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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一乘风
　　作者：雪脂蜂蜜

　　第一章

　　银色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我身上，阵阵山风从我脸上慢慢地拂过，微微缓解了骨头中的剧痛。
　　我咬咬牙，想撑起身体，可全身毫无力气。眼皮越来越重，痛觉一丝丝抽离，身上的凉意慢慢变成了一种虚无的感觉。
　　月光很美，透明的夜空蓝晶晶的，风中含着阵阵浓郁的山花香。真想睡着，永远都不醒来。
　　忽然，一个念头飞快地从我脑海里掠过：晓一，你不能睡，你得照顾行风。
　　对，我还有小风，我怎么能睡？醒来，快醒。
　　终于，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风依然安静地坐在我身旁，抬着头茫然地看着山间的月亮，眼睛里一片空洞洞的茫然。精致的脸庞在月光的渲染下美得像幅画，可惜一点生气都没有。
　　我撑起身体，轻轻地将他的头揽进怀里，安慰道：“没事的，姐姐不会睡，姐姐不会抛下你。”
　　他仍旧没答话，没反应，扇子般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上面挂着一颗晶莹的小露珠。
　　一阵风吹来，刮得我鼻子发酸，我急忙咬咬牙，将眼泪憋了回去。我是大人了，大人是不会哭的，我不能哭，我要让小风活下去。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将他移到背上，向前爬去。
　　可能是好几天没进食的关系，我的手软得像棉花，根本抓不紧地上的草。背上的人也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突然，前方传来爹爹熟悉的声音：“不要再背他了，孩子，你要记住，你是莫晓一，是我莫重天的女儿，你有你自己的命。”
　　“爹爹？”我艰难地循声抬头望去，哪有爹爹的身影，眼前只有一道深深的悬崖，悬崖下面一片黝黑。我站在悬崖前，双手热呼呼的，一滴滴粘稠的液体正顺着我的指尖往下滴。
　　我干了些什么，我刚才不是背着小风在地上爬吗，怎么会站在这里？我是谁，我是莫晓一吗？
　　“你要离开我？” 背后又传来了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谁？”我猛地转身，却见一把匕首闪电般地没入了我的胸膛。鲜红的血和着透明的水，顺着剑身源源不断地流到那人手上。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样子，可他的样子一片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伤口没有任何感觉，心却疼得快要让我窒息。我不愿相信他能狠下心，却又不得不信，因为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你……”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谁呢？小风。可小风又是谁，我能和他说些什么？
　　他抬起手，轻柔地替我抹掉脸上的水珠：“不许死，不要死，不许丢下我。”
　　我根本不想死，是你要我死。
　　在本能的驱使下，我向后一倒。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封住了我的七窍。黑暗中伸出无数只手将我牢牢抓住，我挣扎了两下，终于沉入了了无尽的黑暗。
　　梦醒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碧蓝的天，还有几朵移动着的云。我试着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人点了穴道，全身麻木，手脚又冰又凉，根本动弹不了，怪不得会做怪梦。
　　这时，一张堆满假笑的脸凑到了我的头顶：“晓一，醒了？”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盘在脑后，用树枝固定，精明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一看就知道是我那输得精光的师傅。
　　“师……”刚一开口，她眼疾手快地将一颗辛辣的药丸丢进了我的喉咙，然后解开了我的穴道。
　　“早上一粒药，别忘了。”
　　我被呛得眼泪直流，赶紧坐起身，伸着脖子将那颗难吃的药咽了下去。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好，这次她比较讲究，给我留下了发带。再看看四周，我们坐在一辆破破烂烂，散发着阵阵农肥味的驴拉板车上。枣红马，簇新的马车以及装财物的包裹早已不见踪影。
　　师傅背对着我，心虚地甩着驴鞭：“晓一啊，师傅只是借借你的项链，等赢了钱师傅一定还你。”
　　叹了一口气，我无奈地从布袋中掏出账本，问：“这次又借了多少银两？”
　　“嘿嘿，三百八十二两……”
　　我吓得连手都哆嗦了，失声叫道：“哇，太难得了，你竟然没把给我卖了！”
　　师傅回过头，脸上得意的表情活像一只咬了鸡的狗：“别急嘛，群英会嘛就是打架会，哪天没有十几个人断手断腿，是我捞钱的大好时机。我们这一趟不光能把债还清，还能把你的嫁妆挣出来呢。对了，你想不想见你的未婚夫君，他这回肯定也会去灵峰。”
　　我气得脑瓜子隐隐作痛，可又无计可施。
　　师傅叫司徒杜娘，是个大夫，接骨手法高超，天下无人能及，原本有个外号唤“接骨圣手”。可她嗜赌成性，还十赌九输。每次拿到就诊金立刻去赌坊，押一两输二两，押二两输四两，不光输掉了大半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不知何时，有人给她起了一个新外号，“司徒赌娘”。
　　前一阵子听说灵峰要召开群英会，群英会原本五年举办一次，这场大会将选出整个武林中最强的人。在群英大会上称霸的人，将被冠以武宗的称号，并获得当今皇上御赐金牌一块，载入史册。因为战乱，群英会停办了两届，如今再次举行，自然吸引了天下众英豪。为了躲债，也为了赚钱，我和师傅变卖了仅剩的家产前往灵峰。不曾想，最后这点家产又被师傅输了。还好，我的鞋底的暗格里还藏着一点碎银子，不然我们今天就得饿死。
　　见我望着天发呆，师傅讨好似的问：“晓一，你在想什么？”
　　我有气无力地答：“在想我们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
　　“急什么，你的未婚夫家有钱，过两天你嫁了人咱啥也不愁了。我也不要太多彩礼，随便修个庄园，请十几个下人也就行了……”
　　听她又开始胡言乱语，我捂住了双耳。
　　所谓的未婚夫是孟家三公子，上次孟三公子骑马掉下悬崖，全身骨头断了几十处，幸得师傅医治，半点后遗症没落下。孟家老太太喜极，问师傅要多少酬金，师傅见人家家大业大眼馋，便主动替我求亲。孟家老太太没料到师傅会提这种要求，用以后再谈来推脱，师傅便一厢情愿地认为人家应了婚事。
　　为什么爹爹会和师傅这种人是好朋友呢？我欲哭无泪。
　　爹爹是一名刀客，娘亲离家出走后我和他流浪了好多年，十一二岁的时我摔坏了脑袋，什么事都记不得，什么人都不认得，爹爹便将我送到师傅身边治病。前年我的病刚好爹爹便得了急病，过世前将我托付给师傅照顾。
　　照顾？笑话，我照顾她才是真的。

　　第二章

　　林中的天气变化多端，早上还是晴空万里，中午便乌云密布，天边传来了沉闷的雷声。还没等我们找到什么落脚地儿豆大的雨便刷刷落下，打得人生疼。老驴赖在道上，怎么抽都不挪脚。我只好下车拖着老驴往前走，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乡野小店，我已累得全身发抖。
　　小店地处厚厚的密林中央，是一幢歪歪斜斜的两层小木楼。木柴拼凑起来的篱笆和大门。瓦片上和院子里盖着厚厚的松针，台阶上长满了绿森森的青苔，不注意还以为是山野破庙。
　　听到车轮的声音，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二一边剔牙一边拉开了门：“两位，打尖还是住店？”
　　师傅听到这话，一个箭步从板车上窜下冲进店门：“都要，有好酒好菜尽管上。”
　　等我将一切都打点好走到大堂的时师傅已捧着酒壶喝得不亦乐乎，我劝道：“师傅，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师傅双眼一瞪：“怕什么，反正你随时都能变出钱来，难道你还能让我挨饿？”
　　我无奈地一笑，朝四周打量了一下。饭厅不大，只有三张桌子，对面的桌子上坐着几个正埋头吃饭的大汉，店小二依在柜台旁无精打采地嗑着瓜子。墙角放着几把沾满土的农家器具，看样子没什么异常。
　　一壶浊酒下去师傅就醉了，我和店小二一起将她扶进屋放在床上，店小二又帮我打了盆洗脸水。
　　我放下行李，洗净了脸，抬头看着满是铜绿的铜镜。镜子里的我有一双妩媚的丹凤眼，柔软的头发简洁地用蓝色发带束在脑后，算得上清秀可人。但不知为何，每次看到镜子时我总觉得自己在看一副不真实的画，画后隐藏着很多东西，许多我有隐约印象的东西。
　　“我还没洗脚！”师傅迷迷糊糊呻吟道。
　　于是我停止沉思，端了盆洗脚水蹲到床前，脱掉师傅的袜子给她洗脚。
　　“晓一。”她轻声叫道。
　　我抬头望着她，只见她醉眼迷离看着我，甜甜地笑着。其实师傅没多老，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如果打扮出来应该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晓一，你为什么不离开我呢？”
　　我摇摇头，仔细地搓着她脚上的污垢。
　　“你不能离开，你爹说了，若你贻害人间就让我杀了你，啧啧，”她笑得更欢，“就算让你离开我你也无处可去，你没有朋友，没有过去，没有家人，只有我这个师傅。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想活着？”
　　我浅笑：“师傅，你醉了，睡吧。”
　　话音刚落，师傅一抬脚，狠狠地踹在我的鼻子上，顿时鼻子一辣。还没等我喊疼，手腕已被她扣住，紧接着，她一挥手，手指夹着银针重重地从我身上拂过。
　　痛，无法言语的痛像万根钢针一般从心脏荡漾开，射向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我扎成碎片。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亮闪闪的星星，渐渐的，剧痛化成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不是痛，不是麻，却难受得让人窒息。在这种感觉的作用下，血液开始慢慢燃烧，身体快要被热量融化。我热得想大喊大叫，喉咙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迷糊中，师傅对我露齿一笑：“乖乖听师傅的话，师傅花钱时少啰嗦，别说什么省一点之类的话，师傅被雨淋了，心情差着呢。”说着，放开了我的手。
　　我无力地倒在地板上，本能地用自己滚烫的脸贴着冰凉的地板，想减轻一点痛苦，可地板很快就被我的身体染烫，根本没有用。
　　“想要药吗？”师傅得意洋洋地摊开手，手心上放着一颗棕色的药丸。
　　我急忙拼命地点头。
　　“噗通”，药丸掉进了洗脚盆。
　　“自己拿。”师傅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棕色的药丸静静地躺在盆底，无情地嘲笑着我。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伸手从盆中捞起药丸，一把塞进了嘴巴。立刻，剧痛像漩涡一样快速退下，眨眼功夫，身体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吃完药就滚，看到你的脸就烦。明天早上我要吃糖醋排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给我做。还有，给我弄件换洗衣服。唉，我真辛苦，每天都得给你这累赘配药，没个消停。不给你配吧，你这样发作我又不忍心。”
　　我扶着床慢慢地站起身，踩着轻飘飘的步子朝外面走去。店小房少，只有四间小客房，两两相对，中间一条一尺宽的走廊。客房左边是楼梯，楼梯口灯影潺潺。我倚着墙柱坐在积满灰走廊上，掏出手绢堵鼻血。
　　鼻子酸痛，胸口被一股火辣辣的气涨得快要炸开。师傅每次喝酒我都会遭罪，不是不难过，只是懒得反抗。不光是因为师傅会替我配压制恶疾的药，还因为爹爹的嘱咐。
　　那时爹爹躺在病床上，紧紧地揪着我的手，眼圈乌黑，脸色蜡黄：“晓一，司徒杜娘以后就是你的师傅，你发誓，以后要听师傅的话，不可违背师傅的意思，就算她让你死你也不能有怨言。”
　　“爹爹，我的病已经好了，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我不想司徒杜娘那个怪女人做我的师傅。
　　“不管你想不想，你发誓。”爹爹的手劲很大，仿佛要将我的手腕捏断。
　　我坚决地摇头：“谁也不能决定我的生死。”
　　“可你是我生的，这是你的命。”
　　我长吸一口气：“……”
　　爹爹沉默了半响，缓缓地点点头：“是。”
　　心脏一紧，眼泪瞬间从我的脸庞滑落：“我是你的女儿啊。”
　　“所以我才要你答应，你快发誓。”
　　……
　　无论我怎么回忆，我都想不起那天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我只知道那句话很重要，但我不记得它的内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就好像说话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蹬蹬蹬”，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楼梯口的灯光开始缓缓移动，有人上楼来了。
　　我急忙站起身，往后退了退。先上来的是店小二，看见我，他吸了一口冷气。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好看，说不定脸上还有鼻血什么的，不由冲他抱歉地一乐。
　　他勉强回了我一丝笑，对后面的人说道：“两位客官走好，路黑。”
　　“多谢。”很好听的嗓音，柔柔的，比丝竹还清澈。让我不由有些自惭形秽，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在墙上。
　　渐渐的，来人越来越近，我装着不经意地瞥了过去。一张柔和的侧脸，精致的轮廓，波澜不惊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安静而干净的笑。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股墨香在我四周淡淡地飘开。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月下的白莲。那是一种美得能让人心中无比平静，忘却一切烦恼的事物。
　　“姑娘，您好像流鼻血了，要不要我给您弄点清火茶？”
　　听到小二的声音，我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傻笑了许久，脸腾地一烫：“不用，多谢小二哥。”
　　小二没注意到我的窘态，告辞离去：“那我不打扰你了，姑娘早些歇息。”

　　第三章

　　不一会儿，楼梯口的灯暗了下去，想必是小二去睡觉了，对面的那对主仆说了几句话后也吹了灯。
　　屋外，大雨依然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中间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夜越深四周越冷，虽然身上的衣服渐渐被自己的体温烘干，但我还是冻得发抖。
　　不知蹲了多久，对面的房门轻轻被人拉开。开门人端着油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外。见我抱着双臂蹲在他对面，他有些吃惊：“姑娘，你蹲在这干什么？”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正脸。头发一丝不苟的用米色头巾固定在头顶，如远山般清秀的眉毛，一双带笑的眼睛，眼眸黝黑，笔挺但不太高挺的鼻子，柔和而俊俏的嘴唇。身着一套整整齐齐的灰色书生衫。不知是不是因为眼神变了的关系，我竟然觉得现在的要他比刚才的惊鸿一瞥要更年轻更干净，如潺潺小溪中跳跃着的清澈阳光。
　　“姑娘，你在这做什么？”他重复道。
　　我微微一笑：“出门透气。”
　　“天色已晚，你还是赶紧去睡吧。”
　　“你不也没睡，”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妥，我跟他又不熟，于是又加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他僵了一下，讪讪地说道：“在下唐突。”说完，关上了房门。
　　我知道人家不会无缘无故半夜出来瞎晃，我要是识趣就应该关门进屋，但师傅还没睡熟呢。
　　又过了一会儿，房里终于传来了师傅震天的鼾声，我正想进屋睡觉，对面的房门再次被拉开。这次开门的是书童。这书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瘦削，眉清目秀，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神气。
　　“你怎么还在？”书童比较直接，不耐烦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重重地甩上了房门。
　　看来自己真的打搅到别人了，我忍不住暗暗发笑，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师傅大敞着四肢睡得很香，我侧身睡在床沿上，刚合眼就进入了梦乡。
　　什么声音？！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天还是黑漆漆的一片，雨已经停了，除了积水的流动声和师傅的鼾声，四周再无一点声响。
　　难道是我听错了？
　　刚想再次入睡，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咚……咚……咚……”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正缓慢移动着，一下一下，又重又闷，像只拳头在桌子上敲。还没等我判断出那是什么，中间又掺入了一种新的声音：“咚……咯吱……咚……咯吱……”
　　那咯吱声我有印象，是上楼梯时楼板发出的声音，有奇怪的东西在上楼！
　　我一骨碌坐起身，摸了摸床头的行李。佩刀已经被师傅输掉了，匆忙找了一圈，只在床边摸到一个长长的青铜烛台。
　　声音越来越近，我轻轻地走到门边，屏住了呼吸。
　　慢慢地，窗棂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烛光，是从楼梯口方向传来的。那烛光很奇怪，伴随着那奇怪的声音，一上一下地跳动着。
　　会不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会是谁呢，店小二，对面的主仆？
　　就在我思考的当头，那东西已经上完楼梯，朝房门这边移了过来：“咚……咚……咚……”
　　地板在微微震动，火光沿着惨白的窗棂一跳一跳地移动着，离房门越来越近。
　　我一手捏紧烛台，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唰唰唰——”在这关键时刻，师傅竟然磨起了牙。
　　那东西停住了，一动也不动地呆在门口，昏黄的灯光在灰暗的窗户纸上缓缓地摇曳着。
　　四周骤然静了下来，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长吸一口气后，我轻手轻脚地趴下，顺着门底的缝看了出去，顿时心脏紧缩，浑身一片冰凉。微光中，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恨恨地从门底缝中盯着我。
　　就在这时，外面猛地响起了书生颤巍巍的怒喝：“你是什么人？”
　　那双眼睛似乎被惊到了，迅速从门缝下闪开。听到别人的声音，我回过神，一下子从地上跃起拉开了门。门外，书生举着一条长凳，一脸紧张地看着前面。而书童扛着一根板凳腿，哆哆嗦嗦地躲在书生身后。
　　楼梯口前一片昏暗，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用头静静地倒立着。他的双手和袖子一起紧紧地贴在身体上，双腿并在一起，脚底指向天花板。脚掌中间歪歪斜斜地立着一盏油灯，灯里燃着一豆惨绿的光，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突然，那个人兀地在原地跳了一下，传来了清晰的一声：“咚——”。紧接着，书生“啪”的一下摔了一个大屁股墩，随即身体猛地从地上弹起冲向天花板。幸好他手腕一转，用手中的板凳勾住了门框。人就这么挂在了门廊中间，像一件被晾在竹竿上的衣服。
　　“哥哥！”书童大惊失色，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身体。
　　看着他的姿势，我一个激灵，抬头朝天花板上望去。果然，天花板上贴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身体，只能模糊地看见一张苍白的脸，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来不及多想，我跳到门廊中央，举起烛台对准那张脸抡了上去。只听一阵猫□似的惨叫，那个倒立着的人腾空而起，像是被人提起来一样，飞快地朝我压过来。我连连后退，忽然看到那人脚底上空有什么东西一闪，终于完全明白了，忙闪到书童旁，抢过他的木棒窜上墙壁，对着那张诡异的人脸使劲一挥，“嘭”，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应声而落，砸在那个倒立人身上。
　　原来是一只桌子那么大的蜘蛛，通体黝黑。蜘蛛身体已被我砸得稀烂，绿汁直冒，但还是可以隐约看出蜘蛛背上有一副灰白色花纹图案，怎么看怎么像人的五官轮廓。八条蜘蛛腿粗如儿臂，上面长满了可怖的绒毛。
　　我好像听说过这种人面蜘蛛，它不会结网，但蛛丝极其有韧性。专门捕食大型猎物，抓到猎物后会对猎物注入麻痹毒素和消化液，将猎物活活的融化，然后吸食其汁液。但这种蜘蛛是半妖之物，怎么会在这个普通旅店出现。难道真像师傅所说，乱世生妖？
　　蜘蛛前端有两条银丝，一条黏着书生，一条黏着那个倒立着的人。那人我见过，是白天见过那些壮汉中的一个。他的身体被几根银丝裹得紧紧的，双目溢血，像是受了很大的撞击震裂了血管。刚才那些咚咚声全是他脑袋砸在地上的声音，撞那么多下，很难活下来。我壮着胆子将手伸到他鼻孔下探了探，果然已经没气了。
　　这时，书生揉着屁股走过来对我作了一个揖：“元晨风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我站起身，装着整理了一下额头上的头发，实则偷偷抹掉了额角的冷汗：“举手之劳而已，公子不必客气。”
　　“请问姑娘尊姓大名。”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板传来了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顿时浑身紧绷：“先别多说，这里还有蜘蛛，得赶快离开。”

　　第 四 章

　　说完，我跑回房间使劲摇了摇师傅：“师傅，师傅快醒醒，这里有人面蜘蛛。”
　　师傅翻了一个身，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人面蜘蛛？”话未说完，大脚已闪电般地劈了下来，我早有准备，一把掐住她的脚腕，笑道：“师傅的脚挺有劲，看来酒醒了。”说着把她的脚扔到一边，抓起行李转身就走。
　　“哎呀，我家晓一不孝顺哦，不管我这把老骨头喽。”师傅在我身后假惺惺干嚎。
　　我知道她的武功很高，懒得理她，径直出了门。元家兄弟等在门外，元路拿灯，元晨风抱着那条宝贝条凳。我们排成一排，小心翼翼地朝楼下走去。
　　楼下非常安静，房内的摆设没什么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不过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夹杂着土腥气的浓烈臭味，熏得人寒毛倒立，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我们大气都不敢出，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好不容易走到门边，拉开大门，我快步冲到院子里，大赦般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才出来呀，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师傅端坐在院子中央，屁股底下的人我认识，是那个店小二。
　　一见小二，元晨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表情变得严肃万分，他放下条凳，几步走到小二脑袋前，大声问：“本官乃灵峰县县令元晨风，早就听人报这家旅店有古怪。快说，你们豢养那害人的蜘蛛干什么？”
　　可怜的小二被师傅的屁股压得脸色泛青，轮廓扭曲：“冤枉啊大人，那蜘蛛不是我们养的，我们哥几个靠盗墓为生。这附近有个大墓。可这临近山道，我们为了掩人耳目修了这间旅店，在旅店后堂开了一个盗洞，日夜挖掘。今夜终于挖到了陪葬室，没曾想陪葬室里全是蜘蛛，还有大粽子，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那些东西肯定也沿盗洞钻出来了。”
　　元晨风愤愤地一甩衣袖：“大胆，你们不知道掘人坟墓触犯我承天律法吗？左右，给我拿下！”
　　左右？我纳闷了，院子里除了我们五个，没别人啊。
　　“噗嗤——”师傅忍不住笑出声来，“元大人，你还是等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再审案吧。他可说了，陪葬室里“全”是蜘蛛，还有大粽子，就是僵……”说到这，师傅忽然瞪圆了眼睛，紧接着利落地飞上了旁边的大树。
　　还没等我发问，一股凌厉的劲风呼啸着朝我的后脑勺袭来，我急忙往边上一闪，避过了后面的攻击。扭头一看，院子里多了一个大黑熊似的怪物。它身材高大，形状像人，全身上下包括脸都覆满了黑毛，不辨面目。十指尖尖，指甲寒光闪闪，像钢爪一般。身上还散发出一股令人反胃的腥臭味。
　　元晨风失声问道：“什么东西？”
　　听到声音，黑毛怪立马改变方向，无声无息地朝元晨风跳了过去，一跳便是好几米。形势危急，我一跃而起，飞起一套连环脚正中黑毛怪的脑袋。不料黑毛怪的身体比石头还硬，一脚踢下去差点没把我的头盖骨震碎，可收腿已来不及。等出完招，骨髓里都像有刀子在刮一般，疼得我摔倒在地，抱着脚惨叫起来。
　　受到攻击，黑毛怪愣了一下，转身挥动着利爪，对准我的脑袋狠狠地插下。我没空再疼，一个翻滚避过了它的爪子，挣扎着想爬起身。可脚已经疼得不听使唤了，我蹬了几次都没站起来。身后阴风阵阵，我几乎感觉到了黑毛怪利爪上的劲风。
　　就在这时，平地里响起了一道气贯山河的呐喊：“呀！”
　　我还以为我幻听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元晨风高举着条凳英勇无畏地冲了过来。
　　“啪”，条凳在黑毛怪背上开了花。
　　黑毛怪浑身一震，跳转身又朝他扑了过去。
　　元晨风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扔掉板凳腿就跑。可黑毛怪看似笨拙，实则奇快，一下子便跳到元晨风身后，举起了爪子。
　　完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时，一个鹰般的矫健身影卷携着满月状的刀光从天而降，利落地将黑毛怪劈成两半。
　　元路又惊又喜地喊道：“孟大哥。”
　　黑衣少年的声音很冷静：“这是尸体所化的黑凶，你们没事吧？”
　　我好奇地盯着来人手中的刀。如果我没记错，那是莫晓一爹爹莫重天的刀。
　　“唉，”坐在树枝上的师傅懒洋洋地说道，“看戏正起劲，出来一个搅局的，真没……”
　　忽然，师傅的声音陡然消失，一股冷风轻轻从我的后颈拂过，头皮顿时一麻。我想动，可身体像石化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眼前的东西渐渐变得模糊，像水一样化开。恍惚中，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我的脑袋，脑海里响起了一道飘渺的女声：“你不是莫晓一。”
　　迷糊中，我不由自主地答：“我是，我当然是莫晓一。”
　　我叫莫晓一，家在一个小县城。爸爸妈妈在我五岁时就去南方打工赚钱了，我在众多亲戚家流浪了七年，十二岁时开始一个人在老屋生活。爸爸妈妈的消息很少，除了每年给我寄一次钱以外基本不和我联系。高考后，我鼓起勇气南下去找他们。结果，他们真的赚了很多钱。爸爸娶了一个新妈妈，妈妈也找了一个新爸爸，两家人其乐融融，生活幸福美满。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都没认出我来。
　　于是我再次背起行囊，拿着爸爸妈妈一次性给的学费回了家乡。一进门，我拉开被子倒头就睡，没想到一觉醒来我成了另一个莫晓一，还多了一个即将病死的爹。
　　这个爹和他的女儿也不亲，明知他女儿失忆还逼她女儿发奇怪的誓言。爹在我醒来后的第三天就过世了，将我交给了师傅。虽然师傅好吃懒做，又嗜赌，又嗜酒，还时不时用我的恶疾威胁我，但有人认识总比被人忘记有趣，于是我安心留了下来。
　　至于另一个莫晓一，我的身体完美地保留了她十一岁前的记忆和身手。如果爹说的是实话，莫晓一十一岁以后一直在沉睡，那么，这个莫晓一也是我。或许，那个从异世界来的莫晓一才是我的梦。我就是莫晓一，唯一的莫晓一，我要想办法治好我的病，好好活下去。
　　“呵呵呵呵，”那道女声空灵的一笑，“那么莫晓一，和我永远在一起，好么？”
　　“你又是谁？”我努力想看清她的样子，可我的身体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眼前一片朦胧。
　　“我，就是我啊。”说到这，她的声调突变，转成了一道温柔的男声，“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
　　心脏突然一阵没缘由的闷疼，我想看到他，我想搂着他，我不想离开他，可他到底是谁？
　　“哗啦——”，耳边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水声，随即全身一凉，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奇怪的声音和感觉全都消失了。
　　头顶上，师傅端着一个木盆，正一脸探究地看着我。
　　我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师傅，你做什么？”
　　“救你啊，你刚才中邪晕倒了。”
　　我起身，发现自己坐在板车上，旁边野店里灯火通明。
　　“元晨风他们呢？”
　　师傅坐上车，一扬驴鞭：“他们说什么不能让剩下的东西跑出来，要把洞口封住，没咱什么事了，走吧，你的身体招邪，不宜在阴气太重的地方多呆。”
　　我拧拧衣襟上淅淅沥沥的水，然后抱紧双臂，一边发抖一边感叹道：“师傅人最好，总是这么关心我的身体。要不你干脆将我的病一口气治好得了。”
　　师傅扭头得意洋洋地一笑：“你怕什么，有师傅每天给你配药，你死不了的。”

　　第五章

　　灵峰县原本是个不为人知的边城，地处西南边境，地广人稀，境内多大山密林。直到很多年前殷门掌门人殷忠劲在第一届群英会上力克群雄，获得“武宗”称号。当时的皇帝大笔一挥，将殷门练武场定为群英会永久举办地，大家才开始注意到殷门总坛所在的这个小城。
　　不过即使这样，灵峰县大多数时候仍然只是个安静的小城。因为殷门总坛不在灵峰城内，从县城到殷门大约要走三个时辰。我和师傅没有群英会请帖，只好在灵峰城边租了一间临水的房子。房子又老又潮，从外面看上去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准备来个前滚翻。推开门，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味道浓得足以将人直接熏成霉干菜。楼梯虽然破破烂烂，但精神十足，人一踩上去它便中气十足地尖叫起来，活像一个骂街的泼妇。
　　刚放下行李师傅便急急地拉着驴车找赌坊去了，我蒙好面巾，拿起扫帚开始大扫除，一时间灰尘漫天，吓得众多会飞的不会飞的土鳖满屋乱窜。
　　天将黑的时候，两个人从院子外款款地走了进来。元晨风换了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长衫，疲惫的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嘴角带着一抹礼貌而亲切的笑。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朵娇美的白山茶。
　　他身旁的人更醒目，脸如雕塑般五官分明，两条剑眉间一点赤色的朱砂痣，目似寒星，嘴角微微上翘，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身穿一件金纹黑底立领窄袖长袍，腰束金银两色铜钉皮带，斜挎一把黑沉沉的乌刀。潇洒得让人不得不相信，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两个男人一个清新俊逸，一个英气勃发，站在一起，竟显得异常和谐，赏心悦目。
　　“姑娘，”元晨风一丝不苟地给我作了一个揖：“昨日事情紧急，在下还没来得及问姑娘的芳名，请姑娘恕罪。”
　　我拉下面巾展颜一笑：“你要是把我当朋友以后就别在我面前这么多礼，叫我晓一就行了。”虽然元晨风言行举止酸得让我倒牙，可他是个在危急关头可以信任的君子，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我莫晓一的运气。
　　与君子相交不用花太多心思，元晨风愣了愣，随即了然地一乐：“晓一，好名字。那么，晓一也可直呼我的字，阿勉。”
　　我转向那个英俊的持刀少年：“请问这位是？”
　　黑衣少年拱手道：“在下孟知寒，昨夜与姑娘见过。”
　　我差点没咬着舌头，孟知寒，就是当朝镇军大将军孟怀兴的三儿子，师傅给我定下的未婚夫婿？他来干什么，他知道我的身份吗？一时间，各种问题在我脑海中来回转了好多圈。
　　“晓一，你怎么了？”阿勉奇怪地问。
　　“没什么。”我回过神，小心翼翼地瞥了孟知寒一眼，见他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神态自若地望着我，不由稍稍心安，“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了师傅懒洋洋却比厉鬼还可怕的声音：“晓一，客人来了怎么不倒茶？哎呀，这不是我的好徒婿么？”
　　我顿时头皮发麻，喉咙发苦，恨不得立刻夺路而逃。扭头一看，只见师傅坐在屋脊上，嘴巴周围满是油光，手里还拿着一个鸡腿。
　　看到师傅，孟知寒快步上前，双手抱拳：“司徒前辈，晚辈想要回昨晚前辈从我这带走的水玉镯。”
　　我明白过来，无奈地望着天，俗话说：十个赌徒九个贼。师傅是个坚定的赌徒，当然坚定地执行着赌徒定律。可惜了她那一身好武功，全用在坑蒙拐骗偷上了。怪不得昨天她把鞭子甩得震天响，原来是偷了钱想赶紧进城满足赌瘾。
　　“什么水玉镯，我见都没见过，圆的方的？”师傅装糊涂。
　　“前辈，包里的银钱前辈想用尽管用，只是那水玉镯是我孟家传给儿媳的，还请前辈还给在下。”
　　师傅顿时眼睛一亮：“这不就对了，你娘子不就是我徒弟，我徒弟的自然就是我的。”
　　孟知寒长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抑制胸中的怒火。
　　任谁遇到师傅都会发火。
　　“前辈，”他缓缓说道，“前辈您曾救过知寒一命，知寒本不当违逆前辈。可家师与家父早就替知寒和师妹定下婚约，知寒实在不能接受前辈的好意。”
　　闻言，师傅笑意更浓，眼神也越加猥琐：“你师妹，你师妹不就是我徒弟喽，莫重天之女，莫晓一。”
　　我的大脑顿时一阵眩晕，一炷香时间不到，事情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什么婚约，什么师妹？
　　孟知寒也吓得不轻，干眨着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师妹？”他惊魂未定地打量了我一番，不相信似的问：“你真的是莫晓一，我师傅烈影刀的女儿？”
　　这层关系没法瞒，我只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然后本能地一挥手，拍飞了一只刚巧路过的小强。霎时，一股由灰尘组成的浓烟从我的袖子上腾起，恍若神仙妃子施法一般神秘。
　　只见孟知寒目无表情地点点头，对我一拱手：“师妹放心，我马上去准备，三天后下聘。”说完，拉着早已呆若木鸡的阿勉以一步一个脚印的劲头，慢慢地挪出了院子。
　　“哇哈哈哈，彩礼到手，我的后半生有着落了。”师傅兴奋地仰天大笑，鬼叫般的尖锐笑声在院子里飞快回荡，吓得屋檐下的家燕们纷纷弃家而逃。
　　我站在原地，晕乎乎地眨着眼，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下聘？急得我冲房顶上的疯子大声喊道：“停，师傅，我什么都不明白。”
　　她狠狠地啃了一口鸡腿，高兴得眉毛眼睛都在跳舞：“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爹以前救了孟老爷一命，还收孟知寒做徒弟。我给孟知寒治病也是看你爹的面子，不过我真没想到人家还认这份婚约，这下我发财了。”
　　这分明就是包办婚姻，我咬牙切齿地抗议道：“我不认婚约，我不嫁。”
　　师傅脸一沉：“不嫁也得嫁，你都多大了还不嫁人？女人没有男人滋润是不行的，”她痛心疾首地用鸡骨头指着自己输钱输得蜡黄的脸，“难道你想像师傅这样一辈子孤独寂寞，满脸长满黄斑。想当年，你师傅的外号可是“艳绝八方冰美人”啊！”
　　我哭笑不得，攥紧了拳头奋力疾呼：“要我嫁给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简直是，放屁！”
　　“大胆。”师傅将鸡骨头朝我一扔，一跃而起，叉着腰横着眉教训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胡闹。这个是你爹的遗命也是我的意思，我们是为你好。这亲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你不是孤独寂寞吗？要结你结。”
　　“唉你个小丫头片子，反了天了。再顶嘴老娘三天不给你药，疼死你丫的。”
　　我知道她说得到就做得出，气急，扔掉扫帚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见状，师傅从房顶滑下，站在我身后，用少见的温柔口吻劝道：“晓一，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侠，可你是他心尖尖的宝贝。你没着落，他走得很不安心。孟知寒是你爹一手带大的徒弟，人品德行家世样样顶尖。如果你嫁给孟知寒，你爹在泉下也能安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这就去赢点钱帮你置嫁妆。”

　　第六章

　　还赢钱置嫁妆，你那德行，不把我输出去就不错了，我暗暗讥笑。
　　等奶娘走远，我急忙从地上爬起，锁上门朝外面走去。解铃还需系铃人，看孟知寒刚才惊讶的样子，他对这什么劳子婚约也有意见，我必须找他商量。
　　群英会将近，城里到处是拿着各种兵器的武林人士，一个个高人一等的样子，我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我所在的国家叫承天，承天建国初期曾使八方称臣，但八十多年前，西北小国蒙落贵族达步家灭国主拓跋家，又挥师东进一统草原，成立大燕王朝。大燕王朝对承天发动了几次侵略战争，承天军不堪一击，节节败退，丢巫北八州。幸亏大燕王朝立国不久，国内不稳，大燕皇帝达步信主动要求休战。承天皇帝同意休战请求，认比自己小十二岁的达步信为兄，岁岁纳贡。
　　十多年前，承天八亲王以主战名义发动政变，虽没废掉当今皇帝，却在南方拥兵自重，与皇帝抗衡，俨然另一个国家。在国家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这些所谓的武林人士竟然还想办什么群英会，算什么真英雄，活该他们被师傅敲诈。
　　我一边走一边跟路旁的小摊摊主问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背后怎么一直有琐琐碎碎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一脸期待地跟在我后面。见我回头，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双腿，脆生生地喊道：“姐姐。”
　　我一头雾水，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他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小脸白白胖胖，皮肤晶莹如玉，仿佛吹弹可破。短短的头发束至头顶，梳了一个活波的冲天辫。内穿白色窄袖中衣，外套红色无袖交领曲裾深衣，领口和衣襟处饰有白色刺绣，腰系橙黑两色相拼宽腰带。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过我不认识。于是我友好地对他笑笑，推开他的双手，转身继续走。
　　背后琐琐碎碎的声音还在。
　　我停下脚步，再次回过头。
　　“姐姐。”小男孩仰头看着我，一双如水晶珠般灵动的眼睛里闪着盈盈泪花，像极了发抖的小梅花鹿。
　　我不忍，轻声问：“小弟弟，你有事？”我问。
　　听我这么问，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姐姐，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的心一动，在另一个世界我也有一个弟弟，叫莫金宝。我只见过一次，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已经上六年级了。在我离开爸爸家时，他偷偷从家溜出来，一个人将我送到车站，还叮嘱我：“姐姐，寒假要回来哦。”
　　想到这，我摸了摸衣袋，从包里掏出一枚角子，转身在身旁的路边摊上买了一个金黄喷香的油糍粑粑，用竹签穿好，递给他：“送给你小弟弟，你赶紧回家，天要黑了，再不回家家人会担心的。”
　　小男孩敛住笑，慢腾腾地接过油炸粑，轻声道：“姐姐，你和我一起回去嘛，姐夫也总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很怕。”
　　听他一口一个姐夫，我的脸腾地一烫：“小弟弟你真的认错人了，赶快回家去，姐姐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走了好远，还听见小男孩在喊：“姐姐，不要走。姐姐，早点回家啊。”作孽哦，是哪个姐姐这么不负责任舍得丢下这么可爱的弟弟。
　　灵峰县县衙很好找，在城中心。和周围其他房子相比，县衙像座年久失修的破庙。玄关处，四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坐在藤椅上，正一人捧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茶壶聊天。
　　我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衙役服，不确定地问：“请问，县太爷住哪？”
　　其中一个大老爷瞥了我一眼，立刻从藤椅上跳起来，满脸堆笑：“我家少爷住得不远，姑娘我带你去。”
　　我道了谢，跟着他向外走。
　　一路上，老大爷用一双灼热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我，热情地问：“姑娘多大？”
　　“二十三。”大概吧。
　　“不要紧不要紧，女大三，抱金砖。姑娘可许有人家？”
　　被一个老大爷这么追问，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双颊滚烫：“没有。”
　　“姑娘的父母是否还健在？”
　　“父亲过世，母亲健在。对了，大爷叫阿勉为少爷，请问老大爷您是？”
　　老大爷的脸上笑开了一朵金菊花：“都叫阿勉了，不错不错，我是少爷的贴身奴仆福贵，少爷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家老爷本贵为学士，因被奸臣排挤，辞官归乡，很早就过世了。虽家道中落，但我家少爷却极懂事，日夜苦读圣贤书，终取得功名，做了灵峰县县令。他是个心地善良的汉子，姑娘看没看见跟我一起喝茶的几个老伙计？他们的儿子全战死沙场了，少爷怜他们孤苦无依，就让他们当捕快糊口，又不忍他们让他们受累，自己包揽了所有杂事。那年灵峰冻灾……”
　　我耐着性子，听福贵大爷将阿勉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幸好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阿勉住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狭窄的小院，院子周围是一圈竹篱笆，屋檐下挂着几串火红的辣椒，门边挂着一串米白的萝卜干。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个竹编密筛，一个正在晾晒半透明的土豆片，一个正在晾晒豆角干。院子被一条小路分成两半，一半插着几十根木棍，木棍上绕着一缕缕强壮的豆角蔓，几只鸡正悠闲自得地在木棍中穿来穿去。另一边整整齐齐地栽着茄子和辣椒，红的红，紫的紫，煞是好看。
　　孟知寒和阿勉正蹲在辣椒地里摘辣椒，福贵大爷带着我走进去，叫道：“少爷，这位莫姑娘找你。”
　　阿勉和孟知寒赶紧起身，可还没等他们说话，福贵大爷又说道：“原来孟少爷也在，莫姑娘，这位孟少爷更了不得。孟大将军的三子，家世好，功夫好，五官正，家有美妾两房。昨天还有个百花楼的迎春姑娘来找他……”
　　我吃惊地望着福贵大爷，真想不到，大爷那张笑眯眯的脸后竟然藏了一颗损人利己的玲珑心，真是佩服，佩服啊。
　　“福贵叔，”阿勉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今天你炒几个拿手的菜招待莫姑娘，我给你打下手。”说完，走过来拉着福贵叔就走。
　　可福贵叔还在喊：“我还没说完呢，听说京城花魁也和孟少有来往，姑娘，像孟少这种人中龙凤你不结识简直是一大损失。”
　　孟知寒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等福贵叔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他才清清嗓子，挺挺胸膛：“师妹，师兄我虽然有很多妾室，但你是正妻，过门以后没人敢撼动你的位置。”
　　我忍住笑，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等，又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师兄不是好色，师兄是多情。也怪师兄太过英俊潇洒，武艺高强，风采无人能及。俗话说，美女爱英雄。师妹，你要理解。”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孟知寒的外表，不苟言笑，一身阳刚之气，俨然一位侠肝义胆的少侠，谁能想到他竟是这么一个自恋狂，活生生一只羽毛油亮的骄傲公鸡。
　　我打断了他的话：“师兄，我对这婚约毫无印象，看你的样子对我的出现也挺惊讶。师兄，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师傅曾对我说过，要是他女儿在就让我做他的女婿。可惜他女儿因战乱与他失散，不知生死。师傅两年前留下遗言离开，我自愿为他守孝三年。眼看还有十几天孝期将满，就遇见了师妹你，这肯定是师傅在天之灵的安排。”他望着天，郑重其事地一拱手，“我一定不负师傅所托，好好照顾师妹。”
　　爹爹说，十一岁以后我得病一直在昏睡，直到他去世前几天才醒，哪来失散之说？可现在我没时间细想：“师兄，师妹知师兄谨遵师言，但我和师兄才相识不久，这亲绝对不能成。”
　　他的眉毛跳了两跳，分明是喜上眉梢，可他还在嘴硬：“这是师傅的吩咐，我当然得照办。”
　　“我爹是说说而已，师兄何必当真？”
　　孟知寒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既然师妹这么说，那就算了吧。”

　　第七章

　　“算了就好，”在一旁偷听的福贵叔笑盈盈地从一旁跑出来，“好白菜不能都让猪拱了嘛。”
　　师兄终于忍不住抗议道：“福贵叔，别用猪形容我好不好？”
　　福贵叔白了他一眼，招呼着我往屋里走：“莫姑娘，咱们进屋吃饭。原来姑娘是知寒的师妹，那姑娘也会拳脚之术？” “
　　我点点头：“会一些，不过肯定不如师兄。”
　　福贵大爷一瞪眼：“他算什么，小时候到我家我还给他换过尿布，什么斤两我不知道？别人拍他两句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大侠了。莫姑娘，老头子我跟你说点正事。如今灵峰县捕快老的老少的少，昨天查案，少爷把二少爷都带去了。这阵子又要开什么群英会，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我家少爷实在忙不过来。姑娘你能不能代老头子我做几天灵峰县捕快，有些什么男人不方便处理的事也能帮上忙。”
　　“福贵叔，你说什么呢？怎么能让莫姑娘当捕快？”阿勉撩开厨房门帘走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青菜。
　　“什么不行，我说行就一定行。”福贵不容置疑地争辩道，“承天王朝又不是没有过女捕快。我觉着莫姑娘一看就是实诚人，比昨天那个逛青楼逛得差点害你和二少爷被尸煞宰了的某三品捕快要强。”
　　我适时地插嘴道：“福贵叔说得对，我一定尽我所能帮忙。”做捕快可以赚钱家用，还可以方便去赌场找师傅，多好的差事。
　　闻言，阿勉用那双豁亮亮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眉间却含着沉思之色。
　　“你看，莫姑娘自己都愿意了，我这就去帮莫姑娘找把刀。”福贵叔屁颠屁颠地进屋了。
　　饭堂里只剩我和阿勉两个人。
　　突然，阿勉温柔地一笑：“多谢。”
　　我松了一口气：“不用，我还得谢你呢。”
　　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摆好菜，阿勉回身进了厨房，我不好意思干呆着，跟进去帮忙。厨房是一条一人宽的狭长过道，我只能勉强站在他身边，连转身都困难。只见他熟练地将案板上的茄子裹上浆，倒进油里。立刻，诱人的蓝色香气一波一波往上泛。
　　“县令大人挺会做菜的。”我笑道。
　　“娘亲多病，福贵叔身体也不好，我从小就会烧菜。”说话间，他还是认真地盯着锅，眼睛里散发着润玉般的光泽，嘴角含笑，仿佛他不是在烧菜，而是在赏花。不知是不是受他的影响，我那因为婚约而乱七八糟的心情如雨中的浮尘一般，慢慢地落到大地上，天地间一片清爽。
　　“阿勉，福贵大爷好像不待见我师兄，是不是怕你被我师兄带坏？”我开玩笑似的问。
　　他眉头微展：“自从以前那个自小与我有婚约的林小姐与我毁掉婚约，做知寒的妾以后，福贵叔就老爱刺知寒。不过那不是知寒的错，我爹得罪了权势熏天的人家，林家也，”他停了一下，话题一转，“知寒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福贵叔看着长大的，他们打闹很正常，你别在意。”说完，他麻利地将茄子捞了起来。
　　我还在奇怪，阿勉这个雅致似晨露轻风的人物怎么会沦落到让福贵叔为他的婚事着急的地步，原来如此。富贵人家不愿和他结亲，平常人家的女人恐怕又配不上他。那福贵叔对我这么热心，说明我气质容貌不差喽？
　　正在兀自傻笑，耳边传来了一道喜气洋洋的声音：“哈哈，找到了。”
　　扭头一看，福贵叔拿着一把精美的细刃刀走了进来，刀身用银线缠裹，中间镶鲜红色木雕，刀柄上刻着山雀花纹。他将刀递给我：“孟知寒用刀，姑娘你肯定也用刀。”
　　我接过，拔开。刀刃雪亮，轻轻一吹，铮铮作声，我不由赞道：“好刀。”
　　福贵叔笑得更欢，露出了满满一口大白牙：“当然是好刀，名唤雀灵，比你父亲的烈影还要好。”
　　我一愣：“大爷认识我父亲？”
　　“当然认识，他是个恶心巴拉的混蛋。”
　　阿勉轻声喊道：“福贵叔。”
　　闻言，福贵叔立马闭上嘴巴，望着天花板，哼着小曲出去了。
　　“伯父是知寒的师傅，福贵叔自然见过，他这人，说话从……”
　　没等阿勉解释完，师兄在厨房外喊：“阿勉，有事跟你说。”
　　阿勉放下锅铲：“晓一，你替我一下。”
　　我点点头，接过锅铲。锅里的茄子已经快熟了，我只需加盐加作料就可以出锅。至于福贵叔认识爹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大惊小怪。
　　炒好菜端出门，客厅里，阿勉站在门口，望着门外的豆角丛想着什么。师兄抱着刀坐在主位上，一脸不平。看到我手中的菜，师兄双眼一亮，几步跑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菜里一捞：“我先尝尝师妹的手艺，唔。”说着，菜已下了喉咙。
　　半响，饭堂里响起了一声惨叫：“逅死了，水！”
　　看眼前的人上窜下跳地找水，我不解地沾了点酱汁一尝，味道挺正常啊。见状，阿勉也拿了双筷子走过来，夹起一块茄子，一脸疑惑地放进了嘴巴。
　　“很正常，是吧？”我期待地问。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微咸。”
　　我很纳闷：“咸，怎么可能，味道刚好啊。”
　　“姑娘，你过来。” 福贵叔忽然在我身后叫道。
　　我还以为他也要吃茄子，走过去将茄子凑到他面前。没想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闭上了眼睛。半天，他缓缓睁开眼，望向我，眼中的神情出人意料地复杂：“姑娘，能否随我去后堂？”
　　我不解地扭头朝阿勉看去，只见他放下茶水，点点头：“福贵叔一家几代都是宫廷御医。”
　　能看出我不对劲，证明福贵叔有两把刷子。我放下心来，和福贵叔一起走进去，按他的指示褪下外衣躺在床上。
　　只见福贵叔从床下搬出一个灰扑扑的盒子，打开，从里面拿了一套银针，一个白瓷盘，一个瓷瓶。他打开瓷瓶，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瓷盘，只听“嗤”的一声，瓷盘里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动作，我笑道：“福贵叔，大夫，家仆，哪个才是真的你？”
　　他耸耸肩：“我是能替少爷治病的家仆。别多说了，有些疼，你得忍着。”
　　话音刚落，我全身一麻，他点了我的穴道。还没等我回过神，他指尖一挑，幽蓝火焰化做几十根针状的物体飞快地朝我扑来，眨眼间打入我周身各大穴道。针走血液，激得血管中沉寂的疼痛像火山般猛地喷发，淹没了其他所有的感觉。
　　恍惚中，福贵叔一手抬着那碟火焰，一手拿着什么对准我的心口狠狠一扎，一粒宝石般的血珠腾空而起，准确地落在火焰上。霎时，火焰中间绽开了一朵鲜红的小花，小花像有生命一样，扭曲着，挣扎着，几秒钟就被火焰吞噬殆尽。
　　见状，福贵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一抬手，一颗颗蓝色流星从我的身体里闪电般飞出，没入火焰，不见了踪影。
　　疼痛顿消，喉咙一松，我闷哼一声，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福贵叔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床边，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丫头，这种情况多久了？”
　　“两，至少，两年。”我的大脑发虚，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哼！”他轻拍床沿，“给你解药的人对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威胁你做什么事？”
　　“还，还好。不过，请，请福贵叔帮帮我，药，很，很难吃。”我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粒藏了好久的药。
　　他接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摇摇头：“这种活蛊是边南黑巫之术，在人体内养殖活蛊。一旦断养药，活蛊会吞噬宿主精血，使宿主疼痛难忍。最短七日，最长三个月宿主便会力竭而亡。解药和养药的配方非常复杂，至少含百余味成分，每份药的分量也不同，只有施蛊者才知道配制方法。我只能试着给你配一些相似的缓药，不过缓药也含毒。姑娘，找到施蛊者才是上策。”
　　不远处，幽蓝火焰仍然在瓷盘里安静地跳跃着，晃得我忍不住想笑。原来不是病，怪不得我找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努力撑起身体，央求道：“多谢福贵叔，施蛊的人与我渊源颇深，还请大叔替我保密。”
　　他站起身背对着我，轻轻一挥手，扇灭了桌上的火焰：“老头子我现在只对疑难杂症和少爷的婚事感兴趣，江湖恩怨什么，老夫一概不理。”
　　我点点头，翻身下床，长吸一口气压住了身上的不适。
　　阿勉和师兄等在门前，见我出来，师兄担心地问：“师妹，你脸色很差，怎么了？”
　　福贵叔也走了出来：“没什么大碍，味觉差罢了。不过这丫头竟然能受得了我的五十针大法，厉害，看来老夫得找一个更磨人的法子。”
　　师兄不平地叫道：“福贵叔你太狠了，上次我染风寒，差点没被你那什么五十针扎死，那么疼的针法，你竟然对我师妹使！”
　　福贵叔冷冷一笑：“哦，难道你想再试一次？”
　　我没心情听他们闲聊，对阿勉说道：“阿勉，我忽然想起了一件急事，得赶紧赶回去。”
　　阿勉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我送你。”
　　“不用，告辞。”说完，我转身就走。阿勉没再多说，也不管我愿不愿意，默默地在我身边走着。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说道：“晓一，明天我带几个捕快赶往殷门，你一早能到吗？”
　　我微微一笑，推开院门：“能。”
　　骗子，都是骗子。手中的雀灵像是与我心灵相通一般，微微颤抖着，真是一把好刀。

