
我很后悔，不该说于雨是我的情人。人们都知道，中国留学生历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刻苦学习，极少有沉醉于酒色之中的；他们尽管远离祖国，但他们和台湾来的学生有显著的区别，他们有留学生自己的组织，有一定的约束。如果传到他们领事馆，让他们的组织知道了，岂不毁了他……
我看到于雨那急得冒汗的脸，冷笑地对皮科斯莱警长说：“情人就一定在汽车旅馆睡觉？我们俩是中国人，不是你们美国人，也不是法国人，我们只有结婚后才会睡在一起的。先生。”
他那凸起的眼珠转了转，然后，一挥手说：“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他向自己的汽车走去，走到我们两辆汽车中间站住了，等着我。
我从汽车上下来，向他慢慢走去，走到离他有两米远，也站住了。
“有事吗？先生。”
“现在，你可以陪你的这个小情人，我不打扰了。下午七点整，你在家等我。康塞尔大街十九号三十二楼AF八十六号，对吗？”
他干笑了一声，那脸上松弛的干皮皱在一起，真让人恶心。他回到自己的汽车里，又伸出手摆了摆，走了。
于雨望着我的脸，担心地问道：“他要干什么？”
“他要和我睡觉。”
我径直把车开到玛丽游乐场，下车就闯进了弗里德雷克的办公室，他正跟安恩在谈什么，看我这风风火火的样子，问道：“有什么事？”
“皮科斯莱要和我睡觉。”
“谁？”
“皮科斯莱警长!”
他眨着眼睛在思考着，然后问：“什么时间？”
“下午七点。”
 
 
“那就依他的办呗!”他说得有多轻松! 
听了他的话，我转身将门一摔，走了。 
这个弗里德雷克，在我们面前他象个凶神恶煞，可是在有权势的人面前，他却象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请于雨陪我回家去。我一个人的确太孤单、太害怕。我很难想象我一个人如何能把汽车开回去，如何能把汽车送进库房，如何能坐电梯上三十二楼，如何能打**间的门，爬上床。 
……于雨同意了，并陪着我回到家里。 
可是当我向他展示了我最隐秘的一切时，他却挣扎着从我的房间里逃走了。 
我痛苦，失望，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我躺在床上生气。哪能不生气呢？一想到皮科斯莱那凸起的眼珠，多皱的干皮，我简直恶心得要吐了；一想到于雨邪无情无义的神态，我真想去掮他的耳光。 
我辗转难以入睡。突然，安恩来了电话。她问我：“皮科斯莱长得好看吗？” 
“丑极了。”我答道。 
“你不喜欢他？” 
“我简直要吐了：” 
“那好，”安恩在电话里干咳了一声，以故意显得很有城府似的口气指示我说：“七点钟你只管热情接待他，要表现出你不厌恶他，甚至还有几分喜欢他的样子。我七点十分去你那儿，门不要锁…啊！” 
七点整，他果然来了。 
穿着警服，他还有几分威严的神气，脱了警服，他简直就象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猩猩。脑袋上秃得只有几根稀疏的黄毛。 
一哎呀，真是难看死了。 
我依着安恩的电话指示，接待了他。时间过得也太慢了，我不时地看表，不停地忙着，才过了七分钟。我从这屋到那屋，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忙了些什么。皮科斯莱那双凸眼珠直盯 
盯地看着我……七点十分，我进卧室去了。我有些紧张，特别是看到他尾随进来，我不禁想：坏了!安恩把我骗了，不骗我为什么不来呢？ 
皮科斯莱正要向我扑来，突然听到门铃在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皮科斯莱连忙从腰间摸出手枪准备应对突然出现的情况，他迅速地侧身站在门旁，盯着门，并示意让我开门。 
是安思。 
她推门进来，瞪着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慌慌张张地说：“曼莉华小姐，您父亲来电报说，您母亲病重，乘环球航空公司的班机来美国治病，七点四十分到。刚才打电话你为什么不 
接呢？” 
这个安恩，她不懂我们中国人忌讳说父母亲有病，撒谎为什么偏说有病呢l可是看她装的那么认真，我也只能装着着急的样子刨根问底。 
安恩看到皮科斯莱警长那阴冷的面孔，向他点了点头，说：“对不起，打扰了。” 
皮科斯莱“哼”了一声，进屋穿上外衣，冷漠地懒洋洋地向我摆了摆手，道了别，开门走了。 
看他那丧气的样子，安恩和我禁不住捂着嘴乐了。 
但是，安恩走了，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未免为这件事的后果担忧。警察是一种既有权势，又低下粗俗的职业。他们之中许多人是没知识、没良心，也有许多人是有知识、没良心，即 
使有些人有知识又有良心，但是干上几年也就变得把知识和良心“喂狗”了。他们有一种职业自尊心，一旦对他们的这种自尊心稍有不恭，他会以十倍、百倍的疯狂对你进行报复。尽管弗里德雷克和他们之中有些人关系极好，但是皮科斯莱能否对今天这件事进行报复就很难说了。 
实践证明，我这种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夏南： 
萨比娜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刚来疯人院时，她还认识我，每逢有人喊夏娜或夏南时，她总瞪着眼，那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真有些吓人。嘴里还叨咕着：“夏娜，坐我的车，咱们上金门公园去……夏娃，你在伊 
甸园吗？善恶树的果子不能吃啊!” 
有时，她用两手抓住我的肩头，用力地拥抱我说：“人世间充满着**、仇恨和嫉妒，我们恳求耶和华上帝，把世界毁灭吧!咱们去砍歌斐木，也造一个方舟。要不，咱们和这个罪 
恶世界一起毁灭吧!” 
也许她感到我和她没有共同语言了，所以，她摇晃着我的肩头，掐我、打我的脸，然后狂喊着，在室内转圈跑着。 
每逢这时，埃米莉就带着几条壮汉来了，把她的手脚捆住，横放在床上进行电疗。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体抽搐着，发出震撼人心的惨叫，我也禁不住颤抖起来了。 
最近，她不喊也不叫了。那种妄想狂躁的劲头一点也没有了。开始，埃米莉不相信，以为她故意装的，所以上前打了萨比娜两个嘴巴，把鼻子都打出血了。但是萨比娜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边，尽管鼻子淌血，她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望着窗外的一棵大树微笑着。 
“她不是装的，她这是痴呆性精神病。”我刚说了一句，意思是请她不要再费力气打她了。 
埃米莉瞪着眼睛象要吃人的样子说：“她不是装的，你是装的？!” 
说着，她一挥手，上来两个大汉搧了我两个耳光，我的鼻子和嘴也出血了，但是我决不擦，我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懦弱来。 
精神病院关着精神没有病的“病人”，这也是美国的一大发明。这种病人有两类，一类是政治上的原因，精神病院为国家作变相的监狱，结果把本来可以关在监狱的***弄在这里 
折磨，好人也变成了病人。再一类纯属于私人报复的牺牲品，就象斯特津送我来这儿。目的只有一个，把我变成疯子，可以洗刷他的名誉。当然，这要破费他许多钱财，尽管他权大、财大，不掏钱贿赂每一个工作人员也是不行的。茜?埃米莉如果得不到好处，是不会如此残暴地折磨我的。 
她命令两个大汉把我和萨比娜浑身上下剥得只剩下乳罩和三角裤，送到院子中间接受“日光浴”。 
院子中间是个大圆水池，水池中间是个自由女神的雕塑，女神手中的火把即是喷水口。水池边缘是一圈一米多宽的水泥台，埃米莉让我和萨比娜仰躺在水泥台上。 
七月天正午的太阳毒得很，就象把钢针扎在皮肤上令人难忍。萨比娜微笑着躺在那儿，两眼望天空，似乎是一种享受。 
我紧闭着双眼，尽量不想什么。我知道，每逢一一四病房这样折磨女病人时，总要引起全病院的轰动，男病人都要趴在铁窗上看热闹。男医生、护士，以及医院里的勤杂人员，总要象看耍猴的一样围着水池边，这种不费一文地看“罗体表演”，人们还是高兴的。 
埃米莉这种创造，开始十分新鲜，围观的人很多，渐渐地，人们感到乏味了，有的人对这种不人道的作法甚至反对，所以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今天，不知为什么，人更少，只有铁网围墙外的过路人好奇地从远处围观着。 
埃米莉在我们躺在那儿不到二十分钟后，突然出现在水池边，她喝令我们起来，绕着院子跑。我侧卧在草地上，宁肯回去受“电休克”的折磨，说什么也不起来。而萨比娜却真心依着她的指示沿着围墙铁网边跑了起来。． 
她不停地跑着，而且越跑越快，那披散着的长发在脑后飞飘着。跑了两圈，在一一四病室窗外的树下，她停住了，仰脸望着那棵参天大树。过了两三秒钟，她突然向树上爬去。环抱粗的树干，不知是谁为了上树方便，钉了一串铁棍，所以，她爬起来就非常容易。 
看她爬树，埃米莉顾不得我了，高声地向她喊着，让她下来，不少人也向树下跑去。我也穿上裙子向她跑去，喊着让她下来。 
她爬到树上不能再爬的一个树枝上，大喊了～声，张开四肢向树下栽去，谁也不知道她喊的是什么。等我到树下时，她的头已经摔得象个血葫芦了…… 
萨比娜死了，她死得惊心动魄。 
当天下午，一一四病房来了二三十个男女记者。埃米莉不知跑哪儿去了，那两个大汉也不见了。我又成了新闻人物。 
有的记者曾采访过我，认识我，看到我在这里，受到如此的待遇，他们感到震惊，于是向我提出了一系列问题，请我回答。 
当年我和萨比娜一起工作过的迪克游乐场的迪克经理，用车把萨比娜在衣阿华州瘫痪的母亲接来了。他们也向我问这问那。 
洛格尔警长也带着人来了。 
我一言不发。我对于痴呆性精神病的症状已了解得一清二楚，我故意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对任何提问、对谁的话也都 
没有任何反映。、我明白，只要我张口，就会有杀身之祸。 
尽管这样，加利福尼亚州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萨比娜之死，也有不少报纸把我在疯人院的事披露了出来。 
“惩办虐待精神病人的凶手!” 
