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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大学毕业后，一场金融危机将香风吹散，我至今闲敷在家。读书时立志要成为第二个张爱玲的梦想只能加深对我的讽刺。
　　其实，也不是找不到工作。一天上八小时班，打字、发文件、分劳保用品……为他人作嫁衣裳，发挥十足十螺丝钉精神，只要是人都能够胜任。
　　十年二十年弹指一过，升个主任不难，气使颐指掌管一名办事员，眼见活脱脱就是自己当年的翻版。再晃个十年二十年，就能功成退休了。
　　功？真有功吗？应该有的，不然为何还有那么多女孩子捧着这份工乐此不疲，视为毕生的事业来做？
　　旱涝保收的活计，25岁结婚，27岁生小孩儿。人生大事全都在一生最好的时光中搞妥，何其省力。
　　可是，女人一生最好的时光也就这么几年，谁都不能担保将来自己不会后悔。
　　妈妈总是问我，琪琪，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看看，做人一点打算也没有，还有脸皮在这儿阳春白雪！只有妈妈肯纵容我。
　　是的，我一直窝在家里面写小说，盼望终有一天能惊艳四座，一举成名。
　　我想，就算成不了张爱玲，拿几百万的版税也是好的。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流芳百世的。
　　这个物欲的世界，除了名气总还有其他方式可以来证明自己才能的，即便是金钱。
　　可是，这世上的张爱玲只有一个，每天朝九晚五挤公交车上班，拿一千块月薪，锱铢必计，望穿秋水，再嫁个两千块月薪丈夫的女人却有千千万万个。
　　所以，一年多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很好，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生活就像一盆没有立马当头浇下的冷水，每天将脑袋摁进水中，日久天长也得渐渐习惯鼻管的酸楚胀痛。
　　于是，软弱的我慢慢倦怠，日出而息，日落而作。逛江边夜市成了我疲惫生活中唯一的调剂。
　　夜市卖盗版碟的吴老板同我最熟。入夜，我常常到摊上选一部电影，端一张小椅子坐在江堤上，吹着夜风，手捧小小影碟机，看完了再去换下一部。整夜整夜地颠倒，又是一个遥远的梦过去了。
　　快入夏的时候，当我再晃悠到江堤上时，看见摊位上换作了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弓腰摆弄着货品，大抵都是从外地廉价进来的化妆品。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低眉顺眼的轮廓，应该算得上是美的，但那种美不会让女人嫉妒，也不会让男人遐想，放在人潮中很快便被湮没。
　　正如人的才能一样，除非出类拔萃，次等只能营营役役终其一生。
　　想到这里，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浮气躁。
　　“吴老板呢？怎么不来了？”我走上前去，冲口问道。
　　女孩子一下抬头，同我冷不丁打了个照面，下一秒，我俩都如石化般僵住了。
　　过了半晌，她才先放缓神色，朝我倾过身子，试探性地慢吞吞问道：“琪琪？你是……赵莹琪？”
　　“闻静……”我呆滞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女孩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神情有些呆滞，愣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一副嗔怪的表情，眼眶却已经红了。
　　隔了时间的纱，天地忽然黑白，记忆里的物是人非，一漾一漾地闪动着，绰约地看不分明。
　　熟悉的记忆慢慢爬上脑海，十七八岁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会承认，那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光吧。
　　在这里遇见闻静，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心情激动，忍不住上前一步狠狠拧了一把她的胳膊，大叫：“这几年你死哪里去了？！”
　　“你呢？去港大读书，是你先不辞而别的啊。”她忍不住抱怨。
　　我辞穷，只得为自己辩解：“小静，你向来最懂我，知道我一直想去香港念中文。”
　　闻静沉默片刻，才轻轻说道：“谁说不是呢。你以前就特别崇拜张爱玲。”
　　说起以前的生活，我俩更沉默了。
　　闻静是我高中时代最要好的同学，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逛图书馆，一起做梦。
　　我俩的学习成绩都不好，我喜欢瞎写，她喜欢瞎涂。倘若能把瞎写瞎涂上升为理想的话，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理想的人。
　　高考时我数学考了23分，上不了任何大学，妈妈还是花钱送我去香港大学念中文，圆了我的文学梦。
　　闻静呢？我不知道。那段日子天昏地暗自顾不暇，只盼着能早早脱离高考噩梦，飞去另一片净土。
　　暑假回家，知道她家里人已经送她去北京念书，两人就这样失去了联络。
　　梦想是不变的，友情也是熟悉的，可我俩站在原地对峙着，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吐出口的仍旧是沉默的气息。
　　也许，短短五年中发生的改变，对曾经执着的信念开始动摇。毕竟，这不是普通的五年，而是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过了好一会儿，闻静才转过身，自顾自整理货品，都是些色彩鲜艳，花里斑斓的指甲油。她将不同颜色的指甲油一字排开，在前面垫上海绵和香蕉水，不消片刻，一个做美甲生意的小角落便收拾出来了，手脚麻利得令我骇言。
　　我认识的闻静，原不是这样的。她是那种宁可对着呛鼻多多的松节油，也不愿沾一沾香蕉水的人。
　　现在，她却将画板换成了十个指甲，别人的指甲。长的扁的，锋利的平整的，层层污垢的，甲癣皮炎的……
　　我的胃部一阵抽动，索性走进摊位里面，四下找出一张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怎么肯学你爸妈出来摆摊了，不再画画了么？”我随口问道。
　　原以为她会触动心事，一溃千里，坐下来对我道尽悲欢离合。不料，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夜市跟我老公的工作时间对得上，他下班过来帮我收摊。”闻静想想又补充了一句。
　　“什么？！”我似当面挨了一拳，酸痛来不及涌上，只有彻头彻脑的错愕，好半天才突吐出几个字：“你……你结婚了？”
　　“嗯。”闻静平静地点点头：“去年就结了。”
　　我呆住，感觉自己就像个不耐烦快要哭出来的小孩。
　　“可是，”我站起来，只感到痛心万分：“你才二十四岁……没错，二十四岁就结婚生小孩的女人大有人在，但不是你！你曾经对我说过，要把画挂到卢浮宫去，你会比潘玉良还出名……”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失去了最宝贵的理想，同我见过的那些市井女人有什么分别？难道，这，就是人生吗？
　　也许是触动了心事，所有的失意一齐涌上心头，当闻静把纸巾递给我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眼泪滂沱。
　　没想到这死丫头还有心情来同我调侃，对我半真半假地说道：“潘玉良张爱玲有什么好，名是出了，可没一个是善终的。”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腮边的眼泪，经江边的夜风一吹，整个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低下头，盯住手中的纸巾，听见自己问道：“老公很有钱吧，又是你妈相中的？”
　　“呵。”闻静轻笑一声：“我妈倒是反对，嫌他是个开出租的，要钱没钱要文化没文化。是我自己要嫁。”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好又傻傻追问了一句：“你很爱他？”
　　如果是爱，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理解。一切，只是为了爱，我释然。
　　没想到闻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琪琪，你真是。什么爱不爱的？”
　　“那是为什么？”我彻底懵了，只好开始心急地乱猜：“他强 奸你，然后你怀孕了？他曾经对你有恩，你要以身相报……小静，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绝望地捧住脑袋，抬眼巴巴地望着她：“你以前是多么骄傲的人……”
　　“你啊你啊，是不是小说电视剧看多了？现实生活有这么精彩吗？就是有，我算老几，也轮不到我啊。”闻静又转过身，手脚并用，从蛇皮袋中搬出塑胶支架，一口气撑了起来。
　　我心酸地发现，那双画画的手，有可能成为艺术家的手，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下定决心，站起来拦住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说什么？”她隔开我的手，平静地问道。
　　“你忘了吗？你说要找一个真正懂得你的男人，懂你所懂，原谅你所不懂的……像白瑞德那样的男人……”我回头望了一眼货摊上的瓶瓶罐罐，嗓子已经哽住：“你现在这样，我替你惋惜，我……我心里难受……”
　　闻静松开支架，握住我的手，缓声说道：“怎么会忘呢？你还说你倒向往胡兰成和张爱玲的感情，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忽然打住，没有再说下去，只撇过头说了一句：“那时候，我们真有点傻。”
　　“是有点傻。后来……”我怔怔地低下头去，忽然泪盈于睫，终于低声说道：“我俩的口头禅一致变成了‘谁是我的眭雍哲’。”
　　刹那间，我仿佛听见了自己年少时稚嫩亢奋的呐喊，夏日里橙色的夕阳在身后落下，背上有涔涔的汗，这会儿怕早已凉透……那是太久远的青葱岁月。
　　闻静的掌心贴住我的手背，冰凉地感觉不到一丝体温，江岸零星灯火的掩映下，隐约还能勾勒出她往昔的身影，夜色中，耳际只撞进她错乱的呼吸声。她本来性子就执拗，又不爱说话，现在整个人越发沉静下来，竟有些呆呆的了。
　　我失望之极，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干涩：“你果真不记得了。《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眭雍哲和洛瑶的爱情……高三的时候这本书红透了整个网络，我还去网站上贴了一万多字的书评……你说，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爱情了……”
　　“可是，”闻静突然出声，没头没脑地打断了我：“洛瑶终究没有同谁在一起。她和眭雍哲最后还是分手了。”
　　除了高考，那是高三那年女生们最纠结的问题。
　　其实，不过是一本当年很火的爱情小说。
　　男主角出身豪门世家，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却与出身平民的女主角相爱了。男主角为了家族利益最终放弃了与女主角的感情，从此天涯陌路人。
　　当下流行的虐文，狗血的情节，意淫的人物，却没有灰姑娘变成公主的经典结局。
　　看到结尾，眭雍哲与洛瑶在香港拥挤的街头相遇，静静凝望，擦肩而过。深沉久远的遗憾深深打动了年轻的我们，赚足眼泪。
　　尤其，是那位魅力无双的眭雍哲先生，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令我们心向往之，不能自拔。
　　明明知道是小说中的人物，却只恨自己不能代入，被这样一个男人爱过，哪怕伤心，也是值得的。
　　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绮梦，浮世倏忽，时光轻捷，如马踏飞燕，而在明亮又岑寂的黄昏，想起这一段情结，或许是因为爱那个时候的自己，连带着感情都变得柔软起来。
　　“呵。”我低下头讪笑：“得不到才永恒啊。不然怎么可能迷恋到今天都不能忘怀？”
　　闻静克制地笑笑，已经不打算再同我讨论下去，又转身去撑第二根支架。
　　我走到她身边，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小静，我现在……很不快乐……”
　　闻静停住手上的动作，维持了几秒钟的静止。
　　我转开脸，目光落到虚无的远处，喃喃自语：“那些好时光，成了我如今生活中唯一的动力。那些与你一起做梦的好时光。”
　　她慢慢转过身直视着我，目光温柔，望了我好一会儿，才撇过脸去。忽明忽暗的灯光晕在她的面孔上，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夜凉如水，只听见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低声说道：“我，遇到了眭雍哲。”
　　“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眭雍哲，你是遇到了你心中的眭雍哲。”我吁出一口气，认同地点点头。
　　没想到她说：“不，我是真的遇到了眭雍哲。”
　　




2

2、第二章 ... 
 
 
　　高中毕业以后，闻静没有考上大学。
　　班主任说得对，知道洛可可的风格，包豪斯的历史是不会让你数学考及格，也不能使你从此成为艺术家的。
　　那么，在数学考不及格以后，又没有成为艺术家之前，你，能够做什么呢？
　　闻妈妈一听，当下无所谓地甩了甩手说道：“算了，回来帮家里拣摊。”
　　闻静的爸妈在家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快二十年的纽扣摊，多年来一家人全靠这盘小生意挣工度日，所以看得特别重。
　　说也奇怪，同样姓闻，姑姑过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人生。
　　闻静甚至觉得，在这个家中，自己只和姑姑才有共同语言，肯把心里话说给她听。
　　闻柳芳比闻静大十岁，二十八岁的年纪，就已经全国各地都跑遍了。
　　旅游？当然不是，是出外景给人化妆。
　　闻静是佩服她的，当年争气地考上北京有名的艺术院校汉阳大学，毕业以后，多少电视台留着名位给她，她却自说自话回来干起了个体户。
　　闻静还记得当时爸爸指着她的鼻子骂：“我干了一辈子个体户，现在连你也要学样，我们家活该就没那个吃皇粮的命！”
　　可闻静纵使年轻，也知道拿三万块一场外景费的个体户和摆纽扣摊的个体户还是有区别的。
　　“不行，小静才18岁，回来帮你们摆摊，大好青春都荒废掉了。”
　　闻静记得那是个炎炎的夏日黄昏，高考失利，迷惘的日子，喧嚣的蝉声叫起来，一波接一波，四面楚歌，如鸣金击鼓一般，像根细线将她的心纠得紧紧的。
　　姑姑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到家里来，动静很大，反应激烈。
　　说这句话前，闻静的父母正在合力剖一只大西瓜，挖出鲜红鲜红的瓜囊，霎时，清香溢满了整间屋子。
　　两人无不得意，在菜场里讨价还价，最后从哭笑不得的瓜农手中半买半夺地抢回了这只瓜。
　　他们是属于买到一只甜西瓜，都会高兴上老半天的人，仿佛觉得自己成了补天治水的功臣。
　　这么容易满足，生活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
　　听见闻柳芳的话，闻妈妈将本来想同她显摆的一块瓜往回缩了缩，她向来跟这个小姑子没什么贴己话说，嫌她会瞎折腾，潜意识里也怕在她面前多说多错。
　　闻爸闻妈握着新鲜的瓜蒂，面面相觑，好久都没有作声。闻静却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觉得蝉声也安静了不少。
　　“可是，”闻妈妈终于憋不住，老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没考上大学，不帮家里摆摊，还能干什么？”
　　“继续让她读书。小静那么喜欢画画，不去学美术可惜了。”闻柳芳看了一眼侄女，如是说道。
　　闻静感激得想抱住姑姑哭。
　　可是闻妈妈却翻了个白眼，又自顾自转身去切西瓜，一边小声嘀咕着：“读书！说得倒轻巧，学画画要花好多钱的，我又没有钱……”
　　闻爸爸却不耐烦地挥挥手，对妹妹说道：“都已经说好了，这事你就别管了。”
　　闻柳芳却很固执，低下头抿紧嘴想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对嫂子说道：“只要你们同意，钱不是问题，小静的学费全由我出。”
　　闻静父母吃了一惊，虽然知道这个妹妹收入很好，但平时也不见得肯出钱接济他们，怎么在侄女的事情上就突然大方起来了？
　　闻妈妈放下没切完的半只西瓜，试探性地问道：“她数学只考了二十来分，还有哪间学校肯收她？”
　　妈妈的这句话戳到了闻静的痛处，她没来由的一阵沮丧，走到姑姑身后小声说道：“姑姑，还是算了吧……”
　　闻柳芳却义正词严地打断她：“你别管！”
　　她转身继续对闻静父母说道：“在汉阳我还有点门路，就算进不了学籍，进修一两年也顶普通大学四年了，我去想办法。”
　　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有点僵，闻爸爸只好出来打圆场：“阿芳既然来了，吃了饭再走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闻柳芳没理他，对闻妈妈说道：“就等阿嫂你一句话，我立刻去活动。”
　　闻妈妈低头想了好半天，苦笑一声才说道：“这丫头平时也就跟你好，都不知道把我们搁哪儿去了，连这种事情你都要帮她出头，传出去还以为她是我寥红梅后娘养的呢。”
　　“妈……”闻静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只要小静肯去，我有什么不肯的？”闻妈妈刮了女儿一眼，咕哝着掉转头，自顾自啃起西瓜来，啧啧作声：“反正还是要回来的。”
　　没过几天，闻柳芳就替闻静打通关节，亲自送她到北京去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短短一年间，闻静几乎逛遍了北京各大美术馆，只要有画展，场场必不落下。她如同一块海绵般，孜孜不倦地吸收着新鲜事物，十八九岁的女孩，生活是苛刻清苦的，但容颜青春却是美好的，精神上也是富裕满足的。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快乐的呢？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后的命运将会和这座大气辉煌的城市连结在一起，这里会是她梦想的起飞点。
　　可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人能够预想到的，命运便会自动绕路。
　　为期一年的进修班快结束了，班上的很多同学决定继续留在北京发展，可闻静不能，初出社会没有收入，连房子都租不起，父母是不支持的，姑姑更没有义务由她一直任性下去。
　　普通人家的小孩仿佛连放肆的权利都特别有限，闻静觉得自己没良心透了。
　　这是个万恶的社会，万恶钱为首。不不，钱当然也是好东西。
　　算了，还是回去吧。闻静咬咬牙想，与其灰头土脸在这里耗下去，不如练好功夫漂漂亮亮地回来。总有一天，她会回北京来的，到时，一切都没有改变。
　　闻柳芳见她回家，很惊讶，但随即镇定下来，只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反正不回去摆摊。”闻静低下头，胡乱扯着毛衣上的线团，说道。
　　白色的毛球如纷纷扬扬的柳絮，飞了一地。
　　“嗯。”闻柳芳点点头：“我去问问有没有正规单位要人。”
　　姑姑真好，从不说“我帮你问问”，“我替你打听”这种话，她只当作自己的事来做。
　　“最好是搞艺术的地方，像画廊什么的。”闻静天真地说道。
　　没想到闻柳芳突然变了脸色，指住她厉声道：“只读了一年美术，连三角猫功夫都没学到，就往自己脸上贴金要搞艺术了。汉阳出来的又怎么了？手上拿不起，又没有文凭，就想和家里撇得干净，去当‘艺术家’了，这种数典忘祖的事情亏你想得出来。”
　　闻柳芳对她向来随和，可真教训起来，一点情面都不留。闻静被她数落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低着头不作声。
　　闻柳芳叹了口气，这才放缓神色：“小静，你还小不懂事，很多事情不是像你想象中那样的。”
　　闻静小声嘀咕道：“我不小了，我十九了。”
　　闻柳芳忍不住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过两天通知你。”




3

3、第三章 ... 
 
 
　　最终，闻柳芳托熟人，走关系把闻静安排进了当地建筑师学会见习。
　　是文化单位，做的又是社团事业，工作体面。可收入极微薄，又没有编制。
　　闻柳芳向她解释，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排了，先干着再说，一有机会她立刻想别的办法。
　　可是，闻静天真地想，建筑师是份崇高的职业，多少也算半个画家吧！竟开始对这份工作微微期待起来。
　　见习工作很清闲，无非是一些打字发文件的琐事。
　　直到有一天，主任交待下来任务，一年一度的建筑师年会马上就要举行了，业内精英都会来参加，今年轮到自家单位承办，难免要多费点心思。
　　“小闻，照着名册，一个个打电话落实。”主任扔给闻静一只牛皮纸袋。
　　闻静打开纸袋，抽出一叠厚厚的会员登记表，心中暗暗叫苦，哪来的名册啊，分明要自己一份份地整理。
　　打了整整一上午电话，口干舌燥，望着桌面上还有小山般的会员名单，光看洋洋洒洒几十条头衔下来都是些牛逼哄哄的人，跟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无趣得很，闻静实在提不起精神。
　　她将下巴垫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趴过去，半边面颊就贴住了油墨墨的纸张，要平时，她早一个警醒抬起头，唯恐又将铅字印在脸上。
　　可此时，她整个人却如定格画面般地僵住了，只怔忡地瞪着贴住面孔的那张会员表不出声，由于贴得近，还看不太真切。她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死盯住那行字，不知是惊讶，还是兴奋，手竟有些微微发抖了。
　　表格上赫赫印着“眭雍哲”三个大字。
　　很生僻的姓，本来就不易重复，竟然还是同名同姓，闻静简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想当初，她还老念成“睦雍哲”，被赵莹琪笑话了一番，去查字典才知道的。
　　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心中时而热烈时而寒冷地交缠着一份渴望，而这份渴望仅仅是：小说中的人真的会在现实中出现吗？
　　来不及细想，闻静赶紧翻开档案页，却见上面没有贴照片，只寥寥填了几个表项，很不齐全。
　　眭雍哲，男，28岁。
　　英国剑桥大学建筑系硕士。
　　一级建筑师。
　　SOM建筑事务所技术组负责人。
　　华清大学建筑系访问学者、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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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项经历都堪数辉煌。
　　呵，那是一定的。这是一个熬资历的行业，你以为得了几个建筑学院奖就能被邀请参加年会了？怎么可能，这行势力得很。
　　可他只有28岁，那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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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了她：“小说中的眭雍哲32岁，商业世家的长子，一直经营家族事业，多少也就是个生意人。可这个‘眭雍哲’，除了年纪差不多之外，身份、职业统统不对。”
　　闻静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想想，十九岁的年纪，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是的，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我们说，要有奇迹，于是便有了自己认为的奇迹。
　　生活本没有那么多巧合，也不会发生荡气回肠的狗血情节，是恨不得发动一场战争来拯救这平庸的幸福生活。
　　其实，他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不是偶然，再见到他之前，他的名字，他的影像早已如缠藤般在她无风的日子里扎根。
　　绝对不可小觑当年这部小说的影响，风靡之极，连小卖部的阿姨听多了，下班后都跑到图书馆去借。
　　十九岁的年纪，那么无瑕，那么美好，面上的眼泪还没干透，就迫不及待地笑了，没有一天是不开心的。
　　兴奋而又神秘的幻想使闻静再也等不及了，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指，按表格上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忙音响了两声，很快就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起：“你好，我是眭雍哲。”背景很静，仿佛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四周的嘈杂声轰然远去，闻静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觉得这不是真的，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小鹿乱撞，一下一下，又紧又急，握住听筒的手心已经汗水津津，舌头绕了几个弯，始终说不出话来，反而被不轻不重地嚼到了。
　　原以为这样响亮的男人，电话都是要经过秘书过滤的，却没想到由本人亲自接，真正能说上话的时候，刚才的兴奋劲全跑了，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紧张和不安。
　　“喂？”那边听她不说话又迟疑地追问了一声。
　　闻静反应过来，拼命咽了两口唾液，这才结结巴巴地找到了话头：“你……你好，眭……眭……眭教授。”
　　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想起刚才在表格上见过的头衔，只好胡乱扯了一个。
　　“哪位？”那边再次简短有力地问道，似乎默认了这个称呼，倒给闻静增添了少许自信。
　　“我是建筑师学会办公室的……”闻静颤颤地吐出了几个字，后面的话却如同哽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出不来了。
　　她急得快要哭了。
　　“呵，你好，有事吗？”那边温和地一笑，声音很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使得闻静渐渐镇定下来。
　　“想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一在丽晶酒店的年会，您会来参加吗？”闻静屏气凝神，带着莫名的期待，一口气说了出来。
　　“一定参加。”声音很诚恳：“谢谢你打电话来。”
　　闻静几乎要飘飘然了，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体味不到这种感觉的。
　　想起以前，她的数学成绩很差，而数学老师是那样耐心，那样和善，她崇拜他，依赖他，久而久之，对他有一种奇特的感情。
　　直到毕业很久，她远在北京想家，一冲动就给老师打了个电话。其实，才不过寥寥几句话，挂上电话后，却无比激动，直冲进厕所不可抑制地哭起来。
　　是爱吗？不是。是一种温柔的跌宕，神圣的，永不幻灭的感情。藏在云端里，半明半昧的迷离，永远仰首供奉。
　　她缓缓放下电话，出神地望着桌面上的那张会员登记表。直到主任来催，才发现还有一百来号人的电话没有打通。
　　闻静拢了拢一旁的那沓表格，忽然感到好像薄了不少，也觉得没那么讨厌了。即使冗长枯乏，也甘之如饴。
　　她微微笑起来。




4

4、第四章 ... 
 
 
　　好容易捱到年会举行的那一天，之前，闻静和同事已经加了整整一礼拜的班。
　　打杂是熬不出头的，这不，一大早又得赶去酒店负责打点、跑腿。
　　等闻静到酒店的时候，与会人员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她在宴会厅门口张望了半天，只见里面坐着的都是些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有几个已经斑白了头发，心中好一阵失望。
　　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跑去接待处，从同事手中抢过签名簿，从头到尾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都没有发现“眭雍哲”的签名，这才吁出一口气，心定下来。
　　还好，没有错过。
　　她端端然在同事身边坐下，只伸长脖子等那个人出现。可是，眼看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人都已经七七八八进得差不多了，还是没有见到。
　　大体是不会来了。
　　说一定来，一定来，比唱的还好听，还不是同道貌岸然的那帮人一样。闻静心里小声抱怨着，不知道是真的生气，还是因为没有见到人的重重失望。
　　她开始收拾接待台上的东西，忽然抬起头，见秘书长风一阵地从大厅跑了出来，主任跟在后头落了几步，只得在闻静身边站住，小声吩咐：“先别收，人还没来全呢。”
　　闻静刚想反驳，这压根儿就不会来全，自己看得那样认真，别人根本不当一回事儿。
　　还没等她开口，主任已经一个箭步，亲自迎到了旋转门边，同正往里走的两个人竭力恭谨着。
　　由于隔得远，隐约看不清楚，闻静只知道其中一人是秘书长，另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与主任握手。
　　那人的身量十分高，并不似其他人西装领带正式的着装。倘若不是在与会现场见到，一定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刚打完高尔夫回酒店的行头。
　　寒暄了几句，那人转过身径直就往会场里走去。
　　闻静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就喊出了声：“你还没签名！”
　　那人侧过脸见到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便朝她走过来。
　　一张清扬的面孔，很好看，目光是清澈澄明的，刚只见几个闲适的姿势也知道那是锦衣玉食的气度，可身上不带一丝官僚气，给人一种温煦低调的感觉。划在簿上的签名，每一笔却像金戈铁马，力透纸背。
　　还没等他签完名，闻静腾地抬起头，喜出望外地冲他叫起来：“眭雍哲！”
　　喊声在空旷安静的大厅中回荡开去，众人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在她身上。眭雍哲闻声，轻轻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责备，是惊奇。其实也不是很大的惊奇，好像仅仅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似乎想不起认识这个冒失的小姑娘。
　　秘书长却赫然变了脸色，走上前，对闻静横眉厉声道：“叫什么呢！这是眭教授！”
　　大庭广众之下，被那样训斥，年纪虽小，也觉得委屈，闻静眼眶内有泪水，只好强忍住低下头，扁着嘴，不敢作声。
　　秘书长这才洋洋地转过身，对着眭雍哲一脸歉意：“眭教授，对不起，小姑娘刚来不懂规矩，你别介意啊。”
　　眭雍哲似乎没当回事，只专注于桌面上的业内刊物，淡淡说了一句：“没事没事，贺主任，再说她也没有喊错嘛。”
　　秘书长贺晓峰的正职是建筑院办主任，年纪一把，功成名就，抬头就有好几十个，旁人为了恭维他，专往名头大的去称呼，哪还记得他的老本行。
　　听眭雍哲这么一说，贺晓峰倒不好意思再借题发挥了，只是陪着笑，竭力张罗同他一起步入会场。
　　闻静心头一热，至今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眭雍哲走了几步，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退回签名台边，略朝她倾过身体，由于两人身高上的差异，只能俯就着同她形成一个平视的角度，很诚恳地问：“那天，是你打电话给我的么？”
　　闻静彻底傻了，只好本能地点了点头。
　　眭雍哲转身，不慌不忙地对贺晓峰说道：“我在朗特的乡下差点忘了这个会，幸亏你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提醒我。”
　　贺晓峰立马顺杆子往上爬，摆出一副官僚架子半痛不痒地附和着：“做事没个经验，工作倒是挺负责任的。”
　　两人又随便说了几句话，便步入了会场。主任走到闻静身边停下来，没有再跟上去，闻静只听见他站在门口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下，老贺风光了。”
　　




5

5、第五章 ... 
 
 
　　等闻静和同事落实完接待事宜，确定不会再有人来了，也悄悄闪入会场，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前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九百多人的宴会厅像插蜡烛似地拢满了。忽然，听见主席台上不知说了什么，她的耳际便刮进“眭雍哲”三个字，随即如雷的掌声轰然响起。
　　闻静想伸长脖子张一张台上的情景，可隔着如潮的人海，怎么也望不出去。却听见领座的两个年轻女孩正表情夸张地兴奋低语着。
　　“是眭雍哲！好帅哦！我都要晕了！”女孩作势倒在另一个女孩身上。
　　“他要不是到我们系的客座教授，哪里肯来参加这种会？”同伴不屑一顾。
　　闻静见过她们，是华清大学建筑系的研究生。替导师跑腿，到学会办公室送过几次入会表格。怕这次，也是导师带她俩进来见见世面的吧。
　　“当然了，罗杰斯爵士的关门弟子，这几年来一直都是普里兹克奖呼声最高的人选。连老板这么傲的人，都好脸相迎。”女孩嗔怪地瞥了她一眼。
　　“你知道什么啊！听说，他是……”女孩俯到同伴耳边，叽咕叽咕一阵嚼耳根：“老爷子跺个脚，上头的地都会震！”她向她作了手势。
　　“真的假的！”同伴瞪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从哪里听来的？！”
　　“当然是真的了！”女孩洋洋自得，随即立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不过，传闻他和家里头很淡，就等着他回去接管生意，也不肯，长年累月在外面。”
　　同伴显然被这颗响雷炸到了，一脸的震惊迷惘，她见到预期的效果，满意了。
　　“他一个人？”好半天，同伴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你没见过杜老师？哦，也难怪，她今年刚从卡尔斯鲁厄大学进修回来，像公主一样……”
　　两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窃窃私语声忽远忽近，似一只狰狞小爪慢慢爬上来，挠拨了半天，一着力，闻静才听见自己心底“筝”的一声，像是断弦的声音。
　　心中空了一块，却不觉得多么难过，反而存些微微的睥睨之感，俯首看人间，像是高了她们一等，单相思被祭奠掉了，难免心有戚戚焉，却有悲凉之美，需顾影自怜一下来作些点缀。自己的感情升华了，她们没有。
　　这样出色的男人倘若单身，倒是要叫旁人瞎猜的。我虽蠢，还不至于抱这种幻想，可对伤心的反应到底迟钝了些。闻静低下头，讪讪地想。
　　眭雍哲开始在台上发言，会场很快安静下来，鸦雀无声，身边的两只小斑鸠也自然闭了嘴，身体前倾，两眼发亮，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隔那么远，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几千瓦的强光灯打在她们脸上，衬出面孔上一层薄薄的油光，崩紧了皮，颇像两只饱满蹭光的橙子。
　　“商业建筑和景观建筑在当今社会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实用价值，可精神上的需求尚未通过理念体现出来，不朽的建筑当能唤醒存在于人类心中的直觉潜能……”眭雍哲侃侃而谈，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回声壁，响彻在整个宴会厅中，在场人无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旁人所指三千繁华，锦帆如曳的人生，恐怕就是如此的吧，闻静在心中默默想着，自己都觉得失落，似乎还未从“失恋”中缓过神来，逐渐幻化成为一种优美的伤感。
　　“眭教授，听说您之前在法国的一个小镇待了四个多月。是不是有什么大手笔要带给大家？”记者在台下提问。
　　眭雍哲微微扬眉，坦然道；“大手笔谈不上。不过，我在朗特住了四个月，一直在当地筹划建一所教堂，为教民们服务。”
　　“教堂！”四下哗然一片。
　　连见多识广的记者都感到诧异：“以景观建筑和工业设计闻名的SOM，竟然会对牟利不多的宗教建筑有兴趣？”
　　眭雍哲连连摆手：“不不，这是我个人的理想，同事务所工作无关。”
　　闻静忍不住为这句话振奋喝彩，理想！说的多么漂亮！人生倘若没有理想，根本不值得活下去！
　　“您能谈一谈这项工程吗？”一位女记者迫不及待地问道。
　　眭雍哲沉默了一秒钟，表情变得肃然：“众所周知，哥特式建筑起源于法国，在设计中利用尖肋拱顶、飞扶壁、营造出轻盈修长的飞天感。塔尖高耸，似要直刺苍穹，与上帝对话，代表着人类一种精神上的需求：摆脱平庸的俗世生活，伸手触及‘天使之城’。在一开始设计这座教堂时，我就将它命名为‘天使之城’……”
　　“您也想同上帝对话吗？”一名记者冷不丁打断他，半痛不痒地开起玩笑来。
　　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眭雍哲身上，信任的，怀疑的，仰慕的，冷眼的，期许的，窃喜的……，五颜六色的表情，就像旧时热闹戏中各式各样丑角的脸谱——当不成主角，挤破头充个配角——再丑恶总比坐冷板凳要强。
　　眭雍哲略忖片刻，神色深得让人猜不透，突然微微一笑，直视记者，话锋就转了：“ 四个月前，我在朗特勘查当地教堂，被当成冒领圣餐的异教徒，你在哪里？”
　　台下随即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记者不知所以，茫茫然望了他一眼，只好回答：“在报社，帮主编写社论攻击兄弟报纸。”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往前推十年，我刚到剑桥，得了急性肺炎，那时，你在哪里？”眭雍哲紧接着问道。
　　“农村老家，为凑齐上大学的钱，跟着我妈到城里卖了一头猪。”记者仍搞不清楚他的目的，索性豁出去，朗声回答道。
　　台下终于“轰”的一声笑开了。
　　“再往前推十年，”眭雍哲的声音低下去，停顿了一下，才问道：“我在中心医院，看着母亲去世，你在哪里？”
　　他的面孔上忽然出现一种奇异的表情，记忆似乎很遥远了，忽然一刹那回到眼前，必须纹丝不动才能忍住旧伤复发的痛，只好问得不带痕迹。
　　“在牛棚里哭了一晚。”记者的面孔开始微微抽搐起来，再也不能保持一贯调侃的口气了。
　　“为什么？”
　　“那天早上，我父亲被拖拉机撞死了。”
　　眭雍哲看着他，走下演讲台，他站在他面前：“五个钟头前，你飞车在路上抢新闻，我在飞机上遇到高空乱流，也有死的准备。可是现在，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世界那么大，有十几亿人，他们有苦恼，但是他们想放声唱歌。”
　　他说的那样平直清静，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在场人士无一不为之深深动容。
　　闻静肃然抬头遥望向他，仿佛感到即使然隔了混浊的空气和遥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看见他面部上每一个小细节，甚至嘴角边浅浅的褶皱，耳廓上微小的茸毛……
　　她伏在前座的靠背上，身体在微微发抖，只感到面孔上的眼泪犹如千百只小蟹爪，逶迤不断，蹒跚而下，落地生根。好似魂魄相撞，那种震撼感以前只在小说和油画中体验过。
　　她的身体内有东西在酥软，在流淌，在蓄势待发，随着张开的毛孔汩汩地往外冒。
　　最后一次，是看完《你一生最好的时光》，合上书后久久不能回神，也是这种感觉。
　　现场安静了有一分钟的时间，陡然间，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一浪高过一浪。
　　好几名白发老者走上前去，与眭雍哲拍肩握手。
　　“他懂我。”闻静心一惊，陡然想到。
　　整个会场早已沸腾一片，她的心却像是生死交战前的沉舟，满山遍岭惊心动魄的寂静。
　　闻静默默站起来，随着人潮踉跄地退出宴会厅。一路跌跌撞撞奔到酒店外，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整个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单位租了一辆金杯面包车专门接送工作人员，闻静摸到车位边，直想拉开车门躲进去，却发现司机不在车上，车尾部被另一辆车挡住，动弹不得，司机大概下车调停去了。
　　横在后面的那辆车崭新蹭亮，车头镶着的像是一个满大街常见的“W”标志。
　　刚才散会，自己跑得急，这才远远瞧见主任和一干同事往这边前前后后地走过来。
　　闻静挣扎着想上车，来不及细想，一下冲到主任面前报告：“主任，这辆桑塔纳挡住了我们的车。”
　　主任从厚厚的镜片中瞅了她一眼，又疑惑地望向那辆车，目光停在闻静的身后，面孔上顿时露出了怪异的尴尬表情。
　　这时，闻静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对不起，来的时候太着急，没找到停车位，妨碍你们，我马上开走。”
　　她迟疑地，慢慢的，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直到眭雍哲那张脸出现在视线里，她忽觉一种可怜的凄惊，堆积着浮乱的心绪，一点点半酸半甜半明半暗的栖惶，天光暖暖，日夜无边，仿佛等待他的出现，世间才一时明亮起来。
　　她感到他的目光正灼灼地烧在自己身上，可她不敢看，从面孔到脖子已经赤红一片。
　　主任见闻静呆头呆脑地立在原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快要哭了，直想笑又不敢笑，一旁的眭雍哲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猜不透是恼是乐，只好出来打圆场：“谢谢你谢谢你，眭教授。”
　　眭雍哲收回落在闻静身上的目光，点点头，礼节性地同众人道别后，便打开车门，发动引擎，车稳稳地倒了出去，不消几分钟，便消失在街尾。
　　目送着眭雍哲的车远去，主任这才松口气率领一干人等上了自家的面包车，一行人径直擦过闻静，主任先恶狠狠地训了一句：“大呼小叫的，也不看看谁的车！”他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面包车前座。
　　同事经过她，竟还落井下石，洋洋自得道：“还有，那辆车不是桑塔纳，是辉腾，进口车，靠两百万一辆！”
　　看到闻静显然一副再次受到惊吓，欲哭无泪的小媳妇样，她满意了。
　　




6

6、第六章 ... 
 
 
　　闻静垂头丧气地坐进面包车里，听着同事们叽叽喳喳在碎嘴，没有搭腔。
　　坐在身边的高颖首先忍不住，故意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了一句：“那个眭雍哲，好像挺牛的嘛。”
　　几个女孩子本来心里就蠢蠢欲动，听她这么一说，立刻炸开了锅。
　　“就像小说里的男人，长得那么好看，又有才华……”
　　闻静心想，他本来就是小说里的人。
　　似乎有了这样一个秘密，她觉得自己比她们多接近他，也就不屑同她们一般见识了。
　　“最主要还是有钱，没看到那辆车吗？低调到了一种境界，就会被某人以为是桑塔纳！”女孩们不怀好意地瞅了闻静一眼，无声地笑着。
　　虽不至于让他记住她们，可至少没有留下坏印象，只有她，出丑了，再难以翻身。
　　小美人鱼只有得到过王子的青睐，才能获得不灭的灵魂。不然，纵使她活上三百年，也只是泱泱大海中的一条鱼。
　　“华清倒是有门道，请得动他来作客座教授。”同事见闻静无动于衷，便又说开去，但话题始终不离眭雍哲。
　　“杜兰庄是华清建筑系的副教授，不留也想留了。”坐在前排的主任适时抛下一颗重磅炸弹，又引起车内一阵混乱。
　　“主任主任，说说，杜兰庄是谁？”
　　“是啊是啊，快说！”
　　主任六十多岁已经从正职岗位上退休，到学会来挂名办公室主任，实则充个“事儿爸”的角色，平时颇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样子，难得有机会被一片莺声燕语包围，总免不了要卖弄一番，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若无其事说道：“哦，她是眭雍哲的女朋友，她爸爸杜胜槟是著名的桥梁建筑专家，同我很熟。”
　　“噢，他都已经有女朋友了……”失望的声音此起彼伏。
　　主任失笑：“你们这帮小丫头，一天到晚就晓得作梦！连杜兰庄那种家世，眭家都不放在眼里。”言下之意，哪里轮得到你们。
　　女孩们更起劲了，难得有卦可八，“哗”一下全簇拥上来：“眭家，到底是哪个眭？他家来头很大么？”
　　有时，兴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媒人，它知道再激赏的言辞不过是锦上添花，便暗中布置，勾引人们同他狼狈为奸，不知不觉落入他的彀中。
　　主任洋洋自得地扫了她们一眼，陶醉于这种被追随的感觉：“他是……”他停顿一下，终于说出一个名字：“他的小儿子。”
　　四周顿时静下来，俨然都受到了惊吓，听主任之前的口气，已知道来头不小，却没想到是那样响当当的名字。
　　闻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只觉得自己又蠢又不开窍，后来说给眭雍哲听，他只管将大衣前襟胡乱裹住她的面孔，两人笑着缠作一堆，她就没再说下去。
　　他不喜欢她提到家里头。
　　闻静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傻傻地问了一遍：“谁？”
　　主任轻蔑地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倒是坐在身边的小乐，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道：“眭士楷啦。”
　　闻静先是怔了怔，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即才觉得心惊肉跳，报纸电视上倒是常听到见到的，显赫世家，生意大了去了，工业、物流、制造业……有哪样不掺一脚？只手就能遮住商界的半边天。
　　说不震惊是假的，但她更多的是匪夷所思，赫赫有名的大财团怎么就出了个建筑师，还是个致力于宗教事业的建筑师。艺术家？！
　　同事也好奇：“家里头是做生意的，他怎么跑去念建筑了？”
　　“有他大哥嘛，一直在香港帮眭士楷打理国外生意。眭士楷这么多儿女当中，只有眭雍哲和他大哥是原配生的。现在老爷子年纪大了，国内的生意就等着交到他手上，他偏偏去搞了建筑，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谁懂。”主任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是砸在自己身上的钱，漏了一大堆金山银山，肉痛得要命。
　　“我懂。”闻静在心里轻声说道。她是真的懂。可她蠕动了几下嘴唇，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点自尊心她还是有的，话一出口，从此就要被当成花痴加神经病，众矢之的，充满敌意地一直取笑下去。
　　她年纪小，没有文凭，快二十了也没谈过恋爱，单“蠢”得可以，几个大学本科毕业的同事都有点看不起她。可倘若她玲珑剔透，烟视媚行，她们就更要鄙视她了。
　　人就是这点奇怪，闻静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晚上，她心情低落地捧住茶杯，坐在姑姑对面发呆。闻柳芳第二天就要飞泰国跟妆，正在收拾行李，见她这副神情，随口就问：“怎么，和同事吵架了？”
　　闻静木讷地开口答道：“反正她们不喜欢我。”
　　闻柳芳笑了笑，合上行李箱的盖子：“你又不要她们喜欢。”
　　闻静撇了撇嘴，没有再作声。
　　闻柳芳坐到她身边，用胳膊捅了捅她：“听说电视台要人，要不咱们换份工作？”
　　“我不要。”闻静张口拒绝。换了工作，哪里还见得着眭雍哲？在学会里，多少有点牵扯，说不定还能再见上面。
　　闻柳芳是极聪明的人，见小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隐隐觉到了些端倪，也不刨根问底，只淡淡说了一句：“也没见你遇事这么有主意过。”
　　“姑姑，”闻静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巴巴地问道：“你相信小说中的人在现实中出现吗？”
　　“这个嘛，”闻柳芳低下头想了想：“要看是什么书，如果是现实主义的，那我相信本来就是以生活为原形的。如果是那些专门用来赚眼泪的小言，我以前很相信的……”
　　“现在不信了吗？”闻静半期待地望着她。
　　“以前也想过要嫁英俊潇洒的资本家丈夫，但现在宁可自己赚钱养小白脸。”闻柳芳抬起头，半真半假地说道，说着说着便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她眉眼间与闻静颇为相似，可到底经历了些人事，阅历增长，即使半开起玩笑，举手投足间也流露出一种苍茫的意味，不似闻静那近乎透明了的少女神态。
　　闻静也笑了，姑姑有时候是会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管当着谁，什么时候，想着了就说，想做了就做。父母就是这点看不惯，逐渐同她疏远了。
　　有一回，她不经意间听见父母窃窃私语：“你这个妹妹，说说她，这回那个男的，只和小静差不多年纪，讲出去难都难听死了……”
　　姑姑的那些男朋友，闻静一个都没见过，姑姑也从不带到家里头。闻静只知道，姑姑，也不是不快乐的。
　　就是，快乐就好，其他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闻静咬紧嘴唇良久，好似下定决心，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姑姑，我今天见到一个人，他和一本小说中的人同名同姓。”
　　刹那间，她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决定和闻柳芳共同分享这个秘密。
　　因为只有她不会笑她。
　　“哦，他是怎么样的人？”闻柳芳颇感兴趣。
　　“他是……”闻静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出白天眭雍哲的样子，半天辞穷，只得放弃：“总之，是和我们很不一样的人。”
　　“英俊，有钱，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你认为他一定会懂你。是不是这样？”姑姑望着她，一针见血，寥寥数语就道尽她的心声。
　　“姑姑……”闻静被她一语戳破心事，面孔顿时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小声抱怨道：“你果真不相信我。”
　　“不，我信。”闻柳芳忽然转开脸，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处，许久都没有再作声。
　　气氛有点不对头，闻静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才回过神，对她无所谓地笑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旁的事情。”
　　闻静捉狭道：“是不是想起了从前的男朋友？”
　　闻柳芳瞪了她一眼：“半大不小的女孩子最讨厌！”
　　闻静只是没心没肺地对着她笑。
　　年少的时候做这做那，寂寞，热情，向往，失落，无助……全都烂死在肚子里，一个人默默承受，又默默遗忘，其实当时哪怕有个能一起分享冰棍的人，都是好的。与真实世界半明不灭地隔着，特别没有自信，当有人稍微表现一点贴妥的温度，便视为知己——能分享冰棍的知己。
　　可闻静多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自己那么幸运，至少她有姑姑，别人谁也没有，还不是照旧过。谁又会真的没了谁活不下去呢？




7

7、第七章 ... 
 
 
　　闻静没想到那么快就见到了杜兰庄，华清建筑系传闻中的“公主”。
　　学会办的工作人员大都是从中文系毕业的年轻女孩，做些简单轻松的文秘工作，却对建筑业一窍不通。
　　贺晓峰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歪主意，在晨会上宣布，为提高整体工作人员的专业素养，已经跟华清建筑系签好协议，不日便送大伙儿去进修。
　　小姑娘们一脸不乐意，直到贺晓峰一句：眭雍哲也是你们的主课老师。众人面孔上那一份心照不宣的喜悦才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她们怀着隐秘的激动和不安谈论着他，好像他是一颗曾经照亮她们心灵的彗星，她们用一生等待他再次来临。
　　而闻静依旧怏怏地落了单。
　　但凡机关事业单位都有睡午觉的习惯，学会里年轻人虽多，也不知不觉染上了这种老干部的陈腐习性。
　　第二天中午，闻静和同事照例趴在办公桌上睡午觉，记得房门本来是在里面反锁住的，不知怎么竟被打开了。随即听见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轻轻问道：“请问，贺主任在吗？”字正腔圆，一口流利而标准的普通话，华光流转，悦耳动听。
　　众人均睡得迷迷糊糊，谁也没有搭理，只有闻静抬头向门外瞥了一眼，竟有一霎那的失神，只感到夺目的艳光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微茫了她的双眼。
　　门框旁立着个年轻女子，一身浓烈的黑衬着雪白皮肤，有种慑人心魄的美。黑发从肩头滑落，半隐半绰掩映着披肩上流云似霞的艳丽，围衬出一张灿然如星的脸孔，那种小心翼翼中的顾盼生辉，竟像极了《罗马假日》里偶落凡间的贵公主，霞光恣意流转，令人怦然心动。
　　学会本是老式洋房，陈旧简陋，楼道里光线昏暗，平日老觉昏黄昏黄地仄仄逼近，只寻得头顶上一盏吊灯，风摇雨摆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人生得美，往那儿随随便便一站，真叫人感叹陋室明绢，艳光直耀得斗室生辉。
　　“你……你好……”闻静俨然忘了困意，不由自主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据说看到美女就会反应迟钝，果然。
　　美女浅浅礼貌性地微笑，：“我找贺主任。”
　　同事们被响声惊醒，撑起身子刚想责怪闻静罗哩八嗦随便放人进来，扭头一看，都愣住了，纷纷在心里想，哪里来的大美女？
　　要女人认同另一个女人，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闻静朝美女作了一个手势：“贺老师在对面办公室。”
　　正说着，对面贺晓峰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大概也是午睡刚醒，衣衫不整，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后脑作遮掩的头发不自觉搭到了前脑门上，光溜溜的一撮，还浑然不觉。
　　大概与美女相识已久，见到她并不显多大惊讶，也顾不上理容，便带着一种罕见的热情，忙不迭上来握手寒暄：“呦，看这是谁来了啊！”
　　美女只是笑，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早上就想来找您要份学员名单，系里一直开大会，看我拖到现在才过来，又打扰了您午睡，真对不起。”声音中杂带着一种克制的矜持。
　　“哪里哪里！我早该想到的事情，还要你特地来一趟。”贺晓峰说着便将美女往办公室里迎去，好像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对办公室里面探头探脑的女孩子们说道：“这是杜老师，她很忙，还要负责你们在华清为期半年的进修课，你们要好好学，不能让杜老师的辛苦白费，知道吗？”
　　说的都是一些场面上的官话，大伙儿唯唯诺诺地应着。
　　美女却不急着与他打官腔，在一旁殷殷垂问道：“贺主任说，打算派遣进修的工作人员，就是你们么？”
　　她笑的时候，眼睛像两轮弯弯的月伢，妩媚可亲。
　　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她才朝大家眨眨眼睛，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杜兰庄。不用担心，现在学建筑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建筑系不再是阳盛阴衰，当然，要是你们立志解决终身问题，相信系里还是具备这个实力的。”
　　轻松亲切的谈吐很容易就拉近了她们之间的距离，小姑娘们都对她略生好感，只觉得人长美，又平易近人，纷纷对她友好地笑。
　　闻静心里却“咯噔”一响，呵，是她……
　　果然闻名不如眼见。
　　原来，这世上真有宛若公主的女人。要说配得上眭雍哲的恐怕也只有她了。这样金童玉女的搭配，没有一丝瑕疵，比起《你一生最好的时光》中的眭雍哲和洛瑶，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才是理想中的爱情。闻静心中温柔地一荡，已经彻底折服。 
　　就好像一个完美的，不会跌破的童话，书中爱情的不完满在现实中得到了补偿。一旦产生移情作用，她坚守的执念便在假想中得到了无比满足：痴男怨女终成眷属，理想可以战胜一切，生活终究是美好的。在自己的世界中永恒地坚信下去，奉若神明，心无旁骛，这样便是一生——她理想中的人生。
　　待贺晓峰将杜兰庄迎进自己的办公室，同事们也七嘴八舌地各自回屋，这时，才听见坐在对面的高颖若有所思地自语了一句：“杜兰庄？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闻静欢天喜地地接道：“就是主任说的那个人，眭教授的女朋友。”
　　这句话不说不要紧，一说出口，她只感到同事们的目光顿时警觉起来，随即纷纷流露出极端艳羡的神情。
　　她忽然无端端地想起《千与千寻》中，千寻爸妈变成猪后在案前疯狂吃食的模样。
　　闻静忍不住便想笑，但见同事们各揣心事的样子，气氛好似变得很怪异，只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秦阳首先开了口，免强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噢，原来是她，我还当谁呢。‘你们好，我是杜兰庄。’真矫情！”她瓮声瓮气地模仿着。
　　“就是，也不见得貌若天仙嘛！真要生那么美，早当电影明星去了，还能窝在大学里教书？！”
　　“人真瘦！有钱人家都喜欢大屁股的媳妇。”
　　“咦，我屁股挺大的！”
　　“做梦去吧，你！”
　　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越说越露骨，越说越不堪。
　　闻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们。
　　一帮人正叽叽喳喳说着，对面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贺晓峰送杜兰庄出来。
　　杜兰庄朝她们办公室望了一眼，一下看到闻静，便转身站在门口客气地同众人道别：“那么，后天系里见，再见。”
　　女孩子们均讪讪地低下头，假装忙碌着，好像谁也无暇作出回应。潜意识里也许还存着一丝莫名的愧疚，但也只是那么一丁点，一闪即逝。那种微妙的敌意随即无声地弥散开去。
　　杜兰庄是何其聪明的女人，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七八分，似乎对这种同性间的反应已经习以为常，唇边只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也不见愠色，便抽身而去。
　　何苦为不相干的人动力气，失了风度，沦为与她们一样的人，自贬身价。
　　一霎那，闻静也不知道哪来的伶俐劲，站起来就朗朗地喊了一声：“杜老师，请慢走，再见。”
　　她年纪小，只是一根筋，旁人看来要么就犯傻，要么就出人意表，直叫人防不胜防。
　　果然，同事们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在她身上，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杜兰庄倒是有一秒钟的意外，怔了怔，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神色，微微一笑：“再见。”
　　杜兰庄转身同贺晓峰握手告别，潇洒地离去。
　　闻静丝毫不理会同事们像看白痴一样看她的眼神，她只觉得痛快，头一遭那么痛快。
　　说不上为什么，第一次，她觉得自己高了她们一头。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七夕节快乐哈^^




8

8、第八章 ... 
 