　　第八章

　　家里亮着灯，师傅已经回来了。推门进去，师傅站在桌子旁，正背对着我认真地翻我藏在房梁上的憔悴包裹。每次输了钱她就会变成耗子精，无论我将保命钱藏在地板下还是茅坑里她都能找到。
　　我握紧刀柄，冷冷地说道：“艳绝八方冰美人，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从不吃我做的菜了。”
　　她回头看着我，双眼一亮：“哇，这把刀值老鼻子钱。”说完便冲过来夺。
　　这个动作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我的心中某个正在蠢蠢欲动的魔鬼。眨眼间，手自己动起来，拔刀出鞘，银花一闪，刀刃准确地停在她的脖子上。
　　她停住脚步，瞥了瞥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脸色一沉，冷冷地问：“死丫头，你干什么？”
　　我长吸一口气，将刀柄握得更紧：“师傅，帮我解蛊。”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一脸探究地望着我。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以来我竭力维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的关系，四周变得特别安静，甚至可以听见我心脏凌乱跳动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道：“你听了谁的胡言乱语，什么蛊？”
　　“我知道你的伎俩，少装糊涂。”我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的药除了养着我体内的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这不是病，是蛊毒，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蛊？快给我解药，不然我宁愿疼死也不想再被你玩弄，不过在我疼死之前，我会先砍了你。”
　　听我这么一说她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哎呦，你还真能猜。晓一，师傅怎么会害你，你爹也不会害你啊。你爹临死前也知道你在吃这个药，如果我害你，他怎么不阻止我？这几年，咱们师徒过得不是挺开心嘛。”
　　她不提这几年倒罢，一提这几年，心中积蓄多时的仇恨像火山喷发一般直冲大脑，熏得我恨不得冲上去扇她两耳光，再补上几脚。
　　“开心？”我努力控制着情绪，“这几年你把我输到青楼十二次，卖给人家做老婆八次，逼我讨饭四次，让我做夜行贼十四次，让我做骗子六次，开心你个大头鬼。快帮我解开这蛊！”
　　我越说越气，拿刀的手不停地哆嗦。照顾她忍受她的脾气，只因为她是和我相依为命的师傅。可如果她的陪伴是一场阴谋，那么我以前所受到的一切窝囊气都变成了笑话。
　　“你还真记仇。”说着，她拖过身旁的板凳，一屁股坐下。我握着刀，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运动，不让刀离开她的脖子。
　　坐好，她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师傅我赌钱的爱好，有时是会惹麻烦。不过那些事不也没伤着你嘛，你哪次不是全身而退？再说我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带着你个小丫头，不来点手段咱们怎么活嘛？什么都贵，钱不够花……”
　　我恨恨地打断了她：“狡辩，我爹临死前给了我一千两银子，全让你个烂赌鬼输了。”出离的愤怒中，我将那些旧账一一揪了出来，“还有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全被你送进了当铺。如果不是我想尽办法弄钱，你早就饿死街头，还好意思说我是你的累赘？别跟我提没用的，快给我解蛊。”
　　闻言她微微一愣，然后眼珠一转，一拍双腿：“好吧好吧，我实话告诉你，你不是摔坏了脑袋一直昏睡吗？开头那几年师傅束手无策，多亏后来发现了这种神奇的蛊。简而言之，这蛊能让你生龙活虎地站在我面前，如果解了蛊你又会昏迷不醒。明白了吧，你身上的蛊不能解。”
　　费了这么口舌，结果只是让她淡定自若地承认她确实给我下了蛊，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慌乱。
　　“什么昏睡，师兄说我以前根本是同我爹失散，哪来昏睡一说？”
　　“你师兄不了解真相。是这样的，你一直不醒，你爹提到你就伤心嘛，对外人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当然要编一些好听的话安慰自己喽。”
　　“我爹不是你。”
　　“但我了解他啊，就像了解你一样，我知道你这死丫头绝对不会真伤了师傅。”说着，她伸出手指弹了弹脖子上的刀刃，“好刀，你师兄给你的？”
　　我大声喝道：“别扯开话题，快给我解蛊。”
　　“你怎么不明白，师傅那么关心你，绝对不会解开你的蛊让你一睡不醒。”
　　“鬼才信，你要真是关心我，就不会天天拿药威胁我。”
　　“我那样做是为了管教你嘛。”她一脸无辜。
　　“强词夺理！”
　　“那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是不会给你解蛊的，带着你这个累赘，我整天累死累活，又不逍遥又不开心，你还这么不领情。砍吧，我给八个胆子，砍了师傅，砍了这个你唯一的家人。要不，来点严刑逼供，师傅教你，辣椒水沾鞭子很好使，或者拔指甲，你下得了手吗？” 她懒懒地瞥着我，语音里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味道。
　　看着她那副无赖的嘴脸，我恨得咬破了嘴唇，任血腥味溢满我的双颊。我恨自己确实下不了手，她是我的家人，我的师傅，和我生活了那么久，我怎么能伤害她？而她，吃准了我这点。
　　思量一番后，我慢慢地收回了刀：“师傅，你让我恶心，我不想再看到你，也不想再受你威胁。”
　　说完，我没再理她，转身上楼拿东西。不料刚走到楼梯半中央，一道冲天的怒吼伴随着鬼哭狼嚎的破风声兀地朝我的后背袭来：“死丫头想造反！”
　　我一怔，一撑扶手，轻轻一跃跳上了房梁，再扭头一看。只见师傅把着扶手，用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脸庞因狂怒而扭曲得吓人：“竟敢用刀架着老娘，老娘今天打死你个逆徒！”
　　话音刚落，她足尖一点，凌厉的掌风再次朝我袭来。我不敢怠慢，抓住横梁猛地跃起，用脚底接了她一掌。巨大的冲击刀将我从房梁上推下，直直地落在门廊上。可师傅的幽灵般的身影也飞快落下，说时迟那时快，我急中生智，冲进旁边的房间关上房门，大声喊道：“打破门要赔钱，赔了你就没钱赌了！”
　　师傅果然停下脚步，站在门外破口大骂：“臭丫头，老娘我辛辛苦苦喂你食吃教你做事，你就这么报答老娘？老娘拿药威胁你怎么样？你不是要走吗，你不是疼死也不要老娘的药吗？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没了你，老娘活得更好。哦，我明白了，你要嫁人了是吧，赶紧嫁，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脸，娘稀的……”
　　打不过骂不过，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不想再在这个混乱的地方停留片刻，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院子里依然能听见师傅狼嚎般的怒骂，幸好这周围没几户人家。
　　走到街上，到处是橘黄色的灯光，房屋之间弥漫着诱人的晚饭香。该去哪？我不知道。会死吗？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就像一片大海，我除了师傅这叶孤舟，什么都没有。那么，离开师傅我会遇到什么呢？我一面走，一面迷迷糊糊地想着。
　　“咻——”，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我停住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如梦初醒地感受着脖子上那圈骇人的冰凉。我的本能告诉我，这种冰凉能要了我的命。
　　“谁？”我问。
　　背后的人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托起了我的下巴：“你现在真弱。”
　　年轻女人的声音，没印象。刚想再问，我眼前突然一黑。

　　第九章

　　梦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我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我的手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紧接着，扑面盖地的水从四面八方猛地朝我涌来，牢牢地将我裹住。我张开嘴巴想呼吸，可吸进来的都是刀子般锋利的液体，划得我的肺生疼惊慌中，我本能地挣扎着，朝可能是水面的方向拼命地游。终于，我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冷静下来，我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梦中。
　　天蓝得透明，像一汪水似的，中间浸着一轮冰盘似的月亮。我浮在月亮下，冰凉的河水轻轻拍打着我的身体，将月儿的倒影击成了一块块碎银，河岸两旁是两片黑压压的树林。
　　泡在水里不能想问题，我游上岸，精疲力竭地倒在岸边厚实的松枝上，头晕脑胀地望着天。夜风一吹，身上湿透的衣衫便像长满了钢针的铁蒺藜，刺得我全身发痛。
　　是谁把我扔到河里去的？不是师傅，我腰间的雀灵还在，如果是师傅她一定会把雀灵拿走。会不会是我得罪过的人呢？有可能，因为师傅我得罪过一些人，也许哪个心眼狭小的债主雇了一个武林高手将我打晕扔进河里制造出一个溺水而亡的假象。如果是那样，被水淹得半死的我死定了，人家看我不死还不得再扔一次？
　　想到这，我自嘲地一笑，现在的我连动一下都困难，怎么可能逃得性命。算了，随机应变吧。我咬咬牙，努力站起身，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哆哆嗦嗦地朝北边走去。我的毒还没发作，说明还没过一个晚上，那么这片树林应该离灵峰城不远。
　　林中很黑，几点薄薄的月光透过厚实的枝桠映在林间，像一块块凝结的冰，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冻得我的牙齿和骨髓一起发抖。我哆哆嗦嗦地抱紧双臂，踩着厚厚的青苔，慢慢吞吞地往前挪。一只猫头鹰站在密林深处，用沙哑的嗓子凄厉地叫着，好像也被冻得够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渐渐现出了一团渺渺黄光，朦胧而温暖。有光就有人家，我狂喜，腿上顿生无限力量，三步做两步朝那边奔了过去。跑了没两步，耳朵边响起了冷冷淙淙的水声，卷在水声里的是一股诱人的菜香。没吃晚饭，我的肚子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再加之浑身冰凉。这时候要是能喝一碗热汤，我非高兴得哭了不可。想着想着，我的脚步越来越快。
　　慢慢的，脚下的青苔变成了一条素色石板铺成的小路。沿曲折的小路往前，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片石壁，石壁上挂着一条梦幻般的瀑布。雪白的清泉从石壁顶端倾泻而下，落到半途便失了劲头，化成无数细碎银珠，纷纷扬扬，飘落进了深潭。皎洁的月光斜斜地打在深潭中，晕出了一层薄薄的烟雾。透过烟雾，黯黯的水波里明漪荡漾。深潭旁，立着一幢精致的木楼。莹黄的灯光透过窗户，一波一波地往外散发着暖意。
　　我几步走到木楼前，眼中又是一亮。山石转角处还藏着一个巧夺天工的凉亭，几缕雾状的水从瀑布边分出来，扑在亭子的青瓦上，又凝结成珠，沿凉亭的八角滚落。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侧对着我站在亭子里，微微带卷的乌发歪歪地倾泻在肩上，用一条金纹白纱发带随意固定。身着一件米色大袖交领长袍，外罩纯白暗花大袖直领对襟褙子，右肩饰有金色刺绣。配上天上的明月和亭外的薄雾，他的气质美好得像一个仙人。可惜他脸上带着一副黄金面具，由于角度的关系，连眸子都藏在面具下，看不清模样。
　　在我的印象中，戴面具的都不是什么好人，过不过去呢？
　　就这在犹豫的当头，木楼的门被人拉开，一个长相甜美的碧衣女子端着一盘饭菜进了亭子，轻手轻脚地将饭菜放在小桌上。
　　紧接着，两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凉亭外，原来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青年男子和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落地后，黑衣男人放开手，中年男人扑通一下瘫坐在地。
　　面具男人转身，缓缓拿起桌上的筷子，轻声问：“将军，如何？”
　　一开口，所有美感都消失殆尽。他的声音不但嘶哑，而且还闷闷的，就像得了重感冒一样。
　　坐在地上的男子有气无力地答：“我再不敢了。”
　　“好，”男子一扬筷，一个红彤彤的螃蟹飞到了中年男人身旁，“我们放你回去。”
　　中年男人见到螃蟹，顾不上回答，饿狗扑食般将螃蟹拿起来，连壳都不剥就往嘴里塞。
　　面具男人放下筷子：“碧溪螃蟹，肉肥黄鲜，比湖中之蟹不知强了多少，过来尝一只？”
　　中年男人停住了动作，愣愣地望着他。
　　“你先下去，”面具男人扭头望向我这边，“我说的是你，过来。”
　　中年男人像得了特赦令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捧着手里的螃蟹飞快地跑了。
　　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忍不住将双臂抱得更紧，慢慢地朝那边挪去。这几人不是善茬，我十有八九要吃苦头。
　　刚走到亭子外，面具男人又补充道：“进来。”
　　我咽咽口水，迈着瑟瑟发抖的细碎步子，飘了进去。
　　他用那双藏在面具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声音平淡如水，不带一点感情：“你抖什么？”
　　我鼓起勇气答：“饿得厉害。”
　　闻言，他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坐下，吃。”
　　“啊？”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吃。”他重复道。
　　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我一屁股坐下，拿起了筷子。桌子上的食物不多，只有一盘螃蟹，一碗饭，一碟醋，一碟辣椒酱。我饿狠了，对螃蟹没兴趣，倒是爱极了那碗油汪汪的苦荞麦炒饭。隔夜饭配上饱满圆润的苦荞麦，用猪油和水灵灵的嫩野葱爆炒，简直是山珍极品。最妙的是那碟佐饭的辣椒酱，是用柴火小辣椒拌的，和我平时调制的辣椒酱味道一模一样。
　　我吃得很快，几口气就扒完了一碗。
　　“合林，再来一碗。”
　　听到声音，我一惊。不知什么时候，身旁多了一股淡淡的皂角暖香。面具男坐在我身边，正扭着头静静的看着我。
　　为什么他要带面具呢，难道他是个丑八怪，听声音很有可能，真是浪费了他绝佳的身材和气质。
　　正在胡思乱想，亭外的黑衣男人端着一碗饭走了进来，于是我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荞麦饭上。扒完第二碗饭，肚皮中还空着一大截。
　　“再来一碗。”面具男人又吩咐道。
　　黑衣男人面无表情地一欠身：“爷，这本是给你准备的宵夜，只有两碗，没了。”
　　没有女孩愿意让别人见到自己出色的饭量，我一时尴尬万分，急忙站起身对面具男行了一个礼：“多谢公子赐饭，本该与公子长谈，可天色已晚，小女子得早点归家。请问公子，灵峰城怎么走？我迷路了，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这。”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月光斜斜地洒进小亭，照在他的黄金面具上，泛着冷冷的金光，晃得人浑身发紧。
　　我不想多呆，又转身问黑衣男子：“请问这位公子，灵峰城怎么走？”
　　黑衣男人愣了愣，抬手给我指了个方向。
　　“多谢，告辞。”我朝他们行了一个礼，回身便走。
　　刚走出亭子，身后忽然传来了面具男的声音：“慢。”
　　就知道没白吃的饭，估计他想让我办什么事。
　　我扭头望向他：“公子有何吩咐？”
　　“你刚才见了不该见的，想走，留下你的舌头。”依旧是平淡如水的声音，一丝感情都没有，就好像说的是“再来一碗。”
　　还没等我想出怎么答话，一道暖风掠过，他已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我的雀灵：“张嘴。”
　　这人有毛病，刚才请我吃饭，现在要割我的舌头。
　　我争辩道：“公子，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认识那个将军，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话未说完，一道银光刷的从我面前划过，冰冷的刀刃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所以说，凡事都有报应，今天我刚用刀架师傅，晚上就被别人用刀架。
　　“嘴，或是头，你自己选。”看他拿刀的力度，不像是开玩笑。
　　我吞了口唾沫：“我真的不说，大不了我还你两碗饭……”
　　他手一动，打断了我的话：“头还是嘴？”
　　脖子上传来了一抹刺痛，一缕血腥味瞬间溢开。真的不是开玩笑，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脑海中浮现出了头颅落地，血溅五步的悲惨场面。怎么办，保命要紧，可被人活活割了舌头且不是更惨。怎么都是惨，来个痛快地吧。一瞬间，被吓得恍恍惚惚的大脑替我做了决定。于是我伸伸脖子，捏紧拳头，咬紧发抖的牙齿，准备承受脖子上突如其来的剧痛。

　　第十章

　　等了半天，他没动作。天上多了几丝云彩，将月亮遮得只剩下一半。月光渐渐朦胧，融化了他面具上的金光，甚至连他的轮廓也变得有些模糊。
　　难道他心软了，我心中升起了的点点希望：“公子，我发誓，真的什么都不说。”
　　但他立刻用慢吞吞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幻想：“我在想，割头不好玩，还是要你的舌头吧，张嘴。”
　　我的心又是一沉：“那你还是砍了我吧，不不不，你大人大量放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就在我胡言乱语的时候，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碧衣女子突然走过来：“爷，看我的。”说着一手在我的后背猛地一拍，一手趁我张嘴呼痛之际闪电般地钻进我的嘴巴，两个手指钳住我的舌尖，像拉橡皮筋一样将我的舌头拉了出去。
　　我只听见“嚓”的一声，钻心的痛从舌尖传来，一股咸腥的热流飞快地灌满了我的喉咙，两眼顿时一片朦胧，泪珠子簌簌滚落。丫的，她竟然用手指将我的舌头尖活活捏穿了。老娘又没招她惹她，滔天怒火瞬间涌起，血冲大脑，我本能地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含糊地骂道：“掐你娘的！”
　　不料这一动，脖子上又是一阵刺痛，疼得我尖叫出声：“哎呦。”等回神来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片，都是血。面具男人慢腾腾地将刀收了回去，然后静静地盯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血腥味引出了我心中的猛兽，一瞬间，我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满满一腔愤怒。反正都是死，豁出去了，我一边捂着脖子一边吐血一边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呸，神经病，屎壳郎，丑八怪暴力狂，你们最好别落到老娘手里，今天不死老娘一定报仇，今天死了老娘精神永存……”
　　碧衣女子捂着脸，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概是不会骂人。
　　见状，我越骂越起劲：“你这只碧毛哈巴狗，老娘还打得不够……”
　　“闭嘴！”她愤愤地一挥袖，几枚亮晶晶的东西飞快地朝我袭来。我顺势一蹲，想躲过暗器。没想到一道身影闪到我面前，只听“叮”的一声，火花四射，亮晶晶的东西弹上了天。定睛一看，挡在我面前的原来是面具男人。
　　“滚蛋。”他低声说道。
　　“爷？”碧衣女子一脸惊愕。
　　面具男人转身，居高临下地瞥着我：“说你呢，滚蛋。”说完，轻轻一掷，将雀灵准确地掷进了我腰间的刀鞘。
　　我惊讶万分，他真是个怪人，我越求他他越来劲，我骂他还打了他的手下他竟然要放了我，受虐狂？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走为上策，我没时间多想，捂着脖子站起身，飞快地朝灵峰城方向跑去。
　　脖子上和嘴巴上的伤口不深，可因为我在运动，所以一直血流不止。月亮快落山的时候，我的双眼开始迷糊起来，不过也终于看到了灵峰城城墙。
　　城里的人都睡下了，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到几声狗叫。看到家中的灯光，我有些忐忑不安，师傅会怎样处置我？不过不管怎么都得进去，我必须马上换件衣服，然后歇一会儿。
　　推开大门，我吃了一惊，师傅不在，客厅的桌子上趴着另外一个人，阿勉。他枕着双臂歪着头睡得很熟，睡相恬静，雅致的面庞在莹黄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润玉般的光泽，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一汪安静清澈的池水。
　　我不忍打扰他，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扶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听到声音，阿勉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脸色瞬间变白：“晓一，怎么了？”
　　我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夜间凑在灯光下看确实有惊悚的效果，不怪他大惊失色。
　　“没事，跌了一跤，连舌头都咬破了。” 我吸着气安慰道。一开口，我发现自己被人捏伤的舌头已经发肿，硬邦邦的，嘴里像含了根萝卜似的，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他起身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架起我的胳膊就往上走：“我见你脸色不对，和知寒一起来瞧瞧。司徒前辈说你和她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她要去找你，让我们在这守着。可知寒有事，留下我一个人。”
　　“我师傅找我？你有没有借给她钱？一定借了，不然她不会走。”我的大脑里已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发胀的双腿也不停地打颤，身体软绵绵地依在他身上。
　　进了房间，他扶我在床上躺下，然后叮叮咣咣地翻柜子：“你的药呢？”
　　一沾床，眼皮就开始打架，我迷迷糊糊地说道：“这点伤不用药，几天就好了。”
　　“那怎么行，你等一下。”说完，他跑了出去。
　　我可等不了，一听见关门的声音就闭上了眼睛。正要睡着，房门又响了。我费力地撑开眼一看，阿勉和一个老婆婆拿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老婆婆里面穿着睡衣，外面披着外套，一看就是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拥着被坐起身。
　　阿勉急忙道：“别乱动，让孙婆婆帮你上药。”
　　我配合地在孙婆婆的指挥下脱掉外衣，将伤处一一指给她。阿勉拿着灯给我们照亮。
　　上完药，阿勉又拿着灯将孙婆婆送了出去。
　　只听孙婆婆在门外笑道：“元大人，这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吧。什么时候办喜事？”
　　“婆婆，您别取笑我，莫姑娘只是我的朋友。”
　　“朋友，哦”婆婆意味深长地笑了，“只是朋友啊。怪不得大人你三更半夜叫我来给姑娘上药，原来是避嫌啊。放心吧，姑娘伤得不重，她福大命大，脖子只差一寸就会伤到大血管……”
　　两人的声音随着咚咚的下楼声渐渐模糊，我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睁开眼，鼻子火辣辣，头晕脑胀，有些喘不上气来的感觉。我急忙推开床边的窗户，清新湿润的空气立刻流进了屋子。
　　屋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灰蒙蒙的一片，古朴的房屋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犹如轻纱遮面。远处，一个身材高挑的蓝衣男子，举着一把米色油纸伞，安静地在白墙小巷中穿行，像一片出尘脱俗的云。小雨，古屋，小巷，还有淡雅的人影，组成了一副墨色写意画。美得让我忘了身上的伤，静静地看着画中人发呆。
　　直到那男子走到我家楼下，我才发现原来他是阿勉。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晓一，醒了么？”
　　一夜过去，我的舌头更肿了，只能模模糊糊地哼道：“嗯。”
　　他推开门，提着一个食盒，带着一身清凉的雨腥味走了进来：“我刚才走的时候你还在睡，粳米粥，才回去熬的。”
　　看着他淡淡的笑，听着他柔和的声音，我心中一暖：“嘻嘻（谢谢）。”

　　第十一章

　　阿勉熬粥的火候掌握得极好，白生生黏稠稠的粥盛在青瓷碗里，粥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可惜我的舌头一沾食物就疼，再加上早上没吃药，身体里的蛊开始蠢蠢欲动，大脑又涨又晕，根本尝不出粥是什么味。
　　阿勉摆好咸菜，又拿起扫帚：“你先吃，我去楼下扫地。”
　　我吓了一跳，想拒绝，可舌头太硬，一时发不出声音。眼见他已下楼，只好作罢。
　　正吃得满头大汗，楼下突然传来了师傅放肆的大笑：“哇哈哈哈哈，元老弟，你是我的福星。昨天你借二两银子给我，我一个晚上就赢了五千两。我就说嘛，我是富贵命，这下我可以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什么都不愁了。”
　　师傅回来了，我急忙放下粥碗，往被子里一钻，闭上了眼睛。
　　没多时，师傅推开了我的房门，大声喊道：“说你是累赘你还不相信，昨天你离开我一天我就走了大财运。”
　　我假装刚睡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只见师傅虽一脸疲惫，却容光焕发，眼中精光闪闪，眉毛稍都在笑，手里还拎着几个包裹。她将一个包裹扔到我身上：“听说你受伤了？”
　　我坐起身，打开包袱看了看，不禁吃惊地望向她，包袱里是十几瓶缓药。
　　她没看我，拖过板凳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尖着嘴喝了一口，然后一边夹咸菜一边说道：“我昨天赢了很多钱，以后呢就再也不用累死累活给人家接骨治病了。我想去京城走走，享享福，买房置地，说不定还能娶个男人。这些药够吃几年，你先吃着，等吃完了我托人给你送来。你不是要离开我？正好，从今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再费力不讨好地照顾你，你也不要假惺惺给我养老，更不要惦记我这些银子。你和你师兄的婚事黄了也没关系，楼下那小子不错，成亲嘛，年龄到了人差不多就行，你自己看着办。”
　　我将手里的药不动声色地移到被子里，没出声。她每次赢钱都要和我散一次伙，等钱花光了又会回来，我早就习惯她这一套了，不过拿到这么多药却是头一遭。
　　喝完粥，师傅将粥碗往桌子上一扔：“好了，我这就走了。”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刚要拉门，又回头笑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摔的。”
　　难得她有这么细心的时候，我挺着大舌头费力地解释道：“一个，戴黄金，面具的，疯子，弄的。”
　　师傅一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人推开，师兄一脸惊讶地走了进来：“黄金面具？凌月宫天阁主天夜？”
　　虽然门口离床有两米远，但我还是清晰地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唇印，这就是他昨晚将阿勉一个人扔在我家的原因？
　　我吸了吸气，以便给火辣辣疼的嘴巴降温：“你认识？”
　　“凌月宫是个神秘的邪派，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派中高手如云。他们每一代都会选出三个阁主共同主事，这一代是天阁主天夜、地阁主地华、水阁主水素。本来他们与外界接触甚少，不过这几年天夜不知为何频频现身，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带着一副黄金面具，行事诡异。师妹，你怎么会惹到天夜这个魔头？但管他是谁，欺负了你就是欺负了我，我会让他好看。”说着，师兄重重地捏了捏腰间的刀柄，神情肃穆地望着前方，颇有几分大侠的风范。
　　师傅冷冷地插嘴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割舌头，滚蛋。”
　　闻言，师傅反而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这样的人哪有理可讲，魔头就是魔头。你以后遇到他躲得越远越好，听见没？”
　　“哦。”我答。
　　师傅满意地扬扬嘴角，拉开了门：“那我走了。”
　　一定要晚点回来，我想。
　　待师傅出门，师兄便卸掉大侠伪装，一脸期待地坐到床边，打探道：“师妹，天夜武功如何？听说他的九鬼八重很厉害。”
　　闻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香粉味，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天夜，强。”
　　师兄挺了挺胸膛，尽量使自己显得高大：“比起师兄我怎样，我可得了师父二十四忘魂刀真传？”
　　说实话，师兄闭嘴装大侠的样子真叫高大魁梧英俊潇洒，特别是眉间那点红痣鲜艳夺目，将整张脸衬托得俊朗无比。可惜，稍稍深入了解就能将他看透，绣花枕头公子哥一只。不过他还嫩，说不定历练一番还真能成大侠呢。
　　没等我回答，平地里突然插入了一道清脆的童声：“当然是他强！”
　　我扭头一看，只见先前见过的那个奇怪男孩站在窗户上，双手把着窗框。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正稀稀拉拉地滴着水。胖嘟嘟的小脸冻得发青，小嘴唇青紫。双目赤红，一看就哭过。
　　他是怎么上来的，这可是二楼，难道他会轻功？
　　见我看他，他一跃从窗户上跳下，带着一身水珠扑到我怀里，搂着我的腰，仰头用小鹿般可怜的眼神泪汪汪地看着我：“姐姐，我被姐夫赶出来了。”
　　师兄瞪圆了双眼：“师妹你成亲了？”
　　小男孩又道：“姐姐我饿。”
　　“师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以后我和你住在一起好不好？”
　　“师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管我听没听清。我瞥了师兄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低头问：小弟弟，你，怎么了？”
　　小男孩没马上回答，他仔细地看了看我的嘴巴，坐直身体，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黑色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黄色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排口香糖一样的东西。他夹起一片，凑到我嘴巴边，嘟着嘴哄道：“姐姐，张开嘴巴，这是消肿治伤的药片，姐夫给我的。你乖乖吃药，吃了药我再跟你说。”
　　师兄劝道：“师妹别吃。”
　　小男孩扭头愤怒地看着他，声调猛然提高：“关你鸟事，猪！”
　　师兄可能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瞠目结舌地呆住了。
　　我觉得小男孩不会害我，好奇地接过药片，试探着将药片放进嘴巴。药片没有味道，但散发着类似兰草的奇异芳香。阵阵热流从药片散开，聚集在伤口周围，麻酥酥的。一瞬间，疼痛大减。
　　含好药，我磕磕巴巴地问：“谢谢你，小弟弟，发生了什么事？”
　　小男孩眼圈一红：“姐姐，姐夫说不想再看和姐姐有关的东西。姐姐，以后我住在这里好不好？”
　　老婆都跑了，有几人会那么大度养老婆的弟弟。这孩子和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抱着他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身体，我心里阵阵泛酸，可我不是他姐姐啊。
　　好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小男孩小嘴一瘪，晶莹的泪珠儿簌簌滚落：“我饿，我想睡觉，”他抽抽噎噎地用袖子抹着眼泪，“姐姐别不要我。姐夫不要我，姐姐也不要我，我没人要了，呜呜呜呜——”
　　不知为何，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我的胸口堵堵的，恨不得也一起哭出来才好：“小弟弟别哭，你叫什么名字？”
　　他仰头看了我一眼，小声抽泣变成了张着嘴嚎然大哭：“姐姐，我是莫莫啊，你真的不认得我了，我是莫莫啊——”
　　凄厉的哭声像针一般，刺得我全身难受，喉咙发疼。
　　我七手八脚地替他拭眼泪，安慰道：“别哭了，小弟弟。”
　　他哭得肝肠欲断，连两条清鼻涕都流了出来：“我不是小弟弟，我是你的莫莫，莫莫——”
　　我不忍心再看他哭下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莫莫乖，不哭不哭，姐姐以后都和莫莫在一起。”
　　他将头埋在我怀里，揪着我的衣襟，依然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师妹？”师兄一头雾水地望着我。
　　“师兄，你有没有旧衣服，给莫莫找几件来，小孩子老穿湿衣服可不行，有事一会儿再说。”
　　师兄点点头，忽然又一脸惊讶地问：“师妹，你的舌头？”
　　我的舌头？我急忙卷了卷舌头，这才发现舌头竟然完全消肿了。

　　第十二章

　　莫莫一步也不离地黏着我，就连我上茅厕都在门外等。虽然师兄帮他找了几件衣服，阿勉给他做了好吃的，但他始终对他们爱搭不理，问什么话也不说。
　　天黑后，我守在他床边哄他睡着，轻手轻脚地出门。
　　师兄和阿勉等在外边。
　　“师妹，你真不认识这小崽子？”师兄问。
　　“我不认识，师兄，爹爹说我一直在昏睡，却告诉你我与他失散……”
　　师兄打断了我的话：“师父跟我就那么一提，未必是真话，可他对你说的话绝不会有假。我看这小崽子八成是北边逃来的，和家人失散，饿极了，才胡乱叫你。不如把他送到养生堂去。”
　　这种解释比较可信，近几年大燕国力强盛，又开始蠢蠢欲动。那些敏感的人嗅出了硝烟的气息，纷纷向南逃窜，灵峰城也涌入了不少人。
　　我点点头：“十有八九是这样，不过养生堂是什么地方，每天都饿死人，不能把人送那。”
　　师兄笑嘻嘻揽住阿勉的肩：“你放心，灵峰城有元县令在，这里的养生堂不光管饭，还管教人读书写字呢。”
　　我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可灵峰只是一个小城，现在时局不稳，万一有变，谁来管养生堂的孩子。我决定了，先帮他找父母，找不到我就养着他。”
　　师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胡闹，带个拖油瓶你不累？”
　　我扬扬眉毛：“一个小孩而已，比师傅好养。”
　　突然，阿勉凝神看着楼下的灯光，插嘴道：“晓一说得对，如今国土沦丧，朝廷奸臣当道，江山社稷岌岌可危。一旦有变，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恨我位卑职低，无法为国分忧。晓一，明日我便去殷门，你好好在家养伤，莫莫的事我会着人给你打听。”说完，转身朝踉踉跄跄地朝外面走去。
　　我第一次看见温和儒雅的阿勉那么失魂落魄，几天来，他总是淡淡的笑着，原来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我很庆幸我没有多大理想，所以不用像他那么纠结。
　　见状，师兄也告辞道：“小崽子的事你再考虑一下。”
　　送走客人，我回到房间，发现莫莫缩在我的床上睡得正香，也许是趁我下楼的时候跑到我房里的。看着他天使般纯洁的睡颜，我不忍吵醒他，掀开被角，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
　　“姐姐，睡觉觉。”感觉到我靠近，莫莫梦呓一声，搂紧了我的胳膊。
　　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我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股陌生暖流，这个小小的男孩需要我呢。
　　我忍不住轻轻抚摸着他那张娇嫩的脸蛋，问：“你是我的莫莫？”
　　……
　　秋日的阳光在清澈见底的小溪中跳跃，小溪两岸是一片灿烂的金□花海。我木然地站在齐腰深的溪水中，任溢满菊花香的溪水浸湿我的红色劲装。
　　一个花篮从远处飘了过来，篮中装满了月季花瓣，鲜红的颜色在一片亮黄中耀眼夺目。我好奇地拉住它，扒开表层的花瓣，顿时呆住了。只见花篮中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大娃娃，娃娃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鼻翼一扇一扇的，小嘴瘪着，像是很不满被人埋在花瓣堆里。
　　我放走花篮，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拍着他的屁股。
　　忽然，背后伸出一双手，将我和娃娃一起搂在怀中。
　　“谁稀罕抱什么小世子，这是我送你的弟弟，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我们可以喂他吃东西，教他说话，走路，喊姐姐……”
　　……
　　“姐姐。”
　　“莫莫！”我猛地睁开眼，扭头往旁边一看，莫莫仍然闭着眼睛，原来是他在说梦话。
　　刚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全是泪水。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梦吧，梦中的感情最难控制，可一旦醒来，那种感觉就会迅速退去。师傅说过，我的身体差，所以才会做奇怪的梦。
　　想虽这么想，可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心中像被挖走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茫然中，我翻身将莫莫拥进怀里。这么不安，会不会是因为我年纪大了该成家了？我胡乱猜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叫上莫莫一起去阿勉家，我可不想因为脖子和嘴巴上的小伤丢了捕快一职。
　　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冷冽又清脆，水似的干净。
　　“好俊的孩子。”
　　我下意识循声扭头，看见了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
　　呼吸猛地收紧，心跳加速，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一套华丽的淡紫色长袍，外罩淡银色凤凰纹轻纱。脸庞如玫瑰般艳丽，毫无瑕疵。淡灰色的眸子深邃迷离，似笑非笑，透着一种懒懒的妩媚与傲气。微卷的头发松松散散地用淡紫色发带扎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像一只无比俊美高傲的妖，倾国倾城。
　　来人走到我们面前，眼睛却没看向我。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住莫莫的额心：“我喜欢他，卖给我做徒弟，一千两银子。”
　　闻言，惊艳的感觉迅速退去。我回过神，急忙将莫莫拖到我身后：“这是我弟弟，不卖。”
　　他眼睛仍然盯着莫莫：“是么，三千两银子？”语气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妄。
　　莫莫好像是吓着了，一把抱住我的腰：“姐姐。”
　　我大怒，对男子吼道：“说了不卖就不卖，滚蛋！”说完，拉着莫莫就走。
　　这么美丽的绝代佳人，竟是个采买小孩的人贩子。太可惜了，暴殄天物。
　　这段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心情。
　　到了阿勉家，我又保证又拍胸脯，阿勉和师兄终于同意我与他们同行。阿勉的弟弟元路自从那天旅店遇险之后就被阿勉送回了老家，我到了灵峰后就再没见着。
　　正要上车，平地里一声哭喊：“元大人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紧接着，一道鲜红的身影扑到阿勉跟前，款款作揖。低头的瞬间，松垮的领口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剔透的锁骨，吓得阿勉触电般地将正要去扶他的手缩了回去。
　　如女人般柔美的脸颊，媚眼如丝，妖异的深金色眼影，一脸细腻的脂粉，满身茉莉甜香。如薄纱般轻盈的红衣，妖娆的身段，只有颧骨上才能看见几丝男人的影子。
　　妖人，不，人妖。
　　今天出门没有翻黄历，尽遇妖人，我抬头望着天，暗自感叹。
　　人妖兄施完礼，直起身，楚楚可怜地望着阿勉：“大人，听说大人清正廉洁，不畏强权，小民求大人做主。”
　　他的声音比女人还妩媚，腻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怜的阿勉虽强作镇定，脸已变成了青白色：“你，这位兄台，有何冤屈？”
　　人妖兄蹙眉，缓缓道：“说来话长，我与妹妹听说这里要办群英会，特地从外地赶来做生意，卖点小荷包香粉什么的。不料，前几天，殷门七少爷的小厮元彪，见妹妹貌美如花，便她骗入殷门至今未还。”说到这，人妖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粉色手绢，“嗤”的撸了一下鼻涕，“唉，其实能和殷门结亲也不错，可他至少拿聘礼婚书来啊。现在人财两空，算什么事呢？求大人为小民做主。”说着，细软的腰肢就朝阿勉倚了过去。
　　师兄勇敢地将阿勉拉到一边：“怎么做主？要人要婚书还是要彩礼你得说清楚啊？还有，把人找回来你拿什么跟大人表示？”
　　阿勉这位大清官竟然附和着师兄点了点头，看来这孩子被吓得够呛，还没回过神呢。
　　听师兄这么一说，人妖兄一怔，随后翘起兰花指，颤抖地指向师兄：“你？”
　　“我什么我？“师兄扬扬下巴，满眼不屑。
　　“死相，不记得我了！”伴随一道孟姜女般悲壮的呼喊，一阵红色的香风从我面前闪过，接着，空气中响起了清晰的一声：啵——
　　一阵潮湿的风卷着被雨打落的叶子，稀里哗啦地从众人脚下滚过。
　　人妖兄用手绢点点嘴唇，表情陶醉：“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没人答话，我石化，阿勉石化，师兄嘴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唇印，也石化。
　　过了一会儿，莫莫幸灾乐祸地拍着手，打破了死寂：“好羞好羞，哥哥被男孩子亲了。”
　　“呕——”
　　师兄扭头大吐特吐。

　　第十三章

　　师兄和阿勉坐在角落里，望着车顶棚一动也不动。他们都是受过大家人户正统教育的人，哪里受得了人妖兄这种妖人？可阿勉是个好官，当然不能扔下苦主不管，只好硬着头皮带人妖兄一起到殷门对质。
　　人妖兄坐在我对面，优雅地翘着二郎腿，一双秀气的眼睛不停地扫着角落里的两个帅哥，马车里溢满了他身上清新的茉莉香。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其他原因，他一脸坏笑地将屁股往角落里挪了挪。
　　阿勉和师兄俱是一抖，尤其是师兄，脸发青，嘴发白，双手紧紧地揪着阿勉的胳膊，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抬起右脚往前一够，踩在人妖兄旁边的墙壁上，拦住了他的去路：“喂，他们不识货，不知道你的好，干嘛老缠他们，做女人要有骨气。你身上是什么香粉，我很喜欢？”
　　人妖兄眼睛一亮，翻身坐到我这边，兴奋地跟我说道：“妹妹真识货，香吧，这是茉莉花露，我自己调的。不仅能去除异味，还能使女孩的肌肤嫩滑白皙。”他用手戳了戳我的脸，“你看你，多漂亮的小丫头晒得这么黑，脖子还留疤。不过不要紧，我这正好有茉莉露，你试试看。”说着，他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贝壳盒，打开，里面是一层细白的膏体，茉莉香扑鼻。
　　我也知道自己很久没保养，皮肤又黑又油，可我不知道他的茉莉露能不能用。
　　看出我的疑惑，人妖兄不服气地轻哼一声，拉起我的手放到他脸上。
　　手下的皮肤细润如脂，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并没抹粉，肤色本身就洁白如玉。
　　我惊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笑：“霜奴。”
　　我又羡慕又嫉妒，笑道：“霜奴，你的皮肤好好哦。”
　　不仅皮肤好，还五官柔美，妆容精致，让我这个女人无地自容了。
　　他点点头：“那是当然，来，我先给你试试这茉莉露。抹完这个，咱们再试试的我的护发油。你的镜子呢，胭脂勺呢？”
　　“我没有。”
　　“一个女孩子家，没有这些东西怎么活，真是的，幸亏我有多余的,送你一套白玉兰花型……”
　　……
　　一路上，我又惊又喜试了好多东西，还换了一种俏丽的新发型。霜奴是个非常好相处的姐妹，虽然表现欲强了一点，但很懂女孩儿的心思。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整日与师傅做伴，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可霜奴的言语、气质、行为就像一阵阵柔美的河风，吹干了我身上厚厚的积尘，让我重新认识到自己是个妙龄少女。
　　做女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不过男人们不这么想，自从我们开始大谈保养经，他们包括莫莫都对我们退避三尺。阿勉看书，师兄给莫莫讲江湖故事。切，他们哪里明白我们女人的乐趣。
　　下了一天雨，到处都湿漉漉的，路上坑坑洼洼。但随着马车渐渐接近殷门所在地殷镇，路况越来越好。等到了殷镇，我撩开车帘，大吃一惊。本以为灵峰城小，灵峰乡下应该更小。没想到车外楼房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齐，店铺商家比灵峰城还齐全。
　　“殷镇怎么比灵峰城还繁华？”我问。
　　霜奴笑吟吟地解释道：“百年来，殷门依仗天下第一门派的身份做了很多生意，渐渐在门派周围形成气候。前些年战乱，又有很多有钱人逃到这，这里就成了一个编外城。殷镇虽属灵峰，可灵峰历届官员根本不敢真正插手这里的事务。殷门收税收租，判案断事，当然也一手遮天，目无王法。前些年大燕攻打承天，殷门和万玄两派就煽动本地民众，借口抓燕奸，善设私堂，打劫附近郡县从北方逃来的住户，打死打伤万余人，后来也不了了之。”
　　“如果当时我在任，我不会不管。”阿勉突然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闻言，霜奴扭头掩嘴一笑：“晓一，你的男人喜欢说大话。”
　　我尴尬万分，责怪道：“别乱说，阿勉是我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阿勉竟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他坐直身体，黑黑的眼眸中闪着一点犀利的荧光：“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会把你妹妹救出来。”
　　霜奴愣了愣，随即又笑了：“多谢大人。”
　　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我们终于到了殷门总坛。刚下车时，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是一道高大的城门，巍峨雄伟，门口站着十几个守门的青衣侍卫。城门后，宽阔的广场，气势恢弘的大殿，精致的偏殿，一眼望不到头。这哪是门派总坛，分明就是小型宫殿。
　　承天极盛时期，皇帝曾下令严管门派，各门派沦落成了教人习武的场所。几百年过去，国力渐衰，各种各样的势力借门派的名义粉墨登场。有的作威作福，有的盘踞一方，真是群魔乱舞。
　　我们不是来参加比武的，所以绕过武林中人聚集的前坛，直接到了后坛一条门廊上。早有接待人等在哪里，见到我们，接待人漫不经心地作了一个揖就要带我们去住的地方。
　　阿勉道：“等等，我要见七少爷。”
　　接待人懒洋洋地挠挠后颈：“我家七少爷忙着呢。”
　　阿勉微微一笑：“本官有要事询问七少爷，今天必须见他。”
　　“谁要见我？”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满脸堆笑，眼睛只望着师兄，就好像没看到我们一样：“这不是知寒兄吗，你怎么也来了？”
　　师兄抱拳道：“殷发兄好久不见，这次我是陪元大人一起来观摩比赛，顺便处理一宗案子。”
　　殷发满脸疑惑：“案子，什么案子？”
　　师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有这事？” 殷发沉吟半天，扭头问接待的人，“元彪，真有此事？”
　　原来他就是元彪，只见元彪皮笑肉不笑地答：“禀少爷，绝无此事。”
　　殷发哈哈一笑：“你们听，元彪他说没此事，你们不用再查了。”
　　果真是一手遮天目无王法。
　　“有没有此事，须本官查证后再定，且能听一面之词？”阿勉的声音如美玉般温润，却又坚韧无比。
　　我精神一震，附和道：“对，得由县令大人查证。”
　　听到这话，殷发冷冷一笑，扬起下巴，眼睛从上到下俯瞰向我们：“查自然要查，我自会查，元大人你带你的人到房间休息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连巡抚都不敢查我殷门的人，你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令尊惹出大祸，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呆在这做小县令，得罪我殷门，我怕你以后日子不好过。”他又扭头望着师兄，“知寒兄，怪不得我四哥说你整日离职闲逛不务正业，和犯官之子混在一起，有什么大出息。别忘了，你孟家和他老爹有大过节……”
　　殷发这个势利眼小人，我担心地看着阿勉。可他一直静静站在那里，眼神高洁，恍若山巅不可攀附的冰雪。素蓝色长袍在微风中微微颤抖，勾勒出他单薄却挺拔的后背，像一棵立在悬崖顶上不屈的青松。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殷发的话：“放肆，元老大人高风亮节，不畏强权，哪容你胡说八道？！”

　　第十四章

　　我循声看去，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在几个徒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面容慈祥，目光如炬。
　　殷发脸色顿时变白：“师父，徒儿知错。”
　　阿勉和师兄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一个礼。
　　“见过殷掌门。”
　　“见过殷师伯。”师兄道。
　　殷掌门没理鞠着躬的殷发，微微一笑，打量着我们几个：“两位贤侄免礼，这位小姐腰配雀灵，想必是我司老弟的弟子？”
　　师兄答：“晓一确实是福贵叔的弟子，现在在灵峰县做衙役，她也是我师傅的独生女儿。”
　　看来福贵叔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连殷门掌门都认得他。不过收了雀灵就成了他的弟子？我怎么不知道？
　　殷掌门一愣：“原来是我莫兄弟的女儿，长得真像你爹。如此，你也该叫我一声伯父。”
　　爹爹纵横江湖，人际关系复杂，世伯叔父到处都是。我不觉得意外，行了一礼：“见过伯父。”
　　“元贤侄，” 殷掌门转向阿勉，“你刚才所述何事？”
　　阿勉将霜奴妹妹的事说了一遍。
　　殷掌门冷冷地瞥了元彪一眼：“元彪，怎么回事，还不速速道来！”
　　元彪吓得扑通跪地：“掌门，确实有这么一个姑娘，是灵峰城南头人家的，现在姑娘与我情投意合，我愿去她家下聘礼择日迎娶。”
　　殷掌门这才点点头，望向霜奴：“这位兄弟，令妹名节要紧，不知这样令尊是否合意？”
　　真是好笑，抢了人家姑娘，只需补上聘礼便可逍遥法外，还有什么王法可言？掌门如此荒唐，难怪底下人会那么嚣张。
　　不料，霜奴笑道：“好啊好啊，不过彩礼可不能少，五十两礼金，十匹布，三只羊，两只猪仔。”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那百合般柔美的笑颜，问：“她是你妹妹，你这么便宜就把她卖了？”
　　元彪也疑惑地看了看他：“绣娘没说她有哥哥啊。”
　　闻言，一把剑抵在了霜奴的胸口上，持剑的殷门弟子大声喝道：“你是何人？混入殷门有何居心？”
　　气氛顿时凝结成冰，我不动声色地拉着莫莫往边上让了让，暗暗在心里嘲笑殷门弟子反应过激。
　　霜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急急地用手扇着风，娇滴滴地争辩道：“哎呦哎哟吓死我了，“女孩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反正身子已经污了，只要彩礼够嫁谁都行。”，这是绣娘父母的原话，我只不过依言照做。”
　　“那你为何冒充别人哥哥？”
　　“呦，这是什么话？”霜奴宛然一笑，拈起剑尖，拨到一边，“美人儿都是水做的，绣娘也是美人，自然和我这大美人同是水做的，姐妹有事我当然要帮忙。”
　　殷掌门想了想，缓缓将弟子的剑按下：“阁下想必就是江湖上传闻的怪侠。”
　　霜奴往边上一歪，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倚在我身上，懒懒地说道：“还是老掌门有眼光。”
　　诱人的茉莉香熏得我的脸发烫，在长辈面前摆这种姿势，确实有些放肆。我想把他推开，可他像一条软软的绸子，怎么推都使不上劲。
　　殷掌门微微皱眉：“殷发，带怪侠去前坛安顿。”
　　霜奴将嘴凑到我嘴边，柔柔地咬道：“一一，我去了，一会儿再来陪你，等我哈。”
　　一一？这个称呼好酸，酸得我的骨头发酥。
　　说完话，霜奴掏出手绢朝师兄一扬，然后足尖轻点，鲜红的身影像云一般轻盈地飘出了门廊，只剩几缕清香在风中飘荡。
　　我得了一惊，他的武功不比师傅差。
　　师兄则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呼——”
　　殷掌门又道：“你们也先去客房吧，元贤侄，一会儿会有人将群英会名册等物送到你房里。”
　　也许是因为事情竟然如此解决，阿勉有些失神，愣了一下才拱手道：“多谢掌门。”
　　在掌门的吩咐下，元彪将我们住的地方换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以鹅卵石铺地，墙边种满了淡黄色的琴丝竹。
　　吃过晚饭，有人来通知说今夜前坛设晚宴。我身为捕快，自然要陪着县令。只好让莫莫自己在房里看书，与阿勉和师兄一起赴宴。正要出门，院门突然被人推开，霜奴婀娜多姿地走进了院子，手里还摇着一把精美的檀香扇：“哎呀，那些什么武林人士又脏又臭，我以后还是住这吧。”
　　师兄脸色一白：“不行。”
　　霜奴没看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脖子，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还扭了两扭：“我和一一睡，一一，我们去逛街吧。”
　　“滚出去，你这个娘娘腔。” 师兄冲过来就扯他的胳膊。
　　他旋上房顶，用扇子遮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哎呀，孟小侠，你脱我的衣服干什么，我可是男人。”
　　师兄愤愤地拔出刀，也冲了上去：“老子忍不住了，老子要砍了你！”
　　霜奴向后一倒，优雅地滑开，脸上挂着月光般朦胧的笑，长长的红袖与柔软的头发水一般地在风中荡漾，动作姿态美得让人窒息。有时候，人的美和性别是无关的，美，就是美。
　　阿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晓一，我们先走，不能迟到。”
　　我留恋地看了天上的人一眼，跟上了阿勉的脚步。
　　一路上，阿勉走在前面沉默不语，自从刚才解决了所谓霜奴妹妹的事以后他就这个样子。我知道他难受，不想打扰他，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旁边的水池里，一群五颜六色的鱼追逐着我们的身影，吐着一个个晶莹的泡泡。
　　忽然，我一个激灵，猛地将阿勉拦腰抱起，拔刀一挡。
　　“绷”的一声怪响，琴弦断裂一样的声音，刀口蹦出了几点火花，震得我虎口生疼。巨大的力量被雀灵反弹到池中，将池水猛地炸开。几条鱼跃出水面，在空中裂成了好多块，血点乱飞，染红了半片池水。
　　还没等我喘口气，那股无形无色的杀气又从好几个方向再次袭来，天罗地网一般。我大喊一声：“跑！”，拉起阿勉的手就向唯一的生门冲去。那个生门绝对是对方特地留出来的，但若不想被那种东西绞成碎片，前方是地狱也得冲。
　　转过大道，冲过院子，越过小桥，那东西始终追得很紧，身后花草树木的碎片满天乱飞。
　　逃了半天，竟然没遇到一个帮手，我累得肺部隐隐作痛，呼进喉咙的空气都变成了刀子。阿勉提着袍角，咬着牙紧紧地跟着我，脸色发青。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背后一片死寂，那东西消失了。
　　我停住脚步，放开阿勉的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管他是什么逼人跑步的缺德暗器，再来的时候我再计较。阿勉也累坏了，一骨碌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呻吟着，抽搐着，就差没吐白沫。
　　忽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往前一看，顿时呆住了。
　　我们站在一间大殿面前，殿门大开，正对大门的白墙上写着一个血淋淋的“冤”字。字旁挂着一个人，手脚被硬生生地扳倒身后捆在一起，由一根麻绳直直地吊在天花板上，像一个球。嘴巴大张，里面塞了一个海碗那么大的圆形瓷器，将他的嘴唇活活撕开了一个大裂口，五官也被挤成了几条扭曲的线。远远看去，这人就像“冤”字上的那一点。
　　殿堂中间，摆着七口黑压压的棺材。几股浓烈的腐臭味从棺材缝中溢出，熏得人浑身发凉，汗毛倒立。
　　正在这时，一阵阴风冷冷地从殿堂中穿过，墙上的人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起来，绳索与天花板相接的地方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阿勉抓着我的手臂，抖抖地站起身，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殷门弟子冲进院子，看着墙上乱晃的尸体痛心疾首地哭喊道：“元必！”然后又恨恨地看着我们，拔出佩剑，“凶手，你们这两个凶手，偿命！”
　　眼见对方的剑花来势汹汹，我急忙将阿勉往旁边一推，举刀招架，眨眼间接了对方好几招。对方剑术不精，可出手毒辣，招招想制我于死地，凌厉的剑光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再这么下去死定了，我心一横，将二十四忘魂刀的杀招尽数使了出去。
　　“嚓”的一声，血光飞溅，他捂住肚子在地上滚了一圈。
　　几颗血珠在雀灵银白的刀身上滚动着，划出了若不可闻的啸啸声，听上去竟那么地令人愉悦。我将刀身凑到面前，伸出舌头轻轻一舔。鲜红的珠子醇香，清甜，滚入喉咙，温得胃暖暖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往外渗着麻酥酥的热气。唇边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我还要，于是我再次举起了刀。
　　“铛”，一股蛮力将我的刀弹了回来，恍惚中，师兄对我大声吼道：“别打了，他快死了。”
　　一瞬间，理智又重新回到了我的体内，我在想什么，我想杀了他？！
　　另外一群人也进了院子，领头的是殷掌门。
　　“掌门，”地上那个重伤的殷门弟子按着自己鲜血直冒的肚子，一边吐血一边说道，“他们杀了元必，杀了元必！”
　　阿勉急忙争辩道：“没有，我们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殷掌门快步走到伤者前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抬头望着我：“莫姑娘，你下手也太重了。”他转向另外几个弟子，“快去找大夫，殷清殷发随我进大殿。”