“应该给夏南会诊!” 
“疯人院应该向社会公开其内幕!” 
“谁在背后支持、指挥疯人院？” 
问题象一磅磅重型炸弹炸了开来，疯人院里乱了营。许多管理人员提出辞呈。埃米莉也来找我陪礼道歉了，对此，我没有任何表示。我说什么呢？我说又有什么用呢？ 
我相信她会来的，我终于把程华等来了。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是带着于雨一起来的。 
上午十时，埃米莉正领着我们学习，我们都坐在自己的床头上，象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她捧着《时代))周刊，给我们念约翰?利奥的文章《“性革命”在美国已经过去》。她念道： 
在经历了“性革命”和流行过关于“性变革”的口号以后。 
现在在美国大城市、郊区和小城镇，有越来越明显的证据表明， 
波及全国的对性的迷恋正在平息下来。那些当年崇尚“性革命” 
的“老将”，有的身心受到伤害，有的对此道已经厌倦。他们又在 
想象求婚和爱情生活，许多人甚至重新发现关于忠诚、义务和婚姻 
所具有的传统价值。正如旧金山一位性治疗学者朗尼巴尔**所说： 
“我们已经经历了小我的一代，现在，我看到人们想回到‘大我’ 
的一代中去……" 
是的，她埃米莉是非常关心这类问题，所以，她以为精神病人也一定关心，于是就拿来念了。她看到有人坐在那儿并没听她读讲，而是打瞌睡。她用手卷起《时代》周刊，敲了敲桌子，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这时，挂在墙上的低音箱突然传来值班门卫的呼声：“夏南到会客室来，有客人要求会见!” 
埃米莉突然怒气冲冲地说：“会见？会见个屁!谁允许的？” 
“院长不是说，任何人都可以会见吗？”有人高声地说。 
“昨天你不是念了新的院规吗？”也有人直截了当地质问她。 
她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禁不住用右手敲着自己的头，懊悔地说：“我记性这么坏，我怎么忘了呢!” 
一个人在旧的轨道上走惯了，一个人横行霸道惯了，是很难改弦更张，忘掉和抛弃其恶习的。埃米莉正是这种人。好在她反应很快，立即换了一副面孔，笑吟吟地对我说：“您去吧，还需要我送您吗？” 
“不必了!”我整了整那肥大的浅灰色的病人裙服，向门外走去。把门的新换了两个中年女人，她们瞅了瞅我，看我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把门打开，放我走了。我不是精神病患者，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程华在会客室通病房的走廊口等我，看到我，她跑上来，拥抱了我。然后小声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客人。你千万不要谴责他，他现在已经处于困境之中，良心上很不安，千万不 
要说什么了。他从报上得知你在这儿，再三要求我带他来。” 
我转身要走，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恳切地说：“你可以恨他，骂他，但是你得给我一个面子，千万不要走。他是真心实意向你道歉来的。” 
我扯着程华的左胳膊，几乎依偎在她的身上走进了会客室。 
于雨似乎不认识一样盯着我，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突然，他扑上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左手，声音沙哑地说：“南，我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他说不下去了。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看到他，我一点眼泪都没有了。人也许就是这样，当你对一个人曾经在感情上交织过爱和恨两种情感之后，你再见他时，就会麻木不仁了。 
他不停口地絮叨着，我记不住他说了些什么，反正是讲他如何自疚，如何对不起我，最后，我只记住了他一句话：“我只爱你一个，请你给我赎罪的机会吧!” 
听了这话，我反而生气了。我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愤愤地说：“你爱的那个夏南已经自杀了，我不是夏南，你认错人了。”说完，我转身就走。 
刚走出会客室的门，程华从后面喊住了我。她走上前来，对我说：“你就这样走了？也不想听听我讲你妈妈的情况？也不想问问爱德华回来没有？”她说着，向我挤了挤眼。 
听了这话，我站住了，但仍然撅着嘴说：“我不想见他。走，咱们上院内草坪上去。” 
本来嘛，他有什么权利再说爱我的话，我怎么会再爱他呢！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不信樱头杨柳月
玉人歌舞未曾归
——谢枋得《蚕妇吟》
于雨：
我见到她了，我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夏南。在美国这段时间里，我拒绝了朱迪和曼莉华的好意，就是为了能以圣洁的心情会见我过去的恋人夏南。果然未出我的预料，她对我不屑一
顾。然而我对她是理解的，她应该咒我，骂我，甚至可以打我。
她挽着程华的臂走了，她给我吃了闭门羹，但我并不生气。我望着她那身又肥又大灰褐色的住院服，禁不住热泪盈眶，可以想象她所经历的失望与痛苦。所以我能原谅她的烦躁与暴怒。’
昨天，我收到市委齐枫书记给我写来的一封信。信里告诉我，父亲犯了错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他毕竟是父亲和儿子没关系。所以，他希望我安心在美国求学，毕业后他欢迎我回家乡去，因为家乡需要真正的人材。他还让我设法转告夏南，说祖国和人民每时每刻都关心着她，如果她在美国生活得不舒心，还可以回去。可以继续作舞蹈演员，也可以到艺术学院去教学。
这些，还未等我转告，她就一甩手走了。也好，那只好求助程华转告吧!
我从会客室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回玛丽夜总会去。
我对呆在旧金山有些厌烦了，这里每天看到的都是花天酒地的红男绿女，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有钱人和衣衫不整目光散淡的流浪汉和穷人，这哪里是学生呆的地方？哪有一点做学问的空气？
最近我明白了，弗里德雷克对我好，是因为他需要夏南的一切，在他看来，这一切是整治斯特津的“原子武器”，多么无聊啊!你整我，我整你，什么时候有头呢!
这几天，由于烦躁，有点想我的房东玛格丽特。在她那儿，我似乎能体味到美国人，特别是美国女人的豪爽和热情，也能享受到她为我创造的安静而又多彩的学习环境。是的，我应该结束我’、在这里的“打工”，向弗里德雷克、向曼莉华、向安恩……告别，重新回到我学习的地方洛杉矶。
出租汽车停在路边，刚下车，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玛丽夜总会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那儿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漆着红十字的救护车，看样子救护车是刚开来的，发动机还没有熄火。夜总会的大门前到处是围观的人，幸亏警察维持秩序，才闪出一条狭窄的通路来。
胖得象个倒三角的洛格尔警长在门前指挥着，一会儿吆喝着，一会儿用手中的警棍驱赶着围观的人。这时，从大门里抬出一张担架来，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是总经理弗
里德雷克，他的双眼紧闭着，就象死人一样。担架经过的地面上滴着殷红的血滴。
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我如何办呢？是进，还是溜？
我站在人行道上犹豫着。
最后，我还是象什么事没发生_样，向楼里走去。有个警察上前拦我，问道：“干什么的？，
“在这做工。”我答道。
“喂，又来了一个!”他向楼里喊遭。
我刚进门，一个警察走上前来对我说：“小伙子，站到那边去，等着。”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左边楼梯旁的大厅里站着夜总会的全体人员。一位大个子警察手里拿着一张纸单在点名，点过的人都站到楼梯的右边。
“弗兰克，!”