 
　　闻柳芳去了泰国，闻静下班后没有说话的人，只得乖乖回家去。
　　闻爸闻妈已经收了摊，端回家里正做着饭，见到闻静回来，闻妈连眉毛都没抬，不紧不慢地问：“你那姑姑呢？今天倒摸得着回自己家的路了。”
　　闻静答一句“出差去了”，便躲进了自己房间。
　　吃饭的时候，两人的筷子碰得瓷碗“咣咣”作响，闻妈忽然扭头对闻静说：“爱珍今天跟我说，她侄子在文化厅做事，老子是文化厅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问你想不想见见？”
　　闻静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粒，讷讷地问道：“总有原因吧？”她单纯，却不傻。爱珍一家人就住在楼上，总嫌他们家的纽扣摊摆在门口，挡了过道，同他们家没多大交情，怎么忽然想到替自己作媒来了？
　　闻妈白了她一眼：“就你心眼多，想东想西的怕人害你。我跟你爸要是都像你一样，这条生意路早断了。”见闻静不作反应，她才讪讪地吐出几个字：“也没什么，那男孩就是矮了点……”
　　“有多高？”闻静问。
　　“一米五几吧。”闻妈抬头想了想，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道：“后来做了增高手术，一米六肯定是有的。”
　　闻静见母亲一副信誓旦旦向自己保证的表情，好像说一句假话要天打雷劈似的，就觉得好笑，可终究笑不出来。
　　“我不要。”闻静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要？”闻妈一愣，很不理解：“人家老子在文化厅是能发话的人，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啊，文艺那些东西嘛。你跟他儿子好了以后，说不定工作都有着落。”她小了声音咕哝着：“你姑姑那个人，能有什么好工作介绍给你……”
　　“我不想去文化厅。”闻静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那你想去哪儿？”闻妈斜眼看着女儿，奇怪地问，言下之意：能进文化厅已经是你天大的造化了。
　　“我想回北京。”闻静想也没想，冲口说道。
　　“回北京？！北京是你家啊！”闻妈终于听懂了，面色一沉，转身就冲闻爸夹棍带枪地唱起红脸来：“你看看，她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当年数学考了二十多分，幸亏你那个‘好’妹妹走后门送去北京上了一年学，回来就知道装知识分子连爹娘六亲都不认了？！”她指着闻静继续开涮：“你想去北京，当初干什么要回来？！别以为去读了个进修班，就高人一头了。扒了皮你都是我廖红梅的女儿，回来就是要帮家里头摆摊做生意的！”
　　闻静心中叫苦连天，知道一同她对上便没完没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等她发泄完自然会安静下来。
　　她索性把筷子一扔，饭也没吃完，便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还听见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那儿数落：“想学她姑姑？！活该苦她一辈子！你看看她啊，快二十的人了，搁旧社会早就做娘了，还要大人替她操心……”
　　正是下班时分，邻居们都躲在自家厨房里做饭，楼道很窄很昏暗，不时有换气扇排出的油烟味飘进屋来，闻静的胃开始一抽一抽……
　　楼上人家的小孩在练小提琴，咿咿呀呀地拉了几个破音，就听见几下手掌的重拍声，小孩便没命地大哭起来……
　　隔壁电视机里日复一日地在播放脑白金的广告，空调室外机隆隆地响着……
　　等一切安静下来，昏天暗地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闻静不是不悲哀的，但似乎也只能这样。有意识，但无力反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也救不了她，只能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他们，不用每天面对这种生活吧……闻静下意识地想着，闻柳芳去了泰国，闻静下班后没有说话的人，只得乖乖回家去。
　　闻爸闻妈已经收了摊，端回家里正做着饭，见到闻静回来，闻妈连眉毛都没抬，不紧不慢地问：“你那姑姑呢？今天倒摸得着回自己家的路了。”
　　闻静答一句“出差去了”，便躲进了自己房间。
　　吃饭的时候，两人的筷子碰得瓷碗“咣咣”作响，闻妈忽然扭头对闻静说：“爱珍今天跟我说，她侄子在文化厅做事，老子是文化厅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问你想不想见见？”
　　闻静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粒，讷讷地问道：“总有原因吧？”她单纯，却不傻。爱珍一家人就住在楼上，总嫌他们家的纽扣摊摆在门口，挡了过道，同他们家没多大交情，怎么忽然想到替自己作媒来了？
　　闻妈白了她一眼：“就你心眼多，想东想西的怕人害你。我跟你爸要是都像你一样，这条生意路早断了。”见闻静不作反应，她才讪讪地吐出几个字：“也没什么，那男孩就是矮了点……”
　　“有多高？”闻静问。
　　“一米五几吧。”闻妈抬头想了想，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道：“后来做了增高手术，一米六肯定是有的。”
　　闻静见母亲一副信誓旦旦向自己保证的表情，好像说一句假话要天打雷劈似的，就觉得好笑，可终究笑不出来。
　　“我不要。”闻静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要？”闻妈一愣，很不理解：“人家老子在文化厅是能发话的人，你不是很喜欢画画啊，文艺那些东西嘛。你跟他儿子好了以后，说不定工作都有着落。”她小了声音咕哝着：“你姑姑那个人，能有什么好工作介绍给你……”
　　“我不想去文化厅。”闻静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那你想去哪儿？”闻妈斜眼看着女儿，奇怪地问，言下之意：能进文化厅已经是你天大的造化了。
　　“我想回北京。”闻静想也没想，冲口说道。
　　“回北京？！北京是你家啊！”闻妈终于听懂了，面色一沉，转身就冲闻爸夹棍带枪地唱起红脸来：“你看看，她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当年数学考了二十多分，幸亏你那个‘好’妹妹走后门送去北京上了一年学，回来就知道装知识分子连爹娘六亲都不认了？！”她指着闻静继续开涮：“你想去北京，当初干什么要回来？！别以为去读了个进修班，就高人一头了。扒了皮你都是我廖红梅的女儿，回来就是要帮家里头摆摊做生意的！”
　　闻静心中叫苦连天，知道一同她对上便没完没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等她发泄完自然会安静下来。
　　她索性把筷子一扔，饭也没吃完，便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还听见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那儿数落：“想学她姑姑？！活该苦她一辈子！你看看她啊，快二十的人了，搁旧社会早就做娘了，还要大人替她操心……”
　　正是下班时分，邻居们都躲在自家厨房里做饭，楼道很窄很昏暗，不时有换气扇排出的油烟味飘进屋来，闻静的胃开始一抽一抽……
　　楼上人家的小孩在练小提琴，咿咿呀呀地拉了几个破音，就听见几下手掌的重拍声，小孩便没命地大哭起来……
　　隔壁电视机里日复一日地在播放脑白金的广告，空调室外机隆隆地响着……
　　等一切安静下来，昏天暗地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闻静不是不悲哀的，但似乎也只能这样。有意识，但无力反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也救不了她，只能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他们，不用每天面对这种生活吧……闻静下意识地想着，眭雍哲与杜兰庄的生活一定是高雅纯净，芬芳动人的——王子与公主般的幸福生活。
　　




9

9、第九章 ... 
 
 
　　进修课的课表发到了每个人手上，第一堂课就是眭雍哲主讲的《建筑设计》，每周三课时。
　　那天的上课情形堪称壮丽。出了社会的女孩子一定比小白袜有经验和自觉意识。哪怕中人之资，也懂得傅粉施朱，挣个平头整脸吸引异性的目光。
　　靠前几排的座位早被占了，闻静争不过，只得挤到最后一排坐下。
　　她刚一落座，身边的同事一把将化妆镜塞进她手里：“快快快！拿着，让我照照。”说完便对着镜子描眉画红起来。
　　闻静只好将镜子举高了些，忽觉左边身体一重，人的份量全部压上来，另一个同事像靠电线杆似的压着她，一边在套丝袜，一边不停地嘟囔：“真要命！起来晚了，借靠靠啊！”
　　一旁的小绿乐了，随口打趣道：“看看，像不像两个姐姐赶着参加舞会，没有灰姑娘的份儿？”
　　同事们听了，又见闻静生得实在单薄，只觉比喻生动，都掩嘴笑起来。
　　闻静心里却不乐意了，耷拉着小脸。是呵，哪个女孩不想成为公主？即便童话再动人，谁愿意去当蓬头垢面的灰姑娘？
　　可她一向被忽视惯了，众人一笑了之以后，就没再管她。
　　她们只使出浑身解数，翘首以待那一个人出现，殊不知，再浓烈的粉黛也遮挡不住青春的妙曼。
　　这份渴望，直叫人感慨青春无敌。
　　临近上课，才听“嘭”的一声，教室门被打开，一个挺拔的身影略显仓促地大步迈进来。
　　见到真人，同事们反而忸怩起来，想要在他面前留下最完美的印象，又不得法，只得故作矜持状，全都讪讪的低下头去，谁也不出声。
　　闻静倒是大大方方抬头打量了眭雍哲一眼，随即一愣：他一大早上哪儿去了，怎么搞成这样？
　　只见他一身便装，衬衣领口微敞，手里还提着建筑工地上常用的安全帽，略带焦急之意，却仍有最令人心折的外表：一见到众人，立刻温雅地笑，一点不着痕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含蓄，露不出半丝心底事。
　　同事们早像丢了魂似的，只觉得目眩神迷，越发不敢看他，惟有低下头羞涩地喊一声：“眭教授好！”声音稀稀落落，小的就像蚊子。
　　闻静从没见她们如此文气过。
　　“我们上课吧。”眭雍哲将安全帽往讲台上随手一搁，便直奔主题。
　　他翻了几页书，感到底下人没有反应，忽然抬头就看见众人仰慕的目光齐刷刷地粘在自己身上。他抱歉地笑了，首先道歉：“对不起，事先没交代，上我的课不需要这样坐，座位要调整。我希望不是为了上课而上课，大家围成一圈，没有先后顺序，我们是平等的，谁也不是谁的权威。好，动作快一点。”
　　干净利落的几句话交代下去，女孩子们当然惟命是从，忙不迭地调换位置，争坐眭雍哲身边。可就算暗中较劲，也只有左右两个座位，被两个厉害角色占得先机，余下的不甘心也只能作罢，忿忿地挨到边上去——离他越近越好。
　　闻静知道争不过同事，就近挑了一个座位坐下，这才发觉，位置正对着眭雍哲。两点一线的距离，最远，也是最近的。不再隔着课桌和纷杂踊跃的人影，两人中间空空如也，不再费力，四目相对，就能直视对方。
　　他是个天生隆重的男人，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隔这么近的距离长久凝视他——小说中抑或是现实中的他。
　　隔空相望，闻静忽生一种宁静温柔的情感，微漾在心中。
　　眭雍哲注视着大家，声音低沉，很好听：“大家对建筑不了解，要是我一开始讲理论，你们会感到枯燥。我想从你们感兴趣的内容说起。今天第一堂课，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有理想吗？”他顿一顿，仿佛觉得不妥，又改了措辞：“或者说，还算不上理想，只是愿望，你们有什么愿望？”
　　他指一指坐在身边的高颖，鼓励道：“就从你开始，好么？”
　　高颖似早作准备，挺直身体，流利地说道：“我是中文系毕业，可从小就对艺术很有兴趣。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去卢浮宫观赏《蒙娜丽莎》，感受大师们的艺术精神。”她朝眭雍哲羞涩的一笑：“也许普通到还算不上理想，可是在艺术大师面前，我们不就是该卑微地虔诚着吗。”口才一流，像背熟了一般。
　　闻静心里骇然，天地良心，进单位好几个月，从来没听说高颖对油画有兴趣。她最大的爱好是逛世纪佳缘网。
　　“你比我有志向。”眭雍哲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八岁第一次去罗浮宫，看见雕塑馆中凶神恶煞的雕像，就被吓跑了。”
　　女孩子们被逗乐了，纷纷笑起来。
　　“好，下一个。”眭雍哲掌握主动权，一句话轻松带过，重新回到主题。
　　“我小时候的理想，是考上华清建筑系，结果在大学里却念了汉语言文学。现在能坐在这里上您的课，也算实现了半个理想吧……”
　　“我一直想去西班牙瞻仰圣家族教堂，安东尼奥高迪从小就是我的偶像……”
　　“我小时候就特别尊崇建筑师，SOM行政主管一直是我的职业目标……”
　　……
　　……
　　个个不甘示弱，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说着雷同的话语，并且越说越离谱，直让人生厌。眭雍哲却始终在旁不动声色，好脾气的耐心的聆听着，并不打断，任由她们发挥。
　　为了拉进与他的距离，她们回去查阅资料，作足功课，以求能博得他的好感，可闻静实在不知道编什么才好。
　　轮到她了，闻静紧张地将两手交叠在一起，反复绞缠了一会儿，大脑里仍旧空白一片，只好放弃，终于小声说道：“我……我想去北京。”
　　同事们纷纷在一旁窃笑，心想，这也叫理想？有两条腿谁不能去？亏她说得出来。傻姑娘。
　　眭雍哲翻开手边的学员资料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端详着她：“闻静？汉阳大学毕业的？”
　　感受到他温和的目光，闻静的紧张感渐渐消失了，一五一十答道：“算不上毕业，我只在汉阳念了一年进修班。”
　　同事们都暗自好笑，觉得这小姑娘老实得可以，问她什么，就像倒豆子一样倒个干净，毫无保留。
　　眭雍哲略忖片刻，沉吟道：“我想起了《三姊妹》。”他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深，让人看不透。
　　“三姊妹？是什么？”闻静脱口问道。
　　同事们听都没听过，也急切地想知道。但为了显示自己同他的匹配程度，都不敢开口发问，没想到闻静想也没想就替她们问了出来，总算松一口气。
　　“是一个剧名。”眭雍哲专注地望着她，声音很柔和：“剧中的三姊妹跟着父亲随军从莫斯科搬到了一个偏远小镇上，她们懂三国语言，会弹钢琴，能背诵长篇诗……但在乡下，这些美就像人的第六根手指，非但没用还显得突兀。她们像你一样，成天喊着回莫斯科去，回莫斯科去……”
　　“那她们最后回莫斯科去了吗？”闻静问。
　　“不，她们没有。”眭雍哲摇了摇头。
　　“为什么？”闻静不解地问。
　　“因为她们的美，最终被庸俗的生活扼杀了。”眭雍哲缓缓说道，暗哑的男性声音极富感染力。
　　啊……
　　闻静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不知怎么了，视线渐渐模糊，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面庞上滑落，砸到地板上，然后是更多颗，争先恐后地砸下去。
　　那样娓娓道来的一个故事，有一种优美的哀伤，她却觉得像是一把扎在心坎上的锈刃，钝钝的痛，碾转很久，才见一片血肉模糊。
　　那种不动声色的生与死，哀与伤深深震荡了她。闻静只感到同事们正用一种丢人现眼的目光瞪着自己，她觉得失态，急忙用手紧紧捂住面孔，可泪水仍扑簌扑簌地从指缝中漏下来，止也止不住。
　　身边的秦阳实在看不下去，掏出纸巾往她面孔上胡乱揩了几把，狠狠把她按回座位。一边对眭雍哲抱歉地说：“眭教授，你别介意，她年纪小，好骗得很。”
　　闻静抹干眼泪，深吸了两口气，才渐渐平静下来，自己也觉得丢人，只敢低下头盯着鞋尖不断吸鼻子。
　　我怎么哭了？她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愕然地想。
　　只听见眭雍哲淡淡说了一句：“看来，是真情流露了。”就转开话题，指定下一个人发言。
　　闻静的心一直沉，一直沉下去。我是怎么了？她懊恼地想，完全不受控制。 

作者有话要说：铺天盖地的破事儿没完没了……苦恼之极，真希望自己有班向花的勇气和坚强。




10

10、第十章 ... 
 
 
　　早上一堂大课结束，已经到吃午饭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闻静像条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后头。
　　人很奇怪，都有同情弱者的心态。本来总嫌闻静笨，碍手碍脚的，同事们都不待见她。可见她在课堂上哭成那样，眭雍哲想必头疼万分，又都可怜起她来，见她失神落魄的跟在后头，反倒凑上去温言相劝了几句。
　　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一两次了，她们都已经习惯。
　　正值吃饭时间，大学里的食堂人山人海，很嘈杂。可一眼望去，就见到了眭雍哲引人注目的身影，那种天生的光芒掩都掩不住。
　　他和杜兰庄正坐在一张长桌边吃饭。两人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路过的老师和学生都跟他俩尊敬地打招呼，可谁也没有在桌边坐下。
　　杜兰庄微垂下头，优雅的，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眭雍哲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微倾，侧过面孔凑到她耳畔絮絮低语着，大概感受到他的鼻息，杜兰庄敏感地缩了缩脖子，面孔垂的更低了。眭雍哲一笑，唇边浅浅的褶皱显露出来，有一种优雅的魅力。
　　闻静呆呆地望着他们，竟有些心驰神荡，仿佛那股温热的呼吸是喷在自己的后颈，浑身如电击般流过一丝微麻酥痒。
　　同事们在远处观望了很久，才黯然端着餐盘坐下，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扒着盘中的饭粒不说话。
　　一直耳闻，却没亲眼看见，总有点不死心，今天，总算叫她们见识到了。
　　过了很久，高颖突然打破沉默，“扑”一下将一只鸡蛋夹到闻静盘里：“小闻，你这么瘦，应该多吃点鸡蛋。”
　　她拿我当发泄对象。闻静心里想。
　　一个念头还没绕过来，同事们已经纷纷转向她：“是啊，小闻，你今天哭那么久，一定很渴，喝点汤吧。”
　　“小闻，这小南瓜给你吃，补眼睛。”
　　心中的积郁就如同食物一般，纷纷被她们扔进了闻静的碗中。
　　她很快成了众矢之的，她们嫌恶她是这样，对她好也是这样，她一直扮演这种角色——她们拿她当小包子小团子似的捏圆搓扁。
　　同事们的午饭一动也没动，最后自虐般的将空盘搁在餐车上，走了——下午还要上杜兰庄的《外国建筑史》，先去作些心理准备，不然到时情绪更低落。
　　闻静没有跟上去，她把餐盘洗干净后，就往图书馆走去。她怀着天真的热烈，万分期待地去找一本书——《三姊妹》。
　　在这个恬静的午后，暖暖的阳光从窗棂边洒进来，残陈的书面积着薄灰，正如剧中人物那份敏感、高尚、优美的情感，娓娓诉说着旧日俄国贵族已经逝去的美好时光：月光下的圆舞曲，如丁香花般温柔的吻，离别的衷肠……多情的玛莎告别了心爱的韦尔希宁，温柔的伊林娜也永远失去了男爵的柔情……
　　那是一种纤巧细腻的美，如水晶般剔透，却败给了最大的敌人——庸俗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忙于生存——仅仅是生存而已。
　　闻静静静地合上书，心中已经百转千回，她深深尊重那一份敏感，深沉的痛苦，那种想摆脱现有生活，过上崭新生活的对未来的渴望。
　　她无声地趴在桌面上，面颊贴紧书面，久久久久感到颤栗和失语。
　　管理员以为她睡着了，走过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同学，下午不上课吗？”
　　经他一提醒，闻静这才想到，下午还要上《外国建筑史》，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随即惊跳起来：迟到了！
　　她心急如焚地往教室赶去，在走廊上已经听到杜兰庄朗朗的声音：“记住，建筑首先要考虑它的实用性，先有形才会有神。我认为建造民居，是每一个建筑师应担负的基本职责……”
　　闻静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定了定神，才惶惶地轻剥了几下门，听见杜兰庄一声“请进”，讪讪地推开了门。
　　杜兰庄一见到她，就认出是那天在学会里遇见的小姑娘。年纪好像比她的同事们都要小些，长头发，白皙纤瘦，大眼睛澄明纯净，很懂礼貌，有种纯真的美。此时正手捧一本书，带着一丝惶恐不安的神色，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口。
　　忽然，杜兰庄有一刹那的失神，光影颠倒，她仿佛重见了六年前的自己，绿的树，蓝的天，站在教室门口，微风轻拂过发丝，连空气都是香甜的……天真美好到让人不忍再回想起。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一愣，随即了然于心，便很快移开去，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上过睢教授的课了？”
　　“咦，您怎么知道？”闻静好奇地问，下一秒已经反应过来，直在心里“嗳”了一声，肯定是眭雍哲跟她说的，他俩都已经那么好了，有什么事不会跟她说呢。
　　杜兰庄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她向闻静指了指后排的座位：“找个座位坐吧，以后别迟到了。”
　　闻静如获大赦般的赶紧溜到后排，坐下定睛一看，同事们也都在后排挤成一堆，与上午的上课情形有天壤之别。
　　




11

11、第十一章 ...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一整堂课下来已经临近傍晚，天色阴沉，闷雷低吼，眼见一场暴雨将至。
　　校园里的人形色匆匆，同事们也速速分手，争相去赶公交车。
　　闻静往停车场的方向跑了两步，豆大的雨点就从天而降，打得路砖啪啪直响。紧接着是一个震耳欲聋的雷声，霎那间雨点连成了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斜下来。
　　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塌下来，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地面上抽。闻静狼狈地将包顶在头顶，躲躲藏藏，一路跌撞着扎到屋檐底下，深重的寒意笼罩着她。
　　忽然，隐约听见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闻静茫然地抬起头，只看得见雨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雨帘对面，仿佛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人正弯腰坐进身后的车中，另一人撑起伞朝自己小跑过来。
　　人渐渐近了，闻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张口结舌地在原地愣住了，望着他只喃喃道：“眭教授……”
　　“走，先上车！”眭雍哲跳着脚跃上来，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裤腿上，就是一个脏脏的水印子。雨势凶猛，他的大半片身子已经湿了，略显狼狈。他什么也没说，只一把将闻静拉进怀中，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大部分的雨伞遮住她的头顶，一口气护着她往车边跑去。
　　闻静脑中顿时轰然，像傻了一般任由他拥着，两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不知是冷还是激动，竟抖得厉害。天地间仿佛安静下来 “咚！咚！咚！”她只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以及眭雍哲急促的喘息声。她的面孔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兜头兜脸都是他凛冽的气息。
　　我是不是在做梦？闻静迷迷糊糊地想。可身体的碰触却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以为他会就这样保护她一辈子。
　　闻静小心肝乱颤地被眭雍哲带到车边，还特别留心了一把，见不是那天的辉腾，是一辆黑色的SUV，仍是熟悉的“W”车标。
　　反正满大街的车，她也只认识四个圈和“桑塔纳”。这回学乖了，缄默是金。
　　后座的车门忽然打开，却见杜兰庄坐在里面隔着雨声大喊：“快进来，别着凉了！”闻静怔忡，似绮恩蒙尘，心中一沉，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伸出援手的人是……她，不是他。他只是替她跑了一趟。
　　呵，这世上果真是没有什么灰姑娘的童话故事。
　　雨下得实在大，闻静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跌进了后座。只听“砰”的一声，眭雍哲替她们关上车门，将外套挡在头顶，一路小跑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与外面的狂风暴雨相比，车内是一片宁和温暖的世界，一切总算安定下来，三人都吁出了一口气。
　　眭雍哲喘口气，扳下内视镜撸了撸湿发，碰巧就从镜中瞥见闻静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正直直地对着自己，两人的目光一下撞了个正着。
　　闻静似被当场逮到的小偷，涨红了面孔。
　　眭雍哲不是个迟钝的人，这种倾慕者的眼神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以至系主任经常开玩笑要给他按一个“天价难寻”的头衔——大多数女学生只敢私下偷望他，明目张胆的表示谁也不敢——英俊的大学教授卯足劲还能追到手，显赫的家世却让人望而怯步，自不量力。
　　知难而退，吁长叹短，宁愿享受这份自虐的快感。
　　他听了一笑了之，只当她们还是一群孩子。
　　崇拜者众多，他并无暇关照每一个人，更何况闻静比白纸还纯，七情六欲全写在脸上，一眼洞穿。
　　可杜兰庄在停车场看到她躲雨，不见得对其他学生也这样关心。
　　眭雍哲没有回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哦，杜老师说你下午上了她的课，我就琢磨是不是早上学会里的那拨孩子。”
　　他浑身已经湿透，而闻静一边身子被他蔽护着，一边落在外面，半湿半干的晾在那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忍不住就是一个喷嚏，狼狈得很。
　　杜兰庄赶紧将车台上的面巾盒递给闻静：“快擦擦！”
　　原以为她要换到前排去坐在眭雍哲身边，可是并没有，杜兰庄仍与闻静并排并坐在后座。
　　闻静受宠若惊，连忙诚恐惶恐地推却道：“不，不，先给眭教授，他衣服全湿了。”
　　“噢，没事，这外套防雨。”眭雍哲不在意地说了一句，随即发动引擎，车开了。
　　“能防到哪儿去啊，又不是雨衣！”杜兰庄嗔怪地回他，将纸尽递到他鼻子底下：“擦擦吧！”
　　眭雍哲笑笑，这才接过纸巾，却随手搁在了中控台上。
　　车外水茫茫的一片，即使雨刷开到最快也扫不及前玻璃上狂扑而来的雨点。车内没有开收音机，很安静，只听见雨打车窗的“啪啪”声。
　　闻静端坐着，紧张地僵直了身子，觉得自己就像颗小电灯泡夹在中间，过了很久，才小声嗫嚅着：“谢谢杜老师，谢谢眭教授。”
　　眭雍哲自内视镜中又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瘦小的身子薄得像片纸，眼睛蒙了一层水汽，似两粒清泉中的黑珍珠，微漾着。整个人局促地挤到一边，目不斜视地紧贴住车门，仿佛贴住了什么依靠，似乎因未经世事而显得过于严肃了。额前几绺发丝还滴着水，狼狈得很，又像可怜兮兮耷了毛的小猫。
　　《三姊妹》乍看枯燥乏味，也有人在他面前假意逢迎过，可没见过一个像她哭成那样的，开始以为只是学其他女孩的样，连眼泪都事先做足准备。最后看她哭得都快岔气了，就像开年会时那样：一心一意地喜与怒——他早就认出了她。
　　眭雍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没有说话，继续开车。
　　杜兰庄温和地一笑，说道：“刚想上车就看你躲得那样急，那片屋檐是老房子了，也会漏雨。”
　　闻静想起刚才的仓惶样，脸又红了，难为情地解释道：“附近也没有躲雨的地方。”
　　杜兰庄关切地问：“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闻静一惊，莫名的慌了，双手乱摆：“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了。把我带到校门口的车站就好。”
　　“没关系，我们要去机场接人，大抵顺路，不麻烦。”眭雍哲回头掠了闻静一眼，随口接道。
　　他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闻静仿佛连拒绝的勇气都失去了，只默默地低下头，不再坚持。说到底，她和那班同事是没有什么分别的，闻静恨恨地想，忽然很讨厌自己的软弱。
　　“咦，雨下得这么大，会不会封机场高速？证件带了吗？”杜兰庄突然问道。
　　眭雍哲刚想回答，手机响了，他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扶住耳边的蓝牙，简短地应了两声，最后只说道：“好，上飞机前再联络。”
　　他挂上电话，转身对杜兰庄说道：“下大雪，肯尼迪被封了，老莫在机场侯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呢。”
　　杜兰庄偏过头想一想：“就算马上能走，也得明天到了，看来今天是接不成了。”
　　眭雍哲顺手打了一个弯，没有作声。
　　只听杜兰庄继续问道：“莫副是特地送参评表格来的吧？”
　　“还有公务活动要参加。”眭雍哲淡淡应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
　　却听杜兰庄轻声说道：“这次的参奖作品又是什么？黛丝萝逊桥？普里兹克是不信这些的，他们只讲究功效性和实用性……”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耳不听闻，语调中夹着淡淡的忧愁，似暖玉生烟，别有一番动人的优美。
　　“怎么了？”眭雍哲扬眉，从内视镜中望着她，关切地询问。
　　“不，没什么。”杜兰庄最终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将面孔别向另一边，望着窗外雨景出神。
　　车厢内顷刻沉默下来。
　　闻静瞥见眭雍哲一直在内视镜中深深注视着女友，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落寂。杜兰庄浑然不觉。
　　他很寂寞！闻静低下头惊讶地想，心中凛然，只是不解，那样众星捧月，一呼百应的人生，要什么就有什么，竟然也会感到寂寞？！
　　过了好久，眭雍哲终于收回目光，眼睛直望向前方，重新专注地开车。不一会儿，闻静突然感到身旁的杜兰庄轻微偏动，一抬头，见她正凝视着眭雍哲的背影，眼光流转，许久许久……
　　这是一种太微妙的境遇。纵使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眼神也始终没有交集。
　　而爱情，不就应该是两人眼角眉梢间的那份默契吗？每个人都是荒岛，但求在无涯的生命中，一刹那的影音，仅此而已。
　　他们无疑是爱着对方的，但都错过了彼此眼中的深情。
　　闻静忽然觉得冷，伸手拢了拢前襟，隐约感到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仿佛眼前摆着千万张拼图，可无论如何也凑不出个结果——抑或是她根本就不想拼凑出那个结果
　　她被这个念头吓一大跳，随即连忙对自己说，不，不会的，书里不是这样写的。书上说，人会生，会死，会离别，可爱情将海枯石烂，永生不灭。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原来海枯石烂也很快。
　　




12

12、第十二章 ... 
 
 
　　大雨滂沱，一点都没有停的意思，车窗外尽是白花花一片，已不知身在何处。
　　车速渐渐慢下来，忽听杜兰庄迟疑地问：“这会儿还去机场？”
　　闻静朝车窗上呵了口热气，再用袖子使劲往上揩了一把，四下张望，这才发现车已经驶到机场高速的入口处，风大雨大，果然已经戒严封闭了。
　　眭雍哲闻言一怔，随即也回过神，撇过脸笑笑，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想事情走神了。心里总惦记着老莫，不知不觉又往这条路走了。”
　　冷雨凄寒，天空压沉沉的一片，漆黑如墨，又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闻静心中不免开始焦急。
　　“那过了江去吃饭吧。”杜兰庄看了看腕表，平静地说道：“这里又不能掉头。”
　　眭雍哲按下车窗，向关卡的警察出示证件，警察接过一看，连忙行了个礼，命令放行。
　　黑车飞驰在空无一人的高速路上，路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雨水，一轧过去，两边飙起了细碎的水雾。
　　闻静终于坐不住了，怯怯地问道：“杜老师，我们要去哪里？”
　　“江边有家火锅店，她百吃不厌，都六七年了。”还没等杜兰庄回答，眭雍哲已经在前面接口道。
　　“淋了雨吃点热的去去寒。”杜兰庄转过面孔向闻静补充道。
　　闻静一听急了，慌忙摆手：“不行不行，开车送我本来已经添麻烦了，怎么好意思再要你们请吃饭！”
　　杜兰庄随和地笑笑：“要不是开茬了路，你这会儿恐怕早到家了，该是我们不好意思。”
　　眭雍哲侧过脸，打趣道：“知道你的心思，我可是故意开茬路的。”
　　杜兰庄浅笑着对闻静说：“眭教授和我都属于进了高级餐厅要添堵的人。”她朝前倾过身子，一手放在眭雍哲的后椅背上：“在温嫩登的时候，他觉得烤木薯粉好吃，就连续吃了一个月。搞得人还以为那儿闹饥荒呢。”
　　“你知道吗……”眭雍哲也笑着回头，眼睛亮亮的，好似终于谈到了感兴趣的话题：“那次在餐馆，隔壁桌是个当地的德国女人，一口气吃了整只鸡，就那样往火上一烤，熟了便吃，连盐都不搁。当时我就想，这人肯定打不过。”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平日上课，闻静和同事们只见到他淡定内敛的一面，没想到谈起在国外的点滴经历，并不似今日的丰功业绩，仅是一些零散的街头趣闻，他都那样饶有兴味。
　　闻静微笑地望着他。
　　直到日后岁月渐长，阅历剧增，她也慢慢明白，这要是一段多么快乐自由全然没有忧愁的日子，才能成为日后恋恋不舍的谈资，才会流露出那么怀念的表情。
　　否则，失望够了，伤心够了，又或者捱够了，即使过程再美好，也会成为不愿提起的痛。
　　车内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三人说着话，过江又走了十来分钟，直开到一幢民房前停下。
　　杜兰庄和闻静撑伞下车，先到店里落座，眭雍哲去找停车位。
　　很简单的一家火锅店，生意也不是特别好，稀稀拉拉摆了几桌，清静地很。
　　“我啊，大学毕业那会儿，对，就是在你这个年纪，第一次上这儿来，就吃上瘾了。”杜兰庄端详着手边的菜单，说道。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意外却多得让闻静来不及消化。一直以为围绕王子公主的应该是烛光摇曳，衣香鬓影，红酒松露的高华生活，没想到如此随性。
　　“你跟眭教授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吗？”一路聊过来，大家似乎拉近了些距离，闻静放大胆子，试探地问。
　　杜兰庄坦率地一笑：“他啊，那时候的名气就已经传遍了国内整个建筑界，以师兄身份回校作演讲。”她的眼神渐渐温柔起来：“有那么多女生爱慕他，见到他的车就会尖叫，只有我偏不待见他……”杜兰庄恍惚地追忆起往事，嘴角上扬，竟微微露出一丝甜蜜留恋的神情。
　　“在说什么呢。”眭雍哲已经停好车，大步从门口走进来，将车钥匙往桌上一搁，坐下饶有兴味地问道，眼神明亮，令人心折。
　　杜兰庄微微一笑，指着闻静半真半假说道：“说这小姑娘像我，就像那时候，人人都把你当偶像粘着缠着，比追星还夸张，只有我是正常人。”
　　她的语气中仿佛带着一丝小得意，眭雍哲转过头，只是宠溺地望着她笑。
　　闻静的面孔却微微灼热起来，心里有点惭愧：她把我说得太好了，我也想追着粘着他。可是，我不敢。
　　不敢奢望太多，这样是最好的，坐在他身边聊聊天，说说话，就已经满足了。
　　闻静心虚地垂下了头。
　　眭雍哲随手翻开菜单，抬头吩咐服务员：“请来一份生菜。”
　　“闻静刚点了。”杜兰庄接口道。
　　眭雍哲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服务员：“宽粉点了吗？”
　　“已经点了，先生，是这位小姐点的。”服务员指一指闻静。
　　见差不多，眭雍哲欲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临了又忽然顿住，将菜单半空不实地握在手中，补充道：“再来份面筋。”
　　服务员一愣，滞了滞，并未立刻接住菜单，连杜兰庄也忍不住奇道：“咦，你们两个的口味还真像，都点一样的菜。”
　　也许说者无心，可听者有心。眭雍哲和杜兰庄都没在意，闻静却尴尬极了，脸烧得通红，一种暧昧难堪的情绪顿时盘绕在心口上。
　　听了那样的话，便会不知不觉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成真的了。
　　那时社会上都流行“小三小三”地喊，她也厌恶的要命，却没想到自己也会陷入天人交战的境遇，可偏偏又不具备小三那种天生丽质，劈荆斩棘的上进心。
　　做不了圣人，又坏不彻底。人就是这点可悲。
　　服务员机灵的一把接过菜单，一句“稍等”后便速速离去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闻静咬咬牙，忽然抬起头，唐突地问道。
　　她要坚定自己成为“好人”的决心。仿佛他们不结婚，是违背世俗伦常的事。她难以想象，要是这样的有情人都不能终成眷属，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真正的幸福可言？
　　没料到闻静问得这么直接，杜兰庄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眭雍哲却低下头沉默片刻，随后从桌沿边轻轻握住杜兰庄的手，深深注视着她，很认真很郑重，似在作某种承诺，一字一句说道：“拿到普里兹克，我们就结婚。”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分外坚定。窗外雨声扑簌，细腻温静，闻静心中一动，只觉得有一双小手轻轻按住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徐徐揉抚。
　　她也渴望有个男人像他一样，树一般的男人，为她撑天遮荫，令她落地生根。
　　外面的世界炸了，蹋了，末日了，毁灭了，只要两人在一起，岁月仍静好，现世仍安稳。
　　闻静的眼角已经微微濡湿。
　　杜兰庄缓缓低下头没有说话，眭雍哲仍没有松开她的手，沉声问：“你不信我？”
　　杜兰庄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若无其事地笑答道：“我当然信你。”可并未显露出多少欣喜的表情。
　　“我今天很高兴，真的。”杜兰庄随即定了定神，用力扬起精致的面孔，环视二人，真诚地说道：“这份高兴，是由你们带来的，我要谢谢你们。”
　　“我们？”闻静指住自己的鼻子，很是不解，抬头张望眭雍哲，却见他的目光落在杜兰庄身上，只微微勾起了嘴角。
　　火锅氤氲的热气不断冒上来，鼻尖被薰得通红，闻静终于忍不住，讨厌地揉一揉，露出一副娇憨的神态。
　　“是的。”杜兰庄望着她，目光流转，平静温和地说：“其实，我根本不爱吃火锅，从来都不爱吃。”
　　“你只是怀念吃火锅的时光。”眭雍哲淡淡接口道，似是而非地笑。
　　“呵……”杜兰庄瞟他一眼，露出一个“你又知道了”的表情。她的一颦一笑都似经精雕细琢过，远远看去好像一幅画，赏心悦目。
　　“菜来了，你喜欢吃的豆腐条。”眭雍哲忽然掉转头，左顾而言他。
　　火锅菜陆续端上来，闻静一向吃得淡，被调料辣得猛吸气，连眼泪也快要辣出来了。
　　见他二人都若无其事，闻静不愿再出丑，夹起土豆片便大口咬下去，一边直吸鼻子，连声说：“啊，这土豆很软很糯呢。”
　　忽然，一只手轻轻拿下她的筷子，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她的鼻下：“太辣就别逞强。”
　　闻静愕然抬头，就见到眭雍哲温和的微笑，似把她当小孩子看：“擦干净脸，女孩子吃饭要斯文点。”
　　他转身对服务员说：“麻烦拿点清汤过来，谢谢。”
　　闻静恍惚地低下头，慢慢擦去脸上的狼狈，只觉得心中暖烘烘的，柔软的纸巾缓缓顺着面颊蜿蜒盘转，仿佛上面还余有他的体温，也一并温暖了她。
　　雨一直下到十点多才停，眭雍哲到前台结完帐，便去取车。闻静随同杜兰庄站在门口等车，见她回望了好几次店字招牌，目光中流露出恋恋不舍之情。
　　闻静觉得好奇，她所拥有的人生都是最好的，有了那个人也是锦上添花。为什么会单对一家破落火锅店念念不忘？
　　车来了，两人上车，可怀心事，一语不发，眭雍哲打开收音机，慵懒的蓝调瞬间回荡在车厢内。
　　湿漉漉的夜里，空气静谧，人心浮荡，地面上倒映出霓虹灯的缭乱光影，繁华背后的落寂。车在空旷的大马路上飞驰着，也许经过的只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道， 路人眼中的过客，却已是另一些人的一生一世。
　　杜兰庄问闻静住哪儿，闻静报出小区外面的那条街道：“送到那儿就行了。巷子里不好掉头。”
　　眭雍哲却断然道：“不行，太晚了，送你到家门口。”
　　闻静只好说出了门牌号码。果然，车一驶进巷口，就同路边的电线杆擦到了。
　　“没事吧。”杜兰庄轻声问道。
　　“没事。”眭雍哲没有回头，末字声音一沉，语气微异。
　　磕磕碰碰，车总算驶到了闻静家的那栋楼前。闻静谢过二人道别下车，借着微弱的路灯，只见车身上已被刮掉了几道漆，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想探身对驾驶座上的眭雍哲说两句道歉的话。下一秒，却见他一语不发，立马发动引擎，倒车的“嘟嘟”声响起，闻静只好硬生生地将话咽下肚里。
　　看来真的是添麻烦了，闻静心中怅然。车尾灯在漆黑的夜中耀着，就像两只凄枉的红眼，她目送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家。
　　闻爸闻妈第二天一早还要摆摊，每晚八点半就要上床睡觉。闻静知道，许多中规中矩的父母都有这个习惯——好像夜生活贫乏才能彰显出正经人家的作派。
　　她掏出钥匙，回到自己的房间，经过这一晚，心里总感到有些异样，微微跳跃着——要是那班同事知道她今晚不但同眭雍哲说了话，吃了饭，还被他关心过，会不会要了她的命？
　　少女的虚荣心总是可笑又可怜的。
　　她睡不着，辗转反侧，索性一咕噜爬起来从书架中抽出《你一生最好的时光》，重新翻起来。书买来只看过一遍，因为她觉得伤感美好到让人不忍再看第二遍——一遍足令人难已忘怀。
　　眭雍哲和洛瑶也曾各自经历过激烈难耐的内心挣扎。
　　……
　　……
　　“让我做一个躲在你身后的女人，等你有时间的时候来‘垂幸’我，即使睡在我身边，你也要想好对电话撒谎的借口。在人前我们要装作陌生人，在人后我们却是有实无名的夫妻……”
　　“如果我是个好人，就不会宁可赔掉幸福也要争权夺利！如果我是个好人，就不会一边和咏欣讨论终身大事，一边还对你抱着非份之想……”
　　“眭雍哲，我们分手吧，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小瑶，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会失去你？总觉得你有一天会离开我？总觉得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随时想要跟我说再见……”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就证明你爱我吗……”
　　“我怎么会不爱你？我怎么会不爱你？要是我不爱你，我们的过去算什么？又算什么……”
　　……
　　……
　　“啪！”闻静猛然合上书，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静静吸气。
　　可憎的误会，家族反对，生死病痛……每当看到这些，都会觉得是世界上最痛心残忍的现实。
　　那样相爱，也没有到老。
　　可在没有任何外界阻挠的情况下，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难道不该是最顺利成章的事吗？——就像眭雍哲和杜兰庄那样。
　　闻静将书搁回书架，躺下蒙上被子，在睡着前的那一刻，忽然这样想到。
　　




13

13、第十三章 ... 
 
 
　　第二天一早，闻静在教学楼前撞上了一班同事。又是眭雍哲的课，个个都格外积极，早起早到。
　　大伙儿正赖在门口说着话，就看见眭雍哲停了车，匆匆往这边走来。
　　“眭教授！”女孩子们连忙叽叽喳喳地迎了上去。
　　眭雍哲朝大家温和地一笑，打了招呼。
　　经过昨晚一遭，闻静总觉得与他亲近许多，也不那么羞涩了，走上前去竭力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唤了一声：“眭教授。”
　　她想，他对自己的态度总归和对她们有点不一样了吧。
　　没想到，眭雍哲只是侧脸看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与陌生人打招呼那样，疏离且矜持。
　　闻静止住脚步，僵在原地，只觉得有盆当头冷水，将自己满腔莫名的期待和兴奋全浇了个透心凉。
　　一霎那，她意识到自己未免太天真了，以为一顿饭，几句若有若无的话语，就能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凭什么？！对呵，凭什么呢？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对她的微笑和关心不过是出自良好的礼貌和修养，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的一种优越感。
　　他有车有钱，想为谁挡雨都可以。而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得选，唯有默默接受。
　　她看得那样重，而他，已经不记得了。
　　同事们全“哗哗”的随眭雍哲进了教室，只留下闻静还惘然若失地立在原地发愣。
　　直到小绿出来，大声喊她进去上课，闻静这才回过神，怏怏地走进了教室。不出意外，座位又全被占完了，她只好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一堂课下来，眭雍哲在讲些什么，她全没听进去，心中既失望又迷惑，恍惚间，一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没有课，同事们七七八八地散了。杜兰庄昨天口头布置了作业，谁也不愿当面交给她，全都叠在闻静面前，用意再简单不过——要她去跑这一趟。
　　去就去，闻静倒不在意，很愿意去找杜兰庄，觉得至少比跟同事相处愉快多了。
　　正是下午上课时分，系办走廊上静悄悄的，闻静捧着一大摞簿子吃力地往前挪着，一间一间找杜兰庄的名字。
　　忽听“啪”一下，房门大力拉开的声音，只见不远处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其中一间办公室里退出来，正匆匆往电梯口走去。
　　那个背影闻静是熟悉的，是眭雍哲。
　　闻静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忽见杜兰庄跟着从办公室里小跑出来，神情也颇焦急。
　　“雍哲，我跟你一起去！”杜兰庄追上去，低声唤道。
　　闻静的视线被高叠得簿子遮住，看不真切，只听见眭雍哲的声音说：“我一个星期以后就回来，别担心。”
　　“那普里兹克呢？”杜兰庄说话一向轻柔温润，听得出是真急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到那个时候，结果不就出来了么。”闻静使劲拨开眼前的簿子，看到眭雍哲走进了电梯里，杜兰庄背对着自己，仍是一身黑，长长的头发垂在腰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杜兰庄好似仍不放弃，欲从楼梯追下去。闻静疾步跑上去，一声唤住了她：“杜老师！”
　　杜兰庄渐渐转身，神情很迷惘，似乎匆忙间辨不出声音的来源。她急着去办事，被闻静打断，有点恼，但修养极佳，只轻轻问道：“什么事？”
　　闻静走上前去，望着她，视线慢慢落在她的脚上，吞吞吐吐地说道：“你……的鞋子穿错了。”
　　平日里杜兰庄自己也开车，闻静听同事们私下议论知道是一辆宝蓝色的Mini。她穿高跟鞋上班，就在办公室放一双平底鞋。
　　此刻，她的右脚仍穿着高跟鞋，左脚却套着平底鞋，大概真的急坏了，一高一低走了那么些时候，竟浑然不觉。闻静还没见她失态过。
　　杜兰庄倒没有露出多少尴尬的神色，只是低下头发了一阵愣，最后咬一咬牙，好似做了决定，弯腰脱下鞋子握在手中，赤着足轻轻巧巧地闪进了办公室。
　　闻静随即跟进去，杜兰庄回过神看见她手中的一沓簿子，淡淡说了一句：“哦，是昨天的作业。”
　　“嗯。”闻静点点头，将簿子搁在办公桌上，见她手中仍紧握着高跟鞋，侧过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不去找随教授了吗？”闻静试探性地问道。
　　杜兰庄回过头，望着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知道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杜兰庄牵了牵嘴角，这才将高跟鞋放回鞋柜，换上平底鞋平静地说道：“不去了。”
　　“哦。”闻静低低地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她感到一种不协调的东西从刚才蔓延到现在，但具体又说不上来，脑子里就像塞了一团麻。
　　“还有事吗？”杜兰庄脸一偏，问道。
　　闻静傻傻地摇了摇头。
　　“对了，眭教授去朗特了。你通知大家，这星期的《建筑设计》都改成观摩课。”杜兰庄想一想，补充道。
　　“他刚才是要去机场？”闻静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老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话。
　　杜兰庄点点头：“是的。工程出了问题，他要过去修复。”
　　“没事吧，你们刚才……好像很着急……”闻静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没事。”杜兰庄一笑，摇了摇头，可声音很怪。
　　这一刻，闻静忽然觉得她的神态和姑姑很像，平静的笑容底下掩着一种欲语还休的落寂。
　　想到这里，闻静不禁戚戚然。
　　“怎么了？”杜兰庄发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闻静回神，大力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杜老师挺像我姑姑的。”
　　杜兰庄听了一愣，随即低下头笑一声，半自语道：“是么，我都能做你姑姑了……” 带着疑问式，语气惘然，
　　闻静急了，真恨自己嘴笨，连连摆手解释：“不不，杜老师一点都不老……我是说姑姑只比我大没几岁，很年轻……杜老师比我姑姑还小呢……”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没办法，咬一咬牙硬梆梆地总结了一句：“杜老师只比我大了五六岁嘛。”
　　杜兰庄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静静地说道：“可是，你知道吗？这五年不是普通的五年，而是女人一生最好的时光。”
　　“哦……”闻静懵懵懂懂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眼光一溜，就落在了桌面的镜框照片上。
　　是杜兰庄和眭雍哲的合影，背景是铺陈闪耀的满地星光。
　　杜兰庄伸手取过相片，缓缓说道：“这一年我二十岁，雍哲第一次被提名普利兹克，香港换机，顺道去看望他大哥。在太平山顶照的，山下的灯就像一粒粒钻石……”
　　闻静恍然，原来那不是星星，而是蜿蜒不息的璀璨灯火，真是美景如画。
　　杜兰庄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凝视着照片说道：“很漂亮吧，我也觉得这是我去过最美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在最快乐的时候到过的……我们都很快乐，雍哲也是，一大家子里就数同他大哥最好，我从没见过感情这么好的兄弟。可不知怎么的，后来一下子就淡了，都不相往来了……一切都好像很遥远了……”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后半句已流露出凄惶之意。
　　她一向是个懂得掩饰情绪的人，但今天对着闻静，话似乎多了些。
　　“杜老师，你不开心啊？”闻静探过身子，很小心地问。
　　杜兰庄笑一笑，注视着她，半真半假地问道：“你相信时光会重来吗？”
　　“这……好像不太可能吧。”闻静为难地说道。她虽笨，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杜兰庄没有说话，将照片从镜框中取出，顺手塞进了抽屉里。
　　闻静感到她今天很奇怪，又不好贸然开口问，念头转了几个来回，只好像个小呆瓜似的站在一边嗫嚅道：“杜老师，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杜兰庄看了一眼窗外，天气阴沉，似又是一场暴雨将至，回头问道：“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我这儿有一把。”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折伞交给闻静。
　　闻静讷讷地接过伞，觉得很不好意思，半低着头问道：“那你呢，杜老师？”
　　“我还要写一篇报告，晚点再走，没关系。”杜兰庄温和地说道。
　　说话间，她已经将闻静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那我走了，杜老师再见。”闻静见状，只好同她道别。
　　“再见。”杜兰庄点点头，神色平静。
　　走到楼下，天色已经很暗，系大楼中点点灯火都亮了起来。闻静禁不住仰面望向杜兰庄办公室的那扇窗户，只见仍旧墨黑一片，透着渐渐冷却的空洞和寒意。




14

14、第十四章 ... 
 