　　第十五章

　　几人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背着伤者飞快地离开，殷掌门带着几个弟子进了殿堂。大战一番后，我从最初的惊恐与不安中渐渐平复。现在这种情况，走是走不了，只能静观其变。
　　“出手得有个轻重，打死人怎么办？”师兄还在不停地责备我。
　　阿勉沉默地站在一旁，静静望着殿堂内忙活的人，面颊惨白，薄薄的青衫微微颤抖，眼神却静如秋水。
　　殷掌门他们将尸体从天花板上放下，解开了身上的绳索，抬到了院子里。但由于尸体已经僵硬，身体依然扭成球状，他口里的东西也因为太大无法取出。几个殷门弟子没法子，商量了一阵，用刀划开尸体的面颊，将东西抠了出来，扔在我们脚边。那是一块厚厚的白色花瓶底，沾满了褐红的污血，正中间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东西虽然取出，尸体依旧大大地张着嘴。嘴里的牙齿全被人拔掉了，只剩血糊糊的两排肉。喉咙也大大地开着，像一个模模糊糊的大黑洞。
　　我觉得胸口发闷，不忍多看，将头扭到一边。
　　殷清检查完尸体，一边痛哭一边对殷掌门说道：“师傅，元必也是被嘴里的东西活活憋死的。”
　　这番话听得我后背凉飕飕的，被人折磨成那种样子吊在空中，不能喊不能动，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只能无助地感受着自己生命流逝，这种死法太残忍了。
　　殷掌门仰天长叹，挥挥手：“把他收拾好，入殓。”
　　殷清会意，按住尸体的头，“咔嚓”一声，将尸体的下巴按了回去。
　　这时，阿勉忽然弯下腰，哆哆嗦嗦地夹起了那个花瓶底，问：“看殷掌门的反应，还有屋中这些棺材，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可还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殷掌门扭头看着他，一脸疲惫：“一个月内，本门八人惨遭不测，老夫一定会找出真凶。不过殷门现正在主持群英会，不能出什么乱子。元大人，莫姑娘，贤侄，此事还请保密。”
　　阿勉长吸一口气：“死了这么多人，官府不能不管。凶手在墙上写了一个“冤”字，还将我引到这，这里面定有内情。”
　　闻言，殷掌门脸色一沉：“我敬重你父亲是个忠臣，对你礼遇有加，你反倒胡言乱语。殷门从来行得正，做得直，哪里有冤？元县令若是想参加晚宴，请去前坛。若不想参加晚宴，请回房。还有，莫姑娘，今天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我低头抿嘴没接话。
　　见气氛急转，师兄赶紧打圆场：“殷世伯，晨风他不是有意冒犯。”
　　“我乃堂堂承天灵峰县县令，”阿勉朝天拱手，慷慨激昂地打断了师兄的话，“替当今圣上管理灵峰。殷门有人作乱不报，殷掌门，你想造反不成？”
　　“大胆！”殷清气冲冲地跳起身。
　　“殷清，”殷掌门喝住殷清，反而冷冷地笑了起来，“元县令，晚宴马上开始，你该过去了。”
　　出乎我的意料，阿勉竟然不再争辩，干脆地转身，喝道：“莫捕快，我们走，去晚宴现场看看有无可疑人氏。”
　　我早就不想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呆了，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咔嚓、咔嚓、咔嚓……
　　背后，尸体手脚被强行扳正时骨头所发出的声音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没多久，师兄满脸痛心地追上来：“晨风，你疯了。殷掌门的弟子遍布朝野，掌握大权，连百里家都敬他们三分，你不想干了。”
　　阿勉目不斜视，眼中精光慑人：“我是灵峰县令，不找到凶手，这里还会死人。我不管，谁管？！”
　　师兄瞠目结舌地愣在了原地。
　　前坛接待大厅里灯火通明，大厅正中搭着一个高高的礼台，楼上楼下摆满了小矮桌。武林人士们几人一桌，一边聊天一边等待宴会开始，到处都是寒光闪闪的兵器。我们的桌子在一个小角落里，桌上放着简单的干果和白酒。阿勉一直扬着下巴，看着在场众人，眉间含着沉思之色，不和我们说话。
　　入座不久，一个眉目凛凛的中年男人便大步走到我们桌前，一抱拳：“见过少将军。”
　　我还以为他在喊师兄呢，没想到起身的却是阿勉。
　　他拱手道：“七叔，有劳。”
　　中年男人点点头，离开了。
　　阿勉又望向我们：“知寒，晓一，我和七叔有事商议，一会便回，你们等我。”说完也快步离开。
　　师兄摇摇头，对我解释道：“元伯父是个文武双全的大英雄，曾以一万兵马抵挡燕贼十万大军，与燕贼在北幽鏖战三月。后被奸臣所害，流放莫南，含恨而终。那个七叔应该就是元伯父手下十虎之一，现为南山郡守。阿勉一心想做元伯父那样的人，有时未免，唉。”
　　北幽，这个地名好亲切，难道我以前听过什么关于北幽的故事？
　　因为重要人没到齐，所以晚宴还没正式开始。我和师兄有的没的地聊着天：“师兄，你一个大少爷，为什么混江湖？”
　　师兄笑了笑：“什么混江湖？当年我爹也曾弹劾元伯父，我有愧于晨风，所以听说要重开群英会就立马赶到灵峰，看看能不能帮晨风忙，等群英会过了我就回去。”说到这，他美滋滋地笑了起来，“昨晚刚接到家里的信，说我的爱妾妙妙给我生了女儿。忙过这一阵，师妹你跟我去秦中城瞧瞧。”
　　“咳咳，恭喜恭喜。”我差点没被瓜子噎住，真是一个早婚的时代，师兄年年轻轻，竟然当爹了。
　　“这位姑娘，来点果酒润润喉咙？”
　　我扭头一看，桌子旁站着一个身着素服的温婉少妇，少妇身后还带着几个丫鬟。
　　师兄敛笑起身：“多谢四嫂。”
　　见状，我也起身行礼：“多谢四嫂。”
　　女人将一壶果酒放到桌子上，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下一桌去了。
　　“这是殷门四少的寡妻。”师兄给我介绍。
　　不一会儿，阿勉精神焕发地回来，将一张画着东西的纸塞给我：“晓一，这上面是瓷器的印章，我描下来的。你马上出发，去镇东找一个叫刘春的瓷器匠人，他是我的忘年交。听殷门弟子说，每个死者的嘴巴里都被塞了东西，我要你问问刘春，这片瓷器有没有特殊的来头。其他的事，我自会查。”
　　我对殷门的案子没兴趣，而且我隐约觉得阿勉将我支开有些古怪。可我是捕快，自然得听长官的调遣。于是我收好纸，拜托师兄：“师兄，今晚麻烦你哄莫莫睡觉。”说完，我撑起身就准备走。
　　正在这时，四周安静了下来，殷掌门缓缓走上礼台。他满脸都是春风得意的笑，一点也看不出异常。
　　只见他在礼台上站定，拱手道：“各位武林英雄，皇恩浩荡，命殷门主持群英会……”
　　突然，一道清脆的布帛撕裂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天花板正中的大花球猛地往下一落，悬在了半空中。紧接着，一些小石子哗啦哗啦地从花球中洒出，蹦得到处都是。众人纷纷吃惊地站起，拍打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石子。
　　我见一颗石子跳进了我的杯子，好奇地拿起杯子一看，顿时一阵反胃。杯子里的不是石子，而是一颗黄黄的牙齿，齿端还带着一块惨白的肉。如果我没猜错，这颗牙应该是从一个殷门弟子口中拔下来的。
　　现场一片哗然。
　　殷清反应迅速，跳到礼台上：“各位稍安勿躁，我们立刻派人打扫。”
　　殷掌门的脸已变成了猪肝色。
　　“晓一，”喧闹中，阿勉在我耳边低声道，“去，查我告诉你的事。”
　　看着他眼中那点隐隐的笑意，我有些吃惊，又不能发问，只好告辞出发，离开了那个被牙齿弄得一团乱的大厅。
　　大概是由于开群英会的关系，镇里的夜市异常热闹，摆满了各种小摊。我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刘家瓷器店，因为是阿勉介绍来的，刘春师傅没拿架子，当场给出了结论。那个花瓶是前朝100的越窑瓶，价格不菲。
　　从刘家瓷器店出来，我站在夜风中懒懒地伸了一个腰。什么武林盛会，一场闹剧而已，那些什么武林豪杰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普通人。特别是什么殷门案，弄得我全身不自在，不如在外面逛一下，散散心。
　　殷镇着实繁华，不仅有妓院，赌场，甚至还有那种在大城市才找得到踪影的特殊场所。
　　我对那地方很感兴趣，不禁多看了几眼。高高矮矮的一片楼，几点暧昧的灯光影影绰绰点缀在中间。门前，十几盏红灯笼随风摇曳，映红了灯下人如花的脸。那些人身姿妖娆，千娇百媚，都是极秀气的男人。
　　正看得入迷，一个玉雪可爱的少年郎凑过来，笑吟吟地拉起我的手：“这位姐姐，咱们到里头顽去。”
　　如黄莺般娇软的声音哄得我心一动，夜风微寒，要不要进去喝一杯小酒暖暖身子？
　　犹豫间，我已被少年拉了进去。

　　第十六章

　　里面是一片奢华的极乐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玫瑰与某种美酒混合的味道，一盏盏镶金烛台中散着橙黄色的光，折在精美的金底百花墙壁上，升腾着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欲望。柔媚得让人骨头发酥的男妓们围着自己的主顾，躲在昏暗的灯光里放肆喝酒调笑。
　　那些主顾中有男人，也有满脸沧桑的女人。这是一块忘忧地，可以让任何人忘记自己的一切尽情寻欢。
　　我找了个最暗的角落坐下，矮榻上铺着柔软的白毛毯子，极其舒适。少年小鸟依人般缠在我身上，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黄酒送到我嘴边：“姐姐，你的手很凉，先喝杯酒暖和一下。”
　　酒很暖和，入口酸中带甜，一点也不辣人。温暖的热流咽下肚，全身的毛细孔都自在地舒展开，身体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大厅中央，一个身披紫色薄纱的男人扭着水蛇般的细腰，伴着靡靡之音，跳着妖艳的舞蹈。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说不尽的诱惑。偶尔有几道蚀骨的呻吟从暗处传来，混合在音乐中，融化了所有尘世顾虑，让人醉生梦死。
　　不过，这种快乐是堆砌在金钱上的。我的银子在少年软软的情话中流了出去，银子耗尽，少年便留下一壶酒，笑吟吟地离开。
　　这样未尝不好，没了美男的牵绊，我的头脑渐渐清醒。听少年说，上等的男妓都在楼上，他们到底是怎样一种绝代妖娆呢？来都来了，不如四处瞧瞧。
　　于是我站起身，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去。在酒劲的作用下，我的双腿一点劲都使不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到了棉花上。
　　二层三层是一片欢歌笑语，春光无限。四层是两排落地门房间，门上糊着精美的牡丹花纹门纸。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中回荡着一些暧昧急促的呼吸声，有男人的有女人的，听得我血液沸腾，浑身酥麻，好热，我喜欢。
　　我傻傻地笑了起来，扶着一扇扇温热的门，慢慢前行。没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可走到走廊的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扇特别的木门，没刷漆，很矮很窄，应该是存放杂物的地方。脚软得厉害，得进屋歇一下，我一掌劈开了门锁。
　　奇怪，里面空空的，放着一张沾满灰的桌子，桌子旁是一架狭窄的楼梯。去顶楼看看风景也不错，我晕乎乎地沿着梯子爬了上去。
　　令人意外的是，上面还有一个奢华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房间。地上铺着大红金纹地毯，柜子上摆满了精致的玉器，落地花瓶里插着一丛鲜红的蔷薇，暗香阵阵。屋子半中央是一扇雕花月牙门，月牙门中间摆着一架荷花屏风，屏风上搭着一件黑色橙纹外套。在摇曳烛光的映衬下，荷花像活了似的，荷叶微微摆动。
　　谁在睡觉？会不会有浪漫的场面呢？我捂着嘴嘿嘿地笑着，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边，朝屏风后面看去。
　　屏风后摆着一张华丽的黄梨木四角床，床上挂着鲜红的幔帐。一个带着黄金面具的男人静静地坐在幔帐中间，像是在打坐。
　　天夜？！
　　走为上策。
　　我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忽然脑袋里一个激灵。习武之人都有一种直觉，今夜，在美酒的作用下，这种直觉尤为强烈。为了确认这种感觉，我又回到屏风边。
　　床边的窗户微掩着，幔帐在夜风的吹拂下云般飘动，不停地掀起一角。从那一角中往里看，男子只穿着一条白色裤子，露着结实的上身，肌肉条理分明，尽展健美阳刚之态。微卷的长发倾泻而下，松松散散地搭在肩膀上。
　　“喂，谢谢你上次的饭。”我小声喊道。
　　他没反应。
　　我试着往床那边走了几步。
　　他还是没动。
　　我鼓起勇气，撩开幔帐，一股撩人心弦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我的心脏像小鹿一样咚咚乱撞，这难道就是所谓男人的气息？
　　他依然端坐，紧闭双眼，双手呈参禅的姿势。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我爬上床，伸出手指按住了他的脉搏。脉搏下是一股激烈的气流，气脉疾行，他在练一种高深的武功，应该不能有半点闪失，怪不得不理我呢。
　　“哈哈哈，”我仰天长笑，翻身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得意洋洋地说道，“小子，你惨了你，割了我两剑，还穿了我的舌头，姐今天慢慢讨回来。”
　　他的胸膛激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见状，我又将手按在他手腕上，仍然气流汹涌，看来他真的要任我摆布了。
　　怎么折磨这个让别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呢？我激动得手心发痒。
　　想了想，我将鞋踢下床，坐到他对面，拔出雀灵，在他脖子上比划着。
　　“先割你两刀好不好？你那天也割了我两刀。”说完，我一使劲，轻轻地割了下去。
　　一缕鲜血顺着伤口滚下，滑过他的锁骨，将他如润玉般光滑的皮肤衬托得晶莹剔透，无限性感。
　　风水轮流转啊，我笑得春风得意，抬手又补了一刀。
　　“嗯。”他闷哼一声。
　　我更痛快了，将雀灵扔到一边，笑着问：“疼？那天我也疼。不过还没完呢，我该穿你舌头了。”
　　说着，我跪着挪到他身侧，寻找面具的活结。可酒劲太大，熏得我头发晕，眼睛发花。找了半天，竟然看不清活结在哪，急得我按住他的肩膀乱晃：“喂，你，你，你的面具怎么解？”
　　晃着晃着，我觉得手下的身体越来越烫，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异样。
　　他依旧岿然不动，滚烫的身体散发着丝丝火热的气息。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凝结，像极了妖娆的灯花。一阵阵娇柔的丝竹声隐约从窗外传来，听得人心痒痒。
　　着魔一样的，我俯下身，伸出柔软的舌头轻轻扫过他的伤口。他那滚烫的血液中带着浓烈的醇香，点燃了我身体里某种令人愉悦的躁动，比酒更醉人。燃烧，全身都开始燃烧，想抱着他一起燃烧。于是我伸手缠住了他的脖子，笑道：“姐是来花钱找乐子的，你既身在这极乐地，就好好伺候姐吧。”
　　说着，我迫不及待地含住了他的耳垂。
　　窗外的音乐声越来越大，昏黄的灯光下，身影痴痴缠绕。我攀着他的后背，啃噬着他的肩膀，喉结……
　　无法形容的极致味道，比所有的珍馐佳肴还美，让人舒服得全身都要化成水似的，想要更多，他的全部。
　　迷糊中，我疯了似的将他推倒，坐在他胸膛上，伸手去抓他的腰带。就在这时，他猛地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面具边缘溢出了几滴鲜红的液体。

　　第十七章

　　看着他挣扎吐血的样子，我脑海中顿时掠过一丝清明。他可是个大魔头，我这么折磨他，以后他报复怎么办？不，他绝对会报复的。一股凉飕飕的恐惧感，慢慢地爬上了我的后背。
　　要不，趁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干脆，宰了他！
　　我脑袋一热，抓起了身旁的雀灵。
　　他捂着胸口，翘起上身，死死地盯着我，面具下是一双平静如水的灰色眸子。
　　气脉初通，他还不能活动自如，现在是除掉他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我握紧刀柄，将刀尖抵在他的胸膛正中。
　　他好像认命了，闭上眼睛，摊开双手，重重地躺回床上。
　　刺下去，只要刺下去就能杀人灭口，我告诉自己。可我的双手却微微颤抖，怎么都刺不下去。这可是杀人啊，刀一动一条命就没了。不行，我做不到。
　　想了半天，我小心翼翼地对他说道：“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发誓，今后不会找我麻烦。”
　　闻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
　　我急了：“你别笑啊，你给我发誓，不然我真刺了。”
　　他还只是笑，笑得我头皮发麻。
　　正在这时，身后也传来了一阵笑声：“呵呵，天夜阁主，良宵苦短，你怎么吐血了？”
　　我扭头一看，刚才那个美貌少年娇弱无力地倚在屏风上，正一脸欢喜地看着我。
　　“美人，额——”我本想和他打招呼的，可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他给我敬的那杯美酒，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酒嗝。
　　少年的声音甜得像一团软软的棉花糖：“这位姐姐，刚才我伺候你伺候得如何？”
　　我点点头：“好。”可惜就是太贵，我连他的大腿都还没摸着钱就花没了。
　　少年笑意更浓，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华丽的纱衣随着他的动作松松垮垮地滑下，香肩毕露：“那等我解决完眼前的事，我们去四楼，我陪你玩更好玩的。”
　　我乐了：“好啊。”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身下猛地跃起，将我掀了个倒栽葱。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叮铛乱响，脑袋被床沿撞得直冒金星。最后胸口着地，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疼得半天喘不过气。
　　等我晕晕沉沉地抬头，荷花屏风已碎成了好多块。少年跪在碎片上，双手无力地扒拉着天夜如铁钳般掐在他喉咙上的左手，脸色青紫，直翻白眼：“你，怎么，没，没……”
　　天夜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右手骨节咔咔作响：“玩？”他冷冷一笑，“我陪你玩。” 说着，一拳挥了过去。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谁说高手打架姿态优美，出招讲究？只见天夜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抡拳，一拳又一拳，有条不紊地打着，拳拳正中少年的面颊，下手又重又准。哪里有半分武术套路可言，分明就是在打沙袋。少年毫无还击能力，脑袋软趴趴地随天夜的动作摆来摆去，想必早已被揍晕了，像一个挂在天夜手上的布娃娃。
　　挨了几十拳后，少年那张狐媚可人的小脸已变成了一个肥大的五彩花卷。
　　终于，天夜停下拳头，捏着少年的下巴观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把少年往地上一扔。
　　看着屏风碎片上那个面目全非的人，我心惊胆颤地咽了咽口水，要是那些拳头落在我脸上会怎样？
　　正在这时，天夜像知道我的心思一般，揉着拳头，慢慢地朝我转过身。灯光将他的面具和肌肉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黄光，腹部紧紧地绷着，六块腹肌坚硬如铁，每一个细节都张显着野蛮狂热的力量。
　　我吓得怔了怔，直接从地上一跃而起，拔腿就往窗口冲。酒劲实在太大了，双腿直打虚晃步。但我不敢耽搁，连爬带跑地冲到窗边，纵身一跳。
　　可脚尖刚离地，我身体里的酒就化成冷汗刷刷地冒了出来。完了，这可是五楼，我的轻功没那么好，再说我现在全身无力功力大减，完了。一霎那，我忘记了呼吸，本能地挥动着胳膊想抓到什么东西，大脑里一片空白。
　　忽然，一道身影朝我俯冲下来，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眨眨眼，发现自己真的停止了下落，惊魂未定地抬头向上看去。
　　救我的是天夜，他一手抓着房檐，一手抓着我，和我一起挂在二三楼中间。鲜血从他脖子上哗哗流出，淌到他的胳膊上，又淌到我的胳膊上。
　　我大松一口气，又有些纳闷，他为什么要救我？
　　不料还没等我开口发问，他低哼一声：“你该死。”利落地放开了我的手。
　　丫的，这人太喜怒无常了，我急忙提气落地，可左脚脚踝还是传来一阵钻心的肉痛。再抬头往上看，天夜已不在房檐上。我不敢多呆，拄着雀灵刀鞘，一拐一瘸地朝殷门总坛跑去。
　　夜已经很深，天上黑沉沉的，看不到一点星光和云彩。一团团冷飕飕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来，漫空飘散，吸到肺里又闷又涨，像好像肚子里的东西都受冷凝固了似的。脚踝也肿得厉害，沾地就痛，疼得我泪花直冒。
　　都是自找的，我自己骂自己，都是自找的，好好的寻什么欢？
　　好不容易偷偷摸摸回院子，我先去了阿勉和师兄的房间。师兄早已歪在卧榻上睡着了，阿勉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正挥笔写着什么。烛影潺潺，将他单薄的身体映得影影绰绰。桌子上堆满了凌乱的纸张，应该是和殷门案有关的东西。
　　我抓着门，尽量遮挡着身体，只露出一个头，小声喊道：“大人，我已查明那花瓶的底细了，那是400年越窑瓶。”
　　阿勉停下笔，扭头看着我，满脸疑惑。
　　我有点心虚，笑嘻嘻地解释道：“我在路上看人家变戏法，耽搁了。”
　　闻言，他低头敛眸，淡淡一笑，“原来如此，辛苦了，休息吧。”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总算蒙混过关，要是让阿勉发现异常追问起来，再把师兄吵醒，我就没清静日子过了。逛逍遥地、喝花酒、非礼美男、丢了佩刀，堂堂烈影刀的女儿做出这等荒唐事，师兄非抱着爹爹的牌位痛哭流涕不可。
　　慢腾腾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竟然亮着灯，难道莫莫还没睡？我推开门，一股香喷喷鸡汤味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脸盆大小的蓝色琉璃外包铜炭锅，锅里的汤清澈金黄，开得滚来滚去，令人垂涎三尺，锅子周围还摆着一些时鲜蔬菜。霜奴站在桌子旁，正小心翼翼地往锅子中间的铜柱里加炭。
　　听到我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一一，怎么才回来，我换了几拔炭，就等你来下菜。”

　　第十八章

　　可惜我此刻难受得很，对桌上的东西根本不感兴趣。
　　我问：“你怎么在我房里？”
　　“我要住在这啊，莫莫在里屋睡觉。”他放下炭筐，笑吟吟地抬头看着我，“怎么了？”他猛地变了脸色。
　　我咬着牙，吸着冷气，一步一步往卧榻挪：“摔了。”
　　“除了摔能不能想个别的借口？”他几步跨过来，将我横腰抱起。
　　想不到他看似软绵绵的身体里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我搂住他的脖子，吃惊地说道：“霜奴，你的力气挺大。”
　　他低头望着我，柔媚的眼睛中流淌着柔和的波纹：“这是自然，虽然我很美，但我也是男儿身嘛。”说着，他走到卧榻边，将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拉起我的脚踝看了看，“呦，好像大萝卜。”
　　听他这么一说我更疼了：“别开玩笑，有没有消肿的药膏。”
　　“有，我……”他突然住了声，愣愣地盯着我的脸，目光怔怔的。
　　“霜奴，看什么？”我奇怪地问。
　　他的嘴唇轻轻抖了几下：“你的身上满是媚药的味道，没出息的，你去烟花之地啦？”
　　“媚药？”我嗅了嗅手掌，除了酒味没别的啊。
　　“就是有，我的鼻子灵得很，那种药是小倌院为了拉客人就范特酿的酒。”说着，他移身过来，捧着我的头像狗一样仔细地嗅了嗅，“你喝的东西还是加料的，你不会失身了吧？”
　　我急忙将他推开：“没有没有，我洁身自好，只是去看看有没有绝色美男子。”
　　他委屈地噘起了嘴，眼睛水灵灵的看去就像要哭，分外有种惹人垂怜的味道：“哎呀你个没良心的，绝色美男子哪能用钱买到？绝色男子在你房间里等你回来吃宵夜呢。没想到你竟然去花天酒地，我真失败，这么美竟然不能吸引你住的脚步……”
　　老大，我也不知道你会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煮宵夜吃吧。
　　见他越说越大声，我怕阿勉他们听到，赶紧双手作揖讨饶：“我再不敢了，好哥哥好姐姐，你别怪我了行不？”
　　闻言，他停住了声音，半信半疑地打量了我一下：“真没失身？”
　　“绝对没有，我发誓。”
　　“那你的雀灵呢？”
　　“我□给别人观赏，丢了。”说到雀灵我就头疼，怎么向福贵叔交待呢。
　　霜奴站起身：“这个小镇只有一家那种地方，丢在几楼，我去给你找回来。”
　　我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不用不用，丢了就丢了吧。”
　　他撒娇般地一跺脚，配合着脸上乖巧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行，雀灵是名刀，哪能说丢就丢。我非得替你找回来不可，不能留给那些烟花男子做定情信物。”
　　我觉得自己多了一个麻烦的姐姐，要不就是一个麻烦的妹妹只得实话实说：“别去，刀掉在天夜房里了，他在那种地方冒充嗯，男妓，我调戏他的时候把刀弄掉了。”
　　霜奴眨眨眼，抬手拍了拍耳朵，不确定地问：“天夜，你调戏凌月宫天阁主天夜，我没听错？”
　　我无力地点点头。
　　他抬头望望天花板，又扭头看看黑漆漆的窗外。
　　我问：“你看什么？”
　　“看看什么地方上吊方便啦，你不知道，有些房梁脆得很，一挂东西就断。”
　　我气得一把将他拉到卧榻上：“乌鸦嘴，我死不了，我掉下房檐的时候天夜他还救了我呢。”
　　他翻了一个白眼：“猫抓老鼠也是一边抓一边放……”
　　我打断了他的话：“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有没有消肿的药？”
　　如果天夜要报复我也没办法，打不过躲不掉，还不如静观其变，火来水挡水来土掩。既然天夜救了我，十有八九会放了我。等过了今晚我去那个地方的垃圾堆找找看，说不定人家会把我的雀灵扔进垃圾桶呢。
　　霜奴无奈地白了我一眼，拉起我的脚踝给我上药。我的脚乌黑发亮，肿得老高老高，我试着动了一下，脚脖子已经没反应了。他用食指蘸着白色香甜的药膏，认真地涂抹着，指尖碰到哪里，哪里便一阵清凉。暖暖的雾气从火锅里升腾起来，从他身后飘过，看得我心中也跟着暖暖的。
　　“晓一。”他突然轻声喊道。
　　“嗯？”
　　“呆在灵峰做小捕快有什么意思？跟我走吧，带莫莫一起走。我会配药，补药毒药都会。我配药，你卖药，咱们走遍天下，饱览所有美男。”
　　我乐了：“怎么，你不想天天缠着我师兄了？”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纤长的睫毛像蝴蝶般微微抖动：“我说真的，我喜欢你，我和你都没什么亲人，我们正好做一家人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和莫莫。”
　　和他一起走没什么不好，反正我无牵无挂，可我身上的蛊怎么办。
　　我想了想：“霜奴，等群英会开过，你陪我去京城好不好，我去找师傅，解蛊，然后我们就一起遨游天下。”
　　“解蛊？”他不解。
　　我双手一撑，坐到他身旁，然后枕在他大腿上，说起了自己的事。这些明明是天大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已经忍了这么久，原应该一直忍下去。可霜奴让我莫名其妙地安心，我想对他吐露自己的委屈。
　　从摔跤到脑海里混乱的记忆，再到这几年师傅给我下蛊后做的事，我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心里渐渐有了依靠，再也不是我一个人承担这些事了。
　　霜奴低头望着我，静静地听着，柔软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在我脸上抚摸。温柔的烛光扑在他的脸上，使他有如施了一层淡淡的薄粉。
　　“我的事很麻烦是不？”我抓住他的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袖子里的茉莉香，“你不会以为我的脑子有毛病吧？”
　　他淡淡地一笑，摇摇头：“不会，我相信你。只是，你说你可能是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肯定？”
　　我一怔，肯定吗？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飞快地转移注意力，不愿深想，不愿多想。虽然我已记不清那种着了火就能开的车有多长，虽然我已完全忘了那个世界父母的样子，虽然我还时不时想念那种会替人洗衣服的聪明公鸡，我仍不愿考虑这个问题。
　　霜奴又道：“还有，你说莫晓一十一岁以后都在沉睡，你肯定？”
　　我有些烦躁，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我当然不肯定，哪有睡了好几年还生龙活虎的人，还有很多时候脑海中闪过的奇怪感觉，怎么解释？可如果不肯定，那莫晓一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旦确定，会不会有一部分“我”将消失，比如，那个自以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我。
　　反正现在过得挺好，我何必自寻烦恼去探求什么过去呢。
　　“不是你不肯定，是你不想肯定。”霜奴用手指勾勒着我的唇形，“这样懒懒的，糊里糊涂的，真的好么？”
　　我抿抿嘴：“有什么不好，我担心我的身体还担心不过来呢。”
　　“别担心，我帮你弄解药。”
　　“要是解了蛊，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怎么办？”我说出了自己担心的事。
　　霜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再怎么，带毒都比不带毒好。就算有事，有我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感激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霜奴，为什么我觉得你好亲切。”
　　一种超越朋友的亲切，天然的信任和依赖，温温暖暖淡淡，像空气般自然润贴。
　　他微笑：“你想要确切答案么？或许，我们以前认识呢。”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们现在投缘就好，我知道你不会伤我的。”
　　他挣开我的手，柔媚的眼睛像盛了水似的盈盈动人：“嗯，我当然不会伤你。”

　　第十九章

　　霜奴的厨艺异常好，调出来的汤鲜香可口，尽管我没什么胃口，还是吃了一碗烫菜。吃完宵夜，我和霜奴懒得动弹，一齐和衣挤在卧榻上胡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睁开眼，见霜奴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我继续迷迷糊糊地躺着。
　　霜奴放下眉笔，拿起一把小香扇挡住自己未画完的右眼，走过去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师兄像见鬼一样叫了起来：“你，娘娘腔，你怎么在这？！”
　　霜奴倚着门框吃吃娇笑，媚态横生：“为了你啊，这里离你很近不是吗？”
　　“呕——”师兄干呕了一声。
　　“晓一呢？”
　　听到阿勉的声音，我猛地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身找鞋。再怎么说我现在是一个捕快，日上三竿被县令堵在被窝里成什么事？
　　霜奴解释道：“一一还在睡……”
　　我喊道：“起来了，马上出来。”
　　隔着门，阿勉轻声一笑：“不用急，我这有些东西，你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去前坛看群英会第一场比赛，过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将一沓纸从门缝中递给了霜奴。
　　捕快做成这样，我有些惭愧，干脆地应道：“好的，我马上看。”
　　忽然，师兄狐疑地问：“娘娘腔，屋里什么味？”
　　霜奴装傻：“什么，我没闻到。”
　　师兄恍然大悟：“哦，鸡汤，难怪有人说昨晚厨房招了贼。你个死娘娘腔，别把我师妹带坏了。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讨好我师妹我都你没兴趣，你以为你画上妆就是女人？……”
　　阿勉打断了他的话：“知寒，时间快到了。”
　　两人离开后，霜奴走过来将那沓纸递给我。
　　我安慰道：“我师兄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闻言，他低头宛然一笑，眼神如白狐般妩媚，声音温柔得就像清泉滑过山涧：“一一你好关心我哦。”
　　一时间，我竟然有些发痴。
　　虽然我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但这事放在霜奴身上就不一样了。他实在是太漂亮了，五官精致柔美，不管是做男人还是做女人都是一等一的水美人，一看就能激起别人的保护欲。这种可人儿，喜欢男人有什么稀奇。
　　反正也不用起床，我脸不洗牙不刷坐在卧榻上就翻起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堆所有被害人的生平资料，包括被害人的背景，入门日期等等。每一张纸上的字迹都不一样，像是不同人写的。我不禁有些佩服阿勉，才一天时间他就弄到了这么多详细的资料，也许是他那什么七叔帮他弄的吧。
　　大致地看了看，被害者们没什么特别明显的相似之处，辈分和家乡毫不相同，只是年纪普遍偏大，三四十岁的样子。入殷门时间也都很长，最少的也十六年。
　　霜奴画完妆，又就着锅里的汤煮鸡汤面当早餐。不一会儿，莫莫睡眼惺忪地从房里出来，见到霜奴脸一沉：“娘娘腔，你怎么在这？”
　　“哎呀你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专学孟知寒骂人。”霜奴一边埋怨着一边给莫莫打洗脸水，等莫莫洗完脸又给他盛了一碗面条。
　　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和他一起生活应该会很舒服。
　　思考问题时最忌讳人打扰，霜奴很体贴。直到莫莫吃完早餐，他收拾完桌子，才另给我煮了碗面条：“一一，还没看完吗？先吃饭吧，女人不能总饿着，会损害皮肤的。”
　　我也看得差不多了，头晕脑胀地放下资料接过他递过来的碗。
　　他坐到卧榻边，问：“案子查得怎么样？”
　　我一边扒面条一边说道：“没头绪，不知道元晨风心中有没有数。”
　　正在这时，阿勉在院子里喊道：“晓一，你在吗？”
　　“在，马上出来。” 我三下五除二将面条扒完，把碗塞给霜奴。
　　他皱眉道：“一一，你的脚。”
　　“不碍事。”我小心翼翼避开发肿的部分，蹬上了鞋。还好，一夜过去脚好多了，不用力踩不怎么疼。
　　可雀灵的事怎么办呢？我想了想，顺手拿起一个长柄汤勺插在刀鞘上，再用霜奴绑头发的丝带绑紧，放下袖子，汤勺轮廓和刀柄相差无几，应该可以混过师兄那一关。
　　推开门，阿勉和师兄坐在院子中的小桌旁，正商量着什么。师兄身着一套崭新的红边黑色劲装，眉宇间略带锐气。阿勉穿一套洗得发白的天青色竹衫，眉目在身旁秀竹的衬托下干净如画。一刚一柔两道身影交织起来，竟显得异常的和谐。
　　见我出现，师兄不耐烦地抱怨道：“师妹，你今天起得好早。”
　　我抱歉地笑了笑，坐到阿勉身边。
　　阿勉扭头问我：“那些东西你看了？”
　　我点点头：“看了。”
　　阿勉道：“有什么发现？”
　　我说：“死者都是入殷门很久的人，最少的入门十六年，年纪也都很大，多为三十四岁。凶手可能在十五年前与几个死者有过节，如果只是针对殷门，为什么不挑那种入门时间短功夫差的人来杀？”
　　阿勉道：“有道理，我昨晚托人打听了一下塞在死者嘴里的其他东西，有首饰有瓷器，和我们见到的那个花瓶一样，全是值钱的东西。有些东西原先并没有放在现场，是凶手从殷门别的地方拿来的，这些东西肯定有什么重要意义。”
　　我说：“咱们去找殷门长老问问，或许他们知道什么。”
　　阿勉道：“殷门掌门始终不让我插手此事，不过我已跟他挑明，凶手既然主动联系我，如果我不插手，殷门还会出更大的乱子。
　　我说：“大人的意思？”
　　阿勉道：“等几日，事情闹大，殷门掌门为了开好群英会，自会主动来找我。”说着，他闭上眼睛，抬手揉着太阳穴，“我知道凶手找我只是因为我爹是名震天下的元青天，我没爹爹那么厉害。可拼了这个县令不做，我也要把这件案子查清楚。”
　　师兄担心地望着他：“晨风，你不要太为难自己，殷门不好惹。”
　　阿勉道：“连自己境内的命案都管不了，还不如回老家种田养鸡。”
　　真是个死心眼的书呆子，不过我这人虽道德情操不高尚，但我佩服那些敢于向世界挑战的人，更何况这人对我不错。
　　于是我耸耸肩：“放心，我会尽全力帮你。可目前当务之急，你得先休息一下，昨晚没睡吧？”
　　阿勉听话地去休息，我起身回房间，却发现师兄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子。
　　“干嘛？”我问。
　　他目光躲闪：“问你借一下莫莫，顶丰派的周敏小师妹最喜欢可爱的小孩。”
　　原来他想拿莫莫当泡妞道具，唉，孟知寒，让我说你什么好。同样是名门之后，你和元晨风的差距咋那么大，太没追求了。
　　还没等我回答，莫莫兴奋地跑了过来，一跃窜到师兄怀里：“孟哥哥，是不是去找昨天那个给我□饼的姐姐，我要去，呆在后院闷死了。”
　　霜奴也一脸哀怨地飘过来，伸手就去搂师兄的脖子：“什么周敏小师妹，孟小侠，有我这个美人在这，你还用想别的什么美人吗？”
　　看着霜奴伸过去的爪子，师兄浑身一哆嗦，抱着莫莫转身就飞。
　　不料霜奴反倒开心地大笑着追了上去：“孟小侠别跑啊，我也随你去看看什么周敏小美人。”
　　见闲人都走光了，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关上门去找雀灵。雀灵是福贵叔给我的，那么贵重的东西当然不能丢。
　　小倌院和青楼不同，白天紧闭着大门，门前没有一个人，只有几盏灯笼无力地随风摇晃。可一丝丝甜得发腻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卷携着房内的醉人光景，让人浮想联翩。
　　我向周围的住户打听了一下，找到了小倌院的垃圾筐。垃圾筐里满满的，看样子头天的垃圾还没收拾。我随手从一旁捡了根竹竿，捂着鼻子在筐里扒拉着，希望雀灵能从里面蹦出来。可扒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算了，再想办法。我扔掉竹竿，转过身，吓得低呼一声。
　　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我都见过。男的穿着一身茶色衣裳，脸型瘦削，表情冷酷，不带丝毫感情，额前一缕帅气的刘海。我听天夜叫过他的名字，合林。
　　女的一身碧绿的窄袖小裙，简单的发式上点缀着几根白色流苏。相貌甜美，看去就像一个小家碧玉，纯真无暇。可我知道，这丫头的心黑着呢，我看到她舌头就神经痛。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嘿，帅哥美女，又见面了。”

　　第二十章

　　碧衣女子恨恨地瞪着我，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似的。
　　合林还算客气，点点头，算是跟我打了招呼：“莫姑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急忙摆手：“下次吧，我今天没空。”
　　合林这孩子真老实，劝道：“不行，姑娘一定得去，不然我……”
　　突然，碧衣女子一抬手，巴掌带着怒骂挥了过来：“你个贱人！”
　　我早有防备，往后一扬躲过了她的巴掌，然后拔刀一挥。她反应极快，一个轻旋躲开了刀锋。
　　我不敢怠慢，侧抡刀柄，拉开步伐摆出忘魂刀第一势。
　　咦，手感不对？
　　我有些纳闷，朝手上一瞥，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原来我手里拿的是汤勺啊，怪不得这么轻呢。
　　也许是见攻击自己的是一把汤勺，碧衣女子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抽出自己腰带，往我身上扣来！
　　她的动作极快，像风一样，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腰带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来不及躲闪。
　　“完了！”
　　我痛嚎一声，本能地举起汤勺抵挡。
　　眼看那腰带就要连汤勺带我一起劈成两半，一只手倏地伸出，如毒蛇出击般，牢牢地擒住了腰带。
　　竟然是合林救了我。眨眼功夫，他手上多了一双镶满钢钉的手套，被他钳在手里的腰带原来是一把碧绿的软剑。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合林弟弟你人长得帅功夫棒人品更好，我就知道你是老实人，上次给我指路这次救我，比某些披着张绿皮的老妖婆绿苍蝇好多了……”
　　闻言，合林抿抿嘴，平静似水的脸颊上闪过一丝绯红。
　　碧衣女子却气得直嚷：“你骂谁是老妖婆呢？”说着，手一拧，软剑像漩涡一样飞速旋转，挣开了合林的束缚，直直朝我的胸口插下。
　　我又哀嚎一声，举勺抵挡。
　　管他能不能挡住，有勺挡总比两手空空挨刺强啊。
　　忽然，她的剑又停住了。
　　这次合林用两只手夹住了她的软剑。
　　碧衣女子已经快气疯了，脸庞扭曲：“合林，让我杀了她，她把爷害得多惨。”
　　合林道：“不行，爷说过，带活的回去。”
　　“你懂什么，爷不会杀她。”
　　“那你也不能杀，这是爷的命令。”
　　我再次感动得痛哭流涕，合林弟弟啊，凌月宫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人。
　　碧衣女子愤愤不平地抽回了剑：“好，等爷处理完她我再杀她，带她走。”
　　合林点点头，回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脖子上一点。
　　我两眼一黑。
　　似乎是在一个点满红烛的大厅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厅中央贴着一个大红喜字。
　　我手足无措地被爹爹罩上了一个红盖头，牵到大厅中间。
　　爹爹低声吩咐道：“听话，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说着将我推到一个人面前。
　　从盖头下看去，那人的身板不大，应该是个和我大差不多的男孩子。
　　“跪下拜天地。”盖头外响起了一个老妪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和身旁的男孩子听话地跪在蒲团上，磕起了头，磕完头起身又鞠躬……
　　一套繁琐的仪式下来，我被折腾得头昏脑胀。
　　最后，老妪拉长了嗓子喊：“送亲家——”
　　我愣了愣，随即身体像掉进冰窟一样，从里到外泛着凉意。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成亲，我成了人家的童养媳。
　　慌乱中，我扯掉盖头，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爹爹的腰：“爹爹，不要再丢下我。爹爹，我听话，我再也不喊饿了。不，我再也不会饿了，我要和爹爹在一起，我们去找娘，不要把我留在这，爹爹我害怕。”
　　爹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陷在凌乱发丝里，看不清神情。忽然，他蹲下身，随手拖过一根红绳，绑住了我的双脚，又绑住我的双手：“她不听话就饿她两天，饿两天还不听话打一顿，一顿不够打两顿，两顿不够打三顿，打到她听话为止。”
　　听爹爹平静地对周围人说着无情的言语，恐惧如泉水般涌上心头，无助的眼泪顺着我的脸滑下。
　　绑好我，爹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凄凉地轻笑出声：“呵呵，都说我烈影刀是英雄，英雄又怎样，连自己的妻女都养不活，散了，散了，都散了罢。”
　　我还想喊他，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黑呼呼的门框慢慢吞噬了他的背影，还有他的声音。
　　爹爹走后，众人拉着我折腾了许久，然后两个大娘架着我的胳膊，将我送进了一个房间。房间很破，墙面是用一块块扭曲木板拼凑起来的，四处漏风。地上没有铺任何东西，又湿又潮，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青苔清香。斗大的格子窗棂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喜字。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只剩半边盖子的破木箱，一张摆在角落里的小木床，床上铺着新鲜干燥的稻草，还罩着一挂打着两个大补丁的蚊帐。
　　大娘们让我坐在床上，又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红盖头盖在我的头上，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白首偕老之类的话。
　　我已经麻木了，任凭她们摆弄。
　　最后，她们让身旁的男孩子揭下了我的红盖头，然后一窝蜂嘻嘻哈哈哈地出去了，房内只剩下我和男孩子两人。
　　墙上，一盏豆大的松油灯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灯花顶端，大股呛人的黑烟翻滚着飘散到房间的每个角落。一只飞蛾被灯光吸引，却被窗棂挡在屋外，冲动地不断撞向喜字。
　　我和男孩各自守着床的一端，将脸隐藏在黑黝黝的蚊帐影子后，不看对方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那被紧绑的手脚疼得都快没知觉了。于是我低下头，试着用牙齿解开绳索。
　　突然，男孩朝我这边移了一点，压得床上的稻草吱吱作响。
　　我扭头望着他，没说话。
　　他大约八九岁的样子，眼眉深邃如画，冰似的灰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头微卷的头发。身着一件打满了整齐补丁的蓝色衣裤，脚上趿拉着双破烂的布鞋，两个大脚趾像两只可爱的小老鼠，探头探脑地从布鞋前端往外看。眼睛羞涩地盯着地面，两手不安地绞来绞去，略带婴儿肥的小脸红得如朝霞一般。
　　见我没什么大反应，他又朝我移了一点，犹犹豫豫地伸手，替我解手上的红绳，眼睛却仍然望着地面。
　　绳子解开后，他双手一撑下床出去了。
　　我自己将脚上的绳索解开，然后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大开的门发呆，心里没起半分逃跑的心思。爹爹不要我，娘亲跑了，能逃到哪去呢？
　　不一会儿，男孩端着一个大海碗回来了，海碗里热气腾腾。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将碗递给我。我已经好几天粒米未进，看见饭，什么都顾不上想，一把拖过碗狼吞虎咽地扒了起来。菜极辣，野菜炒糊辣椒。饭极香，松松软软，白生生的。
　　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吃着吃着，我突然忍不住，“呜”地一下，委屈地哭了起来。
　　见状，少年坐到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哭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扒饭。
　　……
　　“呜呜呜——”
　　哭着哭着，我睁开了眼睛
　　没有破烂的屋子，没有冒着浓烟的松油灯，没有可口的饭菜。
　　头顶上是一挂金丝红纱帐。
　　我定了定神，坐起身，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金丝楠木四柱床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汤勺。床非常大，横竖几乎能躺十多个人。床单和被罩都是鲜红色的，很耀眼，有点洞房花烛的味道。
　　突然，身边一道公鸭般嘶哑的声音轻轻响起：“醒了？”
　　头皮猛地一麻，这是我听过的最印象深刻的声音，每次都把我吓个半死。