“凯瑟琳!”
凡是被点过的人，都如释重负，迅速地站到那边去，有的人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曼莉华小姐来了。”有人向警察报告说。
门口闪出一条道，曼莉华背着一个旅行兜从外面进来了，
身后跟着那个警察，指点她站到我们这边来。
这时，大个子警察点了我的名，我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
也站到了、楼梯的右边。
点名结束了。
楼梯左边剩下的人不多了，曼莉华、安恩都在其中，那个来这儿不到一周的奥?多萝西小姐也在那里。
那大个子警察对门口喊道：“洛格尔警长，您讲几句吧!”
“倒三角”向大厅里移来了。他一走一晃地来到我们面前，
把拿着警棍的手背在后面，板着面孔漠然地对楼梯左边的人说：“诸位小姐，我向你们宣布：你们将以卖淫和破坏社会治安罪被依法拘留，也许要被起诉。”
未等他说完，楼梯左边的女人们嗷嗷地喊叫了起来，有人甚至哭泣了。曼莉华一声不吱地沉思着，安恩瞪大眼睛望着洛格尔，多萝西抱着肩膀冷笑着。
洛格尔用演讲的口气说：“你们的总经理弗里德雷克为什么要自杀？他残害妇女，草菅人命，开办暗*，有伤风化，自知罪责难逃，走上了绝路。希望你们配合警方搞清玛丽夜总会的内幕……好啦，如果没有什么事，请诸位上车吧!”
“警长先生!”曼莉华突然大喊了一声，那杂乱的沸声突然消失了。
“有件事情请您关照一下，我们毕竟不是光身一人，都有点积蓄，是否让我去楼上把个人的财产取出来？因为这地方将来还不知怎么处理呢!留在这里也不放心啊!”
这时，还有两个人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洛格尔沉吟了一下，决定派警察跟着她们去楼上取私人积蓄。
曼莉华临上楼时对着洛格尔莞尔一笑地说：“谢谢警长，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您。”
然后，她瞥了我一眼。我似乎感到那眼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里面流泄出一种凄凉、孤独、抱怨、惋惜的复杂情感。
她一步一个阶梯，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过了一刻钟，和她一起上去的另两个女人下来了，曼莉华却仍然没回来。
洛格尔有些焦急了，他对一个警察说：“上去看看，磨蹭什么!”
那个警察刚要上楼，突然楼梯上咚咚地跑下一个人来，就
是跟着曼莉华上楼去的那个警察。他气喘吁吁地说：“坏了，那女人跳楼了!”
洛格尔粗野地骂了一句，并向楼上跑去。这时，门外也哄
叫了起来，人们纷纷地向外面涌去。
啊!可怜的曼莉华小姐，她横卧在慢车道上，惨不忍睹。
我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她去了，她怀着凄凉、孤独、抱怨、惋惜的复杂情感离去了。
我不想让她死的惨状破坏了我对她的美好回忆，所以，我迅速地离开了她。
玛格丽特张开双臂，热情地欢迎了我。她站在自己的小院里，就象不认识似的，前后左右仔细认真地瞅着我，然后咂着嘴感叹地说：“这才去几天，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这要是让您妈见了，要有多心疼啊!”
她拎起我手里的旅行包，说：“快进屋休息休息，我给你弄点吃的。她不由分说，把我又送回了我原来住的那个房间。
我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天空中那让夕阳映红了的云霞，真的想起了妈妈。
妈妈和爸爸不一样，她不是干部，又没上几天学，她的工作似乎就是忙家务。
长春的此时此刻，正是清晨五点钟。妈妈早就起床了。多年来，她不管春夏秋冬，都是四点半钟起床。一起床，就忙做全家人的早饭，打点我们上学，侍候父亲上班。而她总是最
后一个吃饭。每逢我们和爸爸或者我们哥们之间在饭桌上发生口角、议论时弊．探讨问题时，妈妈总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很少插嘴说什么。问她时，她总是那么轻轻地叹口气，含着笑
说：“俺不管。可是，在我留学的问题上，她却和父亲发生了争执，持续时间之长，激烈的程度，在我们家庭人际关系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妈妈说：“命高三尺，不求一丈。”
爸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去美国就高啦？不去美国就低喽？”
“那是当然了，美国的月亮都是圆的，那不对。但是起码比中国的圆！”一
“还算是**党的堂堂市长，说这样没志气的话；”妈妈说着，把手里的一碗汤，往饭桌上猛地一墩，，汤溅出了碗，洒了一桌子。
爸爸正拿起一双筷子要吃饭，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一双筷子蹦起来，掉在地上。他说：“你懂什么？!尽瞎掺乎!我就让他去美国，他也愿意去，我也有这个权力。”
“你这叫以权谋私!”妈妈突然把这事上到“纲”上了，
但她的眼泪也哗哗地流淌下来了。转身去了厨房，一直待我们吃完饭，她也没回来。
我记得，一直到我离开家，来美国时，妈妈也没和爸爸讲一句话。他们怄气的时间也太长了。
爸爸终于跌倒了，不知妈妈现在是否去扶他一把？
有人敲门，是玛格丽特进来了。
她端着一杯热咖啡，笑盈盈地迈着细碎的步子，将咖啡放在床头上，看我从床上起来，她说：“躺着吧!累坏了。我估计你快回来了，眼看就快开课了，你也得准备准备啊!”
望着她那端庄而秀气的面庞，我不禁想起了安恩、朱迪、曼莉华……那些美丽而又多情的姑娘，在生活的海洋里她们就象一叶叶没有桅杆的彩色的小舟，在飘荡、飘荡着，随时都
有被弄翻的危险。玛格丽特的生活难道就会很平静？不，不会一帆风顺的。她那没有父亲的儿子，这个没有丈夫的女人，难道不也是个谜吗？
我几次想张口问她的过去，问她的丈夫，或者称之为她儿子的父亲，我终于没有张开口。也许我一张口，就会弄得她热泪横流。何必无端地勾起别人辛酸的往事呢！
多萝西：
铁栅栏里虽然很干净，但是也很潮湿，因为便池和洗脸池都淌水，加上被拘留在这个房间的人都没有长远观念，所以，把水溅得哪儿都是，．必然弄得到处都是潮乎乎的。
我和安恩被关在六十八号里，一进来，她就笑着说：“哈，这个房子我住过，真他妈巧啊，又回来了。”
她真是个孩子，一时哭，一时笑，离开夜总会时，她还满眼泪水，在囚车上还问我：“他们能不能给曼莉华举行葬礼？”
未想到下车后一切都淡忘了。她进囚室时，对送我们的警察伸了伸舌头，眨了眨眼睛，说：“谢谢你啦!其实不必为我们上锁，我俩又不能跑。在这儿有吃有喝，有铺有盖，比在外面流浪要好多了。再见，多关照!”还学日本女人的样子，鞠了一躬。
我把毛毯铺好，把离便池远的那块地方让给她，我靠近铁栅栏边躺下了。
她不干，非要我和她一起睡。她装着很有经验的样子说：“不能靠外面睡，到半夜那些坏蛋总把手伸进来捏你、摸你。来，咱俩靠得近些好。”
她既然有经验、有教训，我只好依着她的意见办了。
这地方是我熟悉的，但是，我只熟悉一方面，而另一方面的一切，我却并不了解。我亲眼看过洛格尔在他的办公室里要糟蹋安恩的场面，但我善良地理解为只是他个人性生活的污点；我知道警察局里违法的事不少，未曾想到他们会这么大胆、放肆。他们身上有了保护色，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地**裸地干坏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叮叮当当的金属撞碰声把我惊醒了。一种自卫的本能使我从被窝里迅速地爬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警察打开了监禁室的铁锁，进了‘我们的房子。’
我将衣服扣子系好，警惕地望着他。他却笑着对我说：“多萝西小姐，不关您的事，找她。”他用下颏指了指正睡着的安恩。
这个年轻警察叫杰拉尔德，曾和我一起办过一起刑事案，人还老实，对我也较为尊重和客气，所以，我用套近乎的口气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不关您的事，您别问。”
他边说边走到安恩跟前，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头，说：“起来，起来，你要交好运了。”
安恩瞪着灰褐色的眼睛，惊恐地望着杰拉尔德，似乎在问：“干什么？”
“快穿衣服!哎？这么脏!你等一下。”他说着，转身把铁门又锁上，走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来了，怀里抱了一堆新衣服往安思铺上一扔，说：“怏换上这衣服，你看这连衣裙多漂亮啊!”