 
　　闻静一进家门，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她站在门口犹自怔了一会儿，才拍胸口暗自庆幸。
　　“我还刚想着要去接你呢。”下一秒，熟悉清越的声音便传入耳际。
　　闻静立马转身，惊喜地叫一声：“姑姑，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妈从厨房间探出脑袋，不满意地刮了女儿一眼，似有怨言。
　　闻柳芳微笑地接过闻静手中的伞：“刚下飞机，给你带点吃的过来，你妈说你还在学校。”
　　闻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面色稍霁，不咸不淡地对小姑子说：“吃饭吧，吃完了饭再吃你带回来的水果。”
　　闻柳芳拎起包，一脸抱歉地说：“我不吃了，约了朋友。”
　　闻妈脸色不怎么好看，闻静看了看窗外，奇怪地问道：“下这么大的雨，还要出去吗？”
　　“嗯。”闻柳芳点点头，走到玄关穿鞋：“很多年没见了，从武汉过来的朋友。”
　　闻静看见母亲的神情忽然变得不屑起来，一语不发转身钻进了厨房。闻柳芳只是笑笑，好似并不介意。
　　闻柳芳走了，闻妈一下从厨房里出来，“哼”了一声：“去泰国了不起啊，除了人妖有什么好看的，谁稀罕吃她的水果！”
　　“妈！”闻静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老妈又哪根筋不对路了。
　　闻妈一边摆菜一边还在喋喋不休：“什么朋友，还很多年没见的？分明就是相好的，怕丢人又不敢说……”
　　闻静听不下去，小声回了一句：“相好有什么可丢人的？为什么不敢说？”
　　“你啊！”闻妈没好气地停了动作，用油汪汪的手指戳了戳女儿的脑门：“这么傻怎么嫁得到好老公！”
　　闻静呆若木鸡地立在饭桌边，鼻端不断飘来的浓重油腻味，令她有些反胃。
　　她一声不吭，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吃完饭，闻妈将闻柳芳带回来的热带水果吃了个遍，站起来刚想收拾碗筷，又忍不住教训道：“听说，现在像你这种饭前不帮手，饭后不洗碗的姑娘，是最嫁不出去的！”
　　唠叨归唠叨，闻妈还是捧着饭碗进了厨房，“哗哗”的水声很大，有一瞬间，闻静还以为窗外的瓢泼大雨下进家里了。
　　嫌我碍眼，生我出来干嘛！闻静忿忿地低下头。 
　　没有喜欢的人，我这辈子就不结婚！她孩子气地想，随而又羡慕起姑姑来，一个女人能自己养活自己，有自由，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多好。
　　八点多，雨还在下。闻妈上床睡觉了，闻静从柜子上取过雨伞，径直就往闻柳芳家里走去。
　　闻柳芳出来开门，见到是她，反而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你朋友呢？”闻静将雨伞搁在玄关上，无精打采地问道。
　　“她执意要住酒店，留不住，没办法。”闻柳芳关上门，淡淡解释道，神色却一片黯然。
　　“呵，好朋友还那么见外？”闻静惊讶道。
　　闻柳芳一怔，面孔上闪过一丝伤感的表情，似隐忍住不发。她坐倒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这几年她的生活一团乱，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后来去了武汉……”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最后一句几乎哽咽住了。
　　闻静一惊，想必姑姑同这个朋友的感情十分深厚，不然也不会这样动容。
　　“她怎么了？”闻静做到闻柳芳身边，轻声问道。
　　闻柳芳抬起头，强颜道：“也没什么，爱错了人。”
　　闻静忽感胸口一紧，似千言万语都抵不过“爱错了人”这四个字沉重，字字千斤，每一记都压在她的心头。
　　“他们也不是不相爱的，可万事面前，爱情总要排在最后……”闻柳芳静静说道。
　　“不。”闻静固执地摇一摇头：“眭雍哲和洛瑶就不是，书里说，虽然最后他们分了手，可爱情将永存。”
　　“所以，那只是小说。”闻柳芳看了侄女一眼，如是说道。
　　闻静忽感这几天的心绪终于有了倾诉对象，她郑重地坐起来，神情颇为激动：“可是，姑姑，现实中的眭雍哲更完美……”
　　她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事情讲给闻柳芳听。
　　“所以，在书中伤心够了，想到现实中寻找点安慰，证明生活还是美好且充满希望的。”闻柳芳望着她，说道。
　　“不是寻找，是亲眼看到的，是事实。”闻静指一指自己的眼睛，理所当然。
　　闻柳芳笑了，岔开话题：“师姐找我接了个活，要出去一段时间。”
　　“又要出去？”闻静泄气地倒在沙发上，喃喃道：“避难所又没了。”
　　闻柳芳侧过脸问：“你妈又逼你相亲？”
　　“嗯。”闻静恹恹地点了点头。
　　闻柳芳转身将钥匙塞进她手中：“避难所还是有的。可我希望……”她抬起头看着闻静，一字一句说道：“我希望，你最终的避难所是你心中的‘眭雍哲’。”
　　“就像你希望有人是你的白瑞德一样，是不是？”闻静朝她挤眉弄眼：“那可是我从前最喜欢的男人。”
　　闻柳芳呆呆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摇一摇头，平静地说道：“没人是我的白瑞德。”
　　“咦？”闻静一怔，感到话有语病，却无从挑起。
　　在她愣神的当会儿，闻柳芳已经站起来，说道：“雨那么大，睡在这儿吧，我明天一早要走。”
　　说着，她已将新的被褥铺好。闻静走过去真诚地说道：“姑姑，你回来以后，我把书借给你看。”
　　“什么？”闻柳芳回头，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一生最好的时光》，你看看吧。”闻静恳求：“看了就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了……”
　　闻柳芳哭笑不得：“我要靠一本书来告诉我……”她好似想起什么，忽然不说话了，随即无所谓地一笑，已不打算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过身继续铺被褥。
　　闻静不乐意了，走到床沿边坐下，晃荡着两条腿，不作声。
　　“早点睡。”闻柳芳拿出新的睡衣放在床头，关上门出去了。
　　少女的心事她未尝不曾经历过，回想起来，是温柔的感触，除了怀念和与惯性生活对抗时一点点小小的抚慰，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东西了。
　　可屈指算来，不过四五年的时光。
　　爱一个人，爱他所有所有。那么恨一个人呢？连心痛他的隐忍求全都难掩。
　　说到底，还是爱他的。
　　人生，真是绝望透顶呵……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在护城河边看到燃烟花，无端端想起利罡和阿花，相隔一年，不知他们在此时彼处，看到了这场烟花没有……现今可好？
 凉秋，十分想念。




15

15、第十五章 ... 
 
 
　　夏天最不缺的就是暴雨。
　　下午刚上完课，本来天空还是亮堂堂的，等大伙儿走出教学楼，忽然乌云密布，是大雨将至前最让人窒息的压闷。
　　没带伞的同事们都慌了神，匆忙散了，急急去赶公交车。
　　嘿，我今天带雨伞了。闻静扬起面孔，得意地想，悠悠然朝校门口踱去。
　　还在半道上，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闻静连忙撑开伞也不顶事，风大雨大，横扫过来，一条白裙子很快被打了个精湿。
　　她擎着小伞，就像风摇雨摆中的一叶扁舟，扑腾地可怜。闻静艰难地向前挪着，刚才的得意劲儿全被浇灭了。
　　忽见路边停着一辆宝蓝色的车，一个背影窈窕的女人正举着伞，站在车头翻起引擎盖专注地察看，双脚连带着一双精致的白色平跟鞋整个儿泡在雨水当中，却浑然不觉。
　　“杜老师！”闻静已经失声叫起来。
　　女人转身，望见她，也是一愣。
　　闻静三步并两步，避开水坑，跳着脚跑过去，只感到溅起的雨水全都顺着小腿滑进了鞋里，冰凉刺骨。
　　“车坏了吗？”周围全是“哗哗”的雨声，闻静只好朝杜兰庄大声叫道。
　　“是啊。”杜兰庄点点头，微微蹙眉：“刚开出没几步路就熄火了。”
　　“我替你撑着吧！”闻静指指引擎盖说道。
　　“不用了，我已经打电话叫拖车了。一会儿雨更大，你快回家吧。”杜兰庄婉言谢绝。
　　闻静见她一身湿，神情却很沉静，微微抬高了下巴，目光清幽，似冷眼观望这万丈红尘，越发显得纤丽脱俗。
　　闻静心生恻隐，举高了伞，就往她头顶遮去。
　　杜兰庄一触动，客气地推却道：“不，不，你那半边都淋湿了。”
　　闻静的倔强劲上来了，很认真地说道：“杜老师，上次下大雨你也帮过我，我虽然没有车，可帮你遮雨的力气还是有的。”
　　杜兰庄无奈，只得任她撑着引擎盖，俯身察看，随而对闻静说道：“我到后面去拿起子。”
　　“我去！”闻静一把将伞塞进她的手中，一个人冒雨冲了出去。
　　就在杜兰庄愣神的一会儿，她已经拿着工具浑身湿漉漉地冲回了伞下，交到杜兰庄手中，大口喘气冲着她笑。
　　雨水顺着闻静的面庞滑落，纠结的湿发贴在面孔两侧，眼神清澈而又明亮，衬上天真纯净的笑容，使人不由自主想起一切美好清纯的东西。
　　杜兰庄倏的别过面孔，转身弯腰试了几下火花塞。拨弄了半天，她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好了。”
　　“能开吗？”闻静凑过身子问道，凄风冷雨，她的声音有些微微发抖。
　　“大概可以，火花塞有反应了。”杜兰庄说着，轻轻推一推她：“来，先上车再说。”
　　闻静着实感到冷，只想有个暖烘烘的地方躲一躲，也不犹豫，就跟着杜兰庄上了车。
　　杜兰庄打开雨刷，车缓缓开动了。她关切地看闻静一眼：“你都淋成这样了，先到我家换身衣服吧，时间久了当心肺炎。”
　　闻静只觉得杜兰庄就像姑姑般亲切，对她全盘信任，顺从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杜兰庄只住在市区的一套小公寓中，一室一厅，陈设很简单。闻静一进屋，漆黑的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了？”杜兰庄转身问道。
　　“没有，我……”闻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跟眭教授一起住电视剧里的那种大房子。”
　　“我们没有同居。”杜兰庄找出一条毛巾仍给闻静，回身又补了一句“未婚同居只会叫人瞧不起。”
　　闻静一怔，连忙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杜兰庄神情缓和下来，似乎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指一指浴室：“快去洗澡吧，小心着凉。”
　　闻静家的卫生间只装得下一个莲蓬头，她还是第一次在浴缸里泡澡，舒服得都不想起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她才起身穿上杜兰庄搁在架子上的干净衣裳。
　　赤着脚走出浴室，客厅里静悄悄的，杜兰庄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闻静往沙发上一靠，大概热水中泡久了，昏昏欲睡。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几上，停顿了几秒钟，没有移开。
　　那是一份英文公函。
　　闻静好奇的伸出手掀起引言章，下面竟是一份照式照样的中文信件。她想若是私密信件，杜兰庄一定不会明晃晃地搁在客厅，就没在意，举起信读起来。
　　原来是日内瓦一间室内设计工作室的一份聘书，日期就在下星期。
　　闻静整个人倏的坐起来，神经一下绷紧了，她敏感地觉察到不对劲，又细细将聘书看了一遍，顿时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杜兰庄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她僵坐在沙发上发呆，刚想询问，一下见她手中的公函，也滞住了。
　　好半天，还是闻静先开口问道：“杜老师，你要去瑞士啊？”她声音干涩。
　　杜兰庄平静地点点头，坐下来说道：“这间工作室专门以室内设计出名，我一直很向往。这次，我爸爸的一个朋友同他们有业务上的往来，推荐了我，机会难得。”
　　“那……那你不教我们了？”闻静呆呆地问道。
　　“系里的好老师那么多，他们的水平更高。”杜兰庄望着她，柔声说道。
　　“你走了还会不会回来？”闻静感到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孩子气地质问道。
　　杜兰庄低下头想一想，终于说道：“不知道，看发展吧，发展得好也许就不回来了。”
　　“你走了，那眭教授怎么办？”闻静绝望地望着她，只感到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杜兰庄转过脸，不说话，过了很久低声说道：“我们已经过去了。”
　　闻静的脑子顿时“轰”一声炸开了，目瞪口呆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们要分手？为什么？”
　　杜兰庄静静地说道：“因为眭雍哲爱的是从前的杜兰庄，不是现在的我。与其自欺欺人下去，不如有个了断。”
　　闻静听不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结局不是这个样子的！书中的爱情已经够让人伤心，现实生活中应该有完美的结局！
　　要是他们分了手，那么她所坚守的信念将全盘坍塌——她心中的理想人生。
　　闻静一个激灵，不管不顾地握住杜兰庄的手，连声哀求道：“不，杜老师，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闻静……”杜兰庄想不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愕然地看着她。
　　换作平常女人，怕早带着窃喜的神态，作“啧啧”状：看，就知道你们长不了——她们要不起，别人也一样。
　　杜兰庄做事向来有主见，并不打算对旁人多费口舌，无意间被闻静得悉，想来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就带过去了。
　　横竖都是个死局，不如姿态漂亮一点，提早抽身。远见在命运面前，恐怕也只能作作妆点的手段，派上这点用场罢了。
　　可小姑娘情绪激烈倒是杜兰庄始料未及的。而她和她不过只有短短一段时间的师生关系，甚至连感情都谈不上。
　　见杜兰庄不说话，闻静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忘了眭教授说的吗？等他拿到奖，你们就结婚，你不信他？” 
　　“我不是信不过他。”杜兰庄顿一顿，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信不过人性和命运。”
　　“我不懂……”闻静拼命摇头，悲哀而又绝望。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结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认为他还会得普利兹克吗？”杜兰庄撇过脸，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
　　“厄……”闻静瑟缩了一下，手指抠紧沙发坐垫，掐进去，像是怕极了，竭力想抓住些什么实在的依靠。
　　杜兰庄的眼光落在虚无的远处，继续说道：“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当理想主义的光芒一旦破灭，他的世界就会全盘倾塌。到那时，色衰而爱弛，我不想搞得以杯盘狼藉收场，彼此折磨。毕竟，有过美好的开始，谁也不想看到一个难堪的结局……” 
　　“不懂……我还是不懂……”闻静带着哭腔，急切地乱摇头，不想听杜兰庄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气愤，恼火，但不知道该去气谁，该去怪谁。
　　“不懂吗？不要紧，很快就会懂了。”杜兰庄凝视着她，良久良久，才伸出手轻抚她的面孔，低声叹息：“红颜……真是红颜……”
　　“杜老师！”闻静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扑到她跟前，声泪俱下：“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跟眭教授分手！”
　　她已经绝望透顶，毫无办法，哭得嗓子都哑了，语无伦次着：“不，不，书上不是这样说的……”
　　“书？什么书？”杜兰庄疑惑。
　　闻静灵光一闪，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急忙定一定神，顾不得擦干眼泪，抬起头强自镇定道：“我明天拿给你看……不，现在就回去拿……《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男主角和眭教授同名同姓……最后两人还是没在一块儿……杜老师，你们不能再这样了……这太叫人伤心了……”她越说越激动，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说的有一句没一句，完全没有逻辑，可杜兰庄已经听明白了个大概。
　　她弯腰替闻静擦干净眼泪，柔声说道：“你起来。”
　　“唔……”闻静抱住她的腿，仍拼命摇头：“除非你答应不跟眭教授分手，我就起来。”她抬眼巴巴地望着杜兰庄：“你要怎样才肯留下来？我跪下，我求求你了……”她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已经泣不成声：“你和眭教授都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不会是这样的……要是你们都不能在一起，那这个世界真是太绝望了……呜……”
　　分手的是他们，最难过的人却好像变成了她。
　　“你先起来。”杜兰庄一用力，连拉带扯将闻静拖到沙发上。只见她哭得太用力，眼睛肿得像核桃，流了一身汗，发丝沾着泪水和汗水杂乱地粘在面孔两侧，狼藉不堪。
　　杜兰庄叹一口气，轻轻拨开闻静额前的乱发，端详着她说道：“你知道吗？我要谢谢你，让我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什么？”闻静呆住，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杜兰庄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温柔：“是的，是你。你让我又看见了五年前的自己，刚认识雍哲的那会儿，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学业有成，又有个人人眼热的男朋友，最理想的人生。但是人会变，当年龄渐长，愿望一次次落空，知道原来理想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直到我见到你，才意识到时光不会倒流，我永远也回不去了，过去就是过去了。与其眼睁睁看着它残忍地幻灭，玉碎宫倾，不如及时刹车，学会接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是……不是的……还有更好的……”闻静孩子气地呜咽着，哭得一抽一抽，心底好像缺了一块，永远也补不回来了。
　　心中有一部分好像已经渐渐离她远去。
　　“傻孩子，”杜兰庄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心平气和地说道：“要是人人都能如己所愿，还要上帝做什么？”
　　“可杜老师，你还是爱眭教授的，是不是？”闻静抬起泪眼，固执地问道。
　　杜兰庄别过脸，恍惚地说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爱情敌不过太多的东西。”
　　闻静伏在沙发上无力地抽泣，思绪紊乱，脑子里像有一列火车驶过，轰轰作响，除了流眼泪，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怎么办呢？他们要分手，童话故事终于还是破灭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闻静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等一觉醒来，杜兰庄人已经走了，在她身上盖了一条毛毯，几上搁着张便条，用一枚戒指压住。
　　她请闻静代她把戒指还给眭雍哲。
　　闻静将戒指紧握在手中，冰凉的碎钻铬得她手指发疼。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忿恨，恨杜兰庄的决绝，竟连当面说话的机会都不肯。
　　窗外的雨停了，哭了一下午，又累又饿，杜兰庄也出门了，闻静不好意思再在别人家中耗下去，将戒指装入口袋，混混噩噩地掩上门坐电梯下楼。
　　橙红的夕阳照射出路人颀长深邃的背影，空气中流动着夏日黄昏特有的闷热烦躁，蒸干了她脸上的最后一抹泪痕。
　　正值下班时分，许多写字楼的小白领从格子间熙熙攘攘地涌出来，神色匆忙而冷漠。红灯亮了，一辆白车停下来，隐隐绰绰地望进去，男人正与身旁的女人在亲吻，多么绮丽的都市风景……
　　在这个城市中，不论发生什么，所有欣喜若狂，所有哀恸欲绝，也不过是个人的心灵震荡，与他人无关。第二天都得将一切轻轻掸去，不着痕迹地重新做人。
　　闻静迷迷糊糊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头一次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一直坚守的一些东西，原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16

16、第十六章 ... 
 
 
　　杜兰庄说走就走，她离职的消息很快在系里传了开去。
　　人们热烈地悄悄议论着，当然最重要的是猜测她和眭雍哲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出了变数。
　　有暗自窃喜的，有落井下石的，有不屑一顾的，有早知如此的……可就是没有一个是真正替杜兰庄着想的。
　　闻静不明白，就算他俩分了手，可是，她们呢，她们又何尝和眭雍哲在一起过？她们非但没有同眭雍哲在一起过，有些人甚至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她们只能这样默默，默默地倾慕着他，顶多再写几篇日记抒发抒发相思。既然她们都不能拥有杜兰庄曾经至少拥有过的，有什么资格七嘴八舌？
　　一个星期后，杜兰庄飞去了日内瓦。
　　闻静整个人变消沉了。原本糯糯的性子，不善辞令，现在更加寡言，一种半明不昧的东西悄悄爬上了少女清澈的脸庞。
　　廖红梅女士是第一个发现女儿变呆了的人。吃过晚饭，闻静回到房间，听见她跟隔壁的范师母站在楼道里说：“本来人就不怎么灵光，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好呦！你帮帮忙啊……”闻妈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不一会儿，闻妈也没敲门，径直推开门走进闻静的房间，一屁股在床沿坐下来，很认真地说道：“这次啊，范师母有个人保管你满意！”
　　“谁啊？”闻静低着头，闷声闷气地问。
　　闻妈可来劲了，像做推销一样倒了出来：“小范在数码城有家店面，隔壁那摊也是个小伙子，25岁，本地人，专给人做网吧生意的。老头子还差四年退休，老娘退休了在给人兼会计，家里有两套房子，一套80平方，一套120平方，你们结婚可以住120的那套……”
　　“妈……”闻静出声，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噢呦，又怎么啦！”闻妈警觉地瞪着女儿，好像怕她随时会出幺蛾子似的。
　　闻静很小声地嘀咕着：“把人家打听得这么清楚，就像放在电子秤上秤猪肉一样，论斤称量地卖……”
　　闻妈不高兴了：“不打听清楚，放心介绍你们认识啊？人家范师母是一片好心，你不要脑筋不清不楚的……”
　　“呵。”闻静仍低着头，轻轻说道：“我也知道范师母是怎么跟人家说我的。”
　　“嗄？”闻妈没听懂，疑惑地看着女儿。
　　“这个女的快20了，连一个对象都没谈过，高中毕业只念过一年进修班，现在在机关单位打杂做临时工。家里摆了十几年纽扣摊，条件不好买不起房子，老头子有腰肌劳损，老娘是家庭妇女……是不是这样？”闻静一口气说完，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母亲。
　　闻妈目瞪口呆地望着女儿，好半天才骂道：“有毛病啊！好好的又发什么神经！”
　　闻静坐在椅子上，倔强地紧咬住下唇不作声。
　　闻妈被气死了，指着她：“好，好，你要去北京，你要做狗屁不通的美梦，你要学你姑姑的样！好啊，有本事你去啊，我不拦你！可就别让人说我廖红梅不好好管管自己的女儿，弄得十三点兮兮，出去给人笑！”
　　在她眼里，女儿已经没救了。
　　闻妈站起来摔上门气急败坏地走了出去。
　　闻静受了一肚子闷气，鼓着腮帮子，心情更加低落，只感到生活是如此压抑且无望。
　　人，到底要怎样努力才能脱离现有生活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呢？
　　夜幕降临，白天的暑气尚未消散，令人烦闷，闻静索性穿上鞋，漫无目的地逛出了家门。
　　夜色辉煌，到处是热闹的人声。西瓜档前一只20寸的电视机“隆隆”作响，前面聚满了人头，手捧瓜片，兴致勃勃地在观看本地新闻——昨天他家死了一条狗，今天你家丢了一只猫。
　　人要是不把生活中的琐事放大三千倍，唏嘘怨怜，自欺欺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在伊拉克，有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在四川，有天灾，多少人流离失所；在这个繁华都市的角落里，有暗沟，有兽行，有一切不正当的手段，可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生活而已。
　　在这些伟大隐忍的痛苦面前，世俗的烦扰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多么微不足道。
　　可是，人们也并没有因此多快乐一点，痛苦仍像杂草般侵蚀着生命。活是活下去了，至于活得好不好，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不知不觉当中，闻静已经踱到了华清的校门口。华灯初上，学生们吃完晚饭三三两两结伴回教室自习，闻静跟在后头，沿着系大楼的小路一直走上去。
　　已经很晚了，系大楼里还一片灯火通明，每一格有亮光的窗户似乎都散发出无限疲倦。
　　“同学，签个字。”大楼传达室的老伯喊住了刚要进门的闻静，这是规矩。
　　“哦。”闻静摸了摸鼻子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忽然，她余光一扫，往上跳了几栏，一下呆住，随即一颗心狂跳起来。
　　顶栏赫赫写着眭雍哲的名字，他的笔迹闻静闭上眼睛也历历在目，很少有人写字那么用力，铁划银钩，刚劲有力，与他雍雅淡定的外表大相庭径。
　　闻静想都没想，就冲口问道：“伯伯，眭教授回来了？”
　　老伯似乎见多了这样的女学生，有些不耐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爱理不理地说道：“早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儿了？”闻静忙不迭问道。
　　老伯不高兴地看着她：“我说你这小姑娘不好好进去自习，专打听眭教授的事情干什么？你们这帮女学生哦……”他“啧啧”作声，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不断摇头。
　　闻静霎时就脸红了，知道他一定把自己看作是眭雍哲的爱慕者，步步紧逼，穷追猛打来了。
　　他已经回来了？想必二人已经摊过牌了。闻静咬一咬牙，霎时感到肩负重任——她要将杜兰庄的戒指还给眭雍哲。
　　两人分手，他的心里也肯定不好受，闻静于心不忍，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她走出系大楼，在校园里转了两圈，还特地去停车场找过，都不见眭雍哲的人和车。
　　或许真的离开很久，人早就走了。
　　闻静讪讪地想着，沿着小路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去。拐过两个十字路口，正在人行道上低头走着，忽见一辆黑色大车倒逆地横在人行道中间，车头是熟悉的W标志，离护栏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行人根本难以通过。
　　闻静的倔脾气上来了，不肯绕道，缩手缩脚地贴着车身擦过去。挨近了，只见车窗全部摇了下来，她不经意地往驾驶座上一瞟，随即惊叫出声：“眭教授！”




17

17、第十七章 ... 
 
 
　　他怎么会在这儿？
　　闻静睁圆眼睛，傻傻地愣在原地，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
　　只见驾驶座上的眭雍哲歪斜地倚向前方，白衬衣皱皱地揉在身上，领口松了两粒扣子，面孔压在方向盘上，僵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
　　闻静急忙探□去，连唤几声“眭教授”，都不见反应。
　　不会被人敲晕了头吧？！
　　闻静顿时慌了神，连忙将手伸入车内，拉开保险，打开车门，猫着腰，探过身去。凑近了，才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夹杂着淡淡的酒气，一波波地漾入鼻端。闻静心底似被小爪不经意地刮挠了一下，没来由的就是一阵轻痒。
　　原来是喝多了。
　　她倏然松了一口气，直起腰，静静观望着眭雍哲醉了的样子，一股异样的情绪自心中升起。
　　街边暗黄的路灯投下淡淡的光，打在他英俊而又略带疲惫的侧脸上，大概真的喝多了，神情恣意，眉头却紧锁，与平日里矜贵疏离的形象相去甚远。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叫人猜不出到底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黑暗中，忽见眭雍哲动了动，空间狭促，长手长腿似乎伸展不开，姿势很不舒服，下一秒就听见他发出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很细微，似在呻吟：“兰庄……”
　　灯影斑驳，四周一片寂静，闻静蹙着眉，感到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和杜兰庄分手，他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闻静就这样坐在副驾驶座上胡思乱想了老半天，才突然惊觉到与眭雍哲两人孤男寡女在车里已经共处了那么久。
　　她的反应总是慢半拍，身边的人喝醉了酒，没了动静，又是夜深人静，气氛暧昧……
　　想到这里，闻静顿时忸怩起来，面孔在黑暗中激辣地涨红了。
　　她猛地转身，决定下车。反正他只是喝多了，没有大碍。再呆下去，她只担心自己那只活该砍下来的小色手，就摸到眭雍哲脸上去了。
　　可还没等触到车门，突然，左边手臂一紧，闻静整个人就被猝不及防地扳了回去。
　　下一秒，她就感到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紧紧抵住自己的后背，一记用力，她便被按在车门上，后背铬到坚硬的车把手，疼痛万分。
　　一具高大的身躯随即压上来，将她钳制住，再也动弹不得。
　　闻静只感到天旋地转，兜头兜脸都是男人身上的凛冽气息，夹杂着酒气，热烘烘地喷在自己脖子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孔已经被一片滚烫贴住。
　　她呆若木鸡般任由他摆弄，已然震呆到忘记了挣扎。
　　眭雍哲伸手箍紧她，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扳正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闻静冷不防对上他的眼睛，害怕得浑身哆嗦，他不是喝醉了吗？为什么眼睛还那么亮，仿佛能看透她的灵魂。
　　两人的面孔只相隔一指距离，灼热的气息无处不在。
　　眭雍哲半眯着眼注视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随即俯□将额头紧紧抵在她的额上，闻静以为他要吻她，顿时一阵慌乱，本能地想挣扎，却无济于事，只好无望地闭上了双眼。
　　她心中闪过一丝悲哀，纵使眼前的男人完美到无可挑剔，万人爱慕，但仍有一个缺点——他不爱她。
　　世上再出色的男人，如果不爱她，都只不过是陌生人，她又怎能作践自己去爱一个陌生人？
　　可是，温热的触感久久未在唇畔落下，反而辗转到了耳根。
　　闻静只听见他喑哑的声音对着自己的耳心，沉声问道：“你，爱不爱我？”
　　“什么？”闻静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一颗心好似飘浮在半空当中，晃晃悠悠的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爱不爱他？
　　他把她当成了杜兰庄……
　　他分手买醉，照理说，就算当作安慰，她也应该说爱他。何况，有多少女人想当面向他表白，都苦于无奈。
　　“我……我……”闻静讷讷地望着他，如鹦鹉学舌般反复嚼着几个字，后半句话却如粗石般堵在喉口，无论如何也蹦不出来。她只是一根筋，说话从来都出自真心，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在这紧要关头，却迟疑了。
　　无论是书里，还是现实中的他，不是一向都是她的倾慕对象吗？为什么在这一刻，她却犹豫住了？
　　就在闻静愣神的当会儿，眭雍哲已经伏在她肩头低低笑起来，他起身，隔远一点死死盯着她有半分钟，目光闪烁，好像要将她穿透一样，忽然弯起嘴角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字一顿道：“你，不爱我呢。”
　　他神情倨傲，语气却无限寥寂。随即手一松，放开闻静，一骨碌又歪倒在了一边。
　　失去支撑，闻静整个人一软，差点要顺着座椅瘫下去。
　　她全身像筛糠似的在发抖，只感到自己像一个在盛夏跑步的人，浑身大汗，忽然把一双脚浸到冰水里，那刺骨的寒意从脚上迅速往上蔓延，至小腹至胸口直至大脑，可一颗心总算自半中央落了地，令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闻静平生从未感到犹如此刻般踏实过。她甚至感激眭雍哲将连她自己都把握不准的情愫，就这样一句话残忍地掀了开来，再也不留半丝假想余地。
　　她不爱他！原来……她不爱他！
　　真是可笑，她不爱他，又怕他做什么？。
　　魂魄稍稍落定，闻静产生了一种忿忿不安的心情，悄然看了一眼醉倒在身旁的眭雍哲，忽然又有点恨他。
　　这个男人，凭什么一眼洞穿她？！凭什么他说怎样自己就怎样？！最可悲的是，他说的话句句属实，连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都不给自己留下，残酷得可以。
　　这个狠毒的人，他以为随随便便就能看透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左右别人的心思？！
　　闻静牙关紧咬，心中犹如千百只小鼓在无律地敲打着，几股莫名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波波向她袭来，几乎头晕目眩。
　　她自小到大生活犹如一张白纸，从未经历过如此跌宕复杂的内心冲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想寻根探底，越不得果，越不得果，就越害怕，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中溜溜地打转。
　　闻静再也不忍想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赶快逃离这儿，逃离这个可怕的人，越远越好！
　　她冲动地一转身，一下打开车门，就欲下车。
　　忽听“砰”的一声巨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骑电瓶车的人连车带人扑倒在前方不远的马路上。呆了几秒钟的时间，闻静才抱住头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身旁的眭雍哲酒意全醒。
　　整件事情的结果是：辉腾的车门挂了，路人被撞成了脑震荡，眭雍哲和闻静被当作肇事者带进派出所，外加一条醉酒驾车的罪名。
　　在这盛夏即将离去的烦闷夜晚，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的开始。
　　




18

18、第十八章 ... 
 
 
　　派出所的民警见闻静年纪尚小，一副呆憨神态，进来的时候只在一边不断地哭，身旁的男人倒很英挺，气宇不凡，却蹙着眉一声不吭。
　　他们均在心中一口咬定眭雍哲不是好人，专靠一副好皮相拐骗不懂事的小姑娘，连带这个小姑娘也是受害者之一。
　　民警们和颜悦色地给闻静作了笔录，并再三告诉她在派出所不用害怕，要她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可问来问去，闻静只有一句话：我下车时没注意开车门，撞飞了人，他没有醉酒驾车。
　　民警们面面相觑，大概觉得着这个小姑娘实在冥顽不灵，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刚想站起来凶，监侦室的门被打开，一个女警匆匆跑进来在作笔录的民警耳边低语了几句，众人霎时就变了脸色。
　　民警站起来，将信将疑地扫了闻静一眼，最后无奈地说道：“走吧，有人保你了。”
　　闻静也不知道他的态度怎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战战兢兢地“哦”了一声，便拔腿就往门外走去。
　　“等一等。”民警又喊住她。
　　闻静只听他对女警吩咐道：“小黄，你送她到门口，免得局长说我们办事不周。”
　　一出大堂，就见眭雍哲远远地站在门口，酒醒后，恢复了一副淡淡的表情，身形颀长，气质雍雅，路过的女警纷纷撇过脸好奇地望他两眼，随即低下头抿着嘴走开了。
　　闻静忽然想到两个最俗气的字眼：好帅。
　　见到闻静出来，眭雍哲当面走了过去，神情平静，好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对话：“没事吧。”
　　闻静仰面望着他，摇了摇头，又小心翼翼地瞅一眼四周，悄声问道：“那个人……会不会死啊……”
　　眭雍哲见她一副余惊未定的模样，不禁失笑，刚想开口，忽见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人走到他身边，恭敬地喊一声：“四少爷，手续都办好，可以走了。”
　　眭雍哲点点头：“麻烦你，进叔。”
　　那个叫进叔的男人却仍立在原地，不肯离去。
　　眭雍哲奇怪：“还有事吗？”
　　进叔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地回道：“恐怕你要跟我走一趟江景湾了……”
　　只见眭雍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问道：“他来了？”
　　进叔点点头，一五一十地回道：“七点的飞机，大少爷也到了……”
　　眭雍哲移开视线，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走去。
　　闻静见这光景，连忙拔腿跟在后头，一直走到派出所外面，见到门口的排场，着实吓了一大跳。
　　派出所门口停着三台漆黑蹭亮的车，周围满是围观的人群，热闹的议论声不时传入闻静耳中。
　　“凯雷德，好车啊，一百多万一辆呢……”
　　“谁啊这是，仗着有钱，都冲到派出所门口来了……”
　　眭雍哲的目光顺着车牌，一辆一辆地扫视下去，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闻静第一次自他眼中见到了憎恶的神色。
　　眭雍哲放缓神情，回身轻轻扯一扯她，闻静听话地任由他将自己推到了进叔跟前，只听眭雍哲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先送我学生回家。”
　　“那你呢，四少爷？”进叔上前一步，不禁问道。
　　眭雍哲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自己打车过去。”
　　“……”进叔为难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又不是他们，说好去就去，不会叫你为难的！”眭雍哲冷声喝道，话到末句，语气已经极重。
　　闻静惊讶地张大嘴，不可思议地瞠视着他，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似乎连大声说话都少有，像是别人愤怒地说“滚”的时候，他都会客客气气地说声“请”。
　　没想到这样的人也有怒然到忘形的时候。
　　“是，是。”进叔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眭雍哲一转头，对闻静倒是很温和：“先叫人送你回家，有事明天再说。”
　　闻静点点头，想了一想，冲口说道：“我把车门的钱赔给你。”
　　“什么？”眭雍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住笑意，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关系，保险公司会处理。”
　　“哦。”闻静伸手擦擦鼻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才想到如果那辆车值两百万，拆分下来，一扇车门也起码要三四十万，自己又哪里赔得起？
　　看，不经大脑思考，又讲蠢话了。
　　闻静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安地坐上了车，望着眭雍哲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车窗之外。
　　车开动，人群散开去，随着上升的车窗，将车内隔成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一个封闭世界。
　　闻静坐在后座孩子气地四下张望，只见前后都是训练有素的伙计，包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进叔，全都神情肃然，噤声克己，只将护送她当作职责所在。好几次她话到嘴边，想叫声“伯伯”，也都讪讪地咽回了肚里。
　　开了一段路，闻静终于支撑不住，有气无力地开口叫：“伯伯……停……停车……”
　　进叔吩咐司机停车，转身问闻静；“怎么了？”
　　闻静来不及回答，已觉胃部翻滚难忍，伏下腰“哇”的一声就吐开了。她诚恐惶恐地抬起头，忙不迭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密闭性太好……我……晕车了……哇……”
　　车终于在路边停下，闻静立刻打开车门冲了出去，蹲在人行道边张口又吐，难受得厉害，被逼出一脸的泪。
　　也不知道昏天暗地了多久，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她的眼皮底下。
　　她想也没想就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小姑娘，还能坐车吗？”闻静听见进叔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吸吸鼻子，努力点了点头。
　　“那请上车吧。”进叔客气地为她打开车门。
　　闻静硬着头皮坐了上去，发现已不是刚才那台车。也是，自己吐了一车都是，臭都臭死，还要怎么坐人？
　　闻静只觉得已丢脸到了极点，闷声不吭蜷在后座角落。
　　车进自后视镜中将一切尽收眼底，一时还吃不准这个小姑娘与四少爷的关系，要说女伴嘛，年纪也太小了，半点不解风情，真不知道看上了她哪点；要说学生嘛，两人三更半夜在车里独处，好像又说不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吩咐司机开车。
　　车一直开到闻静家门口才停下来——倒是标准的眭家作风，办事负责到底，一点也不含糊。
　　放下闻静，车往后一轧，风驰电掣般地离去，不到半分钟就消失在了巷口。
　　“谢谢伯伯！”闻静苦着一张小脸，在后面追叫了一声。
　　奈何话音未落，车已经驶远。
　　经过一晚上的闹腾，又加上晕车，闻静再也支撑不住，按住肚子，无精打采地往家里走去，压根把还戒指的事情丢在了脑后。
　　真是如噩梦般的一晚，无论人，或者事。
　　 

作者有话要说：哈罗，各位，好久不见了。




19

19、第十九章 ... 
 
 
　　第二天一早，是眭雍哲的《建筑设计》课，闻静黑着一张脸来到教室，看见同事们无一例外地像平常那样，都占好了座。
　　讲台上的位置仍然空着——每次他都是掐点进来的。
　　闻静习惯性地在一旁找了座位坐下，上课铃响，眭雍哲推门而入。
　　条纹衬衣，米色长裤，神清气爽，丝毫不见宿醉后的疲态。闻静真开始怀疑昨晚碰到的是不是这个人。
　　课后，眭雍哲头遭布置功课，他环顾一眼四周，忽然指向闻静，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下午五点之前，由你收齐统一交给我。”
　　闻静一下石化，感到自己霎时成了小活靶，同事们的眼光如冷箭般纷纷射向自己。被“荣幸”点名，她又不懂拒绝，唯有不怕死地点了点头。
　　待眭雍哲离去，全体同事均“刷”一下拥到了闻静的课桌前。
　　……
　　“小闻，你下午有事先走好了，我帮你送过去……”
　　“要不你先送几沓过去，剩下的我们来就好……”
　　“小闻，姐妹一场，你不会这样吧……”
　　……
　　闻静抬起头，只见周围唾沫星子乱飞，七嘴八舌地没完，晕晕乎乎听她们闹腾了半天，都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小绿出了主意：“写好的闻静先送过去，没写好的自己交给眭教授。”
　　大家也不管闻静同不同意，达成共识，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果然不出所料，下午交到闻静手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本簿子，她愣在那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交差，两手一握探入口袋，下意识摸到一枚坚硬的圆物。
　　去吧，刚好趁这个机会完成交待。
　　闻静定一定神，整理好桌上的簿子，就往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正值午休，大楼里静悄悄的，闻静按插签一门一门寻过去，找到眭雍哲的办公室，无奈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反应。
　　时机不巧，闻静抱着簿子讪讪地下了楼，打算在校园里晃荡一圈再上来。
　　刚出大楼，隔着喷泉，就看见眭雍哲独自一人远远走来，像刚办完事，正要回办公室的样子。
　　闻静站得笔直，大喊一声：“眭教授。”
　　眭雍哲抬头，似乎一下没找着声源，四下张望着。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人造喷泉后面的少女身上。
　　蓝色的天空，明艳的阳光，随着音乐打转飞溅的水珠，飘扬在空气中，闪耀出一片七彩涟光，再衬上少女纯真明丽的笑容……眭雍哲眯起眼睛，竟有片刻的失神。
　　是的，仿佛回到五年前，回到第一次遇见杜兰庄的那一天，快乐的好时光。可现在，已物是人非。
　　两人绕过喷泉终于会在一起，心中都有触动，反而沉默相对，谁也没有说话。终于，眭雍哲扫一眼闻静怀中的簿子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晕车没事吧。”
　　闻静想起昨晚那个伯伯回去一定向他报告了自己的糗事，尴尬得面红耳赤，觉得丢人，只敢低下头盯住自己脚尖，拼命地乱摇头。
　　眭雍哲低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从闻静手中接过簿子，顿时皱眉道：“怎么这么少？”
　　“她们没写好，说自己来交。”闻静如实答道。
　　眭雍哲轻叹一口气，早上他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为省下不必要的叨扰，才指名这个老实寡言的女孩统一送来，顺便解释一下昨晚的事情，这是当负的责任。没想到她就像颗小柿子，糯得可以，也迟钝得可以。
　　他不动声色地理好簿子，朝闻静点点头：“谢谢。”便绕过她，往大楼里走去。
　　“眭教授，请等一等。”闻静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喊住他。
　　眭雍哲回过头，疑惑地问：“还有事吗？”
　　闻静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来到他面前，从口袋中将戒指掏出来握紧在手中，酝酿已久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
　　眭雍哲一见她手中的小小丝绒盒，顿时了然于心，又见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只好耐心问道：“这是杜老师请你交给我的吗？”
　　闻静猛然抬起头，讶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用这么镇定的语气主动提起这件事，多少也应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沉痛一些吧。
　　后来她知道，正因为是电视里演的，所以现实生活中往往不会发生。
　　见小姑娘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眭雍哲已经将耐心发挥到十足十，他注视着闻静，缓声说道：“那么，给我吧。”
　　他将手掌朝上，递到闻静面前。
　　闻静只考虑了一秒钟，毅然将丝绒盒塞回衣兜里，抬起头直望着眭雍哲，目光清明，坚定说道：“把她找回来！”
　　眭雍哲微微一怔，刚想说话，只见闻静一下拽住他的袖口，近乎哀求道：“眭教授，去把她找回来啊！”
　　眭雍哲错愕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生活在钟鸣鼎食的家族中，人来人往，成就多少人情世故，后与父兄疏远，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年少出国，独自摸索生活轨迹，家底雄厚，外形出众，面对纷繁复杂的人事，看透冷暖，独善其身，不是不游刃有余的。
　　这还是头遭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感到无所适从——要是爱慕者的穷追猛打倒也罢了，自有应对办法。偏是这个直心眼又不开窍的小女孩，为着不相干的人和事耗心耗力，叫人费解。
　　昨晚，接到杜兰庄的电话，客客气气地报了个平安。前段时间着急赶去朗特，她连分手也只在电话里对他说：“知道工程紧张，所以电话里耽误你一点时间。”说完，她在那头挂上电话，他亦重新扣上安全帽，继续现场指挥修复。
　　连流一滴泪都嫌匆忙的都市恋爱大抵如此——无疾而终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当初，理想主义的他和她也不是随便就在一起的，在世界上有一个懂自己的人大概是很难的，他们却发现了彼此。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是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某种问题，只感到一切都变了样，往日不复存在，越行越远，殊途难回。
　　说到底，他也是一个固执的人，以为抓住一些实质的东西，像她，像同她一成不变的关系，就能抓住旧日的美好时光。
　　在一起就是不变，永远在一起就是永远不变……
　　接完杜兰庄的电话，无端端想起了许多往事：八岁那年母亲的死……后来与大哥的决裂……
　　他忽然感到心中堵得慌，买了两瓶酒回到车上喝。
　　酒吧这种地方他是从来不去的，固执的人往往会坚持某种东西，不分理由，没有原因。
　　后来似乎真的喝多了，朦胧间瞧见杜兰庄坐在自己身边，仔细看又不太像。
　　酒精在大脑中发挥了作用，使他摒弃一贯的淡定从容，最终败下阵来，卸下全部胄甲。
　　熟悉的气息，温热的眼眸，似惟有身边人能让他安心。
　　好笑的是，酒醒后发现不过是他的一个学生。
　　看来真是喝醉了，他自嘲，还不至于饥不折食寄情于一个小姑娘。
　　可现在这个傻姑娘竟跟他犟上了，一副要是他不与杜兰庄复合，就坚决不肯离去的架势。还眼眶红红，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像是他欺负了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眭雍哲面对着闻静，一本正经说道：“多谢关心，但这件事不需要别人的提点。”
　　闻静顿时松开了攥住他袖口的手，低下头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忿忿道：“眭教授，你真是个胆小鬼。”
　　眭雍哲一怔，很是不解。
　　闻静抬起头，定定望着他，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大声喊道：“你们只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既然知道，那就去做啊！只说不做，就是个胆小鬼！”
　　路过的师生纷纷侧身望着他俩，露出好奇的眼光，想眭教授大概又被哪个自作多情的女学生缠上了。
　　眭雍哲哭笑不得，揉一揉眉心，略忖片刻，忽然低头看一眼腕表，对闻静提议：“杜老师的公寓下午就要卖出去了，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你要不要去？”
　　“嗄？”闻静被他突如其来的提议给弄糊涂了，一下反应不过来。
　　眭雍哲只好再次耐心解释：“知道你很关心杜老师，兰庄对你也特别信任，在住所易主之前，难道不去看看还能为她留下点什么吗？”
　　他向来不是个在乎旁人的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会对一个小姑娘有一而再，再而三的耐心。
　　“我要去。”闻静挺直身，目光坚定。
　　眭雍哲点点头，朝她比了个手势，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好哈！




20

20、第二十章 ... 
 