　　第二十一章

　　转过头，对上了一双藏在黄金面具后的眼睛。
　　天夜懒洋洋地躺在不远处的卧榻上，用手支着头，身上只披了件暗红色的麒麟黑纹长袍，露着里面雪白的贴身布衫。黑玉般的卷发用一根白色发带系好，从右肩倾泻而下。
　　我勉强笑了笑，故意老实巴交地露出自己雪白的大牙：“天夜阁主。”
　　他没答应，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卧榻前的琉璃香炉里青烟袅袅，散发着浓郁甜香，将他的面具映得朦朦胧胧。
　　老这么对着一尊不说话的雕像太有压力了，我鼓起勇气，又壮着胆子问：“阁主大人，您叫小的来有什么事？”
　　他终于慢理丝条地开口道：“你认得我？”
　　我立刻满脸堆笑，谄媚地夸道：“凌月宫天阁阁主天夜武功绝世，天下第一，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女子乃一介江湖小人物，阁主在小女子眼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啊。”
　　“是么？”他冷哼一声，“那为什么用刀顶着你的神，莫晓一？”
　　我笑得更加灿烂：“误会，误会，上回是误会。”忽然，我回过味，笑容僵在了脸上，后背冷汗直冒，“阁主神通广大，连小女子这种小虫豸的名字都能查出来，您大人大量，饶我一次。我上有老师傅下有刚捡到的小弟弟要养，不能死啊。”
　　“放心，本尊不要你的命。”他坐直身体，双手撑住塌沿，“只不过看你逛回小倌院，花了钱却没尽性，本尊怜悯你，今天特地给你补上。”
　　虽然我长得不千娇百媚，但我还是个女人，一股危机感渐渐地涌上了心头。
　　我急忙拥住被子：“不用阁主怜悯，我十天没洗澡，头天见了个死人，身上又臭又硬，怕熏着阁主。”
　　话音刚落，身体里猛地荡漾起了一股难耐的□，血液的温度也陡然提高，热得快要将身体融化。某些让人遐想的渴望在心底蠢蠢欲动，心跳快得吓人。
　　意识到情况不妙，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智，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站起身，慢慢地走了过来：“我知道你又臭又硬，所以用了点极乐合欢散，先把你捂软和。”
　　依然是嘶哑的声音，入耳却变得香醇而磁性，诱惑地在我耳边起伏着。
　　好想，好想冲过去抱住他强壮的身体……
　　好想要他……好想……好想……
　　某个私密的地方开始熊熊燃烧。
　　忽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一。”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门前鲜红的身影，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知道缩着腰，拼命揉搓着自己的双臂，尽量减轻渗透到骨髓里的痒意。
　　霜奴冲过来，将我搂在怀里。身体相碰的地方立刻荡开一团酥麻，舒服得我几乎哭出声。
　　“一一，你怎么了？”
　　天夜走到床边，懒懒地抱着胳膊：“极乐合欢散，一个时辰不与人交合，必定血脉膨胀而死。”
　　霜奴大怒，一跃起身拔下发簪，抵住了天夜的喉咙：“天夜，你好卑鄙。”
　　天夜轻哼一声：“哼哼，我卑鄙，卑鄙又怎的？这事与你有关么？不过我现在散了功，你大可杀了我，自己救她。”
　　霜奴默不做声，一头长长的乌发在夜风中缠绕飘荡，扑在我脸上，激起一串串细小的火花，几乎将我的心脏烤裂。
　　“救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闻言，霜奴猛地收回发簪，弯下腰抱起我，飞快地朝门外跑去。
　　夜风习习，扑在身上，却化成烈烈火焰，灼痛窜遍了我的全身，只有贴着霜奴的那部□体是沁凉的。
　　脑海里有道声音在不断喊道：“他也是男人……他是男人……”
　　被蛊惑一般，我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一，”他低头看着我， “你喜欢哪个男人，元晨风，还是孟知寒？”
　　我都快哭了：“救，我，马上。”
　　你就行，亲我，我要你亲我。
　　他怔了怔，停住了脚步。
　　“好，我救你。”
　　他竟然转身朝回飞去。
　　我已没力气再说什么，混乱的脑子里只剩渴望，无限的渴望。
　　不一会儿，我们又回到了那个萦绕着销魂浓香的房间。
　　天夜坐在床沿，后背靠着床栏，自在地支着一只脚。见我们回来，他轻声一笑：“把她放下，你出去，记得关门。”
　　口气肯定，就好像早就料到我们会回来似的。
　　感觉到霜奴将我放到床上，我大惊，拼着一丝清明揪住了他的衣袖。
　　“一一，这是救你的最好方式。”霜奴低声说着，推开了我的手。
　　“吱呀”，门关上了。
　　我抓着衣襟，认命地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没多久，一具滚烫火热的身体慢慢地压到了我身上，醉人的男人气息将我团团包围。只一个的动作，摧毁了我最后所有防线，四肢完全瘫软。
　　迷糊中，身上的衣物被人飞快地扯开，双腿被人抬起。紧接着，一样异物蛮横地挤进了我的身体，干涩的疼痛让我本能地惊叫出声：“啊——”但随即又在极致的快感中再次沦陷。
　　过程很模糊，我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一艘无助的小船，在风浪中不由自主地荡来荡去……
　　……
　　四周一片黑暗，红帐中荡漾着一股淫靡的香气，夹杂着白色液体特殊的味道。
　　天夜裹着被子，背对着我小憩，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我筋疲力尽地坐在床角，用褴褛的衣衫勉强遮挡着自己的身体，努力对抗着身上并未完全消退的燥热。
　　忽然，天夜低声道：“休息够了？”
　　我一愣，将身体缩得更紧。
　　他兀地翻身，旋坐到我面前，然后摘下面具，扔出床外。
　　淡淡的月色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大床的一角，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侧脸俊美的轮廓。
　　可还没等我将他看得更清，他已欺身吻住了我的唇。
　　我往后躲，但被他按住了后脑勺。
　　吻得越来越深，舌尖抵死缠绵，让人迷离惝恍。
　　身体里的火焰又陡地燃起。
　　意乱情迷中，他再次进入我的身体，慢慢地律动起来。
　　我无助地攀着他的肩，四肢散了架似的前后摇晃。
　　渐渐的，他加快了速度，快乐的感觉就像潮水般一波一波泛起，将我整个人淹没，让我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第二十三章

　　那日回去，除了莫莫，没人追问我为何夜宿在外。师兄泡妞泡得如痴如醉，阿勉整日忙着打听殷门故事，神经绷得像根弦。不过我还是很不安，因为我不光丢了雀灵刀身，连刀鞘都丢了。万一被别人注意到，福贵叔的面子往哪搁？
　　隔了几日，我决定先去做一把假雀灵，装装样子再说。
　　翻了翻积蓄，拉着霜奴上了街。
　　群英会期间，白天的殷镇异常热闹。街上人头攒动，非常拥挤，简直寸步难行。沿街设满了比赛擂台，到处都是拳打脚踢和叫好声音。
　　这些街头擂台也是群英会的正式赛场，因为武林人士众多，所以同时开设了多处打擂擂台。
　　参赛秩序按辈分划分，开头几轮比赛由各派小辈出场。等小辈们比得差不多后才轮到他们的师傅出场，在武林暗规则的作用下，小辈精英们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退出比赛，让老人们轻松晋级。所以到最后参加决赛的基本全是各派掌门长老，历届选出的武宗也全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人。
　　擂台的设置也有些不公平，设在殷门总坛里的擂台是为几大名门正派准备的，十个赛场，十个出线权。那些江湖不入流的小人物则被安排在殷镇街头的二十个擂台上打擂，争夺五个出线权。不过这样的安排不无道理，虽然街头擂台上总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物，例如震山倒、入海蛟、麻辣小龙虾之类的角色，但这些角色在进入半决赛后总会被几大名门正派弟子淘汰得干干净净。
　　可武宗不仅是一个称号，还是当今皇帝的武林总管，一旦当选即有三品官服加身。引得那些梦想功成名就的小人物前仆后继地加入打擂行列，所以殷门外的擂台反而比殷门里的擂台要热闹有趣。
　　咨询了几个铁铺后，我们费力在人堆人前进。霜奴怀里还抱着一包李子，弓腰撅嘴挤得好不辛苦。
　　忽然，人群一片哗然，人流用力地往一个方向涌去，挤得我的脸紧紧地贴在了前面那人的背上。
　　看着周围那些人龌龊的笑容，我大怒：“挤什么挤？挤你老娘！”
　　淹没在人头中的霜奴也大声骂道：“不要挤我的李子，哎呀，不要吃我豆腐，你个断袖禽兽！”
　　旁边有人解释道：“血魔现身了，凌月宫血魔。”
　　漫天的汗臭味，加上凌月宫的名字，让我阵阵反胃。可人潮汹涌，我像一张贴在别人身上薄纸片，身不由己地跟着人群走到了一个擂台边。幸好霜奴很快就挤到我身边，与我汇合。
　　因为人太多，我们和擂台差不多隔了一丈远。
　　擂台中央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拿着一把字画扇慢慢地摇着，身穿一套红色华服。模样倒长得有几分俊俏，可惜眉宇间隐含轻浮之气，一点都不像什么魔头，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花花公子。
　　应该不是真血魔吧，街头擂台上假货众多，甚至还曾经出现过邪神一般的金眼妖家族传人。结果那个假金眼妖一路不战而胜稳稳当当地升入了决赛，然后伙同同伙诈骗了大量钱财逃之夭夭，让当时的武林英雄们颜面扫地。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人正眉飞色舞地给众人介绍：“凌月宫三位阁主都是绝顶高手，各自□自己的徒弟。血魔是上一代地阁主地炎的小徒弟，有几年经常在江湖上出没。心狠手辣，武艺出神入化，容颜绝世，可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不过前几年他突然消声灭迹，传说他因触犯宫规被逐出凌月宫，也有说他被杀了。”
　　我忍不住暗暗好笑，插嘴道：“如果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你是怎么知道他容貌绝世的？不过传说若是真的，那台上的人一定是假血魔，他的样子那称得上容貌绝世？”
　　另外一个人也质疑道：“我听说血魔是个姑娘。”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加入了讨论：“不对，血魔是壮汉。”
　　“血魔怎么会是姑娘，有人见过，他是个小伙子。”
　　……
　　霜奴低头，在我耳边轻声笑道：“一一，你觉得我好看还是那个血魔好看？”
　　说话间，长长的睫毛柔柔地在我脸上跳跃着，痒得酥心。
　　我歪歪头，避开他的睫毛，夸道：“当然是你好看。”
　　正在这时，台上的“血魔”一收扇子，傲气十足地俯瞰着众人：“怎么，还没人敢上来吗？那这个擂台的擂主便是我血魔了。”
　　人群中有人在轻声细语。
　　“你上？”
　　“万一他真是血魔咋整？”
　　“真血魔咋能这么嚣张?”
　　“那你为什么不上？”
　　……
　　等了半天，一个络腮胡彪形大汉跃上了擂台，挽了挽袖子，声大气粗地喊道：“管你是不是血魔，洒家和你斗一场。”
　　“血魔”愣了愣，行了一个礼。
　　人群霎时沸腾了，人们此起彼伏地跳跃着想看得更清楚。我眼前漆黑一片，胸口挨了别人好几肘子，几乎喘不过气，根本看不见那两人是怎么出招的。
　　等前面的人静下来后，大汉已趴在地上，鼻青脸肿，鼻血直淌。而“血魔”一脚踩着他的背，一手扣着壮汉的胳膊，盛气凌人地看着众人。
　　台下有人喊道：“我大哥输了，你快放开他。”
　　“血魔”慢慢地巡视了一下四方，嘴边浮出一丝冷笑：“谁还不服？”说着手一用力，骨裂声和壮汉的哀嚎声同时响起。接着，他飞起一脚，将壮汉踢下了擂台。
　　众人慌忙躲闪，像一锅挤挤挨挨的饺子一样挤作一团，只听霜奴“哎呀”一声，一堆红红黄黄的李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立刻被人踩成了李子泥。
　　“李子，我家一一挑的李子啊！”
　　我被人挤得两眼冒金星，根本没功夫安慰他。
　　有人大声骂道：“他已输了，你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血魔”打开扇子懒懒地扇着：“比武不是绣花，出点意外有什么稀奇？若没有本事最好别上台，免得误伤。”
　　就在此刻，一道红光从众人头顶飘过，轻盈地落在擂台上。并没亮兵器，只轻轻一个耳光，红袖如蝴蝶般翻飞起舞，“血魔”便重重地撞到了擂台旗杆之上，又重重地落下来，趴在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牙血。
　　那新上去的男子一身血红长袍，外罩红色轻纱。发髻上插着三根精致的白玉发簪，一头漆黑如飞瀑般的长发。容颜柔美，眼角微微向上挑，勾出一道魅惑弧线，说不尽的妖艳风流。
　　我惊讶地揉了揉眼睛。霜奴生得花容月貌，每日精心妆扮，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一般，我都忘了他也是什么大侠了。
　　可惜霜奴并没有乘胜摆出大侠姿态，只见他娇滴滴地一跺脚，望着“血魔”撅嘴骂道：“哼，都怪你，害得我丢了李子，扇你一耳光是轻的。”骂完，转身便朝擂台侧的台阶走去。
　　我无奈地吐吐舌头。
　　霜奴你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这个时候不想怎么扬名立万反而想着几个破李子。
　　忽然，“血魔”一跃而起，袖子一扬，几道白光凌厉地朝霜奴的后背袭去。
　　小心！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霜奴轻轻一旋，避开暗器，风一般优雅地朝“血魔”飘去。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就像一抹红红的影子。一眨眼，他已飞到旗杆顶端，单脚站立，“刷”的一下撑开了檀香小木扇，一双千娇百媚的眼睛笑盈盈地盯着“血魔”。
　　“血魔”愣愣地停在擂台中央，身体前倾，还摆着施暗器的姿势。鼓着腮帮，双眼圆睁，浑身颤抖，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大家都被这变故惊呆了，四周一片寂静。
　　“啊——”
　　突然，“血魔”张开嘴，脸庞扭曲地惨叫起来。伴随着惨叫声，他的全身猛地向外喷出了万千股鲜血，每股都很小，就像挤压橘子皮时喷出的汁水一样。远远看去，擂台罩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血雾。
　　“呵呵呵，浑身是血，这下你真是血魔了。”旗杆顶端的霜奴用扇子挡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血似的衣袂在风中上下翻飞，掩尽了红日之光。
　　奇怪的是，听着霜奴癫狂的笑声，闻着台上浓浓的血腥味，我竟没有任何反感。只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激动，激动得手心发痒。
　　真痒，真痒，恨不得随手抓一个人来拍一掌。

　　第二十四章

　　手实在痒得受不了了，见血魔只是武艺全废，霜奴没什么大麻烦。我来不及等他回来，搓着手挤出了人群。
　　鼻子旁萦绕的血腥味散去后，我的身体里那股难耐的冲动渐渐消失。平静下来，我在街边的一个茶铺找了个位置等霜奴。
　　开茶铺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夫妻俩夫唱妇随，麻利地招待着客人。不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呜呜地哭着，灰头土脸地跑进了茶铺：“娘，莲丫头她们打我。”
　　老板娘拉过小男孩冲着屁股蛋扬手就是几巴掌：“没出息的小子，还能被女孩欺负？”
　　老板在一旁笑嘻嘻地替儿子求情：“算了算了，小心闪，我不也经常被你欺负。”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双手一僵，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好像是在一块刚收割过的稻田里，几个男孩扭打成了一堆。最下面的那个孩子被压得丝毫不能动弹，只露出一头微卷的头发。我急了，从路旁抽过一根荆棘就冲了过去。
　　正领头打人的铁蛋见到我的身影，大喊一声：“卷毛家媳妇来了，快跑！”
　　男孩们一哄而散。
　　连根人毛都没抓着，气得我站在田坎上用荆棘指着铁蛋大声威胁道：“臭铁蛋，再打我家小弟我就往你家井里丢牛屎！”
　　铁蛋站在远处一边做鬼脸一边起哄：“卷毛没种，每次都靠自己媳妇帮忙，吃软饭哦，吃软饭哦……”
　　地上的男孩窘了，立刻回骂过去：“你才没种呢，以多欺少，不服气我们单挑，小爷我打你八个半！”
　　我同情地瞥了他一眼。
　　裤子被人扒到膝盖，脸上脖子上糊满了神似牛粪的混合物，微卷的头发乱糟糟地向四方伸展。我勒个去，被人整得这么惨还逞能，典型的死鸭子嘴硬。
　　“挑个屁，”我伸出手，想拉他起来，“打不过你不知道跑哇。”
　　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像条小青虫一样，坐在地上扭啊扭的，羞答答地提好了裤子：“谁叫你插手？爷们的事不用女人插手。”
　　臭男生，我都没嫌你脏你还跟我装大？
　　我点点头，收回手，托了托背上的背篓，转身就走。
　　没多久，他屁颠屁颠地从身后追了上来：“姐，姐，等等我，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我停下脚步：“什么？”
　　“低头。”他卖关子。
　　他长得很慢，和我相差不到一岁，个头却只够到我的下巴，平时要说什么秘密总让我低着头。
　　我依言照做，弯腰与他平行：“什么……”
　　刚开口，嘴里多了点东西，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带着浓浓的山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
　　我乐了：“山梅，还有吗？”
　　他笑着，从腰间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把稀烂的红果子，湿淋淋的鲜红汁水沿着他的指缝直淌。我拈起一团山梅酱放进嘴里，美得连心尖尖都在笑，果子虽然被压烂了，但还是非常好吃。
　　算了，不生气了。
　　一路打闹着到了田间。
　　秋高气爽，天空上没有一丝杂质，蓝得像一块透明水晶。天空下，金黄色的稻浪此起彼伏，稻浪中间，娘挽着袖子，拿着镰刀麻利地割着稻。爹跟在她身后，正拎着一个小竹篮捡稻穗，瘦削的身体轻轻薄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我喊道：“爹，娘，吃饭了。”
　　喊完放下背篓，在田坎上摆好饭菜，眼睛不经意地扫到了一个大包袱。
　　男孩也注意到了，好奇地打开包袱掏出一块石头模样的东西仔细端详：“这是什么，玉？”
　　“刚才有几个逃难的贵人从这经过，你爹用几文钱给你买了个笔架，还给晓一买了一件衣服。”娘一面说一面扶爹走到田坎边坐下，“北幽那边打仗，逃难的人可多呢，他们手里的东西又好又便宜。”
　　男孩又拎起一件浅蓝色的碎花小裙，对着太阳仔细地欣赏着：“是这件么，好漂亮。”
　　爹爹微微一笑，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咳咳，小风，你好好念书，以后做大官，到时就能给晓一买一大堆这种衣服，让她做福太太。可不能像爹爹这样，病成这样，什么都做不了，这家多亏了孩子他娘。”说着，轻柔地看了娘一眼，柔情似水。
　　“孩子他爹。”娘那被晒得发红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娇憨的浅笑。
　　让她做福太太……让她做福太太……
　　不知为何，听到这几个字，我的脸腾地一烫。偷偷朝身边瞥了一眼，对上了一双冰一般晶亮的灰眸，原来他也在面红耳赤的偷看我。
　　慌忙将视线移开，假装不经意地看着远处，脸上越来越烫，呼吸急促，心脏像小兔子一样咚咚乱蹦。
　　娘说过，十五岁时让我们圆房，还有三年就到十五岁了。听说圆房后就要生小娃娃，羞死人，我才不要跟他生小娃娃。
　　正在胡思乱想，远处传来了几道响鼓般的马蹄声。踮脚一看，几个骑兵扛着火红的旌旗飞快地田野上驰过，鲜血般的红划破了稻浪平静的颜色。
　　……
　　我猛地一颤，回到了现实中，面前的茶碗里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怎么会？我竟然睁着眼睛做起了梦，一个非常逼真的梦。梦里很快乐，以至于梦醒后我还在傻笑。
　　为什么我在梦里叫那对陌生夫妻爹娘，为什么那个孩子三番五次在我的梦中出现，我到底是怎么了？
　　正在发呆，一个头戴斗笠的紫衣男人慢慢地从茶摊前走过，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童子。我顿时瞪大了眼睛，暂时将那个奇怪的白日梦抛到一边。
　　因为那童子手上竟然拿着雀灵，刀鞘刀身一套齐全，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是真货。
　　我的雀灵在他们手上，难道紫衣男人是天夜？
　　一股寒气从我的后面蹭蹭地窜了上来，手脚冰凉。
　　要不，跟上去看看。
　　怕什么，街上人这么多，就算他是天夜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付了茶钱，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对主仆走了没多远，拐进了一家当铺。
　　之后紫衣男子等在一旁，童子费力地将雀灵举到柜台上，说道：“掌柜的，当当。”
　　当铺掌柜懒洋洋地拿起雀灵看了看：“一两银子。”
　　童子争辩道：“掌柜的，这是好刀，再加点。”
　　掌柜把刀往柜台上一扔：“断刃鞘破，锈刀一把，爱当不当。”
　　臭掌柜，我的雀灵可是一把名刀，竟被他说得如此不堪。
　　这时，童子身后男人轻声插嘴道：“茗雨，当。”
　　声音清脆冷冽，悦耳动听，不知比天夜的公鸭声好听多少倍。听上去他不是天夜，再说堂堂凌月宫天阁主哪用当东西？
　　我松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冲进当铺，跳起身就抢刀。不料童子动作更快，一把将刀抱在怀里，喝道：“你干什么？”
　　我莫晓一什么人，吵起架来脸不红心不跳：“这是我的刀，快还给我，否则我们见官去。”
　　童子毫不示弱，恶狠狠地瞪着我：“这刀是我家少爷捡的，你说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哎呦，捡到东西不归还失主反而拿来当当，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人。本来我还有点惭愧的，现在心安理得了：“你家少爷捡到的刀是我的，按照我承天律法，捡到东西要归还失主。”
　　童子眨眨眼睛，忽然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少爷捡到刀身，又让我在捡刀的地方找了半天，好不容易将刀鞘也找到了。你说这是你的刀，你先说说你的刀丢在哪了。你说啊，你说啊。”
　　说你个大棒槌，大庭广众，我怎么能说那个地方是小倌院？这臭小子怎么这么可恶？
　　我气得胃痛。
　　这还没完。
　　童子又提高了声音，大声喊道：“我可以告诉你，这刀是在……”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我拿钱赎总可以吧，当铺不是出价一两银子吗，我出二两银子。”
　　“不够，”童子的主人突然阴森森地开口了，还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两晃，“二十两银子，一分不能少，二十两银子。”
　　趁火打劫，我转头看着他，正要开骂，忽然愣住了。
　　竹编斗笠下一张美如冠玉的脸，倾城倾国。
　　是那个绝代美男人贩子！
　　什么叫来日再见，什么叫后会有期。
　　见我没回答，人贩子微眯双眼，冷冷地说道：“茗雨，当刀。”
　　我猛地回神：“等等等等，二十两就二十两，不过你们得跟我去取钱。”
　　人贩子微微一笑：“带路。”
　　太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却这么幼稚，真是太可惜了。
　　我美滋滋地带着他们主仆两朝门外走去。
　　路上，我漫不经心地从童子嘴里套话：“小兄弟，你们是来参加群英会的吧，是哪个门派的？”
　　“我家公子是生意人，不参加群英会。”
　　“哦，生意人啊。”我一边揉着手，一边用余光瞥人贩子。
　　他微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路。
　　幸亏他带着斗笠，不然他的美貌一定会非常引人注目，那样拿回雀灵就不容易了。
　　七拐八拐，我领着他们进了一条小巷。小巷有两米多宽，巷侧全是房屋背面，巷中寂静无人。
　　走着走着，童子沉不住气了：“到了没有啊？”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们得意地奸笑起来：“嘿嘿嘿嘿——”
　　“你要干什么？”童子惊慌失措。
　　要的就是这种吓人的效果。
　　我猛地转身，一把拖过他怀中的刀，教训道：“臭小子，你娘没教你捡到东西要归还吗？”
　　童子眨眨眼，咬牙切齿地扑了过来：“还给我。”
　　这孩子比我还脸皮厚。
　　我一手举着刀一手挡着他：“小子还抢东西，信不信我揍你？”
　　“茗雨，退下。”就在这时，静静站在一旁的人贩子突然喝住童子，望着我讥讽地一笑：“连刀都弄丢，做什么刀客，不如和男人好好过日子。刀你可以拿去，下回没人替你保管。”
　　和男人好好过日子，这叫什么话，正想开骂，却不自觉地注意到了他的眼眸。
　　灰色的眸子。
　　带着轻蔑的笑意……
　　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噤，浑身发冷。
　　“怎么，要不干脆把刀放我这？”人贩子笑意更浓。
　　我没心情再和他耍嘴皮子，越过他朝巷外走去。
　　该死的天夜，弄得我现在看到灰眸人就不舒服。
　　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一道鲜红身影从天而降。紧接着，来人猛地勾住我的腰使劲将我往墙上一推，身体牢牢地贴了上来。
　　我努力向后缩了缩，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只见霜奴面色红润，双眼铮亮，兴奋得就像喝了酒似的。眉心还沾着一颗嫣红的血珠，璀璨如水晶一般。
　　“一一，为什么要先走，你要丢下我？”他似笑非笑，火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熏得我耳垂发烫。
　　我担心地问：“你怎么了，表情像个男人，被人下药了？”
　　他答非所问：“一一，我要亲你，一定要亲。”
　　看着他眼睛里通红的血丝，我慌忙把别过头，将自己可爱的小脸蛋贡献了出去：“亲吧亲吧，只许亲一……”
　　话未说完，他猛地突然用手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硬生生地扳了过去，然后吻了上来。
　　还将舌头伸进了我的嘴巴。
　　我在清醒状态下的初吻啊，竟然被一个人妖夺走了。
　　没什么俊俏书生，没什么花前月下，没什么柔情蜜意。
　　亏大发了我。
　　想反抗，身体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想咬他的舌头又狠不下心，只得被迫与他缠绵。
　　荒唐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忽然，霜奴一怔，放开了我嘴唇，扭头看着身后。
　　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探头看去，正好和人贩子的视线撞到了一块。
　　冷冷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让人从心底里泛着寒气。

　　第二十五章

　　双方就这么无声地对望了半天。
　　终于，人贩子扯出一丝轻蔑的笑：“茗雨，这戏不好看，走吧。”
　　他为什么不多说点什么，就这么走了？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但转念又想，我干嘛在意他说什么，他不过是路人。
　　混乱中，我一把推开霜奴，呸呸呸吐了几口吐沫。
　　霜奴愣了愣，急忙掏出手帕给我擦嘴巴：“一一，我有毛病，打架过瘾时嘴巴就开始痒，特想亲人。可我的嘴巴很干净的，出门时才用竹叶水刷过牙，不信你闻闻，还有竹香味呢。”说着，将嘴凑到我眼前，噘得高高的。
　　我满嘴都是竹香味的口水，一听他提竹香味，我直反胃：“我也有毛病，被人一亲就想打人。”
　　高高地扬起手，却挥不下去。
　　他楚楚可怜地望着我，一双妩媚的大眼睛如流水般缱绻，怎么看怎么像无辜的小白兔。
　　刚才的事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吧，我不也见血手痒？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我和他都是怪胎。
　　我放下手：“算了，以后尽量少打架。你眉心有颗血珠子，自己擦掉。”
　　他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一一真关心我。”
　　我扭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口，有气无力地答：“嗯。”
　　胸口萦绕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不是因为霜奴的发疯，姐妹之间亲亲抱抱算不了什么。可到底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霜奴的声音突然变得谨慎而小心：“一一，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拔腿往巷子外走去。
　　霜奴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小鸟依人般将头靠在我肩膀上：“一一，这次真的是我错嘛，别生气了。你笑一笑，笑一笑什么烦恼都没了。”
　　我无奈地挤出了一丝微笑。
　　他一脸自豪地扭了扭腰：“我家一一笑起来最好看。”
　　可我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依然挥之不去。
　　是被人看到糗相，所以尴尬吗？
　　“霜奴。”我轻声喊道。
　　“嗯？”
　　我亮了亮手中的雀灵：“我找雀灵了。”
　　“我替你拿。”他殷勤地将刀接了过去。
　　本来还想多问一点什么，可看着他脸上快活的笑容，话在喉咙中转了两转，又咽回了肚子。也许，现在挺好的，我不想自找麻烦。
　　不知何时，晴朗的天空上布满了乌云，天色渐渐变得灰暗起来，空气异常闷热，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小贩们开始忙忙碌碌地收摊，街头擂台上仍然热闹非凡。
　　我们为了不淋雨，加快了脚步。走到殷门门口，正要进去，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怒喝：“晓一，这妖人是谁？”
　　定睛一看，面前站着多日不见的福贵叔。
　　我问：“福贵叔，你怎么来了？”
　　他没答话，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挽着我胳膊的霜奴，粗声粗气地问：“这不男不女的妖人是谁？”
　　霜奴可不是教养良好的师兄，立刻还击：“妖人，你说谁呢？”
　　我急忙介绍道：“福贵叔，他是我的朋友霜奴，他和女孩是一种人。”
　　话一出口，自己都懵了，我在说什么呀？
　　福贵叔更是怒气冲天，一把揪住霜奴的胳膊就往边上扯：“什么女的，分明是个男人。大庭广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放手。”
　　霜奴将我的胳膊抱得更紧：“老东西，不要趁机吃我豆腐啦，我只对年轻美貌的男人感兴趣。”
　　此话一出，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完了，他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福贵叔缩回手：“胡言乱语，你这妖人，断袖妖人！”
　　“你才断袖，你全家都断袖，断袖老妖。”
　　福贵叔气得直跺脚，脑门上青筋直冒，鼻子里粗气直喘，眼看就要动粗。
　　我赶紧打圆场：“福贵叔，霜奴从来就这样疯疯癫癫，你别往心里去。”
　　“对啊福贵叔，他是个疯子。”师兄的声音。
　　循声一看，师兄和阿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跑到跟前，阿勉一边喘气一边问：“福贵叔，你怎么也到了？”
　　“我怎么不来，”福贵叔暂时放过霜奴，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他，“我再不来，少爷你就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吧。好不容易给你相中个小姑娘，你们怎的又招惹了一个搅局的疯子？”
　　“福贵叔，我和晓一是朋友。”说着话，阿勉尴尬地朝我笑了笑。
　　其实我们都明白，福贵叔让我当捕快的重要原因是撮合我和阿勉，可有些事勉强不来。要我和他做朋友还行，再往深了想，根本没感觉嘛。
　　“少爷你，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待哦。”福贵叔痛心地拍着胸口。
　　偏生这个时候，霜奴还火上浇油：“一一，既然你福贵叔已经来了，你跟他辞了捕快一职，咱们今天就启程去京城找你师傅。”
　　不光福贵叔愣住了，连阿勉都愣住了。
　　“晓一，你要走？”阿勉问。
　　反正迟早是要说的，我想了想，挣开霜奴的手，恭恭敬敬地将雀灵捧到福贵叔面前：“福贵叔，晓一生性懒散，有负福贵叔所托。”
　　一阵狂风刮过，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雨已经很近了。
　　福贵叔沉默了半响，忽然挺直腰杆，一甩衣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丫头，接了我的雀灵刀便是我司啸铭的传人，我的医术刀术以后都将传与你，你还要走吗？”
　　“狂刀”司啸铭！
　　我一惊，他是江湖上刀术排名第一的刀客，出生名门贵族。一生行侠仗义，行医济世，曾参加过抗燕大军。是爹爹唯一敬佩的武林同辈，难怪师兄在他面前丝毫不敢造次。
　　霜奴轻轻一笑：“管你是谁，你的功夫我家一一不想学，我要带她走……”
　　“霜奴，”我打断霜奴的话，郑重其事地朝福贵叔行了一个礼，“莫晓一愚钝，无法领会前辈高深的功夫，只能略尽绵薄之力帮前辈分忧。其他事，等群英会结束后再谈。”
　　人在江湖，自然要守江湖规矩。
　　并不想学他的本事，可尊敬他就是在尊敬爹爹。
　　霜奴呆呆地望着我，嘴唇轻轻抖了几下：“一一。”
　　这孩子受不得委屈，一会又得哄了。
　　福贵叔得意洋洋地瞥了霜奴一眼，灿烂地笑了起来：“还谈什么，刀出鞘无法收回，你这个弟子我是收定了。少爷，你不是有事和我家徒弟说吗？”
　　这慌撒得很没水平，您老刚到这，怎么就知道阿勉有事对我说？
　　“嗯？”阿勉一怔，满脸茫然，显然对福贵叔的即兴做媒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有事说，有重要的事。”福贵叔一边比划一边挤眉弄眼，哪里看得出是一个声名赫赫的大侠。
　　阿勉还是一脸茫然，疑惑地眨着眼。
　　师兄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师妹，莫莫的家人来接他，正在院子里等你回去。”

　　第二十六章

　　莫莫的家人？我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什么勒住了一样，有些隐隐作痛。莫莫的家人来了，莫莫要回家了。
　　定了定神，朝他们几个行了一个礼：“我先去瞧瞧。”说完提起裙摆朝后坛走去。
　　“花花公鸡，你多什么嘴，能滚多远滚多远。”
　　背后，福贵叔又开始骂师兄了。
　　不想让来人多等，我连走带跑，恨不得肋生双翅。不料，慌乱中，竟然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跤。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一一，别急，别跑。”
　　“不急不急。”我气喘吁吁甩开霜奴的手，脚下依然健步如飞。
　　走到院子门口，我停住脚步，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这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莫莫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噘着嘴唇，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看见我，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姐姐。”
　　他身旁坐着一个外表普通的中年男人，见我进来，起身给我做了一个揖：“想必这位就是莫晓一莫姑娘，在下路涵，受我家主人之命，来接莫少年回去。这些时日多亏姑娘好意收留我家莫少爷，我家主人给姑娘备了些谢礼，已放在姑娘房里……”
　　我没理他，扭头问莫莫：“他是你的家人吗？”
　　莫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忽然跳下板凳，扑进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腰小声哭了起来：“姐姐，你也跟我回去吧，你也回去吧，我想你，呜呜呜呜——”
　　这孩子又在说傻话了，我努力一笑，想再问他点什么。没想到一开口，鼻子却一阵发酸，喉咙也堵得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正在这时，霜奴伸出手，一手揽住我的肩，一手轻抚着莫莫的头，平静地问中年男人：“你家主人真的要你接莫莫回去？”
　　“是。”
　　“不会再赶他出来？”
　　霜奴和我心有灵犀，替我将想说的话全说了。
　　路涵微微一笑：“这事我已和孟少侠解释清楚，莫少爷淘气离家出走，还编谎话欺骗莫姑娘，我代他致歉。我家主人要我转告莫姑娘，他以后一定对莫少爷严加管教，绝不会再发生此事，请姑娘放心。”
　　“最好如此，若他真的发疯赶莫莫出门，我们绝不会让莫莫受委屈，养个把人我霜奴还是养得起的。”
　　路涵眨眨眼睛，没接话。
　　霜奴又低头望着莫莫，温柔地说道：“莫莫，你愿意回去么？不回去也可以，霜奴哥哥和一一姐姐会好好待你。”
　　不曾想，莫莫突然抬起泪流满面的小脸，凶巴巴地吼道：“与你无关，肮脏的猪，离我姐姐远一点！”
　　“咳——”路涵轻咳出声。
　　我一头雾水，说实话，这些天霜奴将莫莫照顾得无微不至，比我还上心，我不明白为什么莫莫还是这么讨厌他。
　　可霜奴只是慢慢地收回手，转过头，满目柔和地看着我，嘴角的笑容透着几丝无奈。
　　来接莫莫的马车很华丽，车夫小厮一见莫莫便恭恭敬敬地喊莫少爷。看来莫莫家确实不简单，只是莫莫不说，我也不便打听得太清楚。
　　送走莫莫，回到院子，我伸了伸懒腰：“照顾小孩挺麻烦，这下妥了。有点困，睡一觉先。”
　　说完扔下霜奴，拖着极其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也懒得看桌上那堆礼物，疲惫地倒在床上。
　　我想过送莫莫上学堂，想过让他拜师学艺，甚至还想过攒钱给他日后娶媳妇。可一切只是想想，莫莫毕竟不是我的弟弟。虽然我曾经以为他无家可归，今后只能做我的弟弟，但他的确不是我的弟弟。
　　躺着躺着，我突然烦躁起来，跳下床抓起桌子上的一个礼物包使劲朝门框上抡去。“哗啦”，包里的红色干山梅像火焰一样散开，滚落一地。
　　我更加烦躁，又抱起一匹布狠狠地摔在门框上，然后冲过去抬脚大踩。
　　我才不要这些东西！
　　“一一！”霜奴推门进来，一把将我从身后锢住，“冷静，冷静。”
　　我使劲地跺着地上的山梅，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心里憋屈，我想打人，啊——”
　　他一用力，拥着我一起倒在床上，大腿紧紧锁住我的腰：“嘘，冷静，嘘，别怕，还有我在呢，我不会离开你的，嘘。”
　　他的力气出奇的大，我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眼眶一热，眼前腾起了一滚朦胧的水汽。
　　霜奴叹了一口气，将我搂得更紧，仿佛要把我镶进他的身体：“难受就好好哭一场，女孩子有心事别憋着。”
　　我努力一笑：“我才不哭，我从来不哭。”
　　说完，忍不住抓着他横在我胸口的胳膊，嘤嘤地哭了起来。
　　……
　　家里吵得一塌糊涂，爹爹的怒吼声，娘亲的哭喊声，瓷器破碎声，还有窗外淅沥沥的雨声，阵阵闪电爆炸声，一样比一样大声，吓得我缩在被子下一动也不敢动。
　　“哐当——”，爹爹又像往常一样摔门而去。
　　我松了一口气，爹爹往常出门至少都得几个月才回来，这下不用天天听他们吵架了。
　　不知过了多久，娘走进里屋，坐到床边，抚上了我的脸蛋。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道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晓一，我和你爹离婚了。”
　　娘总喜欢说一些很奇怪的词。
　　我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是离婚？”
　　“离婚就是我不要他了，你爹这个所谓的大侠，以为有了你，他就能随意作践我，做梦。晓一，你的名字娘以前也用过，就当娘留给你的念想吧。”
　　我听不懂她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道：“嗯。”
　　她哽咽了一声：“你别怪我，在这个狗屁时代，你会连累我的，乖，睡吧。”
　　我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娘没叫我起床。我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大中午，等肚子饿得咕咕直响才起床穿衣。收拾好走出卧室，大厅里一片狼藉，家什扔得满地都是。房门大开着，门口散落着一些被风雨卷落的树叶。
　　我屋里屋外，前前后后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娘。也许她出门摘菜去了吧，我坐在门槛上，静静地望着门口的小路，准备等她回来时扑到她怀里。
　　湿漉漉的风冷飕飕地从我身上刮过，冻得我双脚发麻。可我不想动，因为肚子好饿，没力气。
　　……
　　睁开眼，霜奴正拈着发梢拨弄我的鼻子，清秀的容颜上挂着调皮的坏笑。
　　“摆弄这么久你才醒，吃饭了。”
　　我打了一个打哈欠，起身坐到桌子旁，木然地看着霜奴给我盛饭夹菜。
　　娘亲离开时的场景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了，没想到在梦里竟然那么清晰。那次娘亲离开之后再也没回过家，虽然后来我们见过面，但……
　　我突然心念一动：“霜奴，等我解了蛊你陪我去看看我娘吧。”
　　霜奴头认真地挑着火爆腰花里的腰丝：“好啊，一一的娘亲在哪？”
　　“算了。”我抬起碗，认真扒饭。
　　只是说说而已。
　　吃过晚饭，我们一起赶往前坛。今天晚上群英会第三轮比赛即将开始，在比赛开始之前会举行一个重要仪式。
　　到地方后一看，前坛广场上人山人海。阿勉和福贵叔他们站在比武台最前面，正帮助殷门的人维持秩序。等我和霜奴好不容易挤到他们身边，比武台上已经开始各门派武术表演这一项了。
　　看到我，师兄问：“莫莫回家了？”
　　我点点头。
　　这时福贵叔拉着阿勉挤到我和霜奴中间，笑嘻嘻地说道：“晓一，这回我家少爷真的有事跟你说。”
　　在这种环境下福贵叔竟然有心情做媒，真佩服他。
　　我无奈笑了笑：“什么事？”
　　福贵叔继续道：“回灵峰后我家少爷想请你看灯会。是吧，少爷？”
　　还没等阿勉肯定，霜奴就像懒蛇一样搂住了阿勉的脖子，娇滴滴地说道：“灯会？我的小人儿，我也要去灯会嘛。”

　　第二十八章

　　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窗外太阳西斜，阳光刺眼。
　　所有的肌肉都酸酸的，透着剧痛过后的疲惫。身体虚虚浮浮，提不起一点力气。
　　“咯吱——”门开了，一脸倦容的霜奴端着药汁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妆有点花，眼睛下黑糊糊的一片，想必是没有梳洗的结果。
　　“我睡了多久？”
　　闻言，霜奴抬起头，眼神迷离地望向我，露齿一笑：“一一，醒了。你睡了一天，快喝药吧。”
　　我撑起身体，问：“什么药？”
　　他坐到床边，轻轻将药吹了吹，凑到我嘴边：“这是福贵叔给你配的药，能暂时抑制住你的病。”说到这，他犹豫了一下，“一一，我和孟知寒特地赶回灵峰城给你取药，没找到。不过你别担心，福贵叔说，只要一直喝他配的药，暂时没危险。”
　　我僵住了，愣了愣地看着他，喉咙里泛着比药还苦的味道。
　　没有药，我随时可能生不如死。还有，平白无故的，我竟给周围这些无亲无故的人添了这么多麻烦。
　　师傅以前说过，我的存在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悲剧加错误。
　　我很怕她说的是实话。
　　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微微一笑：“我还想睡，霜奴你忙去吧。”
　　“你想吃什么？”他一脸关切，“我去给你做，一天没吃饭身体会撑不住的。”
　　背对着他侧身躺下：“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不行，鲜鱼粥如何？我去码头给你买条新打的鲢鱼做。”
　　“太腥。”
　　“那酸汤蹄髈火锅，你喜不喜欢？”
　　“太腻。”
　　“童子鸡炖蘑菇，这是我的拿手菜，不远处有一片山林，如今正是长蘑菇的季节。你喜欢哪种蘑菇？鸡枞菌，香菇，草菇，还是猴头菇？”
　　也不知一个大男人为何如此婆婆妈妈，看来得不到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
　　“草菇吧。”我小声道。
　　“唉，好，你等等啊。”他欢天喜地地应着，朝门口跑去。
　　“霜奴。”我扭头叫住了他。
　　“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会被误认为有企图的。”
　　他笑得越发妖娆，竟然让我有些心神荡漾。
　　“当然有企图，我想和一一在一起啊。”
　　还有想和我在一起的人？不过是孤寂难耐，互相依靠罢了。
　　待他走远，我起身下床，穿好了衣服，拿起雀灵出了门。还没出院子，想了想，又回到房间，将雀灵放好再次走了出去。
　　我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愿靠福贵叔的好心施舍苟延残喘。
　　偷我药的，除了天夜，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因为我害他散功，所以他奸了我，现在又拿走我的药。
　　不过即使知道是他也没办法，他是大魔头，变态，我根本没有对抗他的能力。
　　去求他吧，也许他会觉得我卑微，把药还我。
　　毕竟，我真的非常卑微。
　　幸好自己的记性不坏，还依稀记得那夜霜奴和我出树林时的方向。虽然不能确定他在不在那里，但总得撞撞运气。
　　沿着小路模模糊糊地向前走，明月偏西时，我终于看到了那挂娟秀的瀑布，以及瀑布旁那幢精致的小木屋。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我呼呼气，鼓起勇气地走了过去。
　　快走到大门前，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住了我的去路。
　　碧绿的衣衫，温婉的发髻，发钗上的水晶石璀璨生辉，只可惜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怒气冲冲：“你来干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舌头神经性地一缩，可和蛊发的痛苦相比，穿舌之痛算个屁。
　　我讨好似的拱拱手：“姑娘，我找盖世无双的天夜阁主，他在这吗？”
　　她冷哼一声：“阁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正想再说好话，门应声拉开，另一个人走了出来：“让她来。”
　　我感激地望了来人一眼，热泪盈眶，心道：合林，我就知道你是凌月宫难得的好人。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合林被我盯得不好意思，眼睛转向碧霄，重复道：“碧霄，让她来。”
　　女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
　　可我反而愈加忐忑不安。
　　这么痛快同意见我，莫非天夜早已想好了治我的招数？
　　鞭打？挖苦？
　　……
　　正想得起劲，屁股上兀地挨了一脚。幸亏我机灵应变才没摔倒，不过也疼得抽了口冷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敢声张，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心里却将绿衣女骂得狗血淋头。
　　奶奶的，变态女，武功那么高强还玩飞踹，丢人不丢？
　　屋内一边烛火潺潺，天夜穿着白色亵衣，坐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像是刚起来。脸上仍戴着黄金面具，反射着冷冷的烛火光。
　　“你来作甚？”
　　嘶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我按照之前想好的，脚一软跪在了地上，咚咚咚就是三个头：“天夜阁主，您武功盖世，天下唯您独尊。求您饶了小的，将解药还给小的吧。小的以后日日给您烧高香，天天祈求上苍保佑您武功飞进，万寿无疆。”
　　“还你什么？”
　　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我怔了怔，小声道：“药，压制我蛊毒的药。小的知道，您只是想给我这蝼蚁一个教训，求您发发慈悲。”
　　他不作声了。
　　他不说话，我当然也不敢接话，脸冲下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好久，就在我脊背都开始发酸的时候，他才道：“你跪得不累么？”
　　药在他手里，肉麻一点也没什么。我赶紧摇头：“不累不累，给您这么伟大的人物下跪，不累的。”
　　一阵风掠过，眼前多了一双强壮的赤脚。
　　见此情景，脑袋里立刻浮出一句话：原来天夜的脚趾上也有长毛耶。
　　随手拔一根他痛不痛？
　　额，我在想什么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为了你的狗命，你给我下跪？”
　　收回杂乱的心神，强作镇定，将身体伏得不能再低：“小的只有这一条狗命，求您发发慈悲。”
　　他轻声一笑：“是啊，为了这条狗命，你可以做任何事。”
　　他为什么笑？
　　他笑是为什么？
　　还没等我猜出他什么意思，喉咙忽的一紧，呼吸停滞。
　　我竟被他捏着喉咙，硬生生提起了身体。
　　“留你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他喃喃道。
　　对你没意思，对我有意思。
　　你个禽兽！
　　我被掐得脑袋发痛，眼前金星直冒，拼命地扳着他的胳膊。
　　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得我丝毫动弹不得，身上的武功内力也被牢牢地压制住，只能徒劳无功地蹬着脚。
　　“只要手一扭，只要手一扭……”
　　他细细地念叨着，手指已经开始聚力。
　　实际上，就算他不扭断我的脖子，我也快不行了。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头涨得快要裂开。
　　死了，我快死了。
　　忽然，身体一轻，大股新鲜空气鱼贯而入。
　　我被他扔到了床上。
　　可我已无力再直起身，只能蜷缩着身体，捂住脖子拼命地咳嗽。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衣领，一把将我的衣服撕了下去。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来之前就想到了。
　　有一点他说得对，我担心自己的狗命，为了保住这条命，和他交次合算什么？
　　再说，他技术不错，谁占了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正在胡思乱想，他反剪住我的双手，强迫我跪起身，又一把扯下了我的亵裤。
　　尽管做好了思想准备，但事到临头，恐惧远远超出了我的控制。
　　冰凉的血液，一波又一波，在我的血管里流窜。
　　身体也开始瑟瑟发抖。
　　还未开始，我已盼望着结束。
　　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冷冷地一笑，随即，坚硬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我的身体。
　　痛。
　　干涩的痛。
　　烛火闪烁，墙上映着他飞快活动的强壮身躯。
　　他没有摘面具，甚至没有脱衣服，只是褪下了裤子。也没有玩什么特别地花样，只是有规律地推进抽出。
　　一次次有力的撞击中，身体不断冲向前，又不断被拉回，几近支离破碎。
　　双手被反剪的时间长了，又麻又胀。半是快感半是痛苦的感觉从两人相接处传来，背上湿了一片，也不知是他的汗还是我的汗。
　　晃动，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迷迷糊糊的，我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趴在了床上。
　　他终于放开我失去知觉的手，俯下身，更紧密地和我贴合在一起，身下的动作反而越来越烈。
　　……
　　他的精力仿佛无穷尽似的，一夜里，不知要了我多少次。直到天将破晓，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师兄放心，铁将那边早有安排……”
　　不知睡了多久，耳畔传来了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
　　晕晕沉沉地睁开眼，我仍躺在床上，头上捂着被子，手里抱着一条男人的大腿。
　　被子里又闷又热，散发着浓烈的男人味，我想伸出头去透透气，又怕极了身边的人，一动不敢动。
　　天夜靠在床头，正和那人说着什么。粗糙的手指，轻轻地在我脸上刮来刮去。
　　“如此甚好，今日吃了饭再走。”天夜笑道。
　　那人也笑：“当然要吃饭，不过师兄，你平常绝不赖床，今个儿怎么还不起床？莫非，得了什么绝品佳人？你知道我的爱好，不如让师弟也一起尝尝，玩够了，一会儿再和师兄痛饮百杯如何？”
　　“好啊，”
　　没等我发反应，腰一紧，身体猛地被人往上一拖。接着，头发被揪起，脸被迫面向那人。
　　“一起玩。”
　　也许是已经累麻木了，我根本没想遮羞。
　　天还未完全亮，迷迷蒙蒙的。床对面站着一个高挑的青衣男子，由于我头昏眼花，看不清他的模样。
　　大概是我的样子与绝世美女的模样有一些差距，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转身就往外走：“师兄逗我。”
　　天夜仍笑：“天凤，本尊从来不逗人，过来一起玩。”
　　他走得更快，简直在用飞的了：“不要，碰了她我还活得成？
　　这个败类！
　　凌月宫的人都是败类！
　　本小姐的样子虽然不是绝品，但也至于让你尝过就不能活吧。
　　我想笑，却怎么都挤不出来。
　　这时，头被天夜扯着头发拧向他。
　　“逗他？你说我有没有逗他？”天夜的声音中带着阴冷的笑。
　　丑八怪，大清早就带着一副硬邦邦的面具，本姑娘怎知你心中所想？
　　一起玩，玩你的脚毛去吧。
　　我想我应该微怒，可不知为何，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无比恶心。
　　恶心，刚才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恶心。
　　面具里，他灰色的眸子弯了弯，加深了笑意：“可惜，本尊没有逗他。你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话音刚落，他掀开我，一跃起身，手一抬，已套上了外衣。
　　可怜我的头皮都快被他扯落，每根发丝都火辣辣地痛，眼角溢出了眼泪。
　　“都出来。”他轻轻击掌道。
　　黑糊糊的阴影中多了几条身影。
　　“她是你们的了。”