说着，他抖着那条红底上印着黄郁金香花的裙子。
安恩看到衣服，似乎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她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杰拉尔德有点火了。他走上前去，将安恩拽了起来，靠在墙上，一手按着她的左肩，一手拽着她的上衣领，“哗”的一声，衣服被撕开了。他回头对我说：“来，帮一把，把衣服给
她换上!”
我冷笑着，一动也不动地倚在墙边。
“妈的!迈克尔!迈克尔!”他冲着走廊大声地喊着。
迈克尔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胡子，长着一双猥琐的，眼睛。进门后，看着安恩说：“嘿，够味!”
“让她打扮美一点，她不干。来!”杰拉尔德说。
那迈克尔连拽带撕，三两下就把安恩剥得精光。他的手还
不住地在安恩身上乱摸着，不时地发出银荡的笑声。
不一会，他们把安恩打扮好了，要带着她走。
我堵在门口，对他们说：“告诉我，带她去哪儿？是谁？”
迈克尔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骂骂咧咧地说：“滚开，你管的也太多了吧!你等着，会轮到你的。你不是放着警官不当，就想尝尝当妓女的滋味吗？等今晚上我给你弄五个壮汉，让你玩个够，哈哈!”
他们架着安恩走了。
给我送来的早饭是一盘子清汤和一块黑面包。我望着那能照出人脸的清汤在愣神。我真的什么也不想吃，胃里胀得难受。
有自由的时候，并不感到自由的可贵，失去自由后，方感到自由是那么美好。
我坐在这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栅栏的斗室里，思维却在自由地驰骋着。
我向往在宽阔的大街上无拘无柬地漫步；我渴望携着爱人或朋友在公园的草坪上嬉戏，我愿意躺在海滨的沙滩上，享受着日光和湿润的空气的沐浴；我喜欢依着个人的意志去工作，去干活，而且作出成绩来……可是这些起码的自由，我都享受不到了。
我只是感到浑身上下象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绑住了一样，连骨节都酸疼了，心里更是烦躁难耐。我站起身。在小屋里转着，转得有些头晕目眩。我拿起那盆清汤向便池扔去……
太阳升起来了。一束阳光从走廊的高窗上透过铁栅栏斜射进来，我两手握住铁栏杆，面对着阳光，闭着双眼陷入沉思之中。
记得我在以色列作私人侦探时，曾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一个人躺在自家别墅的草坪上，享受着日光浴。
突然，我感到阳光没了，也许是被乌云遮住了？我睁开眼睛，才发现一个男人站在我的脚前，遮住了阳光。我倏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因为我身上只有三角裤和凶兆，所以，我
赶忙：将睡袍披在肩上，扣上扣子，怒气冲冲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真想对他这种无礼给点什么报复。
我眨了眨被阳光刺得难受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他个子不高，有四十岁左右，一头浓密的红头发，眼睛不大，但鼻子不小，脸上布满了雀斑。是他？他来干什么？
他在内务部做事，名字叫贝姆。
两周前，我接受他妻子的委托，调查他的私生活情况。因为他妻子一直怀疑他对她不贞，但又抓不住把柄，所以，就找到我的事务所求助来了。
不到一周时间，在助手的配合下，我就掌握了他和一个年轻妓女的**关系。他们每周二上午和周四的下午都在大都会旅馆的一四三号房间幽会。这一重要发现，将会得到他妻子的一大笔酬金。
他来找我干什么？难道他发现了我对他的监视？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眯着眼对他问；“有事？”
“嗯。”他并不看我，而是望着草地对我答应着。
不象是找我“算帐”的。
经过判断，我反倒对他不经允许私闯民宅的行为不满了。
于是，我气乎乎地说：“你要干什么？”
“我……”他仍然未敢直视我，吞吞吐吐地说。“我求您调查一下我妻子，我觉得她似乎不爱我。”
、“你妻子是谁？”我问道，心里又禁不住发笑。
“我妻子叫简?莎莉，是最高法院的书记员。我们家住在亨利大街四十三号。如果，如果搞清了，我加倍给酬金。说着，他从自己的西装里掏出一盒香烟，说：“对不起，请允许我吸一支烟。”
他点着烟，同我一起在院子里踱着，讲述着他对妻子的怀疑。并且再三地说：“女人了解女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可是我却不行，就象个瞎子，什么也不知道。”
看我不吱声，他又强调说：“我并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爱吃醋的男人，要知道，我的职务，我的家庭，甚至连我的社会影响都要求我，必须有个忠诚的妻子。”
说着，他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了地上，用脚碾了一下，吐了口唾沫。
我一直在用心听他说，想从中品出个滋味来。
他也许已经得知了自已妻子不贞的蛛丝马迹，找我只不过想要个第三者的印证；他也可能对自己妻子的操守一无所知，真的想通过我，客观地认识一下她，当然，也不排除他在对我进行考验。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的认真态度和诚挚的表现却是令我感动的。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一方面没有把他与妓女的关系通报给他妻子，另一方面也暗暗地对他妻子的私生活作了探访。
果然象他想的那样，他妻子与内务部她的顶头上司有暧昧关系，而且证据确凿。
怎么办呢？
这的确是件棘手的事。丈夫欺骗妻子，妻子也在欺骗丈夫。我该对谁说实话呢？
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对他们两人采取一样的态度，都不说实话。
人如果胡里胡涂的生活，往往会感到自己很幸福、愉快，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在现今的社会里是很有必要的；否则，什么都弄明白了，什么都看得入木三分，那将尝遍苦辣酸甜。
要知道喜怒哀乐也会把人变衰老的，本着这一原则，我履行了与简。莎莉以及她丈夫的合同，决不桶破他们之间这层纸。这也是职业信用问题。
然而，我尽管希望所有的侦查活动都能有一个喜剧性的结局，可是现实生活却并不能都尽如人意啊!社会的堕落和畸型，价值观念的改变侵蚀着每一个家庭。夫妻、父子、母女、父女、母子、兄弟、兄妹等关系都发生着剧烈的变化。所以，我的私人侦探事务所始终门庭若市。顾主提出的侦查项目也五花八门：有的要求调查配偶在某段时间内的行踪；有的在婚前要求调查对方的行踪、职业、财产、自身状况、罗曼史，或家庭情况；有的要求对某个亲属进行定期侦查；也有人想调查自己子女的情况……
总不能都不说实话啊!说实话就要促成新悲剧的发生，不说实话又不符合职业信用。那就只好洗手不干了。
“奥．多萝西小姐，”是杰拉尔德站在铁栅栏前小声对我说，“多萝西，中午有人来，您一定要装着不认识，千万不要大喊大叫啊!”
看到杰拉尔德，我立即想到的是安恩，安恩现在在哪儿？她怎么样了？我问杰拉尔德。他有些烦躁地说：“您安分点不行吗？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安恩哪去了。据说是洛格尔警长把她送给了什么重要人物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临走时又说了一遍，“有人中午来，千万不要激动。啊!”
午饭后，我坐在铺上闭目养神，听到有人来了。是杰拉尔德和另外一个工人模样的人。杰拉尔德打开了门锁，对那个人说：“这间的便池下水道环了，你修吧!”
那人把遮在脸上的大沿帽掀起来，进了拘留室。
是爱德华。
我倏地一下站起来，但是想起杰拉尔德的忠告，我又慢慢地坐下了。
爱德华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显得十分疲倦。他穿着一套灰工作服，手里拿着捅下水道的长柄弹簧钻，弯着腰说：“我是看报纸才知道您的情况，您怎么干起这个行业了呢？”
他显然是指我当妓女的事。我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尽管他说话的口气很平和，但我对他用这种语句的口气十分反感。他有什么理由这样说话呢？所以，久别重逢那种喜悦和激动，一肚子要问要说的话，都统统地没了。我倚着墙，仰脸闭着眼睛
说：“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看您的。”
“我不需要别人看。”我的口气有点蛮横。
“我保释您出去。”
“出去和在这里没什么区别。”
“杰拉尔德说，他们要判您徒刑……”
“判吧!我巴不得他们养活我一辈子呢!”