 
　　杜兰庄的公寓其实离学校不远，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人一起搭电梯上楼，眭雍哲掏出钥匙打开寓所大门，买主要下班后才过来，屋子里静悄悄的，还保持着原来的摆设。
　　杜兰庄的家闻静只来过一次，可总感到熟悉。要是自己住这么一套70来方的小公寓，也会在这儿摆一张长沙发，那儿挂一幅油画……
　　梦想中的家就该是这样的——不大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
　　闻静出神地环顾着四周，等她察觉，已不见了眭雍哲的身影。
　　里面房间传出“唏窣”声，闻静闻声寻去，轻轻推开书房门，只见眭雍哲站在书柜前，似刚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正低头怔怔地望着手中的书发愣。
　　那是一本连书帧都泛黄了的旧书，封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书名排版还是老式的竖体，自上而下：三姊妹。
　　“呵，三姊妹……”闻静不禁轻叹出声：“杜老师也有这本书？”
　　眭雍哲凝视着书面，微微牵起了嘴角，情不自禁将指腹贴在上面来回缓缓地抚着。好像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样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沉声说道：“是我送给她的。”
　　闻静走过去，轻轻从他手中抽出书，捧在自己手心，低声说道：“书里没有一个坏人，可最后谁也回不了莫斯科。”
　　“你喜欢哪个人物？”眭雍哲忽然问她。
　　“当然是屠森巴赫男爵。”闻静仰起头望着眭雍哲，一脸向往地笑了：“最迷他在决斗前对伊林娜说的那番话：‘亲爱的，我今天没有喝咖啡，请告诉他们给我预备一点……’他知道不能活着回来，在同她作最后的道别。非常非常得温柔，非常非常得动人，是不是？”她泪盈于睫，感动地微笑着问。
　　“是的。”眭雍哲点点头：“可我更认同韦尔希宁，说不定两三百年后的俄罗斯真会像他说的那样美好……‘我们的痛苦都会化成后代人的愉悦，幸福会降临到未来的人间……’”他喃喃低吟着书里面的句子。
　　时间仿佛有几秒钟的停滞，他别过脸凝望着闻静，闻静也凝望着他。那种眼神，好像他们老早老早就认识了一样。
　　“眭教授，您相信吗？”闻静打破沉默，真挚地说道：“美好的生活一定会到来，理想也一定会实现，不管还要等上多久，一定一定……生活不会永远这样沉重下去……”
　　眭雍哲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凉风霎时迎面拂来，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大，甚至俯览可见半个城市。
　　他回过头，坚定地对闻静说道：“理想要靠自己争取，为自己而活，有坚守的信念，不向世俗妥协……”他顿一顿，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
　　闻静笑了，一颗心竟出奇地宁和平静起来。仿佛尘埃终于落定，所有彷徨都有了定数，一切都有了一个位置，丝丝入扣，分毫不差。
　　连姑姑都不曾触及的内心深处，原来他懂。与其说他懂，不如说他和她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要是眭雍哲有你一半的坚持，他一定会选择永远同洛瑶在一起……”闻静忽然回想起，不禁半自语道。
　　眭雍哲不甚明了地看她一眼，扬眉作询问状。
　　“哦……”闻静回神，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对不起，眭教授，是一本书，两年前很红的网络小说，里头的男主角跟您同名同姓。”
　　“哦？”眭雍哲也感到意外。
　　“第一次在会员档案里看到您的名字，我也很意外呢。”闻静回想起来，微微一笑：“这个姓的人本来就不多，就想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都快赶上演电视剧了……”
　　眭雍哲大概听懂了些，不禁莞尔，想了想就势问道：“那么，这个‘眭雍哲’，他又是个怎么样的人？”
　　“唔……”闻静的大眼睛骨碌碌打了几个转，便飞快地答道：“他和你不同，他是个有缺点的人。”
　　“怎么说？”眭雍哲失笑，觉得这个小姑娘说话实在有趣。
　　“他是一个不彻底的人，屈服于现实，屈服于家族压力，最终背叛自己，放弃心爱的人，娶了不爱的女人……”闻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扁了扁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是不是很俗……”
　　背叛自己……笑意慢慢冻凝在眭雍哲脸上。
　　这四个字就像一把破土而出的小尖锥，扎得他心底一阵刺痛。
　　那些再也不愿提起的人和事，在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纷纷向他迎面扑来。
　　以前唤作“大哥”的人，现在却形同天涯陌路人……除了鄙夷，更多的是深深失望。
　　曾经那么尊敬的大哥，这个在眭家唯一了解他的人，终于还是让他失望了……
　　眭雍哲忽然感到异常烦躁，“倏”地咬紧了牙关。
　　“铃！”手机音乐在安静的房间里猛然唱起来，两人都毫无防备地一惊。
　　眭雍哲掏出手机一看，蹙了蹙眉，转身对闻静示意：“我接个电话。”
　　闻静不明就里，只好呆呆地点了点头。
　　只见眭雍哲反手拿着手机贴在耳际，脸色深如寒潭，也不出声，只不时吝啬地回以对方一两个字：
　　“您太抬举了。”
　　……
　　“多谢关心。”
　　……
　　“抱歉，晚餐只吃三文治。”
　　……
　　“不习惯没办法画图，下次再打扰吧。”
　　……
　　“祝您和Simon一路顺风，See You！”
　　……
　　眭雍哲挂上电话，沉住面孔，怔怔地盯着地板半晌没说话。
　　“眭教授，你怎么了？”闻静察觉出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眭雍哲回过神，放缓表情，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接口道：“我在想，背叛自己是最不可原谅的罪。”
　　闻静点点头，笃定道：“书里的眭雍哲不是个完人，但至少他同洛瑶的感情是完满的。”
　　眭雍哲心绪不宁地看了一眼腕表，左顾而言他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美好宁和的气氛霎时被打破，闻静明白他们又回到了现实中，按照固有的身份固有的距离继续生活着，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有在艺术面前，他俩才是平等的，就像刚才那样。
　　“你不是说帮杜老师看看有什么落下没带走的吗？”闻静见眭雍哲已往客厅走去，连忙拔腿追出去问。
　　眭雍哲一把取过几上的钥匙，就走到玄关前穿鞋：“放着吧，既然她不带走，就说明都不要了。”
　　“那这本书呢？”闻静将《三姊妹》递到他面前。
　　眭雍哲没有正眼看，只回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喜欢送你吧。”
　　“好啊。”闻静将书捧在胸前，目光中泛着笑意。
　　“来穿鞋。”眭雍哲又恢复了一副对小孩说话的口吻：“先送你回家，我还要回学校写篇报告。”
　　“哦。”闻静乖乖地坐下穿鞋，想了想对他说：“楼下就有公交车，我自己回去。”
　　眭雍哲抬起头望窗外一眼，见天色还早，神色平静地点点头：“也好。”
　　眭雍哲的车驶上地下车库的斜坡，加速，绕过住宅区就是公交站。他换档放慢速度，远远望见闻静瘦小的身影挤在人潮中，一脸的汗，贴住腮边零乱的发丝，狼狈不堪。
　　公车来了，看着她手脚并用奋力往上挤，眭雍哲总感到一颗心悬着不踏实，立即息了火，欲下车把她叫上车来。
　　公车忽然开动了，车站上已不见了闻静的人影。
　　她还是挤上去了。
　　眭雍哲顿时松口气，整个人往前一倾，伏在方向盘上，手心已微微溢出了汗，滑不溜秋，只好用力握着拳头。
　　他所拥有的也只是握得住的这些罢了……
　　抬眼望去，沿街一排老式洋房，白墙红字一个大大的“拆”，与城市风貌格格不入。
　　时代是仓促的，这种老旧建筑已经过时，新的建筑正飞速拔地而起，可以挤掉任何言语，任何伟大而虚假的事物。热情往往在事发之后转为空虚的寥寂。
　　夕阳西下，满目火红，眭雍哲忽然感到眼睛灼烫，努力挣眨几下，却仍是一片干涩。
　　绿灯亮了，他挺直肩，发动引擎，缓缓滑入汹涌的车流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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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第二天没有眭雍哲的课，闻静到教室时只见同事们三三两两堆在角落里聊天，完全不复上眭教授课时的热情。
　　她挨着一干同事旁坐下，不料大伙儿顿时纷纷扭头瞪住她，目光似利刃，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个洞来，跟躲鬼一样“哗”一下全拥挤到了后排，所有的眼睛忽然掉过去不再望着她，只留她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前排， 
　　难道我昨天没洗头发？
　　闻静被搞糊涂了，回头望了同事们一眼，纳闷地嘟起嘴拎着发梢嗅了嗅，还来不及细想，上课铃响，老师已经推门而入。
　　一上午的课在众人的无精打采中度过，直到吃中饭的时间，闻静照例跟在同事们后面去食堂打饭。
　　女孩子们本来叽叽喳喳像小麻雀似的话挺多，一见到闻静在旁坐下，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一副据她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吃饭。
　　气氛僵硬，闻静才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女孩子们已经纷纷起身，端着盘子到水槽边冲餐盘去了。
　　闻静恐落人后，也匆忙咽一口菜，离了座跟上去。
　　才走到水槽旁，刚想把餐盘搁上餐车，高颖终于忍不住回头发了飙：“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嗄？我？”闻静不解地睁大眼睛，瞅了瞅四周，见同事们均以一种同仇敌忾的眼光瞪着自己，不由得呆住了。
　　她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同事们一向冷落惯了她，这是不争的事实，正因为不把她放在眼里，也懒得较真儿，像这样恶狠狠的众矢之的还是头一回。
　　还没等闻静念头转过来，就听见身后一个同事阴阳怪气地接口道：“人家想去北京，跟着我们顶屁用？只要掉几滴眼泪，‘眭教授眭教授’随便喊两声，就不声不响跟在屁股后面走了，本事大着呢！”她一扭头就变了脸色，凶巴巴地冲闻静嚷道：“平时看你挺老实一个人，想不到心计这么重！”
　　“别装了，昨天在大楼底下大家可看得清清楚楚！”高颖接上，像审犯人似地盯住闻静，咄咄逼人。
　　周围的几个同事都没有再说话，只斜过眼冷冷地睥睨着她。突然安静下来，骇异的寂静简直刺耳，滋滋响着，磨得人太阳穴发疼。
　　“我没有！”闻静听懂了，再也忍不住就冲口喊出了声。
　　她立在原地，紧咬住下唇，抬起脸倔强地望着同事们，单薄的肩膀因激动在微微发抖，似一只被猛禽团团围攻的小兽，悬崖峭壁，凄惶不甘，单凭一己之力作最后无望的反击。
　　“那你昨天又哭又闹缠着眭教授做什么？”高颖毫不放松，逼前一步问道，声音尖薄得像脱了鞘的剃刀。
　　我在做什么？
　　闻静默不作声地慢慢低下头去，半垂着眼，两只小手紧绞在一块儿，腕处已经泛出青白。
　　她们要她说什么？
　　我同眭教授讲了一个故事，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他没有坚持自己的理想，放弃了爱的人，也毁了自己……
　　那个人，也叫眭雍哲。
　　可她说了，她们信吗？她心里没有鬼，目睹的人却存了旁的心。
　　见闻静木着一张脸不说话，更加深了同事们笃定她耍手段接近眭雍哲的事实。
　　“以后别再跟着我们！”高颖狠狠甩下这句话，就跟同事们像卷起了一阵风似的“哗哗”走了，独落下闻静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水槽边。
　　鼻管酸胀，满目委屈，迷蒙的雾气很快袭上了她的双眼。
　　“我不哭，我不哭！”闻静在心里对自己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渐红了眼圈，用力睁大眼睛，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任凭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赌气似的不让它掉下来。
　　四周人声嘈杂，心中凄寂莫明，终于隐忍不住，眼泪顺着面庞蜿蜒而下，大颗大颗地砸进了水槽中，她一扁嘴，孩子气地用手背遮住眼睛，开始小声呜咽。
　　哭了一会儿，闻静忽然抬眼透过指缝惊觉到周围人来人往纷纷对自己扭头侧目，顿时感到有些窘，顾不上再哭，扔下餐盘转身就跑。
　　她在鹅卵石小道上胡乱走着，心里又惊又气，似被迎面揍了一拳，痛意还不及涌上，只有彻头彻脑的错愕。
　　虽然了无名目，闻静也开始理解起杜兰庄的处境。只是她才貌双全，家世一流，的确有被人人嫉妒的资本。
　　而自己呢，什么都没有，同眭雍哲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他不是也说了么，她不喜欢他。这句话倒是叫她心安，好像又找回了那么一点点可怜浅薄的自尊心。
　　闻静时常在想，我们到底会为了什么爱上一个人？
　　因为外表出众？因为财势雄厚？还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就符合了爱情的全部幻想？
　　恐怕都不是。
　　是因为他懂你，懂你所懂，原谅你所不懂的……
　　要找一个真正懂得自己的男人是很难的，所以，要爱上一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这个世界分分秒秒都在进行的钟情，分别，分别，再钟情，不正张显着爱情是一件多么轻易且急速的事情吗？
　　匆忙赶路，错过风景又看不到你，她不要这样。
　　闻静在校园里傻走了一圈，决定回家前，还是扯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没过多久，同事们对闻静的反感和挤兑终于付诸了行动。
　　华大半年的进修课程很快结束了，结业那天任课老师们到场一一致词，唯有眭雍哲缺席，女孩子们领到结业证，满心失望地回到了学会里，回到了一成不变无惊无喜的生活中。
　　重返工作岗位，贺晓峰照例打着官腔，在众人面前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之后，随即布置了新工作：下个月学会在永定召开土楼建筑勘查会，要派工作人员打头阵先去当地打点。
　　女孩子们一听就立即炸开了锅，众所周知，福建南部一带多为山区，交通又不方便，路途辛苦，除了名甲天下的土楼之外，实在不是一个工作顺带旅游的好选择。谁都肯但这份苦差事？
　　“贺老师，让闻静去吧。”高颖忽然出声，带头提议道。
　　“是啊，是啊，还是让闻静去最合适。”同事们立马在一旁纷纷附和道。
　　闻静眼里闪过一丝惊惶，急得缩了缩肩膀，禁不住嗫嚅着问道：“为什么要我去？”
　　高颖斜瞟她一眼问：“你会写与会公文吗？”
　　闻静不明就里，想一想摇了摇头。
　　“你会做与会统计吗？你会发会前报道吗？”高颖丝毫不留情地步步紧逼问道。
　　闻静不懂反驳，只好又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高颖露出轻蔑的眼神，倨傲地下了断言：“前期工作你什么都不会，这儿除了你还有谁走得开？！”
　　“等等。”贺晓峰打断了她：“小闻年纪小，没有社会经验，叫她一个人打头阵恐怕不太合适吧。”
　　领导发话，高颖只好闭了嘴，两眼一翻，摊一摊手，言下之意：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笨蛋一个。
　　浑身血液“啾”一下冲上了闻静的脑门，受够了被瞧扁的窝囊气，她的牛脾气上来了，憋着腮帮子挺一挺身，一鼓作气对贺峰说道：“贺老师，没关系，我去。”
　　贺晓峰转过身狐疑地看着她问：“你行不行啊？”他仍不放心把事情交给她。
　　闻静更加不服气，连忙一个劲儿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事情终于定下来了，两天以后，由闻静一人先坐火车到厦门，然后坐长途汽车到龙岩，再从龙岩辗转到永定，代表学会开展落地事宜。
　　20岁以前自己的世界被保护得很好，20岁以后呢，终于有了一丝前路渺茫的感觉。
　　千疮百孔的世界，值得难过的事情非常多。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洋娃娃跌破玻璃眼珠子，便嚎啕大哭半日，读书的时候，数学考了十七分，又好像觉得到了世界末日。
　　可是因为年轻，即使彷徨无错，一切都不足以挂为心事，极度向往外头的世界，实在不能有好事，坏事也行，坏事不出在别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年轻总是所向披靡的，哭一哭，又活过来了。
　　倒是闻妈担心坏了，唠叨个没完：“就说你姑姑这人没有好工作介绍，哪有让你一个小姑娘到那种偏僻地方出差的道理？算了，辞职算了。”
　　闻静不理会，径直拖着行李出门了。
　　生活太过平庸，连出一趟远门都似在奔赴一场昭华盛宴，被当成了无所不能的挑战。
　　当下的时代。
　　




22

22、第二十二章 ... 
 
 
　　九月的厦门依然艳阳高照。
　　闻静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火车，出车站正值中午时分，烈日当空，又赶不及吃午饭，抬头便感到一阵刺目晕眩，周围人潮拥挤，只好踉跄着靠到了一边。
　　所幸城市不大，闻静喘一口气四下打听，得知汽车站离这儿并不远，坐公交车几站路就到了。
　　闻静定一定神，按照指引马不停蹄地赶到汽车站一问，是有最后一班去龙岩的大巴，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买好票上了车。
　　司机是个大嘴巴，一路上尽同乘客们扯皮，半途上又遇上大堵车，等车驶到龙岩汽车站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光景。
　　一下车，闻静就接到贺晓峰的电话，得知她已经到了龙岩，告知不必立马赶去永定，在当地迎接等几位老专家，凑齐人数再出发与大部队会合。
　　到底年纪轻，闻静挂上电话，一下慌了手脚，本没有在龙岩过夜的打算，永定那头的宾馆还给她留了房间。可领导指示一下，让你站着死，就不能坐着再自杀，这点认知她还是有的。
　　怎么办呢？只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人生地不熟，车站附近的宾馆是万万不敢投宿的，光被杀猪不说，龙蛇混杂到时被卖了哭都来不及。
　　闻静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揿着地图，沿着环城路一直走下去，停停问问，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又累又饿，手脚渐渐脱立，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路旁的人行道边，行李箱“啪啦”一下摔翻在地。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半明半暗间透着一丝暧昧的光，消暑的人潮只有等到这时才倾巢出动。
　　霓虹灯渐亮起来，大片大片地逐染上马路两侧参次不齐的建筑，夜幕下的强光像被硬撑起来似的，将万物自那一点点的迷蒙再逼陷入一个更纯粹的境界当中——改头换面只在片念之间。
　　人声鼎沸喧闹，红男绿女擦肩而过，被拥挤的人潮逼成了情侣，也洋洋自得，独享其乐。
　　闻静按一按酸麻的小腿，累得站不起来，只愿永远这样坐下去，坐下去……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永远起不来恐怕也不会有人来过问罢。
　　绿灯亮了，对街的人潮向这边蜂拥而至，闻静下意识地一低头，缩起身子，彷徨四顾，人地两生。
　　纷繁匆忙的鞋步“哗哗”从身边掠过，忽然，一双浅驼色薄底鞋顿了顿，停住脚步，调转方向慢慢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轻踏过盲道，终于在她眼前站稳停下来。
　　闻静不觉地一动，缓缓抬起头自下而上仰视，薄底鞋上面是一截笔挺的裤管，视线再上移是白色衬衣和一张熟悉清朗的面孔……
　　她愕然睁圆了眼睛，迷惘的神情一寸一寸从面孔上消失，改换成一种见到奇迹难以置信的梦幻表情，心头狂跳，人却呆僵住，连话也不会说了。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每次看见他，总好像云里雾里的不真实，跟做梦一样。
　　太过美好的人和事，大概都不是真的罢。
　　而这个世界，真的会有奇迹发生吗？
　　眭雍哲出了宾馆看见街拐角有家便利店，没有开车，走两步路去买矿泉水，就在等绿灯过马路时，远远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坐靠在路边，身旁一只粉红色小箱子乱糟糟地翻了底。
　　开始还怀疑自己的判断，见到了她？怎么可能？又眯起眼仔细瞅了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是她。
　　糯糯的，懵懵的，大概迷路了，慌张地睁大眼四处环顾，不得其果又黯然地低下了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是她还有谁？眭雍哲一看就忍不住想笑。
　　从北边来，龙岩是通往永定的必经之路，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不想再走夜路，便打算在本地住一晚。
　　每次学会组织学术会议，只要时间充裕，他是必不落下的。
　　这个年代有耐心坐下来探讨纯建筑理念和人文关怀的人越来越少，稍出了点名就跑去盖大楼，靠设计商业建筑赚大钱，一本万利地进帐，好像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那种房子，照他不客气的话来说，是给死人住的——靠实砖堆砌起来没有灵魂的建筑。
　　这些人偶尔也与会凑个热闹，一边阿谀一边同他吐两句苦水：“不比你眭教授，我们这叫没办法，借债念完了七年建筑，拼死拼活接工程还完债，还是两袖空空。也想做点有价值的东西总好过听建筑商瞎吆喝，可整天想着怎么把厕所的面积公摊出来，又怎样把这块坟地改造得滴水不漏……早往岔道上走了，再想回过头做那种东西？只好等下辈子喽……”
　　眭雍哲也不反驳，往往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
　　不是听不出他们酸溜溜的语气，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羡慕他豪门少爷，不必为衣食奔波，有大把资本向理想冲刺。
　　可他们并不知道，他最最痛恨，便是自己的这个家。
　　若不是有意避开父亲，杜绝同家里的一切牵扯，也不会年少就远渡重洋，过了十几年漂泊无依的生活。虽然物质上是丰裕的，可在异乡漫无天日，孤寂凉薄，心底被点点啃噬的痛从不曾停歇过。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同自己说：做任何事，只为自己不为他人。从母亲死得那一刻起，他已决定与眭家划清一切界线。
　　哪怕得肺炎病得快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过来了。世界那么大，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是不黯然同杜兰庄的分手，不过只是黯然罢了，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不离不弃，任何人都不会。
　　而令眭雍哲始料未及的是，第一次会在千里之外，偌大的城市中与熟人不期而遇，这也是他多年独在异国生涯中，前所未有的经历。
　　孤单惯了，以为有足够的坚定从容目空一切，已然忘了害怕孤独是人的天性，长路漫漫，必须找点网罗牵绊。
　　哪怕“同伴”是一个啥也不懂的小姑娘。
　　几乎突然之间，身后高楼广宇所有的灯齐齐亮起来，华然璀璨，像一颗颗镶嵌在夜空中的宝石，熠熠生辉，无数金色的灯柱射勾出建筑物的轮廓，似琼楼玉宇，恍如梦境。
　　无数人仰望欢呼，街头的人流渐渐停止涌动，驻足于这绮丽奢华的城市夜景。
　　眭雍哲怔忡着充耳不闻，也许是背后缱绻流涟的音乐，也许是陌生城市的魔力，令人在无边的夜色下暂且失了神，他只听见自己胸膛中“哗啦啦”一下子，像是寒冰渐裂的声音。
　　眭雍哲俯□，不假思索地向闻静伸出手，仍是淡淡的表情，声音却透出暖人心脾的温和：“先起来。”
　　他整个人逆光而立，万道华光自身后溢射而出，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蒹葭玉树，近乎一种虚幻的神圣。
　　直到很多年以后，闻静仍然忘不了这一幕，在自己最仓惶无措的时候，有一个人伸出手将她拉起身来。
　　掌心相抵，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了与身份不符的薄茧，如同他的字一样强劲有力，暖意一直默默地传递到心底。
　　在这个苍凉冷漠的世界里，他救赎了她，她亦救赎了他。
　　他和她，原本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仅是这一刹那的温存，也足够令人回忆起来柔软地活个十年八年。多么牛逼的事情……
　　夜凉如水，身后是喧闹的人声，两人静静相对，微笑相视，心中一片宁和，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怎么会在这儿？” 眭雍哲望着她，过了很久才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闻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讪讪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眭雍哲低头想了想，当下作了决定，拎起她的行李箱，朝她做一个手势：“走！”
　　闻静笑着“嗯”一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同他一起总感到很安心。
　　




23

23、第二十三章 ... 
 
 
　　眭雍哲把闻静带到宾馆，付完押金，重新替她开了一间房。小地方没有高级酒店，宾馆设施简陋，连喝水都要从楼下的开水房打上来。
　　穷山恶水，栉风沐雨，都要深入实地勘查那些有价值的古建筑，条件再艰苦眭雍哲都已经习以为常。可想到闻静是头一次住这种连房门都关不严实的地方，终究不放心，反复叮嘱了好几回，窗户是千万不能开的；如果有蚊子就下楼向前台要蚊香；洗澡前记得先把水管里的锈水放掉……
　　他本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还是头一回像事儿妈这般罗嗦，自己想想都忍不住笑了。
　　等一切安顿下来已经很晚了，眭雍哲没再说什么，替她锁上房门，便回了自己房间。
　　舟车劳顿，闻静也累得眼皮子直打架，虽然今天堪称神奇，但也没有力气再作回味，匆匆抹一把脸，往床上一扑，便睡着了。
　　才睡到半夜，就被“嗡嗡”的蚊子吵醒了，闻静心中窝火，一撂被子赤脚下了床，迷糊间忘了自己还穿着睡裙，就径直下楼到前台要蚊香。
　　宾馆是由一幢老式洋房改建的，过道又深又长，没有电梯，闻静的房间在最里面一间，下楼必要经过开在楼面低下的开水间。
　　夜深了，这种做小生意的老板大概为了省电，连楼道里的灯都拉掉了，一片漆黑当中，唯有开水间明晃晃的日光灯显得格外耀眼。
　　闻静摸着扶梯瞎不拉叽地下了楼，见开水间有光亮透出，便下意识推开了虚掩的门，眼睛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就被眼前的画面吓破了胆。
　　“啊！”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尖叫陡然划破了寂静的夜。
　　闻静的身子顺着门框滑落，瘫软在地，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全身不住地痉挛，头一歪，再也忍不住，靠在墙边，便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她的胃里面似有一只狰狞巨爪，恶生生要把五脏六腑都刮掏出来，直到吐不出东西来了，还止不住在干呕。恶气涌上来，只感到头晕眼花，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知觉，手脚软绵绵地垂搭在地，没有一丝力气。
　　恍惚间，闻静感到有好多人涌了进来，没有人顾及她，尖叫哭喊，七嘴八舌地拥在屋子里，又是打电话报警，又是叫救护车。
　　“秽气啊，要死不死死在开水间里……”
　　“还是上吊死的，说不定会有冤魂找回来的……”
　　“可怜呐，肯定是老公不要她了……”
　　“别聊了，快出去把救护车带进来，不准还救得活！”
　　我是不是也快死了？闻静无力地倒在一边，绝望地想着，多希望谁能救救自己。
　　终于，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抱了起来，埋入一个温暖的胸膛，那人身上的热力贴着她冰凉的身体，企图一点一点消散她的恐惧。
　　混混噩噩中，只听见他坚定的声音贴在自己耳边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别怕，有我在，别怕！”
　　闻静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揪住他的前襟，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目光空洞而茫然，许久才终于发出一阵如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眭雍哲低头见她被吓得脸色发青，手脚冰凉，着实可怜，额上背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在不住地发抖。
　　他心中不忍，蹙紧了眉，一语不发。
　　回房后又继续工作，才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楼底下乱翻了天，知道出事儿了，本没有凑热闹的习惯，起身欲去冲凉，却无端端担心起楼下的那个小姑娘来，可别趁乱被卖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房门是虚掩着的，人早就不在房里了，暗叫不妙，等他赶到开水间时，果然出了事儿。
　　人潮渐渐散出去了，眭雍哲欲把闻静搀起来先扶上楼去，无奈她吓得两腿发软，努力站了好几回，都不成功。
　　眭雍哲叹一口气，屈膝蹲□将她背在肩上，这才弄上了楼。
　　他的背宽阔，坚强、稳定，像一棵大树。闻静靠在上面，渐渐止住了哭，整晚的焦灼恐惧，都在这儿得到了镇静和安抚。
　　回到二楼房间里，眭雍哲一翻身将她放在床上，本想叫她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没事了。
　　刚想转身离开，忽觉行动困难，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袖口被闻静用力紧紧揪住，看样子除了被吓得不轻之外，神志倒还算清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不情愿从牙缝中逼出来似地断断续续哀求道：“别走……别走……”
　　对她来说，这个男人已不再是小说中万人之上，情深似海的商界骄子，也不再是享誉建筑界，万人仰慕的闪耀星。
　　他就是他，在这个偏僻的谁也不认识他的小城中，在她最无助的那一刻，唯一在她身边的人。
　　他们就像茫茫人海中最普通的两个人一样，褪去华丽的光圈，养眼的皮囊，抛弃所有虚妄，灯红酒绿，她只遇见了他，所以也只认定了他。
　　在闻静20岁的理解中，这已是一生一世的事情。
　　眭雍哲被她抱住胳膊，难以脱身，实在没有办法，转身打算安抚她两句先哄睡着了再说。
　　他弯腰挨到床边，才发觉自己几乎是将闻静虚虚地拢抱在怀，实在太接近了，一垂眼就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后颈，薄薄的睡裙底下映出少女纤细的曲线，透着一股莫名的淡淡的香，滚烫的掌心触到凉柔而又滑腻的肌肤，竟让他喉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眭雍哲猛然近乎粗鲁地拨开了她的手，抽身而退，勉强贴住了冰凉的墙面。
　　她对他掏心掏肺地全盘信任，可是他在做什么，乘人之危地心猿意马？对这么一个青涩懵懂的小丫头？
　　“呜……”闻静被他这么用力一甩，心中恐惧万分，以为连他也不管自己了，嘴一扁，又急得要哭。
　　眭雍哲一低头用力按住太阳穴，仿佛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澎湃冲撞的声音，忽然觉得在自己二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漫长烦躁的夏夜，身上似被点了一把火，一片一片铺天盖地地蔓延上来……
　　眭雍哲用尽全身力气才转过身，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就着冷水管狠狠连搓了几把脸，略微平静下来。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不是吃素的和尚，国外这些年，在这方面并不生涩，甚至算得上轻车熟路，可这样的小丫头……
　　眭雍哲挫败地咬紧牙关，蓦然闭上了眼睛。刚才他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让他昏了头？
　　闻静战战兢兢地抱着枕头，悬空了两条腿坐在床沿，见眭雍哲从卫生间里出来，偷偷望了他一眼，张口结舌地慌忙道歉着：“对不起，眭教授，我……但你别走，我……”
　　眭雍哲背着她连头也不抬，径直拉开了房门：“我在门口等你，换件衣服去大堂坐。”
　　等神智清醒过来，思前想后作了决定，再在她房里呆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没事发生，也要叫人说闲话，自己是无所谓，可女孩子的名声一旦搞坏，再难澄清。
　　她不敢一人独处，只好找个公开地方呆着。
　　经过一夜的闹腾，天很快就蒙蒙亮，派出所的民警这时才折回来录口供，闻静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一字一句作了答。
　　眭雍哲本想天一亮就退房走人，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也走不了了。
　　民警录完口供就走了，闻静一直呆滞地睁大眼睛，在沙发上呆坐，只怕再碰上什么，也不敢回房间。那些电视剧中受了刺激发高烧，病恹恹的状态全然没有，精神亢奋得出奇，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与眭雍哲寸步不离坐在大堂上，只吃他泡给她的方便面，沉默着别人问什么只会点点头或摇摇头，就对眭雍哲一人话特别多，近乎神经质地唠叨。
　　她说的话都很奇怪，有时会问眭雍哲：“我这人是不是特别晦气？人人都没碰见，偏让我给碰见了。”
　　又忽然问他：“她们说上吊死的冤魂会自己跑回来，我第一个看见的，你说她会不会回来找我算账？”
　　简直叫他哭笑不得。
　　有一次，眭雍哲上厕所，出来就见闻静固执地守在门口，也不管进进出出男人们古怪的眼神，看到他才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搞得他头痛不已。
　　几天捱下来，两人都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眭雍哲受不了了，终于举手投降，向闻静提议：“我们走吧。”
　　“嗄？”闻静反应本来就慢，受过刺激后更迟钝了。
　　眭雍哲耐心解释道：“我们先出发到永定，只要离开这儿就没事了。”
　　“可是……”闻静抬头看一看他，仍死心眼儿不开窍地问：“贺老师让我留在这儿待命，我怎么能走呢？”
　　“我跟他联系。”眭雍哲果断地站起身，将房卡递给她：“收拾东西，我取了车在门口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端午快乐！




24

24、第二十四章 ... 
 
 
　　途锐颠震着上了路，驶了半个多小时出了郊区，便开始下起雨来。
　　闽南的雨不同于北方，牛筋般粗的水柱又野又猛，且后劲十足，持续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将雨刮开到最大，前方仍是白茫茫一片。
　　山路泥泞崎岖，又勉强往前开了一段路，好像突然卡住了什么东西，只听“嘭”一声巨响，车身后陷，眭雍哲和闻静一下毫无防备地向前冲去，幸好系了安全带，将二人弹回了座椅，可闻静已感到肩膀被大力勒得肿痛，忍不住“啊”了一声。
　　“要命！”眭雍哲立即熄了火，心直往下沉，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野外行路是家常便饭，走山路他是极清楚的，这样的天气再加上这种状况，只怕已遇上最棘手的情况：下大雨能见度太低，看不清前路，车身陷入巨泥坑中被卡住了，浸泡时间一久，只能停火歇菜了。
　　眭雍哲迅速拉下安全带，转头对闻静正色道：“我下车去看看，你呆在车里，千万别乱走，知道么？”
　　“唔！”闻静圆眼睛望着他，忙不迭点头。
　　眭雍哲从后座捞起一件外衣往头上一套就冲出了车外，不一会儿便浑身精湿地回到了车里，坐下来狠狠扯掉外套：“真见鬼！早知道弄辆越野了！”
　　“修不好啊？”闻静忍不住插嘴问道。
　　眭雍哲没有说话，看着她担心的神色，还不忍告诉她，车整个底座陷进去，排气管进了水，不能走了。
　　怎么办呢？这荒郊野岭。
　　闻静见他怔怔地没有反应，也不敢再问，只好又缩了回去。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两人都不免焦急起来。抬眼望去，不远处似有稀稀拉拉的灯火闪烁着。
　　眭雍哲略忖片刻，已下定了决心，转身注视着闻静一字一顿问道：“今晚我们恐怕走不了了，怕么？”
　　闻静回望着他，坚决地摇一摇头：“不怕。”只要同你在一起，她在心里又悄悄补上一句。
　　“好孩子。”他鼓励地微笑，探过身从后座取过一件雨衣递给她：“穿上，我们下车。”
　　“去哪儿？”闻静听话地穿好雨衣，还是忍不住问道。
　　眭雍哲伸手将她的帽沿拉好：“车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早村口就有到永定的大巴。”
　　只有一件雨衣，闻静穿在身上，行动笨拙地跟着下了车。
　　眭雍哲将外套罩在头顶，不便回头，自顾自疾走几步路，察觉到闻静没有跟上来，便向后扯一扯外套，风雨淋漓中艰难地探出半个脑袋，回身等她上来，支住一条腿以防被泥石流冲下山，一边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反复好几回，已经全身大湿。
　　大概这一带不是旅游线路，人烟寥寂，翻过小山坡稀稀落落几户人家，根本没有专门招待游客的住宿。
　　最后，眭雍哲才同一家农户商定好，由闻静跟着他老婆睡一张床，那家男人和眭雍哲在外间搭个地铺。
　　他们见眭雍哲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堪，可英挺不凡，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股矜贵气质，久居山区的人哪见过这样的人物，只是低头互相瞅着，挤眉弄眼好奇地笑。
　　眭雍哲多付了点房钱，想让他们弄点吃的，早上从龙岩出来到现在，闻静和他只吃了车上半旯被捂实了的面包。
　　男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吞吞吐吐告诉他，明天一大早几户人家都要去山下收豆子，不敢屯剩菜剩饭，夏天怕馊了。
　　没东西吃，眭雍哲沉默片刻，叫闻静先进屋去睡。
　　闻静怔怔地低下头没有挪身，一张脸看不见下巴，更小得可怜，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仓惶地打转，像只小动物。
　　眭雍哲知道她心有余悸，便俯□与她平视，温和地说：“没事的，有事喊我名字，我就在外屋。”
　　闻静迟疑地点一点头。
　　“我叫什么？”眭雍哲试图令她放松下来，故意逗她。
　　“眭教授。”闻静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答道。
　　“不对。”眭雍哲在她眼前晃了晃食指，半真半假地吓唬她：“要是喊眭教授，我第一时间肯定反应不过来是在叫我，到时候可没人救你。”
　　“嗤！”闻静一乐，笑出声来，随即摆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声：“眭雍哲。”
　　风雨飘摇的夜，颇折腾了一番才走到这一步，谈不上安身立命，起码此刻暂且安稳，天大地大，只有这间残破不堪的野屋，还有身边的这个人。
　　想到这里，两人都心中一暖，深望到彼此的眼底去，烛光摇曳其旁，仿佛隔世璀璨，熠然一闪，时光就此停驻，岁月在一刹那永恒。
　　说到底人没有天长地久的计划，在琐碎细小的温情面前，便仿佛看到了永远。
　　眭雍哲在外屋打了地铺躺下。
　　山里的夜晚寂静得可怖，人鼾声如雷，在万籁俱寂中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头，辗转难眠。
　　可生命中有许多远比鼾声更震荡人心，备受煎熬的事情。
　　比如：病痛。
　　




25

25、第二十五章 ... 
 
 
　　闻静是真累了，一沾到床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说也奇怪，离开了那间宾馆果然没有再做噩梦，也许是自己心理闹鬼，也许是昨晚……眭雍哲的承诺有着安抚人心的镇定力量。
　　一想到他人在外屋说不定现在已经起床了，闻静没来由地脸上一热，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升起，软软绵绵，带着一丝夹杂不清地彷徨，顿时心慌意乱起来，不敢出房门。
　　她慢吞吞地踱到窗前，见大雨仍“哗哗”下个不停，天是灰的，远山也是灰的，更远是空旷的田野和参次的树林，直伸向缥缈的烟雾中，鳞鳞的瓦房在烟中淡了，白了，一部分泛了色，像一幅山水画。
　　耳际不时传来几阵奶牛唤犊的叫声和狗追赶牲畜的吠声，更显示出山间的安谧与幽静。空气中充斥着被雨浇灌过泥土的清香，野草的芳香，沁人心脾。
　　闻静深吸一口气，感到舒畅无比，这才定一定神，拉好衣服走到外屋。
　　这家男人和他老婆一大早下山去了，外屋空荡荡的，闻静一推开房门却愣住了，只见眭雍哲仍卷着被子面孔朝里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难道忘了一大早要去赶大巴？她站在原地纳闷地想。不可能啊，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怎么会在这要紧关头睡大觉？
　　闻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生怕真吵醒熟睡中的他，试探性地伸手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眭教授……”
　　眭雍哲突然动了动，闷哼一声，翻过身来。
　　闻静吓一大跳，只见他脸色苍青，眉微蹙着，额上都是黄豆大的冷汗，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似乎病得不轻。
　　她一急扑上去连声唤道：“眭雍哲，眭雍哲，你怎么了？！”
　　眭雍哲半睁开眼，对上一双清澈关切的眼眸，又忽然感到胃部一阵刀绞似的痛，似有柄钝刃在里头乱搅一通，撑了一夜仍不顶事。
　　呵，不怕，这样的痛早就习以为常，算不上什么。他吁出一口气，牵一牵嘴角苦笑。
　　十年前冷冬的那场急性肺炎几乎要了他的命，山遥水远，眭家人一个都不在身边，Addenbrookes的医生便自作主张下了重药，红霉素保住了他的命，也损坏了他的胃粘膜，从此落下胃炎，只要一受寒，就会发作。
　　昨晚躺下没多久就开始了，恐怕也是淋了雨的缘故。
　　闻静全身俯下去，紧张而担忧的目光在眭雍哲脸上细细巡视着：“是不是很疼？”
　　眭雍哲痛得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只好借她的力勉强半坐起来，一咬牙，隐忍地说道：“没事。”
　　“还说没事！”闻静一跺脚，不禁冲口而出：“脸都疼白了！”话到末句，已带着哭腔。
　　她手忙脚乱地一骨碌扑到行李箱前，从里面抽出一条鹅黄色的小鸭子毛巾蘸湿了水，回到铺前一下一下替眭雍哲轻轻擦去额上的冷汗。
　　眭雍哲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渐变温柔，任由她擦拭着，好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
　　“嗯？”闻静没有看他，背过身去换水，忙碌着。
　　“本来今天早上就要走，又被我耽误了。”眭雍哲靠在墙上，因为疼痛难当，只能嘶着气强笑。
　　“晚一天走又没有关系。”闻静转过身与他的目光撞了正着，他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她看，丝毫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闻静清澄的大眼睛里藏不住一点心事，一下便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心中忽然一跳，想起刚才自己情急的蠢样，直恨不得咬舌自尽，心里想什么面上就做什么，一点保留都没有，怕他瞧在眼里早一眼识穿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看透。
　　“那个，我去熬点粥吧。”闻静转过身挨到门边，也不敢回头，讪讪地说道。
　　眭雍哲“嗯”了一声，想一想又补充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后还有一点米。”
　　想来山里人节俭惯了，昨晚谎称家里没有囤粮，眭雍哲见只有一小袋黄米，也没再出声。
　　闻静点一点头，不敢看他，胡乱地扯出米袋急匆匆拖到后面的灶头间去了。
　　她一走，眭雍哲这才松一口气，刚才怕吓着她，硬是放缓表情，强忍住痛不吭声，撑了好一会儿连眉毛都拧起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下着，他痛得昏昏沉沉，忘了时间，终于睡过去了。
　　再次悠悠醒转时，胃还在隐隐作痛，半撑开了眼只觉得当头明晃晃的灯光刺目，再慢慢移动视线只见闻静蜷着身体缩在藤椅里翻书，大概听见动静急忙跳下椅子，赤着脚喜滋滋地奔过来：“你醒啦！”脸上尽是难掩的欣喜和关切。
　　“几点了？”他艰难地开口问道，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两点了。”闻静转身到桌边揭开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碗，用手掂了掂还是热的，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端到他面前：“喝粥，热的。”
　　眭雍哲没有伸手去接，只狐疑地问道：“下午两点，还是晚上两点？”
　　“晚上两点，怎么了？”闻静不以为然地看一眼窗外，嘟了嘟嘴：“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山里面乌漆抹黑的，都分不出是白天是晚上了。”
　　“三天三夜了……”眭雍哲皱了皱眉，低下头反复喃喃自语道。
　　“他们呢？回来了没有？”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突然冲口问道。
　　“没啊，不是说附近几户人家都下山收豆子去了吗？”闻静不明就里，顺口接道。
　　天色很暗，眭雍哲沉默地靠在墙上，一颗心迅速沉了下去，脸色深如寒潭，所有疲倦和忧虑都沉在了潭底最深处。
　　山里的天气他是有经验的，照这种情况下去，连下暴雨，汇洪成涝，泥石堆积，再不走撑不过明天中午，就会发生山体滑坡，堵住要道两口，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弹尽粮绝几天，非等死不可。
　　活了近三十年，总算是经历过惊涛骇浪，生离死别的人，一切代价不足为惜，原以为只要站得最高，望得最远，屹立得最稳，生活得最好就是对恨的人的最佳报复。
　　这么多年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捧着普利兹克奖杯到母亲坟前祭奠，替母亲讨回这笔债后正式脱离这个可憎的姓氏。
　　人生倘若没有这些，根本不值得活下去。
　　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独自一人走了这么久，终于走不动了……
　　想到这里，眭雍哲唇边闪过一抹嘲讽的笑，自小到大，什么都力图做到最好，一步一步百密无疏，眼看接近目标了，却未曾料到属于自己的结局会是如此……
　　原来，预料不到的不是人，而是命运。预料不到会与大哥反目，预料不到会被困在偏僻荒凉的山坳里，预料不到……最后竟还会有人留在自己身边。
　　身边的这个人……眭雍哲转过头，默默地注视着闻静，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女孩。
　　八岁那年，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豪华病房中撒手人寰，她还没有出生；十八岁那年，他成为剑桥首个被破格录取的建筑生，她在念小学；二十三岁那年，他头一次被提名普利兹克奖，她才从电视上知道了圣家族教堂……
　　他沉痛的记忆里没有她，他辉煌的人生中也没有她，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又要将毫不相干的她强扯进来？
　　她还那么年轻，一生最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漫漫长路，风景都没看透，就要同自己困死在这了无人迹的山坳里，这对她是不公平的……
　　眭雍哲不动声色地从闻静手中接过碗，送到嘴边咂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淡淡说道：“煮这什么粥，简直是黄汤。”
　　他向来涵养颇佳，即便不满也只浅笑带过，这样的冷语还是头一遭，闻静当下窘迫，红着脸接过碗，想他这样说了，大概真是煮得太难吃了。
　　谁知又听眭雍哲不耐烦道：“算了，你不会煮饭待着也没事可做，先收拾了东西下山等车去。”
　　闻静歪头想了想，奇怪道：“下山也要等天亮，大半夜的上哪儿坐车去？再说，哪有我自己先走的道理？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山上做什么？”
　　眭雍哲心中暗暗叫苦，看她平时笨笨的，关键时刻倒一点也不含糊，骗也骗不走，还真难打发了。
　　无奈他胃痛得厉害，头昏昏沉沉没力气再编词儿，只好胡乱冲闻静喝道：“走走走！天一亮就给我走，再不听话，回去叫贺晓峰开了你！”
　　闻静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吼，顿时像小兔子似的缩了缩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惶惑的神情，好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词儿，微红了眼圈，默默站着，低下头反复绞着手指。
　　眭雍哲知道不能心软，一松口便前功尽弃，索性一翻身背对着她，冷冷地不再同她说话。
　　




26

26、第二十六章 ... 
 
 
　　痛意一阵一阵涌上来，眭雍哲终于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微亮，暴雨还在滔滔下着。
　　半支起身，定一定神打量着四周，见屋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到底走了……
　　眭雍哲长长吁出一口气，四肢百骸仿佛失去了支柱，顿时瘫软下来。这些天，一个人硬撑着，只为顾着闻静，人走了，一切，都没所谓了……
　　不是自己硬赶她走的吗？她乖乖听话走了，为什么心中反而有一种重重的失落感？到头来，想要留住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浊浊尘世，原没有什么天长地久，最后剩下的仍只有自己一人……
　　眭雍哲的眼神黯下去，是真的感到累了，这些年的挣扎、努力，不敢稍作片刻停歇。现在，是真的累了。
　　他重新躺下，沉默地闭上眼睛，寂静空旷的山坳中，充耳只闻雨涝成洪的“哗哗”声。灰心到极致，反而抛开了一切杂念，一颗心出奇地平和宁静下来，沉沉睡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只见天色已经暗下来，雨还在下，四下仍寂静一片。
　　眭雍哲挣扎地坐起来，感到胃已经不那么疼了，手脚回了一点力，穿上外套爬起身出门查看雨势。
　　刚走到门外，忽听见不到二十米的前方“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啊”一阵痛叫声。
　　眭雍哲“倏”的一震，这一刻宇宙洪荒时间静止。他慢慢掉转头凝视向前方，呆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也没有力气动。
　　他以为自己疯了，得了臆症，仿佛连呼吸也为之停止，冷冷的雨点打在脸上，也不觉得痛，下一秒，一颗心才如擂鼓般剧烈地狂捶起来。
　　在这山鸿寂野中，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点亮光，心中有一丝尚未泯灭的火光一闪，绝望渐而转为狂喜，反复兜了几个转，欲破腔而出，又慢慢沉下去，沦为一种更深的悲哀。
　　眭雍哲感到浑身血液都直往脑门上冲，身体踉跄了一下，终于不由自主地拔腿超前狂奔过去。
　　凄风冷雨盈灌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没走，她到底没走！
　　闻静挣扎着从肮脏的泥潭中抬起脸，努力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又扑倒在地，下一秒，就被死死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天暗地静，四目相对，两人的喉头都已经哽住，说不出半个字来，仅短短一瞥间，深深的牵挂，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情愫，尽在其中。
　　“你怎么没走！”眭雍哲忍不住张口就冲闻静低吼。
　　曾经闪念奢望，睁开眼看见她还在，还留在自己身边。没想到愿望成真，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透着一股绝望的沉恸。
　　闻静貌似受了很大惊吓，泥巴雨水打了她一脸，被呛得透不过气来，蓬头垢面，裤腿跌破了一个洞，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想必一路上颇吃了点苦头。
　　她本来胆子很小，满腔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被他这么一吼，索性豁了出去，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顶了回去：“别瞧不起人！不会做饭又怎么了？我会做的事儿可多了！就想下山给你买盒止痛药，谁知道这鬼天气，回来的路上山都塌了，差点被埋在里头，连药也掉下山找不到了……呜……”
　　仿佛是心疼那药，闻静越哭越伤心，气噎声堵，连气都透不过来，一只手倔强地揪着眭雍哲的前襟，连身体都在微微打着颤。
　　眭雍哲的脸色渐渐变青，由于担惊过度，整个人微微向后仰，狂乱地寻找着她的眼睛。
　　不知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他双手颤抖得厉害，绝境中胡乱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只好揽了又揽加重力道，将闻静箍得更紧。
　　想来暴雨倾盆，山泥倾泻，瞬间滚滚而下，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纵使山民也不敢贸然行走，她能死里逃生再摸回来，不过是运气好。想到这里，眭雍哲不禁心惊肉跳，连想都不敢想下去。
　　世界上哪有比她还笨的人？千辛万苦避过了山洪塌方，还直愣愣跑回来送死！
　　眭雍哲的心头荡着一阵凄惶的感动，明知道这种软弱的情感在死亡面前是最不顶用的。可他管不住自己，世界是大的，人心却是小的，小到除了爱，任何东西都是虚假的，只有感情是真的，只有感情是骗不了人的。
　　自小冷漠孤寂地生活在那种家庭里，从未感到如意过，旁人眼里三千繁华，锦帆如曳的人生，只有自己知道，千帆过尽，唯有遇上她，只有对着她，才感到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走，先进屋去。”眭雍哲一咬牙，用力搀起闻静，手指无意触到她膝上的伤口，随即引来一阵呜咽声。
　　他屈膝一蹲身想背她，无奈病痛刚过，手脚无力，最后终于半扶半抱将她弄回了屋。
　　进了屋，他要闻静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着凉，闻静脸皮薄，忸怩了半天到底不肯脱。
　　当务之急，眭雍哲来不及想法子哄撮她，走过去三下五除二把她的外衣脱下来，只剩了一件单薄的贴身小衣，然后起身正眼都没瞧她，转手将一条棉被抛到她头上：“裹上。”又转身扯了块布条将她膝盖上的伤口包起来。
　　




27

27、第二十七章 ... 
 