　　第二十九章

　　说着，便要出门。
　　“等等，”我撑起身体，小声问，“他们玩过之后，是否就能把解药还我？”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扑来，扇得我的脸偏向了一侧，耳朵嗡嗡作响，两眼冒金星，嘴里多了一股腥味。
　　我被他凌空甩了一巴掌。
　　他保持着挥掌的姿势，声音冰寒入骨：“好大胆子，竟以为本尊会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我愣住了：“阁主的意思，您没有偷我的药？”
　　他扬了扬下巴，傲然应道：“哼。”
　　我苦笑起来：“原来，阁主白白玩了我一夜。”
　　他停了半响，冷笑：“玩你，又如何？！”
　　玩我又如何？
　　堂堂凌月宫阁主，仗着势大业大，欺负我，践踏我，欺骗我？
　　天夜，你这个混蛋！
　　“去死！”
　　脑袋一热，身体裹着锦被一跃而起，手中铜簪以石破天惊之势直取他的侧颈。
　　破剑式，惊天破石，同归于尽的招数。
　　反正没有解药生不如死。
　　和你拼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黑暗中的那几条阴影迅速反应，纷纷舞着银色剑花，闪电般朝我袭来。但我已几乎发疯，根本不想躲闪，只想将锋利的发簪尖刺进他那优雅的脖颈。
　　“别杀她！”他低声吼道，袖一挥。
　　想留下我的命继续折磨？
　　没门！
　　我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就在发簪尖碰到他皮肤的一霎那，前面突然多了一层滑溜溜的气墙，挡得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错开了方向，扑了个空。可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电光火石之间，脚猛地蹬开棉被借力，一跃向前，搂住了他的腰。再张开大口，狠狠地朝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血腥味喷涌而出，又香又甜，美得我有点迷糊。
　　成功了？
　　我咬到天夜了？！
　　但随即，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重重的砸在床头，又落在床上。一股腥味涌上喉咙，和先前的腥味和在一起，浓郁而酸涩。
　　“你想杀我？！”听得出他正努力压制着怒火。
　　没伤他尚且如此狠辣，如今伤了他，他怕是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我努力撑起身体，胳膊却不停地颤抖
　　原来，刚才往前冲的时候，我的手臂被他的侍卫划了一刀。鲜血横七竖八地嚯嚯滚下，将我的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紧紧地贴在白皙的身体上。鲜艳的颜色，在精致的胸部蔓延开，妖异神秘。
　　本来，未穿一缕的身体暴露在众多男人眼中，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不过死到临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
　　所以，我竟然还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几分诱惑。
　　“出去，滚出去。” 天夜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
　　阴影中的人得令退下。
　　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我坐起身，静观其变。
　　屋内闷热无比，洁白的床单上血迹斑斑。
　　“碧霄，拿药来。”冷不丁的，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伸出手，捏住了我的胳膊。
　　拿药，他这是玩哪出？
　　我不解地望着他。
　　可惜他戴着面具，只能看见一双灰色眸子，如冰般清澈。
　　“诺。”碧衣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装着一瓶药，还有一张毛巾，一捆绷带。
　　天夜拿过毛巾，瞥了我一眼，低头帮我擦起了血。
　　他要帮我治伤？
　　想必是这个场景太过诡异，再加上碧衣女子打量我身体的眼神过于阴冷，毛巾碰到手臂的一刹那，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别动！”天夜不耐地喝道。
　　我不敢再动。
　　擦净血，天夜拿过药瓶，打开瓶塞，细细地将白色药粉倒在我的伤口上。
　　这药的药性很烈，烧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别闹！”他又是一声厉喝。
　　我也不想闹，可是，痛感越演越烈。不光痛，还有一种涨的感觉。就好像有几只虫子在拼命地往我的肉里钻似的。定睛一看，果然有几条虫子状的皮肤突起，在伤口周围起起伏伏，诡异而恐怖。
　　头皮一麻，汗毛倒竖，牙齿打颤。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天夜沉默片刻，放开我的胳膊，退下了床，语调波澜不惊：“牵机虫。”
　　“牵机虫，什么牵机虫？”我惊慌失措。
　　“牵机虫就是牵机虫喽，”碧衣女子捂嘴一乐，“主人好兴致，竟对你用牵机虫……”
　　接下来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手臂里那几条牵机虫沿着血管，疯狂地冲进了我的身体，势如破竹，沿途掠起道道火灼般的剧痛。
　　我痛呼出声，慌忙用手去拍，可拍到的是自己的皮肉。
　　痛，越来越痛。
　　我拼命地惨叫着，从床上滚到地上，期望用体重将体内横冲直撞的虫子压死，可根本不管用。
　　比蛊还痛！
　　痛之余还晕，经脉被蚕食时那种令人呕吐的晕。
　　晕着晕着，四肢开始不收控制地激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卷起更多痛苦。
　　“杀了我！”我朝那两道模糊的身影哭求道，“杀了我！”
　　死了就不会痛了，不会痛了。
　　快杀了我。
　　“铛”，一把匕首落在我眼前。
　　“自己了断。”碧衣女笑道。
　　有救了。
　　我赶紧伸直僵硬的手指去够。
　　可没等指尖碰到匕首柄，匕首刷的一下被天夜踢到了一边。
　　连死也不行吗？
　　又急又疼，我揪着他的脚腕放声大哭：“饶了我吧，杀了我吧，求求你。”
　　碧衣女子也帮腔道：“是啊阁主，我看她也受够折磨了。”
　　天夜踢开我的手，声音冰冷：“住口！”
　　剧痛让我忘了所有恐惧，廉耻，只渴望解脱。在本能的驱使下，我像赖皮狗一样，往前爬了一步，再次抓住了他的脚腕：“求求你，求求你，我受不了了，我认输了，求求你。”
　　他又往后退了几步，轻声道：“你也闭嘴。”
　　我还想爬过去，可身体抽得越来越厉害，连胳膊都动不了了。一团一团的白沫，不停从我的喉咙中，鼻子中涌出，封住了我呼吸。
　　明明将死，无法形容的痛苦却不断地刺激着我。
　　我没有去过地狱。
　　可我身在地狱。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这时，大门轰然倒塌，一道红色身影朝我扑了过来。
　　“一一，一一。”
　　是霜奴，我仅存的意识告诉我，他是霜奴。
　　霜奴将我搂在怀里，查看了一下我的伤势，声音更急了：“牵机虫？他们给你下牵机虫，该死！”说着狠狠地一扬手，红色衣袖在我面前云浪般翻滚而过。
　　“啪”的一声，碧衣女子已捂着脸颓然瘫坐在地。
　　天夜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们，一动没动。
　　打完碧衣女，霜奴撩开衣袖，指尖在手腕上一划，鲜血涌出。然后，他将伤口贴在了我的伤口上：“一一，别怕，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已提不起半点力气去想他要干什么。
　　两人的血刚一交融，体内的牵机虫顿了顿，然后像闻到什么更好吃的东西似的，飞快地朝伤口处窜去，又带起了几缕更加剧烈的恶痛。
　　我的身体抽得像一条快渴死的鱼。
　　霜奴死死地按住我，安慰道：“再忍一下，一下就好。天阁主，”他望向天夜，“她不过是个中蛊的凡人，在阁主眼里，她什么都不是。你既看不上她，何必如此折磨她，还给她用牵机虫？”
　　“哼，”天夜冷哼一声，“是她自己找来的。”
　　这时，牵机虫已经冲到了我的伤口边缘。只见伤口边的肉一蠕，恍惚有几块橘红色的东西从我的手臂中蠕出，又以极快的速度径直钻进了霜奴的手臂。
　　骇人的疼痛终于停止了，可我仍然无力活动，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事了，没事了。” 霜奴喃喃地安慰着我，伸手用力扯过红色纱帐，将我裹好打横抱起，朝门面走去。
　　临出门时，他停住脚步，转身正言道：“天阁主大可放宽心，经此一夜，她就算笨如猪狗，也不会再来找阁主了。”
　　说完腾空而起。
　　我晕晕沉沉地靠在他的胸口，什么都做不了，也看不清身后天夜的表情。
　　耳边风声萧萧。
　　不知过了多久，霜奴突然急速降下。
　　感觉到不对劲，我费力地睁开了眼。
　　我们还没出树林，霜奴背靠大树，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几颗大汗珠。两眼紧闭，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嘴唇。
　　“霜……奴……”我模糊地喊。
　　他睁开眼睛，低头微微一笑：“没事。”说着将我往上托了托，迈步走了起来。
　　可没走两步，他的身体忽然一沉，连带着我一起摔倒在地。
　　眼前一黑
　　……
　　再次睁开眼，我躺在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坐起身，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
　　不远处的桌子上，菜香扑鼻，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
　　一身蓝衣的霜奴手上带着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将一蛊汤放在桌子中央。
　　见我醒来，他抬头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没化妆，秀气的脸庞干净阳光。却换了发型，长长的头发剪短了许多，还未及肩，发丝有层次地披在脸颊两侧。皮肤也比平时要细腻许多。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波和稚气。
　　“一一，起来吃饭，我刚熬的三黄童子鸡。”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在了挂在墙上的外套，走过来想帮我穿好。
　　不知为何，我没动。
　　“还有你最喜欢的火爆腰花。”他拉起了我的手。
　　就在这时，我一抬手，将一把匕首深深地送进了他的小腹。未等鲜血涌出，我已闪电般地将手收了回来。
　　霜奴敛住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鲜血直冒的肚子，又抬头望着我，努力挤出了一丝笑：“这点伤没事……”
　　话音未落，我又将匕首刺了过去，银色的匕首没入了他的左心房。
　　他的表情再次僵住，却依然保持着颤抖的笑：“一一，”他抖抖地说道，“我，我，我喜欢，你，汤，趁热喝。”说完，砰然倒地。
　　我翻身下床，跨过他抽搐的身体，走到桌子旁，拿起一个瓷碗，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了起来。
　　汤熬得非常好，是金黄色的，浓香不腻，又滑又嫩。
　　喝着喝着，我扭头看了不远处一眼。
　　霜奴背对着我躺在地上，已没了动静，身下的地板上聚满了一汪暗红色的血。
　　“哗——”
　　白瓷碗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了好多块，金黄的鸡汤溅得到处都是。
　　眼泪潸然滑落。
　　霜奴死了，被我杀了。

　　第三十章

　　不，我不想杀他。
　　霜奴，霜奴……
　　哭泣着睁开眼，对上的是一片摇曳的树枝。
　　用力撑起身，身下的落叶吱吱冒水泡，湿淋淋的纱帐勒得我皮肤发痛。
　　想必是在我昏迷期间下了一场雨。
　　霜奴趴在我身边，半边身体已被湿润的枯叶掩盖。
　　想起刚才的梦，我急急地将他翻过身，拂去了贴在他脸上的泥浆和落叶。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牙关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身上也没有半点温度，除了微弱的呼吸，简直找不到生命的迹象。
　　就快天黑了，刚下过雨的树林阴冷潮湿，能把人冻死，我们不能呆在这。
　　我抱住他的腰，挣扎着爬起，拖着他走了起来。
　　可别看他柔柔弱弱的，竟是惊人的重。再加上我两天没吃饭，有伤病在身，身上裹的纱帐又非常长，在脚下磕磕绊绊。走不了两步，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胆汁翻滚，两人一起扑倒在地。
　　这样不行。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道：“等我，我去找人。”
　　说完，在他身上摸了一番，找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站起身，向感觉中的方向走去。
　　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人。
　　饿了两天，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前心贴后背。我的步子直发虚，冷汗也嚯嚯往外冒，全身没有一处不在疼。
　　不过运气不错，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一条山间马车道。车道相当荒凉，道上的草长得没过了脚背，像是已经许久没有车经过。不过只要沿着车道往前走，一定会走出这片林子。
　　我打起精神，朝树木稍疏的那边走去。
　　走了没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车轮声。转身一看，一架朴素的车马正缓缓朝我驶来。
　　顿时精神一震，鼻子一酸，快步迎上去，挡在了车道中间。
　　“停车，停车啊。”
　　赶车的是一个少年，见到我，他瞪圆了眼睛，表情一滞，随即红透了脸。
　　看清他的模样，我也愣住了，激动的赞美之词卡在喉咙口，上不上，下不下。
　　这不是灰眼人贩子的书童吗？
　　“茗雨，何事？”马车里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清脆冷冽。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书童回身道：“少爷，是拦路讨生意的J女，没穿衣服的。”
　　语调中虽带着鄙视之味，但一双眼睛却贪婪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车厢里的人道：“哦，没穿衣服，想必长相平平生意冷清，不要。”
　　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和这对惹人厌的主仆吵架，谈正经事要紧
　　我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掏出了一锭银子：“生意人，我不是J女，我的同伴受伤了，我们能不能搭你的车……”
　　刚说到这，书童眨眨眼：“咦，是那个强盗婆娘，少爷，是那个抢我们刀的强盗婆娘。”
　　你的眼神终于好使了？
　　我恨了书童一眼，抢在车内人说话前继续道：“十两银子，买这辆车绰绰有余，让我们搭车。”
　　车内的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茗雨，把银子拿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书童点点头，几步跳到我面前。这种时候，我只能提心吊胆地让他将银两拿了过去，从窗口递进了车厢。
　　查看一番后，人贩子似乎很满意：“嗯，是足量银，你的同伴呢？”
　　一听有戏，我急忙道：“在树林里，他受伤了，你能不能帮我把他扶过来？”
　　“受伤，不会死吧？弄脏我的车可不行。”
　　你死霜奴也死不了，我压住因劳累蹭蹭上窜的火气，婉言道：“他只是受伤了，你们载我们到镇上就行。”
　　“好，去带他来吧。”
　　“你们能不能帮我扶扶他，他伤得有点重？”
　　“不帮，茗雨没力气，我的衣服很贵重，弄脏你赔不起，快去快回。”
　　不愧是人贩子，没道德没同情心。我白了车厢中的他一眼，转身去找霜奴。
　　大概是心情愉悦，回去的路陡然短了许多。
　　霜奴依然躺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架起他，咬紧牙关，朝前面挪去。
　　才走了没一会儿，山道那边又传来了车轱辘的声音。
　　咯吱，咯吱……
　　糟了，我放开霜奴，迈步就跑。
　　山道上，马车正飞快地朝前开，但由于道破草深，车上开得摇摇晃晃。
　　可恶，竟敢骗我的钱。
　　我捏紧了拳头，甩开胳膊追了起来。
　　十两银子还不够，大骗子。在怒火的支撑下，我的身上放佛涌起了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包裹身体的纱帐像战旗一般，在劲风中高高地扬上了天空。
　　我要追上他们，打倒他们，再踩上一万只脚！
　　驾车的书僮回头惊恐看了我一眼，加快了甩皮鞭的频率。
　　“站住，两个混蛋！”我大声骂道。
　　距离，在我拼命的追赶中越来越近。
　　“快，茗雨，快追上了！”车厢里的混蛋也急了，
　　“混蛋！”
　　我牙一咬，脚一蹬，一个劲步，跃向了车厢。
　　砰——
　　车厢门是外推式的，很脆弱，不过也撞得我眼冒金星，差点没背过气去。
　　定神一看，车里的混蛋正捂着被车门砸到的头龇牙咧嘴喊痛，灰色眸子眯成了一条小缝。
　　自找的。
　　我一步跨上他的腰，将他推倒在地，揪起了他的衣襟，骂道：“敢骗我钱，我呕——”
　　又饿又累，体力透支，我吐了。
　　吐出了一大堆棕色的胆汁。
　　全顺着他华美的粉紫衣襟吐了进去。
　　……
　　马车上，人贩子穿着新换的衣服，抱着破碎的车门，冷着脸，恨恨地盯着我，那双和天夜极其相像的灰色眸子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显得有几分狼狈。
　　我抱着霜奴的头，不停地冲他抛白眼。
　　在无赖面前，暴力比讲理好用。
　　经过一连串热暴力加冷暴力活动，我们终于达成了协议。
　　他负责将我们拉到镇上，还送了一套茗雨的衣服给我，让我装扮成小厮模样。我给他十两银子，车门嘛，当然不由我修。
　　好好的生意做得火药味十足，人贩子，你就是个渣。
　　等赶到殷镇外的一间小旅店，天早已黑透。
　　热情的掌柜带着店小二迎了上来。
　　我扶着霜奴下车，小心翼翼地店里走。在车厢里暖和了一会儿，霜奴的脸上有了一点点血色，但还是两眼紧闭，不省人事。我只能努力搂着他的腰，将他伪装成站立的姿势，上身靠在我的肩膀上。
　　可还是被掌柜拦住了。
　　“这位公子，”他一脸歉意地对人贩子说道，“我们开店做生意，求的是招财进宝平平安安，您的朋友这副样子，小店不敢收啊。”
　　人贩子瞥了我们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丝坏坏的笑：“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伙的。茗雨，还不进店替本少爷挑一间房。”
　　茗雨和他主子是一路货色，笑得比他主子还奸，连眉毛连揪成了一坨：“好呢少爷，小的这就去给少爷挑一间又暖和又舒服的房间。”说着跑进了旅店。
　　忍住，忍住，千万不能发火。
　　我长吸一口气，用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掌柜，讨好地笑道：“掌柜的，我家公子喝醉了，明天一定能醒。现在天已晚，掌柜的做做好事，让我们住一晚。”
　　“不行不行，”掌柜将头摆得像拨浪鼓，“他身上没酒味。小店要关门了，请让一让。”
　　“掌柜的，这么晚，你让我带着我家少爷上哪去？”
　　“这我不管，那边有间破庙……”
　　正在争执，一直冷眼旁观的人贩子凑到掌柜耳边，用低沉，却清晰到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说道：“掌柜的，你看这位公子的衣着打扮，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然我也不会让他们主仆搭车。今天，他遇到了一伙刀客，对方见他俊俏，在树林里把他给，那个了。”说着，还用双手做了一个00XX的手势。
　　此话一出，别说掌柜，连我的脸都红透了。
　　人贩子，你这个，变态……
　　毕竟是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听完人贩子的话，掌柜捂嘴轻咳了一声，无比同情地瞥了霜奴一眼，叹道：“哦，原来被爆□了，可叹，可悲，可惜了这副男儿身。”
　　掌柜的，你这个，伪君子……
　　人贩子貌似心痛地一击掌，假惺惺附和道：“对啊，我也是见他可怜才带上他们主仆的。刚才上车时还哭来着，可怜，第一次，半途便疼晕了。”
　　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霜奴，顾不上你的名誉了。
　　我扯起衣袖，在眼睛上一蹭，哧溜一吸鼻子：“掌柜的，你就让我们住几天吧，等少爷伤好了我们自会重金酬谢，我家老夫人身体不好，这种事怎么能让她老人家知道呢？”
　　掌柜的略一沉吟：“顺子，帮这位小哥扶公子进屋。”
　　……
　　有前面的悲情故事做铺垫，小二异常殷勤。
　　在他的帮助下将霜奴安置好，我又央求他弄一盆热水。霜奴的衣服又脏又湿，不清理不行。
　　不一会儿，小二将热水端了上来。我接过道谢，正要关门，茗雨像泥鳅一般，哧溜一下从门里挤了进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手里还拿着一张用油纸包裹的喷香鸡蛋饼。
　　“兔爷公子还没醒啊。”他喜洋洋地问着，啃了一口鸡蛋饼。
　　小二还没走远，我不得不冷冷地应道：“嗯。”
　　这时，灯光一暗，人贩子也挤进了屋子。两手各拿一张喷香鸡蛋饼，俊俏的嘴巴四周油汪汪的。
　　“呦，这是要干什么呢？”他一边啃饼一边瞅着我手中的热水问。
　　“帮他擦身子。”我没好气地说道。
　　他傲气地扬扬眉毛：“擦身子，别让我干，可以让茗雨干。”
　　茗雨不满地抗议：“少爷……”
　　被诱人的鸡蛋饼香馋得肚子疼，我不由心烦气躁，放下木盆，一手揪住一个人的衣领就往外推：“谁要你们干，出去出去！”
　　茗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要给他脱衣？”
　　“关你们什么事？”我用力将他们俩推出门。
　　“等等，”人贩子举起手中的鸡蛋饼，用那种极具威慑力却对我已毫无威慑作用的淡定表情问，“刚出锅的鸡蛋饼要不要，十文一个便宜卖给你？”
　　“滚。”
　　我使劲摔上门，上好门闩。
　　门外。
　　茗雨愤愤不平：“少爷，她不记咱们的好？”
　　“嗯。”
　　“少爷，我替您骂她。”
　　“吃你的饼。”人贩子转身朝楼下走去。
　　茗雨也急忙追了上去：“少爷，两张饼我吃不完，少爷……”

　　第三十一章

　　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坐到床边，解开了霜奴的衣襟。拧干毛巾，给他擦身。
　　擦了几下，毛巾从手中滑落，滚回了木盆里，溅起一波晶莹的水花。
　　霜奴……
　　伸出手指，抖抖地抚上他的胸膛。
　　手下的皮肤温润滑腻，光洁如玉，可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的深，有的浅，凹凹凸凸，青一道白一道，重复交织，看上去狰狞可怖。
　　手往上，移到他的左心房。
　　心房正中有一道深深的凹状的伤痕，手指拂过，丝丝缕缕的寒意顺指尖直窜心尖。
　　是死亡的寒意。
　　为什么，他竟能活下来？
　　带着疑问，手掌滑到他的胸膛右侧。
　　透过皮肤，稳健的心跳有规律地传来。
　　原来如此。
　　我松了一口气，俯下身，侧脸贴在他的心脏上方，小声问：“霜奴，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记忆模糊，什么都是模糊的。
　　我自欺欺人地躲在模糊的记忆里，以为自己没有什么不堪的过去。
　　师傅离我而去，因为她要去潇洒。霜奴喜欢黏着着我，我也由衷地信任霜奴，因为我们投缘。福贵叔撮合我和阿勉，因为阿勉找不到媳妇。
　　甘愿相信这些很容易被戳穿的理由。
　　可做过的事永远不会消失。
　　蛊迟早有解的那一天。
　　或许记忆也迟早会有变得清晰的那一天。
　　他们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我武功一般，身上又中着蛊，也不是大美人，他们何苦要难为我？
　　想着想着，又饿又累的我竟然趴在霜奴身上睡着了。
　　这一觉很沉很沉，梦也很美，我坐在小桌旁，桌上全是喷香的小菜。糖醋小排骨，清炒草芽，洋葱小腊肉，白萝卜顿小牛肉，火腿鲜笋小汤包。
　　开吃吧，我拿起一个汤包，轻轻一咬，鲜汁满颊。火腿又鲜又香，嫩笋清脆可口，绝配。
　　“再吃一个？”
　　“好。”
　　嗯？
　　谁在和我说话？
　　睁开眼睛，霜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包子，正笑吟吟往我嘴里塞。
　　一身鲜衣，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脸苍白如纸。
　　我急忙坐起身：“霜奴，你的伤？”
　　“没事，”他将包子凑到我嘴边，指尖碰着我的嘴唇，温度沁凉，“一一别担心，一点小毒而已。快起来吃饭，我给你做了几道好菜。”
　　我还是很担心：“你真的没事？”
　　他的笑容灿烂得好像根本没受过伤：“没事，吃。”
　　我还想追问点什么，可包子实在太香了，勾得我饿了好几天的馋虫不停地抗议。于是我一把夺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一慢点吃，还有很多呢，以后每天我每天都给你做。”
　　每天？
　　我想了想，低着头，放慢了嚼嚼的速度：“霜奴，你左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危机环饲，未知的记忆在脑海中蠢蠢欲动，我不知道，那些强大的力量会将我引到什么地方。
　　与其一直在黑暗中摸索，不如主动迎上去。
　　他翘着兰花指，用手背掩着口，一阵娇笑：“以前不小心摔伤的，一一真关心我啊。”
　　“可是，”我停了一下，“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刺了你胸口一刀。”
　　“哦，好巧，这说明我们有缘啊。”他含糊应答着，起身走到桌子边整理碗碟。
　　“是有缘，不过说也奇怪，在梦里你一点都不娘气，像个男人。”
　　他猛地扭过头，笑意更浓：“一一，我本来就是男人啊。”
　　看着他迅疾的反应速度，尽管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吃了一惊。
　　也许，只有从这个角度才会发现，那双比桃花还媚的眼睛最深处，竟然泛着一抹湛蓝的颜色。
　　坚毅的湛蓝色。
　　以前，我怎么会，分不清他和女人的区别？
　　他明明是一个男人。
　　心脏忽的咚咚狂跳起来，手中的包子皮被我硬生生地捏透。
　　他掏出手绢走过来想帮我擦手：“没吃相，包子馅碎了。”
　　我却不自觉往后一缩。
　　“一一？”他敛住了笑，嘴唇霎间没了血色。
　　咚咚咚……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茗雨扯着嗓子喊：“喂，开门。”
　　为了摆脱这种不自在的状况，我忙翻身下床：“我去开。”
　　可还没等我穿好鞋，眼前红影一闪，霜奴已滑到门前，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茗雨端着一盘菜，还有一碗饭。
　　“哎呀，兔爷公子醒了？”他踮起脚尖，越过霜奴肩头看了看我，“贼婆娘，我家少爷念你没吃饭，特教小的送饭一盘。楚风楼火爆腰花，饭菜一共二十文钱，请付账。”
　　“楚风楼，我尝尝。”
　　霜奴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他拿起托盘中的筷子，夹起了一筷腰花放进嘴里，然后“啪”的一下将筷子扔回托盘，鄙夷地一声轻笑。
　　“腰花太老，切得细而碎，不成块，火候太大。去告诉楚风楼，别用学徒糊弄人。对了，二十文钱，赏你了。”说完，又将二十文钱扔进了托盘。
　　茗雨一愣，随即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喂喂喂，我家少爷一番好心给强盗婆娘送饭，你什么态度？”
　　霜奴侧身，懒懒地倚在门框上，妖娆地一笑：“就是这态度，怎么样啊，兔爷小厮？你家少爷真有心，大可自己来送，躲躲藏藏，别指望有人会感谢他。”
　　正想劝架，忽然心脏一缩，放佛有一道冷飕飕的风迎面扑来。
　　抬头一看，人贩站在对面房间的窗户前，冷冷地望着这边。灰色的目光，凝结似冰。

　　第三十二章

　　或许是他的眼光太凌厉，我心虚地整理了一下松松垮垮的衣襟。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我觉得他看见我的举动后冷冷地笑了一下，关上了窗户。
　　霜奴也笑了一声，关上了门，将一脸不忿的茗雨关在了门外。
　　我起身下床，走到远离桌子的角落，梳头打扮。
　　霜奴走过来：“一一，我帮你梳头。”
　　我忙回身应道：“不用。”
　　他一脸疑惑：“一一，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模糊地答着，简单用发带将头发扎成了马尾。
　　他紧逼不放：“你到底怎么了，刚才你就很怪。”
　　怪的不是我，是你们这些围在我周围的人。
　　我鼓起勇气，提高了声调：“霜奴，我失忆，可我不是笨蛋，我觉得你跟着我有企图。”
　　他脊背一僵，微微低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闪烁的眼神：“一一，不管怎样，我绝不会害你。”
　　我伸出手：“不管你想干什么，把解药还给我，我不想跟你们玩游戏了，要离开灵峰。”
　　他猛地抬起头，明亮的瞳孔紧缩，平日里风情万种的脸庞上竟然布满了凛冽的神色：“你怀疑是我偷了你的解药？”
　　见他如此委屈，我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误，可不把谜底解开，我没法跟自己交代。于是我狠下心，说出了自己的不解：“两天了，要是你没给我喂解药，我早蛊发痛死了，你的解药哪来的？”
　　话未说完，已被他紧紧抱住。
　　“一一你冷静一点，你的药不是我偷的，你没毒发是因为有人给你送了另一种药，他一会儿还会来，一一等等便知。我答应一一，等一一找到解药，一定带一一离开灵峰，我绝不会害一一。”
　　大哥，不冷静的是你不是我。
　　他抱得很紧，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心脏不知为何，在这个充满茉莉香的怀抱中开始狂跳。
　　我讨厌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奋力想挣开他，却丝毫动弹不得。
　　气得我抬脚狠狠地跺向他的脚背：“放手，这几年我过得浑浑噩噩，有一天算一天。我只想解了自己的蛊，过太平日子，你们为什么要缠着我呢？放手！”
　　可他好像不怕痛似的，只是用力抱住我，连哼都没哼一声。
　　见人家没事，自己倒跺得脚酸，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抱吧抱吧，什么时候手酸什么时候放下。”
　　闻言，他反而松开了手。
　　原来这哥们是吃软不吃硬的。
　　“一一，”他眨了眨眼，异常无辜地看着我，“你要相信我。”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连我自己都不能信。”
　　他抿抿嘴，想说什么，这时，再次响起了敲门声。于是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福贵叔。
　　“晓一，你醒了，看来我的药起作用了。”福贵叔正色道。
　　我忙行了一个礼：“福贵叔。”
　　见到福贵叔的瞬间，霜奴的眉毛眼睛都在跳舞，仿佛在说“你看，我是清白的。”
　　“福贵叔，快请进，我和一一等你好久了。”他殷勤地招呼道。
　　这孩子，对福贵叔重没这么客气过。
　　福贵叔不解地看了看他，点点头，走了进来。
　　霜奴又道：“一一，你们聊，我出去给你买件衣服。”说完，迈步出门，随手将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福贵叔两人。
　　从开始到现在，福贵叔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和往日截然不同。我不敢造次，替他拉开板凳，待他坐下，这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晓一啊，”他将一把用布包裹的刀放在桌子上，抬头望着我，责备道，“这把雀灵是铸剑大师迷皇所铸，乃天下第一正气之刀，是宝物。老夫已将它送给你，你为何总将它丢在房里？”
　　武功不好用宝刀也没用。
　　我欠身道：“福贵叔，武林中人皆想得到一把好武器，可神兵利器也会寻主人的。这把刀不是我这种小人物压得住的，想必它也不甘心落在我这一无是处的小人物手里，还请福贵叔将它收回。”
　　这回答让他很不满意，因为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沉默片刻，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放在桌子上：“刚才听那断袖说，你想去找你娘。这里面装着压制你蛊毒的药，可以撑半年。 半年以后，老夫定能找出解蛊之方。”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我与你母亲岳空涵本是青梅竹马，我又没有孩子，所以我对你和少爷就像对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如今八亲王违逆，拥兵自重，燕狗对我天朝虎视眈眈，朝中只剩一干胆小的华发苍颜。我家少爷乃少年英雄，德才兼备，有志平定内乱，扫除燕狗。手中又握有元老大人三十万铁卫军军符……”
　　知道别人太多秘密不是好事。
　　我忙打断了他的话：“福贵叔你别说了，我不想不知道阿勉的秘密，我和他也没有姻缘。再说，若他真要平定内乱，我岂不是有朝一日会与我母亲为敌？……”
　　“孩子，”他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我自然最希望你和少爷有姻缘。若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但目前他还未成气候，身边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叔叔想请你留在他身边保护他，那样叔叔自会尽心为你配出解蛊药。若你还是不愿，你大可拿着这瓶药离开。至于你母亲，身在乱世，众人都身不由已。你跟在少爷身边，至少能知晓她的近况。”
　　桌上那个洁白的瓷瓶泛着微微的白光，十分诱人。
　　半年后完全摆脱蛊毒之痛，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害怕锥心的蛊毒发作，这个条件更诱人。
　　可我凭什么得到这种机会。
　　“福贵叔，我做梦都想解蛊，可我能力微薄，难当大任。”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微锊胡须：“晓一，你可知沧海遗珠是何意？”
　　“沧海遗珠好像是……”
　　正要回答，忽然发现雀灵刀柄兀地朝我飞了过来。本能地抓刀在手，一道冷森森的白光紧随刀后，已杀到眼前。我急忙翻身一避，却晚了一刻，发带啸的应声而断。接着，没等我站稳，一股足以翻江倒海的气流又气势汹汹地扑来。
　　避不开了，福贵叔对我下的是杀手。
　　脑海里一片空白。
　　可身体却不受我控制，脚下一动，天旋地转，一招过后，手中的雀灵刀锋已紧紧地贴住了福贵叔的脖子。
　　“晓一，现在考虑得如何？”被刀锋顶住的福贵叔波澜不惊。
　　他的血液在刀锋下激烈地翻滚着，只需轻轻一动，便会喷涌而出。
　　我拿着刀的手冰凉无比，断裂的发丝纷纷扬扬从身旁落下。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记得自己灵活的从气流缝隙中闪过，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招式，可感觉又那么熟悉。
　　福贵叔继续道：“你服了一贴药，武艺已恢复一成。如果你为少爷效力，半年后，我为你解去蛊毒，你还可以找回你的记忆。”
　　找回记忆，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是拿着药，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去继续做师傅的牛马。还是投身阿勉门下，保护他，半年后拿解药？
　　想了想，我收刀回鞘：“我信福贵叔。”
　　这几年我已受够师傅了，就算我能在半年内找到她，她也未必会给我解药。与她相比，福贵叔要可信得多。
　　只要把蛊解了，我就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了。
　　给霜奴留了一张纸条，扛着雀灵，跟在福贵叔身后，慢慢下楼。
　　很巧，在楼梯上碰到了人贩子和茗雨。
　　见到我们，人贩子目光一沉，没说话。茗雨却急急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喊了起来：“哎，好巧，这套女子衣服，三十文钱卖给你。”
　　不愧是生意人，什么时候都想着商机。
　　我微笑致意，并未答话，与他们擦肩而过。

　　第三十三章

　　回到殷门，阿勉正和师兄坐在桌子旁说着什么，那几块在尸体上发现的瓷器片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见到我，阿勉表情淡然，笑着点头打招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师兄却脸色一沉，豁的站起身，厉声道：“师妹，你跑哪去了？”
　　“知寒，闭嘴。”福贵叔喝住师兄，扭头对阿勉道，“少爷，事情办得如何？”
　　阿勉微微一笑，眉间涌动着掩不住的志得意满：“坐等大鱼落网。”
　　福贵叔欣慰地笑了笑：“这就好，这几日少爷连日劳累，不如趁这个当头，陪晓一出去逛逛，也防着打草惊蛇。”
　　怎么又来了？
　　刚想拒绝，阿勉一口应道：“好。”
　　我愣了愣，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里全是温柔的水波。
　　“晓一，我们去逛逛吧。”
　　对这种彬彬有礼的要求，我没法拒绝。
　　既然是他提的邀请，我自然听他的安排。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朝镇外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西边的山谷。
　　山谷中有很多废弃的房屋，屋顶杂草丛生，不时有老鼠从断墙残垣上窜过。
　　一进山谷，阿勉的脸色便肃穆了许多，说话也不着边际起来，似乎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搭着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片被火烧过的房屋时，他提起衣摆，走过进去，抬头看着几根黑糊糊的房柱，叹了一口气：“当年幽州陷落，幽州一干富豪大多迁到了灵峰。这里原是瓷器白家暂住的院子，二十多年前，他家是幽州最大的瓷器商，收藏了几万件古瓷器。你看脚下，现在还有许多瓷器片子。”
　　我环顾四周，果然，四周散落着很多瓷器碎片。随手捡起一块，上面画着一个婀娜的美丽仕女，颜色鲜亮如新。
　　可惜了，这么美的东西竟然碎了。
　　正在出神，阿勉又开口道：“泱泱大国，竟受如此大辱。最令人痛心的是，民众报国无方，竟听信燕人谣言，误认为国内燕奸横行，自发捉拿燕奸。两年内，这个山谷里的富户皆遭殃及，家破人亡，包括白家。”
　　原来如此，那段可怕的历史我略有耳闻。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无论是谁，只要被人说是燕奸，就会被那些暴民害得家破人亡。多少父子因为众人淫威被迫相残，多少女子在父母丈夫面前被欺凌，多少孩子被人活生生撕成两半。人伦天理，天道地道，全部沦丧。
　　可笑的是，这样一场浩劫，最后只是轻描淡写草草处理了事，没有一个人受罚。更可笑的是，近几年，跳出来为这场荒唐除奸运动翻案的人越来越多。当时牵涉在案的几个官员，大部分依然仕途亨通。
　　报国无方？
　　也只有阿勉这样的读书人会把那些人往好了想。
　　我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地一笑：“什么报国无方？我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要是想报国，为何不跑到前方打仗的地方去，偏要躲这安安稳稳的灵峰，把这些无辜的逃难户打死，杀死，有的还割肉吃了。把人家的女儿卖了，占了。把人家的财产，拿得走带走，拿不走的砸碎。偏生你们这些书呆子还替他们正名，说什么他们报国无门，被人唆使。依我看，若燕军真打来，最先投降的就是这些衣冠禽兽，这些趁火打劫的土匪。”
　　“晓一。”阿勉猛地回过头，骤然提高了声调，脸色微穆，“不得胡扯，皇上早已说过，灵峰百姓乃承天忠民，除奸本意壮我国威，加之法不责众，故所犯之罪一应全赦！”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哆嗦，我不禁有些恼火。
　　和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
　　“好，不胡说。”慢悠悠地扔掉手中的瓷片，拍了拍灰，没好气地回敬道，“反正我也不在意什么忠民不忠民的，我啊，只在乎福贵叔给我配的药。”
　　闻言，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略一愣神，甩甩衣袖，恭恭敬敬地给我做了一个揖：“抱歉，我刚才失礼了。”
　　我又吓了一跳，急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失礼。”
　　他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其实，我也希望晓一早日解蛊，咱们有过几面之缘，解蛊后，晓一说不定能想起来。”
　　听了这话，最后一点聊天的兴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能努力干笑：“哈哈哈。”
　　又是有缘的，还嫌我的麻烦不够多吗？
　　得，和这些有缘人我可玩不起。拿到解药，赶紧走人是上策。
　　回到殷门，福贵叔欢天喜追问我们俩的进展之余，吩咐我好生休息。
　　一连几天，群英会风平浪静，那个凶手没再出现。
　　我每天跟在阿勉身旁随他办事，倒也没发生更多不愉快的事。
　　福贵叔为我配的药很好用，服用后很久才发蛊，发作时的痛苦也少了许多。只不过脑袋涨涨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迸出来似的。福贵叔说，是我的记忆正慢慢恢复的缘故。可我并没想起什么特别的记忆，甚至连梦也不曾做。
　　霜奴一直没跟我联系，应该是气我不辞而别了吧。
　　很快到了决战当日，其实也没什么好比的，获胜的肯定是殷掌门，决战不过是个形式。所以比武台直接安在了议事大厅，厅中早已备好酒席，只等比武后立即开席。
　　为了不再出丑，厅里厅外站满了殷门弟子。
　　我们一行被安排在离比武台很远的地方，和一些地位卑微的江湖散人坐在一处。显然，殷掌门对阿勉已经讨厌到了一定地步，只差没把我们赶出去。
　　比武开始，只见殷掌门和另一个门派的长老在台上礼貌性地比划了几下，那长老便拱手道：“殷掌门武功盖世，是当认不二的武宗。在下佩服，甘愿认输。”
　　接着众人起身举杯，开始你一嘴我一嘴地对殷掌门说起了贺词。
　　看着他们假惺惺的嘴脸，我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真无聊。
　　“别急，”站在我身旁的阿勉一边保持着微笑，一边道，“把福贵叔昨天给你的药丸吃了，一会儿有你的事做。”
　　“哦。”我答应着，将头日福贵叔给我的淡绿色药丸吞下了肚。

　　第三十四章

　　薄荷药味还没完全在口中消散，空气中又多了一种淡淡的硫磺味。没等我反应，不远处传来了一道酒杯破碎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老者摔倒了。
　　周围人忙弯腰去扶，可手还没碰到老者，也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其他人也相继栽倒，一时间，呻吟声四起，地上酒水横流。
　　殷掌门也支撑不住，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靠住了悬挂武宗大旗的旗杆。
　　惟独我们一桌人还安然无恙地站在场中。
　　“你——”殷掌门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指着阿勉，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扭头看了看笑得一脸淡定的阿勉，背后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气。
　　福贵叔冷哼一声，足尖一点，几步跳上台，揪住殷掌门的衣襟，如老鹰拎小鸡一般将他拎到台下。再抬起脚，准备地踹在他的屁股上，把他踹跪在地。
　　师兄又搬了张椅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台上，扶刀立在一旁：“有请元大人。”
　　待这些事做完，阿勉整整衣襟，稳步走上台，一个转身，在椅子上坐好。
　　举手投足间，扬起一股慑人的霸气。
　　我不能多问，走到福贵叔身边，静观其变。
　　阵势摆定，又从大厅幕布后跑出两队黑衣人，整齐地在大厅两侧站定。
　　殷掌门徒劳无功地运着气，勉强维持着跪立的姿势。抬头恨恨地看着阿勉，眼睛里几乎快要喷出火。
　　阿勉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淡淡扬眉：“殷掌门，这里有几桩冤案，还请殷掌门配合本官调查。传苦主。”
　　洪亮的声音震得人太阳穴发涨。
　　话音落，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慢慢从大门外走了进来，走到殷掌门身边，缓缓跪下：“民女白氏见过大人，求大人为民女伸冤做主。”
　　这女子眉眼温柔，有些眼熟。
　　是殷门四少的寡妻，前几天招待过我。
　　阿勉的神色波澜不惊：“白氏，你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白氏没有显出半分情绪，声调平静得像在背书：“大人，民女要状告身旁这个禽兽。十三年前，他伙同三十六人闯入我家私宅，谎称我祖父是燕奸。抢我白家财物，辱我白家女子。最后，将我白家一十八口人吊在悬梁上，口塞瓷片，活活憋死。然后放火烧屋，毁尸灭迹。民女藏在井里，躲过一劫。后隐姓埋名，混进殷门，伺机报仇，现已手刃其中六人。求大人为我家一干老小做主，严惩剩下三十人。”
　　白家，殷门，燕奸。
　　凌乱的线索在我脑海里逐渐串成了一串，原来如此。
　　世人早已忘了那段历史，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执着于此。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眸，我暗暗感叹着，不知该敬佩还是同情。
　　阿勉略一沉吟：“哦，殷掌门，白氏的话可属实？”
　　殷掌门已经软得双手撑地，闻言，他虚弱地冷笑：“时天下大乱，非，非我一人之错。皇，皇上早已下旨，故罪，全免。”
　　错误是可怕的，犯了错还这么盛气凌人更让人觉得可怕。
　　我捏紧了拳头。
　　阿勉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嗯，有理。白氏，皇上有旨，已免去他们的故罪，本官不能再追究，你还有何事？”
　　白氏一惊，平静的脸色出现了一道裂痕：“大人不是答应我，要为我主持公道？”
　　阿勉依旧波澜不惊，站起身，向上拱手：“圣上有旨，免去十五年前燕奸案一干人等祸乱之罪，本官理当听从圣命，不再追究，以免扰民。”
　　转眼间，白氏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中多了一抹讥讽的笑：“原来大人在利用民妇，这倒罢了。敢问大人，大人觉得，我白家一十三口之冤何解？”
　　“大胆刁民，”阿勉猛地一甩袖，勃然大怒，“时天下大乱，何人有错？如今国泰民安，你却杀人害命，手段凶残，本官今天要为殷门一干冤魂主持公道。莫晓一，速速将罪妇白氏拿下！”
　　阿勉也会发怒？
　　我愣在了原地，直到听他喊我的名字才回过神。
　　白氏是女的，师兄不便出手，这个任务自然是我这个女捕快的。
　　察觉出我的犹豫，福贵叔不动声色地戳了戳我的后背。
　　要不，先把她擒下，以后再和阿勉理论？
　　还在踌躇，白氏已稳稳当当站起身，眼睛毫无畏惧地盯着阿勉，笑意越浓：“虚伪，世人都是愚蠢虚伪的。正因为世人的罪行没有受到惩罚，甚至没有受到道德追究，所以世人才对那段历史选择性遗忘。正因为对错误的遗忘，才导致错误再次发生，悲剧不断循环。这些逍遥法外的禽兽，平日里，有几个不是动辄喊打喊杀，恃强凌弱？！”
　　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在大厅中不断回响，质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阿勉似乎也有些动容，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白氏，你不想天下再发生惨剧，可你做的事戾气十足，和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两样？”
　　白氏摇了摇头：“大人，我并不是在报仇，我只想让犯过错误的人记起他们曾经犯下的错误，让受过□的人不要忘记他们曾遭受的不幸，我怜悯可悲的世人，我想避免相似的惨剧，这才出此下策。本以为元大人会了解我心意。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大人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就用自己方式做主。这三十人，一定要死。”
　　说着，剑光一闪，一把袖箭从她袖中冒出。
　　她武功不高，一抬起就能拦住。但千钧一发之刻，福贵叔没动，师兄没动，我不知为何神游天外，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手中的剑刺进了殷掌门的后背。
　　热血迸出，鲜红刺眼。
　　接着，一群浑身缟素的白衣人手持兵器，从房梁上飘下。
　　白氏还有帮手。
　　耳旁，阿勉轻声一笑：“终于现身了，抓住他们。”
　　得令，黑衣人们一拥而上。我也只得跟着师兄的脚步，拔刀出鞘，冲过去，手腕一翻，雀灵斗上了白氏手中的袖剑。
　　“铛——”
　　兵器相接的瞬间，脑海里突然猛地一涨一缩，疼得我几乎叫出声。
　　勉强使着刀法，努力定神，可脑袋收缩得越来越厉害。
　　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模糊糊，无数记忆片段汹涌而出。
　　到处都是呛人的黑烟，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娘牢牢地将我和行风搂在怀里，爹飞快地扬着马鞭，使劲抽着那匹病怏怏的老马。柴车吱呀吱呀的奔跑着，不断将我们一家抛起抛落。柴车后，一群妖魔般的影子在烈火肆虐的村子中窜来窜去，凄厉的哭喊声撕碎了凝固的夜空。
　　“嗖——”
　　一支箭飞来，将娘搂着我的手臂瞬间刺穿。
　　我只觉身体一歪，一头朝车下栽了下去。着地后，又咕咕噜噜转了好多圈，再抬起头，马车已与我拉开了一丈多距离。
　　顾不得身体疼痛，我惊慌失措地爬起身就追：“娘，等等我。”
　　可没跑两步，头皮一紧，身体被人直直地提起，对上了一张满脸横肉的脸。
　　我吓得要死，失控地尖叫着，拍打着他揪住我头发的手，可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嘿嘿，”他狰狞地一笑，露出了满满一口黑黄的大牙，“我最喜欢水灵灵的小丫头，别怕，叔叔会好好疼你的。”
　　他要干什么？
　　我想喊爹爹救命，可头皮火烧火燎，疼得我根本说不出话来，眼泪嚯嚯流下。
　　忽然，头上一轻，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晕晕乎乎地撑起身，见爹正和那个大汉扭打成一团。
　　“莫闺女快跑啊。”爹一边打一边喊。
　　“爹——”鼻子一酸，我痛哭出声。
　　应答间，娘跑了过来，拎起我的胳膊就跑。
　　不远处，柴车上的行风拿着马鞭，疯狂地朝我们挥动着胳膊：“爹娘，晓一，快。”
　　跑，跑，跑，使劲跑。
　　终于，我们逃到了跑车前，可还没等上车，娘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啊——”我尖叫着扭头，正好对上了那张修罗般可怖的脸。远处，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小丫头，往哪跑？”那人笑着转了转手中那把鲜血淋淋的刀。
　　“杀了你。”行风嚎叫着朝他扑了过去，却被他轻轻一挡，扔回了柴车。
　　“小小子和小丫头一样嫩。”他的眼神像饿虎一样骇人。
　　突然，瘫倒在地的娘一跃而起，抱住了他的双腿，凄厉地喊道：“行风晓一，往盐崖子那边跑，跑啊！”
　　电光火石间，我竟然反应过来。飞快地跳上车，抢过行风手中马鞭，狠命一抽，老马痛苦地嘶叫了一声，飞一般地朝前面跑去。
　　“等我爹娘，等我爹娘。”行风哭喊着，发疯地想拉住马笼头。
　　“爹娘让我们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用尽全力抽马，不停地抽……
　　渐渐的，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拐过这片山崖就到盐崖子。只要穿过那条山道，对面就是连绵不绝的森林，我和行风就安全了。
　　可就在这时，阴影中缓缓走出了几骑人马，挡住了去路。
　　打头的人白马银甲，眼眸沉得像一汪深潭，清秀的脸庞被银白的月光映得轮廓分明，身上散发着一缕缕让人窒息的寒气。
　　爹爹说过，那是高手身上特有的杀气。
　　在这种气息的压迫下，我和行风不知所措，本能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叔叔，”我哭求道，“饶了我们吧。”
　　他面不改色，柔声道：“为了承天江山，不得留活口，孩子们，元某得罪。”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飞起，我和行风被直直地抛向了悬崖。