爱德华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待杰拉尔德将铁门重新锁好，打着口哨离开了，我禁不住趴在床铺上啜泣起来。
我变得连我自己都不敢认识了。也许在爱德华看来，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也许，我们本来就不该有这次会面，死去的就该让它死去，何必死灰复燃呢？生活、爱情、友谊、理想，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意象，也许它们永远不会属于我的了。
我只有一个打算，一个目的，完成《黑幕》的写作，让人们了解真正的美国警察。
我希望他们判我长刑，那样我会无忧无虑地安下心来。对我来说，监狱要比外面的花花世界好。
程华：
乘坐CA918航班从北京来到纽约，已是黄昏时分。这是我第一次坐夜班飞机来这里。
从舷窗往下俯瞰，赫德森河和东河在夜空中泛着两道青光，纽约城那数不尽的灿烂灯火，象五彩缤纷的银河系星云从天上飘落到这块美利坚的土地上。这人间的银河是多么迷人啊!
我曾多次从西六十六街到东四十二街的联合国大厦去参加记者招待会，穿行在曼哈顿的百老汇大街和闹市区。无尽的车流总也流不尽，坐在小车里给人既是急匆匆、又是慢吞吞的感觉，密集的高楼，从飞机上看．象儿童堆积的各式各样的建筑积木，可是，站在百老汇大街上仰望摩天楼，又仿佛有置身于深井下在窥视头上一方蓝天之感。五光十色的街道橱窗，眼花缭乱的高空广告，把人卷进了一片片人造峡谷和巨大的商品万花筒之中。
曼哈顿，它是纽约的精华所在，也被称之为“美国的象征”，没有曼哈顿，纽约就不成其为纽约。不到曼哈顿，也等于没有到过纽约。
 
 
下飞机后，出租车把我送到东四十二街七十八号。在我的门下，发现了一封信，信里写着：“程姐，我来纽约了，在百老汇124号住。”虽然没有落款和署名，但是我一眼就认出 
来，是夏南的字迹。 
她从精神病院出来了？她一个人来纽约了？ 
我心中突然出现了一连串的问号，伴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之感。 
我放下东西，立即操起电话拨百老汇124号，电话“嘟嘟”响，却没有人接。撂下电话，我匆忙弄了点吃的填饱了肚子，尔后换上一套男子猎装，戴上礼帽。这是来美后，纽约时报一位女记者教我买的一套对付强尖犯的伪装。 
我决定去124号看望她。 
124号距离帝国摩天大楼不远，是一家犹太人的餐馆。餐馆门面很讲究，全是黑大理石贴面，电镀金属镶边。正上方用霓虹灯书写着英文字：巴巴拉餐馆。巴巴拉是希腊语新来者的意思。不知为什么这家餐馆要起这么个名字。 
我推门进去，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侍者彬彬有礼地向我问候。我沿着水磨石的宽长的台阶向上走着，走到第三十二阶时，一个宽畅而又五彩缤纷的大餐厅映入眼帘。站在台上 
傲视餐厅，就象站在帝国大厦上鸟瞰曼哈顿夜色一样。大厅的天棚上没有明亮的灯光，只有稀稀疏疏的星光在闪亮。餐厅里没有壁灯，只有纵横交错的地灯一亮一灭地闪着。 
大厅里轻轻地回荡着舒伯特自传式的歌曲《流浪者之歌》有几对男女，伴着音乐相互搂着，在大厅里慢慢地移动着步子。 
看来，这儿是犹太人聚会的场所，也许夏南跟着爱德华真在这儿等我。向左，是旅馆服务台，向右是餐厅服务台。服务台边是两条铺着红地毯的回廊，给人一种古香古色的感觉。我沿着回廊向餐厅服务台走去。一位笑盈盈的姑娘起身接待我。 
“小姐，用晚餐？” 
“不，我找个人。” 
“找什么人？”、 
“一位中国姑娘，叫夏南。” 
“噢……请您稍等。”． 
她操起电话，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找夏南的一位中国姑娘来了。” 
她谦恭地接受着电话里的指示，连声地说：“是，是。” 
然后，她放下听筒说：“小姐，他们在大餐厅后面的休息室里等您，请跟我来。” 
说着，她带我顺着铺着红地毯的回廊向大餐厅走去。这是一条下坡路，走起来并不舒服。我真奇怪，这些犹太人为什么搞了这样一种奇怪的设计呢？ 
餐厅里，一对对男女在昏暗的灯光下坐在小方桌旁，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相互搂着，有的酩酊大醉……。穿过餐厅，后面是一条长走廊，走廊两边象是一间间仓库。走廊头上，有两间亮着灯光的屋子开着门。 
那姑娘站住了，她站在那儿，作出请我进屋的手势，我对她说了声“谢谢，就向屋内走去。 
屋内灯光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站在门口，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这似乎是间仓库或更夫的临时住所。 
我的脑中立即划了个问号，她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昵？但是，已经晚了。一张木板床上仰躺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入望着我哈哈地 
笑起来。 
我刚要回身退出这间屋，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向我狞笑着。 
“你们要干什么？”我向他们问道。 
又是一阵狞笑。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新闻记者。你们要干什么？” 
我又一次向他们发出警告。并将自己的身体退向左边的墙边，以保护自己。 
那躺着的络腮胡子男人坐了起来，大声喊道：“我们找的就是您，程华小姐。” 
他说的是一日流利的英语。听他的话，我的内心不禁思索着：他们是什么人呢？是美国政府的人还是社会上的黑组织？绑架我是属于政治上的原因，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为了搞清这个问题，我不禁向他们问遒：“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那个象头儿的络腮胡子，对那两个大汉说。“给程小姐搬个凳子，倒杯水。” 
、等我坐定后。络腮胡子声音温和地对我说：“你先不要管我们是什么人。我告诉你，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回答清楚，马上就送你回去，一根汗毛不动你。要不，那就对不起了。不过也没什么，在这儿由我们三个人陪你玩，也不会寂寞的。怎么样？你可以选择啊!” 
这两种选择都惫味着耻辱和卑贱，所以，我什么话也不说。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搞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看我不出声，那络腮胡子以为我在等待他交代需要回答的问题，所以，他对我说：“贵国政府准备怎么安置夏南？你这次回美国来准备如何行动？” 
真卑鄙!他们肯定是受美国官方的驱使对我进行绑架的，黑组织决不会关心这些事情的所以，我对他们警告道：“告诉你们，你们这种所做所为，要引起外交纠纷的。再说，我什么也不会让你们得到的。” 
“小姐，你错了。”那络缌胡子继续说道：“我们把你弄来，就不怕什么外交纠纷。是你自己找来的。再说，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您被绑架了啊!你即使被弄死了，又有谁知道你是 
死在我这里呢？” 
他说得的确有理？我只好不吱声了。我靠着墙，闭着眼睛，但心里却忐忑不安，象提防饿狼一样，不时地睁开眼看着这三个犹太人。 
络腮胡子对我这种漠然的态度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用手指着我，对那两个大汉说：“先给她治病！” 
其中一个红头发的推开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朱迪！” 
一位身穿自纱薄裙，头顶一块白纱三角巾的姑娘进来了。想不到在这种地方竟然有这样美丽、飘逸的女人。 
她眨着蓝色的美丽的眼睛盯盯地从上至下打量着我。我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这样面熟，那小巧的鼻子和嘴，似乎在哪儿见过？ 
她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搪瓷盘子，里面装着象药之类的瓶子和针管。一步步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站住了，侧过脸对那络腮胡子说：“你们谁来？我今天头痛。” 
说着，她把方盘子放在我身边一张小桌上，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了。 
“真是他妈母驴上不去阵!”那络腮胡子骂了一句，挽了挽袖子向我走来，并对那两个大汉说：“来，按住她。” 
我象只小鸡一样被两个大汉缚住了，那个红头发的家伙拽着我的胳膊，络腮胡子把一个粗大针管里的药水推进了我的左臂里。 
我的头有些迷糊，面前就象有个投影器在转动一样，一些图像似曾相识的在我眼前闪耀而过。我恍惚知道，他们给我注射了记忆再现剂。 
这是美国亚特兰大医学院博士纪尧姆的最新发明，它可以让人在几分钟内将一周内的往事清晰地在大脑中浮现，并通过自言自语的方式坦白出来。这比战争时期使用的忠诚探测仪要先进得多。因为在亚特兰大参观时，我见过这种实验，所以，我在努力控制自己，并咬着嘴唇，决不说什么话，也极力不去想什么。 
关于夏南回国的问题，我找了中央的一位领导，他的见解十分开明而通情达理。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过？有了错误就踏上一只脚，让人家永世不得翻身或拒之于国门之外，不应该是我们**党的政策。对夏南的事也要进行具体分析，一是她年轻无知，二是我们工作也有缺陷。现在她转了一圈，经过对比之后，如果真要回来，我们要真心热烈地欢迎。应该说这是件好事，回来后请她讲讲感受。我想现在不少年轻人会信她而不信我们。他们听我们讲话，总认为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听她讲讲，他们会从中悟出点道理的。但是，至于如何回来，我对外交部说，一定按外交政策办，不要捅漏子……” 
朱迪，朱迪是谁？噢，想起来了。她是玛丽夜总会的，记得我去找于雨时见过她。当时她给我的印象是那样文静，那样美丽。她是著名石油大王哈罗德.享特的女儿。听于雨说， 
在萨克拉门托的密尔沃基农场度假时她奂踪了，原来她跑到纽约来了。可是怎么和这帮人混在一起了呢？ 
我是靠着墙躺着，还是躺在床上？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朱迪又端着一个方盘子进来了。这次不是药物，似乎是食物，还有一瓶酒。他们连吃带喝地调笑、胡闹着。我发现朱迪的眼睛不时地瞅着我。 
我旁边似乎有一台录音机。我明白了，他们在等待我说什么。 
上飞机前，我去西苑旅社看望了齐枫书记。他正在北京开中央全会，听说我要出国走了，他对我说：“告诉于雨和夏南，我们欢迎他们。**党讲话应该是算数的，决不会歧视犯了错误的人，当然，于雨还没什么错误。夏南即使有错误也可以理解，她毕竟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朱迪手里拿着根木棍驱赶着这几个男人说：“滚滚，去睡 
觉去吧!别想在这儿找便宜!” 