 
　　闻静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转入后面厨房，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粥碗出来。
　　眭雍哲一进门就见她裹着大棉被坐靠在墙边，蜷着身子小小一团，一张面孔埋在棉被堆里简直看不见，一副笨乎乎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
　　闻静无精打采地推开他递过来的碗，小声嘟囔着：“不想喝，全身骨头痛。”
　　眭雍哲一怔，旋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放下碗“嗯”了一声：“淋了一天雨，有点发烧。”
　　身体不舒服，闻静情绪低落，对着棉被一顿乱捶，唠叨着：“我这人怎么皮厚肉糙到这种地步啊！见了人死闹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病没痛，淋了一天雨还差点被埋死，才发点低烧……我的天啊……”
　　她只差点没仰天长啸。
　　眭雍哲看着她快笑死了。
　　他扯过一条棉被抛在闻静身上，一本正经地说道：“盖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难受了。”
　　谁知闻静摇了摇头，亮亮的眼睛望着他：“生病了睡不着。”
　　眭雍哲奇怪：“那你生病的时候都做什么？”
　　闻静勾起嘴角：“我妈会陪我聊天。”她顿住，想了想，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嘛，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我要听爱情故事。”
　　仿佛病人都有恣意任性的权利，眭雍哲左右为难，哭笑不得：“我不会讲爱情故事。”
　　“别人的也行。”闻静央求道。
　　“别人的……”眭雍哲突然沉默了，低下头想了想，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别人倒有那么一个……”
　　他忽然停住，呼吸变得凝重，好像千丝万缕不知道该如何开头。
　　“我想听你讲。”闻静探过身，拉拉他的袖口，鼓励道。
　　眭雍哲有片刻的恍神，因为一直都在有意回避，仿佛中间隔了一层漫长的年月，曾经的一切皆已物是人非，连自己都产生了怀疑。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慢慢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那个男人，他是财团的长子，一直被不折手段的父亲当作政治联姻的工具。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女孩也爱着他，他们甚至考虑过放弃现有的一切，在一起。可最后，男人终究没能抵挡住金钱权势的诱惑，同女孩分了手，回美国结婚去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似从牙缝间硬逼出来的。
　　寥寥数语间，所有的前尘往事犹如漫漫烟尘般横扫过来，牵动了沉痛的回忆。那些痛心疾首的辩驳，争论，在太平山顶的决裂，终于使他放弃了对眭家的最后一丝希望。
　　“呵……是悲剧啊……”闻静动容，望着他喃喃叹道。
　　“悲剧么？”眭雍哲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察觉不到的嘲讽：“结局中没有一个人死去，全都各安天命地好好活着，这算哪门子的悲剧？”他仿佛想笑，又动弹不得，不自觉掣动了一下眼睑。
　　“那他们后来就没有再见面了吗？”闻静心中一动，轻声问道。
　　眭雍迟慢地摇了摇头：“不见了。”
　　“真可惜……”闻静忍不住叹息：“他们太容易放弃了……”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放弃的不过是一段感情，其实，是一生。”眭雍哲别过脸，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处，声音有点空洞。
　　闻静的情绪被感染了，不禁怆然。
　　“对不起啊。”眭雍哲回过神，意识到气氛沉闷，面色一缓，侧过脸温和地看她一眼：“我真的不会讲故事，这种又俗又不讨好的情节大概已经滥大街了。我应该想到女孩子都喜欢听灰姑娘变公主的童话故事，下次先得练练。”
　　闻静望着他的眼睛，一呆。是自己的错觉吧，为什么听着他的这番话，心里会有一种甜蜜又欢喜的感觉？！
　　闻静慌忙低头，胡乱地甩着小脑袋，拼命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丢掉。真不敢相信，身边的这个人，他是万众瞩目的眭雍哲啊！竟会对她讲这种话？！
　　还有……下次？！
　　眭雍哲却抱着肩安然若素地看着她，没有感到一丝不妥。
　　闻静有点不服气，像有什么在后面逼着追着要讨回些颜面，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这该不会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我？”眭雍哲失笑，随即说了一句：“我不会像他一样，背叛自己的。”乍听像是信口捻来的语气，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除了自己，谁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闻静很自然地接上，明亮的大眼睛中透出同样的纯粹与执着。
　　两人默默地相视微笑。这个时候再说什么纯属多余，甜言蜜语多半是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一阵风卷进来，灯泡晃动，屋子暗了下来，眭雍哲站起身捻正。
　　“你……”闻静抬起头，凝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为什么想当建筑师？”
　　眭雍哲一怔，笑了，转身回到她身边重新坐下，神情有罕见的柔和：“六岁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和大哥在挪威国家剧院看过一出剧，那出剧名叫做《建筑师》。那时候还小，根本看不懂，只知道舞台上的那个人一心想造一座教堂，塔尖直抵云霄，能唤来风琴的歌声，为所有人带来幸福……教堂终于建成了，他爬上去想把花环挂到塔尖上，却从上面掉下来摔死了。母亲哭得很伤心，当时我就发誓，长大一定要造一座一模一样的教堂，叫做天使之城，把花环挂上去……”
　　“你一定很爱你的母亲。”闻静眼中噙着感动的泪水，凝视着他，轻声说道。
　　“她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人。”眭雍哲沉声说道。现在，还有你，他在心里又默默补上一句。
　　“你呢？你同你母亲怎么样？”他想了想，转头问她。
　　“我？”闻静一怔，随即低下头很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道：“我妈没什么文化，喜欢斤斤计较，搬弄里短是非。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却知道给我弄很多吃的，然后逼我吃下去。她总嫌我不够出挑，在外人面前挺不起腰，有了不顺心的事，就催我相亲，好让女婿替她争一口气……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想，长大绝不要变成像她那样的女人……”
　　她顿住，望着地面出神，忽然微微一笑，坦然道：“可我还是很爱她，因为她也很爱我，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我好的人。”
　　眭雍哲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别过头，断断续续说道：“你说的……很对……”
　　闻静一抬头，越过窗户望向屋外的篱笆，篱上的藤正努力向上爬，满心只想越过篱笆，外面还有一个新的宽敞的世界。
　　她低下头喃喃说道：“可我仍然向往另一种生活，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宽阔的长安街，汉阳的红墙，看也看不完的画展，文静优雅的工作，理想，荣誉……我喜欢画画，因为每一张画都是独一无二，崭新烁亮的，只要躲在一幅幅画板后面，油炸花生米下酒的老爸，家庭妇女的老妈，还有庸脂俗粉的同事，全都无法近身了……”她别过头咧嘴一笑，近乎自嘲地问：“我这样想，是不是很没良心？”
　　“没有。”眭雍哲断然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闻静僵着脖子好半天没动，忽然感到一股酸涩涌上鼻管。一直在等，因为相信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完完全全地了解自己，已经等到快绝望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
　　所幸，还不算太晚。
　　因为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理想的美好近在眼前，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像孩子哭了半天要苹果，苹果拿到手里还在抽噎，心里既高兴又难过，连欢喜都带着惶惶不安。
　　可到底做不来夸张的动作，闻静压抑住心悸，吸吸鼻子，伸手撸了撸头发，只弯起腿小心翼翼地朝他身边挪了一挪，坐近了点。
　　眭雍哲亦有默契地腾出空间，一切无需多言。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仍淅淅沥沥下着。他没有开口再说话，她也找不到话说，但在这半黑暗中的沉默中，肩并肩坐着，也并不觉得尴尬。
　　其实可以站起来转一转灯，让屋子亮堂一些，可两人都坐着没动，似乎怕搅断了他们中间这幻真幻假的美好，黑暗一点点增加，一点点淹上身来，像蜜糖一样浓稠，飘荡在过去将来虚无的时间里。
　　黑暗中，他们沉默的声音里有一种会心的微笑，直抵心窝的同情与了解。
　　




28

28、第二十八章 ...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屋外的连日暴雨也终于停了。眭雍哲迷糊间撑起身，霎时感到半边肩膀酸麻难当，一低头就见闻静仍浑然不觉地歪头靠在自己身上熟睡着，绒绒的头发贴住他的衬衣领角，软得几乎像朵云，使他老觉得怀里抱着一只幼龄小动物，贴合处微掠过一丝轻柔酥麻。
　　他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探到她额上碰了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还真如她自己所说，皮厚肉糙，过一夜就退烧了。
　　睡梦中，闻静感到一只大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温暖却又带点轻微的凉意，顺着指端一直蔓延到心脏。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脸庞。
　　闻静心里一急就醒了，睁眼便对上眭雍哲深幽蕴笑的眼眸，掩不住眼底的温柔，映着窗外的明朗天光，隐隐似有星芒闪动。
　　闻静脸红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干脆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
　　只听眭雍哲轻轻问道：“烧退了，觉得好点了么？”
　　闻静低低“嗯”了一声，到底是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一眼，来不及细想，便老老实实说道：“就是肚子有点饿。”
　　经她一说，眭雍哲这才想起两人已经一天一夜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也隐隐感到饥肠辘辘。
　　他站起来，到桌边取来闻静的干衣服，扔给她；“换上。我去厨房烧锅水做饭。”
　　闻静睁圆眼睛，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会做饭？”
　　眭雍哲哑然失笑，她还真把自己当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了。不然，千手不动，那十年是靠什么过来的。
　　眭雍哲绕到后面厨房开始干活。
　　过了没多久，闻静换好衣服慢吞吞地挨到厨房里，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嗫嚅着：“那个……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眭雍哲一回头，只见她低着头紧咬住下唇，小拳头都快被她捏出汗来了，知道还在为嫌她不会做饭的事情耿耿于怀，当下莞尔。
　　下过雨，后山养的鸡全都啯啯哒啯啯哒跑散了，有一两只扑着翅膀直跳进篱笆里来。
　　眭雍哲眼神一亮，从砧板上取过菜刀将刀柄塞进她手里，朝屋后面努了努嘴：“去杀只鸡，我们添菜。”
　　“嗄？杀鸡……”闻静愕然地握着菜刀，喃喃自语。
　　眭雍哲朝她做了个手势，鼓励道：“一刀下去，很简单的。”
　　“唔。”闻静点点头，一副刑场就义的表情：“那我试试看。”说着便跨出了厨房。
　　可是等水沸了又沸，连米都下了锅，还不见人回来。眭雍哲有点担心，怕别又滑下山去了，连忙扔掉手上的器具，夺门而出。
　　还没出门，远远就见闻静一手举着菜刀紧捂住耳朵在前面尖叫狂奔，两只鸡在后面追得凶，其中一只直跳起来去啄她的小腿，闻静一吓跌了跤，面孔又栽进肮脏的泥潭里，两只鸡急追上去扑腾来扑腾去就是不肯罢休。
　　当下，眭雍哲用力扶住门框，乐得连腰也直不起来了，本想上前把她拉起来，可大笑了半天，手脚发怵，只能岔着气帮她把鸡赶跑了。
　　闻静从泥潭中一骨碌爬起来，狼狈万分，想到自己反被两只鸡欺负，嘴一扁就想哭，又见眭雍哲在旁乐得不行，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喘着气笑成一堆，徐徐回到厨房。最后还是眭雍哲动手杀了一只鸡，找了找橱子里只剩小半瓶酱油，便将鸡褪了毛，扔下锅煮熟了白切。
　　眭雍哲将香喷喷的米饭和整只肉鸡端上了桌，芳香四溢，闻静肚子“咕咕”叫得厉害，不禁咽了咽口水。
　　眭雍哲把两只肥鸡腿留给了她，闻静讪讪地接过碗，因为实在饿得厉害，顾不得推却，便埋头吃起来。
　　肥鸡腿下肚，闻静对着眼前一大锅米饭有些愣神了，眭雍哲刚空出一只碗，顺手盛满递给她，微笑着说：“不要紧，剩下的给我。”
　　闻静用油汪汪的筷子拨了些米饭到自己碗里，所及之处难免沾上了她的饭渍，眭雍哲也不介意，就着原碗吃起来。
　　这样的家常琐事，他以前从未经历过，恍惚是在梦里，有一种安稳的快乐，仿佛山外的事情都成了遥远的隔世，唯一要紧的，是同她一起吃完这顿饭。
　　闻静抬头看他一眼，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家不是厨子佣人一大堆的吗？怎么还那么会做菜？”
　　眭雍哲心里微微一刺，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提起家里头，只好避重就轻说道：“我最拿手的不是鸡，是三明治。”
　　“咦。”闻静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四周：“可惜没有材料。”
　　“要是能出去，就做给你吃。”眭雍哲拿她当小孩子安抚，慢条斯理地说道。
　　虽然菜式单调，但两人连着几天都没吃过饭，很快风卷残云将饭菜一扫而空。
　　填饱肚子，眭雍哲动身出门去察看山路，见前后两条必经上山的小道都被泥石流堵死了，想必下不了山。回屋拨电话给110，前几天的狂风暴雨大概把光缆也打断了，了无信号。
　　闻静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才把碗洗好，晾着两只手绕出来，就见眭雍哲若有所思地半蹲在矮篱前想事情。
　　“怎么了？”闻静走过去，也挨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问道。
　　眭雍哲别过头刚想说话，看见她却是一怔，终于忍俊不禁，朝她比了比自己的鼻尖。
　　闻静一愣神，本能地伸手擦了擦自己的鼻子，一抹下来全是洗碗时的皂角沫沫。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眭雍哲望着她，也低低笑起来。
　　雨后的天空被洗涤得清新明蓝，微风拂过，带来一股暖暖湿湿的气息，直沁心脾。山林静谧，两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并挨着，心里静静的，什么话也不想说，像豆芽里的两颗种子，有说不出的安然与惬意。
　　过了很久，眭雍哲微仰起下颌，眼神有点飘，喃喃说道：“我倒宁可永远出不去，像这些泥石堆在山里头就好。从我八岁起，就再也没有过比这两天更开心的日子……”
　　闻静动了动嘴唇，很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可到底没问出口。慢慢长大，总得不自觉地学会慎言，因为生活难免令人失望。
　　眭雍哲顿一顿，继续说下去：“可我知道，就算向往这种生活，也不是现在。因为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闻静点点头，认同道：“你的天使之城才造了一半，我也还没有足够实力回北京。”
　　眭雍哲略忖片刻，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闻静，跟着我你怕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两遍了。再次脱口问出连自己都觉得婆妈，可不知怎的，仿佛只有听她亲口说，才能让自己安心。
　　可闻静并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儿直摇头。她信任他，知道他会保护她。
　　远处忽然有“悉蔌”声传来，起先两人以为是山里头养的家禽，并没有在意。不一会儿有几个黑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渐渐近了，都是武警。
　　“这儿还有人！”为首的似乎是班长，高声对其他人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班长看了看两人，问道。
　　眭雍哲的身体挡在闻静前面，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班长点点头：“山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暴雨时失踪了，你们快收拾一下，跟我们下山，这儿很危险。”
　　眭雍哲带着闻静不由分说便跟搜救部队下山。
　　山路被暴雨冲得不成样子，下山特别艰难，还好武警就是当地驻军，对地形非常熟悉，砍了两根松枝给他们作登山仗，有些地方山势陡峭，雨后路滑，好几次差一点滑下山去，眭雍哲在前面抱，武警在后面托，闻静才得以安然爬过去。
　　很狼狈，也很辛苦，天都黑了，才到了山脚下。两人已是一身泥泞，惊慌未定，也算死里逃生出来的，双脚踏在坚实的大地上，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
　　眭雍哲谢过武警，便带闻静到站台等大巴。
　　两人靠着树墩眯了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不一会儿去永定的长途大巴来了，两人忙不迭上车补票，挤在车的最后一排座，终于沉沉睡去。
　　短短的三天三夜，已是闻静生命中最大的一场历险。纵使多年以后回首也会若有所思，总算留下过什么，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再有的。
　　刺激的，鲜活的，对于生命的谄媚，总算在苍白的纸上留下了点颜色。
　　一生的梦也只做过这一回，近乎幻灭的想象。
　　




29

29、第二十九章 ... 
 
 
　　等两人赶到永定时，以贺晓峰为首的大部队早已经到达当地宾馆。众人见闻静是同眭雍哲一块儿露面的，都惊诧不已。
　　贺晓峰连忙上前同眭雍哲寒暄几句，问明情况。这时闻静已经走到贺晓峰身后，只觉得众人闪烁的目光纷纷落在眭雍哲和自己身上，同事们互相挤眉弄眼，窃窃私语。
　　她心中有气，两只手在背后紧紧互扭着，一下挺直腰，远远地隔着贺晓峰，很客气很疏离地道了一声谢：“眭教授也是因为学会的人才顺道过来，一路上给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眭雍哲闻言，一扬眉，片刻又恢复平常神色，很淡定地说道：“是的，你在大巴上把我的胳膊睡麻了。”
　　“厄……”闻静顿时无语凝噎。
　　众目睽睽之下，这人竟越说越离谱！而且，听起来怎么好像还是……故意的？！
　　闻静没办法，只能红红脸夹着尾巴，灰溜溜回了自己房间。
　　同她一个屋的秦阳也不理她，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外跑，把她一个人晾在房间里。
　　闻静穷极无聊，在床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中被电话铃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喂。”
　　“在睡觉？”低沉的声音传入耳际。
　　“嗯。”闻静点点头。
　　“到走廊来一下。”说完那边就挂上了电话。
　　闻静呆若木鸡地坐在床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眭雍哲。
　　她手忙脚乱地下了床，总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自己，十分迷惶。
　　闻静悄悄走到电梯口，果然看见眭雍哲站在那儿，手上拿着一瓶药水，转眼间到她，便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用力把她的裤腿卷起来。
　　“你在干嘛？”布料已半黏住膝盖上的伤口，一阵扯痛，闻静不禁小声叫起来。
　　“别乱动！”眭雍哲眉头微蹙，低声喝道。伤口都血肉模糊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好好处理一下，万一发炎了怎么办？简直败给她了。
　　闻静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无奈脚踝被他握得紧，动弹不得。
　　气氛渐渐沉寂下来，眭雍哲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帮她上药，他袖口上的扣子很特别，上面刻着一小串一小串的字，字太小，闻静看不清楚，强迫似地盯住那扣子，不敢动，也不敢深呼吸，被药抹过的肌肤微微有些凉，背后却渐渐渗出汗来——怎么这样紧张？
　　“好了，记得要每天换。”眭雍哲站起来，深深吁出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怎么他也觉得热吗？
　　“唔。”闻静接过药，低下头不敢看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后来几天，学术会、论证会、专家讨论会……一个接着一个开，闻静再也没有机会同他见面，眭雍哲忙起来也没了时间去找她。
　　所幸都是含蓄内敛的人，在公共场合碰面，淡淡有默契地相视微笑，也能回味很久。
　　直至会议闭幕那一天，从中午开始，闻静一到会场就隐隐感到气氛不对劲，专家们全都到齐了，唯独眭雍哲缺席，与会专家包括贺晓峰在内全讳莫如深，竟没有一人问起他的去处。
　　即便提前离开，他也一定会来同自己打过招呼再走的。
　　闻静有点发懵。
　　一下午老想着他的事儿，给几个老头端错了茶，被贺晓峰狠狠瞪了两眼，在精神恍惚中度过去了。
　　到晚上餐会的时候，气氛才轻松热络起来，闻静站在门口统计完所有进餐人员的名单，发现仍只有眭雍哲缺席，正想跟餐饮部对小票，贺晓峰陪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从餐厅里走出来。
　　都是建筑界的泰斗级人物，千里迢迢从北京赶过来参会，此时面色却十分凝重。
　　只听一人对贺晓峰说道：“也不知道哪儿出了纰漏？国际上都以为这次肯定非他莫属了。”
　　另一个老头叹口气，摇了摇头：“只能说是评委会的损失啊。年纪、学历、成就都是最适当的时候，以后再想被评上就更难了……”
　　贺晓峰在旁符合着：“也能理解眭教授，整天就没见到人，想必从早上消息一放出来就知道了。毕竟普利兹克是每个建筑师梦寐以求的，没有拿到奖，再沉得住气的人，也难免会有失落感……”
　　“喝点酒缓缓也是应该的……”三人还站在那儿继续讨论着，闻静脑中已经“轰”一声炸开了，下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突然觉得心里发寒，仿佛有什么不妙的预感，像是下楼梯一脚踏空，又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嘴唇发颤，手指发凉，有说不出的怅惘憋苦。
　　他们在说什么？！
　　这届普利兹克奖揭晓了，得主不是眭雍哲。
　　倘若她没有理解错误，应该是这个意思。
　　可此刻，闻静多希望多希望自己是一个会错意的白痴，她想眭雍哲拿到这个奖，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却没想到……他心里该是很不好受吧……
　　闻静依稀听到贺晓峰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不由自主地扔下小票，转身就跑。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在那儿？他现在在哪儿？
　　平生从未如此渴望想见到一个人，她只想立刻飞奔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这次得不了就等下一次，下次得不了再等下下次……她会永远陪他等，来日方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永远？是的，永远，永远。
　　闻静不顾一切地往宾馆外冲去，记起刚才贺晓峰他们的谈话，说他……好像喝酒去了什么的。
　　永定能喝酒的地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她像无头苍蝇似地闯进去，翻了个遍，也不见眭雍哲人影。
　　大半夜的，人地生疏，闻静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发怔，心乱如麻。找不到人，一急就要哭，可转念一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得先稳住，不能哭千万不能哭，于是硬生生把眼泪吞回了肚里。
　　转了半天未果，闻静失神落魄地回到宾馆，餐会还在进行当中，前台认出她是组委会的人，喊住她确认会议的额外费用。
　　“对了，”前台小姐忽然说道：“下午你们有位套房的客人把酒洒在床单上，电话叫送去洗衣房了，这也是要额外加钱的。”
　　会议安排的住房一向是有讲究的，专家教授级别全安排住套房，独人独间，宽敞明亮，设备齐全。
　　闻静魂不守舍，没心思应付，只得唯唯诺诺“嗯”了几声。
　　谁知前台小姐竟缠着她不放，期期艾艾起来：“那位先生的床单已经烘干了，本来想给他送过去，可按了几次铃都没人应，不知道……他是不是走了？”
　　“哪间房的？”闻静只得问道。
　　“7028！”前台小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面孔上带着少许红晕。
　　“什么！”闻静一下抬头，瞪住她问道：“下午7028有人在？”
　　“嗯。”前台小姐被她一瞪，吓一大跳，不由自主地瑟缩着点了点头。
　　闻静管她要宾馆的备用钥匙，前台小姐起先不乐意，非要跟着去，后来顾忌她是组委会的人，只得取了钥匙交给她。
　　电梯里头挤满了人，闻静顿时掉转头往安全出口跑去，“噔噔噔”一口气冲上七楼，站在楼梯口反而犹豫起来，要不要开进去看看？
　　倘若屋里没人倒也罢了，万一他人在，要怎么面对？
　　我很担心你，很想见你，所以来找你了？这样露骨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低头独自思忖了半天，到底敌不过想见他的强烈愿望，闻静一咬牙，还是把钥匙插进锁孔中，开了进去。
　　套房很大，连着两间打通，里面是起居间，外面是会客室。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房间里头黑咕隆冬一片，只有一线晕暗的灯光从里间蜿蜒出来。
　　“眭雍哲……”闻静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听不见回应，便放大胆子朝里间走进去。
　　里间也没有人，床单雪白笔挺，一看就是新换上的。闻静立在门口，滞住脚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露台。
　　夜风吹来，搅动着透白的纱帘，隐隐綽绰中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此刻正整个人背对房间半伏在护栏上，一动也不动。由于身量高，只能斜过身伏将下来，背影越发显得清傲风华，睥睨众生。
　　闻静蹑手蹑脚慢慢走到他身后，试探性地喊一声：“眭雍哲……”
　　他仍惘然置若地站着，没有回身。
　　闻静想到两人的决心，一份惊痛，一份悲壮，一份惆怅，心里也不好受，伸出手轻轻扯一扯他的衣角。
　　眭雍哲终于侧过脸来望了她一眼，像是喝了不少，神情有点茫然，身上的一件条纹衬衣被揉得很皱。他喝再多也不上脸，只转为一种苍白的青。
　　他像是一下子没有认出闻静，怔怔地盯着她看足有半分钟，最后移开视线，又一声不吭地撇过头去。
　　他不说话，闻静倒反无措起来，本来急心想安慰他两句，现在千言万语却似堵在嗓子眼，连一个字都迸不出来，只能讷讷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不知该怎么办好。
　　空气中一片寂静。
　　又过了几分钟，眭雍哲陡然转过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睛深处有什么在闪烁，直像一个无底漩涡，要将人牢牢吸进去，无力反抗，欲罢不能。
　　这样深暗浓烈的眼神，闻静只见过一次。那次，他也是喝多了。
　　突然想起当时的情形，闻静下意识一个瑟缩，手足已然忍不住微微颤抖，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护栏。
　　还没等她进一步做出反应，眭雍哲已一把将她整个肩膊扭过来，仰面翻身抵在了护栏上。闻静吓得失了声，只得胡乱抓空挣扎。无奈他箍得紧，一只手死死握住她的肩胛骨，刺痛一阵一阵传上来。
　　闻静被勒得喘不上气来，疼痛万分，眼里有泪，屏住最后一口气，咬紧牙关，下颌高高扬起，一抬眼，无垠的夜色便映入眼帘。
　　夜空中缀满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暗色的天宇上，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
　　下一秒，眭雍哲灼热的气息已经喷到她的面孔上，夜风一阵阵在耳边拂过，夹杂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似要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闪烁星光扑满她的眼帘，陌生的热度在她身上辗转，这种奇异的感觉，直叫人永生难忘。
　　闻静以为他又要吻自己，禁不住双膝发软，脑袋昏然一片，连牙齿也碰得“咯咯”作响，无望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他并没有，只俯□将额头紧紧抵在她的额上，一字一句问道：“你，爱不爱我？”
　　“我……”闻静一个激灵，想也没想睁大眼便冲口欲答，只吐出一个字，就张口结舌地僵住了。
　　她一直倾慕着他，没错。可为什么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却再一次犹豫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心里面有一个人，全部彷徨，全部心酸，甜蜜苦涩，千回百转，可站在他面前，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终于悲哀地明白了一件事——只有肤浅的感情才能够表达。
　　就在闻静恍神的当会儿，眭雍哲已经垂下眼低低笑起来，他抬起身，闻静只感到身上一凉，可手脚还是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
　　“你爱着我呢。”眭雍哲对着她的耳心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他在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明明说过她不爱他，可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闻静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只觉得耳边有雷霆万钧在轰轰作响，五脏六腑都在他的目光下疼痛起来，分泌着一种酸楚的物质，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浸满。
　　她知道这感觉是什么。
　　过了许久，眭雍哲终于放开她，一下委顿地坐倒在横椅上，支不住，又斜斜滑了下去，半躺在上面，没了动静。
　　隔了几米远的距离，闻静凝望着他，视线渐渐模糊，终于，莫名的酸楚如潮水般将她至顶淹没，眼泪就这样肆无忌惮掉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心中只有恨，她想他懂自己，又恨他太懂自己。
　　他早就把她看个通透，料定她走投无路了！
　　这个恶毒的人！
　　闻静一转眼，看见大会纪念物——绒毛猴被塞在角落里。
　　与会人员都人手一只，留作纪念。当初统一设想时，办公室那帮小姑娘们只觉得可爱好玩，便乱哄哄买了回来，等贺晓峰发现，已经来不及购换其他纪念品了。
　　与会的全都是建筑界的精英，男性居多，一手夹着设计图，一手抱着绒毛猴，别提有多别扭。
　　闻静握紧小拳头，泄愤似地抡起胳膊对绒毛猴“啪啪”就是两巴掌，仍见它咧着嘴朝自己憨笑，索性一把抓起，“噗”一下用力朝露台外面扔了出去。
　　闻静回身望一眼横椅上的眭雍哲，心中又恨又惶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继续留下来，还是从此以后不再见他？
　　脑袋就像要炸开来一样，她不管了，转身冲出房间，“砰”一下用力带上门，速度就像一只被点燃了的小火炮。
　　这个夜晚，也仿佛得了失心风一般……
　　




30

30、第三十章 ... 
 
 
　　第二天陆续办理离会手续，闻静端坐在会务组的房间里，望着接踵而来的人潮，心里就开始打小鼓，忐忑不安起来，眭雍哲迟早也是要进来的，一会儿见到他，该怎么说呢？
　　她向来藏不住事，经过昨晚，仍要她若无其事与往常一样，已经办不到了。
　　正当闻静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之际，会务组电话响了，她离得最近，便顺手接起来：“你好，会务组。”
　　“本来打算同你说一声，想你还在睡，就先走了。朗特那边出了事，我要立刻赶过去。”眭雍哲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平静温和，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哦……”闻静见同事们正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瞅着自己，连忙背过身去嗫嚅着应了一声。本来在他面前话挺多，可现在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只能陷于一种尴尬的沉默中，便没话找话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样暧昧的语调，就像……恋人之间才有的依依不舍。
　　没想到眭雍哲满口接得顺溜：“一星期后就回来。”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两人是热恋中的情侣。
　　闻静面孔灼烧般的烫，心跳欲狂，慌慌张张就想挂电话。
　　“闻静。”眭雍哲又在电话里低低唤了一声。
　　“唔？”闻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就像羽毛拂过心尖，不经意间的碰触，就撩拨得她整个人一阵轻软酥麻。
　　那边倒反不说话了，沉默了几秒钟，终于低叹一口气：“没什么，想提醒你别忘了擦药。”
　　“哦。”闻静有点失望，唯唯诺诺地挂上电话，一下听见坐在身旁的小绿冲口问道：“咦，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
　　闻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正想抬头对着她傻笑，不巧与高颖刀子般尖刻的目光撞在一起，吓得连忙低下头，假装起忙碌的样子来。
　　可是，面孔上的红潮却迟迟没有褪去，那是一种兴奋的希冀，对于未来生活的展望。
　　还没等她回味完毕，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先生夹着一只绒毛猴大步踏进来，一把将玩具猴扔在桌上，吹胡子瞪眼道：“昨晚我好好的在露台上练香功，这么只东西突然从上面砸下来！还好是棉花，要是花盆什么的，我条老命还保得住么！这宾馆的安全措施是怎么做的？！”
　　老先生是建筑院的一名离休干部，素来脾气火暴，最后把贺晓峰都惊动了。
　　大伙儿正收拾准备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极解决办法是贺晓峰把连高颖在内负责购买纪念品的工作人员狠狠痛骂了一顿，又花大力气安抚住情绪激动的老先生。
　　小姑娘们被训得欲哭无泪，闻静望着桌上憨态可掬的绒毛猴，想起自己阴差阳错的行为，盘算着是做对了呢，还是做错了？
　　直到楼下大巴喇叭响起，她仍作一脸无辜状跟着大部队下了楼，这还是自己头一次幸免于当替罪羊。
　　她忽然发现，心里虽然有点小内疚，更多却夹杂着一种畅快感。 
　　颠簸了十几个小时，闻静终于回到了家。其实前后不过一个礼拜的功夫，可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她二十年来乏善可陈的生活。
　　她成日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早晨起床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坐公车的时候……只要一想起心里的那个人，就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连闻妈都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不禁担心地对闻爸说：“以前发发呆也就算了，现在好了，一个人尽在那儿傻笑，不会是一跤摔坏脑子了吧……”
　　等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疤，天气也渐渐凉下来，可眭雍哲还没回来。又或者他早回来了，只是闻静不知道。
　　毕竟，那几天的经历对他极为精彩的人生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可与闻静简单苍白的人生而言相比，却是前所未有过的。
　　算不上什么，一切都算不上什么……闻静有点沮丧，终于明白希望越高失望越大，小说中有恋爱、哭泣、悲欢离合……真的人生里没有。每个人只能按照既定的生活轨迹前行。
　　再笨的人，也看得出那天两人之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更何况是学会那帮八面玲珑的同事。
　　大致看明白了个八九，虽嫉恨，也对闻静刮目相看，满心惊惑于不起眼的她竟会有这般奇遇？！ 
　　回来后，成日与闻静在办公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傻傻愣愣的她从不刻意遮掩，看情形，而后眭雍哲并未再去找过她。
　　于是，她们在心中达成一种默契的共识：这又是像眭雍哲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一次优雅的调情罢了。甚至连暧昧都算不上。
　　渐渐的，冷言冷语漫天飞了。有天早上闻静办完事回来，在走廊上就听见高颖冷冷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眭雍哲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会喜欢她？别叫人笑掉大牙了！投胎是门技术活，叫她练好了等下辈子吧！”同事们随后一阵哄笑。
　　闻静僵站在黑暗的走廊上，竟出奇地镇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受了欺负后没有哭。
　　原先只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跟眭雍哲一番心弦相抵以后更明晰自己要的是什么。
　　只要一想起他的名字，闻静就仿佛感到力量百倍，有勇气去面对以前不敢面对的一切。
　　她仰起面孔，挺起胸，安然走进办公室。
　　那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上就开始持续下个不停，微凉的秋意一点一点沁入肌理中，雨中的空气也似乎凝滞不动了，天地万物都静默在这秋雨当中。
　　可能因为天气缘故，大伙儿工作情绪不高，为避免与同事们正面接触，一下班，闻静便背起包独自先走了。
　　黄昏的秋雨更显凄凉，一丝一丝地飘着，像满天飞舞的细沙，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
　　闻静走到楼下，刚要擎起雨伞，模模糊糊望去，只见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大院口的梧桐树下，有人下了车迎着霏霏细雨朝这边走来。
　　她忽然心跳加速，着实慌乱起来，伞也不由自主地从手中滑落。待到人走近，闻静只能呆立在原地张口结舌地望着他。
　　眭雍哲很自然地顺手从地上捡起伞，撑开来，替她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飘雨。
　　褐黄色的伞面下，他的面孔看起来有点疲倦，可眼神依然明亮，久久凝视着闻静，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对不起，晚回来了几天。”细雨蒙蒙中，他的声音透着醉人心弦的温柔。
　　同事们已经纷纷结伴下楼，见到二人，不由得呆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好讪讪地唤一声：“眭教授。”
　　闻静见她们的震惊多过于嫉恨，尴尬得要死，他一下飞机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来找她，自己的震惊绝不亚于她们。
　　“走吧。”望着渐渐远去的众人，眭雍哲轻轻碰了碰闻静的背，说道。
　　“去哪儿？”闻静一下抬头，紧张地问道。
　　眭雍哲微微一怔，笑了，随口道：“找个吃饭的地方吧，从早上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
　　原来真的只是吃饭而已，而且是路边吃家常菜的小馆子。
　　菜很好吃，下雨天生意清冷，老板娘还送了两道亲手做的私房菜。两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眭雍哲不在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吃完饭后，眭雍哲便开车把闻静送回家，其他什么都没提起。
　　第二天，他又来找她，邀她一起去看哑剧。闻静原以为是很高雅的演出，没想到这样有趣，两人被小丑逗乐，笑了很久。
　　散场之后，他买了可丽饼回车里分给她吃。
　　又是吃？！
　　闻静大惑不解，日理万机的眭雍哲，怎么一下子空闲起来？
　　第三天，眭雍哲再去找她时，闻静有点发懵。他刚要发动引擎，闻静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啊？”
　　眭雍哲侧过脸不甚明了地看她一眼，眉微扬。
　　“你天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事啊？有事同我直说好了，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会做。”闻静一脸认真，为表示决心，还不忘大力点了点头。
　　日后回想起来，眭雍哲也不断问自己，到底是看上了她哪里？难道是她总能给自己带来意外？
　　纵使他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奈何差点没仰天长啸了。
　　眭雍哲抬手息了火，俯身趴在方向盘上，将面孔抵在上面，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哦，我在追求你啊。”
　　“……”闻静终于听懂了，面孔“腾”地飞红起来，迅速垂下了小脑袋。
　　他在说什么啊？
　　眭雍哲算是彻底败给她了，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几秒钟，他伸手轻轻抬起闻静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小静，我在追求你呢。”
　　不知道她是假天真还是真笨！难道以为他是那种闲极无聊的人，抛下大工程不管，天天有闲功夫找人吃饭，像傻子一样等人下班的么？
　　只因为，想见她。
　　教堂的地基一直有问题，在当地多耽搁了几天，便如火如荼赶回来了。只因为，日思夜想的都是她。
　　连贺晓峰在内学会里的那拨人都十分心知肚明，天天下班看他俩的眼神有说不出的异样，只有当事人迟钝得可以。
　　这个笑话，他已经不想再闹下去了。
　　可现在是什么状况？小姑娘满脸通红，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看薄薄的布料都要被扯烂了，定定地张着嘴俨然一副吓呆了的表情。
　　眭雍哲放开她，低头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小静，别去北京了。”他顿一顿，转头直直地望向她，才开口说道：“我带你去朗特。”
　　闻静一怔，不由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道目光是那样清明坚定。
　　眭雍哲移开视线，目光越过她一直望向天际的尽头，声音中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浓情：“那边正在建造人间最高的教堂，没有世俗烦恼，到处鲜花盛开……安静的乡村几乎见不到人，可一到周末所有人都会出动去教堂膜拜，你可以把全部积郁和罪恶向上帝倾诉。到了每年夏天的‘救赎日’，人们从四乡八村开车过来，在村外的土路上，车子排成一条长龙。一大块空地上搭起了无数的棚子。人们喝酒，跳舞，狂欢……”
　　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深沉的情绪当中，闻静也随之被感染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眭雍哲别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似有流光闪过，逼眩得叫人不敢正视。
　　“我……我……”闻静脑子有点懵，嗫嚅着避开他的视线，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可我不喜欢你……”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固，此话一出口，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闻静僵着一张脸，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知道：完了，这下完了。
　　本意并不是想拒绝他，可他曾经说过的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
　　闻静知道自己这点智商永远做不对事情，心里无比沮丧。
　　过了几秒钟，却听见眭雍哲低低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终于不可抑制要深吸几口气才能缓过来。
　　他的一只手撑在闻静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方向盘，转过身嘴角噙着笑对她说道：“对不起，没有考虑到这点，是我的错。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喜欢我。”
　　眭雍哲转手发动引擎，车稳稳地滑入车道。
　　副驾驶座上的闻静已经当场石化。
　　




31

31、第三十一章 ... 
 
 
　　不日，学会从基层上调了一个叫徐岚的女人。
　　四十岁上下，矮且丰满，面容苍白，泡面似的小卷发直垂腰间，滤嘴烟不离手，与人初识时，像稚龄少女一样“咕咕”娇笑个不停。
　　据说，是专补主任退休后的空缺，正在向上头递申请。
　　闻静跟着同事们一齐喊她“副主任”。真搞不懂，统共不到十个人的机构，统治阶谓怎会如此复杂繁琐？
　　徐岚没有架子，人很随和，但看得出文化程度不高，言行举止总叫人乍舌。
　　有一次看到眭雍哲来接闻静下班，第二天特地把闻静叫进去，以亲身经验相传，自己当年与某高校教授的一段情史。
　　末了到最后，她半眯着眼吸一口烟，似无限缅怀地补上一句：“想当初他老婆还是个跳芭蕾的呢。”说完，便捂住嘴“咕咕”笑起来。
　　闻静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天真小孩也分得清芭蕾舞者与眼前这尊大神的区别。
　　她坐在旁边尴尬地陪着一起笑，笑着笑着竟不自觉有了一丝凄惶之意，按住面孔只觉得双颊僵硬，怕再笑下去就要落泪。
　　不久，闻静便从好事的同事们口中得知了这位“副主任”的详情。
　　当年贺晓峰下乡时与她有过露水情，最后用尽手段，打通了好几道关节才在县文化馆里谋了一份临时工作，这一做就做了20年。现在趁这个契机调上来，为的就是补一个正式编制的名额。
　　“都四十三了，还没进编制，还真熬得住。”秦阳嗤之以鼻。
　　“我在人事科看过她的资料，什么四十三？四十六了。离过婚，还有四年就退休了，也不看看我们老板多大年纪了……”高颖朝贺晓峰的办公室努努嘴。
　　“马上要退休了，干嘛还要挤破头进编制？”闻静小声问了一句。
　　“为退休金啊，进了编制同我们这种临时工的待遇到底是不一样的。”小绿嘴快解释道。
　　“哦。”闻静惘然若失地张了张嘴，就不说话了。
　　同事们纷纷说开去，不再理会她。
　　对于眭雍哲会看上这个小笨蛋，她们仍感到既眼热又不可思议，平时想狠狠堵她两句发泄不满，貌似这人也未必听得懂。
　　漠视成了最大的报复。
　　这边刚说完，公休日闻静与眭雍哲在双年展上便遇到了徐岚母子。
　　男孩学环境设计，清俊、腼腆，对眭雍哲闻名已久，见到真人激动得两耳涨红，结结巴巴急于向偶像请教别厅的几座浮雕。
　　眭雍哲只得转身同闻静告声罪，平日里万众瞩目，淡定自若的人，此时却有点像笨小孩，默默地望着她，十二万分的歉意，并低声解释许多。
　　到底年轻，闻静忍住笑，推一推他，轻声说：“我在这里等你。”
　　两人离去，徐岚一屁股在喷水池边坐下，看来为了儿子，着实站累了。她身披一件染大花的袍子，再配上圆圆小母鸡似的身材，简直以为墙上的印象派直接跑到池子里来了。
　　“眭教授真人比电视上帅多了。”她没话找话，抬起头冲闻静笑一笑，竟也有一丝娇俏的神态。
　　“您儿子也挺好看的。”闻静不会说话，有点难为情，只得如实回道。
　　“我们走在大街上，别人还以为是两姐弟呢！”徐岚笑得更欢了，又抬头打量一眼闻静：“你还没我儿子大吧？”
　　闻静回道：“下个月就满21岁了。”
　　“还小嘛，不急。再熬个20年，名额就好让给你了。”徐岚想了想，抿嘴一笑。
　　“什么？”闻静没有听懂。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就是心太急，在下面还没被人踩够就想进编制？唔，咱们这种编制就得熬，看谁的耐力好，苦媳妇最后才能熬成婆！”徐岚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导道。
　　“进了编制又怎么样？”闻静不解地问道。
　　“怎么样？”徐岚一怔，沉默了几秒钟才笑着喃喃道：“进了编制，身份就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你，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会被人挤出去……人活了半辈子不就为了这些门面功夫么……”末了长叹一口气，竟有丝解脱的感觉，终于得道成仙了。
　　闻静没有说话，如今她又听到了另一番说法，可见每个人的追求不同。但无论为退休金，还是为门面，都令她觉得茫然且难以理解。
　　“可……20年也太久了吧……”闻静嗫嚅着。
　　徐岚洋洋得意，朝闻静眨眨眼：“十年前，上头就要给我转正。后来卡在文凭上，非得规定大学生才能进编制。我们上山下乡那会儿哪有什么狗屁大学生？还是现在活络，边递申请边买张文凭回来，照样弄进去……”她庆幸自己这点小聪明，自顾自说着。
　　闻静茫然地望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一张嘴在眼前不断飞快地开合着，其他一切都是模糊的，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扭曲得不可思议……脑袋里似有千万块碎片，七零八落渐渐拼凑成一个粗糙的雏形，千沟万渠，深不可测。
　　忽然，在浮着碎的影中，赫然映现出自己苍白麻木的面孔！
　　闻静吓得险些放声惊叫，拼力捂住嘴，胃开始隐隐抽痛，腿脚发软，迈不出去，顿时跌坐在水池边上，竭力用手掌撑住脑袋，竟摸到一头一脸的冷汗津津。
　　眭雍哲从雕塑馆出来，远远就望见她抱着头半靠在水池边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也不动。
　　他快步走上去，扶住闻静的肩膀，将她把一脸的汗擦去，低声说：“空气真差。”
　　闻静这才缓过神，刚好就着他的话连连点头，借故离去。
　　告别了徐岚母子，闻静跟着眭雍哲出了双年展。眭雍哲一直把车驶出了很远，也没有多问，只问她想回家还是想去吃晚饭。
　　闻静的胃经过刚才一闹，还是隐隐作疼，想起来大概是饿了，就说不如找个地方吃饭。
　　眭雍哲说声“好”，便在前面路口掉转头，往商业区驶去。
　　车驶过大剧院门口，见到香港进念二十面体的巨幅演出海报，炫目奇丽，闻静不禁伸长脖子扭头望了又望。
　　眭雍哲扬一扬眉，边换档边温和地说道：“明天来看。”
　　“嗯。”闻静掉头望向他，大力点点头，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她抓了眭雍哲的胳膊低下头，眭雍哲侧脸看她一眼，胳膊就这么一直让她抓着，一只手又是拐弯又是换挡，一路驶入停车场。
　　闻静心底荡着一片温暖。是的，幸好有他，这个世界上幸好有他。
　　他总是能一眼看到你心底，告诉你他懂得，委屈也就不算真的委屈了。
　　




32

32、第三十二章 ... 
 
 
　　红灯笼、油纸伞、竹楼梯……是一家很有特色的湘菜馆，对面就是本市著名的五星级酒店，直面江景，高耸璀璨。
　　时间还早，客人不多。饭吃到一半，外面开始下起雨来，他们的桌子靠窗，窗子支起一半，以竹帘遮雨，雨声扑簌，细微静谧，真叫人觉得心思空灵。闻静慢慢咬着店里的秘制豆干，人也渐渐平静下来。
　　邻桌有一对年轻男女贴得很近在打闹。不知道男孩凑在女孩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直“咯咯”地笑，一抬头被窗外大厦的霓虹灯闪花了眼，轻“啊”了一声，露出一副娇嗔的神态。
　　餐厅本来人很少，他们说话并不掩饰，陆陆续续飘到眭雍哲和闻静这里来。
　　“等我赚够钱，就带你到那里头去奢侈一把。”男孩笑着，一手握着女孩的手，一手指着远处窗外霓虹万丈的五星级酒店，年轻的面孔上是踌躇满志的光芒。
　　“那需要很多很多钱……”女孩定定地望着他。
　　“我知道。”男孩仍微笑：“据说里面的每间套房都有私家电梯、私家电影院，连衣帽间都比一般酒店的房间大，按摩浴池里的马赛克都是从威尼斯运过来的……”他深情地望着女孩：“你喜不喜欢？”
　　“天呐！”女孩看了看男孩，又转眼望向远处的宏灿建筑，喃喃道：“这么奢侈，有谁会去住？”
　　“我们喽。”男孩搂一搂女孩，憧憬道：“开盘的时候眭士楷就说过要打造本市第一个贵族圈，不就是以后的我们喽？”
　　那边仍在柔情蜜意说着话，眭雍哲不动声色，只顾慢条斯理把盘里的剁椒用筷子拨开。
　　可闻静俨然按捺不住，不自觉地停下筷子，探出头去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小声问他：“听说还有本市最美的眺江夜景和一幅塞尚的真迹，是不是？”
　　眭雍哲一挑眉，没有看她，继续手上动作，淡淡道：“我不这样认为。”直到把剁椒全部拨干净，他才抬起头看着闻静，沉声说道：“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自己的家。”
　　闻静好奇道：“那么，请告诉我，你见过最美的景色是什么？”
　　眭雍哲略一沉忖，才说道：“以前，经常想象上台拿普利兹克的那一刻。现在，在天使之城上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好的。”
　　触及敏感话题，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许久，闻静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你打算彻底放弃普利兹克了吗？”
　　眭雍哲微微一动，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放下筷子，抬眼凝视着闻静，坦然道：“虽然说不重视奖项，可原来我一直都是想的。后来才发现，拿奖只是为了给我母亲一个交待。其实她最想看到的不是我拿奖，而是坚守了自己的承诺。天使之城，才是最好的承诺。”
　　“可是，普利兹克曾经对你非常重要。”闻静静静说道。
　　“非常重要。”眭雍哲点一点头，欲言又止，仿佛艰涩的往事令他难以启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誓要把普利兹克奖杯捧到母亲墓前，完成她的心愿。只有这样才能把父亲欠她的一切都讨回来……”
　　他平日为人低调淡漠，绝口不提家里的事，又绝迹于眭家日常公众视线之中，许多新入行的业界同仁都不知道鼎鼎大名的眭雍哲就是巨商眭士楷的小儿子。
　　闻静是头一次听他主动提及家里，颇为惊讶，不敢作声，只是静静聆听。
　　“母亲年轻时是很有名的舞台剧演员。”眭雍哲停一停，声音渐渐低下去，动了感情：“最拿手的剧目就是《三姊妹》，甚至理想将来要成为百老汇的台柱。后来，她与父亲结了婚。作了眭夫人，既登不了台又做不了事，成了家族的奴隶，生下大哥后便得了抑郁症，身体一直不好。更令她痛苦的是，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他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凛，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痛苦表情：“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父亲还在费城谈生意。只有我和大哥两个孩子在医院守着。母亲把我们叫到跟前，要我们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像她一样背叛自己的理想……”
　　四周一片寂静，邻桌男女已经结完帐离去，窗外滴落的夜雨声回荡在寥寥无人的大堂上，对面琼楼玉宇的万丈华光恣意地透过半支的窗面渗映进来。可仿佛灯光太远，雨太冷，直叫人心里发寒，身体内没有一丝暖意，闻静不禁抱紧了胳膊，可到底也掩不住心底那种凄厉的森冷。
　　她呆了半晌，才慢慢说道：“小时候，我家住在青松桥，马路对面有几栋大厦，据说是专为有钱人造的高级住宅区。直到后来搬家了，我还一直以为有钱人的生活，都像那些大楼一样，高高在上、晶光闪耀，没有烦恼，让人艳羡……”
　　眭雍哲双手交握，平静地说道：“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但大多数人都终究会明白，这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根本没有童话。”
　　“不要紧。”闻静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还有你大哥。”
　　“他？”眭雍哲的神情微微一滞，模糊的影中那张脸是遥远而陌生的，从前的一切轰然倒塌，那样重的承诺，千辛万苦，原来都是枉然。
　　他身体僵硬，想用手托住前额，可忽然觉得精疲力竭，手脚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动，舌头也开始发麻，只好轻轻说了一句：“他又是父亲的另外一个‘杰作’了。”他定一定神，才问道：“还记得山里面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记得。”闻静点点头：“那样相爱的两个人，却敌不过现实利益，最终没有在一起。”
　　眭雍哲的嘴角微微下沉，像是几乎费了全部力气才能张口说话。他说的极慢，可一字一句，极是清晰：“那是我大哥的故事。”
　　“什么？”闻静身子一震，仿佛那声音在半空中断了弦，四面只剩下气流咝咝的回音，她脸上迷惘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喃喃道：“……你说……他答应过你母亲……”
　　眭雍哲摇了摇头：“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办法，让大哥顺从地放弃了一切，很快在美国结了婚，正式入驻董事局……”他那种痛楚的表情又浮现上来，声音很空冷：“母亲、大哥……到头来身边的人一个都留不住，希望一点一点都被他扼杀掉了……”
　　“不，不。”闻静回过神，坚决地摇了摇头，伏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好似要急于保证什么，一字一顿道：“你还有我。”她低头想一想仿佛觉得不妥，只好又支吾着小声补充了一句：“要是你觉得我可以的话……”
　　眭雍哲一听，心里先是重重跳了一下。他背着灯怔怔地没有动，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柔情，可是简直像洗濯伤口的水，虽是涓涓的细流，也痛苦的。他把眼睛眨了一眨，然后很慢很慢地微笑了。
　　他直起身隔远一点，不说话地凝视着闻静。
　　远远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的飞驰声，嘟嘟的喇叭声夹杂着嘈乱鼎沸的人声渐去渐远，他的大半张面孔侧转在窗影里，闪烁的霓光一潮一潮隔着窗面暗了又明，明了又暗，不过转瞬即逝的火光，刹那间，只瞧见他眼中满是熠熠闪动的星芒。
　　时间好似有几秒钟的停滞，闻静像是不能动了。
　　外面的琉璃璀璨夜与他们无关，远处的万丈华光似乎也都渐渐隐去，唯有一种地老天荒样的错觉，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璨若朗星般的目光，照亮了她的生命，宁静绚烂。
　　闻静终于慢慢站起来，挨到他身边。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只要真情流露便会如此投靠一番。
　　眭雍哲默默地伸手搂住她，两人坐在一起，静静地不说话，那神情是喜是悲都难说。
　　过了很久，闻静才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我从小到大，不管做任何事都没拿过第一。读书的时候老是被数学成绩拖后腿，只能落个中等生；齐老师和姑姑说我画画有天赋，最后还是没能考进美院；连写个通知报告，都要被主任改好几遍……”她抬起脸，定定地看牢眭雍哲：“现在，突然有种一下子中了头奖的感觉，好像总不是真的，提心吊胆哪天你就会在我面前消失不见了……”说出来仿佛很气馁。
　　眭雍哲将下巴枕在她的头顶上，很久很久，才缓缓说道：“我小时候，不管做任何事都力图做到最好。最后才发现，没有一样是为自己做的。只有认识你，才是真正自己想做的事情。”他隔开一点两人的间隙，微笑道：“我是同家里决裂出来的，又找不到下家，你不可以甩掉我。”
　　“你也一样。”闻静将面孔紧紧贴在他胸前，伸手环住他的腰，真情流露，顾不上矜持，久久不肯放手。
　　餐馆的服务员见到二人的姿态，均露出会心一笑。眭雍哲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好了，别人都在看。”
　　闻静这才感到不好意思，越发不敢抬脸，只将面孔埋进他的胸膛里拼命乱摇头。
　　眭雍哲逗了她半天也不见效，俯□悠悠说道：“再不起来，我就要亲你咯！”
　　闻静顿时从他怀里弹开，隔着老远，如临大敌地望着他。却已见他伏面低低笑起来。
　　闻静面红耳赤瞪了他老半天。她的额角上有一轮印子，看清楚了，是他衬衣纽扣上的图案。
　　他的衬衣都是SAVILE ROW街上定做的，纽扣上有特别图案，印在额上，如同被打上了他的印记，眭雍哲微笑着伸手替她揉开来。
　　闻静嘴里还絮絮叨叨低喃着，似乎在埋怨什么，说的那样轻那样含糊，他听不清，只令他想起小时候在母亲身边依偎着，听那些来自遥远地方的童谣。
　　似曾相识的感觉，美好，怀念过去的好时光。
　　雨总算停了，眭雍哲看一眼腕表，见时间已晚，便结了帐，叮嘱闻静在店门口等他把车开过来。
　　马路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倒映出昏黄的灯影，有一种别样的瑟缩和寥寂。
　　闻静双手抱肩，左顾右盼车快点来。却冷不防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小静！”
　　




33

33、第三十三章 ... 
 