　　灵峰卷完

　　剧烈的恐惧让我从模糊中逐渐清醒，手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刺痛阵阵。记忆片段仍密密麻麻地往脑海里涌，挤得我头昏脑涨。
　　可我已等不及记忆全部恢复，强烈的怒火与内力混在一起，在血管里急不可耐地跳跃。
　　横刀在手，慢慢地朝阿勉走了过去。
　　挡路的白氏意识到了什么，识相地让开了路。
　　温热的鲜血从我的胳膊上哗哗流下，又顺着银白的雀灵刀锋，滴落在地，开出了一地血花。
　　阿勉端坐在椅子上，面容平静，嘴角挂着云淡风轻的笑。
　　从一开始，他就用这副不食烟火般高洁的面容，毫无破绽地诓骗着我。
　　记得那天，爹爹用蛊将我的记忆的武功封住时曾说过：“希望你经过几年磨练，能看破世事，回归正道。”
　　回归正道？
　　笑话，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福贵叔眼光一沉，挡住了我的去路：“晓一，你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
　　“那你想怎么选，只要你选对，福贵叔就把剩下半粒解药给你。你是难得的良才，为了收服你，我，你师傅，你爹费尽心思，苦等四年。孩子，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苦心。”
　　我冷冷地一笑，抬头望着比武台上的阿勉：“可惜，我早就说过，你们白费心思。你们不正，我也不邪。”
　　“丫头，你。”福贵叔隐怒。
　　阿勉摇摇头，插嘴道：“叔叔，我想我已经知道她的选择了。晓一，你想做什么，做吧。”
　　我亦笑：“在做该做的事之前，我也想请元大人为我伸一个冤，省得师出无名。”
　　闻言，阿勉挺直了胸膛：“苦主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爹，娘，你们待我如亲生。
　　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行风。
　　今日，我会做我该做的，纪念你们在天之灵。
　　长吸一口气，缓缓道：“元大人，十四年前北幽一战，你的父亲老元大人率部烧毁承天城镇二十七座，杀戮我承天子民，谎称燕军所为。按律，当挖出你父亲的尸首，鞭尸示众。”
　　阿勉淡淡一笑：“那场大战，我父亲率部七千人在北幽抵挡十万燕军，鏖战数月。可朝廷奸臣当道，克扣元家军粮饷，元家军弹尽粮绝，不得不后撤百里，退至和玉关，弃北幽二十七镇，而二十镇向来富饶。父亲无奈，只得下令部下将二十七镇烧杀一空，坚壁清野，抵挡燕军。亏得如此，依靠二十七镇粮草，还有那些视燕军如洪水猛兽的和玉百姓，元家军势气大振，挡住了燕军。”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放佛那么多条人命在他口里不过是一个空洞的数字。
　　福贵叔说得没错，他确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不，应该是一个能干大事的魔鬼。
　　我握紧了刀柄：“原来大人早已知晓此事，那么，请大人为二十七镇冤魂做主伸冤。”
　　他笑意更浓：“晓一，北幽一战，朝廷粮饷不至，若不如此，我军必败。北线一失，承天江山不保，我父亲不过是为国之大义，舍小义。我想，北幽百姓若在天有灵，定能死而瞑目。”
　　世上竟有如此冷血的人，我鄙夷地看着他那双清秀的黑眸：“你们这种自大的人，将人命视为蝼蚁。家国家国，国保护不了百姓的家，要这个混账国作甚？”
　　他敛眸：“当年你救了我父亲一命，我还以为你知晓大义，是个奇女子，进而心生向往，可惜，可惜……”
　　心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我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刀锋裹着杀意飞快地朝他袭去。
　　可刚刚跃起身，我的身体忽然自己停在了半空中，随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接着，血管里的蛊毒瞬间发作，疼得我当即惨叫起来。
　　“啊——”
　　福贵叔走到我身旁，叹了一口气：“丫头，我多想你继承雀灵刀，多想你和少爷结成连理，圆我当年之愿。”
　　“闭嘴——”我痛得口不择言。
　　而且，除了疼痛以外，脑袋里还多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它在吞噬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的感情。
　　福贵叔又叹了一口气：“丫头，你太不懂事了，我真不想把这把刀交还给你。”
　　说着，将另一把刀丢到了我面前。
　　一尺宽的刀刃，薄如纸张，中间雕着一只杀气腾腾的红孔雀。
　　雀魂，我的雀魂。
　　“拿起它。”
　　我不想听他的话，可我的身体自动了起来，松开雀灵，抓住了雀魂。
　　雀魂，天下第一至邪之刀，以血润刃，无坚不催。
　　是我的刀。
　　“站起来。”
　　福贵叔命令道。
　　知道自己已被他控制，可我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仅有的意识与钻心的蛊毒痛一起，慢慢被恍惚淹没，脑海里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站起身，将雀魂扛在肩上，浑厚的内力将自己长长的发丝扰得如水般荡漾。
　　福贵叔点点头：“现在，杀掉白氏。”
　　杀掉白氏，杀掉白氏，我要杀掉白氏。
　　魔咒一样的话语落到我耳里，指引着我朝白氏扑了过去，手腕一翻，再定神时，白氏已睁着眼睛，直挺挺地倒在我脚下。
　　见状，其他白衣人拔腿就往外跑。
　　“师妹？”师兄一脸惊诧地望着我。
　　“啪，啪。”
　　身后，阿勉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好快的刀，不愧是凌月宫十大杀手之首。”
　　“你们干什么？”师兄厉声朝他们吼道，“你们对我师妹做了什么？”
　　福贵叔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孟知寒，这是你师父的意思，你师父希望她回归正道。如不能回归正道，便让我们杀了她，你想让她死还是让她为少爷办事？”
　　师兄噎住了，看看我又看看福贵叔，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嘶哑的狂笑：“哈哈哈，元晨风，恭喜你弄了件好兵器。”
　　闻言，元晨风亦轻笑出声：“呵呵，天阁主，现身吧。”
　　话音刚落，天夜在大门外飘然落下，然后跨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走了进来。
　　看见黄金面具里那双清澈的灰色眸子，我一个激灵，迷茫的大脑中窜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天阁主，”阿勉道，“没想到你竟敢孤身前来，就这么想杀我？”
　　天夜冷哼一声：“别把自己看得太高，我是来杀另一个人的。”
　　“哦，你来杀谁？”
　　天夜没回答，慢慢走到我面前，轻声问：“记忆恢复了，记起我的样子了吗？”
　　我没法告诉他，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他在我脑海中的样子还是模模糊糊的。
　　“我说过，你若背叛我，我定亲手杀了你。为了等你恢复记忆，我忍了好几年。”
　　是的，他说过。
　　那天，我的雀魂紧紧贴着元将军的动脉，只要微微一用力，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爹爹把他的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刃下甚至还渗出了一缕鲜血：“莫晓一，你若是我的女儿，”他对我大吼，“就放下刀，送我们出去！”
　　父亲性格刚烈，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不远处，天夜也对我大喊：“晓一，你忘了我爹娘怎么死的？你若放过他，你若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一边是行风和待我如亲生女儿的笑家爹娘，一边是将我养到十二岁的生身之父，我怎么选都是错。
　　我选了让我爹爹活下去。
　　我想，我和行风还有机会报仇，可没料到，在逃出凌月宫的第三天，元将军重病不起，一命呜呼。
　　行风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之前为报仇做出的所有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懊恼的回忆犹如一波重重的锤击，撞开了坚硬的寒冰。
　　我终于冲开挡在喉咙口的蛊障，断断续续，哀求出声：“行，风，原谅我。”
　　“不。”
　　他一口回绝，火热的真气开始在右掌聚集。
　　“晓一，”福贵叔惊呼一声，“反击！”
　　我的身体应声而动，雀魂狠狠地朝行风劈了下去，却在半空中被他用两指轻松夹住。没等我将刀抽回，胸口已正中一掌。咔咔的骨裂声传来，可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反而觉得一阵轻松。
　　他再次举起了手掌：“因为我已不爱你了。”
　　终于可以还账了呢。
　　我欣慰地松开手中的雀魂，闭上了眼睛。
　　等了半天，想象中的重击并没有到来，睁开眼，自己已窝在一个飘着淡淡茉莉香的怀抱里。
　　霜奴，是你。
　　我想和他打招呼，可喉咙被血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竟把她打成这样？”霜奴冷冷地望着天夜，“好，你不要她，我要，从今以后，不许你再动我的女人！还有你们，”他扭头望着阿勉和富贵叔，“竟痴心妄想想控制血魔，我才是血魔，两个笨蛋！”
　　吼完，他低头看着我，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一一，咱们走。”说着，向门外走去。
　　没人拦我们。
　　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们，灰色眸子冷冷的，像冰。
　　或许，恢复记忆是件残忍的事，我的行风，再也不会回来了。
　　灵峰篇完——

　　眉心砂（1）

　　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像刀子一般，割得我的胸口钝痛。
　　霜奴轻手轻脚地往我的胸膛上刷着药，时不时还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
　　这么多年，他一点没变。
　　“霜奴，”我无力地承诺道，“等我伤好，就把你该得的，给你。”
　　他愣了愣，摇了摇头：“不，晓一，我不要是那个。我想，我想，”他心虚地将眼神移到一边，“我会对你好的，我想，你能不能嫁给我？”
　　我忍不住吭哧一笑：“早就劝过你，不要打我的主意，这对你不公平。”
　　他急切地看着我，提高了声调：“我不要公平，我要娶你。”
　　“笑话，燕国皇室不会让你娶一个杀手。”
　　他口气越疾：“我不做世子了，我们去格兰兹看云。听说那有一个巧匠做了一种风筝，人坐在上面跳下云端，比鸟儿还自在……”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了一道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咳咳，世子殿下，请注意言行。”
　　闻言，他瞬间失了脸色。
　　我微叹了一口气：“我是他的妻，我心里只有他。你是燕国安王世子，肩负重任。面对现实吧，达步其云，你早已不是霜奴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说完，顾上不他的表情，慢慢闭上了眼睛。
　　实在是累极了，所以，一闭眼，我便恍恍惚惚坠入了梦乡。
　　遥远的记忆，在脑海里慢慢浮起。
　　凌乱的战场上到处散落着断剑残刀，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恶臭。一具具浮肿的尸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天。荒芜的大地被黄色的尸水和褐红的鲜血浸泡得泥泞不堪。
　　蚀骨的饥饿让人忘了什么叫害怕，我壮着胆子，仔细地在尸体上摸索着，妄图找出一丁点食物。
　　行风呆呆地跟在我身后，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悬崖中央那些密密麻麻的藤条救了我们的命，可那天过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开始两天还知道流泪，后来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到处都在打仗，和玉关也封了。听人家说，从北边也能回承天，我决定带他绕过太阴山，去找我爹爹。
　　突然，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半个窝窝头。虽然外面沾了些臭哄哄的血，可散发着致命的粮食香。
　　我大喜，赶紧将它塞到怀里，拉着行风，拐到一个僻静处，小心翼翼地将窝头掏出，凑到他嘴边：“快吃，别被人看见了。”
　　他眨了眨眼睛，木然地咬了一口。
　　看着他的动作，我忽然很想哭。一夜之间，爹娘死了，家也没了，行风变成了木偶人，到处都躺着死人。
　　我好害怕。
　　可我比行风大，我是姐姐，我得保护他，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也害怕。
　　努力挤出一丝笑：“好吃吧，等越过太阴山，还有更好吃的……”
　　不料，话还没说完，拐角处窜出了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形，褴褛的衣衫，恶狼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
　　我知道他要什么，拉起行风就跑，可没跑两步，后脑勺一阵刺痛。
　　天眩地转倒地之际，我紧紧地将窝头护在怀里，缩成一团。
　　男人冲上来，凶狠地着扳我的胳膊，扳了一会儿，失了耐心，举拳就挥。
　　我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大鼓，全身到处都在咚咚作响，精神也渐渐恍惚。但还是一丝一毫不敢松手，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这窝头就是我和行风的命。
　　“把东西给我，死丫头，我打死你！”男人快气疯了，出手越来越重。
　　股股腥味缓缓地涌到了我的嗓子口。
　　突然，身上一片温热，男人止住了动作。
　　扭头一看，他张大了嘴巴，干瞪着眼睛。脖子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飞溅而出，淅淅沥沥地洒在我身上。
　　行风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手中抖抖握着一把刀。
　　我咽了咽口水：“行……”
　　没等我将话说话，行风又举起了刀，一个横抡，将男人砸倒，然后狠狠地啐了一口，朝我走来。
　　我抿抿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过了太多死亡，我早已麻木。
　　走到我面前，行风蹲下身，往手心上吐了吐两口吐沫，帮我揉起了后脑的大包。
　　目光坚毅而冷静。
　　以前，我们磕了碰了，娘也是这么帮我们揉伤的。
　　忽然间，我有了一种的错觉。
　　放佛面对的不是行风，而是另外一个人。
　　“行风，以后你自己跑，万一我们打不过他怎么办？。”
　　他摇摇头，还是没做声。
　　他是不是被吓坏了，以后都不会说话了，我悲哀地想。
　　“好一根武功苗子。”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本座收了。”
　　我一惊，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山峦小路上站了两个人。领头的男人握着一根黑亮的虎头杖，张着一副火红色的络腮胡，身披火红狐裘，目光如炬。娘说过，火神的胡子就是红的，这位红胡子大叔莫不就是火神？
　　他的身旁的男孩年岁与行风相差无几，模样惊人的好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嫩的皮肤，若不是那身男孩打扮，几乎让人误以为他是女孩。
　　见我们望得发呆，男人一顿手杖，眼神微眯：“小子，还不过来跟我走？跟我走，每天赏你五碗大米饭。”
　　五碗大米饭？！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来头，但他的承诺就像一块漂浮在水中的舢板，那么诱人。
　　我精神一振，拉起行风就要起身。
　　男人微微一笑：“不是你，你已过了十三岁，太大了。”
　　听到这话，我停住了脚步，一阵莫名的惶恐涌上心头。
　　他的意思是，他要行风不要我？
　　我和行风要分开了？
　　恍惚间，行风握住了我的手，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道：“晓一是我已过门的媳妇，我要带着她。”
　　我又惊又喜，扭头看着行风。
　　他会说话了，他还说要带着我。
　　“哼哼。”男人冷哼一声，转身下了山坡。
　　我呆了半响，眼见男人消失在视野中，忽然反应过来，急忙甩开了行风的手：“快追！”
　　“不。”他一口回绝，扭头望着我，倔强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
　　我都快急哭了，使劲推了他一把：“听话，跟他走。”
　　他稳住身体，用更大的声音吼道：“不！”
　　“打扰一下。”一道清冽的声音插了进来，伴着一阵淡淡的香风。
　　回过头，是那个长得特别美的男孩。
　　他好奇地问：“你们刚才在抢什么，我没看清？”
　　我愣了愣，迟疑地将怀中的窝窝头掏出，低声道：“窝窝头，可好吃了，只有，一个。”
　　不想，他咧了咧嘴，往后退了一步：“好脏，这么臭的东西能吃？”
　　身旁的行风肩膀一僵，手中的刀发出了一阵微不可闻的萧萧声。
　　少年瞥了他一眼，露齿一笑，白白胖胖的脸在血红残阳的渲染下分外好看：“杀气？你杀不了我的，顶多不过是个低级弟子罢了。”他望向我，笑意更浓，“我是霜奴，地阁五少，你很抗打，挺有意思。若你做不了弟子，我就讨你来做我的丫鬟如何？”
　　“啊？”他什么意思。
　　他又道：“师傅让咱们追上他，走吧。”
　　五大碗米饭，太好了！
　　我高兴得想哭。
　　“哼。”行风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眉心砂（3）

　　醒来时，我已躺在新手堂的睡房里，胸口疼得发麻。
　　挣扎着抓住小翠，得知地阁主亲自将行风救了出来。
　　我急忙起身，蹒跚地往裂缝那边赶。
　　天已完全黑透，四周寂静无人，幸好天上挂着一轮玉盘似的大月亮，宁静的银色月光把大地照得一片清透。
　　远远地就看到了篱笆对面那道瘦削的身影。
　　“行风。”我扑过去，双手穿过裂缝，紧张地在他身上摸索着，“你没事吧？”
　　“进去没多一会儿，没事”他低声道。
　　没事就好，我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剥好皮，塞到他手里：“饿了吧，快吃。”
　　“你怎么不吃？”
　　我咽了咽喉咙里的血腥味：“我今天吃得很饱，被你气饱了。”
　　想起刑堂中那具盖着白布单的身体，我不禁又双脚发软，背靠篱笆坐在了地上。
　　他楞了楞，也坐在了地上，和我后背相靠。薄薄的体温透过篱笆传到我身上，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凉意。
　　“行风，如果被凌月宫赶出去，不要紧，我带你去找我爹爹。你能不能乖一点？”
　　不要离我越来越远。
　　他没说话。
　　冷冷的夜风一波一波拂来，将我的体温一丝一丝，慢慢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一阵碎碎作响，他从裂缝中钻了过来。
　　我不解地看着他，抱着膝盖，坐着没动。
　　两年过去，他的个子仍是那么瘦瘦的，小小的。除了脸上再无半点笑意，他还是以前的他。
　　“晓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根朴素的桃木簪，“他们想抢我这个。你十五岁了，我帮你结发。”
　　月光下，他淡灰色的眼眸冰凉如水，美得紧，却让我微微有些茫然。
　　听不到我的应答，他自作主张，替我解开了小髻，认真将头发束起，用发簪定好。
　　整个过程头皮痒痒的，连带着心尖也痒痒的，心绪像游云一般，渐渐的飘到了天上。
　　束好发，他往后退了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很好看。爹娘说过，等咱们都到十五岁，就，嗯，就……”说着，他左顾右盼地挠起了后脑勺。
　　我也尴尬万分，手无意识地捻着头发。
　　两人貌似陷入了沉默。
　　正想努力找出点话题，他忽然弯下腰，犹犹豫豫地将脸凑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想干嘛？
　　我好像隐约知道，又不敢确定，紧张地移开目光，盯着那轮皎洁的月亮。
　　心脏越跳越快。
　　咚，咚，咚……
　　终于，他柔软的嘴唇碰到了我的唇，又飞快离开，很轻，蜻蜓点水似的。
　　可我的大脑却嗡的一声叫开了，好麻好麻。
　　恍惚中，他扭捏着绞着指头，小心翼翼地望着我：“晓一，我回去了。“
　　“唉。“我点头。
　　于是他钻进了裂缝。
　　到了篱笆墙那边，他回头望着我，又道：“晓一，我回去了。“
　　“唉。”我又点头。
　　于是他走远了。
　　等他走远，我捂着胸口，迫不及待地喘了一口气。嘴唇仍然麻麻的，像吃了一大堆辣子一样，晚风一吹，说不尽的婉转滋味。心脏依旧浮在嗓子眼，欢快地跳跃着。
　　今天的月色，真美。
　　正在对月傻笑，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亲亲，羞羞羞。”
　　我一惊，脸顿时烫得像个火盆。
　　循声一看，霜奴坐在高高的假山上，暧昧地笑着。他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披散，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件鲜红亵衣，一双白皙的赤脚悬在半空中，秋千似的晃动，扰乱了银白的月影。
　　我没心思问他为什么深夜坐在这里，只飞快站起身，害羞地央求道：“霜奴少爷，今天谢谢你，你可别说出去。”
　　“说出去作甚，倒是你，你和他亲亲，不怕有小娃娃？”
　　这话如同一盆夹带着冰渣的凉水，凌空浇下，冻得我的身体瞬间僵直：“亲亲就会有小娃娃？”
　　“对啊，”他敛了敛笑，“亲亲时，你们的气在嘴里相融，小娃娃顺着气就钻到你肚子里了，你没见只有新婚夫妇才亲亲吗？”
　　我吓得咽了咽口水，现在我和行风都还小，有了小娃娃谁养活？
　　霜奴继续说道：“师傅说那小子根骨好，所以救他，过阵子收你和他为徒，让你们一起练血魔引。要是你们有小娃娃，师父肯定不会要你们了。”
　　不行，现在可不能有小娃娃啊！
　　我猛地回过神，几步跑到假山下，仰着头看着他：“少爷，亲亲一定会有小娃娃吗？”
　　“啊，嗯。”他应道着，目光微微有些闪烁。
　　“那万一两个陌生人摔倒，不小心亲亲了，是不是也会有小娃娃？应该不会吧，是不是有时候亲有小娃娃，有时候亲没小娃娃？”
　　“啊，可能吧。”
　　我更急了：“什么叫可能？到底什么时候亲有小娃娃，什么时候亲没小娃娃？少爷，你有没有准啊？”
　　“嗯，”他吸了一口长气，眼睛一转，“好像知道，你们亲的时候有没有吃对方的口水？”
　　“口水？”我紧张地捏紧了拳头，“没有。”
　　“哦，”他点点头，“没吃对方的口水不会有小娃娃。”
　　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但是口水会沾到嘴唇上，干了也看不着啊，碰到干口水会不会有小娃娃？”
　　他翻了翻白眼，站起身，毫不迟疑地答：“吃干口水不会有小娃娃。”说完一跃起身，朝远处飞去。
　　见他还没说完就想走，我急忙追了过去：“当真吗？少爷你没骗我吧？”
　　“当真。”他飞得更快了，一会儿，那抹鲜红的身影就消失在亭台楼阁之后。
　　吃干口水不会有小娃娃，万一小娃娃不知道那是干口水呢？
　　有可能，小娃娃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分得清干口水还是湿口水？
　　越想越慌，我急得直跺脚。

　　眉心砂（4）

　　很快便到了三个收徒的日子。
　　当日，众弟子黑压压地在堂下站得满满当当，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堂上的三个人。
　　行风是新手中最优秀的弟子，站在最前面。
　　天阁主坐在正中，一身白衣，慢慢地锊着胡须，儒雅淡然。
　　地阁主手握虎头仗，一脸傲气地坐在右侧。霜奴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盖碗。守在一侧。
　　水阁主满脸微笑，是位和蔼的阿姨。
　　我为小娃娃的事担心了好些天，后来听英子说，小娃娃要两人脱衣服打滚才有呢，亲亲没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这样一闹，我反倒不在意选徒的事了。
　　三阁选徒，首先由最优秀的弟子自由挑师傅，然后按天地水的顺序由三阁轮流挑选剩下的弟子。
　　反正我和行风都已经定给地阁主，一会行风拜地阁主为师，地阁主再将我选走，我们以后就妥了。管他什么地位最高的天阁，还有什么掌管钱财的水阁都与我们无关。
　　时辰未到，台上的三位阁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地阁主今天尤其兴奋，眉毛稍上都是笑，只见他对天阁主夸耀道：“师兄，自聂氏祖师爷分三阁以来，我地阁一向没遇到好徒弟，这回我在路上捡了个奇才，怕是没多少精力管其他徒弟。师兄，今年你们天阁还请受累，多挑几个好徒弟教养才是。”
　　天阁主浅笑：“好徒弟也得好师傅教才不糟蹋。”
　　“哈哈哈，”地阁主笑得大牙全露了出来，“来日方长。”
　　水阁主摇了摇头：“两位师兄，省点话，等选徒完毕再谈不迟。”
　　回答她是地阁主更豪放的笑声。
　　时辰到。
　　行风首先在男师傅的带领下走到了三位阁主面前。
　　我自豪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最优秀的男孩可是我的行风呢。
　　“拜师。”男师傅喊道。
　　地阁主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准备接受他的跪拜。
　　行风一撩，面对天阁主跪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头：“拜见师傅，笑行风愿与媳妇莫晓一一起拜师傅为师。”
　　终于妥了一个，一会儿就能回去睡个大头觉。
　　我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呼吸一紧。
　　行风跪的是，
　　是，
　　天阁主？！
　　使劲揉揉眼睛，再看，没错，行风跪的是天阁主！
　　他在干什么？地阁主救了我们的命，又亲自将他从刑堂救出，还答应将我收到地阁，为的就是收他为徒。
　　他在干什么？！
　　我愣住了。
　　再看地阁主，早已气得双目缘瞪，面皮发紫，握着虎头杖的手青筋迸出，只差没冲过去一杖将他拍死。
　　天阁主也略微有些惊诧：“孩子，地阁主不是说你跟他吗？”
　　行风一字一句，缓缓道：“天阁主武功盖世，智谋天下无双，我要跟最强的人。”
　　闻言，天阁主微微一笑，“你想请我收下你和你的什么？”
　　行风道：“我和我姐姐，也是我的媳妇。”说着，他扭头望向我，“晓一，快来给师傅磕头。”
　　我万分不安，也非常害怕。没有地阁主我们哪有今天，他做得不对。再说，这些大人物都是不好惹的，他怎敢向他们挑战？
　　可他是我的行风，就算他要去刀山火海，我也会随他下。
　　于是我硬着头皮，走到天阁主面前，拱手就要拜。
　　不想天阁主伸出手，提住我的肩膀制止了我的动作，眼睛依然望着行风：“慢，先别拜。孩子，你根骨好，人也聪明，本座收下你了，现在本座教你第一课。”
　　他扭头望向地阁主，笑得更欢，“师弟，这孩子不光是个练武奇才，还异常聪明，也够胆子，我收下了。不过师弟不用失望，为兄决定把招开门徒的机会让给师弟，剩下的弟子师弟慢慢挑。我有了师弟捡的奇才，怕是没多少精力管其他徒弟，师弟，今年你们地阁还请受累，多挑几个好徒弟教养才是。”
　　说完，将我往地阁主那边一推。
　　我努力定住脚步，心脏却因抑制不住的恐惧开始颤抖，无助得像一只失群的孤雁。
　　行风好像也明白了什么，急忙抓住了天阁主的衣摆：“师傅，我媳妇儿也很聪明，师傅……”
　　没等他讲话说完，地阁主早已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一顿虎头仗，怒吼道：“黄毛小儿，敢耍老子！”说着，大手一伸，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扯到他身边。
　　“霜奴！”他吼道，“拿眉心砂来。”
　　我茫然地看着一脸笑意的天阁主，勃然大怒的地阁主，看着一脸惊恐的行风。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恍惚间，霜奴端着托盘走上台，小声道：“师傅，眉心砂。”
　　地阁主发狂地大吼：“这么慢！”说着一把掀开小盖碗碗盖。用手指蘸了蘸里面的东西，使劲往我额头上一按。
　　我只觉得额头一阵刺痛，怕是连血都被按出来了。
　　一眨眼，又见地阁主蘸了蘸那东西，朝霜奴额头按去。
　　按完，他一掌将托盘挥翻，一顿虎头仗，冲行风吼道：“忘恩负义的东西，记住了，白奴从此是我地阁血引，是血魔霜奴的内人，狗东西敢让她额头上的眉心砂消失，老子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定将你和她砸个稀巴烂。”
　　虎头杖一指天阁主：“还有你这个臭书生，记住了，有朝一日，老子的徒弟一定打败你的徒弟！”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脸惨白的行风，有点想哭。
　　本来好好的，两人都可以进地阁。
　　本来好好的。
　　……
　　面前是一口泛红的池水，未穿一缕的霜奴站不远处，抱着双臂遮羞，满脸同情地看着我。额头上，鲜红的眉心砂耀眼夺目。
　　我跪在池水边，手指抠著地毯边，嗓子早已哭哑。
　　沾着辣椒水的鞭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我身上，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人几乎没了意识。
　　笨蛋！
　　我在心里暗暗骂着行风。
　　笨蛋！
　　身后，地阁主咬牙切齿地吼道：“脱不脱？！”
　　我也声嘶力竭地回敬道：“脱你个头！”
　　“混蛋。”皮鞭再次挥下，溅起了点点鲜血，“你练也得练，不练也得练。要怨就怨那狗东西！狗东西！敢耍老子！狗东西……”
　　……
　　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起来，
　　鼻子里，嘴巴里，到处都充斥着血的味道。
　　好疼啊，
　　我无力地趴倒在地
　　爹爹救救我，爹爹……
　　……
　　朦胧中，
　　一道光溜溜地身影冲了过来，抓住了地阁主的鞭子：“师傅你会打死她的，让徒儿来吧。”
　　“白奴，”来人轻轻将我搂起，安慰道，“别担心，你把我当成女孩就好。我们只是练功，没什么的，以后就习惯了。”说着，他解开了我的衣带。
　　“住手。”我试着推开他的手。
　　“别动。”他喝道，“你也不想被师傅打死是吧，再说，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你都和别人亲亲了，我可怕你有小娃娃。”
　　我又羞又气，骂道：“骗子！”
　　……
　　睁开眼，对上了一片红红的纱帐。
　　原来我刚才又睡着了。
　　扭头一看，那个已长大成人的骗子正坐在桌子旁削梨，见我瞪他，他一脸茫然：“一一，饿不饿，我给你做碗燕窝？”
　　燕窝？
　　燕子的口水？
　　“骗子。”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拉起被子蒙住了滚烫的脸，扯得胸口一阵刺痛。

　　眉心砂（5）

　　养伤时特别倦，我整天都半躺在卧榻上，盯着窗外挂满金灿灿大橙子的橙子树发呆。
　　身上的蛊解了一半，发作起来时疼得不那麽厉害了，但能清晰的感觉到失控的蛊毒在蚕食我的身体。脑海里的记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爹爹是一代大侠，行侠仗义，乐善好施，对家人却极不关心，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不然也不会气走了娘，也不会这么狠心让司徒杜娘给我下蛊，将我交给那批正道人士任意摆布。
　　霜奴每天都很忙，不过一回庄子便一刻不离地赖着我。
　　我明白他的心思，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且不提他是燕国皇室的人，凡事不能自主。就是我们俩之间也有说不尽的问题。从小到大，我们在师傅的要求下睡一个被窝，用一个马桶，连洗澡都在一起。对我来说，他就像凉爽的春风，吹得人润润贴贴的，却无色无味，无法在我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只除了那夜。
　　我们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
　　我不想做血引，也不想做白奴。我想继续做莫晓一，与天夜没有瓜葛，与霜奴也没有瓜葛。
　　我决定等伤好得差不多就去南边找娘。
　　娘收留我，我便留下侍奉她。她不收留我，我便四处走走，逛逛名山大川。情啊爱啊之类的叽叽呱呱事，管它作甚？
　　“一一，好点没有？”霜奴从后面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懒猫似的哼哼起来，“抱着你真舒服，嗯，好舒服。”
　　“杀人了，怎么喷茉莉香？”我问。
　　以前每次做完任务，我都会用茉莉香给两人沐浴，盖住那讨厌的血腥味。
　　“现在哪用我杀人？只是喷着香，能让我时时记着你。”
　　我轻轻一笑，没答话。
　　放开我，他伸了一个懒腰，倒在卧榻上，随手拿过妆台上的胭脂摆弄起来。
　　我无奈：“你省省吧，让那些姑娘们知道惊鸿公子是个娘娘腔，不知道该多伤心呢。”
　　惊鸿公子，风度翩翩，足智多谋，天人一般。手下有一支鬼影军，来无影去无踪，专打暗仗。被承天人恨得直痒痒，却不知迷倒了两国多少少女。有人给他取了俗气的别号，惊鸿公子。
　　谣言这东西越传越玄，连我也曾背着师傅偷偷买过惊鸿公子的画像，放在枕头下，一有空就拿出来淌口水。
　　没想到……
　　这也不怪他，从小到大，总和我生活在一起。他染上了三分脂粉味，我染上了三分男人味，没办法的事。
　　闻言，他支起头，宛然一笑：“我是不是娘娘腔，你不知道？”
　　我怔了怔，低下头，没应答。
　　他又道：“若不是扮娘娘腔，你前阵子怎会理我？”
　　我眨了眨眼，小声道：“霜奴，这几年世上只有你一人还记得我莫晓一，我谢谢你。”
　　他愣了半响，敛笑：“早就找过你，可司徒杜娘说离开她你会死，我只能留些银两给她让她好好照顾你。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到她，从她手中买剩下的药。”
　　怪不得每隔一段时间司徒杜娘就会去豪赌一场，原来背后有霜奴这个冤大头。
　　从那个老赌鬼手中买药？算了吧。
　　那婆娘是爹爹的拜把妹妹，以前经常赖在我家蹭吃蹭喝，一住就是好几月。爹爹是个抓不住钱的人，自己赚的钱从不拿回家，也没有积蓄。家里的所有支出都靠娘卖布维持，饶是如此艰难，爹爹还时不时拿娘的钱给他这位“好妹妹”还赌债。因为她的事，娘亲没少和爹爹吵架。
　　娘被她欺负，我也被她欺负了这么几年。
　　哼！
　　最好别让再我撞见她。
　　我靠在贵妃榻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用找她，我是她的钱袋子，没钱她自然会来找我麻烦，我等着就好。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疼了，熬熬也能挺过去。”
　　往事再次在脑海中浮起。
　　……
　　一晃，我已闭关三年。
　　新晋弟子比武大会时，师傅忽然传我过去，说地阁所有的新手女弟子都被人打趴了，让我去争面子。
　　练功正是入魔的时候，魔气外露。我的眼圈黑黑的，像描了深色眼影，脸色雪白，长发暗红，嘴唇发紫。可眉心的朱砂却红得耀眼，乍眼一看，有点吓人。
　　霜奴和我一样。
　　吓人没什么不对，可出门吓人就不对了。所以我们尽量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出门。
　　见师父传召，霜奴给我找了件宽大的带兜帽的黑色斗篷，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帮我将雀魂刀系在背后，这才将我送出门。
　　门外阳光灿烂，还没进会场，就见一群群开朗活波的师弟师妹在场外叽叽喳喳地打闹，穿得光鲜亮丽，一看就是天阁和水阁的人。
　　因为地阁主也就是师傅非常抠门，节俭得不能再节俭。全阁弟子，他只对霜奴大方。只要看见别的男孩有什么新奇物件，好看的衣服，一定会给霜奴买来。每个月还给霜奴一大笔月钱。
　　其他弟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阁中上上下下穿的衣衫都是他选的，挑选方式很简单，随便挑一种黑或灰的布料，来一千匹布，男弟子女弟子一人做一套衣衫便是。
　　上次阁中有师姐嫁到水阁，水阁主觉得新娘太寒碜，让师傅多少给新娘子打扮打扮。师傅大手一挥，着人从胭脂铺买了两大桶胭脂，一个女弟子发一饭勺，众多师姐师妹才可算有了胭脂用。
　　所以，地阁也被戏称为乌衣阁。
　　看见我走过去，那些笑嘻嘻地师弟师妹们纷纷住了笑，让开了路。
　　放佛一块乌云遮住了快乐的阳光。
　　真有这么吓人吗？
　　我将帽沿压得更低。
　　走进会场，原本一片喧闹的场中顿时一阵死寂。
　　我知道是因为我的缘故，忙将头压得不能再低，快步走到师傅面前，眼睛盯着他屁股下的虎皮坐垫，问：“师傅有何吩咐？”
　　师傅高傲地望了望四周：“刚才有个不长眼说我地阁没有好女儿，所以为师让你来和众师姐妹切磋切磋，上去吧。”
　　“是。”
　　我转身走上比武台。
　　抬眼的瞬间，忽然又看到了行风。
　　他穿着一套华丽的银白劲装，坐在天阁主的右侧。许久不见，他的个子猛地拔了一大截，脸上的轮廓也分明起来，灰色的眸子清澈得如中秋的月光。
　　大概是被我吓到了，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微张，眼都不眨。
　　正想努力对他扯出一丝笑，
　　坐在他身旁的那个美丽少女挽住他的胳膊，贴着他的耳朵对他说了些什么。
　　于是他将眼神从我身上一开，扭头看着少女，微微一笑。
　　笑容灿烂得让人头晕。
　　记得分开以前，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奇怪，我的心绪竟非常平静。
　　异常平静。
　　平静得奇怪。
　　所有感情似乎都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理智还在清晰地运转。
　　于是我也不再看他，一边想着事，一边走上了台。
　　我想，行风的选择也许是对的。
　　如果他当时不奋力一争，他就不会是对面那个玉树临风的天阁三少，而是和我整天缠在一起，和我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血魔。
　　司官叫来了我的对手，一个文静的水阁姑娘。
　　在司官的指引下，我模模糊糊行了礼，然后看着那姑娘舞得天花乱坠的水袖继续想事。
　　……
　　我要不要想办法和他说说话？
　　……
　　这姑娘的水袖扇的风真凉快。
　　……
　　怎么说？
　　……
　　这姑娘打过来了。
　　……
　　算了，想他做什么？什么都不要想了，真烦。
　　……
　　想着想着，我突然很烦躁，猛地收回神，一拳穿破姑娘的真气缝隙，将她利落地击飞。
　　地阁的姐妹弟欢呼了起来，水阁天阁那边却是咒骂声一片。师傅脾气太差，得罪了其他两位阁主，连带着我们这些徒弟也和其他两阁弟子水火不容。
　　我对这些声音统统不感兴趣，也懒得看行风的反应，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下一位对手。
　　心情烦闷，有沙袋陪我松松筋骨也好。
　　一个沙袋，两个沙袋，三个沙袋……
　　等把十来个对手打下台，我还没碰自己的雀魂刀。
　　地阁姐妹们无耻地尖叫狂呼。
　　师傅乐得哈哈大笑。
　　整个场地都萦绕着地阁人小人得志的声音。
　　我自然也很得意。
　　这时，一位婀娜多姿的美人飞到了我面前，盈盈下拜：“在下水素，白奴师姐请赐教。”
　　举手投足间，一股淡淡的兰香沁人心脾。
　　是刚才和行风说笑的少女。
　　我没回礼，冷冷地打量着她的衣着打扮，鹅黄的软烟罗裙，精美的金项圈，手上带着纯白的牡丹花玉镯，腰系紫金丝绦。这些东西真好看，好看得让人不舒服。
　　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斗篷，反手抓住刀柄。
　　“啸——”
　　感觉到杀气，雀魂刀会意地鸣叫了一声。
　　她怔了怔，收起笑意，十指一抖，指尖银光闪闪，
　　十旋线？
　　这才有意思。
　　我微微一笑。
　　拔刀出鞘，猛地朝她劈去。
　　她举线招架，内力软而强劲，柔软而冷气森森的丝线如水般难缠。
　　可我想揍她！
　　心中有股火越燃越旺，杀气越来越重，雀魂在我手中鸣叫着，刀锋先划破了她的衣裙，又削断了她的项圈，丝绦。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完全不复刚才谈笑时的光彩。
　　好痛快，我要更痛快。
　　“锵——”
　　刀被一把银扇架住了。
　　我对上了一双满是紧张的灰色眸子。
　　脑海里顿时一片清明。
　　我好像越界了。
　　水素躲在行风身后，惊恐地看着我，眼中泪光闪闪。
　　场下，水阁主厉声吼着：“白奴，好大的胆子，竟敢下杀手！”
　　师傅也喊道：“白奴，你下来。”
　　闻言，我收刀回鞘，压了压兜帽，转身走下了台。

　　眉心砂（10）

　　时光如梭，一转眼，又要到新手比武大会。
　　霜奴与行风的大战迫在眉睫。
　　这两年，两人武艺突飞猛进。若论实力，霜奴比行风略差。但如果霜奴练成血魔，行风便不是他的对手。
　　师傅已多次暗示我和霜奴进行下一重修炼，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
　　想了许久，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三堂会审。
　　这是聂氏祖师爷留下来防止堂主权力无限扩张的制度。只要开启三堂会审，所有当事人和其他另外两个堂主持一致意见，另一堂主就不能反对。
　　如果我和霜奴，还有行风一致愿意我和行风的婚事，天阁主支持行风，水阁主自然偏向天阁主，师傅不同意我和行风在一起都不行。
　　计划最关键的人物是霜奴，他不同意，事情就说不通了。
　　怎么才能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强大力量，成全我和行风，这个问题真伤脑筋。
　　当年人家为了救我，把自己也卷了进来。现在人家辛辛苦苦练了这么多年，马上要得正果了，我却要求人家无条件放弃。这种无理的要求要我怎么说出口。
　　纠结啊。
　　血池中，我烦躁地拍了一下水。
　　“想什么，看你心不在焉好几天了？”和我面对面的霜奴闭着眼睛问。
　　他看出来了？
　　要不，今天说了吧。
　　我咬咬牙，鼓起勇气，恳求道：“霜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没好气地睁开眼睛，白了我一眼：“三心二意，不怕走火入魔？说。”说完，起身出池。
　　湿淋淋的水从他黑黝黝的头发上滴落，划过他结实的后背，紧致的臀部，最后沿着修长的大腿滚落在地。
　　他这时候的样子最好看，我看过千百次，仍为之着迷。
　　定了定恍惚的心神，我低声道：“我想请三位阁主开启三堂会审，求他们成全我和行风。”
　　他认真地擦着头发，似乎不为所动。
　　“还请你成全，这次比武大会，我会让行风故意输给你，作为对你和师傅的补偿。”
　　话说完，他还是没反应。
　　见他搽干净身体，披上外套朝外面走去，我急了：“唉，你同不同意啊？”
　　“哼，我岂能不能同意？你要走我拦得住？”他冷冷一笑，并没回头，“比武的事不用你管，输赢对我没什么意义。不过真好笑，你的好相公怎么可能故意输给我？我都比你了解他。”
　　说完，用力甩上了门。
　　他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达到目的，本来应该欣喜若狂。可看着那扇吱呀乱晃的门，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中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似的。
　　现在就剩劝行风故意输给霜奴了，师傅的脾气太爆，若不给他留一点面子，他可不管什么三堂会审，说不定会一杖拍扁我。
　　行风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起身披上外套。
　　刚出练功房，就听师父那大剌剌的吼声从我和霜奴的卧房中传出：“臭小子，你这东西生得也不短啊，怎的做不来？！”
　　霜奴怒道：“做不来就是做不来，逼我也做不来！”
　　师傅道：“胡说八道，二十岁的小子，天天对着个黄花大闺女，老子不信你没想法？难道老子没给你饭吃？！”
　　霜奴道：“吃了饭也做不来，撑死都做不来！”
　　师傅道：“臭小子，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个，那个，天天想着摸女人手。你有个手边的也不知道用，难不成真和那些王八羔子说的一样，你小子喜欢男人？！”
　　霜奴道：“喜欢男人又怎么样，我就是和白奴做不来！”
　　师傅道：“喜欢男人不要紧，白奴没胸没屁股，蒙上被子和男人的感觉一样！”
　　……
　　好你个不积口德的老家伙。
　　我又羞又气，几步跑过去，推开了卧室门。
　　卧室的墙壁上多了十几幅用白色丝绢遮住的画，师傅和霜奴脸红脖子粗的站在房间中央。
　　见我闯入，师傅怔了怔，随即挤出了一丝笑：“白奴啊，我刚才还在跟霜奴说要他好好比武，拿个第一。然后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你啊要好好帮他，你们那个下层得赶紧练了啊。好，师傅还有事，这走了。”
　　我没答话，努力用眼神鄙视他。
　　只见他讪讪地走到门口，又故意将两本书扔到地上，大声喊起来：“哎呀，这怎么有两本书啊，应该挺好看的，白奴，快捡起来看看。”
　　在哄小孩吗？
　　“嗯。”我又气又好笑，懒懒地答了一声，捡起两本书。一本递给霜奴，一本自己翻开，顿时心跳加速，满脸通红。
　　果然是“好书”，图文并茂，春光无限。
　　“为老不尊？”霜奴恼羞成怒，抬头就要吼。不料师傅像一条滑泥鳅，早已趁我们看书时逃之夭夭，还顺手锁上了房门。
　　“白奴霜奴，”站在门外，师傅仿佛又拾回了威严，声音也恢复了正常时的洪亮，“墙上有为师给你们弄来的秘籍，你们好好照着练，不许偷懒！”
　　秘籍？！
　　我一把将身旁那幅画上的丝绢扯下。不出所料，画上两个赤条条的人儿缠得正欢。
　　霜奴被师傅弄得风中凌乱，四仰八叉，无力倒在了卧榻上：“丢人。”
　　我也浑身无力，缓过气，扭头谢道：“兄弟，本来是我不愿和你做那事，谢谢你替我开脱。但你也别说你喜欢男人啊，上次你为了救我，不顾自己脸面在众人面前揭露水璜，现在大家还传你的闲话呢。”
　　“别人怎么说与我有何相干？”他望着天花板，幽幽道，“我要什么你不明白？”
　　我黯然。
　　他的心思我当然明白，只是我有了行风，心里怎么容下第二个人？
　　两人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侍者打开锁，先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红着脸捧着一件男人穿的长衫走了进来。
　　“六小姐，阁主说，如果你们还没成，就让你穿这件长衫给五少爷看。”
　　要我穿男人长衫？！
　　这个老不正经！
　　没等我开骂，霜奴一跃而起，抢过那件衣服，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本来打算中午给行风莫莫做饭，陪师傅闹完已到下午。
　　回到小屋，还没等走进屋子，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蛋香味。走到窗边一看，行风半坐在卧榻上，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一盘炒鸡蛋。穿着开裆裤的莫莫站在他身边，手里抱着行风支起的小腿，通红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行风，嘴角边还挂着一缕口水。
　　这是怎么了？
　　我停住了脚步。
　　只见行风夹起一块金黄色的鸡蛋，挑逗地在莫莫眼前晃，一脸坏笑：“想不想吃？”
　　莫莫呀呀地答着，开心地笑了起来，眼里满是希翼。
　　可大魔王行风扬扬眉：“不给你吃，啊，唔。”
　　说着，将鸡蛋凌空抛起，扔进自己嘴巴，嚼两下，咽下肚，末了还张开空空如也的嘴巴给莫莫看。
　　“唔，唔。”莫莫委屈极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不料行风又夹起一块鸡蛋，凑到莫莫面前：“想不想吃？”
　　见状，莫莫破涕为笑，又笑了起来。
　　可大魔王行风再次啊唔，将鸡蛋扔进了自己的嘴巴。
　　如此反复几次，我看不下去了，翻窗跳入。一把抢过行风的筷子，啪啪就在他手背上来了两下：“堂堂天阁三少，欺负我家小豆丁，该打。”

　　眉心砂（11）

　　“嗷，姐姐大人饶命。”他笑嘻嘻地躲闪着，“谁叫没人给我们做饭？我自己煎的鸡蛋。”
　　我白了他一眼，将筷子往盘子上一按，走到厨房挽起袖子做吃的：“你煎的蛋就是你，哼，那好，以后别想再吃我做的饭。”
　　他叹了一口气：“好，我这就把鸡蛋给莫莫吃。”说着将鸡蛋放到莫莫面前。
　　莫莫高兴了。趴在卧榻上，揪起筷子就开扒。
　　扒了两口，小嘴一瘪望着我又哭了：“姐姐，水，水。”
　　水？
　　我一愣。
　　行风仰头得意地大笑起来：“啊哈哈哈，小子，跟我抢吃的，我的咸鸡蛋好吃吧？还以为我不给你吃，大爷我放了八勺盐呢。”
　　我气得牙痒痒，锅铲脱手而出，拌着怒吼气势汹汹地朝他袭了过去：“欺凌弱小，看招！”
　　他凌空跃起接住锅铲，一勺劈下。
　　我一边捞起菜刀架住他的攻势，一边笑道：“跟你说个事，比武大会后我想请各位长老开启三堂会审。我和霜奴商量好了，比武大会上你假装输给他，他就在三堂会审上支持我们。”
　　他一个翻身，将锅铲转得像出水蛟龙：“这话你也信？这次比武大会很重要，是挑下任阁主的参考。他想利用你骗我输，更堂而皇之地强占你。”
　　我且战且退：“比武大会再重要，能压得过我去？为我假输一次有什么要紧？霜奴从不对我说谎，这你大可放心。”
　　“那么相信别人，哼，幼稚。”他铲把一挑，铲柄压住了我脖子上的动脉，“不过既然是你说的，我听便是。你输了。”
　　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有些怀疑：“真的？”
　　他收起锅铲：“真的。”
　　我还是怀疑，他这人说话越来越没准头了。可我一时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掏出他的真话，只好转身揭开水缸舀水，
　　他关好厨房门，走到我身后，从袖中掏出一根玉簪，插入我的发间：“我真没骗你，你的打算很好，我怎么会不听你的？在一起后咱们马上圆房，我早就忍不住了呢。这根发簪就算我提前送你的圆房礼，你要带好，不要摘。”
　　我将信将疑，瞥着他：“真的？”
　　他皱皱眉：“怎么还不信，你放心，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说着，拉开我的衣襟，埋下了头。
　　胸口一热。
　　总算，他总算为我着想一次了。
　　柔软的舌尖滑过我的脖颈，掠起一阵战栗的苏麻。
　　每根神经都在他或轻或重的啃噬下兴奋地跳跃来。
　　不知为何，早上看的??画（河蟹，??处自己想象）的影子，还有霜奴出浴时的身体，在我脑海中渐渐浮现。
　　有一团火，在下面渐渐燃起。烧得我难耐地呻吟出声：“额。”
　　行风抬起头，微微一笑，猛地将我翻过身，往案台上一推，扳开了我的腿。
　　我一惊，急忙按住他解我腰带的手：“不行，眉心砂。”
　　他笑着把我的手推开：“没事，这样不会消失，相信我，很舒服的。”
　　下面的火还在燃烧，好想让他碰。
　　迷迷糊糊的，我信了他的话，靠在窗棂上，又紧张又害羞地看着他退下我的裤子，将头埋进了我的？？之间。
　　又湿又滑的舌头覆上了我的??处，一下一下，温柔地?弄着。随之而来的电击般的快乐让我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窗外浮云清淡。
　　绿荫沙沙。
　　他的头发泛着凉意，摩挲着我光滑的??内侧。他的舌头贪婪地吮吸着我的？汁。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抠住桌沿，绷着脚尖。竭力地仰着头，想在那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吸到一丝空气。
　　燎原大火，在四肢百骸席卷，最后终于没过我的头顶，在瞬间喷发。
　　夕阳西下，宛如蛋黄。
　　所有地方都罩上了一层暧昧的橙红。
　　行风抬头，温柔地凝视着我，羞涩地一笑：“舒服吗？”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还扑通扑通直跳。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赶紧扭头用旁边的水缸一照。还好，眉间的朱砂依然鲜红欲滴。
　　“我说没事吧，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也……”行风小声说着，羞答答拉开了自己的腰带。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有人喊道：“三师兄，师傅找你。”
　　闻言，行风懊恼地一跺脚：“真扫兴。”
　　我也很扫兴，他师傅叫他准有事，说不定又要几天不见踪影。
　　两人收拾好走出厨房，我一怔。
　　卧榻旁，莫莫正端着一个大碗，踮着脚，费力地喂一个男人喝水。
　　这男人全身都装在箱子里，只有脑袋透过箱子上的圆洞露在外面。看年龄和行风相当，模样还长得满俊俏。虽眼青鼻肿，狼狈之极，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雅的书生气。
　　刚才放箱子的地方堆着莫莫的尿布，我竟没发现尿布下还放着一口装人的箱子。
　　见到我们，男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叹了一口气：“他不像武林中人，怎么惹到你了？你竟把人家装这箱子里？”
　　行风冷冷地一笑，眼中掠过一丝阴冷：“你不觉得眼熟吗？还记不记得那夜的银甲将，这是他儿子。”
　　“啊！”我勃然大怒，冲过去，一把拍掉莫莫手里的碗，另一只手抡起就是几个打耳光，打得男人直翻白眼。
　　行风道：“我要去见师傅，这人你慢慢玩，别玩死就行，我还要用他诱捕他父亲，为我们报仇。”
　　“好，”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一定好好玩。”说着又是几个耳光。
　　报仇，尽管我不是个很记仇的人，但仇人之子就在我眼前，深藏的怒火怎么都按耐不住，炙烤着我的五脏六腑。
　　发疯地扇了好久，那人忽然哭求出声：“不要打，求求你不要打了。我根本不知道父亲怎么得罪你们，求求你不要打了。”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时，我也是这么苦苦哀求那个将军，求他放过我和行风。
　　可绝望，无力，弱小，没有一样能求得那些人的同情。
　　温热的鲜血，腐尸的气味，坚硬如石的窝窝头一一从脑海中闪过。
　　战争，与我们两个孩子有什么相干，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同理，他父亲做的事，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抹了抹眼泪，我盛了一碗水放在那人面前，抱起吓坏了的莫莫进了厨房。