络腮胡子站在床上，躲着朱迪手里的木棍，一本正经地说：“你陪她？她把你整死跑了怎么办？不行!我在这儿睡!” 
“叭”朱迪真的打了他一棍子，说：“你找死啊!头儿怎么说的？她是中国记者，不是美国妓女!滚!” 
几个男人真的走了。临走时，络腮胡子用绳子把我的手捆 
了起来，以防我行凶或逃跑。 
我醒来了。我只感到头疼，嘴里也感到发酸。我听到远处轮船的鸣笛声——一个自由和运动的世界的声音。这个自由的世界离开我这静止的、幽禁的地方如此遥远。似乎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我躺在铺着麻袋的地板上，头痛欲裂，可能是记忆再现剂作用的结果。一想到这儿，我不禁惊问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不怕!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一周内我所经历的事都是可以公开见报的，包括中央领导的话。我想，他们也许对我会大失所望的。 
我弄不清我周围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记忆再现剂的作用所产生的幻觉。 
朱迪解开了我手上的绳索，牵着我的手，从禁闭我的那间仓库里出来，。穿过一个漆黑的通道，出了一个低矮的小门，小声对我说：“天快亮了，走吧!呆在领事馆里， 
一个月内不要露面，装作失踪了。” 
“那您怎么办？”我在为她的处境担心。 
“没事l我在这儿也是个头儿。”说完，她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我按着朱迪指的方向跑着，只感到浑身冰凉。我只穿着一件单衣，湿漉漉地粘在胸前，一点也不暖和。 
这时，我发现我是在一个酒吧区里，到处是“呃”、“俄克拉荷马”为名的破 
旧的小酒吧。喝醉了酒的水手蹒跚地从一个个酒吧出来…… 
我意识到，我必须离开这个不祥的街头，奔向比较明亮的另一头。 
我似乎觉得身后有砰砰的脚步声，所以，我不停脚地磕磕绊绊地跑着。 
我踉跄地跑过两堵墙，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有围墙的圆形露天剧场。在围墙和圆柱之间的空地上，按不明显等级排列着几十个姑娘，不同程度地脱去了衣服。男人们象扑灯蛾似地围看她们。 
这是纽约有名的旷地妓院。我吓得心里怦怦乱跳，猛地窜到一根柱子后面。这时，我看到有一双敌意的蓝眼在监视我，原来是一个黄头发的女人，渔网似的衬衣下露出那丰满的胸 
脯。 
“走开!”妓女显然把我当作外地来的一个竞争者。 
我终于找到了围墙的另一个入口，从这里穿过一道铁门，再拐过第七街，向南走五里地，就是中国领事馆。我终于闯出了旷地妓院，来到～条明亮的街道，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时，一辆出租汽车驶来，我拦住了它。司机探出头；上下打量 
着我，问：“去哪儿？” 
他是个年轻小伙子，样子不凶，也很和气，不象坏人。 
“去中国领事馆。” 
他打开后车门，我费力地爬进汽车后座，全身瘫软得象一团乱泥……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行路难》
斯特津：
爱德华的北京之行，竟然一事无成。蓝爱兰不来，连蓝冬也不来了。是什么原因？是谁搞的鬼？难道真的是爱德华？
夏南在海伦医院时，据马丁?巴德院长透露说，爱德华与她关系暖昧。我对此还并不相信。因为我有恩于爱德华，他也真心忠于我。几年来的实践能说明这一点。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夏南转移了。尽管如此，对于爱德华，我依然是信任的。
可是他的北京之行却使我大失所望。
杰克?杰佛里在北京给我打电话说，爱德华的行为可疑。但又提不出证据来。这帮窝襄废!
我决定最后考验一次爱德华，以决定我对他的取舍。让他去疯人院把夏南带来。我不仅安排了盯梢的汽车，还在他的汽车里装了遥控窃听器。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就可以窃听到爱德华和夏南在汽车里的谈话。
我在以镜为墙的房间里踱着，心情有些烦躁，也有些紧张。望着镜子里的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尽管我的身躯也算是高大、魁伟，花白的头发与保养很好的面
色也显得十分有派头，但是在以镜为墙的房间里，我这人就显得渺小了。
最近，接二连三的打击，我一生为之骄傲的自信心几乎丧失殆尽。每天，我前往哈罗德银行，走进大厅，人们纷纷向我点头问候，不少人阿谀地和我搭话。他们是有求于我，不得不这样做。
在董事长会议上，各种年龄的股东也都臣服于我，很少有象玛丽夜总会的弗里德雷克那样敢于向我挑战的，他们怕我，知道我手段之厉害。我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我看中的姑娘，似乎很少有不情愿的；我想吞并的企业，几乎没有不成功的。因为我有钱，我有强大的资本作为后盾，在我们美国，资本就是政治，资本就是权利，资本就是幸福。可是这一套观念，对于不少人，似乎不灵了，不仅对蓝爱兰不灵，对夏南不灵，甚至对象爱德华这样的犹太人也不灵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现在，东西方都在强调人的价值，对于这一套我不是不懂，根本不想懂。人的价值和资本的价值孰重、孰轻呢？几十年的实践告诉我，资本可以打倒一切，人的价值在资本面前是那么微薄、那么脆弱、那么苍白，这种观念在我的头脑里根深蒂固，似乎是难以根除了。可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在世界范围内，把人的价值提高了，把人的存在更理想化了，把喊了几十年、上百年的“人道”、“人性”等陈旧的概念又神圣化了。愈是强化他们，我的内心世界愈感到卑琐：阴暗，愈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
西方重视资本，东方注目权力，让资本和权力统治世界，这个世界就会是多数人的世界了。
突然，我写字台上键盘的一盏红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了。
看来，夏南上了爱德华的汽车。对此，我有两种分析，一是爱德华老老实实把夏南送到我这儿；二是他们可能一起私奔。如果是前者，那就证明爱德华依然是可以信赖的；如果是后者，我已准备了人和车，在高速公路上将她和他撞死或撞伤，就算是一次意外的车祸，顶多花上几个钱把司机赎出来。
“蜂音”传出小汽车的马达声和夏南与爱德华的谈话：
“爱德华先生!”是夏南的声音，她称他为先生．一句话就疏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爱德华没有出声。
“您要把我弄哪儿去？”
对于夏南的问话，爱德华依然没有回答。
“您不告诉我，我要跳车了。”她说着，车门发出“嘎
嘎”的声响。看样子她真要采取行动了。
马达声没了，车熄火了。
爱德华说：“夏小姐，请您坐好。我已经说过了，斯特津先生对您十分关心，他要和您谈谈，然后要您自己作出选择……我只能回答这些。”
夏南不出声了。马达声又响了，汽车开动了。
“让我自己选择？”夏南自言自语地叨咕着，“我还能有什么选择？我是中国人的败类，我没有资格再回去了；我又不是美国公民，到哪儿都要遭白眼；除了跳舞，我什么也不会，跳舞对于我，现在就象猴子捞月，可望而不可即啊!”
她说着，并传出嘤嘤的啜泣声。
“夏小姐，不要难过。会好的，一切都会变的。”
“不，不!”她一声低一声高地喊着：“爱德华先生，我求求您，把车开到金门桥上。您不要管我l我不想见斯特津!我为什么要见他呢？爱德华先生，我求求您!”