 
　　闻静一回头，只见闻柳芳站在马路对面，同个男人在一起，似刚从酒店出来，绿灯亮了，正过马路往这边走来。
　　看得出男人的年纪不轻了，面孔方正，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风度，目光始终不离女伴，闻柳芳抬头与他说两句话，却是一副客气自持的表情。
　　她仍穿着平常衣服，不知是闻静的错觉，还是光线问题，竟瞥到她眼角细碎的尾纹。
　　闻静走上去唤了一声：“姑姑。”
　　闻柳芳十分尊重，替男人和侄女互相介绍一番。闻静吃不准男人同她的关系，只得省去称谓，笑一笑：“您好。”
　　“我们送你。”闻柳芳朝她做了个手势。
　　这时，闻静的余光已经扫到眭雍哲的车拐过街角，连忙摆手：“不用了，朋友会送我。”
　　闻柳芳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忽然如五雷轰顶一般，脑中嗡的一响，四周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整个人就这样僵住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砰咚砰咚，一下比一下跳得急，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那里。
　　仿佛过了半生之久，她才有勇气定睛凝望，心中略安。
　　不，不是他。熟悉的侧影，三分神似，却年轻得多。
　　年初好不容易在代理网站上找到采访他的视频，隔了这么些年，他微皱的眉心有了川字，眉峰依稀还有往日的棱角分明，只是那双眼睛，已再不是从前。
　　记忆中的一切訇然鲜活，全都轰轰烈烈地涌出来，只叫人无限隐痛。
　　闻柳芳只能站在原地，手紧紧握成拳，那指甲一直深深掐入掌心。
　　闻静察觉到她十分反常，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姑姑……”
　　闻柳芳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到底是平日里独当一面的人，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她又恢复平常神色，对闻静微微一笑，眯着眼促狭道：“男朋友？”
　　闻静还真没想过如何同家里面说这件事，今天被闻柳芳撞见，觉得窘促得很，下意识要逃避，小声说了句：“以后再告诉你。”连忙一溜烟跑到街角，打开车门就上了车。
　　回到家，闻妈还在理扣子，同她朝屋里努努嘴，示意小姑子来了。
　　闻静走进自己房间，就看见闻柳芳出神地坐在床边，见到她回来，刻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姑侄二人平时亲近惯了，很晚了上门也是家常便饭。可这次闻静只觉得奇怪，看样子她回来已有一段日子了，也是自顾自的。今晚偶遇，统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就这么急匆匆跑过来找自己，十分蹊跷。
　　“咦，以为你和那个叔叔还有节目，怎么回来了？”闻静在她身旁坐下，好奇道。
　　“什么节目？”闻柳芳瞟了一眼鞋尖，心不在焉：“人家是这档电影的投资商，钢材生意的大老板，出来谈公事的。”
　　“我不信。”闻静蹭过去，笑嘻嘻：“他喜欢你，想追求你。”
　　闻柳芳失笑：“你怎么知道？”
　　“看得看得出来！”闻静理所当然道：“哪有投资人请手下吃饭的？还是去那么贵的地方。”
　　闻柳芳竭力掩饰内心起伏，将话头引到主题上来：“你自己呢？交了男朋友，你妈知不知道？”
　　闻静摇一摇头：“还没跟她说。”
　　“那台车不错啊。”闻柳芳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却佯作轻松。
　　闻静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讪讪地笑：“说起来那台车……还被我弄坏过……”
　　“他是做什么的？”终于问到重点，闻柳芳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闻静始终脸皮薄，不太自在，只好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前些时候贺老师送我们去华清学习，他是我们的教授……”
　　“哦……”闻柳芳轻轻吁出一口气，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前后情绪反差太大，血气直冲上脑门，竟有些晕眩。
　　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闻静终于忍不住了：“姑姑，你今天不对劲啊。”
　　闻柳芳定了定神，勉强一笑，才说道：“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
　　“姑姑。”闻静用肩膀碰碰她，怂恿道：“那男人不错啊，有钱，也有诚意追求你，考虑一下。”
　　“有钱……有诚意……”闻柳芳低下头，反复低喃着这几个字，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假如你遇见过‘他’，就会明白，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他’，以后再遇见的所有人，都只能是将就……”
　　“那就不要将就！”闻静冲口而出：“同他在一起啊，姑姑，真爱是无敌的！”
　　闻柳芳微微一震，顿时别过头去，颤抖着嘴唇，一语不发。不知谁家的车停在楼下被擦了，发出那种“呜拉呜拉”的报警声，一下一下，持久不歇。她有些烦躁，起身摸索着去包里掏香烟，忽然醒悟不是在自己家，只好又胡乱将香烟塞回去，十分无措。
　　“你不是一直有本书要借我吗？”过了很久，她才岔开话题，低声问道，神态非常疲倦。
　　“哦。”闻静连忙点点头，从床头捧过《你一生最好的时光》递给她：“就怕你没时间看。”
　　闻柳芳接过扫一眼封面，扬了扬放进包里：“带在路上看。”
　　“你又要出门？”闻静有些不情愿。
　　闻柳芳点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喃喃道：“去香港……”
　　牵动往事，那种温柔的跌宕，只在多年前才有过——爱上了一个人，才有的柔软和冲动。
　　现在想起，仍忍不住心悸，只恨不能插上翅膀立马飞到那里，才能解脱。她其实是懂他的，真正的懂得一定是从爱而来的，但是恨也有它一种奇异的彻底的懂得。
　　闻静此时也正满腹心事，不知该如何启齿，挣扎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气慢慢说道：“姑姑……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你说。”闻柳芳看她一眼，神色已平静许多。
　　“……我想辞职。”闻静顿一顿，终于下定决心，吐出几个字来。
　　闻柳芳一怔，倒没有太吃惊，只缓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闻静望着她，仿佛只凭一腔直觉作了决定，心中十分渺茫。但也来不及多想，咬一咬牙，很镇定地说道：“我想去读张正规文凭，以后始终派得上用场。”
　　闻柳芳挑一挑眉，不置可否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闻静把下午双年展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末了停一停，才轻声说道：“女人既没有文凭，又没有一技之长可以傍身，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徐岚的结局已可料想。我不想最后跟她一样……”声音已隐隐透着惧意。
　　闻柳芳默默地听完，点一点头，坦言道：“学会那种地方，是旱涝保收的养老院，长久下去不会有任何作为。如果真是为了你自己，我当然支持你辞职……
　　“当然是为我自己。”闻静飞快地接道。
　　“不是为了男朋友？”闻柳芳抬头看她一眼，了然于心地笑：“这么年轻就评上了教授，势必在学术圈地位超然，又是专业人士。博一张文凭，做个配得上他的女人。”
　　闻静皱了皱眉，本能地抗拒道：“我不懂你说什么，姑姑。”
　　闻柳芳深深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别人是靠不住的，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不过是你自己。无论做什么，记得为自己而做，那就毫无怨言，为别人去做的事情，始终会叫你失望。”
　　闻静没有看她，默然地低垂下眼，过了半晌才闷声说道：“我只是想过高尚些的生活……”说出来仿佛在发泄：“买不起江景别墅，没有上百万的名车，这些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一辈子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永远，永远……”她别过脸，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处，轻轻说：“我不是不知道，只有读好书才可以战胜出身……”
　　压抑已久，她的眼中已有泪光。
　　闻柳芳见她满脸哀苦之色，想到如此花好月圆般的年纪，并不长久，实在不该如此苦闷，心中一软，到底还是维护她的，叹一口气，说道：“真要想做就去做吧，起码不会后悔。”
　　闻静擦一擦眼角站起来，点点头说：“我明天就递辞职报告。”
　　




34

34、第三十四章 ... 
 
 
　　当第一波寒潮侵袭这座城市后，外面整个世界变得十分怪异。
　　好像刮起了一阵风潮，人们一窝蜂地涌向股市，每天的主要话题就是买卖股票，连最常用的口头禅“你吃饭了吗”都变成了“你买股票了吗”。人人双目烧红，一副着魔的亢奋表情。
　　凄风冷雨，股市却如发了疯一般热。
　　闻爸闻妈在邻居祝师母的鼓动下，摊也不拣了，二话没说就奔入这股热潮中。
　　说也奇怪，连股票是啥都不懂的两个人，在电脑前 “啪啪”点几下鼠标，竟也赚了一票。
　　两人越发来劲，乘胜追击，把全部积蓄扔了进去，下了重本要博红。
　　晚上吃饭的时候，闻妈得意洋洋说道：“这股市真要好起来啊，连个傻子都有钱赚。” 
　　闻静有点担心：“你们又没炒过，万一亏了怎么办？”
　　闻妈瞟了女儿一眼，悻悻道：“不然呢？你突然把好好一份工辞了，说要去读书，我不想法子多赚点，拿什么供你。还真以为你那个艺术家姑姑会贴钱给你么？”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当初瞧不起女儿这份工的也是她，现在怪女儿辞工的也是她。
　　提起学费，闻静多少有点气馁，闭嘴不吭声了。她不是不知道，学艺术是最烧钱的，倘若真的考上了，学费必定不菲。
　　闻妈又开始在饭桌上讨论今日股市业绩，说到最后，连饭也不吃了，跟闻爸两人又坐到电脑前聚精会神研究起曲线图。
　　闻静十分茫然，忍不住问眭雍哲：“现在外面到底怎么啦？”
　　眭雍哲也很是不解，停了车只见路旁报亭里铺天盖地全是证券报，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他们对此从未上心，更别提沾手，似两枚外太空来者，莫名其妙看着整个世界在发疯。
　　闻静自嘲：“现在人人忙着赚钱，只有我还一心花钱读文凭。”
　　眭雍哲却不这样想：“想考就一定要考上，借口多多一事无成。”
　　闻静到底天真些，问道：“要是真考上去了北京，我们怎么办？”
　　眭雍哲低头不语，眭氏的根脉和基业都在那儿，最好离得远远的，否则一现身，便纷扰多多。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汉阳研究院请我明年客座，我想答应他们。”
　　说这话时，两人刚从江边的土菜馆子吃完饭出来，溜达到堤岸上散步。
　　寒潮已经快要过去，气温回暖，路边的小摊贩们又开始活跃起来，有的甚至拉了一车西瓜在卖。
　　闻静刚喝下一锅热气腾腾的瓦罐汤，熏得两颊通红，脑袋晕晕乎乎的，远远瞧见鲜红的瓜瓤只觉得通体清凉，满口生津。
　　眭雍哲一夹子信用卡，寥寥现金已付了饭帐。闻静自己掏钱买了只瓜，请瓜农切成两半，并要了两只木勺，把半只分给眭雍哲，自己就着另外半只边走边挖着吃起来。
　　眭雍哲象征性地吃了几勺，就捧在手中不动了，只一路与闻静闲闲地说着话。
　　两人慢悠悠踱了一段路，闻静不小心泼了一些西瓜汁出来溅到衣摆上，眭雍哲停了脚步蹲□，预备替她擦干净，下意识地一抬眼，也不知眼角瞟见了什么，顿时微微变了色。
　　闻静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出神地望着黝黑无尽延伸远去的江水，问道：“听姑姑说，坐船沿着这条江走下去，一直连着香港的公海。是不是……”
　　“回去吧。”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眭雍哲出声打断了。
　　“嗄？”闻静掉转头看着他，想他如此贸然平时绝无仅有，心中诧异。
　　此时，眭雍哲已从她身后收回眼神，指了指她的衣摆，温言道：“回车里擦干净。”
　　“噢。”闻静本能地应了一声，见他已经掉转头走了，急忙跟上去，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闻静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小声支吾着问道：“是不是……我说香港……又让你想起你大哥了……”
　　“什么？”眭雍哲一怔，回头不解地望着她，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一帮人像鬼似的跟着阴魂不散，每次被他发现总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可此时，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连恼火都仿佛觉得累，想起那个自以为摆脱了的家族，可憎的父亲，众叛亲离的大哥……只有无尽的厌倦。
　　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尴尬的模样，他忽然有些好笑，那么疲惫沉重的生活，真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可谁让自己偏偏就喜欢这一个呢，所以，也只好这样了。
　　眭雍哲当下心中歉意，用手轻轻摸了摸闻静的脑袋，微笑着说：“想什么呢。”
　　闻静迟疑地看他一眼，刚想接话，便吸进一口凉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狼狈万分。
　　眭雍哲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佯装板起面孔教训道：“叫你回车上去，还这么磨磨蹭蹭不听话。” 
　　闻静不服气，一双大眼睛瞪圆了，倔强地盯着他看，四下昏黄幽暗，唯有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晶莹剔亮，仿佛可以透进他的灵魂中去。
　　眭雍哲将她头顶的大衣拉紧，胡乱裹一气，低下头不怀好意地笑：“再看我可要亲你咯。”他的呼吸温暖地抚着她的脸。
　　闻静挣扎着从大衣领子里探出脸来，“咕咕”地笑。据以往的经验，眭雍哲每次都只是吓唬她，从没有付诸于行动过，所以她也不当真，仍然肆无忌惮地含笑看着他。
　　眭雍哲在夜色中凝视着她，眼里隐约闪过的光芒，如同江岸明灭的灯火，还没等闻静撒手，他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完全是真实的，清醒的。
　　夜色是这样凝重，满天的星子却像一把银钉随意撒落，直要撒到人头顶上来一样，他的吻还弥留着一股瓜瓤的清香，缠绵如斯，令人沉醉。
　　闻静闭上眼睛，直感到呼吸困难，手脚脱力，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像溺水般紧紧揪住他的前襟，怕一松手就会沉沦更深。
　　眭雍哲扶着她的脸吻了很久才放开，喃喃唤道：“小静……”
　　闻静呆呆地望着他，原来，四海八荒，总是会有一个人，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会把你的名字叫得婉转温柔，荡气回肠。
　　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双颊滚烫，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过了很久，才如同梦呓般吐出两个字：“三块……”
　　“什么三块？”眭雍哲低下头看着她，十分不解。
　　闻静这才从五迷三昏中找着了北，低低叫道：“糟了，七块钱的西瓜，我给那人一张五十的，他只找了我三块……”
　　眭雍哲奇怪道：“怎么现在才发觉？”
　　那些小摊贩就跟打游击似的，就算现在找回去，口说无凭，也未必会认帐。
　　闻静一声不吭，咬紧下唇，一副懊恼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眭雍哲看了她一眼，不禁微笑，想起她刚才在自己怀里的星眸如水，嫣红如醉，过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还真是煞风景。
　　渐渐的，他竟有些触动，不知这样的美好只是一时抑或一世？仿佛有一种惘惘的威胁，太好的东西大概就不是真的。
　　他掉转头望着冬夜沉静的江面出神，过了很久才对闻静说道：“我突然想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对金钱和数字没有一点概念的人，要是这个世界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变化，哪怕一点点的变化，打破了现有的平衡，我们会怎么样？也会跟着这个世界颠倾吗？”
　　闻静老老实实地回道：“我不知道，所以只希望太平盛世永远下去。”
　　眭雍哲侧过脸吻着她的发：“希望是这样。”
　　最后，两人还是回了车上去。眭雍哲发动引擎，驶上公路，不出所料地从后视镜中看到一辆黑色的凯雷德缓缓跟在后头。
　　




35

35、第三十五章 ... 
 
 
　　闻静辞工后，天天泡在华清的图书馆里温书，应付来年五月的入学考试。眭雍哲下课与她吃了饭，便送她回家。
　　这天天气特别好，阳光如煦，洒在人身上慵慵暖暖，眭雍哲下午有一场报告会，要提前准备。闻静一个人吃完午饭，就沿着湖心岛散步，四周一片宁静，暖意融融，闻静靠在长凳上，舒服得简直不想起来，都快睡着了。
　　她半眯着眼，忽然，看见一双漆黑蹭亮的皮鞋出现在自己跟前，不动了。
　　也许是一贯的低调作风，来人的脚步十分轻便，似不愿惊动旁人。
　　闻静睁开眼睛，微微一愣，定住了。下一秒才慢慢直起身，本能地“咦”了一声。
　　是上次出车祸时在派出所里遇到的中年男人，听眭雍哲喊他“进叔”，想必也是眭家的人。
　　今天，看样子他是直接找自己来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闻静心中诧异，只好站起来对他微微笑了笑：“您好。”
　　车进仿佛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一颔首，便直奔主题，：“如果小姐有时间，请跟我走一趟。”言辞妥贴，没有一丝破绽，叫人不好拒绝。
　　闻静下意识地问道：“去哪儿？”
　　车进回得简单干脆：“先生中午刚到本市，想见你。”
　　闻静莫名其妙：“谁是先生？”慢慢的，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问道：“是……是……眭雍哲的爸爸？”
　　车进没有答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闻静心里“怦怦”直跳，只不断想：来了，终于要来了，像电视里演的那种有钱人家棒打鸳鸯的情节终于发生到自己身上了。
　　《你一生最好的时光》里也有那么一段，看得她既狗血又心酸。
　　想不到这样的故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在一瞬间，闻静心里是很害怕的，她有一种冲动，立刻奔进会堂去找眭雍哲。 
　　他会保护她。
　　可是，不行。姑姑说得没错，在爱一个人的同时，也就有了一种下意识，因为爱他要做一个值得他爱的人，做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自己便强才是真的。
　　别无他法。
　　闻静定定神，深吸一口气对车进说道：“有劳。”
　　车稳稳地驶出市区，沿着盘山路一直上去，郁郁林荫，清雅幽静，是祁阳湖的别墅区。
　　车进下车替她引路，很快就有人出来开门。
　　待闻静来到客厅，意外的却是她自己，满以为豪门世家的家长，就如同书中描述得那样倨傲势利，令人厌恶。
　　她本来也抱着战斗的心态前来，无论对方说什么，誓抵死不从，表明心迹，立刻掉头离去。
　　闻静警觉地站在客厅门口，远远望见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走了过来。她平时很少关注财经新闻，所以也不知道眭士楷长什么样，乍见到，心中便是一怔。
　　眼前这个老人，同汉阳的几位老教授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嘛，中等身材，微胖，满头白发，精神矍烁，有一双善意的眼睛。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与眭雍哲很像。
　　眭士楷见闻静仍用毫不放松的眼神看着自己，当下释然，微笑道：“闻静，陪我一起喝点茶，好不好？”
　　那样亲切随意的口吻，就像在招呼一个十分亲近的晚辈。
　　说是“喝点茶”，闻静入了座才知道是纯正的英式下午茶，银制点心盘、茶匙、茶壶、茶杯、茶刀、滤网、奶盅、糖罐、上好的红茶，一应俱全，精致而考究。
　　老先生的胃口很好，一口气吃了三块松饼，还不断招呼闻静：“你也尝尝，很不错。”说着将银盘最上层的草莓塔递给她，眨眨眼睛：“这些小点心，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闻静只好道一声谢，食不知味地咬了两口，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他的用意。
　　眭士楷向她举了举茶杯，抱歉道：“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到得匆忙，他们只预备了些大吉岭的茶叶。”他忽然很认真地想了想，轻声吩咐身边的人，转头对闻静说道：“不过，加点白兰地味道会更好。”
　　眭士楷从佣人手中接过一支开启了白兰地，缓缓搅动着银匙，亲手为自己的茶杯中加料。
　　闻静不禁看得入神了，仿佛由他亲手调制过的这杯茶，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这绝不只是喝一杯茶那么简单，而是在精雕细琢一件艺术品。
　　眭士楷见她孩子气的表情，笑了，提议道：“要不要试试？”
　　闻静从小到大都没碰过酒，连连摆手。
　　眭士楷也不勉强，只吩咐佣人给她添茶布点心。
　　老先生对美味的下午茶十分有研究，专门吩咐佣人端来滚烫的鲜奶，建议闻静加在红茶中，循循善诱：“这配料可不是随便能加的，种类、温度、口感，都必须搭配得完美无缺，稍有差池，一顿下午茶就毁掉了。”
　　闻静终于忍不住了，脱口道：“我懂您的意思，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个不相配的人在一起，终究也会跟这杯茶一样被毁掉，是不是？”
　　老先生停了手中的茶匙，微微诧异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闻静低下头，轻声说道：“您不赞成我同眭雍哲在一起，我很抱歉。可是，就算您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们也不会分开。这就是我今天上这儿来要说的话。”
　　她再次抬起头直望向眭士楷，清明的大眼睛里透着坚定。
　　眭士楷没有生气，只微微皱了皱眉，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心思真重，这样不好。”
　　闻静一愣，一下子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眭士楷远远地注视着她，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赞同你们在一起？”
　　闻静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慌乱还没作出反应，又听他说道：“我并不反对你们的事。”
　　闻静瞠目结舌地傻掉了，用力眨眨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对，统统不对，与自己预想的那些完全南辕北辙。忽然，那些表明心迹的话，宁为玉碎，毋为瓦全的决心，这下都派不上用场，全屈憋在了肚子里。
　　闻静觉得浑身像一堆烂棉花，迎面挨上一拳也是软绵绵晕乎乎的，使不出力。
　　她浑浑噩噩地看着眭士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听眭士楷一板一眼地说道：“不过，雍哲他是不会管我赞不赞成的，他早已经不把自己当眭家人看了。”
　　闻静费了好大力，才嗫嚅道：“恐怕是您让他对这个家失望了吧。”
　　眭士楷一怔，继而摇了摇头：“是他母亲。他认为他母亲的死，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
　　待佣人将杯碟点心全部收走，偌大的客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窗明几净，暖暖的日光照射进来，将人站立的影子拉得老长，心思空宁，是一个适于回忆的下午。
　　“端然年轻时很美，嫁给我以后就不再美了，其实不过二十三岁多一点。”老先生用手扶着雕花椅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手指的骨节一下下轻轻敲击着椅柱，这是他斟酌时的习惯动作。平日商战场上运筹帷幄，思路极其清晰的人，此刻说话的逻辑似乎有点问题，也许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
　　“想必雍哲也跟你说了，”老人回过头，平静地对闻静说道：“端然生下他大哥后就得了抑郁症，整日躲在老宅子里，不能理事。那时我才三十出头，更多的是兴振家声的责任、商战场上的搏杀、还有向权利顶峰冲刺。一个男人，出门在外，交际场上，镁光灯下，镜头前面，没有主事的女人，形单影只，不仅不方便，还会受到阻碍。看见别人打着夫人牌，情人牌在各种社交场合风光周旋，我能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直，没有委屈，不带辩解，也许还有些许感情，但也被他藏在了最深处：“端然当然接受不了，生下雍哲后就和我分居了。只是，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快，离三十八岁生日还不到两天……”
　　闻静动容：“您也没有想到日后会后悔。不过，幸好眭雍哲不像您，他不会为了那些所谓的家族责任而活……”
　　“他不用为家族而活，他只为理想而活，是因为他有他大哥！”老人振振有词地打断了她。
　　闻静听了几乎想笑：“听说，那也是您的一项‘杰作’。”
　　眭士楷仿佛倦了，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过了很久，才挑眉沉声问道：“哦，你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闻静站在一旁别过头，没有作声。
　　眭士楷重新站起来，正视着她，用一种极其平缓的口吻说道：“你们，你和雍哲都是理想主义者，可当理想主义的光芒一旦破灭，全盘世界就会倾塌。这是一个卖笑的社会，高贵的理想需要高贵的职业和学历支持，高贵的职业和学历又需要金钱，始终兜回来。”
　　这样熟悉的话语，似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闻静垂下眼，抗拒道：“其实……您不用跟我说这些……”
　　眭士楷非常释然，点点头：“当然，当然。”他略一沉忖，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对她说道：“只是，我要谢谢你。”
　　“谢谢我？”闻静不解。
　　眭士楷凝视着前方，似在自语：“有一年冬天，我原本只打算在莫斯科转机，后来在当地剧院里看了场《三姊妹》，就再也不想回费城了。那时候，我对契诃夫简直入了迷。”他转过头对闻静笑笑：“用你们的话叫什么？哦，粉丝。”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年轻时代的神态，这不是已经消逝的昔日幽灵，而是他身上仍然活着的部分在显现：“我崇拜他极了，看过他写的每一本书，有段时间坐飞机满世界地跑，只要是他的剧目，我场场必不落下。他写得真好，每一个人物，我都喜欢……”他突然不说话了，脸上显出不安的神色，他用手在额头擦了一下，仿佛要擦掉脑子里杂乱无章的思绪，继而毫无表情地说道：“那是我在沃顿最后一年的冬天，到了来年春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是的，我没有忘记。那年我遇上了徐端然，后来我们结婚了。那一阵子我很快乐。”
　　闻静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仰面默默地望着他。她的心犹如被砸破的钢化玻璃般碎成细渣，堵在胸口憋得慌，仿佛隐隐有一个声音悄声对自己说：也许……这个人并不坏。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由远至近传来，并一路伴随着低声争执，眭士楷却无所动，好似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待闻静回头，便看到眭雍哲焦急微愠的面孔，像是在哪儿掐了架一头冲进来，外套胡乱团成一团抓在手中，没有了平时雍容闲适的风度，只绷直了身体，沉下嘴角。
　　他一路走得急，却突然在门口站住了。进门没看闻静一眼，只一语不发地望着客厅尽头的眭士楷。
　　“父亲。”他率先打破沉默，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道：“请你以后不要这样做。”
　　眭士楷回身看了闻静一眼，背过身挥了挥手，平静道：“你们走吧。”
　　“请你以后不要这样。”眭雍哲带着隐忍的勃发，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闻静只看到眭士楷苦笑着皱了皱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跌跌撞撞被眭雍哲扯了出去。
　　




36

36、第三十六章 ... 
 
 
　　此时，温暖的午后已渐去渐远，太阳像颗鸡蛋黄藏在一层蝉翼似的云彩里，时隐时现，朦朦胧胧的阳光透过车窗抚在人身上，已觉不到暖意，许多纤细的埃尘在光中凌乱飞舞，纷繁杂乱。半山腰，没有风，四周阒无人声，静谧得近乎荒凉。
　　眭雍哲面无表情地坐在车里，恍惚间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哭喊着攥紧母亲的手，一次又一次被佣人从病床前抱开，绝望到声嘶力竭，那样努力，也始终没能留住她。空荡荡的病房，四处冷得像地狱一样，人唯有绝望。好似四处皆是茫茫的海，黑得无穷无尽的海，唯有他一个人，陷在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再也没有光明，再也没有尽头，就算拼尽全身的力气，也是挣脱不了……
　　所有往事，如同一列火车，轰轰烈烈的向着他冲过来。
　　闻静在一旁坐了很久，也不听他说话，只见他眼中一片茫然。
　　她心中不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轻轻握住他的手。
　　眭雍哲仿佛这才恢复对外界的知觉，整个人微微一震，本能地握紧了她的手，别过脸怔怔地看着她。
　　闻静摇了摇他的手，表情天真而柔和：“别担心，你父亲并不反对我们的事，他亲口说的。”
　　眭雍哲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父亲。”
　　“那你担心什么？”闻静不解地问。
　　眭雍哲凡事都沉着于胸，应对自如，这回也辞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怕未来。”
　　他没说怕什么，但是闻静也知道。
　　“只要我们不变就行了。”闻静握紧他的手，虔诚而坚定：“在一起，就是不变，永远在一起，就是永远不变。”
　　“能做到吗？”眭雍哲反问。
　　闻静顶真：“如果做不到，天使之城，还有我的首都梦，都是没有意义的。”
　　眭雍哲脸色稍霁，停了停，对闻静交待道：“朗特那边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我必须过去待一段时间，如果父亲要在公共场合见你，不用害怕。”说起父亲，他的声音总是冷冷的：“他总还要顾及他的身份。”
　　“嗯。”闻静点点头，心中感到空落落的，定一定神问他：“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航班。”眭雍哲答一句便不再说话。
　　山风微凉且静寂，两人的内心有一种混乱，像是上面封了一层白腊，只有表层的安全感。
　　离得这样近，闻静可以感觉到他的恐惧，心中悲凉莫名，将面孔深深埋入他的前襟，幽幽说道：“我跟你去。”
　　眭雍哲强颜道：“你快要考试了。”
　　闻静坐直身体，默然无语。静默中，只听见眭雍哲腕表的嘀嗒声特别响，仿佛晓得时间在流逝，却不知道几点钟了——非常的惶然。
　　午夜的机场大厅依然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眭雍哲带闻静找了一处清静的咖啡吧坐下。
　　他想同她说几句交心的话，却似骨鲠在喉，非常艰涩，只好叫了东西，两人默默地吃着。
　　分离最怕物是人非，即便太平盛世也不例外。
　　时间差不多了，眭雍哲起身结账。闻静依在门口，凝望着他的身影出神。忽然，她感到肩上被人轻轻一按，倏然转身，一怔，随即惊喜喊出声：“姑姑！”
　　候机大厅人来人往，远远只望见一个瘦小的背影，说不出的平常，完全湮没在人潮当中，闻柳芳一时不敢肯定，才近身上前，在对方转身的刹那，她有一瞬间的炫目。
　　那一刻，闻柳芳好似遇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张青春的面孔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芒中，那片光芒叫□情。
　　她怔怔地想，只有在一生最好的时光才会呈现出这般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光辉。
　　自己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可此次返家，闻柳芳已心如沉石，一切放不下的人和事都有了计较，决心了断。
　　眭雍哲结完帐出来见到闻柳芳，虽素未谋过面，也瞧得出是闻静很亲近的人，便礼节性地点头致意。
　　闻静忙介绍：“我姑姑。”
　　她准备正式向闻柳芳介绍男友，没想到姑姑微微一笑，神色镇定地望着眭雍哲，抢先开口道：“小眭总，久仰。”
　　闻静不曾留意，眭雍哲听闻却暗自诧异。他虽然决心从家里跳出来，可经过千锤百炼的家规，谈不上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有身份地位明面上也都还留着。
　　眭氏是世家，论资排辈，眭雍哲本该身居财团要位。父兄大权在握，眭老先生、眭总已名声在外，自己人见到他都喊一声“小眭总”，以示身份。
　　他已在眭氏绝迹多年，非家族中人又怎会得知如此详尽？
　　眭雍哲不禁多注视了闻柳芳两眼，闻柳芳不动声色地别过脸，绝不泄露其他眼神讯息。
　　再说，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她也不忍相视。
　　奈何时间迫近，空姐柔美的登机提醒响起，眭雍哲虽满腹致疑，只得与二人道别，匆匆入关。
　　望着眭雍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关闸处，闻柳芳揽住侄女的肩：“走，上我那儿去，有事同你说。”
　　闻静以为她要问自己谈恋爱的事，虽有些不好意思，但长久以来，也苦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正好借机跟姑姑说说，于是点点头。
　　




37

37、第三十七章 ... 
 
 
　　姑侄二人在车上没再多交谈。
　　回到家中，久未住人的房间已经微微蒙尘，闻柳芳并未大动干戈，掀开遮尘套坐下来，从皮包里翻出香烟，空衔在指缝间，怔怔地望着皮包出神。
　　闻静以为她舟车劳顿，已经累了，便从她手上将香烟取下，提议说：“要不休息吧，明天再说。”
　　经她一搅，闻柳芳回过神，重新取过香烟点上，任其燃着，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听说你爸妈也在跟风炒股？”
　　闻静不知她缘何问起这件事，本能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闻柳芳闻言抿了抿嘴，轻轻问道：“到时候蚀光老本，谁来替你付学费？”
　　闻静心头一刺，不安地撇了撇嘴，勉强回道：“总不至于会那样。”
　　她侧过脸，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却听闻柳芳继续说道：“泰国、新加坡、香港……都已经人心惶惶，到我们这儿是迟早的事情……”
　　闻静蹙着眉贸然打断她：“姑姑，别说了。”
　　闻柳芳却不为所动：“叫你爸妈停手吧，蚀本事小，女儿前途事大。”
　　闻静不耐地抗拒道：“我从不关心这些，我只在乎我的理想。考上汉阳，我就能离开这儿了。”
　　闻柳芳仿佛意料之中，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对她说道：“连最基本的学费问题都没有考虑过，你的理想只是空中阁楼。”
　　闻静听不下去了，仰面哀求：“姑姑……”
　　闻柳芳垂眼看着她，没说话。她对侄女一向宽纵，从来不忍迫她分毫，今天却似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逼出个子午卯酉来。
　　闻静低下头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间吐出几个字：“我的理想才不是空中楼阁。”
　　闻柳芳轻笑起来：“理想必须越过现实深不见底的泥潭，理想是要流血拼命的。你以为的理想是什么？是这个吗？”
　　她从皮包里摸出一本书，扔到闻静面前，书皮封面上大片火红的凤凰花，倾体向南，是风也无法追寻而去的方向，述说着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你一生最好的时光》。
　　窗外开始下起了夜雨。
　　黯淡的灯光照着密密的雨脚，玻璃窗冰冷冰冷，窗户大开着，窗帘在夜风中翻飞成巨大的黑色翅膀，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黑得像深海一样……
　　闻静呆若木鸡地站着，脑袋有点发懵，不知闻柳芳意欲何为，怯怯地望着她：“姑姑……”
　　她觉得今夜的闻柳芳不同寻常极了，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在等待着自己。
　　闻柳芳把书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又问了一句：“这就是你理想中的东西吗？”
　　闻静不敢回话，只能惶惑地望着她。
　　闻柳芳牵了牵嘴角，嗤笑一声，这一笑却痛得差点落下泪来。
　　她硬生生将眼泪吞回肚里，平定心绪，沉声道：“他们根本不是因为家族反对才分开的。”
　　闻静超诧异地望着她，本能张嘴接问：“什么？”
　　“这个男人，他后来有了别的女人。”痛苦到极致，闻柳芳反而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指着书皮，坦然道。
　　闻静听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姑姑。”
　　闻柳芳奇怪地看着她：“你以为我在编故事给你听？”
　　闻静耐着性子回道：“好好，你没骗我。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姑姑，你是真的太累了，早点休息吧。”
　　闻柳芳只觉得讽刺，又想笑，可声音已经哽咽住：“我怎么知道的？书里头把你们迷得七荤八素的眭雍哲……”她直着眼睛看了书皮老半天，才一字一句说道：“就是眭士楷的长子，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眭氏财团的COO，眭靳远。”
　　“呃……”闻静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心中疑团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她无措地望着闻柳芳，两眼皆是茫然。
　　闻柳芳想，这几年自己大概是把要流的眼泪都流完了，又学会了抽烟，所以重提这件事情才会如此冷静。
　　没有回头，也已经是百年身。
　　她低下头吁了一口气，盯着书皮呆了半晌，忽然笑了，半自语道：“真想不到苏念还有这本事，能把自己的故事编这么好……”她抬起头看一眼闻静：“所以你们才被感动坏了吧。”
　　闻静傻乎乎地问道：“苏念……是谁？”
　　闻柳芳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书皮，神情木然。这么久过去了，一字一句重提旧事，每一记都似锥在心头，刺痛难当。
　　许久，她终于牵了牵嘴角，惨淡一笑：“大学里都没怎么见她谈恋爱，再有志向的女人，到底还是败在了眭靳远手上。”她停下来，神情恍然，轻轻说道：“恐怕，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男人在说爱自己的同时，又有了别的女人……”
　　“不过就是这样庸俗的一个故事。分手后苏念回了武汉，在一个小地方台做包装，再也没有豪情壮志，没有轰轰烈烈……人的一生也就渐渐如此了……” 昏黄的灯光投在闻柳芳身后，她整个人直直地贴在一片巨大的阴影当中，面容苍白而又模糊。
　　朦胧中，闻静好似看到有斑驳的水渍滑落她的脸庞。
　　闻柳芳别过头，瞟了一眼书皮：“就算苏念用了替名写了这本书，可我一看故事的开头，就知道……就知道是他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直起眼睛，不断低喃着：“这个恶毒的人……”
　　闻静还是听不太明白，指着书不禁问道：“你是说这个故事确有其事，而且那两人你都认识？洛瑶是你大学同学苏念，而眭雍哲……”她有点犹豫，停了停才继续道：“是现实生活中眭雍哲的大哥，也就是眭士楷的长子眭靳远？”
　　闻柳芳的语气减缓：“当然，眭教授是很好的，有理想，在业界有口皆碑，跟他大哥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不然苏念也不会借用他的名字来写书。”她看着闻静，勉强一笑：“我经常听同行们提起他，可从来都不知道眭教授就是眭士楷的小儿子，事情就是这么凑巧……”
　　闻静慌乱地避开她的眼，生硬地抗拒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闻柳芳只是不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她。
　　闻静呆了一会儿，浑浑噩噩地笑了笑：“姑姑，我要是把这故事告诉他，他又得笑话我了，那些三流小言的情节也就算了，现在倒越编越离谱……”
　　闻柳芳单手搭在她肩上，正视着她：“我就是不想你跟苏念那样，把真相编造成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一生。”
　　闻静仿佛被“蜇”了一下，猛地甩开她的手，一鼓作气发泄道：“我不知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这样诋毁一个人到底有什么证据？！”
　　闻柳芳走到窗前，望着被雨水打湿的窗台惘然置若，目光似要穿越无边的黑夜，回到五年前的隆冬，北京，大雪，刺冷，幻灭。
　　她缓缓开口说道：“那是我在北京最后一次见到苏念。望京丽湖别墅区，跟眭靳远进屋的人不是苏念，是他的初恋情人，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她哽住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再加上孔家的未婚妻，他想来个‘三美团圆’。可是这种男人，有什么资格谈论‘爱’？”
　　闻静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终于憋不住，狠狠叫道：“怎么可能……书里明明写的，他们两人那么相爱，是因为现实太过残忍才分开的，可他们永远都是爱着对方的！”
　　她猛然抬起头凝视着闻柳芳，企图从她的眼中寻得一切皆是幻境的证明。
　　雨水“哗哗”打在闻柳芳脸上，已是泥泞一片，泯灭了她最后一线希望。
　　闻静的双眼也跟着模糊起来，天与地都在摇晃。
　　她后退两步，忽然转身，神经质地往桌上乱摸一气，嘴里喃喃道：“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闻柳芳一步走到她跟前，义正言辞道：“这个人，他曾经对他死去的母亲发过誓，绝不背叛自己的理想！但这种男人哪有理想可言？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想吗？！”她握住闻静的肩膀，一字一句问道：“你，还相信理想吗？”
　　闻静的脑袋“轰”一声炸开了，似曾相识的各种声音如按下录播机的回放键般不断在耳边疯涌。
　　……
　　“……雍哲也是，一大家子里就数同他大哥最好，我从没见过感情这么好的兄弟。可不知怎么的，后来一下子就淡了，都不相往来了……”……
　　“我在想，背叛自己是最不可原谅的罪。”……
　　“……临终前……母亲把我们叫到跟前，要我们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像她一样背叛自己的理想。”……
　　“还记得山里面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那是我大哥的故事。”……
　　……
　　……
　　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向她劈过来，令她无处躲藏！闻静用力撑住门把手，背心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四肢发冷，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她抖嗦着抬起头，隔着昏沉的灯光，看到闻柳芳的嘴还在动，像是还在竭力解释什么，可她根本听不到，她的耳朵边轰隆隆响着，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把她整个人碾得四分五裂。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叫做“灭顶”的感觉。
　　那些她一直相信，并作为信念支柱的东西，原来都只是表象，原来只是海市蜃楼，原来都不是真的……
　　闻柳芳可以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可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对母亲发过的誓言。
　　闻静仿佛一场噩梦刚醒来，心都被掏空了，有一阵说不出的凉意，甚至萌生了一种恨。她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她颤抖着嘴唇，喉咙里像是有小刀在割，只能发出嘶哑的“咯咯”声，可没人能救她。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是闻柳芳，狠狠把自己拖进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里，毫不留情。
　　她是故意的！！！
　　闻静靠在门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恍惚中看到闻柳芳也跟自己一样满面斑驳。
　　她渐渐顿悟过来，她要有一个人理解自己，跟自己一样体验幻灭的痛苦，分享自虐的快感，那么，这些年痛楚的代价才没有白费。
　　极度震荡之后，闻静反而出奇地镇定下来。她忽然感到有一种奇异的东西在控制着自己，刹那间，思路突然变得清晰澄明，不断向无边无垠的未知世界伸触，伸向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内部，无穷无尽，宛如深渊，只在这一秒，她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从前二十年的好时光历历在目，未来的日子正在急速地流逝。
　　仿佛做完少女之后，她就骤然老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闻静茫茫然感到有丝悲怆，像是在悼念一生最好的时光。她昏昏沉沉地想着，为什么有些女人到了三十七八岁，仍似少女般天真？
　　她们，也不是不幸福的。
　　那么，我的痛苦呢，谁又能体知？
　　她的心好似被重新蒙上一层保护色，遮住了那些斑驳，自己被掩在里头，不动声色地与前生诀别。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是利戈相向，反面一刀，谁又是谁的刽子手？
　　这本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只有同类，才不觉得痛。
　　你以为解脱了？早着哩，还有三十年痛不欲生的路要走，来日方长。
　　闻静慢慢笑了，她一向笨，突然变得通透，反倒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微微仰起脸看了一眼闻柳芳，抿嘴道：“姑姑，你说苏念自欺欺人，你自己也还不是一样。”
　　闻柳芳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诧异地瞪着她。
　　闻静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你也爱着这个男人呢，对不对？原来，做傻瓜的不只苏念一个女人。”
　　“你说什么！！”闻柳芳失声尖叫起来。
　　“别掩饰了。”闻静冷冷地打断她，带着报复的微笑一字一句道：“就算这个男人千错万错，但是对你，他没有错。他只是不爱你。”
　　闻柳芳想也不想，轮起胳膊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闻静头一偏，半天没正过脸来，左颊一下鼓得老高，可见闻柳芳下手时屏息了多大的怒意。
　　闻柳芳的手无力地垂在衣摆边，终于彻底崩溃了，面孔贴在肩窝处，低低地啜泣着。脸上的泪还是冷的，心也一样，死灰般冷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窗上全是模糊的水痕，街景都似隔了毛玻璃，再看不分明。
　　她将脸窝在肘弯里，眼里恍惚闪过迷离的笑意，依稀想起从前，三人同去山庙许愿，听见他对挚友许下的誓言：“……一辈子……”，即便心中盈满嫉妒，也是幸福的。这样感怀，不能忘却，不能告知，只是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见证了这世上最美的感情，她默默爱着这世上最好的男子，至少，她是满足的。
　　山上的影树早已红透，漫山遍野好似火燃般明艳，纯粹的，热烈的，那是她人生最后的嘉年华。
　　我已将我一生最丰盛的感情留给了你，身后是绝尘的悲痛与欢喜，没人能理解我曾经对你有过的刻骨感情，我是那么执拗，如此执着，我多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保存这份完好如初的感动。
　　可是，所谓的一辈子到底是多久？旦旦誓言哪里抵得过动荡的人性？原来他永远不会真的爱上谁，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闻柳芳终于不能自抑，泪水渐渐涌上眼眶，饱和的时候，重重滴在手背上。 不是因为自己天真，只因为开头的时候，他表现得太美太好，他的誓言没有兑现，他使她失望，她觉得被出卖。
　　从前的人灰了死了，现在的人总还得走下去。
　　闻柳芳颤抖着抬起眼，余光从眼角半扫到闻静身上，也不见她有何反应，毕竟是从小溺爱的侄女，有些心疼，刚才那一记，自己俨然失去理智，隐隐懊悔，怎会把二人逼到这般玉碎宫倾的地步？
　　她走过去，企图拨开闻静额前的乱发，轻唤一声：“小静。”
　　就在这一刹那，她僵住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瞪大了眼。这个人是谁？不，绝对不是她的小静，从小温厚敦良的小静。
　　那已不再是一双少女的眼睛。
　　那双充满恨意 
 37、第三十七章 ... 
 
 
　　的眼睛，透过蓬乱的发丝正森森地对着她笑。
　　视线相接，她俩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哀怜和仇恨。
　　闻柳芳颓然放手，轻轻说道：“你走吧。”
　　闻静面无表情道：“我不会再来了。”
　　闻柳芳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像一只发了疯的蜜蜂，不停在鸣叫。
　　过了几分钟，随着“砰”一记关门声，一切皆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当中。
　　




38

38、第三十八章 ... 
 