　　眉心砂（14）

　　夜风凉爽，中间夹杂着清幽的菱角香。天空一片澄净，圆月高悬。湖面银花朵朵，秋水轻柔地拍打着栏杆。
　　我懒洋洋做倚坐在走廊上，拈着一串葡萄，自自在在地吃着。
　　秋末的葡萄绿中带黄，甜得像蜜似的。
　　每天吃着鲜鱼鲜虾，晚上再来串葡萄，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扭头一看，霜奴站在走廊尽头，淡淡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银色的月光，沿着他扣到额前小纱冠倾泻而下，淌过长长的睫毛，冷蓝色的黑眸，秀雅的五官，修长的蓝色竹袍，宛如月下谪仙一般。那种意态，精致到无话可说。
　　“唉，”我笑道，“天天混在你这，混吃混喝，多谢。”
　　他微微一笑，没看我：“不用谢。”
　　“什么时候有船，我要走了，以后有事尽管放心说，大姐我一定帮忙。”我拍了拍胸脯。
　　他依旧那么淡然：“这么快？”
　　“伤好了。”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我这么忙，是因为大燕要和承天开战。”
　　我没心没肺，没有感觉，随口应道：“哦。”
　　他张开双臂，提高了声调：“天大大乱，承天不孝皇子皇孙自相残杀，我大燕一统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乃天意。”
　　在他面前，我没有半点压力，即使他显出霸气的一面，我还是没什么感觉：“哦。”
　　他转过头，笑问道：“你一介承天子民，不担心国家安危？或者，你不想留在我身边，监视我的行动，为承天报信，必要时还可以救得几个承天子民、不用怕，不管你做什么，我先赦你无罪。”
　　我微微有些惊愕，随即又平静下来：“哇，老弟，你想用你燕国大业逗我开心？”
　　他微眯眼睛，慢慢地朝我走来：“什么也比不上美人倾城一笑，一一，我没开玩笑。”
　　舍不得大业套不着老婆。
　　不过我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救国救民之内的事与我无关。
　　即使他如此表白，我还是没感觉。
　　叹了一口气：“拉倒，就算燕国不打承天，承天那几个野心勃勃的王也会打起来的。天下大势如此，你我皆无能为力。”
　　见状，他转移了话题：“一一，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以前的东西。”
　　以前的东西？
　　我一口回绝：“不要，我早不是血引，那时害了那么多人，我怕人家知道我的身份找我麻烦。记住啊。我不认识你血魔，你也不知道我以前是血引。”
　　血引杀了那么多人，若这个身份传出去，我还有好？
　　就凭现在的身手，还有身上时断时续的内力，我不被人家做成拆骨肉下饭才怪。
　　虽说爹爹心狠，朝我下蛊，不过他也替我掩住了身份。凌月宫那边，有霜奴的干系，除了天夜没人找我麻烦。
　　这种自自在在的生活，挺好，我喜欢。
　　可他不罢休，抓起我的手腕撒起了娇：“一一，起来嘛，我带你去看，很好看的东西。”
　　拗不过他，我只好起身，跟着他朝前面走去。
　　转过几个回廊，霜奴在一扇精致的雕花大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我的睡房。”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一片鲜红。
　　墙正中的大红喜字旁，红烛灼灼。桌子上摆满了喜瓜喜果。床上挂着大红纱帐，铺着大红龙凤喜被。
　　刺眼的红色，晃得我有些头晕，鼻子发酸。
　　他痴痴地看着我，低声道：“记得吗，我们差点成亲。”
　　我忙甩开他的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却晚了一步，一滴莫名的眼泪悄然滑落。
　　“嗯。”
　　他沉默半响：“一一，你也不小了，不考虑以后？”
　　以后？
　　我这副样子哪敢想以后？乖乖缩着头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不敢转身让他看到我的泪水，我望着窗外的湖水勉强笑道：“那天你为什么不动我？还把我送给他，你笨啊。”
　　“那次我错了，我不想把你推得更远。”霜奴越说越小声，“你和他始终是夫妻，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念着他的。”
　　这个委曲求全的情圣，一点魄力没有，难怪和血引一张床上滚了七八年还抱不到美人。
　　还燕国世子？真丢人。
　　扬了扬手，顺便不动声色地将泪水拭去：“错，以前的事我早忘得差不多了。我莫晓一只是江湖小喽啰。天夜那种人，我怕都怕死了，怎么还和他是夫妻？至于你，以前我没恨过你，现在我和你也不再有关系。你要是看得起我，咱们还是好朋友。”
　　血引是血引，隔了那么多年，又被蛊干扰，她只是我一段模糊的记忆。我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完全变成她。
　　天夜要报复的对象是她，霜奴爱的也是她，与我莫晓一无关，无关。
　　这么一想，心里骤然轻松了许多。
　　身后的人又沉默了半天，才缓缓道：“一一，不管什么时候，我对你都是真心的。”
　　这个痴情种子，怎么还不明白。
　　转过身，嘻哈道：“哎呀不要腻歪了，你和血引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虽然是她，不，我虽然曾经是她，但是我现在已经出了凌月宫……”
　　他打断了我的话：“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我配不上你，今晚你在这歇歇吧。”说完，抬头望着我的眼睛，凄然一笑，拉开门，慢慢地走了出去，又合上了门。
　　看着被微风扬起的红色纱帐，身上突然没了力气。我脚一软，颓废地坐在铺着大红椅垫的座椅上。
　　血引的事，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和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那次缠绵后，我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匕首在霜奴的左心房上刺了一刀。
　　狠狠的一刀。
　　我想，当时我真的想杀了他。
　　可看见他倒在我面前，我比自己死了还难受，只觉得天塌地陷，整个人没了神魂一般。我想，我恐怕要一辈子生活在地狱了。
　　我宁愿死的是自己。
　　幸好，霜奴的心房与一般人有异，他活了下来。
　　老天保佑，他活了下来。
　　盛怒的师傅转忧为喜，欢天喜地地帮我们准备婚事。
　　地阁所有人都忙碌着。只除了我，整天一句话都不说。
　　婚礼前夜，一个师妹开开心心地帮我试着嫁衣。菱花镜中，我穿着一袭鲜红的嫁衣，嫁裙上衣紧下边松，线条花纹柔美，竟将我这个粗人也衬托得玲珑有致。
　　只是我的眉心少了一点鲜红的朱砂。
　　霜奴要了我，我的朱砂不见了。
　　可我却杀不了他！
　　不知为何，我就是杀不了他！
　　耻辱的火焰再次腾起。
　　这时，师妹端着一盘金灿灿的凤钗走过来，高高兴兴地笑道：“师姐，这次师傅好大方，把饰品店的凤钗全买光了。师姐你挑一只。”
　　挑个屁！
　　我一阵火起，抬手将托盘掀翻。
　　噼里啪啦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
　　霜奴跑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半裸着上身，胸口上还缠着洁白的绷带
　　师傅握着虎头仗，跟在霜奴身后，胡子气得直往上翘。他厉声喝道：“明天就成亲，闹什么闹？臭丫头想跟我斗，老子告诉你，你活着是霜奴的人，死是霜奴的鬼。妈的两人从小睡到大，你还想嫁给别人？荒唐。过些日子徒孙就出世，鼻子像你眉毛像他，你这么闹，还妄想谋杀亲夫，怎么做娘？”
　　红毛怪，给姑奶奶吃那种药，老不正经。
　　我气得牙根直痒痒，又畏惧他的身手，不敢动粗。
　　霜奴叹了一口气，招呼众人出门：“师傅，师妹，你们先出去，我和一一谈。”
　　红毛怪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后，我立刻抓起桌子上的盘盘果果，一股脑，没命地朝霜奴身上砸去。
　　他伸出胳膊护住头，几步冲过来，一把搂住我，钳住我的手腕，哀求道：“乖，乖，乖，别闹了。”
　　我拼命地挣扎，恶从胆边生，狠狠地用手肘他的伤口。
　　“嗯。”他闷哼了几声，冷汗颗颗滴落。
　　呻吟声落到耳朵里的瞬间，我的手劲渐渐消失，打了几下，再也打不下去。
　　“对，就这样。”他努力笑着，轻轻吻着我的头发，“别闹了，别闹了。这些年我们俩相处得好好，很开心。相信我，我们会一直快乐下去。你现在怨我不要紧，我会向你证明，我能给你幸福，相信我。”

　　眉心砂（16）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干。
　　我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只可惜，金主是霜奴。‘
　　大战在即，霜奴十分繁忙，经常见不到影子，可仍然将我的生活打点得无微不至。
　　若是别的姑娘，肯定早被他攻陷了。
　　这孩子是个死心眼，堂堂燕国世子，何必心心念想着白奴。
　　岂不说白奴只是我莫晓一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即使白奴没有被封印，也从来没有爱过他吧。
　　应该是没有爱过的。
　　白奴这个傻丫头，就算和霜奴两小无猜，一张床上滚到大；就算能毫不犹豫与霜奴生死相依；就算被霜奴宠得像公主一般，她还是惦记着她那根本不算相公的相公。
　　自从蛊被解开，我恢复了很多记忆。但一段时间后，这种恢复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滞。那些已恢复的记忆，还有记忆中的白奴，非常陌生，陌生得和我根本不是一个人。我能感觉到她的内疚，她的无奈。也许，她也不希望自己想起那些事。
　　既然如此，我莫晓一就得担起大梁，为日后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努力。
　　初步计划，和霜奴断绝关系——离开霜奴——看望娘亲。
　　然后再做决定。
　　苦读几天？？（和谐）书后，我再次鼓起勇气去找霜奴。
　　圆月当空，月色撩人，空气里浮着一层刺骨的寒气。
　　喜气洋洋的卧室中，霜奴睡在床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玉枕，轻蹙眉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如云的黑发披散在身上，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关窗，没有盖被子。
　　身子在寒气的侵蚀下紧紧地蜷缩着，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
　　床下散落着一沓书信。
　　夜里凉，这样睡觉非生病不可。
　　我忙取了一床被子，轻手轻脚替他盖上。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雾气蒙蒙地看了我一眼，嘟囔道：“一一，你真好。”
　　说完又沉沉地睡去。
　　只是盖被子，感动成这样？
　　一时间，不禁有几分自责。
　　他对我真的很好，我却无法把白奴还给他。
　　侧身坐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滑过他俊俏的侧脸，笔直的鼻梁。
　　鲜红的喜被，在月光的渲染下散发着柔和红光。
　　将成亲时的被褥带来带去，他也不嫌麻烦。
　　忽然很难受。
　　如果，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该多好，那样我便有勇气代替白奴，试着接受他。能不能相爱说不准，不过他这么好欺负，和他在一起会很有意思的。
　　哪个女孩不想寻个如意郎君，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相守一世？
　　白奴是个笨蛋，害了自己，也害了我。
　　现在这个样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个落脚地方。
　　“一一，怎么了，你哭了？”
　　霜奴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回过神，他正一脸紧张仰头看着我，俊雅的脸庞如雪般纯净。
　　“哪有？”我大大咧咧地吸了吸鼻子，“哈欠打大了而已，本姑娘流血不流泪。”
　　说完蹬掉鞋，哧溜一下钻进了被子。
　　被子里暖洋洋的，烘得我舒服的呼了一口气：“好困，睡吧。”
　　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睁眼一看，他支着头，歪着身体，笑眯眯地盯着我。
　　眼眸映着月光，深处折射着冰一样的淡蓝色，异常清亮，盛了水似的盈盈动人。
　　“看什么？”我问。
　　他抿嘴轻笑：“你不把我当男人，一点忌讳没有，这样也不错。”
　　习惯成自然。
　　从小一起长到大，我的身体早已习惯了有他相伴，哪会有什么忌讳？
　　恐怕也因为这样，他在我面前才一点渴望的表现都没有。
　　想起那天勾引未遂，我不禁火从心生，挖苦道：“你有男人样？我扒光衣服躺在你面前你也不敢要。”
　　他微微敛笑：“说话注意些，女孩不要满嘴粗口。”
　　“哦，要像白奴一样，不然你硬不起来，对吧，娘娘腔。”我打了个哈欠，翻过身背对着他，送了他一个言简意赅的字，“草（音）！”
　　背后的人半天没说话。
　　忽然，被子猛地掀起，腰上一沉。再回神，他已骑在我身上，飞快地脱自己的衣服。
　　胸膛里装的玩意儿激烈地跳动起来。
　　“干啥？”
　　“做男人和女人做的事。”月色下，他的脸冷得像是玉雕的。
　　勾引他本来就是我的原计划，他愿意主动自然更好。
　　可不知为何，事到临头，身体绷得不像话。
　　我一动也不敢动。
　　脱完衣服，他俯下身，柔软的头发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我紧张得血液都快凝固了：“这事得男人主导吧。”
　　“好。”他立刻接下话，抓着我的衣襟就扒了下去。
　　我的心中一跳，急忙喊道：“慢点慢点，我自己来。”
　　这回他没听我的话，几下子便将我的衣服扒下，扔到地上。
　　然后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我抱着胸，咬着牙，就是不就范。
　　他吻了一会儿，撑起身体：“你害怕？”柔媚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神色，“早该怕了。”
　　说着抓住我的手腕，往两旁一扳。
　　我本能地叫道：“哎。”
　　就在这当头，他的舌头乘虚而入。
　　嗡的一声，我的脑门就像被点燃一样，一片模糊。
　　……
　　月色如银，斜斜地照在锦被上的戏水鸳鸯上。
　　夜风轻轻拂着鲜红的门帘。
　　我紧紧扣着他清瘦而结实的脊背，随着他的力量辗转起伏，不管身体还是心情，都轻飘飘云上飘着似的，如坠仙境。
　　原来，这种事可以这么美，美得如梦一般。
　　一辈子做下去该多好。
　　……
　　早上我是被痛醒的。
　　功力大减后，蛊痛强了许多，虽然蛊解了一半，没有以前那么疼，但也疼得我浑身是汗。
　　挣扎着睁开眼睛，霜奴不在身边，隔壁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好不容易将阵痛熬过去，我穿好衣服，翻身下床，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霜奴正聚息打坐。
　　双目紧闭，额头透着暗红色的光，长长的头发在强力内力的冲击下四下飞散，水般荡漾着。
　　血魔引的御气境界，他终于达到了。
　　我羡慕地舔了舔嘴唇，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外，对守门的青松绿柏说道：“一定要替你们主子护好法，不准任何人打扰。”
　　接着匆匆忙忙赶回房间，拿起行李，跑到藏小船的地方，跳上去，拼命地划了起来。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连鸟叫都没有一声，只有芦苇沙沙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一鼓作气使劲划，很快，水上庄园没了踪影。

　　眉心砂（17）

　　终于自由了。
　　正想放声大笑，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刷的现身，停在芦苇上。
　　一人道：“姑娘，请回去，没有主人批准，谁也不许离开庄园。”
　　我睁着眼说瞎话：“他批准了啊，不信你们去问他。快让路，我有急事，耽搁了事你们负不了责。”
　　两人不为所动。
　　“喂，你们傻了，快让路。”我一边说着，一边捏紧了船桨。
　　凭白奴的实力，要冲出去不是不可能。
　　忽然，一只信鸽飞来。
　　一个黑衣人伸手抓住，取下上面的纸条看了看，朝旁边的同伴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刷的没了踪影，就和来时一样。
　　霜奴，他放我走？
　　霎时心乱如麻，只知道呆呆地看着庄园的方向。
　　天边出现了一抹银色的天光。
　　晨风掠过，芦苇荡漾，绿烟袅袅。
　　直到早起的鸬鹚从芦苇丛中跃起，我才回过神，划起了桨。
　　恢复记忆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我绕着凌月宫的暗哨，边藏边走，顺利地进入了八亲王管辖地界的第二大城市——临州。
　　民间传言说太上皇最器重八亲王，但嫡子继承的祖训不可更改。一番斗争后，太子有惊无险地登上大位，但他已对八亲王恨之入骨。
　　为了自保，八亲王不得不拥兵自重，独霸一方。
　　一路走来，我觉得八亲王确实很有才华。
　　和北方流民四窜的情况不同，他的地界到处是大丰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管辖的城市也比北方城市更加繁华。
　　正值春节前夕，临州城内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尤其到了晚上，城墙上缀满了彩灯繁花。
　　家家户户红灯笼高挂，映红了漆黑的天空。
　　阳河上的画舫整齐地排列着，水面反射着绚烂多彩的灯光。
　　琵琶声，古琴声，丝乐声，不时从城市的某个角落飘过，让人分不清这里是天上还是人间。
　　我拿着一支卤鸡爪，美滋滋地啃着，逛着彩灯夜市。
　　凌月宫效忠八亲王，但临州和王都都由八亲王手下乌衣卫管理，凌月宫人员不得染指。
　　躲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逛逛街了。
　　灯市很热闹，到处是成双结对的男女，被红彤彤的花灯一照，脸上喜笑颜开的。有调皮的孩子抱着蟠桃灯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我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行到一条小河边，河水荡漾，河面星星点点，开满了各种各样花灯。
　　有荷花，莲花，芙蓉，牡丹……
　　灯心全是一小截蜡烛，火光在风中不定摇曳。
　　仔细一看，还能看见有些花心上写着字。
　　“姑娘可要一盏？有心上人就写上名字，保你们成就良好姻缘。”旁边卖花灯的小贩边说边把花灯往我怀里塞。
　　我摆摆手：“不用。”
　　小贩却不理会，硬把花灯塞到我怀中：“怎么不用，看年纪姑娘也该嫁人了，放河灯很灵的，美好姻缘马上就到。不贵，才五文钱。”
　　真的很灵？
　　枉我聪明绝顶，此刻竟然抑制不住心中的小渴望。
　　可付了钱，向身边的人借来了笔，又犯难了。
　　写谁的名字呢？
　　承天四大公子？征西大将军？
　　不行，不能乱写。
　　想了想，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在灯上写上一个名字，写罢再点上中央的蜡烛。明亮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灯壁射出来，像极了我暖融融的心情。
　　俯下身把灯放在水面上，看着那盏娇艳的荷花灯自己越来越远，我嘿嘿傻笑。
　　突然，对岸有人倾身来勾，眼看长长的竹竿就要碰到我的花灯。
　　我急了，嘴巴一张，嘴里的鸡骨头“扑”的飞出，越过小河，正中那人眉心。
　　“哎呦。”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额头骂道，“强盗婆，不就看看你的花灯嘛，凶什么凶？”
　　我竖起两根小手指，一根指着茗雨，一根指着他旁边的人贩子，冷笑。
　　一旁的妙龄女子们纷纷朝我投来鄙夷的颜色。
　　俗话灯下看美人，越看越丢魂。
　　人贩子今天手持牡丹扇，身着华丽紫色锦衣，脖围白狐毛围巾。表情悠然，好似一个款款大方的世家公子。往灯下一站，颜如冠玉，唇红齿白，灰色的眼瞳中一派灯火闪烁，让周围所有的花灯都失了色彩。
　　这才将所有的女孩迷得没了是非观。
　　保卫自己的花灯，有错吗？
　　我懒得和那些女子理论，也懒得和那对主仆对战。等花灯飘得没了踪影，转身就走。
　　身边一道儒雅的声音响起：“这位姑娘可是江湖中人？”
　　扭头。
　　一看到那位公子，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好有钱啊。
　　一身棕色金丝锦袍，头系白玉冠，手戴翡翠大扳指，腰配鸡血玉佩，皂靴上镶着几圈珍珠。
　　难道放河灯真有用，刚放就招桃花运啦？
　　可河灯上我写的是那人的名字啊。
　　不管怎样，哪个女孩不喜欢人家搭讪？
　　我立刻笑得喜逐颜开：“公子何出此言？”
　　他淡笑：“姑娘的手势，还有身手。”
　　我道：“公子见笑。”
　　他道：“我最敬佩江湖儿女的豪爽劲，若姑娘没人陪同，不如由在下陪姑娘游一程，我们交个朋友。”
　　看他的言行举止，十有八九出生在富贵人家。
　　面容还算顺眼，眉目略微轻佻，眼带桃花，多半是个四处留情的纨绔子弟。
　　和这种人交朋友，解闷又省钱。
　　我点点头：“好，我叫岳晓一，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天夜这个麻烦解决之前，莫晓一这个名字还是少用为妙。
　　“在下李广平。”
　　刚介绍完，茗雨蹬蹬蹬跑到我身旁，气呼呼地瞪着我，手指着自己额头：“强盗婆，我的头肿了。”
　　他还好意思说。
　　我瞥了他一眼：“肿了就肿了呗。”
　　“赔钱，对吧，少爷。”茗雨朝不远处他的主子求助。
　　人贩子故作姿态地摇着扇子，点了点头。
　　我没理他，问李广平：“李公子，咱们去哪玩？”
　　李广平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姑娘，有种人专门干“碰瓷”之事，极其难缠。不能让他扫了咱们的雅兴。那边要唱水上戏，咱们走吧。“说完拉过茗雨的手，将钱放到茗雨手上。
　　茗雨气得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我乐了：“多谢李公子。”

　　眉心砂（24）

　　见他挑明情况，大脑一下子清醒。
　　惶惶不安的心绪迅速沉淀。
　　老色鬼。
　　我捏紧了拳头。
　　怒气腾腾中，
　　有一种模糊的渴望隐隐涌动。
　　杀！
　　八王敛笑：“晓晓，你有心事？”
　　我咬了咬嘴唇：“王爷，在我心里，你和我爹爹是一样的。我以为，你会保护你的妻子。”
　　不管你的妻子有没有把自己与前夫的女儿推给你。
　　他好像没了耐性，笑着摇摇头，再次拍了拍床铺。
　　老东西，不通人性，仗势压人！
　　长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沿。
　　用鱼水之欢换娘和弟弟的栖息之地，这买卖值得。
　　我做过杀手，一身孽债。
　　注定不能孝敬娘亲，消除她心中的仇恨。
　　给娘安排一条退路，让她能安然终老。
　　恐怕是我唯一能为娘做的事。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抚上了我单薄的肩：“小野猫，在害怕，越害怕本王越开心呢。”
　　小野猫？！
　　还真是恶心的床话。
　　忍忍，忍忍就好。
　　可看着那张皱纹满布的脸，还有那双本该无比威严的眼睛里闪烁着的饥渴光芒。
　　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慢慢的，老人特有的带着颓废气味的呼吸离我越来越近。
　　身体抽得越来越厉害，胃里开始上下翻腾。
　　要吐了！
　　忍，一定要忍。
　　“杀了他！”
　　脑海中忽然闪出一道声音，很熟悉，像是福贵叔。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再次闪过，不断重复。
　　伴着阵阵撕心裂肺的蛊痛。
　　“唔……”我抱着双臂，从床边跳开。
　　瞬间，火热的渴望转瞬吞噬了我的身体，融化了意识，化成热汗，淌遍全身。
　　血，
　　只有血才能止住这种痛苦。
　　脑海里，那声音不停地蛊惑着：“杀了他，杀了他……”
　　对，杀了他，杀了眼前那个一脸惊愕的老男人，杀了他就不再痛苦了。
　　杀了他！
　　意念一动，手已抓住墙上的宝剑，顺力一挥。
　　一声巨响。
　　床铺纱帐应声爆开，灰尘漫天。
　　八王惊慌失措地坐在地上，金黄色的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像只可怜的癞皮狗。
　　喜欢，好喜欢这种感觉。
　　“哈哈”
　　手腕一转，红色剑气伴着我兴奋的笑声，直扑八王的额头。
　　可一个侍卫尖叫闪到了八王面前：“王爷！”
　　“嗤”的一声，侍卫愣愣地倒下。
　　脸颊一片温热。
　　血的感觉，丝滑柔嫩。
　　血的味道，腥甜润滑。
　　太舒服了。
　　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快乐得无法抑制，吵得脑袋热哄哄的。
　　像醇厚的烈酒，暖身暖心。
　　再来一点吧。
　　我享受地舔了舔唇角的鲜血，脚尖一点，持剑对准正妄图逃跑的八王，狠狠一刺。
　　可剑锋再次被人挡开。
　　顷刻间，屋里已多了好几个武艺不俗的侍卫。
　　杀手保命准则第一条。
　　一击不成，立刻撤退。
　　我冷冷一笑，对八王道：“算你走运。”
　　宝剑一挥，剑气冲破木窗，破窗而出。
　　银色的月光映着静谧的雪地，明晃晃的，如同白昼。
　　空气冷冽而透明，放佛将世间的一切都凝固住似的。
　　我拿着剑，轻盈地在树枝间穿梭。
　　脚尖点过一根根纤细的树丫。
　　震落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脸上的鲜血渐渐风干，再也感觉不到生命的温度。
　　身后不远处，有一队人对我穷追不舍。
　　狗叫声，喊叫声，此起彼伏。
　　我可是凌月宫中轻功数一数二的杀手，想追上我，没那么容易。
　　真好，为所欲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忽然，一股迅疾的劲气飞快追了上来，很快便和我平齐。
　　是他！
　　轻快的心情猛地一沉，脚下却加快了速度。
　　可转瞬，一条修长的黑影从天而降，停在我的斜上方。
　　手扶树杆，低头盯着我。
　　金色的面具反射着冷冷的月光。
　　正要往后飞开，他飘然下落，将我打横抱在怀里。
　　在几年前，我做梦都着念着这个怀抱。
　　心脏沉稳而安定地跳动。
　　胸膛宽阔而温暖。
　　即使被风吹得冰冷麻木的身体，也在这怀抱中渐渐复苏，针刺般发痒。
　　可浸泡在真实的温暖中，亢奋的心情也迅速消退。
　　好像意识到我的变化，他将我搂得更紧：“等等……”
　　声音颤抖，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不能让他猜出我已恢复大部分记忆。
　　死也要死得清静。
　　猛挥一掌，趁机从他怀中旋开，落到另一棵树上，满脸堆笑：“天下第一万寿无疆天阁主你好。”
　　他望着我，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努力隐忍着怒火。
　　但我没心情去想怎么掩盖刚才的失态，脑子里一团乱。
　　我做了什么？我差点杀了八王。
　　难道福贵叔在附近，用蛊控制我？
　　不管了，燕国大军逼近，国家大敌当前，南承天和北承天的人还只顾着争斗不休，活该被别国欺负。
　　至于我，最好别淌这汪浑水，跑路要紧。
　　可要是我逃了，娘怎么办？
　　八王是个伪君子，说不定会迁怒于她。
　　不，一定会迁怒于她。
　　迟疑当头，另外的追兵也赶了上来，三三两两地停着周围的树上，雪地上。
　　里面还有凌月宫的故人。
　　有人道：“白奴，放下剑，我们不会杀你。”
　　我微微一笑，扔掉剑，脚尖一点，从众人的缝隙中飞了出去。
　　见我往回飞，众人惊慌失措。
　　“白奴，你想做什么，还想刺杀王爷？”
　　懒得理他们。
　　逆风而行，寒风冰冷刺骨。
　　冻结了波澜起伏的心，让我做出了决定。
　　围猎场上人声鼎沸，黑衣侍卫们举着火把，紧张地跑来跑去。凌乱的脚步溅起了泥泞的雪泥。
　　我一掌击趴一个侍卫，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背上，以防自己的脚板沾到黑呼呼的雪泥。
　　见到我，众人纷纷掏出兵器，摆好阵型，严阵以待。
　　橘红的火把光遮蔽了皎洁的月色。
　　我大声喊道：“我要见八王。”
　　领头侍卫怒喝：“大胆，把她拿下！”
　　真费事。
　　头发一甩，卷过身旁一个侍卫的刀，准备来一场恶战。
　　“让开！”不远处传来了一道气势如虹的声音。
　　得令，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八王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披着大厚披风，头发整齐，眼神不怒自威。
　　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个叫我小野猫，被我吓得浑身发抖，在碎床板中摸爬滚打的猥琐老头。
　　他笑着问：“晓晓，你见我做什么？”
　　我扬扬下巴：“王爷，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你是我一个人主意，跟别人无关。”
　　这话说不说都没什么用。
　　傻子都知道势单力孤的母亲不会对八王起歹意。
　　八王要是够男人，自然不会迁怒母亲。
　　他要是不够男人，早晚要找母亲的麻烦。
　　“你为什么杀我？”八王笑问。
　　蛊毒的事很难解释，不如给他一个好理解的答案。
　　我理了理半透明的衣裳：“你说呢？”
　　说完，指甲化刀，飞快地朝自己脖子抹去。
　　想不到躲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落得个杀手的下场。
　　但至少，可以还了娘生养之恩，再没亏欠。
　　一抬手，耳边“轰”的一声。
　　脖子没疼，胸口倒是一阵钝痛。
　　身体重重地向后飞出，载进了雪地。
　　晕乎乎的，天夜落到了我面前，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行，天夜，你丫狠。
　　我自尽的速度都比不上你。
　　想留我下来受活罪，
　　我，我，我用眼神杀死你！
　　出离愤怒中，我用尽全力，狠狠地瞪了天夜一眼，然后晕了过去。

　　眉心砂（26）

　　很快到了缘桥前。
　　许久没人走，吊桥桥板上长满了青苔，看上去又湿又滑。
　　桥栏上布满了斑驳的铁锈。
　　桥下是黑黝黝的万丈深渊，看上去有些渗人。
　　如此危险的吊桥，竟然有一个很美的名字——缘桥。
　　我笑道：“爹爹开路，我断后。”
　　爹爹看了我一眼，想必觉得我没耍花招，没好气地走在前面。
　　其他几人跟在身后。
　　隐隐的，身后传来了迅疾的脚步声。
　　爹爹回身道：“快，有追兵。”
　　闻言大家小跑起来，震得吊桥左右乱晃。
　　我快赶两步，抓紧了元将军的胳膊：“将军，我扶你。”
　　“谢谢莫姑娘。”他谢道。
　　“不用谢，将军可记得北幽十六村？”我定住脚步，小声道，“就是你杀了所有村民，嫁祸给燕人的地方。”
　　他一愣，扭头看着我。
　　对答之间，我们已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我继续道：“将军，被你扔下悬崖的两个孩子，没死。”
　　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没想到他淡淡一笑：“本将军戎马一生，杀人不计其数。姑娘说的，是哪俩个孩子？”
　　冷心冷血！
　　我大怒，雀魂狠挥，掀起了面前的桥板，露出了板下空荡荡的铁索。
　　也将前面的几个人与我们隔开。
　　爹爹回身大惊：“逆女，你干什么？”
　　我冷冷一笑，一把将元将军掰到在地：“爹爹，我放你们几个走，不过元将军得留下。快走吧，追兵马上到。”
　　云将军挣扎着坐起身，淡然点头：“莫大哥，还请护我孩儿逃出去。元某死而无憾，只恨不能战死沙场”
　　滥杀无辜，还以为自己是英雄。
　　我怒火中烧，一腿蹬倒他，又踩住了他的脸：“畜生……”
　　爹爹愤愤地打断我的话：“逆女，住手！”
　　“你给我住口！”我抬头恨恨地盯着他，“我的公公婆婆，为了救我免遭这畜生手下兵丁的奸污被乱刀砍死。你呢，十多年把我卖掉时你就已经没资格骂我了。现在带着你的人赶紧滚，算我还你生养之恩。”
　　闻言，爹爹冰冷僵硬的眼眸中漾开了点点暖色。
　　但接着，他的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朝我身后看去，脸上渐渐显出了紧张的表情。
　　我扭头一看。
　　远处多了一团凌乱的光影，追兵来了。
　　天夜肯定在其中。
　　马上就能为爹娘报仇了，我和天夜，我们一起。
　　饿毙的痛苦，僵硬馒头的味道……
　　还有我失身于霜奴的无奈，以及无数苦楚，都能用仇人的血洗刷干净。
　　然后，我们又能像从前一样，彼此相守。
　　想到激动处，心脏砰砰乱跳，鼻子泛酸。
　　突然，耳旁一道厉风袭来。
　　我掠刀一挡，火光四射。
　　爹爹借势往后一旋，晃悠悠地落在桥索上，拿刀的手臂抖胳膊抖个不停，满脸焦急：“晓一，爹对不起你，爹以后一定好好教导你，让你走上正轨。可元将军，他是国家栋梁，是承天英雄，你不能杀他。”
　　“承天英雄会烧承天百姓的房子吗？”我冷笑，使劲碾压着脚下那张依然骄傲的脸，“承天英雄会杀承天子民吗？他算那门子英雄？”
　　这时，元将军模模糊糊地插嘴道：“为我承天社稷，元某死而无憾，元某，不悔！”
　　我气得牙都咬碎了，提起脚狂踢起来：“混蛋！混蛋！混蛋！”
　　爹爹急道：“晓一住手，爹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爹相信元将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先带我们出去，我们自会给你答复。”
　　“快滚，再不滚你们全得死。”我懒得再抬头看他，踢得越来越起劲。
　　看着殷红的血从仇人口中喷出，眼泪也随之滑落。
　　为什么，这种人会被奉为承天英雄？！
　　人言不公！
　　“晓一住手，你看看爹爹，你看看爹爹，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听爹爹说得如此可怜，我喘着粗气，冷冷地望向他。
　　只见他将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哀求道：“晓一，我知道你这几年在凌月宫很苦。但是孩子，元将军是承天的希望。只有他们这些人才能领兵驱除燕狗，收复我承天失地。若你杀了他，你就是千古罪人，我莫重天也愧对莫家祖宗。孩子，放了他，不然爹爹也和将军一起，血溅当场。”
　　威胁我？
　　我咬牙冷笑：“放心，我不杀他，我们只会让他受活罪。”
　　爹爹凄然一笑：“既然如此，元将军，莫某先走一步。”说着手一横。
　　“住手！”心脏险些跳出喉咙，真气扬出，弹开了他的刀。
　　他歪歪斜斜地退了一步，又举刀逼住了自己的喉咙，吼道：“放了元将军，和爹走。”
　　鲜血从他脖子上哗哗淌下，滴落无尽深渊。
　　可恶，他刚才真想死！
　　惊惧愤怒中，一段段小时候尘封的回忆纷纷涌上心头。
　　骑在他肩上看大戏，在他衣袋里翻糖吃，趴在他肚子上晒太阳，跟他一起下河游泳……
　　为什么我是他女儿？
　　我为什么是他女儿？
　　他女儿为什么是我？
　　我勃然大怒道：“莫重天，拿你自己威胁我，脸皮够厚。你以为我在乎你？！”
　　他越加镇定，捏刀的手青筋迸起：“莫某今日决意与元将军同生同死，将军生莫某生，将军亡莫某亡。”
　　刀锋渐渐没入血肉，更多的血哗哗淌出。
　　暗红的颜色，晃得我眼泪直流。
　　我咬紧牙关，暴怒吼道：“莫重天你怎么有脸逼我，你别逼我！”
　　他不再答话，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刀锋离自己的大动脉越来越近。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从没这么怨恨过自己的身世，怨恨过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为什么莫重天是我爹？
　　猛然一脚将元将军踢飞，飞向爹爹。
　　爹爹睁开眼睛，急忙将他横腰抱住，关切地问：“将军，怎样？”
　　元将军边吐血边摇头：“无碍，快走。”
　　爹爹恼怒地望向我：“你下手也太狠了，还不快断后？”
　　说完扛起元将军就跑。
　　我木然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脑海里，
　　爹娘惨死的样子，爹爹带着骑大马的场景，还有很多片段一波又一波涌上来，快要让我窒息。
　　内疚像冰雹一样，击得我心脏几近破碎。
　　要是我不是莫晓一该多好，要是我忘记所有该多好……
　　“仇人呢？”
　　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冷冷的声音。
　　呆呆地回过头。
　　桥头多了几个举火把的人，行风站在最前面。
　　灰色的眸子中跳动着猛烈的火。
　　他愤怒地看着我。
　　陌生地看着我。
　　像要将我吃了似的。
　　嗓子里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蔓延开来，眼泪默默滑下，我轻声答：“被我放跑了。”
　　闻言，笑行风气得脸色煞白，手紧紧揪住胸口：“莫晓一你背叛了我，又背叛了爹娘！”
　　我没回答，身体在死寂的黑暗中渐渐堕落。
　　不止一个人说我傻乎乎的，永远不知道难过。
　　所以我从未感到过绝望，即使是在面对凄惨的战场，三天找不到一点吃的的时候。
　　可是此刻我万念俱灰。
　　那个与我生死相伴的行风，已经永远离开了。
　　爱有多少，恨有多深。
　　从此，他将对我恨之入骨。
　　茫然地举起刀，积蓄真气。
　　“你又要作什么？”行风恶狠狠地问。
　　我微微一笑：“断桥，掩护他们逃走。”
　　“你敢……”他一字一句地威胁着，怒火滔天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寒刺骨，“莫晓一，不要逼我杀你……”
　　比起淡漠的爱，我宁愿要浓烈的恨。
　　如果我们的爱已走到尽头，那么，请尽情地恨我，恨到永远不能忘了我。
　　笑行风，再见……
　　再也不见……
　　刀落桥断。
　　我抓住桥栏，随着吊桥一起，轻飘飘地荡向悬崖的另一侧。
　　淡黄色的火把光渐渐淹没于黑暗中。
　　可行风的怒吼却穿破黑暗，刺透了我的心脏。
　　“莫晓一，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
　　“我一定会杀了你……”
　　……
　　猛地睁开眼，一头大汗。
　　我早已不是白奴，我才不要帮她还账。
　　千万不能让天夜知道我恢复记忆的事，不然会很惨。
　　只要继续假装失忆，我就暂时安全。
　　天夜会杀白奴，却不会杀一个失去记忆的江湖小混混。
　　因为他恨白奴，他舍不得让陌生人代替白奴死去。
　　白奴怕失去天夜，所以她冷观甚至是默许莫重天耍阴谋诡计，封住了自己的武功和记忆。
　　因为她不怕死，却怕被天夜杀掉然后迅速忘记。
　　白奴对天夜的爱，深入骨髓。
　　天夜对白奴呢？
　　白奴不敢细想。
　　至于我……
　　猛地摇摇头，将莫名的思绪甩出脑海。
　　关我屁事！
　　抹了抹汗，打量四周。
　　我被锁在一个半人高的铁笼里，身上穿着薄薄的红色纱衣，衣领低得几乎挡不住锁骨。
　　旁边还有好几个笼子，里面也关着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
　　我试着去掰铁笼，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武功消失了。
　　也不知是被废掉还是被散了功。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一个女孩小声答：“醉花楼。”
　　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儿，不会是妓院吧？
　　我心一沉：“醉花楼是什么地方？”
　　这时，门帘一掀，一个打扮妖艳，手拿烟杆的女子带着两个壮汉走了进来。
　　“醉花楼是男人们最喜欢的地方，”她悠悠哉哉地吐了一个烟圈， “主子特别吩咐，姑娘既然嫌伺候他一人费事。那就请姑娘多伺候几人，操练操练。”她吩咐左右，“抬姑娘上场。”
　　两个壮汉得令，走过来抬起了我呆的笼子。
　　八王这个老混蛋，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反正逃不了，破罐子破摔。
　　我舒舒服服地靠着铁笼，伸了伸懒腰。

　　眉心砂（27）

　　大厅内，张灯结彩，灯火辉煌，酒香四溢。
　　壮汉在铁笼外罩上一张红绸，将我抬上高台。
　　只听妖艳女子笑道：“各位爷，这位新美人起价一千两，有没有蒙买的？”
　　一千两，有没有搞错，我模样平凡，哪卖得上一千两？
　　估计八王怕别人认为自己口味差，要手下故意抬高我的身价。
　　还好，今晚没有冤大头，买主们一声不吭。
　　妖艳女子道：“既然没有蒙买的，美人揭盖头。”
　　刷——
　　红绸被人揭开。
　　看见我的模样，台下的男人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宁静得有些窘迫。
　　早猜到会是这样，我打量了一下他们，没发现什么好看的男子，索然无味既然眯着眼养神。
　　女子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爷，这位美人虽然外表不出众，但别有一番滋味……”
　　有人打断了她的话：“妈妈，快让下一位美人出来吧。”
　　一句话就把大家鼓动起来了。
　　众人纷纷附和，安静的殿堂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不得已，老鸨只好叫人将我抬了下去。
　　第二天，老鸨再次将我抬上台，依然无人问津。
　　第三天也如是……
　　第四天……
　　……
　　终于有一天，台下有人抗议道：“妈妈，怎么又是一千两姑娘，她白送都没人要。”
　　什么叫白送都没人要？
　　闲着没事，吵吵架吧。
　　我坐起身，隔着铁笼指着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胖子你说啥？”
　　他很没风度地怒了，站起身和我对吼：“你敢叫我胖子？信不信大爷我爆了你？”
　　我奸笑：“嘿嘿，没一千两不让爆。”
　　旁边的妖艳女子急忙道：“让爆让爆，李爷，今天这位美人一文钱起拍。”说着幸灾乐祸的看着我。
　　我傻了：“烟杆女你小心眼，不就是白吃你几天饭吗？”
　　烟杆女丢给我一个白眼，面向众人：“一文钱谁买？”
　　“我买，”胖子趾高气扬地将肥大的肚子往上托了托，“我今晚要好好教训她。”
　　烟杆女笑意越浓：“还有没有其他人出价？”
　　众人笑而不答。
　　不会吧，我的自尊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
　　“快加价啊？”我冲台下的人喊，“有没有加到两文的？喂，我还算中上之姿吧？两文都没人要？多便宜啊，快加价加价。”
　　还好，有人给了我一点面子，笑着喊：“两文。”
　　胖子冷哼一声：“三文。”
　　“四文。”
　　“五文。”
　　……
　　我笑眯眯听着众人加价，加到五两时，没人再加了。
　　胖子得意地大笑：“哈哈哈，你就值五两，认命吧，逃不出我的魔掌了。”
　　真是一群不识货的家伙，我怎么可能只值五两？
　　“十两。”
　　清冽如水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融化了冰冷的心尖。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的人双眸若水，青丝如玉，正弯了妩媚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我。
　　霜奴。
　　柔柔的暖流瞬间溢满胸膛，幸福得想哭。
　　原来，我很想他。
　　胖子嚷道：“我不加了，这位爷一表人才，怎么会看上这个丫头。一定想给大爷下套，我不加了。”
　　小看人，我白了胖子一眼，冲霜奴伸出了双手：“抱。”
　　他笑着走上台，拿过女子手上的钥匙，打开笼门，将我打横抱起。
　　伸手搂住他的颈项，舒服地蹭着他光滑的锁骨。
　　温暖的怀抱，柔和的气息……
　　神智迷失在醉人的安心中。
　　妖娆的引诱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霜奴，我等不及想要你了。”
　　他轻声一笑，抱着我蹬蹬蹬往楼上跑去，将一派灯火辉煌的热闹扔在身后。
　　进门，他将我往猩红的床上一扔。
　　我反身用脚盘住他的腰，用力一拉。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床上滚了好多圈，忘情地拥吻，热情如沸……
　　激情过后，我靠在他的怀中，满足地拨弄着他的红草莓……
　　霜奴支着头，轻轻吻着我的额头，抚摸着我腰间的曲线。
　　我嘟囔道：“亲寻着了，娘也不要我了。”
　　他笑而不语。
　　我没好气地噘噘嘴，翻过身给他一个后背：“你是皇族，一定早知道会这样。”
　　“不叫你试试，你不会死心。”他拥住我，轻轻啃着我的脖颈，“你还有我。”
　　我黯然：“我不是白奴。”
　　“你是我的一一，唯一的一一。”他掐住我的腰用力一扳，让我坐骑在他身上。
　　理智再次断线……
　　迷糊中，他柔声道：“一一，嫁给我，我们去燕国。”
　　我咬着嘴唇，扶着他的胸膛，在他身上辗转起伏。
　　“嗯……去……燕国……”
　　但我，还不能嫁给你。
　　两国战事如火如荼。
　　八王管辖的地界反而更加繁华，因为大量北承天富户逃入境内，有人就有钱。
　　戏子、娼妓纷纷上街拉客，各种店铺将商品摆到了街面上。
　　透着一派末世的繁华。
　　霜奴斜坐在客栈窗台上，往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叹息道：“国之将亡，却内斗不休。灭承天的不是大燕，是承天自己。可惜，可惜。”
　　我缩在霜奴厚实的白熊披风里，抱着他的腰，软绵绵地靠在他暖呼呼的身体上。舒舒服服地眯着眼，半睡半醒。
　　大概是撑得太久的缘故，从醉仙楼逃出来后我最喜欢这个姿势。
　　依靠着自己能全心全意相信的人，汲取对方的暖意。
　　像娇滴滴的富家小姐一般，让身心都沉浸在宠溺里，。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想。
　　侍卫来报：“主人，车马已经准备好，可以启程了。”
　　“好，”霜奴轻抚我的肩膀：“一一，该走了。”
　　“嗯。”我恋恋不舍地钻出披风，伸了个懒腰。
　　离开承天是个好主意。
　　也许在那陌生的国度，我能过得风生水起。
　　忽然，一道刺痛在体内一闪，几乎将我劈成两半。
　　疼得我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霜奴关切地问。
　　我勉强地笑了笑：“没事，蛊发了……”
　　话未说完，鲜血从嘴里鼻子里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披风。
　　横七竖八的刺痛在体内肆意穿梭，放佛要将我剁碎。
　　从来没这么疼过。
　　理智在瞬间完全崩溃。
　　“杀了我！”我痛苦地抱着双臂，跪倒在地，“杀了我！”
　　好痛，快杀了我！
　　……

　　眉心砂（28）

　　麻药无力地抵挡着剧痛，身上没有半丝力气。
　　脑子里嘤嘤嗡嗡的，仿佛有无数张嘴在耳边说话。
　　衣服，被褥，哪都是汗。
　　“殿下，姑娘的蛊已全发，她熬不过三天，殿下不如让她安静的去，然后速速回朝。”
　　霜奴将我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喝道：“住口，退下。”
　　那人叹了一口气，慢慢退下。
　　霜奴不停地吻着我的额头：“不要怕一一，会找到司徒杜娘的，你会没事，有我在，什么都别怕。”
　　除了难耐的疼，我什么都不怕。
　　安慰地抓住他的手，费力笑道：“你也别怕，人总会散的。”
　　他急了：“呸呸，乌鸦嘴，不要胡说。”
　　我吞了口唾液，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说点什么，鼻子里和喉咙里却再次涌出一股鲜血。
　　他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着血，手指比我还凉，身体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安慰道。
　　“我不怕，”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了，“我们一起闯过那么多腥风血雨，什么没见过，我们还要成亲呢。”
　　我干笑两声：“不成……”
　　他突然激动起来，声调陡然抬高：“一定要成，我心掏给你，你却不要。我是血魔，会逼你嫁给我。你是喜欢我的，只是你自己看不清。”
　　委屈的声调，像个耍赖的孩子。
　　我努力笑出声：“喜欢你？我怎么……”
　　又一口鲜血涌出。
　　他红了眼眶，扔掉被血浸湿的毛巾，用衣袖替我擦血：“不要再说话，等好了我再陪你吵……”
　　话未说完，两滴咸咸的眼泪落在我的嘴唇上，润湿了冰冷的身体。
　　喜欢哭的男人会被娘子欺负的。
　　霜奴这孩子，真让人不省心。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急急奔入：“殿下，找到司徒杜娘了。”
　　听霜奴问：“她在哪？”
　　那人道：“就在临州，她要千两黄金，还要殿下亲自带莫姑娘去交易，交易地点在明心湖上。这其中一定有诈，还请殿下稍等，属下先去查探附近的情况。”
　　霜奴略一沉吟：“来不及了，他们算准晓一毒发，你先如此……”
　　他小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是。”那人退下。
　　霜奴回到床边，拉起我的手开心地笑：“一一，你有救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
　　……
　　雪花像柳絮般，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大地银装素裹。
　　我伏在霜奴背上，从披风缝里凝视着飘渺的雪雾。
　　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脏被他火热的体温捂得暖洋洋的。
　　积雪在他脚下发着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催眠曲一般，哄得人心尖柔柔软软，如水般平静。
　　“霜奴。”
　　他回头看了看我：“嗯？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就是疼得无聊，想逗逗他……
　　“我好像回光返照了。”
　　“闭嘴。”他没好气地继续往前走。
　　“霜奴。”
　　“……嗯？”
　　“你是大美妞。”
　　“别多说话。”
　　终于到了交易地点，明心湖中央的房子。
　　房子建在水面上，用几根粗大的木桩支撑。进出只靠一座蜿蜒曲折的木桥。
　　没等上桥，一道人影伴着熏天的酒气从树上飘然落下。
　　“来了，嗝——”
　　是司徒杜娘。
　　许久不见，她颓废了许多。
　　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圈黝黑。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酒瓶子。
　　依照我的经验，这个赌徒又将钱输了个精光。
　　霜奴道：“前辈，还请快些给一一解蛊。”
　　司徒杜娘灌了一口酒，歪歪倒倒地走到捧着盒子的侍卫面前，查看了一下黄金。又回身掀起披风瞄了我一眼，笑道：“丫头，还没死啊？”
　　我轻声答：“师傅眼圈发黑……想必纵欲过度……您……您放心……徒儿一定死在您后边……为您收尸……”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就要给我一巴掌：“贱样儿，看你就烦。”
　　霜奴忙往旁边一闪，大声喝道：“前辈再不给她解毒，休怪晚辈不客气。”
　　有人撑腰，我得意洋洋地回嘴：“师傅的贱样儿……也不好看……”
　　“丫头厉害了啊，”司徒杜娘挑挑眉毛，“和你娘一样讨厌。不过老娘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来吧，给你解毒。”
　　说着朝湖心房子走去。
　　霜奴将我往上托了托，也跟了上去。
　　房子不大，一进一出两间屋子。
　　里面烧着炭火，有些闷热。
　　霜奴在属下的帮助下将我扶到里屋塌上躺好。
　　司徒杜娘先用热水洗了洗手，对霜奴说道：“我要给她引蛊，你护法，其他人都退到外屋。”
　　其他几人得令退下。
　　司徒杜娘又吩咐霜奴：“去外屋把药盆端进来。”
　　他转身的功夫，司徒杜娘坐到我身旁笑道：“这小子不错，张得不错，出手大方。而且老娘能看出来，他真心爱你。易得无价宝，难遇有情郎。丫头你比师傅走运，只可惜……”
　　她卖关子似的停住了话头。
　　女生天□攀比。
　　听她说我比她走运，我不免有些骄傲，问：“可惜什么？”
　　她一撇嘴：“可惜，我就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说着一拍墙壁。
　　塌板一翻。
　　我整个人在一刹那间猛地翻滚下坠，啪的一声落在一只小船上，摔得后背一阵剧痛。
　　仰头一看，头上的地板已重新合拢。
　　司徒杜娘也落到了小船上：“走。”
　　船上早已等着两个舵手，两人飞快地划了起来。
　　隐约听见上面传来的打斗声。
　　一整颗心悬在了喉间，我挣扎着抓住司徒杜娘的衣袖：“你，想做什么？”
　　她笑眯眯地灌了一口酒：“自己看。”
　　等小船驶出屋子下方，岸边树林中冒出了几十号弓箭手。
　　一声令下，几十只火箭腾空而起，扎在房子墙壁上，火瞬间便沿着涂了特殊东西墙壁蔓延开。
　　我急得爬到船头大声喊：“霜奴，快出来，快出来！”
　　司徒杜娘一脚踏住我的背，放声大笑：“屋子是专门为他特制的，窗户门都关死了。”
　　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多，我努力用尽全力，想摆脱她的脚，可一点用的都没有。
　　“霜奴……”抬起头，望着被黑烟渐渐笼罩的房子。
　　恐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胸膛中空荡荡的刺痛。
　　他不会有事的，
　　他一定不会有事！
　　突然，霜奴眯着眼，冲到了窗户前，挥手想击断窗棂。
　　可还没等我喜极而泣，就见他吃痛地将手缩了回去，窗棂却纹丝不动。
　　转瞬，黑烟吞没了那张如玉雕般精致的脸。
　　紧接着，橙黄色的火焰轰的一下，冲上了屋顶。
　　脑袋一阵昏眩，再也无法去思考任何东西。
　　火越烧越旺，火焰左右摇曳，像狞笑着的恶魔。
　　霜奴在火里……
　　霜奴死了……
　　我再也看不到他，甚至不能碰到他的头发。
　　霜奴死了……
　　他怎么可能死？
　　我身上还有他的温度呢。
　　他还要带我去燕国……
　　恍惚中，有人将我扯上岸。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看着那团熊熊烈火。
　　身旁两人对答道。
　　“前辈，这是两千两黄金，还请前辈交出解药。”
　　“解药忘带了，老娘改天给你。”
　　“前辈以为我是达步其云？解药。”
　　“嘿嘿，你小子当然不是达步其云，只要是关系这丫头，那小子准上当。他可是我的一条大财路，今天老娘亏了。给，这些药……”
　　……
　　达步其云是谁？
　　达步其云是霜奴。
　　霜奴死了……
　　他被司徒杜娘骗到那所房子里，烧死了。
　　司徒杜娘杀了霜奴。
　　“你杀了他！”
　　我猛地扑向正谈笑风生的司徒杜娘，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地咬住了她的脖子。
　　她痛得哀嚎一声，发疯地推着我。
　　我死死咬住她，
　　用尽全力咬住她。
　　她杀了霜奴，她杀了霜奴！
　　滚烫的血液混着苦涩的泪水，嚯嚯地流进我的喉咙，堵住了我的喉咙鼻腔。
　　她杀了我的霜奴……
　　腹部被她打得几乎失去知觉。
　　周围一片混乱，有很多只手伸过来，想把我拉开。
　　突然，嘴巴上一轻，原来她脖子上的肉已被我硬生生咬下。
　　她捂住脖子，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扑通倒地。
　　不断抽搐，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天。
　　鲜血从指缝中涌出，四处喷射。
　　司徒杜娘也死了，可霜奴为什么没有活过来？
　　湖面上，房屋在烈火中逐渐塌陷。
　　雪越下越大，
　　视野渐渐模糊。
　　霜奴……
　　霜奴不见了……
　　他说他把心掏给我，我却不要。
　　现在我想要了，我要和他永远不分开。
　　永远永远，不分开。
　　可他在哪？
　　为什么我再也看不到他温柔的微笑？
　　有人在我耳边命令道：“把人肉吐出来。”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依稀记得他叫天夜。
　　听话地将叼着的人肉吐出，呆呆地央求：“我认得你，你叫天夜，也叫笑行风。我是你的妻子，我背叛你，也背叛你爹娘。杀了我吧。”
　　他一愣：“你疯了。”
　　我木然重复道：“我是你的妻子，我背叛你，爱上了霜奴，杀了我吧。”
　　他扬起手，一耳光将我扇倒在地，发狂地对我大吼大叫：“你疯了！”
　　我疯了吗？
　　晕乎乎地撑起身。
　　寒风夹着细雪从我耳边呼啸。
　　小腹中刮肉般地剧痛，股股热流从身下涌出。
　　这时，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将我搂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回过头，对上了一张灿烂的笑靥。
　　柔媚的眼睛里流淌着清澈的波纹。
　　我傻傻地看着他，不敢眨眼睛，不敢乱动。
　　可他的身影还是渐渐模糊，化成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温暖的气息也渐渐散去。
　　寒风重新将我包围。
　　原来是幻觉，
　　原来只是幻觉。
　　“啊——”我抱着脑袋，仰天长啸。
　　就让我疯了吧，就让我疯了吧！
　　忽然，双眼一黑。
　　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眉心砂（30）