她这种歇斯底里，是典型的神经官能症的表现。这种病是抑郁和愁苦、孤独的必然结果。最近，我和社会学兼医学博士哈雷斯探讨过一些疫病诱发的原因。他认为精神在某些疾病中
起着关键作用，诸如癌症、心血管病、神经病等，长时间的精神不愉快，或突然的精神刺激和打击，造成肌体“运转”不正常，是一些疾病发病的关键性因素。夏南来美国这段时间，处于行动不自由的状态中，精神上就更不用提了，可以说是彻底崩溃了。她要自杀，这正是精神崩溃的表现。所以，我一方面怜悯她，另一方面也感到了她对我的威胁，在这两个方面对比中，当然我首先要考虑如何消除她对我的威胁了。用中国古典小说《三国演义》的典故来说，就是挥泪斩马谡了。如果仅仅是她个人的精神原因，而爱德华依然是忠于我的，那我还为什么一定让他们同归于尽呢？
我按按“蜂音”的话筒键，对跟踪和埋伏在曼哈特林荫大
街路上的人说：“算了，回来吧!没事了。”
尽管声音很大，但我自知是有气无力的。说完，我躺在沙发里，处于昏昏沉沉之中。
有时，我也在解剖自己，问自己：“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并不承认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当然，世界上的坏蛋并不“千孔一面”地杀人、放火、强尖妇女，坏蛋也是人，他也是出于人本性的需要而采取自己的行为。在人和人的比较中，关键是谁在头脑中不停地要故意干坏事，这样的人就很难属于好人范畴了。我这个人就比较复杂了，经常干坏事，也经常干好事，坏事往往是为满足感官需要，而好事往往又是满足理智上的需要。所以，这两者对于我来说，看起来矛盾，其实又是相统一和和谐的。在与夏南的关系中，我是坏人，成了坏人以后，为了自己的面子、威信，我理智上也不得不干坏事，结果，坏事干得也就越来越多了；在对中国关系上，我自认为是在手好事，做好人，但好事的原则是我不能吃亏，在这个原则指导下。我也很难保证都干好事，特别是我的驻北京代表杰克。杰佛里为了哈罗银行的利益，不得不做损害对华关系原则的事，因此，好也夹杂着坏的成份。看来，这样干下去，我的形象只能越来越糟糕了。
这些思考经常骚扰着我的神经，让我寝食不安，使我心情烦躁。每逢这时，我往往就钻进这四面是镜子的玻璃房间里思索、自省，我也常常对着镜子望着自己这渐渐苍老的形象感
叹。
案上的一盏绿灯亮了，门上的音乐铃发出悦耳的呜叫。我
打开“蜂音”，门卫告诉我：“夏小姐、爱德华来了。”
“让他们进来!”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用力地眨了眨眼皮，想尽量精神些。我坐在写字台后，面对着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他们进来了，夏南走在前面。她进来后，似乎对这富丽堂皇的房间感到新奇，认真地左顾右盼着，在她的神情里，我仿佛不存在。
我站起来，对她说：“夏小姐，您好!”
并上前几步向她伸出手，、以示友好。
她并没想和我握手，所以也没伸出手来。而是用居高临下的蔑视的神态和口吻说：“斯特津，您不错啊!”
我请她坐在写字台前的一个转椅上。、
这时，我突然发现爱德华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望着我，时刻等待着我的指令。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感动了。他辛辛苦苦地跟我干，有人也许出于嫉妒而诽谤他，竟对他进行了考验，
从心里讲，我实在是对不起他。我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写字台
的旁边，并对爱德华说：“过来，请一起坐。
我按了按“蜂音”键，说：“送三杯可可!”
夏南一直摆出那种豁出来和对我不屑一顾的神色，可可杯放在她面前，她却一动也不动。爱德华也一直盯着我，手捏着杯子也没动，似乎在等待我说什么。
我喝了口可可，直率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自由了!”
他们几乎同时把目光对向我，惊异地问：“什么？”
“我听了一些闲言碎语，说你们的关系不正常，我并不相信，所以，今天我请你们来了。本来，确切地说，是请夏南小姐，可是，我灵机一动，爱德华也属于我请的对象。”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他们，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爱德华瞥了夏南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夏南也瞧了瞧爱德华，然后两手捧着可可杯，不停地转动着，那苍白的脸上飘着红云。
看得出，他们很象一对恋人，也很合适作为一对恋人。
任何人都免不了要有冲动，我当然也不例外。冲动往往要出现历史性的错误，冲动也许会出现伟大的奇迹。面对着这一双年轻人，我突然感到了我应该作父亲了，我应起到架设爱的桥梁作用。尽管我也许不够资格，因为我曾经走了一条艰难而荒唐的路，对于夏南来说，我是可耻的，但是如果他们真的相爱，无论对爱德华还是对我的良心，我将更加罪恶深重而永远不能自拔了，只有向上帝忏悔，向上帝赎罪，以自己的行动来表明心迹，获得心灵上的安慰，才是可行的。
我一生中好事也许做得不如坏事多，做事时有理智的时间比冲动的时间长。这一次，我就让生活出现阴差阳错吧！
我端起杯子，把杯里的可可一饮而尽，站起身，。操起杯子向对面墙上摔去，杯子和墙上的玻璃镜子几乎同时碎了。那一面墙上的玻璃全震裂了，成块成块的玻璃掉在地上，碎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们似乎有些惊慌，特别是爱德华，他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那破碎的玻璃片。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这样的道理：对抗往往两败俱伤。我们和解吧！我们，你们，都成为朋友吧!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关系是否正常，但我想让你们成为朋友，我和你们也成为朋
友。请坐下。”
我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取出支票本，填上了六万美元这个。数字，并签上了我的名字。我把支票撕下来，递给了夏南，说：“如果你们能相亲相爱，这就算我送你们的礼物。如果不
能的话，你们可以分开，每人三万元。完了，你们走吧!”
爱德华收起了支票，他们走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瘫软地躺在转椅上。
的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会莫名其妙地作了这样一系列的决定。
现在，我希望他们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否则我会反悔的。
夏南；
六万美元，这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但是顷刻间都属于我们的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思维还未来得及开动，爱德华就将支票收了起来。突然，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应该凭自己的
双手赚钱，不应该伸出双手要钱。这是很多年前妈妈对我说的话，这时却突然映在我大脑的屏幕上。
我刚要说点什么，爱德华却扶着我的肩，很快地将我弄走了。
来到大街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去把一把钥匙交给了门卫，跑得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汽车还给他，我们走。"
他站在快车道边，叫住一辆出租车，我们坐上后，他对司机说。“皇后大街二百六十三号。”
他紧紧地依偎着我，右胳膊用力地搂着我的肩头，我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幸福了，我沉浸在姓爱的欢悦之中。我轻轻地对他说：“我爱你!”
他吻着我的嘴唇，回报着说：“我永远永远地爱你。”
皇后大街二百六十三号是一座漂亮的公寓，我们乘电梯到第六十二层楼的六二四房间，爱德华用钥匙打开了房间的门，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姿势对我说：“尊敬的皇后陛下，这是您
下榻的宫殿!”