 
　　清晨雨霁，眭士楷轻便装束徒步于山顶道侧，身后慢慢跟着平日的座驾老爷车。
　　别墅区的清晨很安静，了无人迹，甚至还弥留着昨夜富人狂欢的气息。眭士楷不以为然，慢慢往半山湖走去，下山路微坡，地平线渐渐显露，才见有人迎面拾阶而上。
　　那人远远望见眭士楷，便原地站住了，略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走近了，眭士楷才认出闻静，穿了一身整洁的白衣白裙，神情很呆板，像是受了极度震荡之后的创伤。
　　她走上去，蠕动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垂首轻轻说道：“对不起。”
　　闻静慢慢抬起头，眭士楷平稳地端详着她，良久，才温言道：“陪我到山下吃个早餐。”
　　闻静忽觉鼻酸，用力点一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去。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好久，都没有开□谈。
　　临湖而立，闻静终于忍不住掩面，小声呜咽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眭士楷看了她一眼，道：“知道真相，对你们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闻静哽咽道：“我宁可他永远以为罪魁祸首是您，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大哥是这种人……”她怔怔地一眨眼，落下泪来：“我是不是很自私……对不起……”
　　眭士楷将干净的手帕递给她：“不要紧，人生本来就充满失望。”
　　终于，保镖从车里出来请示，清晨湿冷，是不是请他们回车里去。
　　闻静握着手帕，呆呆地随眭士楷上了车，车一直往山脚驶去。
　　雨后的山间，空气中的水汽还未消尽，雾慢慢遮住了山峦，越来越浓，一切都看不真切，云和雾织成一张大网，在这苍茫的世界中，天与地连成了一体，万物被罩在其中，没有一丝风，是那么的沉闷，静寂，让人很想冲出这张网，去寻找一个清明锃亮的世界。
　　眭士楷别过脸，一直望着窗外，淡淡说道：“山顶上看风景和山脚下看风景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大多数人喜欢站在山顶，不是因为群山都臣服在脚下，是因为那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闻静摇头：“我不想去天堂，我留恋人间。”
　　眭士楷看她一眼：“哦？”
　　闻静轻轻说：“那里有我爱的人。”
　　眭士楷扬起嘴角，却并无笑意：“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闻静抬头，好奇道：“是谁？”
　　眭士楷温和地打量她，语气很平直：“雍哲的大哥。”
　　闻静仿佛迎面挨了一棒，因为疼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像是软弱到了极点，也累到了极点，只觉得心脏跳得那样急，那样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汩汩”地往外冒，她抬起手无力地按在心口上，却无济于事。
　　原来，已经殊途难回。
　　终于，她默默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车回路转，山道两边的风景急速地一晃而过，正如她已逝去的年华，从眼前掠过，只有杂沓混乱的灰影，迷离而不清。清晨的山雾已经散开，山下一切尽收眼底，依稀能瞧见大片城廓，拔地高楼，降下车窗，四面都是呼呼的风声，人仿佛一下子变得微茫如芥草，只有那轮朝霞，熠熠的耀着山下遥远的软红十丈。
　　闻静升起车窗，声音低且微：“我要下车。”
　　眭士楷并不勉强，只说道：“我送你到山下。”
　　车靠在山脚边，闻静下车，司机递给她一张小卡片，传话有事可以打此电话，她却惘然置若，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车很快发动引擎，转过弯道，连车影都看不见了，天地间只余了一片苍茫。
　　日子一天天持续着过，波澜不惊。
　　廖红梅每天不到六点，就做好了晚饭，却见女儿从图书馆返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七点，才听见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
　　廖红梅连忙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去热，从厨房转出来的时候，闻静还在玄关脱鞋，她就噼里啪啦地说开了：“一天比一天迟，害我做饭时间都没个准，菜都冷掉啦！”
　　闻静洗了手，在心里想，最近自己是怎么了？整天泡在图书馆里根本不能集中精神看书，一下午一下午地望着窗外发呆，脑袋也是一片空白，可就是不想回家去，又不知道该上哪儿。功课是渐渐荒废掉了。
　　就在她发怔的一会儿，廖红梅后脚跟进来，眼神很质疑，拧了她胳膊一把，大惊小怪叫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抱怨道：“每天大鱼大肉供你，倒反又黄又瘦，还不如养头猪。”
　　打量闻静的眼神真好像在沽量一头肉猪。
　　老式妇女自有一套表现母爱的独特方式，但向来坦率直接，不经过大脑斟酌，也不见得半分含蓄。
　　闻静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木然道：“没有啊。”神情很呆滞。
　　这时，饭菜热好了，廖红梅像只播报机一样，自动止住了话头，去客厅张罗着开饭。
　　在黑暗窄小的厨房里，闻静低下头，仿佛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她也想出去走走，哪儿都行，听人说这样能放松心情。
　　可是，一动就得用钱。她没有钱。
　　自从辞工之后，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积蓄很快花完了，变成每月定期向家里要钱，经济上不能独立，哪有自由可言？
　　她与眭雍哲又一向没有金钱上的瓜葛，当然，这么不入世的两个人也想不到这层上去。
　　也许……不该辞职，身边有钱傍身才可进可退……她昏昏地想着。
　　“快来吃饭！”客厅传来廖红梅的招呼声。
　　闻静的眼中掠过一缕悲戚，可很快就被一种从容给掩盖了过去，她若无其事地抹了抹眼角，走出厨房。
　　今天是二月四日，立春。
　　二月四日是斯里兰卡的国庆日。
　　张爱玲笔下的锡兰女子明艳热烈，比起闺友的绝世才情，凉寡一生，她的命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仿佛带有热带岛国天赋异禀的恩宠。
　　但这是江城，二月四日仍然是一个寒冷的日子。
　　




39

39、第三十九章 ... 
 
 
　　眭雍哲终于回来了，见到女友的消瘦，也甚感意外，不由得轻声问道：“功课很辛苦么？”
　　这是他头一次没能洞悉她的心思。
　　闻静抬凝视着他，见他刚下飞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都来不及休整，一副风尘仆仆的疲态，料想那边的工程势必进行得不太顺利，他肯定也颇吃了一点苦头。
　　似乎，两人都不怎么好过。
　　不，绝对不能告诉他，一切都不曾改变。
　　闻静下定决心。
　　她走上去，将整张面孔深深埋入眭雍哲的前襟，许久，兜头兜脸满是他的气息，下一秒，鼻管一酸，仿佛就有温软的泪要涌上来。她更加不敢抬头，只得久久久久抱住他不放。
　　眭雍哲松了松衬衣领口，取笑她：“路上没换衣服，脏死了。”
　　闻静从他怀里钻出来，尽力转开脸，克制地点点头：“你回去休息吧，我等你考我功课呢。”
　　眭雍哲打量着她，良久，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睛，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闻静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抬起眼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没事。”
　　第二天，闻静径直去了图书馆，闭馆出来时已日薄西山，看见眭雍哲的车停在门口。
　　眭雍哲从后座捧出一纸袋热烘烘的可丽饼和红茶分给她吃，说道：“去江边。”
　　闻静点点头，掏出电话：“跟妈妈说一声不回去吃晚饭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把食物一扫而尽，往江边驶去。
　　太阳落山了，只留下满天红霞，江岸的山脉披上一层艳丽的红裳，余晖洒在寂静的江面上，迎面拂来清凛的江风，泛起红色的微波。晚饭过后，江边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山脉的阴影漫漫压在江面上，阴影越来越浓，渐渐和夜色溶为一体，但不久，又被月光烛成了银灰色。夕阳仿佛是时间的翅膀，当它飞遁时有一刹那极其绚烂的展开，于是薄暮。
　　两人静静地坐在车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入耳。闻静半身伏在车侧的前平台上，转过脸凝视着眭雍哲，絮絮地说着：“以前学会里连我一共四个女孩，秦阳说以后她的老公一定要有两台以上的宝马；小绿说以后她的老公起码要有一米八的个子，穿衬衣会很好看……她们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我想他每天吃完晚饭能陪我到江边散散步……”她嘴一扁，好像很失落：“不晓得为什么，她们后来就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眭雍哲扬了扬嘴角，半自语道：“要求果然很低。”
　　闻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别瞧不起人。”
　　眭雍哲笑：“还没考你功课呢。”
　　他拿起辅导书翻了几页，一本正经道：“说下洛可可的艺术背景。”
　　闻静回答了个大概，见眭雍哲又要继续考，想来这段时间并未好好复习，当下心虚，手一伸便要拿回课本。
　　眭雍哲虚晃一记，闻静夺了个空就扑倒在他身上，两人乐不可支，笑成一堆，考问这段小插曲也就一带而过了。
　　没想到第二天，眭士楷便派人来请闻静。
　　闻静莫名奇妙被招了去，来到山顶别墅，远远就看见眭雍哲那辆黑车停在门口。
　　佣人出来将她领进客厅，就见眭士楷一动不动地立在落地窗前，眭雍哲站在距离他两米的位置，僵持着，见她进来，终于皱眉道：“父亲。”
　　闻静本能地唤了声：“眭伯伯。”不知该如何进退，只能巴巴地望着眭雍哲，目光不自觉落到沙发上的几本杂志上。
　　偌大的客厅被佣人收拾得一尘不染，几本花绿杂志散乱地摊在雪白的沙发上，犹显突兀。
　　眭士楷终于转过身，眼光看着眭雍哲，口气是硬邦邦的，数落道：“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也有半百了，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叫记者乱写一通！”
　　闻静终于忍不住好奇，走过去拿起杂志来看。无非就是一些金融类杂志，长篇累牍地在分析最近颇不稳定的金融市场。
　　忽然，她的目光被扉页一串标题吸引：眭士楷幼子公然晒情，华丽家族神秘成员浮出水面。外加一张照片，照片虽然模糊，但仍分辨得出，正是眭雍哲回来那天，自己躲在他胸前的情景。
　　第二页的照片放大了些，是她和眭雍哲在车里说笑的模糊侧影，仍没有拍到脸，只拍到她窝着身笑倒在座椅里的背影。副标题是：眭氏少主另结新欢？
　　闻静自小到大都没碰上过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只觉得尴尬，又好像有点不大明白，红着脸放下杂志，先看看眭雍哲，再看看眭士楷，小声问道：“新欢……怎么是同一个人啊？”
　　连一直在旁静默恪守的车进也忍不住莞尔。
　　眭士楷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再说话。眭雍哲却仿佛心情很好，看了一眼闻静，旋即对父亲说道：“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他到底还是不改常态，又反唇相讥了一句：“总不能叫眭氏‘蒙羞’。”可声音仍是愉悦的。
　　他拿着杂志对车进说：“进叔，你们得给这个记者寄点劳务费，他可真会写。”他将那几页来回翻了好几遍，再隔远了一点看，不住地摇头笑道：“新欢……”他反复自语着，像是回味儿时拿到双百分成绩单后的满足感，脸上有罕见的柔情。
　　闻静探过脑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哪有这么快找到新欢的。”
　　眭士楷瞪着两人，简直无话可说，只好挥挥手吩咐道：“阿进，带她去客房，叫晴嫂送些点心过去。我有话同雍哲说。”
　　闻静见眭雍哲不反对，便跟着车进去了客房，客房在别墅后面，要穿过一片池湖。
　　天气晴暖，湖边野趣横生，车进与闻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踱了一段，车进忽然停下，待闻静跟上，对她说：“你别介意先生的话，他是把你当媳妇儿看。”
　　闻静诧异，不禁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您是说我吗？”
　　车进宽慰地笑：“我多少年没见过四少爷对先生不再沉着一张脸了，他是高兴。”
　　闻静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他肯定气死了，他是最听不得把他同家里拿在一起说事。”
　　经过几次接触，车进也很喜欢她，说道：“四少爷是高兴先生把你当自己人，他是真的喜欢你。”他长吁一口气，好像很欣慰：“就算他再怎么跟家里执拗，可到底还是眭家的人。”
　　不知怎的，闻静听了心里并不是滋味，慢慢将脸别开去，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闻静不禁问眭雍哲：“你好像很高兴？”
　　眭雍哲一怔，别过脸，说道：“因为他永远假装视而不见。”
　　闻静微微垂下眼：“你早已说过，你的努力不为他。”
　　眭雍哲点头：“是，我的努力不为他。”
　　闻静讷讷道：“可你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眭雍哲没有看她，平静地问：“你想说什么？”
　　闻静抬起眼，怔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轻轻问道：“如果有一天，他叫你回家，你会回去吗？”
　　眭雍哲皱眉：“我不做这种没可能的假设。”
　　闻静低喃道：“没可能……”
　　眭雍哲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问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闻静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理想要靠自己争取，为自己而活，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
　　眭雍哲没有动，过了很久，才对她说道：“我送你去图书馆。”他的声音非常平稳，听不出任何心绪。
　　他发动引擎，车驶下蜿蜒的山路。
　　




40

40、第四十章 ... 
 
 
　　闻静回学会领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楼道电梯一出来就是洗手间，只见秦阳搁起塑料盆对着水槽在呕吐。
　　学会里的人每天早晨都要替贺晓峰打扫办公室，免不了是一些抹抹擦擦的打杂活儿。
　　以前都是闻静一个人在干，闻静走后，大家就开始轮班打扫。
　　奈何秦阳呕得厉害，整个人都似摇摇欲坠，身体一晃，眼看塑料盆就要翻将下来，闻静赶紧上前接住，扶住她：“不要紧吧。”
　　秦阳深吸了两口气，把眼泪鼻涕擦干净，才平定下来，看见是闻静，想勉强笑着打声招呼，可那一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闻静……”她的尾音已带着哭腔，在偌大寂静的楼道里荡开去，闻静的整颗心便往上一提。
　　闻静拎着拖把，端起水盆，替秦阳把贺晓峰的办公室打扫干净，洗好抹布晾在窗台前，被秦阳一把叫住，指了指墙角的沙发说：“坐会儿吧，贺老师下乡去了，办公室没人。”
　　闻静没有辞职那会儿，感觉秦阳就像高高在上的公主，很少主动同自己搭话，就算说话，口气也多半是冷傲的。
　　难得她要求，闻静便很合作地坐下。秦阳坐在一旁踌躇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闻静，我……想问你借点儿钱。”
　　“哦，借多少？”闻静明白过来。
　　秦阳沉默了一会儿，才做了个手势：“两千。”声音很低微，几乎耳不可闻。
　　闻静想她素来高傲，要如此放下脸面求人，一定是真的有困难，而自己刚把辞职前那个月的工资领到手，也凑不齐这笔款子。
　　她只好说：“我刚领到最后那个月的工资，有九百块，要不你先拿去用。”
　　秦阳犹豫了一下，才咬牙点了点头，接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又倔强地用手去擦，简直狼狈到极点。
　　闻静轻声拭问：“需要我帮忙吗？”
　　秦阳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水汽堵在喉间，只能发出破碎的抽噎声。
　　闻静陪在一旁，待她哭个痛快。
　　终于，秦阳精疲力竭地靠在沙发上，绝望地低喃道：“我怀孕了。”
　　“啊。”闻静顿时领会，不禁低声问道：“他不愿负责？”
　　秦阳惨淡地笑：“他不过是个富二代，大钱由他老爸一把抓，不久就要娶袜厂的千金，你要他如何负责？”
　　闻静沉默不语，过了几分钟才问她：“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对不对？”
　　秦阳的眼神很空洞，没有焦距，她望着一边说道：“年轻，气盛。总以为凡事没有绝对，做什么都要凭自己去碰碰看，说不定哪天也成了第二个徐子淇。没想到这个社会是有规则的，如果不遵守规则，去挑战底线，头破血流的那个人势必是自己。”
　　闻静安慰她：“很快站起来，来日方长。”
　　秦阳忿忿道：“我还没输。”她想了想，忽然说道：“你同眭教授倒是例外，人人都说你俩长不了。”
　　闻静知道她要说什么，想同她解释也不会明白，于事徒劳，只好说：“不是你想得那样。”她说得很慢，声音异常干涩。
　　秦阳的脸看上去很疲倦，木然道：“你有远见，早早辞职去读文凭，总还是一份前途。人会变，前途始终是自己的。”
　　闻静摇一摇头：“可我发现，人要战胜自己的出身，去过另一种生活，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秦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哂笑道：“如果爱情是恒久不变的话题，那么，灰姑娘和王子也总会有观众的。”
　　闻静怔怔地说道：“我只想知道，两个人是否能够开心的白头到老？”
　　秦阳平静道：“我想，大多数人只能实现后半句，至于开不开心，并不是最重要的。”
　　闻静想了想，问道：“什么才重要？”
　　“理想啊。”秦阳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微但坚决：“是，天使之城是眭教授的理想；你想回北京去，是理想……那我的理想呢？难道就不是理想了么？我无非是想生活得好些，我没有错。”
　　闻静望着她，无言以对。
　　秦阳长将脸转向别处，恍惚地笑：“开头的时候，我以为在学会干吃喝拉撒的打杂活儿，拿九百块月薪的社会最低工资标准，但里面有那么多权威的教授、专家、学者……自己好像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上等人。”她停一停，又说：“我从小长在弄堂里，看着周围的女孩子被一辆辆奔驰、宝马接走，头也不回。我就想，为什么有的人要做那么多，有的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她的声音在太阳下听起来非常的苍凉：“你说我虚荣也好，做白日梦也好，可我不认为有什么错。人生倘若没有这些，根本不值得活下去。”
　　闻静奇怪道：“如果他不能帮你脱离苦海，虚荣心是没有用的，不要说有钱的丈夫，上帝也不行。”
　　秦阳不禁抬眼打量她，过一会儿，终于说道：“你竟想干干净净地成为上等人？”她失笑：“闻静，你的野心日后会令你痛苦。”
　　闻静也笑了，恍然大悟道：“像我们这样怨声载道，还真像《三姊妹》里的人？原来真有这样的人。”
　　秦阳吁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再也不能像她们那样了。都一百年过去了，还没有进步，简直失败。”
　　闻静提议道：“你不能同家里人讲，我陪你去医院。”
　　秦阳愣了愣，浮现出一种伤痛的神情，随即镇定下来，明确道：“不，不用。我自己去。”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闻静问她。
　　秦阳抬眼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四周，眼神坚定：“然后，离开这个道貌岸然的地方。它再也骗不了我了。”
　　“我在图书馆，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闻静握一握她的手，起身准备道别离开。
　　“闻静。”秦阳喊住她。
　　闻静转过身。
　　“我不会为以前欺压你道歉，但我可以保证，将来《罗博报告》采访我，我一定会说，闻静曾经有幸与我探讨人生，那是我最真实的一天。”秦阳扬起小小的面孔，一副“秦阳式”的骄傲。
　　闻静哭笑不得：“是，是，我深感荣幸。”
　　她在时尚杂志上看见过那样的生活：高大的男人，冷漠的灵魂，疯狂的华尔兹舞……
　　谁知道呢，在这个混沌不堪的世界里，突如其来的动荡最易吞噬那些脆弱的理想，敏感的忧伤，所有对往日光荣的回忆，一切优雅无用的东西。
　　只有自私自利，不顾廉耻且强壮实际的人才能在崩溃后的世界中迅速爬起来，活得比过去更好。
　　秦阳不是一个可爱的人，但有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他日真成为传奇人物，也是说不定的。
　　这个世界没有对错，没有因果，没有男尊女卑，没有先来后到……只有轰轰烈烈的大时代与小人物。
　　




41

41、第四十一章 ... 
 
 
　　2月27日，闻静记得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晴天，波光粼粼的江面安暇到让人感到惬意。
　　傍晚，她从图书馆回家，走得热了，背脊上竟有些汗津津。她将外套脱下来抱在怀中，继续走。
　　或许受到天气的影响，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里，闻静竟感到了些许暖意。
　　还未走进小区，就见救护车、警车闪着大灯堵在路口，不远处的楼房底下，七嘴八舌人头攒动。
　　有人手持一把菜刀纵身从七楼的厨房跳下，穿透楼下的雨搭落在水泥地上，当场死亡。
　　闻静向来胆子小，不敢看，连忙绕过人群往家里奔去。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只见闻妈呆滞地坐在椅子上，连饭都没做，看见人进来只木讷地抬起头，蠕动了几下嘴唇，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就跟傻了似的。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噼哩啪啦”大声播报着财经新闻：“……沪综指早盘开于3048.83点，盘中最高3049.77点，最低2763.40点，收盘报收于2771.79点，狂跌268.81点，跌幅8.84%，创下近十年来来单日最大跌幅。深成指早盘开于8620.86点。报收于7790.82点，跌797点，跌幅9.29%，接近跌停。……”
　　闻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还当什么事儿，随即走上前摇了摇母亲的肩膀，柔声劝道：“亏了多少啊？就当多买几件衣服，停手就是了。”
　　闻妈整个人摊在椅子上，目光失了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呆呆地一动也没动。
　　闻静哭笑不得，佯装推她：“我饿死了！”
　　小区里警车的警笛声突然响起，看样子已经处理完案情，准备收队开道。警笛声异样刺耳，激得闻妈轻轻一弹，瞳孔仿佛渐渐有了焦距，慢慢别过头望向窗外。
　　闻静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说给她听：“38幢7楼好像有人跳楼自杀……”她好像猛然察觉到什么，一下捂紧自己的嘴，俯□不可置信地瞪着母亲：“那不是桃花阿姨家么？”
　　那是一个闻妈很要好的小姊妹，同住一个小区，已退休在家，闻妈拣摊之余，拾掇着她一起投资炒股。前段时间，股市红火，两人赚了一笔，正商量着跟团去巴厘岛旅游，到底放不下日进斗金的股票，才耽搁下来。
　　闻妈闻言，脸上像是迷惘得没有听懂，接着瞳孔急剧地缩小，顿时唇白手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连牙齿都碰得“咯咯”作响。
　　当晚，闻妈就病倒了，上吐下泻连话也说不清了。
　　闻静急得团团转，饭也顾不上吃，就要送急诊，被闻爸制止住，说是精神受了刺激，躺两天就能好，倒是怕恢复以后胡思乱想。
　　闻静这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始末：两人买的十七八只股票几个月来都疯狂涨停，今早股市一开盘，全盘暴跌。桃花倾其所有把房子都抵押贷款用来炒股，赔光积蓄不说，连房子也要被银行收走，儿子又等着婚房娶媳妇儿。她实在走投无路，唯有选择一了百了。
　　“那老妈呢？亏了多少？她不会也把房子拿去抵押吧？”闻静木着脸问。
　　闻爸但摇头不说话，只叫女儿不用担心房子，幸亏还没走到那一步。
　　闻静盯着自己的鞋尖，吁一口气，强颜道：“不过损失点钱，钱总还是能赚回来的。”
　　“你就照常复习功课，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钱不用你管。”经过一场浩劫，闻爸显然也垮了，但为了安慰老婆女儿，仍硬撑着。
　　入夜，闻静独自一人守在母亲的卧室里。隐约记得，那天晚上是满月，清幽的月光透过窗棂，漏下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宛若镀了层圣洁的银边。
　　闻静靠在椅背上，突然回想起许多许多……自己的理想，高考失利时的情形，在北京的生活，同眭雍哲的相识，恋爱，同闻柳芳的决裂……全像回放画面一样跳跃在脑海里。
　　看情形，母亲是把老底蚀光了，家里没个三年五年是翻不了身的。闻静相信父亲说的话，吃萝卜白菜，克勤克俭过日子的钱靠拣拣摊还是有的；至于学费，也会有的。
　　借得到便会有。
　　提到读书，闻柳芳肯定是极力赞成的，兄嫂有困难，别说是借，为侄女掏这点学费，没有问题。
　　可是，两人处到今天这般田地，这点自尊心她还是有的。闻静突然感到一丝懊恼，姑姑向来待她不薄，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实在不应该如此伤她的心。
　　想到这里，闻静心里陡然一惊，或许自己在潜意识里已经顾忌到钱上的事情还要有求于她，才感到这样懊悔，断了后路。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自私的人。
　　至于眭雍哲，她连想也没想过。木门对朱门，说一点顾虑没有，那是假的，为能与他并肩，唯有比别人走得更快更远，全在自己。
　　平日里，从不关心钱上的事情，可倘若没有几个钱傍身，简直寸步难行。
　　万恶的社会！
　　闻静的脑袋像端着一锅沸水，乱七八糟地翻腾着，那种纷乱的思绪就像火车一样轰隆隆地开了一整夜，没有一点空隙。
　　人生的悲与喜都属于自己，不见得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曲折的戏剧性经历，可她拥有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闻静昏昏沉沉地想着，直到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才意识到一整夜已经过去，无论是谁，无论经历多么大的风浪，待到天明，又是新的一日。
　　接下来的日子，闻妈的精神仍然很差，时好时坏，闻静怕她胡思乱想，只好寸步不离地陪着，连图书馆也没法去了，只能利用空余时间看会儿书。
　　闻妈就像祥林嫂，每天愁眉苦脸对着女儿喃喃道：“什么都没了，跌到最后只有一千多块了，怎么办……怎么办……”
　　闻静慢吞吞道：“惨的人多了去了，你也算不上什么。”
　　当然，安慰别人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没挨过迎头痛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滋味。
　　两人每天就这么对着，又没有生活寄托，一提起都是些愁云惨雾的事儿。
　　闻静头一次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却过去得很快。
　　




42

42、第四十二章 ... 
 
 
　　夕阳的余晖透进静谧的图书馆，眭雍哲取过报刊架上当天的晚报，草草浏览了几分钟就把报纸扔在了一边，再抬头时，只见闻静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他，一动也不动。
　　她整个人逆光倚在窗框边，挡住了背后金色的光辉，轮廓似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却幽深黯淡，看不真切。
　　眭雍哲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角，那个透明的闻静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他再也不能看透她，好像随时会失去她一样。
　　他俩的志趣一致，从不吵架，好像什么事都能达成共识。最重要的是，他不是眭靳远，他的人生在自己手里。
　　他想不出失去闻静的理由。
　　念头一闪而过，眭雍哲定了定神，微笑道：“杵在那儿作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稳。
　　闻静依言渐渐走到他面前，仍凝视着他出神，许久许久，才慢慢垂下脸，带着恍惚的笑意嗫嚅道：“刚才看见你在看报纸，脸上有轻蔑的神气，心里很震动。”
　　她的手指在眭雍哲的纽扣上划来划去，声音很低很低，几乎耳不可闻，似在呓语，又像是内心自白。
　　眭雍哲在唇边比了个不说话的手势，握住她的手，往屋外走去。
　　走到馆外，他才伸手去拧她的面颊，取笑道：“崇拜中年人的傻瓜。”
　　闻静挥开他的手，轻声道：“胡说。”
　　眭雍哲垂眼看着她，微笑道：“下个月就满三十了。不是中年人是什么？”
　　闻静抬起头一本正经补充道：“距离下个月还有两天时间。”说完，自己也笑了。
　　她将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闲闲踱着，那背影就像一对最最普通的校园情侣。
　　闻静仰面望着天空，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眭雍哲看她一眼，问：“家里还好么？”
　　闻静摇头笑笑，避重就轻道：“今天姨妈来照看妈，我总算能出来晾晾。”
　　眭雍哲沉忖片刻，才道：“见不见面并不重要，功课是要紧事。”
　　“我也是这样想。”闻静无言以对，只能木然地回了一句。
　　她突然不平地想，对你来说，除了天使之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对我来说，家庭巨变已经是很重大的事。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到下个月，她总觉得异常渺茫，好像已经无力捱到那时候。
　　其实闻静什么也没做。
　　见她沉默不语，眭雍哲停住脚步，俯□，扶住她的肩膀，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我们除了置身事外，无能为力。”
　　闻静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别过脸问道：“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在乎吗？”她的声音渐渐流露出克制的痛苦情绪：“还是我们太自以为可以不在乎，以为我们自己不是普通人？结果却是一样的。”
　　眭雍哲放开她，揉一揉眉心，适时而止：“小静，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闻静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失神落魄地低下头，不自然地说道：“哦，对不起。”
　　眭雍哲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只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在乎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天使之城，另外一件就是你……”
　　他转过身，别扭地瞅了一眼闻静，举止竟有些笨拙，迟缓地说道：“你知道，只有这些……”
　　夕阳的余晖投射在眭雍哲身上，闻静凝望着他，突然有一阵轻微的眩晕，安定下来，像是往后一倒，靠在墙上，其实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所有陌生的，熟悉的情愫统统涌上来淹没了她，让她鼻尖发酸，让她喉间发涩。她想大声唤他的名字，对他说些什么，可纵使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很痛苦，但她却想继续痛苦下去。
　　闻静硬生生抑制住大哭的冲动，快步走上去，握住眭雍哲的手，将面孔紧紧贴在他的手臂上，声音很小且坚定，恨恨道：“我是个傻瓜。”
　　眭雍哲端详了她半天，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有待考查。”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先扳下一块推给闻静，再扳下一块，慢慢嚼着。
　　闻静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拢在手心，依依不舍，仿佛怕一动，这种无法触及的美好就会消失不见，大抵是在梦中，恍如隔世。
　　走得久了，手心渐渐出汗，连着人的体温，小小巧克力很快在掌心化为一滩褐色的液体。
　　眭雍哲好笑地替她擦干净手，叹一口气下了定论：“傻瓜……”
　　闻静嘟囔道：“一定是变天了，好景不再。”
　　因为她要回家照看母亲，眭雍哲晚上也有一份报告要写，两人便在湖边草草分了手。
　　闻静回到家，没有见到姨母的身影，想必已经离开，倒是意外地看见了闻柳芳。
　　闻爸也收了摊，两人正围在桌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闻柳芳一抬眼，便对上闻静的目光。她笑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你爸说你去图书馆了。”
　　闻静木讷地点一点头，唤了声：“姑姑。”随后，便闪进了自己房间。
　　她有点心虚，好像做了错事一样。更多的是一种恐惧，与其说没法面对闻柳芳，不如说没法面对自己混乱的心绪。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生活被颠倾后的混乱。
　　房门没关，闻柳芳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接着进屋，开门见山道：“学费有我，你不用担心。”
　　闻静摇一摇头：“我不愿听你这样说，姑姑。”
　　闻柳芳走近，声音很柔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别的话我不再说了。”
　　闻静别过脸，小声道：“那天以后，我一直在想，我们以为凡事都会按照预想的轨迹进行，可是，我们希冀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命运往往另有安排。”她抬起头望着闻柳芳，困惑道：“所以，姑姑，不用为我安排得那么好，将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闻柳芳怔怔地望着她，神情很复杂，良久，唇边才渐渐浮起怅惘的笑意：“看到你长大，我真高兴。”她停一停，补上一句：“可又有点难受……。”她抿了抿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再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我先走了。”
　　闻柳芳带上门出去了，只留了一屋子破碎的寂静。
　　




43

43、第四十三章 ... 
 
 
　　谁也不会想到，刚入春，一场黑色的风暴紧跟着迎面扑来，很快席卷了全球。
　　在次贷危机加剧的形势下，华尔街四大投行之一的潘林银行宣布破产；已有94年历史的老牌企业哈肯色公司“卖身”；蒙奇拉国际集团金融拯救计划举步维艰，自身难保……
　　每天耳边充斥着的就是金融危机的消息，跨国集团申请破产，数以万计的中小企业倒闭，无数的人失业，家庭破裂，跳楼、烧炭、投河……满目沧夷。
　　整个世界颠倒过来，人人自危，无不陷入深深的恐慌当中。
　　闻静听眭雍哲说，华清失掉了大笔拨款经费，开始裁人，内部震荡。
　　这是长江以南的一线城市。但不晓得汉阳会怎样……
　　闻妈倒是渐渐稳定下来，开始吃中药调理，一家人靠以前拣摊的老本度日，还算过得去，比起那些支离破碎的家庭，已属万幸。
　　要是当初没有辞职，还可以赚点钱补贴家用。现在市道这么差，再找工作几乎是没可能的事。
　　闻静常茫茫然地想着。
　　眭雍哲三十岁生日那一天，两人说好买点菜在家一起吃个饭当成庆祝。
　　闻静到达眭雍哲的住所时，才下午三点多一点。
　　这时候眭雍哲在学校还有一堂课。她本没有多余的钱买礼物，就想着帮忙做饭当作补偿。
　　平日里，其它屋子通常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他的书房非常零乱，堆满了各种建筑画图器具。
　　闻静打开门，很是意外。超市里买回来的各种冻肉、海鲜、水果摊了满室，有些拆了包装，有些还没拆，冰块开冻，鲜肉的血水晕在地板上，看样子也被买回来没多久，却不见人影。
　　整个客厅就像匆匆忙忙被打劫过一样。
　　闻静傻了眼，以眭雍哲的沉稳性格，什么事能让他鱼跳水惊成这样？
　　难道是天使之城出事了？应该不会，他要走之前，也会告知自己一声，他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
　　闻静蹲□默默地一件一件收拾起来，该扔的扔，该理的理，该存冰箱的存冰箱。
　　等打扫干净完毕，闻静擦擦额上的汗，抬头一看，已经日落西山，墙上壁钟的指针已快指向六点。
　　眭雍哲还没有回来，估计又在课堂上被缠住了。没办法，谁叫自己做菜的技艺不佳，只能打下手。
　　闻静尴尬地笑笑，坐到沙发上温书。
　　窗外已经万家灯火，闻静有些肚子饿，也看不进书了，头一歪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惊醒，感到黑暗中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锋锐的目光像一把刀，仿佛要在自己身上烙下印记似的，即便在黑夜中也灼灼炙烈，令她如坐针毡，忍不住要放声尖叫。
　　闻静摸索到边上的落地灯，猛一拉动，灯亮人现，只见眭雍哲直挺挺地坐在沙发另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双手抱臂，样子就像个入定的僧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微笑的样子，可眼里只有一种痛楚的神色。
　　闻静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嗔怪道：“怎么不叫醒我？”
　　眭雍哲专注地端详着她，像是有好几天没见过她一样，又似要仔细瞧出她与平常有什么不同。
　　闻静脸红了，无意识地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小声问他：“老看着我干嘛。”
　　眭雍哲的眼神终于松懈下来，像是经过剧烈挣扎后的疲惫。他低声问道：“肚子饿吗？”
　　闻静清醒过来，感到饥肠辘辘，本能地点点头。
　　眭雍哲提议道：“太晚了，我们煮面吃。”
　　闻静“嗯”了一声，浅笑道：“我帮你。”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两人吃得很用心很满足，闻静却有些小遗憾：“这生日也过得太俭朴了吧。”
　　眭雍哲没有答话，将碗里的鱿鱼卷一块一块盖到闻静的面条上。
　　闻静将面孔埋进热气氤氲的汤碗中，恍惚间听他说道：“小静，我要回财团了。”
　　闻静一下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吸着面条，笑看着他，含糊地追问：“什么？”
　　眭雍哲看着她，平静道：“财团告急，我必须得回去。”
　　闻静张了张嘴，放下筷子，不动了。
　　她茫然四顾，满脸困惑，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乱找：“发生什么事了？”
　　眭雍哲只说道：“熬过这段时间，不会有长久的打算。”
　　闻静仿佛被突如其来地击了一下，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如坠深渊。
　　她呆了半响，才垂下脸，喃喃道：“怎么这么突然……”
　　眭雍哲握住她的手，沉声问道：“小静，你相信我吗？”
　　他已不止一遍问过她。
　　“我当然相信你。”闻静脱口道，由于激动，连舌头也开始微微打颤：“我相信你的理想高于一切；我相信你是绝不愿再回家去的；我相信你说过所有的话……”她的语调渐渐慢下来，真情流露，神情哀怜而又恳切：“我相信你全部的全部……”话到末句，声音已哽咽住。
　　眭雍哲没有说话，脸色深得像是一潭井，所有的心绪都沉在了井底最深处。
　　他深深地注视着闻静，一字一句道：“那你也应该相信我，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一切都不会改变。”
　　隔了一层水汽，闻静胡乱地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你。”她抬起脸，哀哀地望着他：“可是，我信不过命运，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怕……”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眭雍哲抚了抚她的面孔，缓缓问道：“你知道两点间最短的距离是什么吗？”
　　闻静动了动嘴唇，轻声答道：“是直线？”
　　眭雍哲摇一摇头：“是理想。”
　　“理想？”闻静微微一滞，下意识地重复道。
　　“没错。”眭雍哲的眼神坚定：“我不能许下不负责任的承诺，但是，你总该相信我们的理想。”
　　他将下颌紧紧抵在闻静的头顶上，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让你这么难受，是我不好。”
　　闻静终于软弱下来，只觉得很累很累，抱着他的胳膊，精疲力竭道：“你知道，我总是信任你的。”
　　她闭上眼默默地想，就这样吧，该来的始终要来，至少这一刻，两人是在一起的。
　　以后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夜已深，壁钟的指针已指向1点，生日已过，良辰不再。
　　客厅的餐桌上只留下了两碗吸干汤汁，苍白的，粘塌的面条。
　　




44

44、第四十四章 ... 
 
 
　　闻静拐过小区的大门，去超市买豆腐，出门时看到车进已久候多时。仍旧是低调的老牌作风，见到她迎上来，有条不紊道：“闻小姐，能否谈一谈？”
　　闻静想一想，见门口的肯德基也不太合适，便提议道：“我们去社区的小花园坐会儿。”
　　一老一少沿着社区街道慢慢踱着，没过几分钟就走到了社区花园。
　　车进开门见山道：“我来向你说明，整件事情的始末。”
　　闻静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问：“是眭伯伯叫你来的？”
　　车进没有否认：“先生担心你们之间有误会。”
　　可见老头十分了解儿子的性格，如此周全，实属用心良苦。闻静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心中感激。
　　她没有说话，听凭车进说下去。
　　车进娓娓道来：“想必这次金融危机的影响力你也有所耳闻。”
　　闻静缓缓点一点头。
　　车进停一停，坦白道：“眭氏财团也遭到重创。”他看一眼闻静：“先生年纪大了，支撑不住，有点中风了。”
　　闻静一惊，叫起来：“我要去看眭伯伯。”
　　车进本就对这个文静木讷的小姑娘印象很好，想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安慰道：“病情已经稳定，今早已送去长岛休养啦。”
　　闻静担忧地望着他，喃喃道：“可他走了，眭氏怎么办？”
　　车进沉默片刻，才说道：“全凭大少爷一人主事。昨天下午，先生叫人把四少爷请回去，见个面。”
　　“呵……”闻静已经渐渐明白过来。
　　只听车进接着说道：“他们的对话很短，可每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先生一开始对四少爷说，财团现在遭遇危机，是你背负责任，重回眭氏的时候了。四少爷说，你不要用家族责任，权力地位这些来说服我回去，我不是大哥，我不会毁了自己。”
　　闻静点点头：“我也想他会这么说。”
　　车进继续道：“先生听了很生气，说，你就差一点没说眭家除了你，全都是浑身铜臭的人。所以在你眼中只有理想。可要知道你那些实现了和没实现的理想都是靠眭氏的铜臭一层一层搭建起来的。”
　　闻静慢慢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先生对四少爷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建筑，读剑桥，入伙建筑事务所，问鼎普利兹克的。而你不光在剑桥念了七年建筑，入伙SOM，连续三年提名普利兹克，还在建造人间最高的教堂，属于你自己的教堂。没有经济上的支持，就不可能有一切，你回报理想的时候到了。”
　　一语掷地，闻静仿佛兜头兜脸挨了一拳，太阳穴突突乱跳，头痛欲裂，四周只剩下气流咝咝的回音，天与地都在转。
　　她按住胸口，喘着气，硬着头皮问：“后来呢？”
　　车进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四少爷当时什么话也没说，独自在花园里坐了很久，叫了好几次用饭都没反应，夜风那么大，他一个人呆呆地在外面坐着，叫也叫不动，一直坐到很晚，才总算进屋了。他进来只对老爷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他说，我可以回来，但只要一有起色，我就走，那时候，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他终于噤声。
　　闻静仿佛噩梦醒来一般心悸，只感到体内最深处剧烈地抽搐着，竟然没有半分力气挪动双腿，她恍惚地扶着身后的槐木，才有力气站起来。
　　春寒乍冷，气温反复发作，天色是一种阴暗晦涩的样子，乌沉沉的云压在半天里，低得仿佛随时要塌下来。风虽然不大，可是又尖又利，一浪浪往人身上卷过来，寒意侵骨。
　　闻静生生地打了一个寒噤，包紧双臂，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切都是真的。可以想象，他当时是经过怎样剧烈的内心挣扎，惊心动魄的交战，做出怎样艰难的抉择，才将自己推到这番局面上来的，他的痛苦，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闻静的眼泪静悄悄地落了下来。
　　车进见她这样，怕她难受得紧，几步走上来：“怎么啦？”
　　闻静紧紧抿着嘴，仰面望着他，渐渐流露出坚定的眼神，很慢很慢地笑了：“谢谢你来找我。”
　　车进不放心地拦住她：“我送你回去。”
　　闻静胡乱地擦干腮边的眼泪，真心诚意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再见。”
　　她挥一挥手，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闻静扔掉手中的豆腐，迈开大步，往眭雍哲的住所跑去。她要回到他身边，马上回，回到他的怀抱里，回到他的眼底。
　　暮色沉沉，闻静推开房门，看见眭雍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听见声响，他翻了个身，黑暗中握住闻静的手。
　　闻静拧亮台灯，微笑着问：“头一天没去报到么？”
　　眭雍哲气馁道：“可能着凉了，实在捱不住，只好回来躺着。”
　　柔和的灯光像一池春水，温软地洒遍他全身，闻静只觉得心头似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微微一悸。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闻静起身去厨房煮了面条，出锅时已结成疙瘩，不管不顾地逼着眭雍哲吃了些，端来温水和药让他服下，搞得一头汗。
　　一切总算安定下来，眭雍哲靠在床头好笑地看着她，声音很温柔：“难为你了。”
　　闻静俯身将面孔深深埋入他的胸前，闷声道：“说你爱我，假的也行。”
　　眭雍哲唏嘘：“啧啧，得寸进尺。”
　　闻静干脆紧紧抱着他不放手：“不说就不起来。”
　　“小姐，感冒会传染。”
　　“没关系，我陪你。”
　　“书房里有一大堆企管课程，我还要重头学起。”
　　“没关系，我陪你。”
　　“等局势稳定，我们就结婚。”
　　“没关系，我陪你。”
　　咦，不对，他在说什么？
　　闻静从他怀中慢慢抬起脸，视线对上他充满笑意的双眼，才晓得自己被入了套。
　　她远远地瞪着他，脸红了，这个人，他在说什么啊。
　　眭雍哲仍含笑望着她，伸手拍一记她的脑袋：“你已经够法定年龄了。”
　　闻静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这个不算，是你设计好的。”
　　眭雍哲迅速躺下，拉上被子：“晚安。”
　　闻静跺脚抱怨道：“哪有这样的……”
　　她见眭雍哲已沉沉睡去，再无任何反应，又不忍心打搅他养病，只得蹑手蹑脚关上房门退出来。
　　她的指尖冰凉，脸庞却是滚烫，须臾之间，一股巨大的幸福强烈地席卷而来，仿佛心里有一朵小小的烟火开出了灿烂绚丽的花朵，然后漫天流光溅落。
　　她也说不出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反正是欢喜到了极致。
　　闻静站在客厅忍不住捧着脸傻笑起来，又怕笑大声吵醒了他，偷偷捂住嘴，可快乐仍似要从指缝间溢出来一样。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后面的眭雍哲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45

45、第四十五章 ... 
 