　　这几日颇不平静。
　　空气中飘着刺鼻的血腥味，金属味，还有股股腐尸的味道。
　　夜晚，不时有点燃的箭矢和火鸦划过天空，染红孤寂的黑夜。
　　我熟悉这种景象。
　　战争的景象。
　　我不知道自己呆在什么地方，但我肯定，这个地方已卷入了战火。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过是一个囚徒罢了。
　　天夜拿走了我所有衣服。
　　所以我连门都不能出，
　　每天能做的事，只是光着身子缩在椅子上，裹着棉被盯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发呆。
　　身体像火一样滚烫。
　　口干舌燥。
　　头疼阵阵作痛，大脑里一片模糊。
　　我很享受这种身体状态。
　　清醒了身和心都会痛。
　　病了好，
　　病了就顾不上心痛了。
　　忽然，窗户下冒出了一颗人头。
　　没等我看清是谁，那人越过窗栏，扑过来将我紧紧抱住，大哭起来。
　　原来是莫莫。
　　小孩子长得快，上次见他他还是副小孩的模样，转眼就比我还高了。
　　我不知道他哭什么，从棉被里伸出手，安慰地抚着他的头发。
　　他的嗓子都已哭得嘶哑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瘦吗？
　　想开口说笑，喉咙却不愿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样也好，不说话，省心。
　　他哭得更厉害，抬头看着我，泪如泉涌：“姐姐，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你是不是被姐夫下哑药了？”
　　没那么严重。
　　我想解释，可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音。
　　又哭了一阵子，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拉起袖子一抹眼泪：“姐姐霸都陷落，临州城被围，也撑不了多久了。凌月宫决定撤退，我现在已是水阁中人，跟水阁一起撤。姐夫身在公门，要护着皇上，顾不上你。姐姐，你跟我走，会很安全的。”
　　说着脱下外衣就要帮我穿。
　　我摇摇头，推开了他的衣服。
　　他急了：“姐姐，你还舍不得他？他欺负你，我不认他做姐夫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莫莫，你不认谁？”
　　闻言，莫莫立刻蔫了，赶紧躬身行礼：“姐夫。”
　　天夜板着脸：“滚！”
　　莫莫愧疚地看了我一眼，快步跑了出去。
　　我站起身，回到在床上，张开双腿，摆出任君采撷的姿势。
　　反抗会遭到令人晕厥的蹂躏，不如主动配合，两人都好受。
　　等了一会儿，他没扑上来，倒是一个包扔到我身上。
　　打开，里面是几件华丽的衣衫。
　　他面无表情：“把衣服穿上，有大夫来。”
　　说完坐到桌子边，静静地喝茶。
　　我搞不清他要做什么，听话地将衣服穿好，收拾好仪容。
　　没多久，一个拎着药箱的大夫进了屋子，笑道：“请夫人伸手。”
　　我乖乖地伸出手。
　　大夫诊了半饷，走到天夜身边，行礼道：“大人，夫人暂时还没有身孕。不过大人别急，我给夫人开个方子，调理……”
　　啪——
　　天夜将茶碗狠狠一顿，茶水和茶杯渣四下飞溅：“退下。”
　　大夫吓了一跳，急忙退下。
　　屋里一片寂静。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雪花下得正紧，将他的侧脸映得像精致完美的玉雕，却又如同雕塑一般冷冰冰，不带半丝感情。
　　突然，心脏一阵躁动，血液火热地滚动起来。
　　有杀气！
　　感觉周围杀气，是杀手的本能。
　　他想杀我？
　　不安只是短短的一瞬。
　　迷茫，恐惧，都在杀气的滋润下，渐渐散开。
　　以前总在梦里被他杀掉，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威胁近在眼前，我反而解脱似的轻松。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
　　也好……
　　过了许久，他忽然轻声道，“今天过年，去做饭。”
　　我一怔？
　　今年过年吗？
　　好像是。
　　他叫我，做饭？
　　我没听错？
　　“愣着干什么？”他催道，“快去。”
　　我一头雾水，犹犹豫豫地走出门。
　　做饭？
　　住了许久，第一次看清自己住的地方。
　　院子不大，但幽静干净。院中积满了没膝的雪，像一床大厚棉被，让人很想滚上两滚。
　　厨房很好找，在院子右侧。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时鲜蔬菜，还有一块牛肉，一个猪肚。
　　既然要我做饭，那我就做吧。
　　强打起精神，烧火淘米洗菜。
　　正做着，忽听外面喊：“莫晓一，出来。”
　　大爷，你又想干什么？
　　我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芹菜，跑出门。
　　天夜正站在梯子上贴对联。
　　已经贴好了两幅侧联，还剩横联没贴。
　　红彤彤的对联映着白雪，喜气洋洋，十分好看。
　　他扯着横联，比划了一个位置，头也不回地问：“位置如何？”
　　还像需要高一点。
　　我用手往上指了指。
　　“你不会说话么，被下哑药了？”他扭头看着我，灰色的冰眸明净如潭。
　　实在不想说话，可更不想惹怒他。
　　小声道：“高。”
　　他没动：“大声点！”
　　我抿抿嘴唇，微微提高了声调：“高。”
　　他默默地盯着我，默默地盯着我，默默地盯着我。
　　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的笑。
　　被雪渲染得纯净无比的笑。
　　晃得人头晕。
　　“字如何？”他笑着问。
　　字？
　　我猛地回过神，扫了对联一眼，
　　上联：春风暖迎祥龙献瑞
　　下联：阳光灿盼麒麟送子
　　横批：合家欢乐
　　很平凡的一副对联，是他的字迹。
　　和他的身手不同，他的字是爹教的，笔锋架构和这副对联一样平凡。
　　平凡，是我们奢望的东西。也是我们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人在乱世，身不由己。
　　可至少，能让对方稍稍好受一些。
　　我努力干笑：“有长进。”
　　闻言，他笑意越浓：“锅燃了。”
　　果然有糊味传来。
　　我一惊，赶紧回了厨房。
　　贴好对联，他抱着柴进来，坐在灶头对面，专心致志地烧火。
　　我们没有多说话。
　　熊熊灶火，不时溢出灶孔，舔舐着锅沿。
　　我将切好的肚丝扔进锅里，一股青烟呲地腾起，诱人的香味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
　　隐隐约约的，一些往事在我脑海中慢慢浮现。
　　那时爹娘健在。
　　过年时，不管多拮据，爹都会买一斤牛肉，一个猪肚过年。
　　娘会将牛肉切成丁炒香，再混合白萝卜，放在瓦罐里炖。
　　肚丝和香菜丝辣椒丝一起爆炒。炒到一半时，娘会挑起一条肚丝让爹尝尝熟没熟。
　　然后爹就会一边傻笑一边嚼肚丝一边继续烧火。
　　难怪刚才想也没想，牛肉炖萝卜和爆炒肚丝的做法就冒进了我的脑海。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这两道菜的香味就是过年的香味。
　　有多久没过过年了？
　　又孤独了多久？
　　用筷子从锅里挑起一根肚丝，轻声对天夜说道：“尝尝。”
　　出人意料，他没有丝毫迟疑，探过身咬住了肚丝。
　　“八分熟。”他一边哈气一边道。
　　“哦。”
　　热气不断从锅里泛起，熏得我两眼泛红。
　　做好饭，天夜摆好祭品祭祖。
　　祭品的摆放有很多规矩，摆碗碟，放鞭炮都必须男主人做。
　　我乐得轻松，站在一旁当甩手大爷。
　　摆好祭品，天夜点燃火纸，手持三柱香，面对大堂，神情肃穆地禀道：“爹，娘，儿已加封官阶，封妻荫子，光耀笑家门楣，不负爹娘厚望。”
　　说罢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胸膛里的热流猛地涌动起来，眼里雾气蒙蒙。
　　记得以前爹曾对天夜说过，要他努力念书，当官，让我做、官太太。
　　原来，他还是我的行风，一直是，从未改变。
　　可我早已不是他的晓一。
　　待他起身，我也拿起三柱香点燃，在心里默念。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对行风不忠。还救了杀你们的仇人，害你们大仇不能报。如今燕军围城，帮不了他。二老一定要保佑行风平平安安，逃过此劫，以后觅得良缘，为笑家传宗接代。”
　　身后的庭院里，行风院中点燃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震破了寂静的天空。
　　像回应似的，四面八方也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
　　过年了。
　　不管是燕国人，还是承天人。
　　不管是太平年头，还是兵临城下。
　　人们都不会忘记过年。
　　过年时，战争停止，仇恨消亡，一切都沉浸在温馨的年味中。
　　伸手接住一张飘然下落的鞭炮纸，微微一笑：“行风，吃饭了。”
　　行风正拿着火石往回走，闻言，他抬起头，惊愕地睁大了眼看着我。
　　我走进院子，牵起他粗糙的大手，转身就走：“吃年夜饭。”
　　“你叫我……什么？”他犹犹豫豫地问。
　　我毫不迟疑地答：“笑行风。”
　　他浑身一震，没再说话。
　　手指渐渐滑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细雪霏霏，雪雾朦胧。
　　手心暖融融地贴在一起，恍若永恒。

　　眉心砂（31）

　　以前吃年夜饭，爹会给我们讲很多小故事。
　　今天的年夜饭吃得很安静。
　　我像以前一样，翻出菜里的牛肉，夹给他。
　　他一边吃，一边给自己和我斟酒。
　　有时，两人相视一笑。
　　有时，我们低头各吃各的，若有所思。
　　清冽的冷酒软软地滑下喉咙，一会儿就冒起了热呼呼的暖气。
　　熏得人脸颊发烫。
　　继而血液澎湃，烦恼全无。
　　我们没有说话，
　　我觉得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他说，却不知如何谈起。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温馨的烛光溢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屋外不时有阵阵鞭炮声传来，温馨而热闹。
　　时间如均匀晃动的摇篮，咿呀咿呀的，慢慢流淌，平静而安详。
　　……
　　夜越深，天越凉。
　　盘中的菜渐渐冷却，就连瓦罐中的牛肉也失去了热气。
　　在酒劲的作用下，我晕晕沉沉，歪东倒西。
　　但年夜饭要持续到新年，顺便守岁祈福，这才吉利。
　　不能睡，我要坚持。
　　坚持……
　　突然，身体一晃，房子骤然一歪！
　　重新打起精神时，发现自己已躺在行风大腿上。
　　他正低头凝视着我。
　　脸上浮着淡淡的酒晕，澄澈的灰眸清淡柔和。
　　“再熬一会儿。”
　　听见他温柔的声音，犹如闷棍击中心脏。
　　顿时，委屈的泪水决堤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
　　拉起袖子，捂住脸，嚎然大哭。
　　该死的，他有多久没对我这么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关心他，他凭什么把我欺负那么惨？
　　他轻声道：“莫哭。”
　　“我难过，”猛地起身，借着酒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凭什么说我背叛你？我比你大……你得听我的……我想你……你不出现……来杀我……也……好……你欺负我……”
　　他怔忪地看着我，良久，揽住了我的肩：“莫哭。”
　　不劝还好，一劝我哭得更加大声，畅快淋漓。
　　“我是……对你最好的人……你混……”
　　……
　　正哭着，爆竹声忽然变得无比密集，盖过了我的哭声。
　　止住哭，移开袖子，只看见五彩缤纷的焰火遮蔽了天空。
　　开门鞭炮响了，新年到了。
　　梦也该醒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酒杯里重新倒满了酒。
　　行风直直地盯着酒杯，指尖悬在杯子上方，拈着一颗鲜红的药丸
　　“他和我，你爱谁？”
　　声调平淡而冷漠，一如往日。
　　杀气，重新在四周腾起。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微微一笑：“行风，我从没骗过你，永远都不会骗你。”
　　他手指一松，药丸噗通落入酒中，瞬间化开。
　　“喝了它。”依旧盯着酒杯，眼眸中闪着寒光。
　　新年到了。
　　梦醒了。
　　不就是毒酒吗？
　　人生在世，图的就是快意恩仇。
　　咬咬牙，拿起酒杯，努力对他笑笑：“行风，进入笑家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爹娘是大好人。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珍惜爱你的人。”
　　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身体霎时变得沉重无比，重重地趴在了桌子上。
　　酒杯从手中跌落，摔得粉碎。
　　行风的脸在我眼中渐渐模糊，不辨五官。
　　朦胧中，他拉起我的手，贴在脸上：“姐姐，你爱我吗？”
　　坚硬的喉咙，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我不想留下遗憾，用力答：“爱过……对不起……”
　　手从脸上滑落。
　　“你骗我。”他冷冷道，“骗子，你不是莫晓一。”
　　黑暗淹没了窗外灿烂的烟花。
　　平和，宁静。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我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浑身放松。
　　终于解脱了。
　　“一一，一一。”
　　谁叫我？
　　睁开眼，循声看去。
　　明月当空，天地间笼上了一层清透的淡蓝色。
　　高高的假山上坐着一个人。
　　柔媚的眼眸明如镜，白皙的面容仿佛泛着淡淡柔光。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件鲜红亵衣，一双白皙的赤脚悬在半空中，秋千似的晃动。
　　他微笑地凝望着我，柔声道：“一一。”
　　霜奴！
　　我又惊又喜，拔腿朝他跑去。
　　“咚”的一声。
　　霜奴不见了。
　　头疼欲裂，眼前金星飞窜。
　　亲娘啊！
　　我龇牙咧嘴揉了揉被撞肿的前额，完全清醒。
　　这是在哪？
　　我伸手朝漆黑的四周的摸去。
　　手未伸直，便碰到了坚硬的木板。
　　我好像被关在一口箱子里。
　　扣扣箱板，回声很闷。用力一推，根本推不开。
　　定了定神，我终于明白过来，我在棺材里。
　　我在棺材里 ……
　　我他妈被活埋了！
　　抬起拳头，使劲砸棺材板，大声喊：“笑行风，我还没死，放我出去！”
　　“快放我出去，混蛋！”
　　……
　　喊了一会儿，外面没一点声响，倒是我累出了一身汗。
　　棺材里的空气也变得又闷又热。
　　冷静，冷静。
　　红毛怪教过，杀手招人恨，经常有杀手被人活埋。
　　如果倒霉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冷静。
　　我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我武功全无，打碎棺材板是不可能了。不过拼一拼，用指甲割断自己的喉咙还是可以的。
　　长吸一口气，运气于指尖。
　　怎么指尖这么热？
　　心中一阵狂喜。
　　难道武功又恢复啦？
　　我屏住呼吸，试着运了运气，果然功力已恢复大半。
　　激动得差点迸出眼泪。
　　凝气静神，全力将拳头击出。
　　“咔——”
　　棺材微微裂了一条缝。
　　从坚硬程度看，这副棺材是用上好木材打造的，很符合官太太的身份！
　　我愤愤暗骂，
　　没用的官老爷，杀个人都杀不透。
　　好吃懒做的天阁人果真比不上我们地阁的杀手！
　　终于，棺盖裂开了一个大洞。
　　我迫不急待地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全身舒畅。
　　得救了！
　　不对，棺材没有被埋在土里，而是放置在饭厅里。
　　棺材下垫着两条长凳。
　　饭厅中一片昏黄，桌上还放着未收拾的碗筷。
　　怎么回事？行风还没把我埋喽？
　　“莫姑娘。”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一个黑衣男站在棺材旁。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晕头晕脑，脱口问：“你是谁？”
　　他微微一笑：“我是合林，莫姑娘不记得了？”
　　合林？
　　有些耳熟。
　　对对，他是行风的手下，对我很客气的那个。
　　我点点头：“我记得你，你想干嘛？”
　　他道：“阁主让我守在这，等莫姑娘从棺材里爬出来。”
　　守在这？
　　那他刚才一定听到我的呼救声，也知道我在棺材里折腾喽。
　　没人性啊！
　　冷血啊！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天夜是不是告诉你，如果我没被他毒死，就让你杀了我？”
　　他微微欠身：“阁主不仅没给莫姑娘下毒，还替姑娘解了散功之毒。他让我转告姑娘，姑娘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不是他的妻。他不会杀姑娘这样的杂碎脏了自己的手。把姑娘装在棺材里，是给姑娘一个教训，让你以后别再招惹他。”
　　胸口一阵闷痛。
　　行风若真想杀我，怎么可能杀不透？
　　轻声道：“放心，我绝对不再招惹他。”
　　说完爬出棺材，用掌心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喉咙干涩到发痛。
　　不相干的人？
　　这样最好。
　　就让白奴永远活在他心里吧。
　　他们是相爱的。
　　“姑娘，“合林将一把通红的刀递到我面前：“阁主已同皇上一起突出临州，他让我将这把没用的刀转赠给姑娘。估计不久燕军就会攻入城中，姑娘自己保重。”
　　我沉默了半刻，接过雀魂，慢慢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刺鼻的硫磺味。
　　扭头一看，合林正拿着烛台点燃屋内的幕布。
　　“你干什么？”我问。
　　他道：“阁主吩咐，让我将房子付之一炬。姑娘还是快走吧，别被烟呛着。”
　　烧了这幢房子？
　　胸口闷得难受。
　　我长吸一口气，跨出了门槛。
　　可能去哪呢？
　　到处都在打仗，哪里才是归宿？
　　我呆呆地站在庭院中央，脑海里一片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浮起了一丝肚白。
　　浑厚的号角声、喊杀声、呼号声沉甸甸地从天边传来。
　　攻城战开始了。
　　我回过神，将雀魂背在身后，又看了看那幢正在熊熊燃烧的房屋，迈步朝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走去。

　　眉心砂（32）

　　越裳原本是东部重镇，一场大战后，城市几成废墟。
　　我带着晓二、晓三、晓四……晓十九在越裳街上开了一家茶饭铺。
　　这十几个孩子都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
　　我不是好人，也不喜欢照顾别人，收留这些孩子纯属意外。
　　偶然一天，我看见晓七晓八这对从小指腹为婚，年仅十多岁的小夫妻快饿毙街头，动了恻隐之心，便让他们跟在我身边。
　　既然收留两个孩子，再多收留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三张嘴吃饭的事。
　　既然收留三个孩子，收留四个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四张嘴吃饭的事。
　　既然收留四个孩子……
　　弟妹太多，名字记不过来，所以我按他们的大小排序给他们改名叫晓二晓三晓四……
　　这么多人靠一间茶饭铺过日子异常艰难。
　　还好弟妹们大都很懂事，做事勤快干净，为我分了不少忧。
　　战争终于接近尾声。
　　南承天残部逃往南方诸岛。
　　燕国国王达步其风称帝，国号唐。
　　新的朝代开始了。
　　不过比起改朝换代，我更关心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每天茶饭铺的进账。
　　凌月宫，笑行风。
　　以前的一切都离我越来越远，淹没在记忆尘埃中。
　　没有任何联系。
　　“晓一，晓一。”丹桂姐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她是我的房东，和我同龄。
　　十五岁嫁人当妈，三十岁做奶奶。自以为有福，经常拿嫁不出去的我开玩笑。还时常找碴想加房租，所以我不太喜欢她。
　　头也不回洗着菜：“啥事？”
　　她言语哆嗦：“闯祸了，哎呦，那两个人有刀耶，可吓死人喽。”
　　我一惊，放下菜冲了出去。
　　越裳城还没有新衙门，只有几个不管事的老弱残兵。
　　经常有匪徒在茶饭铺吃拿卡要。
　　我吩咐弟妹能忍就忍，但麻烦来时，想避都避不开。
　　房厅里一片狼藉，桌子板凳，米饭蔬菜撒了一地。
　　晓二晓四晓七几个大男孩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满脸是血。
　　晓三正躲在柜台里轻声抽泣。
　　屋里站着两个高头大马的男人。
　　一个凶神恶煞的光头，手持一把宣花大斧。
　　一个头发凌乱，满脸奸笑，露着一口黑漆漆的大牙，背着一把大砍刀。
　　“切！”乱发男冷冷一笑，“大爷摸她的屁股是她的福气，几个臭小子不识抬举。”
　　色狼！
　　我抿抿嘴，掏出贴身的钱袋，捧在手心，使劲哆嗦着捧到乱发男面前：“大，大，大爷息怒，孩子们不懂事，这点钱孝敬大爷。”
　　光头男人狠狠地瞥了我一眼，手起斧落。
　　森森冷气贴着我的胳膊落下，旁边一张桌子嗙的开了花。
　　顿时四周寂静无声，连晓三都忘了哭泣。
　　我也貌似呆住了，嘴唇打颤。
　　乱发男拿起我的钱袋，掂了掂，笑道：“算你识相，大爷今天放过你。要知道我们可是杀手，哼。”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光头又随手抬起斧子，劈碎了门板。
　　这两人虽武功不高，但身上煞气颇重，一看便知杀了不少人。
　　这年头，什么都缺，就不缺恶徒。
　　几个弟弟能保住性命实属万幸。
　　突然，晓三痛哭出声：“呜呜呜，我不要再过这种穷日子，我不要见到这些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贫穷。
　　众多妹妹中，晓三最大，也最不懂事。
　　她父亲以前是开银柜的，家境优渥。
　　除了战乱时被人贩子倒卖，她没吃过什么苦。
　　跟着我以后，她还是整天端着个大小姐架子。
　　不知体恤弟妹，吃穿用全挑最好的；平时好吃懒做，只挑招待客人这种轻松活干；心高气傲，经常和客人吵架。
　　今天的事不是她的错，可我禁不住对她来气。
　　我是个相貌平平的女人，用晓三的话说，我对美貌的她有一种刻骨的羡慕嫉妒恨。
　　要不是晓二这小子喜欢她，我早把她卖了换米吃。
　　揉了揉太阳穴，我喝道：“哭什么哭，没看他们几个受伤了吗？赶紧抬进去。”
　　闻言，众多弟妹一起涌出来，救人的救人，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
　　还好，几个小子伤得不重。
　　请大夫开几味药，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抓好药，大夫边喝茶边感叹：“这世道，乱呐。我儿子在京城帮工，听他说。皇上将越裳周边四郡赏给了忠亲王。只盼亲王早点来越裳坐镇，我们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微微一笑，没答话。
　　乱有乱的好处。
　　世道乱就有人作恶，有人作恶，我就能养活那一家子。
　　送走大夫，我跟大家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
　　回到卧室关上门，找出雀魂，偷偷出门做生意。
　　钱袋上涂着凌月宫的独门秘药，追魂香。
　　百里之内都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那两人似乎喝多了。
　　半天过去，才走到城外的小树林。
　　一会儿还得回去算账，速战速决吧。
　　悄悄地跟着他们走到僻静处。
　　我脚尖一点，从他们头顶跃过，雀魂横掠。
　　然后落在他们面前，收刀回鞘。
　　光头男人满脸莫名，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接着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顷刻，脖子的血液如扇形般喷出。
　　乱发男面如土色，咚地跪下，拼命磕头：“女侠饶命，请问女侠尊姓大名？”
　　我笑笑：“我是杀杀手的杀手，别废话，钱。”
　　他急忙掏出我的钱袋，又格外掏出了一包银子：“请女侠笑纳。”
　　我接过钱，扔给他一个布袋：“去摘桑葚。”
　　“啊？”他愣住了。
　　我用下巴示意：“那边。”
　　留下他是有原因的。
　　不远处有一棵桑树，枝头果实累累，红得发紫，老远就能闻见诱人的甜香。
　　“是，是，小的这就去摘桑葚。”他骨碌爬起身，捡起布袋就跑。
　　等我把光头男的衣服扒光，叠得整整齐齐。
　　乱发男提着桑葚回来了：“女侠，摘满……”
　　我头发一甩，他袖中暗藏的匕首叮铛落在地上，桑葚袋子则落进了我的手心。
　　不过他光顾着想怎么杀我，才采了半袋桑葚。
　　两人身上带着几十两现银。
　　这样一来，家里过年的钱就有了。
　　几年前，我也不想再做杀手。
　　但乱世不由人。
　　不过这种黑吃黑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的。
　　等弟妹们大了，我就金盆洗手。
　　回到家，将衣服拿给晓五，让她给十四、十六、十七改件小衫。剩下的布料给十九做双鞋。
　　又将桑葚扔给几个小弟弟妹妹。
　　很久没吃过零嘴，见到桑葚，几个小弟弟妹妹开心极了。
　　在院里追来追去，像一群活波可爱的小狗。
　　吵得我的头嗡嗡直响。
　　十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洁白的大蒲花：“姐姐，帮我拿着，他们都快把桑葚抢没了。”
　　我笑着接过：“臭小子，我还以为你想送花给姐姐呢。”
　　他吐了吐舌头，跑掉了。
　　“真没良心。”
　　我笑着骂了一句，低头看着手中的花。
　　忽然，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的画面。
　　水碧天青，夕阳斜照。
　　一个红衣美男站在水边，手持大蒲花凑在鼻子下，痴痴地闻着，脸颊上浮着一缕娇羞的红晕。
　　霜奴……
　　哐，哐，哐——
　　沉重的开道锣声让我回过神。
　　发生了什么事？
　　正想出门看热闹，
　　丹桂抱着孙子在门口喊道：“晓一，忠亲王进城了，快去看看，说不定你的如意郎君就在亲王卫队里呢。”
　　多嘴的妇人，不提我的婚事不行吗？
　　我气得嘴角直抽搐。
　　被她这么一搅合，看热闹的心情全没了。
　　可弟弟妹妹们却一窝蜂跑了出去。
　　我怕他们惹祸，只得追了上去。
　　冷清破落的越裳此刻人声鼎沸。
　　几名手持兵器地兵丁面目表情地将街上的人往两旁推，赶得人们像水一样荡来荡去。
　　几个神情骄傲的锣手一人敲着一面大锣，缓缓从街道中间走过。
　　锣手后面跟着几辆马车。
　　我对什么忠亲王没兴趣。
　　高举大蒲花，费力地在人群中寻找十八他们的身影。
　　这么多人，万一挤到了怎么办？
　　忽然，前面有人冲我喊道：“岳家老大，你家十九摔倒了，快来。”
　　我急忙分开左右，奋力挤进人群。
　　十九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脸灰扑扑的，鼻涕眼泪一大把。
　　屁股上还有一个大脚印。
　　我跑过扶起他，心疼替他拍身上的灰：“不哭，十九不哭。”
　　这时，丹桂在一旁小声喊：“晓一，过来，快过来。”
　　四周怎么没声了？
　　察觉到不妙，我咽了咽口水，慢慢地抬起头。
　　面前停着一辆高大的马车，四周挂着白色绣金纱帘。
　　里面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
　　白衣似雪，玉树临风。
　　可我领教过八亲王，对亲王这种外表很迷人的动物只有畏惧。
　　赶紧抱起十九，对着马车行了个礼就想后退。
　　有人喊道：“姑娘留步。”
　　在叫我？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个喊我的侍卫。
　　侍卫跑到我面前，对我做了一个揖：“姑娘，王爷问，你卖多少钱？”
　　什么叫“你卖多少钱”？
　　低头看看自己，衣服破旧，鞋子上还破了个洞。
　　唯一入眼的也就是手上拿的花。
　　大蒲花？！
　　他想出钱买大蒲花？
　　这东西到处都是，
　　肯定是土包子王爷生在北国，没见过大蒲花，少见多怪。
　　冤大头可不多见。
　　我按捺住心中的狂喜：“这多不好意思，王爷想要这花我送给王爷就行了。不过王爷要是想给钱，那就少给一点，十……”
　　话未说完，侍卫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我手心，抽出我手中的花跑回马车边呈上。
　　“王爷。”
　　纱帘掀开，伸出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花拿了进去。
　　我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喜滋滋地回了人群。
　　一支大蒲花卖了十两银子？
　　心脏兴奋得咚咚直撞。
　　一文不值的东西卖了十两银子？
　　赚大了！

　　眉心砂（33）

　　无缘无故得了一笔横财。
　　我喜滋滋地买了一斤肉，一只鸡一只鸭给弟弟妹妹们打牙祭。
　　许久没吃过荤腥，大家高兴得像过年。
　　席间，晓五一脸担忧地对我说道： “姐姐，三姐姐刚才说她去王府找事做，现在还没回来。”
　　刚才没注意，晓三确实不见了。
　　她十六岁了，真找到事做最好，我乐得少养一个人。
　　“要不要去找她？”晓五问。
　　我想了想：“你和晓四晓九去接她，如果她已经进了王府你们便回来，别管了。”
　　当晚，晓三没回家。
　　听街坊说，有人见她进了忠亲王府，估计留在里面打杂了。
　　做事不给家人带口信，真像她的风格。
　　晓二急得不得了，顶着一头大绷带在门口翘首以盼。
　　我知道劝不动他，回屋睡觉。
　　冷月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床上。
　　寒气渗透薄薄的被子，熏得人手脚冰凉。
　　四周一静下来。
　　浑身腰酸背痛，疲惫不堪。
　　毕竟有些年纪了。
　　今天与那两人打斗时，我发现自己的刀稍稍钝了些。
　　杀手的刀一旦变钝，就会有一个更厉害的杀手在不远处等着你。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收徒。
　　二是金盆洗手。
　　现在的我哪条路都不能选。
　　还是尽力撑吧。
　　晓三晓二都十六岁了，晓四晓五晓六也都不小了。
　　又是嫁，又是娶。
　　接下来这几年，得花好多钱呢。
　　抱住双臂，蜷缩起身体，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真累。
　　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不知为何，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支大蒲花。
　　洁白，清秀，淡雅，却没有任何香气。
　　霜奴很喜欢这种花。
　　霜奴……
　　这一生，再也不会出现像他那么爱我的人。
　　思念的痛苦，像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啃噬着我的心脏。
　　阵阵刺痛。
　　可我喜欢这种感觉。
　　疲惫的生活可以磨光人的所有脾气，所有活力，以及所有期待。
　　只有在心疼的时候，
　　我才能回想起那一段段或痛苦或快乐回忆。
　　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生生的存在着。
　　“一一。”
　　身后传来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
　　我愣了半饷，慢慢转身。
　　身旁，一个男子斜支着身体，笑吟吟地看着我。
　　清淡如月的笑颜，柔媚的眼眸里水波荡漾。
　　洁白的亵衣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柔光，白皙的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一一，我……”
　　他想说什么。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嘘，你不能说话，说多了，幻觉就消失了。”
　　每次他想跟我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就会从梦中醒来。
　　所以我学乖了。
　　我不要听他说话，我只要他呆在我身边。
　　闻言，他敛眸，长而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神情落寞。
　　难道他想离开我？!
　　我猛地将他扑倒，四肢紧紧地缠住他，将他压在身下，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我知道你不属于人间，你想走，可我不让你走。我不会让你走，今天多陪陪我，不要走。”
　　他没再说话，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柔软的节奏，舒适的温度，渐渐抚平了心中的惶恐不安。
　　感谢老天，让我还有美梦可以做。
　　感谢老天……
　　……
　　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睁眼一看，天已大亮。
　　披上衣服打开门，门外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晓二：“姐姐，晓三回来了。”
　　“那感情好。”我依旧迷迷糊糊的。
　　晓二咽了咽口水：“一起来的还有越裳郡守。”
　　郡守？
　　越裳城中无官已久，郡守什么时候来的？
　　不管了，郡守是官，得巴结。
　　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大厅，顿时一怔。
　　店堂里站着一个人，身着一套干干净净的蓝色长衫，五官俊朗。
　　他慢慢地转过身，向我拱手示意：“好久不见。”
　　可能没料到我和郡守认识，一旁的晓三大惊，脸色骤然变灰。
　　说实话，看到元晨风心里就烦。
　　但他是父母官，我忍。
　　努力挤出一丝笑，躬身将他迎进雅座，沏上好茶。
　　又吩咐弟妹们不得进门打扰，这才坐到他身旁，奉承道：“几年不见元大人越发富贵了。”
　　他淡淡一笑：“莫姑娘言不由衷，在骂我？”
　　不笨嘛。
　　以前是谁每天嚷着要打败燕狗，收复承天河山来着？
　　怎么转眼就做了大唐郡守。
　　脸皮厚得可以。
　　我笑得越发灿烂：“哪里哪里，不管朝代怎么变，官总要人做的。不然不就天下大乱了？所有人都一样，改朝换代与咱们无关，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正说得起劲，忽然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赶紧识相地转了话头：“来来来，大人尝尝这茶，这可是月亮山的特产。”
　　他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终于提到正事了。
　　我眨眨眼：“什么事？”
　　他慢理丝条地瞥了我一眼，墨黑的眸子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泉水。
　　“今天一大早，有人在城外树林发现了混多虫兄弟的尸体，两人俱是一刀毙命，身上没穿衣服。你妹妹岳晓三说，你昨天拿回了几件男人的衣服。本官想问问，衣服哪来的？”
　　虚伪透顶的人，以前总在我面前假扮儒雅。
　　现在则完全不掩饰自己嚣张的嘴脸。
　　我撇嘴，挑衅地望着他：“捡的。”
　　他轻声一笑：“玉面赤鬼，你的外号真是越来越难听了。”
　　我笑道：“外号又不是我起的，所以呢？”
　　他收起笑意，正襟危坐：“其他人我不管，混多虫兄弟虽犯下多桩命案，但死在越裳，也是两条性命。”
　　我笑：“大人，如果你这个大清官精明干练，城里就不会这么乱，混多虫兄弟也不会大摇大摆地进城。”
　　他辩解道：“我昨天才随王爷一同进城。”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你进城以前的帐就别算了，以后我绝不捣乱。”
　　他不为所动：“此案已立，进城第一件案子便破不了，本官岂不颜面尽失？”
　　盐水不进的家伙。
　　我努力微笑：“咱们是老朋友，通融通融。”
　　他道：“我从没把你当朋友，记得那次你被人打晕扔在河里，后来遇见天夜吗？那是我指使的。我想让你接近天夜，伺机刺杀他。”
　　胸中有一团怒火突地燃起。
　　好家伙，我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找起我的麻烦了。
　　我豁地站起身，挑眉道：“机关算尽，不过也只做个郡守，神气什么？”
　　他扬扬下巴：“官不大，能管你就行。”
　　我冷笑：“我身上的蛊已解，再不受你控制。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元大人不要逼人太甚。否则新帐旧账咱们一起算！”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不追究也行，除非答应我一件事。”
　　见事情有转机，我嘿嘿一笑，谄媚地将瓜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就是嘛，朋友之间不能太过份。什么事？”
　　不知为何，话题至此，他突然敛笑，干咳一声：“嫁人，不嫁，我就抓你。”
　　我纳闷：“不会吧，原来元大人你对我有意思！”
　　他敛笑，似乎有些气急：“本官才不会做如此，无礼，之事！”
　　说完，掏出一包红纸包的喜糕，放在桌子上。
　　“这是订亲礼。”
　　喜糕是越裳订亲时必需的糕点。
　　五文钱一包。
　　嘴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大人，太寒碜了。订亲要送喜糕没错，但至少还要送一些布料什么的吧。”
　　他站起身：“我没娶过亲，也是第一次求亲，当然不明白规矩。总之你别想跑，花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上门。”
　　说完，拱手告别，转身就走。
　　步履急切，像是在逃跑。
　　“等等。”我赶紧拉住他的胳膊，用手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又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
　　没发烧，没中毒。
　　他挥开我的手：“你干嘛？”
　　我疑惑道：“你还没说，到底谁跟我求亲。”
　　他又干咳了一声：“他不让说，多保重。”
　　将他送出门，又目送他走远。
　　脑袋里一头雾水。
　　他到底干嘛来了？
　　做媒人？
　　威胁我，让我嫁给一个不知名不知姓的人？
　　环顾四周，茶饭铺周围多了几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
　　走是走不了了。
　　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有人对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杀手感兴趣！
　　我忍不住想冷笑。
　　转过身，晓三正愤愤地看着我。
　　眼中渐渐噙了晶莹的泪花。
　　“元大人逼问我，我没办法。”她痛哭出声，“我才不嫁给晓二，我才不要穷一辈子……”
　　元晨风是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豺狼。
　　晓三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玩得过他？
　　威逼加利诱，想让她说什么，她就会说什么。
　　我不耐烦地挠挠耳朵，喝道：“闭嘴，要滚便滚！”
　　晓三愣了愣，瘪嘴又要哭。
　　“还哭！”
　　她终于不敢哭了，只轻声抽泣。
　　懒得再理她，吩咐其他人：“不早了，开店。”

　　眉心砂（34）

　　接下来几天平静无波。
　　忠亲王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着手修缮在战乱中损坏的大道和城墙。
　　城中人来人往，茶饭铺的生意突然兴旺了起来。
　　我忙得团团转，渐渐淡忘了元晨风的事。
　　一天正手忙脚乱地和几个修路工人结账，几个锦衣男子端着盒子走进门。
　　领头男子对我行礼道：“姑娘，爷命我等给姑娘送成亲用的东西。”
　　早有心理准备，我毫不吃惊：“什么东西？”
　　领头男子吩咐道：“打开盒子。”
　　众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顿时，满室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镶满珍珠的凤冠，
　　绣金嫁衣，
　　金玉首饰，
　　凤凰婚鞋，胭脂、水粉……
　　全是宝贝，不比八亲王府上的东西差。
　　越裳人最爱凑热闹。
　　没等我将东西清点完，店里店外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丹桂急急忙忙冲进店：“晓一啊，听说你要成亲呐？”
　　我点点头：“是啊。”
　　她羡慕地望着盒子里的东西，似乎很想伸手碰一下：“看这些东西就知道姑爷是贵人。对了，姑爷是哪里人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氏。
　　为难地咂咂嘴，老老实实地答：“订亲时没注意。”
　　众人顿时石化，瞠目结舌。
　　没功夫跟这些人的解释，做生意要紧。
　　我招呼道：“晓二，带几位爷进屋。晓四，给几位爷泡茶。”
　　晓二猛地回过神：“唉，几位请。”
　　领着几人进了屋。
　　我扭头跟一个客人说道：“客官，您还少一文钱。”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该吃饭的继续吃饭，该聊天的继续聊天。
　　门口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丹桂锲而不舍，跟在我身后不停问这问那。
　　见我绝口不再提此事，干脆钻进内屋，想必是想从那几个男子口中套话。
　　晓五一脸担忧地走到柜台旁，小声道：“姐姐，要不要躲躲……”
　　她是少数几个知道我身份的人之一。
　　也是最贴心的妹妹。
　　我微微一笑：“走不了，你看对面穿红衣的男子，还有右侧的算命先生，他们都是高手。”
　　“姐姐……”晓五鼻子一红。
　　我安慰道：“你照顾好弟妹就行，姐姐自有主张。”
　　嫁衣都送来了，看样子真有人想娶我。
　　嫁不嫁人是其次。
　　我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敢娶一个杀手。
　　他一定不简单。
　　心脏在胸腔里激动地蹦跶着。
　　好久没尝过味道甘美的鲜血了。
　　嫁衣送来后，又是好多天平静。
　　要不是那些嫁妆招来了几个没运气的小贼，我都快忘了这件事。
　　城中大道终于修缮完毕。
　　路面全用一色青砖铺就，鲜亮干净。
　　城中各类设施也慢慢建起来了。
　　听说，等过了冬，还要修一条直通京城的通天大道。
　　随着越裳城恢复正常。
　　繁华又渐渐在越裳城的各个角落萌芽。
　　晓二晓三晓四都在城里新开的铺子找了事做。
　　生活压力小了不少。
　　过年前夕，越裳市集重新开市。
　　周围郡县，十里八村的人都进越裳赶集。
　　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一大早我就喊醒几个弟妹，熬了两大锅稀饭摆在店门口贩卖。
　　还没到中午稀饭便卖完了。
　　乐得我合不拢嘴，赶紧叫弟妹们又熬了两锅。
　　正忙得起劲，街道上响起了喜气洋洋的丝竹音乐之声。
　　众人尖叫欢呼起来。
　　好奇地抬起头，街上多了一支华丽的迎亲队伍。
　　婚轿由十八个轿夫抬着，比普通的轿子高大好几倍。轿门前有三节台阶，台阶上铺着银丝红底地毯。
　　轿身雕梁画栋，轿顶覆着琉璃青瓦。
　　周遭坠满金丝流苏，在太阳光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移不开眼。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活动的奢华宫殿。
　　晓五兴奋地喊：“姐姐，好漂亮的轿子，好威风。”
　　别说她，连我也有些吃惊。
　　只有皇族娶亲才能坐十八抬大轿。
　　城里只有一个皇族。
　　如此大的排场，难道是忠亲王娶异域公主？
　　我对晓五笑道：“去看吧。”
　　话音未落，晓五撒腿就跑，汇入了狂欢的人群。
　　“晓一，晓一。”元晨风费力地拨开人群，挤到我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套相当精神的暗红色长衫。
　　可惜脸色发青，似乎眼看就要发怒。
　　我用锅勺扣扣锅沿：“元大人，来一碗？两文钱一碗，咸菜白送。”
　　他猛地按住锅勺柄：“你在卖粥？”
　　我一愣：“我的铺子一直在卖粥啊……”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怒容：“喜饼上不是写了成亲时日吗？”
　　我想了想，确实有一盒同嫁衣一起送来的喜饼。
　　喜饼上印着年月之类的字。
　　可没等我细看，喜饼就被弟妹们抢光了。
　　为难地摸摸后脑勺：“我不是越裳人，你干嘛用喜饼传书的习俗？也不跟我商量，我怎会在意这种小事？”
　　他嘴唇直颤抖。
　　见他如此，我收起戏谑的笑。
　　小心翼翼看了那顶越来越近的十八台大轿：“成亲那事，是哪天啊？不会是，今天吧？”
　　他努力长吸一口气，语调异常平静：“还不快去穿嫁衣，打扮。”
　　心脏咯噔一跳。
　　天威难犯。
　　咱和亲王之类的人玩不起。
　　躲为上策。
　　“哦。”我点点头，脱下围裙挂在他脖子上：“你先帮我看一下摊子。”
　　……
　　“……莫晓一！快换衣服！”
　　温良恭谦的元大人终于发飙了。
　　为了不让我耍花招，元晨风亲自带着几个妇人为我打扮。
　　看他笨手笨脚地端着洗脸盆，被丹桂指挥得团团转，我忍不住哈哈直乐。
　　他沉下了脸：“笑什么？”
　　“没什么，找点乐子而已。”
　　忠亲王让他办婚礼。
　　结果花轿上门，新娘还没穿嫁衣。
　　办成这样，他肯定觉得很丢脸。
　　活该，谁叫他轻视我，几个喜饼就把我打发了。
　　他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
　　哈哈……
　　元晨风愣了半饷，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语道：“别得意。告诉你个秘密，忠亲王是疯子，也许一会儿你就没命了。我好心提醒你，不管他疯成什么样，你都得挨着。”
　　从越裳城现状来看，忠亲王挺能干的呀。
　　我笑笑：“怎么可能？”
　　他亦冷笑：“要不是皇上心疼疯弟弟，你以为你能嫁进皇家，莫王妃？哦，对了，你不能再叫莫晓一。皇上给了你一个身份，秦南世家莫家小姐。所以，我还是该叫你莫王妃。”
　　疯亲王看上我？！
　　大脑在想象的世界里自由奔驰。
　　一天，疯亲王坐在马车上。
　　前面突然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手拿大蒲花。
　　就在那一瞬间，疯亲王看上了那束花，进而爱屋及乌，看上了拿花的人。
　　于是让元晨风威逼利诱，让拿花的人嫁给他巴拉巴拉……
　　为什么我总遇到这档子破事？
　　自己都觉得十分好笑。
　　“嘿嘿……”我轻笑出声。
　　他不解：“真佩服你，还能笑出来。”
　　我笑得直抽：“没事。”
　　能有什么事？
　　又不是第一次嫁人。
　　轻车熟路。
　　手忙脚乱穿好繁复厚重的嫁衣，顶着重重的凤冠头顶，扶迎亲侍女的胳膊出门。
　　那台十八大轿立在店门口，挡住了阳光。
　　门口人头攒动，
　　粥摊已在围观人群的踩踏下七零八落。
　　踩着柔软的地毯，
　　一步一步登上华丽的婚轿。
　　各种各样的目光纷纷投过来。
　　有惊讶，有不忿，但更多是艳羡。
　　女人天生爱慕虚荣，有这么多人羡慕，我不禁有点飘飘然。
　　借疯亲王的光，
　　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这么风光。
　　不管一会儿遇到什么，这辈子都不算白活。
　　值了！

　　眉心砂（35）

　　婚轿慢慢前行。
　　外面人声鼎沸，不知有多少人跟着。
　　头上的凤冠至少有两斤重，压得脖子发酸发痛。
　　面前的珠帘晃来晃去，引得人昏昏欲睡。
　　到底还要走多久啊。
　　我无聊地打起了哈欠。
　　突然，唢呐声，丝竹声陡然增大。
　　还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惊得我一个激灵。
　　晃了晃晕乎乎的头脑，直起了腰杆。
　　应该到地方了。
　　果然轿子一顿，停在了地上。
　　领头的元晨风扯着嗓子喊：“炮竹声声震耳响，大开正门迎新娘。”
　　轿帘被人掀开。
　　两个侍女走上来，扶着我走下轿。
　　青烟滚滚，我面前又隔着珠帘，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但还是隐约看清了眼前大门上的匾额：敕造忠王府。
　　轿门前已停好了一架大红步辇。
　　侍女将我牵上步辇，又放下鲜红布帘。
　　四个婆子过来，在众人的欢呼声和起哄声中抬着我走进了巍峨的王府大门。
　　越往里走，嘈杂的人声越小。
　　但鞭炮声却越来越大，震得我全身发麻。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味与美酒香交织的味道，十分好闻。
　　突然，周围的声响骤然停住了。
　　步辇缓缓下降。
　　元晨风喊道：“新娘迈步蹬大堂，富贵荣华万年长。”
　　有人一步步朝步辇走来。
　　我知道成亲的步骤，长吸一口气，准备和新郎交锋。
　　可走到跟前，来人却停住了。
　　没有掀帘子，也没有做其他什么动作。
　　他的呼吸轻得像鹅毛，我听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也猜不出他的想法。
　　想起元晨风跟我说过的话，不禁多添了几分小心。
　　提掌化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麻烦。
　　半饷，元晨风小声道：“王爷，请牵王妃出来啊。”
　　那人还是没动，呆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步伐，朝后面退去。
　　我一愣。
　　元晨风也急了：“王爷，您……”
　　“嘘……”那人压低了声音，“一一的魂儿在里面……掀开帘子……她会消失的。”
　　那一瞬，我以为自己疯了。
　　心尖像是被谁捏了一下似的，闷闷作疼。
　　霜奴的声音？
　　是霜奴的声音！
　　恍惚中，使劲掐了掐胳膊，才发觉自己没做梦。
　　我怎么会听到霜奴的声音，他已经死了啊？
　　耳畔，霜奴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一死了……她不肯见我……掀开帘子……她看到我就会消失的。”
　　消失？！
　　听到这个词，
　　汹涌不安的情绪稍稍平静。
　　对，消失。
　　或许，外面的霜奴是一场梦。
　　一旦我们见面，他就会消失。
　　又或许，外面站着的是霜奴，我才是梦。
　　一旦我们见面，我就会消失。
　　不管我们谁是梦，我们都不能见面。
　　“王爷，”元晨风劝道，“王妃不会消失，请掀开帘子。”
　　霜奴步履急促：“不，我不冒险，我只要她的魂在我身边就够了。来人，把步辇抬到里屋去，屋外加五道大锁，谁也不准靠近。”
　　步辇重新被人抬起，感觉到身体的摇晃。
　　我慌了，慌到喉咙发痛。
　　我们又要分开了吗？
　　不！
　　也许外面的他真的只是一个梦。
　　可我太想他了。
　　就算是梦，我也宁愿永坠梦中，再也不醒来。
　　摘下碍事的凤冠。
　　站起身，猛地跃出步辇。
　　喜气洋洋的大堂中。
　　挂满红绸，满地玫瑰花瓣。
　　霜奴背对着我站在烫金“囍”前，一身红衣，长发及膝，光滑如镜。
　　我提着厚重的裙摆，飞快地朝他跑去。
　　一路掠起了铺天盖地的玫瑰花瓣。
　　心脏剧烈跳动着，似乎已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终于，我跑到了他身后。
　　停住脚步，伸出手，搂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怀中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
　　不是梦！
　　惊喜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漆黑的眸子璀璨如星。
　　我抬头看着他，又哭又笑：“霜奴，血魔血引生死相依，你没死，我也没死。”
　　“一一”
　　一滴眼泪从他眼中流出。
　　顺着苍白如瓷的清瘦脸颊，一直滑落到下巴，最后滴在我的眉心。
　　嘴唇不住的颤抖：“一一，你是我的一一。”
　　我点点头：“我是一一，你一个人的一一。”
　　说完，踮起脚，吻上他冰冷的唇。
　　孤独地走了好远好远。
　　幸好，在我的时间终止之前能再次牵住你的手。
　　从今以后。
　　与君岁岁相伴，白首不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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