望着他那笑容可掬的神态，我实在是抑制不了内心的情爱，跳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他趁势抱住了我的腰，我吻着他那满是胡茬的脸，心中漾起一阵阵因幸福而激动的颤栗。
这是一套豪华的双人间，室内的装饰令人易产生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我拉开了窗帘，一束阳光灌进了室内。我推开窗边的门，来到阳台上，我趴着铁栏向下一望，妈呀，就象身居天上一样。下面的楼房、街道、树木，就象孩子们摆的积木；人，就象移动的蚂蚁。住在第六十二层楼上，实在是太高了。
我的头有些迷糊，连忙转过身来。
爱德华钻进卫生间去了。我背靠着窗台，仔细地欣赏着室
内的装饰。
最显眼的是两张画。一张是《入睡的维纳斯》，一张是
《浴后的维纳斯》。一张在会客间面对窗户的墙上，一张在卧
室席梦思双人床的墙上。
《入睡的维纳斯》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乔尔乔内的油画杰作，描绘了爱神维纳斯在旷野沉睡的情景。山崖旁边铺着白色的垫毯，放着红色的枕头。爱神微斜着罗体，安详地沉睡着。远处的山丘。小城堡和小树都沐浴在玫瑰色的光辉之中。天地间是那样宁静，女神那自皙的肌肤在光的反射上呈金黄色，反映了她内心的静谧和和谐。
可是眼前这幅画上的维纳斯，并不是什么艺术作品，上面画的是一位丰腴而富有肉
感的女人。模仿者在画面上突出了女人小腹上那只手，和丰厚的臀部。这样给人的不是人体美与自然美的和谐的境界，而是刺激男人感官的一幅春宫图。
至于卧室那张《浴后的维纳斯》，原画的世俗生活气息本来就很浓，模仿者却更加重了春宫画的特色，使维纳斯由爱神变成了一个等待人去爱抚的富有性感的
裸女人了。
来美国之前，、中国正处于开放时期，过去禁止的东西，没有的现象都出现了。维纳斯也张开她那爱的翅膀，飞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黄河上下，飞到商店的橱窗里，美术学院的学生宿舍里、文化人士的书橱上、爱时髦的年轻人的办公桌上。应该说，这是中国的一个重大而又可喜的变化。曾听我的同学说过这样一件事：
他在美术工艺品商店几乎挤破了头，好不容易才买到了一尊断臂爱神维纳斯的五十公分高石膏雕像，他用上衣卷包了一下，背在肩上拿回家了。他放在写字台上，目不转睛地欣赏
着，仿佛从她那优美的曲线和肌肤里要找寻出多年来逝去的美和爱。尽管这塑像复制得十分粗糙，可毕竟是维纳斯啊!所以他满足了。
妈妈下班回来，一看到断臂维纳斯，禁不住大叫了一声：
“我的妈呀，你在哪儿弄来这断胳膊的娘儿们!让公安局看到不抓去才怪呐!快，听妈话，在哪弄的送哪儿去，别让人把你当流氓给办了。”
他没理妈妈。
早晨起来，把自己的小屋一锁，上班走了。等晚间回来一看，门被撬开了，维纳斯没了。他问妈妈，才知道，原来是被下夜班的爸爸给摔了，连石膏碎片也没留下一块。半年后，他下中班后正睡觉，爸爸却把他推醒了。他揉着眼睛，看到爸爸抱着一尊维纳斯的石膏塑像，笑嗬嗬地说：
“我还你的……”
连爸爸这样的人。对美和爱的神也接受了，何况那些天真活泼的年轻人呢!
然而，我也发现，许多年轻人在房间里摆着她，要么是为了时髦，要么是因为她是异性半裸像。不少年轻人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张口就说：“那光屁股的女人……”
看来，任何美的事物都能被庸俗和下流所曲解，美的招牌下；很可能就隐藏着丑……
在这充满了幸福和舒适感的房间里，虽然经过了短短的三天，但我却享受到了一个真正男人所赋予女人的全部幸福。
爱德华是值得我爱的。现在我感到，为这男人死也值得。
一缕柔和而又明亮的阳光从金丝绒的紫红色的窗帘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房间顿时变得有生气了。尽管我很疲劳，但是我还是用手揉了揉双眼，从席梦思床上爬起来，披上睡衣。拉开窗帘，推开阳台的门，趴在阳台的铁栏上。
啊!美国的早晨和中国的一样，也是这么美啊!
 
 
湿润的风，轻轻地从西海岸吹来，抚摸着我的脸、头发、胳膊和腿，是那么轻柔，那么舒坦。啊！大洋那边的风，它一定走过了遥远的路，飘过了长白山，飘过了鸭绿江，飘过了太平洋，到旧金山来，专门是为我而来吧？ 
风，吹拂着我滚热而充血的面庞，使我从幸福和激动中清醒了过来。 
我站在六十二层楼的阳台上，俯瞰着绿树葱茏的旧金山市，似乎一切都变得那么渺小。汽车小得象甲虫在爬行着，人小得象蚂蚁在移动着，。房屋小得象积木……站在这里，我仿佛 
置身在人世之外，头脑有些清醒丁。’ 
咦，爱德华干什么去了？ 
我回到房间里，突然发现他的衣服、帽子都从衣架上不见了。他是穿着皮鞋走的，还带走了皮包。这肯定不是散步去了， 
往常散步很少穿戴得这样齐整。 
我似乎有一种预感，一种不祥的征兆。 
我把床上的被、褥子都抖开了，把衣柜、写字台都翻了个底朝上，我想，他应该告诉我他去哪里。我穿上裙子，去问问侍者，看他有什么话留下没有。我刚要穿鞋，突然发现鞋里有一张纸，原来是一封信，是爱德华留给我的信： 
南： 
我走了，我将从你的生活里永远地走了。当然，六万美金我要 
全部带走。我给你留下了一千美金现钞在旅馆的帐房那里，也许够 
你回国的一切费用。你自己回去吧! 
也许你要骂我、咒我。可是我骂谁、咒谁呢？生活就让我这么干， 
我可以爱你，但是不等于不坑害你。作为一个美国人，我还算是有良 
心的。 
你不要找我了，因为在美国这片土地上，一个人真要是藏起来， 
是找不到的，连警察也没办法的，祝你一切如意!． 
爱德华 
我真不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怎么可能呢？我们两个人朝夕相处，信誓旦旦，刚才，他还睡卧在我的暖暖的被窝里，昨天，他还谋算着要同我一起回国，瞬息间，他怎么会携款而逃呢？ 
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报警吧？没必要。自己心爱的人，最信任的人，最崇拜的人逃跑了，还能说什么呢？多丢人!多令人伤心!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让我信任呢？ 
“铃……”电话响了。是谁来电话呢？不接！ 
我站在那儿，眼盯盯地看着电话机，它不停地响着。 
也许是爱德华？他是在开玩笑？ 
我拿起了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喂，是夏南吗？说话呀!我是程华。我就在六十二楼上的服务台前给你打电话。” 
我哭了，就象受欺负的孩子看到了亲人～样，止不住流下了热泪。 
程姐，你快来吧！我还有一丝信念等待你帮助我，我还残存着生活下去的勇气……我等待你。 
我打开了房间的门。 
可是回过头，看到爱德华的拖鞋，扔在地上的睡衣，床上乱七八糟的被褥…… 
霎时间，我心灰意冷了。我望着敞开的阳台的门，慢慢地向前移功着脚步。 
我一步一回头地向阳台走去。手扶着阳台的栏杆，首先看到的是远处浩瀚的大海。 
雾沉沉，白茫茫。在蓝天下，大海似乎不象平时那样汹涌澎湃，而是静静地、悄悄地横躺在那儿，吟唱着哀婉的歌，波光在不停地眨着眼睛，似乎望着我，舒张开那宽阔的胸膛在欢迎我。 
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了，我只想从这里飞向大海。 
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是程华进来了，她环视丁房间后，目光立即惊愕地射向我？ 
喊道：“夏南” 
我依恋地望了她一眼。毅然地扭过头，向阳台外扑去…… 
只听到程华一声令人肝胆撕裂的喊声：“夏……南……” 
程华： 
我乘坐的CA984航班的747客机刚从纽约起飞，就望见了雄踞在纽约港那象征着美和自由的高达九十三米的自由女神像。然而，对于我来说，她已失去了在地下仰望她时那种伟岸 
和宏大的气魄，她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从我的视野中消逝了。 
CA984从纽约飞往上海，中间要在旧金山停机。所以，我和于雨在电话里约定，一起乘这架班机回国。 
于雨在旧金山登机时，我一眼就瞧见了他手中捧着的小小的骨灰盒，那里面盛着的是夏南的骨灰。它一直伴随着他完成了在美国的学业。 
于雨向我点了点头，就算和我打招呼了，然后，他坐到我身边预订的座位上了。本来，我们应该有许多可交谈的话题，诸如，他是如何攻取博士学位的；我调回北京新的安排；他和房东玛格丽特的关系……但是，由于他手中捧着的那小小的骨灰盒，一切话题都顷刻间从大脑的屏幕中消逝了。 
离开旧金山，机下就是蓝色而浩瀚的大海，不知为什么，我突然站起身，趴在舷窗上，想再认真地看一眼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可是，机下已经是汪洋一片了。 
望着于雨怀中捧着那夏南的骨灰盒，我想起了美国犹太女诗人埃玛。拉扎鲁斯的《新巨人))中的诗句，它镌刻在纽约港自由女神的基座上。 
……把你们那些人给我吧， 
那些疲惫的人，穷困的人， 
蜷缩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人， 
在你们富饶的岸边遭到不幸被遗弃的人， 
把那些无家可归、流离颠沛的人交给我， 
我在金色的大门高举着明灯! 
一九八六年六月一日完稿于长春 
二零一一年九月三十一日电子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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