 
　　闻静回图书馆查资料，午饭时分，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背影。
　　“杜老师！”闻静欣喜地喊出声。
　　她几步走上前，只见杜兰庄转过身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她胖了一点，小腹微微隆起，气色变得比从前好，穿一身黑色的宽松裙，更衬得肌若冰雪，眉眼如画。
　　闻静出神地凝视着她，时光仍未改变她精致的容颜，可曾几何时，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已不复存在，现在的杜兰庄身上，更多的是一种温逸的柔美。
　　“好吗。”杜兰庄对闻静眨眨眼睛。
　　闻静喜出望外：“您回来了？”
　　杜兰庄微笑：“要生宝宝了，回国待产，顺道探望朋友。”
　　闻静微微有些激动，由衷道：“能再见到您，我真高兴。”
　　杜兰庄搂一搂她的肩膀，温言道：“来，我们去湖边走走。”
　　两人沿着池湖慢慢踱着，午后的阳光悠暖地抚在人身上，湖边很安静，树影在太阳下做着各种姿势，只听见春风的娓娓窃语。
　　闻静坦言道：“想不到您那么快就结婚生子了，原以为您会成为人人眼中的传奇。”
　　杜兰庄惊讶道：“千万不要，老而不朽最最可怕。”
　　两人都不禁笑起来。
　　杜兰庄殷殷垂问：“听说你准备投考汉阳，功课怎么样？”
　　闻静不好意思道：“基础不好，有点吃力。”
　　杜兰庄鼓励道：“没关系，我刚到洛桑的时候也这样，无论做什么都很吃力，后来遇上我丈夫，一起努力，才好起来。”
　　闻静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我的事……是眭雍哲同你说的吧。”
　　“是啊。”杜兰庄落落大方地点点头：“同你在一起后，雍哲好像比以前快乐很多。”
　　见她如此坦诚，闻静反倒不好意思了，讪讪地低下头：“您……早知道了？”
　　杜兰庄又语出惊人：“从开始我就知道你们会在一起。”
　　“哦？”闻静略为意外。
　　“你们，根本就是同一类人。”杜兰庄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就像咭士卡片下面的有效期写着‘永远有效’一样。”
　　闻静垂下眼，咬一咬牙道：“可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有效的。”
　　杜兰庄长久地凝视着她，说道：“你真的长大了。”
　　她别过脸，轻叹一口气：“这个世界太强大，光凭爱情，打不倒他。”
　　闻静困惑道：“如果连爱都不能，还有什么能抵得住消磨。”
　　杜兰庄想了想，说道：“我认为生命是最重要的。所以在我心里，没有事情是解决不了的，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幸运的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闻静愣愣地看了她半晌，才问道：“您幸福吗？”
　　杜兰庄微笑道：“我曾经幸福过。理想的生活未必是幸福的，这就够了。”
　　闻静讷讷追问：“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么？”
　　杜兰庄平静道：“事实上，人生就是这样。”
　　闻静笑着摇头：“可是，我仍然想去北京，一直都在想，想了一辈子。”
　　杜兰庄不禁笑了：“你的一辈子不过二十几年。”
　　闻静没有分辩，只淡淡说道：“一辈子那么长，等几年算什么。”
　　杜兰庄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闻静，我相信凡事都有一个有效期，一旦用完，便不再生效。”
　　闻静一怔，不禁问：“然后呢？”
　　“一切各安天命。”杜兰庄下了定论。
　　闻静恻然：“杜老师，我发现好多事情，您都一语成谶。”
　　杜兰庄轻声道：“一般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是预言家，谁都一样。”
　　闻静喃喃道：“是不是有时候明知道命运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却无能为力？”
　　杜兰庄望着她年轻的面孔：“你想说什么？”
　　闻静笑一笑：“以前，只要别人说什么，我都是信的，无论最后有没有实现。”她恍恍地望着湖水：“现在，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我曾经以为，现实中真的存在那种故事里面的爱情，可原来什么也不是，这又算什么呢？”
　　她突然不笑了，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杜兰庄轻轻拉下她的手，正视着她：“别轻易否定自己。”
　　闻静定定地望着她：“杜老师，您对我有什么忠告么？”
　　杜兰庄淡淡一笑：“在最好的时候做最好的决断，就算失去一切，也好过败给命运。”她顿一顿又道：“我们只是故事里面的人，故事是老天写的。”
　　闻静心头一紧，如鲠在喉，表面上只能作若无其事状，轻轻“嗯”了一声。
　　杜兰庄扶住她的肩：“我多希望看见你能平顺过一生，不要经受命运的试探。”
　　闻静垂下脸，木然道：“您没有看见的奇迹，希望在我身上见到。”
　　杜兰庄的表情有一秒钟的停滞，随即面色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孤勇的微笑，决然道：“是的。”
　　闻静的心深深一震，这一刻，她彻底折服。
　　上帝才知道审视自己需要多大的勇气。
　　其实，姑姑的境遇并不比杜兰庄差，可她从没有走出过。因为她不愿承认，承认人性的缺陷，承认生命中的不完美，正视自己的一切。
　　杜兰庄不过是比她勇于承认，却已经胜出太多太多了，做人最要紧的是看得清自己。
　　这是一个有大智慧的女子，现在的结局是最好的结局，没有更好的了，她理应得到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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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眭雍哲变得非常忙碌。
　　与从前为学术奔波不同，他成天研究金融股市，每晚有转不完的饭局、应酬。
　　闻静越发珍惜与他共处的日子，有时早早买了菜来到公寓，花一下午的时间琢磨，然后上手，布满一桌子，静坐着等眭雍哲回来吃饭，刚开始当然是乌龙百出，渐渐竟也有模有样起来。
　　想不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自己，也有洗手作羹汤的一天。
　　她的爱好变成了做饭，每天的工作是等待，每做出一道新的好菜都迫不及待想与眭雍哲分享，可一通电话却能让她的热情迅速冷却。
　　眭雍哲不回来吃饭的时候，闻静兴致索然，就吃方便面解决。有一次她特地把方便面袋子留起来，一星期下来竟然有七个。
　　而就算眭雍哲在家时，也是安安静静的。他每天都很晚回来，浑身酒味儿，累到极致，歪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闻静再也逮不到同他聊天的时间。
　　有一天，眭雍哲照例很晚回到家，满脸倦容，闻静从厨房里洗碗出来，不禁关切地问道：“很累吗？”
　　眭雍哲松开衬衣领口，半靠在沙发上，低低道：“没时间去想累不累。”
　　闻静一怔，转过身，见他已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她立在偌大的客厅中，惶惑地望着他，在清滢暗蓝的夜里，突然生出一种广大的哀悯。
　　他待她一若既往，每日为生意心力憔悴，身上没有香水味，衣领上没有口红印子，可闻静隐隐感到好像不太一样了。他现在的世界陌生而遥远，同她没有任何交集，她想努力挤入他人声鼎沸的世界，他却越行越远。
　　一切都变了。
　　闻静掉过头，心惊胆寒地望着厅角的整衣镜，仿佛看到自己已日渐丑陋，不管是面孔还是心灵。
　　她脸上还残留着洗碗时溅落的水珠，她耸起肩膀，用外套来揩，揩了又揩，揩下来的却是她自己的两行眼泪。
　　一个女人就算活到八十岁，也只有这几年是真正活过的，她最热闹的几年，却是徒墙四壁。
　　面对一室的清冷，闻静的心轰轰烈烈地跳着，竟有种放声尖叫的冲动。
　　第二天，她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闻静伸手揉一揉眼睛，整个额头都是酸痛的。她撑起身子，荡着双腿呆呆地靠在床头半晌，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她已经失去了温书的劲头，似乎觉得人人都有位置价值，惟有自己捧望着一张虚无缥缈的文凭，活在另一个世界中。
　　就在闻静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响了，她意兴阑珊地摸出来接，是许久不见的秦阳。
　　她的声音宛若从天而降的甘露：“出来还债了。”
　　闻静斯斯艾艾地应着，想在家呆着也无事可做，便草草收拾出门。秦阳已经在百货公司门口等她。
　　远远望见她，秦阳就迎上来叽里呱啦地说开了：“今天你要陪我买新衣服，我们逛完街去吃饭，晚上去唱歌，好不好？”
　　闻静愣愣地看着她，迟疑地问：“身体好些了么？”
　　秦阳洒脱地摇一摇头，答得飞快：“没事了。我找到新工作了，待遇还不错，今天就权当庆祝。”她从包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闻静：“来数数，对不对。”
　　闻静讷讷接过，直接放进包里，不禁问道：“你找到新工作啦？是做什么的？”
　　“在一家奢侈品店作sales，来消费的全都是有钱人，说不定哪天能钓上金龟婿也说不定。”秦阳朝她眨眨眼睛，用夸张的口吻说道：“你知道么，现在经济那么不好，没想到有钱人还真多，昨天来了一个开悍马的客人，要求全店暂营业一小时为他服务。”
　　“可是……你是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闻静嗫嚅着，见她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好改口道：“其实……也不错，就是辛苦了点……”
　　秦阳沉下脸，冷冷道：“经过这件事情，我明白了很多。什么文凭，学历，全都是狗屁。”她仰起面孔，自嘲地笑：“高俊锴凭什么能够玩弄我？还不是仗着他老爹有几张臭钱么。对了，只要有钱什么不能做。”
　　中午的太阳惶惶地照着，天空却是金属的冷白色，像刀子般割痛了双眼。
　　不知怎的，闻静突然无力反驳，过一会儿，才终于别过脸小声道：“我现在也觉得钱很重要。”
　　秦阳勾一勾她的肩：“别想了，咱们今天也做一回有钱人，用钱砸死他们！”
　　两个女孩子胡天海地地逛起街来。
　　两人刚吃完午饭，秦阳的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把手机仍在桌上，一脸怨忿：“同事家里临时出了点事，要我回去帮她顶三个小时的班。搞什么啊，我今天休假哎。”
　　闻静安慰道：“不要紧，我陪你回去，说不定她处理完事情马上就回来。”
　　秦阳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店里，招呼闻静：“你随便坐啊，别站在收银台的位置就行了。”
　　闻静作了一个你放心的手势，沿着蜿蜒华丽的欧式楼梯而上，忍不住好奇，将衣服的标签一张张抽出来看，上面的价格不禁让她瞠目结舌。
　　她赶紧把衣服挂回了原处，身后的秦阳将一切尽收眼里。
　　她走上前，重新取出衣服，在闻静身上比了比：“很适合你。”
　　闻静急忙摆手推却：“不不，太贵了。”
　　秦阳“哼”笑一声：“让眭教授买给你啊，这对他来说算什么。”
　　闻静奇怪道：“我怎么能随便用他的钱？”
　　秦阳不理她，径直将衣服比在自己身上，对牢整衣镜怔怔地笑了，伸手捋平领角的时候，似乎又触动了某种回忆，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你知道么，我来店里上班的第一天，都看呆了。”她转过脸，轻抚着手中的柔软衣料，对闻静若无其事地笑；“一个小文员哪见过这么昂贵的东西。下了班，我就忍不住将身上的工服剥下来，再把店里的衣服一件件地穿上去，试到最后，膝盖都软了，好像一整夜，我都恍惚在那儿试衣服。那些青春啊，梦想啊，统统都不再重要了，我愿用我拥有的一切来换取这些华服。”
　　闻静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秦阳挂回衣服，嗤笑道：“好了，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我虚荣。”
　　闻静终于怔怔地开口道：“这么看来，我是一个比你虚荣十倍的人”她看一眼秦阳手中的衣服：“这些不能满足我。”
　　“哦？”秦阳扬一扬眉。
　　“读国内一流的艺术院校，毕业后到国外留学，读书看风景，找份高雅的工作，出人头地，赢得世人认可……”闻静垂下眼，泄气道：“我不是想向谁炫耀，只想弥补生活的不快，因为知道不会实现。”
　　秦阳惊讶道：“原来眭教授不在你的志愿当中，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沉得住气，现在才发现你只是蠢。”
　　闻静并没有生气，露出非常温柔的神情，微笑道：“是啊，他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意外。在我一生最好的时光里，遇见了他，”
　　秦阳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不说话了，转过身静静地将衣服挂好。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一个同事两三步跨上，伸出脑袋探了探道：“lulu，有个VIP客人马上到，店长命令全店暂停营业一小时，做事了。”
　　秦阳对闻静恨恨道：“什么狗屁VIP！”一副厌恶的表情。
　　闻静指着她：“咦，你有仇富心里哦。”
　　秦阳几乎要仰天长叹了，跺脚道：“闻静，你真是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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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客人到了，秦阳从窗外望出去，讥笑道：“保时捷911，都滥大街了，真没品味。”
　　渐渐的，她不笑了，眼睛慢慢睁圆，瞪着迎面走来的客人，一动也不能动，脸上有震惊过后的无措。
　　闻静沿着她的视线望去，客人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是标准公子哥做派，举手投足一副倜傥风流，女人很年轻，感觉比自己年纪还小，明星脸，闻静好像在电视选秀中见过她。
　　猜也猜得出他们的关系，到店里来的这种组合并不足以为奇，不知秦阳为何如此激动。
　　闻静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问：“怎么啦？”
　　秦阳似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是他，高俊锴。”
　　“啊。”闻静当下了然于心，连忙道：“你就别去了。”
　　秦阳推开她的手，转过头，唇边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容：“良辰美景，我怎么能不去？”
　　闻静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秦阳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欢迎光临。”
　　高俊锴看见她，微微一怔，不禁道：“是你。”是漫不经心的口吻。
　　秦阳并不介意，仍旧一脸叵测的笑意，看得闻静心惊肉跳。
　　小明星斯斯艾艾地选了几条裙子，随即拿进试衣间试穿，秦阳一把推开同事，大步跟进去伺候。
　　闻静吓死了，怕她会出什么夭蛾子，也赶紧跟上去。
　　两个女孩子静静地站在试衣间外头，闻静抬起头，只见秦阳眼角闪过一道森森的光芒。
　　她怯怯的将声音压到最低：“秦阳，你别这样杀气腾腾的。”
　　秦阳别过脸，对她比了一个“放心”的口型。
　　试衣间里一直很安静，也不见传唤，不一会儿，便听见小明星在讲电话。
　　……
　　……
　　“uncle，我已经到T?C了，姓高的都安排好了。”
　　“明白。他让我挑几件衣服，然后送我到枫华，58楼已经开好套房，保管把眭家四少爷服侍得妥贴舒服。”（咯咯的笑声）
　　“放心吧，我替你搞定人，你也要替我搞定广告合约哦。”
　　……
　　……
　　嗲声嗲气的笑声从里间传出来。
　　秦阳的一颗心顿时冷却下去，被火烧红了的眼眸渐渐黯淡，那些被仇恨盘踞的煎熬，那些处心积虑的恶毒计谋，就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天大的笑话，一雪前耻的渴望如同坐升降机般迅速跌落，她从不曾感到如此索然过。
　　原来，高俊锴只不过是个小人物。
　　在阶层分明，贫富悬殊的世界里，他也不过充当了一个皮条客的角色，高高在上的人不是他，他太低级，他不配自己如此恨他。
　　华贵的吊顶底下，灯光如漫天穹庐繁星般璀璨，秦阳的手垂下来，感到异常的苍凉和无力。
　　万众供奉，睥睨天下的从来都是那个站得最高的人。那个人……
　　秦阳抬头悄悄看一眼闻静，见她脸色苍白，神情倒是很平静。
　　毕竟这个姓氏那么少，虽不扎根于本地，可明里人一听便知所指谁家。
　　这时，小明星从里间出来，顾盼生姿，简单示意全部买下，神情矜持且得意。
　　秦阳老老实实地将全部衣服包好，请高俊锴签完帐，一直送到车上，目送着二人离去，动作专业而又恭敬。
　　就在车绝尘而去的一瞬间，从后视镜中望见高俊锴那张踌躇满志的面孔，她竟有一种近乎荒谬到发笑的冲动。
　　她陡然转过身，忍不住弯腰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方才感到心里逐渐松快。
　　秦阳回身推开店门，只见闻静站在收银台边，愣愣地出神，眼中没有一丝神采，整个人黯淡得像个影子。
　　秦阳担心地伸手拉一拉她。
　　闻静回过神，笑笑：“哦，对不起，我忘了。”
　　秦阳理了理橱架上的衣服，漫不经心道：“你该不会去相信这种人的话吧。”
　　闻静撇撇嘴，小声道：“我才不信，我们最讨厌这种事。”
　　秦阳嘀咕道：“就是嘛，瞧他俩那个顺鸟样，害得我报仇的心情都没了。”
　　闻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无。
　　秦阳佯装看了看手表，眨眨眼睛，一脸歉意道：“对不起，闻静，我恐怕要等到十点才能下班，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们改天再出去。”
　　闻静注视着她的双眼，刹那间已经明白，点头道：“好，改天见。”
　　她挥手与秦阳道别，沿着马路一直向前走，正值下班高峰时分，挤不上公车，又拦不到出租车，令她加倍添堵。
　　不知不觉当中，走到了眭雍哲公寓底下，明知这个时候他没有回来，也鬼使神差地上去，大概潜意识里想让自己安心。
　　闻静掏出钥匙开门而入，竟奇迹般地见到眭雍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怎么现在才回来？”他站起身，语气竟有丝委屈。
　　闻静呆呆地望着他，本能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眭雍哲看一眼腕表：“从三点一直到现在，本想同你好好吃个饭。”他凝视着闻静：“我们多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闻静低头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大概快一个月了。”
　　眭雍哲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良久，才道：“有什么事跟我说。”
　　闻静怔怔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最近在跟谁谈生意？”
　　眭雍哲微微皱了皱眉，放开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小静，我回到家不想谈公事。”
　　闻静顿时一阵眩晕，扶背后的墙才站稳了身体，她突然想起一句古话：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勉强定一定神，机械地转身拾起包，讷讷道：“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眭雍哲的脸色渐渐凝重，沉默良久，终于拉了一张椅子在闻静面前坐下，低声道：“小静，我们从没有这样过。”
　　“你怎么能同这种人谈生意？”闻静掉转头，仰面睁大眼睛注视着眭雍哲，不知不觉中带了几分质问的语气。
　　眭雍哲平静地看着她：“你说谁？”
　　闻静振振有词：“高俊锴。就算你不记得他的名字，总该记得为你们酒店供货的高丰肉业。”
　　眭雍哲一扬眉：“我记得。他怎么了？”
　　“厄。”闻静顿时无语凝噎。
　　是啊，他怎么了？
　　他特意推掉所有应酬回来，为的就是同自己吃一顿饭。
　　最重要的是他回来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而自己又在作什么？不知好歹的无理取闹？
　　闻静仿佛被抽光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一下跌坐在沙发上，昏头昏脑地半阖上眼嗫嚅道：“以前……你从来不同这种人打交道。”
　　眭雍哲别过脸，胡乱地摸出一包烟，抽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才道：“小静，我不管你在外面听到些什么，我只知道，如果两人之间失去信任，就什么也没了。”
　　隔着烟雾氤氲，闻静勉强抬起眼看着他，浮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迷茫，答非所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的声音轻微，细不可闻，像是一根绷得太紧，即将要断掉的弦。
　　眭雍哲掐灭烟头，淡淡道：“出去应酬，你来我往，推也推不掉。”
　　外头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噼哩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带来一阵雨夜特有的寒气，窗外隐约飘来春天泥土的气息，潮湿得令人绝望。
　　闻静从没有觉得灯光像现在那么刺眼过，她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面孔，小声呜咽道：“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眭雍哲靠过去，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沉声道：“我们不要再为这种事吵架了，好么？”
　　闻静揪住他的衣襟，眼泪“哗”一下就流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可笑……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低下头，像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这是我人生最诡异的一段，没钱没工作，窝在家里又是负担，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曹七巧了，有时候甚至想，汉阳那张文凭最后能换多少钱？……我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怎样……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还有多久……”说也奇怪，日以继夜的痛苦着，一旦说出来，恐惧仿佛消失了一大半，像是汪洋里溺水挣扎的人忽然得到了一根浮木。
　　闻静一头一脸的泪和汗，或许是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全部倾诉的缘故，一松乏竟然觉得饿了。
　　眭雍哲掌心触及她一手黏黏的冷汗，心里着实可怜，想到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想到她的寂寞与隐忍，又想到自己初入名利场的种种不适与难堪，心里就像端着一锅沸水，时时煎熬着。
　　他叹口气把闻静抱到床上，拨开她额前的乱发缓声道：“你睡一会儿，刚看到冰箱里还有剩菜，我煮面给你吃。”
　　等他端着面出来时，闻静已经沉沉睡去。
　　眭雍哲息了全部的灯，沉默地站在窗前抽烟，自己那碗面也一动不动地搁在桌上。
　　街上路灯的颜色是橙黄的，渲漫着从天而降的雨滴，仿佛撒落的细细金沙。从窗口望出去，是一片星星点点璀璨的灯海，幢幢高楼灯火通明，剔透得如水晶塔，仿佛琼楼玉宇，人间天上。
　　推开窗，不知是香烟，还是迎面而来的疾风挟裹着细雨，呛得他有点呼吸困难。
　　夜色如此绮丽，脚下是喧嚣的万丈红尘，车声人往，好像都一下子失了色，只余了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又沉重，然后才是细微的痛楚，慢慢顺着血脉蜿蜒，一直到心底，如同一种毒，令他身陷九重地狱，挣扎不得超生。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远远望去，汽车的尾灯是红色的，像是一双双眼睛，滴着血，淌着泪。
　　不知怎的，他的嗓眼里渐渐泛起腥甜，像是心口蚀出的一个洞，在每一个夜晚，缓慢腐蚀，他知道终有一天会崩塌。
　　天暗地静，又是这样一个夜晚，又是两个人，两碗冷胀浮肿的面条。度过去了。
　　




48

48、第四十八章 ... 
 
 
　　对于闻静一夜未归，闻妈大为震惊，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痛心疾首。
　　不过，她的举动很耐人寻味，遮遮掩掩了老半天，才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问女儿：“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闻静一顿，缓缓点了点头。
　　闻妈惊得面无人色，语重心长道：“从小我是怎么教育你的，女孩子要矜持，不能让人白占便宜……”
　　闻静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让人占便宜了？”
　　闻妈听闻连忙拍着胸脯直喘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突然，她好像想到什么，一头冲进闻静的房间，风风火火地开始规划起来：“……你出嫁以后，我要把你的家具全都卖掉，家里房子小，这个房间就当客厅用了……”
　　闻静简直要崩溃了，在心里无助地想：我会疯掉，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疯掉。
　　她夺门而出，沿着护城河乱走。
　　渐渐的，闻静的脚步慢下来，她警觉地发现一辆漆黑蹭亮的车一直缓缓跟在自己身后。
　　想到昨晚的事情，她突然有种一举一动被监视了的羞辱感，忍不住头皮发麻，要放声尖叫。
　　她猛一转身，径直朝那辆车迎上去。
　　那辆车见她靠近，也停了下来。
　　闻静走上去，大力一把去拉后座的车门，车门竟然没有锁。
　　她刚想脱口指责，只见从容坐在后座的眭士楷，不禁僵住了。
　　他的气色似乎还不错，微微笑着，风度依旧，只是大概经历过轻度中风的缘故，面孔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闻静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您……您好。”
　　眭士楷偏偏头，示意闻静上车坐自己身旁的空位。
　　待闻静上车后，他敲了敲前排的隔屏，车便缓缓开动。
　　闻静侧过身，让出一点空隙，轻轻问道：“您的身体好点了么？”
　　眭士楷和蔼地微笑：“年纪大了，只能凑合。”
　　闻静点点头，也不是特别能说会道的女孩子，想不出合适的安慰的话，只好抬起头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眭士楷沉吟片刻，道：“我从来不认为开心是最重要的，但现在看到雍哲的样子，就不那么想了。”
　　闻静低下头想了想，怔怔道：“我们有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是由于坏境改变而出现的，可我知道迟早会出现，甚至在等待那一天的出现。”她自顾自说下去：“谁都希望自己的感情永远透明洁白，美好无瑕。可当一切过于通透后，反而容不下一粒沙子，一旦原有世界的平衡被破坏，彻底了解的痛苦就随之而来……”
　　眭士楷认真聆听着，始终没有插话，只是淡淡地笑，表情有些讳莫如深。
　　闻静停下来，发现他望着自己的袖口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我有个问题……本来并不需要得到答案，可我头一次想知道……”
　　闻静默默地望着他。
　　眭士楷停顿一会儿，才终于问道：“闻静，你怪我吗？”
　　闻静想也没想，郑重地摇一摇头：“其实，您跟我们是同一类人。”
　　眭士楷微微一怔，半眯起了眼，闻静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罕有的温柔眼神，那眼神与眭雍哲很像。
　　他轻微且缓慢地说道：“可到头来，我一样也没能守住。”
　　眭士楷抬眼望着闻静，非常中肯，一字一句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儿媳妇。但凡爱上眭家男人的女人，都没有快乐过。”
　　闻静迟疑道：“难道连自己都保全不了么？”
　　眭士楷在短暂的动容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你知道当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时，总是肯牺牲一些什么的。”
　　闻静陡然心惊，她想起了眭雍哲的母亲，姑姑和她的好朋友苏念，还有自己……
　　宽敞的空间，只听见眭士楷的腕表指针“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在心底震起轻微的涟漪。
　　这是眭家人的特点，作派低调，惟有一只全手工精制表，才隐隐显露身份。
　　说到底，他仍是眭家的人。
　　空气渐渐凝固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渗了进来，然后，风化成泥，却又细微地碎裂开去，龟裂成细小的碎片，扎进人的眼里，也扎进人的心里。
　　闻静的一颗心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她别过脸，怔忡地望着窗外道：“以前，我最崇拜的人是我姑姑。她一点也不像我们家的人，相当出挑。可我知道她一直是不快乐的，她好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我觉得，老天是不是应该公平一点？像她这样一个女人，总该有那么一个人，值得她为他红颜残褪，值得她为他洗手做羹汤，值得她想与他天荒地老的心情。”她的眼里浮现出凄迷的笑意：“可是，原来那个人并不存在……我现在很怕见到她，因为我怕会看到我自己。”
　　眭士楷将脸侧倒一边，用指节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着座椅，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良久，他才说：“开头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幸福快乐的一对。”
　　闻静笑笑，并没有感慨，抬起头只看见窗外的蓝天白云。
　　车已经驶回她家门口，闻静刚下下车，眭士楷冷不丁道：“希望后会有期。”
　　闻静不解地望着他。
　　眭士楷道：“我将离开很长一段时间，雍哲的大哥会回内地。”
　　闻静当下一愣：“雍哲的大哥要回来了？”不知道姑姑会怎么想。
　　不过已经自顾不暇，她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行礼同眭士楷道别后，转身回家。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闻妈才刚缓过来，已经提着各种编织袋出去拣摊了，闻静想到这里，就感到深深悲哀，为母亲悲哀。
　　如果不是自己任性辞职，母亲也不用如此辛苦。
　　那么，倘若考不上，要她情何以堪？
　　闻静陷入沉思当中。




49

49、第四十九章 ... 
 
 
　　秦阳嫌食堂的菜是猪食，约闻静在外面吃午饭。
　　中午到T?C的时候，秦阳正忙得人仰马翻，看见她来，不禁道：“咦，没有碰到眭教授吗？”
　　闻静听出事有蹊跷，连忙问：“怎么？”
　　秦阳边忙边道：“听说眭家的大公子刚到这边，平时习惯选帮辰的牌子。这种听也没听过的品牌，本地哪会有？还好店长打听了我们的面料是向帮辰进货的。”秦阳努努嘴：“所以一大早人就来了，扔了一上午的生意伺候着，这不才刚走没多久。”
　　她不怀好意地用手肘捅捅闻静：“你见过他大哥没有？想不到大少也那么帅！”秦阳兴奋起来，两眼闪闪发亮：“眭教授是儒雅稳妥的气度，大少简直就是王者之风，一举一动都叫人移不开眼。眭家的男人真都绝了。”
　　闻静心里苦笑，倘若外型不能打满分，依姑姑如此高傲的心气，怕也不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她坚决地摇一摇头，对秦阳道：“不，我没见过。”
　　也不想见。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秦阳挽着她的胳膊，得意道：“我还替你办了一件事。”
　　闻静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秦阳从柜台里取出一个纸盒递给闻静，待她打开一看，华光缎彩，柔软帖熨，是上次她在店里试穿的那条裙子，天价。
　　闻静一下愣住了，捧着纸盒怔怔地不出声。
　　秦阳好笑地替她叠好装回纸盒，解释道：“眭教授不太认识我了，不过我一提到你，他就想起来了。我说你上次来很喜欢这条裙子，他就叫我包起来，送给你。刚好你过来，省掉再跑去给你。”
　　说着，她将纸袋塞回闻静手里。
　　闻静只觉得拎纸袋的那只手仿佛有千斤重，直直地垂下来，动也不能动。
　　她一抬头，陡然在大堂整衣镜中看见一张怕人的寂寞的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泥制的面具。指尖还留有丝缎的凉润柔滑，仿佛这片店里悠久的空气，温雅，幽静，奢腐……不可理喻的世界。
　　在闻静的回忆中，比这条裙子美丽的，是小时候母亲做的一件小棉袄。亮紫色的粗布面料上，印满了扮鬼脸的小章鱼，撑伞的小狗熊，打滚的小笨驴还有明黄的飞天轮，俗气花俏的颜色，活像一个马戏团。
　　年幼的她边穿边“咯咯”地笑，母亲还振振有词道：“剩下的面料留着以后给你孩子做小衣裳。”
　　想起它，令闻静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实，靠得住的东西——家里面，她从小睡到大的棕绷床，素格子床单；松木的桌子，摆上三块钱一捧的珠珠花；墙上挂着的倒福月历，父亲仔细用铅笔标出每月付煤气费、水电费的日子、老婆复诊的日子，女儿的生日……
　　她是在那样家庭长大的，一直生活在如此狭小的范围里，她代谢的新生的肌肉深深嵌进去，拔也拔不出来。
　　这片店外头，是本市很美的江景，江外面的是海，海外面的是天。
　　然后呢？她就不知道了。
　　秦阳见她面色苍白，连忙问：“不舒服吗？”
　　闻静抬起脸勉强笑笑：“胃有点痛。”
　　秦阳体贴道：“不要在外面吃饭了，我替你叫车回去休息吧。”
　　闻静点点头，任由她捧着纸盒连同把自己一起送上了车。
　　这时候母亲是肯定在家歇着的，医生建议午睡对神经衰弱有好处。闻静不想回去对着她，半路上叫司机改了道，往眭雍哲的寓所驶去。
　　窗明几净的公寓里头，非常宁静，是一个适合放松的下午，可闻静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弦，内心在七腾八素地翻滚着。
　　她脱了鞋，扔了纸盒，一头倒在沙发上，呆呆地不动了。
　　太阳渐渐偏西了，渐渐日暮西山了，天空灰的灰，黄的黄，天色终于暗了，月亮爬上来，澄白的月光照射进来，洒了一室清幽。
　　闻静侧身躺在沙发上，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她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可一颗心却仿佛是在高速公路的汽车上，揣揣地荡着。
　　她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房门被推开，黑暗中还未见人，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漾了进来。
　　“啪”一声，壁灯被按亮了，闻静只觉得刺眼，本能地用手背去遮眼睛，恍惚中，听见眭雍哲一惊：“怎么在家也不开灯？”
　　她慢慢移开手背，有一瞬间的怔忡，印入眼帘的是一张不曾认识的面孔。这张脸又冷淡，又严肃，又呆板，除了终日繁忙所造成的极度疲劳以外，什么表情也没有。
　　眭雍哲坐倒在她身边，松开领口，揉一揉眉心道：“对不起，又让你等这么晚。今天大哥到了，陪一帮叔伯多喝了两杯。”
　　闻静坐起来，抱着膝头不作声，又听他继续说道：“快三年没见，大哥也老了，说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话……”
　　眭雍哲坐直身体，望着闻静，露出犹豫的神情：“我在想，大哥也许有他的难处……”
　　闻静垂下眼，不想再听下去，心中犹如针扎般隐隐作痛。
　　突然，眭雍哲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纸盒上，笑一笑，将纸盒抽出来，拆开，比在她身上，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很适合你。”
　　闻静拉下衣服，摇一摇头：“我不要。”
　　眭雍哲一愣：“怎么？”
　　闻静低低道：“这跟堂子里买进一个人，有什么分别？”
　　随即引来眭雍哲一阵哈哈大笑：“我哪有闲功夫送她们衣服。”
　　闻静被他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她感到无比难堪，似要发泄出来。那个温顺寡言的自己不见了，那个雨夜的自己，尖刻冷毒的自己，用同样方式伤害姑姑的自己，终于又回来了。
　　闻静抬眼睨着眭雍哲，冷声反问道：“你大哥？你打算同他言和了？没错，以前的嫌隙始终可以怪到眭伯伯身上去。可你知不知道，你大哥究竟做过些什么？”
　　眭雍哲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闻静索性一股脑儿喊了出来：“你大哥根本不是因为眭伯伯才离开他最爱的女人，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女人，你知道么？！”
　　眭雍哲并未显出意外的表情，只奇怪道：“是父亲告诉你的？”
　　闻静别过脸：“眭伯伯不是那种人。”
　　眭雍哲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大哥只是人，不是神。”
　　闻静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眭雍哲扶住她的肩膀，恳切道：“其实大哥心里也不好过，他只不过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闻静猛然瞪大眼睛死盯着他，瞳孔渐渐开始急剧收缩，颤声一字一句问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眭雍哲点上一跟烟：“以前，我特别不能理解他。现在，好像也能慢慢理解他了。”
　　闻静乍一听，反而笑了，她突然觉得，她的无奈，她的心情，他懂得许多，唯独这一种，他不懂。
　　闻静冷冷地瞥了一眼眭雍哲，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一样：“因为你也越来越像他了。”
　　眭雍哲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像不认识般看着她，烦乱而又不安：“小静，怎么会变成这样？”
　　闻静别过面孔，不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眭雍哲疲倦地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们为什么总要为不相干的人和事吵架？”
　　闻静摇一摇头：“我认识的眭雍哲，有思想有感情，不会轻易妥协，也不会麻木到无动于衷。你不是他。”
　　眭雍哲低头苦笑：“你对我很失望。”
　　闻静没有说话。
　　眭雍哲盯着地板出了一会儿神，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闻静没有看他，垂下脸断断续续道：“以前，就算我们的世界差别很大……至少还有理想，可现在……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剩下些什么。”
　　眭雍哲倏的绷紧了牙关，勉强克制住情绪，沉声道：“我一直以为两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原来，信任是最经不起挑战的东西。”
　　闻静的眼泪终于静静地淌下来，她哽住声音木然道：“我们俩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因为晓得来日无多，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事。”
　　“没有的事！”眭雍哲忍不住低吼，本能般伸手紧紧抓住她的右腕。
　　她本来就瘦，手腕握在他的掌心，荏弱得似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他牢牢扶住她的脸，额上青筋隐隐暴起，眼神狂乱而又痛楚，像要噬人一样，瞳孔中倒映出她同样迷惘而又痛苦的眼。
　　眭雍哲不忍地别过脸，靠在墙上急促地喘着气，渐渐平静下来，空气中有种难堪的静默。
　　终于，他胡乱地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拉开门，回头对闻静道：“我们都冷静一下比较好，你休息吧，我回老宅子去。”
　　空荡荡的屋里又只剩下了闻静一人，灯光把她的身子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朵蜷缩着的花。
　　第二天醒来，阳光灿烂，世界依然如故，闻静突然就有了厌世的情绪。
　　来到客厅，却见眭雍哲已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她醒了，掐灭烟，指一指茶几上的一对套票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看进念的演出吗？去换衣服，我们吃完饭去看。”
　　闻静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感到这个人竟然如此陌生，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即便如此，想到他的一片苦心，闻静还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顺从地换了衣服跟他出门了。
　　她甚至想，也许他们二人还是回得去的。




50

50、第五十章 ... 
 
 
　　闻静回到家，闻妈正张罗着开饭，把一串钥匙人扔给她：“你姑姑下午来过。”
　　闻静疑惑：“这是她家的房门钥匙，给我作什么？”
　　闻妈撇了撇嘴：“大概想叫你有空的时候去给她看看家吧。”她小声嘀咕道：“谁不知道，现在国外专门有请人看家的工作，工资可高啦，白便宜了……”
　　闻静听出不对劲，连忙问：“怎么回事？”
　　闻妈奇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你不知道么？她签了个国外的什么艺术团，一走就要走三年。”
　　闻静惊叫：“姑姑不回来了？”
　　闻妈见怪不怪：“谁知道。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定性，跑那么老远去……”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闻静转身往门外跑去，她追出去，尖着嗓子喊：“死丫头，去哪儿？快吃饭了！”
　　可是哪里还叫得住。
　　闻静搭了几站公交车，就赶到了闻柳芳的住处，手心被冰凉的钥匙烙得生疼，正思量着见到她该如何开口，就见闻柳芳正从外面回来。
　　看到侄女，闻柳芳微微一愣，随即作了个手势：“上来再说。”
　　闻静忍不住提着钥匙追问：“姑姑，这是怎么回事？”
　　闻柳芳回身看她一眼，慢慢说道：“我想，你受了委屈……又或者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总要有个自己的地方……”
　　闻静仰面，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姑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闻柳芳微笑：“你长大了，我只能在物质上尽量让你高兴一点，因为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你始终是我最喜欢的小侄女。”
　　闻静喃喃道：“可是你都要走了，而且要走那么久……”
　　闻柳芳平静道：“卡别纳剧院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有这样的机会，很想去看一看。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闻静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面孔呜咽道：“可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的避难所再也没了……”
　　她突然发现这段时间流了太多太多的眼泪，似乎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而这样的眼泪是最最无用的东西。
　　闻柳芳取过纸巾，轻轻替她拭去眼泪：“不要哭，你已经长大了。”
　　闻静抬起面孔，不顾一切恳求道：“姑姑，不要走。眭雍哲的大哥已经回来了。”
　　闻柳芳听到这几个字，握住纸巾的手滞了滞，随后垂眼轻声道：“我知道。”
　　闻静鼓励道：“去找他啊。”
　　闻柳芳摇一摇头，坚决道：“小静，我不想再见这个人，我要放过我自己。”
　　闻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从心底升起，姑姑终于解脱了，那自己呢？谁又来放过她？
　　她低下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痛苦的质疑：“我辞职考试，博一张文凭，是为了将来。可我不知道将来在哪里。姑姑，人生总是如此，还是只有在这场金融危机当中才如此？”
　　闻柳芳侧过脸想了想，缓缓说道：“如果没有这场金融危机，也会有别的什么……总会有别的什么……人生就是如此。”
　　闻静喃喃问道：“就算有别的什么，也会跟钱有关，是不是？”
　　闻柳芳道：“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很多，可到头来一样也留不住，世界上最付得起的也只有钱了。”
　　闻静径直说下去：“我曾经幻想，如果我有钱，我要去国外留学，要自己开画廊，同心爱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说出来好像在发泄：“如果我有钱，会毫不犹豫地把眭雍哲从那片泥潭里救上来，永不涉足……”她深深吸一口气：“可现在，眼看着他的痛苦，我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闻柳芳纠正道：“那是他的命运，谁也救不了他。”
　　闻静摇头：“难道他的命运注定要失去理想么？失去了理想，他同他的父亲和大哥有什么分别？”
　　闻柳芳温和地笑笑：“他始终也是眭家的男人。”
　　闻静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闻柳芳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明白，而是爱一个人，总把他想得最美最好，奢望出现奇迹。
　　可这是一个没有童话的世界，难免幻灭。
　　无论是谁，自己，苏念，还是闻静，都无法做到。
　　闻静摸索着把钥匙还给她：“姑姑，我不能要。”
　　闻柳芳一怔：“怎么？”
　　闻静摇头：“你应该把房子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至于我……”她垂下眼：“不值得你做那么多。”
　　闻柳芳按住她的手：“值不值得由我决定。”
　　闻静轻声追问：“那你呢？放弃一切，远走天涯值得吗？”
　　闻柳芳别过脸，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处，恍惚地笑：“回想起来，我与眭靳远相处的日子并不多。最后一次，是在大四的一个周末，他陪苏念去万同寺祈福，苏念叫上了我。凤凰花树下，他对苏念说的那番话，让我非常震动。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我的一生仿佛只有这一天是真的，今后的人生只能靠回忆这一天在不断傻笑中度过。”她渐渐不笑了，露出落寂的神情：“后来，也遇到过有好感的男人，相处得很默契很开心，可只要几天不见，心就淡了。甚至过一晚早上醒来，我连他的样貌也记不清了。”她的声音轻而低：“从此我再没对别人有过这么深的感情。对我来说，不是不值得的……”
　　闻静动容：“我能理解。不管十年，二十年后会怎么样，起码这一刻是值得的。”
　　闻柳芳转过身，背影微微耸动，不再说话。
　　闻静扶住她的肩：“姑姑，你还好吗？”
　　闻柳芳挥挥手，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终究会好起来的。”
　　闻静默默地看了闻柳芳一阵，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放下钥匙，悄悄掩上房门，转身离去。
　　外面的月色那么好，可纵使阴晴圆缺千年万年，沧海桑田，人类的痛苦与烦恼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51

51、第五十一章 ... 
 
 
　　闻静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到眭雍哲了。
　　他打过一通电话给她，告知临时要去香港谈一笔生意，后来她再打给他，提示语音就变成：你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闻静下意识地开始不停转拨电话——拨自己的手机号码，提示语音永远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感到好过些。
　　晚上回到家，同母亲一语不合，又起了争执，闻静只好出门透口气。
　　不知不觉当中，就走到了眭雍哲的寓所底下，依然瞎灯黑火，没有人在。闻静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也不开灯，恍恍地摸着沙发坐下，一动也不动。
　　黑暗中，突然她的掌心触及一片温热的肌肤，闻静惊得跳起来，抢到门口去开灯，只见眭雍哲俯着脸，和衣半伏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穿的还是刚下飞机的正装，昂贵的衣料已被揉得一团糟。
　　闻静定一定神，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翻过来，轻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眭雍哲揉一揉眉心，坐起来：“今天下午。”
　　闻静嗔怪：“怎么一回来就睡。吃了饭没有？”
　　眭雍哲摇一摇头：“很累，不想吃。”
　　他站起身，望卧室走去。半个多月没见，未有只字片语的垂问，闻静有些失望，但没在意。
　　她跟上去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眭雍哲停下脚步，想一想，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闻静歪着头，半开玩笑道：“不会家里安排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要同我讲分手吧。”
　　眭雍哲喝道：“胡说什么。”
　　他一向温和儒雅，真的动了气，闻静也不敢作声，又不肯放弃，亦步亦趋地跟进了卧室。
　　他是真累了，也不避讳，几下把身上衣服剥下来，赤着上身，当闻静的面换上便服，一转身，见她仍瞪大眼睛望着自己。
　　眭雍哲叹一口气，坐下来，简单解释道：“生意谈不拢，要损失一大笔钱。”
　　闻静怔忡了半晌没有说话，最后终于逼出一句：“我还还当什么事……”
　　眭雍哲抬头淡淡扫了她一眼：“当然是大事。”
　　闻静陡然打断他：“回来吧。”
　　眭雍哲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她。
　　闻静蹲□，仰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什么财团，什么生意，什么应酬……都别管了，回来吧。你还是做你的眭教授，我还是做我的闻静。”
　　眭雍哲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闻静哀怜地恳求：“你别再回眭家了，我也不去北京了，我们放弃一切，到朗特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眭雍哲捧住她的脸，声音中有一种压抑的痛苦：“你知道现在是不可能了。”
　　闻静忍住泪哀求：“只要你肯，并不晚啊。”
　　眭雍哲避开她的眼，自嘲地笑：“我欠父亲的那些债怎么还？他咬定了我绝不要欠他什么，才设了这个局，叫我越陷越深。”他扶住闻静的肩，双眸泛出了红血丝：“你知道，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闻静看了他一会儿，断然挥开他的手，异常平静地问道：“那你的理想呢？天使之城呢？你是不是打算同你大哥一样，放弃自己的理想了？！”
　　眭雍哲忍不住低吼：“别再跟我谈理想！”
　　闻静犹若受了狠狠一击，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抬眼看了他一阵，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终于不可自抑，大颗大颗的眼泪蜿蜒而下。
　　眭雍哲无措地去拉她的手，又不敢用劲：“小静……”
　　闻静轻轻缩回手：“我有种预感，我们快分手了。”
　　眭雍哲冲口道：“不会，我们会结婚。”
　　闻静抬起脸，长久地注视着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知道吗？当权势的灯在我们身后亮起，阴影却投在了我们前面。你已经不是以前的眭雍哲，我也不是以前的闻静了。”
　　她的话就像是一根针，挑开他心里最不可碰触的脓疮，那里面触目惊心的脓血，是他自己都不能看的。
　　所有的气血似都要从太阳穴涌出来，眭雍哲的瞳孔急剧收缩着，无意识地一伸手，摸到一快怀表，那是六岁那年，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紧紧地攥着那块表，从前种种仿佛潮水似的滚滚而来，竟不知道身处什么地方了。
　　他重新回到了二十年前，寂静且空洞的老宅，隆重而繁复的排场，半月形的露台，浅绿的细纱门，古董钟永不停歇的走动声，母亲哀愁的眼神，发旧泛黄的《三姊妹》，庭院里吊了四五丈高的凤凰花……他又回到了十年前，在伦敦，终年是隆冬的雨季，浓雾，阴冷的天气，湿漉漉的街道，隆冬的黄昏，苍青的天空中总笼罩着一丝死亡的颜色。梦魇中，北郊的海格特墓地，凝集着二月里肥硕寒冷的雨滴，纷纷扬扬的雪粒子，就像半空中有人抓着雪白的砂糖，一把一把地往下撒，苍白得近乎响亮……
　　这些年来他竭力想忘记这一切。因为这一部分的回忆经过反复掀腾，更为贴近，更为彻骨。他忽然疑心自己还是幼时的自己，中间的二十年等于没有过。
　　眭雍哲索索抖着，扑上去搂住闻静，反手将她紧紧按在墙上，狠命堵住了她的嘴。
　　只要有她！
　　他要她来证明中间已经隔了二十年，他要用她来挡住所有的恐怖。少了闻静，他就是赤条条无牵挂的一个人，还是从前的自己。
　　她身上有他最熟悉的味道，隔着衣衫，就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眭雍哲生硬而粗暴地肆掠，单薄的衣物阻止不了他激烈的撕扯，下一秒，灼热的气息便落在她□的胸口上……
　　他那张疯狂的面孔几乎占据了闻静的整个视野。他牢牢抱住她，似要将她整个吞噬下去。
　　闻静仿佛陷在永无天日的绝境中，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她像只小兽，绝望般呜咽，却不能发出完整的声音，整个人在冷热不辨地瑟瑟发抖。
　　一股酸楚在心头大片大片地扩散开来，时空仿佛已经凝固，疯狂的泪水就像流沙，从心中一点一点的流走，只剩下一个空壳，她不觉悲哀地停止了挣扎。
　　眭雍哲终于觉察到她的软弱，喘着粗气猛然放开了她。
　　他筋疲力尽，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顺着沙发溜下去坐在了地板上，抬起眼，手上还有她抓出的血痕。
　　他猛然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整个心脏都抽搐起来，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有冷汗从背心渗出，只觉得万分难受。
　　他用手盖住脸，声音破碎而模糊：“小静，对不起……我爱你……”
　　“噢……”闻静半瘫在地上，心如刀割，只感到一股足以将他们二人判予死刑的悲哀缓缓从心底升起。
　　他终于说了爱她，这不是她一直渴望的么？试想，内敛含蓄如他，要说出这句话，多么不易。
　　可是，自己为什么连一点喜悦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绝望与悲哀。
　　他选在这个时候说爱她，这下，两人只能被拴在一起，硬生生跌入九重地狱，万劫不复。
　　闻静木着一张脸想，噢，他爱我，怎么办？我们这两条可怜虫。
　　她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望着身上被撕裂的衣衫，想到今晚或许是不能就这样回去的。
　　她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对眭雍哲说道：“你累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闻静带上卧室的门出去了。
　　黑暗的客厅中没有人声，闻静挨着沙发慢慢躺下，把整个人都蜷起来。闭上眼，那些模糊的、零乱的碎片，不成回忆，就像海啸，排山倒海而来。
　　八月里，天气热的像是太阳要坠下来一样，黑暗狭窄的楼道里，只得西山太阳照一点进屋，厨房里母亲汗流浃背的身影，父亲跪在地板上，用力地揩着油渍。天花板上的吊扇“哐哐”地转着，风像一双热哄哄的手逼过来，包住了她全身上下，捧着、捏着，让她透不过气来。阳光照在对面那些高级寓所的玻璃幕上，更加刺眼的叫人不敢看。她却呆呆地望了很久很久，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住入那片华厦中。直到眼前的世界一片昏花。
　　两个人一起下地狱总好过一个人不堪地活着。这个世界如此残忍，她已经撑不住这么长的一口气了。
　　此时，不想远走高飞，只求脱身。
　　闻静只觉得身体的一部分已渐渐萎靡，她瑟缩着将额头抵在沙发扶手上，越蜷越紧，终于感受到丝丝痛意，突然她像挨了个响嘣，睁开眼，侥幸地想到，他不是说他爱她么，有了爱就有了一切。
　　明天吧，明天等他清醒过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优雅美好的过去。绿的树，蓝的天，微风轻拂过发丝，连空气都是清甜的……
　　闻静终于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她踉跄着去洗手间盥洗，里间很宽敞，洗脸台是大理石的，冰凉地贴着皮肤。
　　抬起脸，从盥洗镜中映出一张红肿狼藉的面孔，连同身上斑驳的淤痕与不整的衣衫，活像被打劫过一样。
　　不一会儿，眭雍哲的脸出现在盥洗镜中，看见她有一瞬间的犹豫，显然是恢复了正常。
　　她不作声，他也不动，就这样僵持着，两个人站在盥洗间里，墙上大玻璃镜子，她看着他的脸，他迅速的转开头去。
　　“眭雍哲！”闻静突然攥住他的袖子，低下头支吾道：“昨晚……你是说真的，是不是？”
　　“什么呀？”眭雍哲浮夸地笑：“你说什么呢？”
　　闻静呆呆地看了他一阵，把到舌尖的所有话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有了一种幻灭的感觉。
　　闻静立刻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冲他笑笑：“没什么，你快去上班吧。”
　　她黑寂似无星之夜的眼中，无怒亦无嗔，仿佛连心都死了一般。
　　眭雍哲安静地看着她，眼里倒映着她的影，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下一秒，他便逃也似的离去，过了几分钟，听见大门掀开又重新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外面的太阳很灿烂，就像茸茸的一个金框，将万千红尘都卡在像中，唯有闻静自己的影子投在平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深幽而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52

52、第五十二章 ... 
 
 
　　转眼到了5月份，汉阳的招考简章仍迟迟未发，闻静打了一通电话至学校招生办，得到的答复是：等通知。
　　过了几日，终于接到闻柳芳的电话：“小静，今年的招生消息出来了。”
　　闻静屏气凝神，静静聆听。
　　“今年……院办决定停招一年。”
　　“为什么？”闻静惊问。
　　“听说内部人事调整，不能确定带课老师。”
　　“呵……”闻静霎时明白过来，听那情形恐怕是与华清如出一辙：危机一来，经费不足，就要开始内部减人。
　　这时，已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了外面一意投考的人。
　　闻柳芳听她不说话，温言鼓励道：“不要紧，明年再考。”
　　闻静挂上电话，怔怔地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只觉得明年对她来说，是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气力能挨到那时候了。
　　可她心里并未有多少失落和感伤，也许是消息来得突然，也许终归是她慢半拍，更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知道就算去考，也不可能考上的事实。
　　一出出的事端让她应付不暇，功课是早已荒废掉了。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她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既然上不成学，只得重新找工作挣钱。求职成了闻静每天的必修课，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在报纸上细细划出各类岗位，然后挨家挨户投简历。
　　年纪轻，没有经验，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又是这种世道……日子流水般地过去，她渐渐心灰意冷起来……
　　自从上次过后，闻静就没有再见过眭雍哲，她没去过他的寓所，除了几通日常电话，他也没再找过她。
　　也许，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那道一触即发的底线。
　　过了几日，闻静将一大摞书捧回图书馆归还，隔壁的演讲厅人头攒动，又不知是哪位业内专家来作报告，吸引了大批媒体记者，长枪短炮齐齐摆在厅外。
　　闻静出于好奇，挨过去瞧了一会儿，演讲已经接近尾声，正到记者提问的时间。她认出站在自己身旁的记者，是上次眭雍哲在这里作报告时，向他发难的那个人。
　　此刻，他正与同伴埋头小声嘀咕着，四周很安静，闻静将一切尽收耳底。
　　“嘉宾席里怎么没看到眭雍哲？还在法国盖他那教堂？”
　　“哪能啊？人家是眭家的小公子，玩得差不多就回去接管家族生意了。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的驻法记者有消息说，那座教堂都快封顶了，没想到在昨天半夜竟然倒了，当地新闻都有播出……”
　　“啊……简直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啊？我才打听到，盖教堂的那些钱全都来自北欧列岛上的一家私人银行，那家银行80%的控股权属于眭氏财团……还不是自娱自乐，反正眭家有的是钱……什么与上帝对话，简直瞎扯蛋。有了钱让上帝给你端洗脚水都成，哈哈。”
　　那样可怕的词，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那样可怕的词……闻静瞪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她傻傻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周围都是人……嗡嗡的低低的说话声，这么热闹，她却像站在荒原里一样，心沉下去，沉下去，无望的深渊……
　　闻静本能的将手按在胸上，可那里似突然被剜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仿佛有汩汩的泉涌出来，剧烈的痛楚从中汹涌而出，她哆嗦着嘴唇，冷得直发抖。
　　没了，全没了，仅剩的维系没了，一切全没了。
　　终于两清了。
　　闻静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全身几尽虚脱，只来得及脱下一只鞋就已经软倒在床上，拉上棉被，蒙头就睡着了。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但是并没有，她只做了一个梦。
　　睡梦中，杜兰庄、姑姑，甚至苏念就像一部老片子里的人，拷贝坏了，卡卡拉拉地播放着，偶尔一个清晰的镜头，反反复复地前进、倒退，一遍遍重复着她们的人生。
　　……
　　……
　　“到那时，色衰而爱弛，我不想搞得以杯盘狼藉收场，彼此折磨。毕竟，有过美好的开始，谁也不想看到一个难堪的结局……” 
　　“在最好的时候做最好的决断，就算失去一切，也好过败给命运。”
　　“如果没有这场金融危机，也会有别的什么……总会有别的什么……人生就是如此。”
　　“现在的我，因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竟有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忧伤。”
　　……
　　……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清幽的月光洒满斗室。以前在汉阳进修的时候，画的最多的就是月亮，但大都不团圆。
　　闻静咬一咬牙，瑟缩着撑起身，去摸电话，习惯性地按下一串号码，原以为不会接通，没想到“嘟嘟”响了两声，就接了起来：“喂。”
　　他的背景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你在哪里？”闻静握着电话问。
　　“在拉斯维加斯，签一份生意上的合约。”
　　闻静紧紧闭上眼，喉头哽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现在的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强韧，是到该摊牌的时候了。
　　“我现在一时还回不去，你愿意等我回去再说吗？”听她不说话，眭雍哲在电话中急切地追问。
　　闻静摇一摇头：“不，我不会再等你了。我想，还是由我来说比较好，我们分手吧。”
　　电话里一片静默，两人都不再言语，耳边只有晚风呼啸，零零碎碎，宛若被割裂的声音。
　　“不要紧，在这场危机当中，有那么多的人失掉钱，失掉家，甚至失掉性命……我们只不过失去了最微不足道的理想，已属万幸，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闻静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着，心竟出奇地平静下来。
　　“你在说什么！”眭雍哲忍不住低吼：“不就是砌错了一块砖！”思路与谈吐都那样清晰的一个人，此时竟有些语无伦次了：“等我谈完这笔生意，我们就一起去朗特，重头来过。到时我要造十座，不，二十座教堂，每座都要比天使之城高大，直冲云霄，与上帝对话……”
　　“天使之城不过砌错了一块砖，便玉碎宫倾。”闻静平心静气地打断他：“我们走错的又何止是一步？”
　　电话里有几秒钟的沉默。
　　“小静，怎么会这样？”眭雍哲的声音听起来痛苦而又不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也许时代搞错了，也许命运搞错了，又也许，我们想以一己之力来面对这个社会，独善其身，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闻静淡淡说道。
　　“可是，开头的时候，我们是多么快乐……”他喃喃低语。
　　闻静恍惚地笑了：“是啊，真恨不得回到故事开头，一切尚未开始，一切还可期待，一切还是太阳初升，不怕日落。”
　　“我们……只能这样了吗？”他挣扎着抢白。
　　“我想，”闻静停一停，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没有更好的了。”
　　“那以后……你怎么办？我又怎么办？”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可闻静完全知道他要说什么，说到底，他们仍是世界上最懂彼此的人，倘若运气好的话，三年五载是过得去的。
　　“放心，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一切各安天命。”闻静轻轻说道。
　　电话那头隐隐有人说着英文，在催他进去了。
　　眭雍哲不放弃道：“今天先这样，等我回去再找你。”
　　闻静挂上电话，慢慢蹲□把头埋进胳膊里。她将小小的脸贴住小小的手心，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滴泪未曾流过，但，五脏六腑俨然碎裂。
　　她知道，他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这个城市是何等急速，连一滴泪留在脸上的时间也没有，爱情亦是如此。
　　闻静一抬眼，便瞧见床头摆着的《你一生最好的时光》。
　　书中的眭雍哲与洛瑶摊牌选择在星光繁织的太平山顶，分手选择在水城的叹息桥。
　　而现实中的两人毕竟不是小说里的男女主角，只通过电话告别，但其实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这样的分手易成定局且不那么残忍。
　　其实，闻静并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知道自己已不再年轻，或许她会找一个比眭雍糟糕百倍的人，结婚生子。
　　她的青春仿佛因为爱他而开始，仿佛因为爱他而结束。




53

53、尾声 ... 
 
 
　　尾声
　　闻静的电话突然响了，她起身去接：“对，今天还是老地方，你过来吧。”
　　她挂上电话冲我笑笑：“我老公下了夜班，过来帮我收摊。”
　　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深深的卧蚕，眼睛弯弯像月牙，可不知怎的，才二十四岁的人，眼底竟有了沧桑的意味。
　　我迷惘地看着她，问：“你和眭雍哲都是最懂对方的那个人，离了彼此，只有遗憾，不觉得可惜么？”
　　闻静摇一摇头，说道：“张爱玲与胡兰成是相互懂得的，白船长和斯佳丽是相互懂得的，书里的眭雍哲和洛瑶是相互懂得的……那种‘懂得’，如同一柄锋利的小刀，割开温情脉脉的面纱，后面，是男与女清楚的眼神，互不同情地冷冷对望。”她好像忽然看见了什么，立起身，朝远处挥了挥手，转过身缓缓说道：“或许，迷恋比懂得要好一点。”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渐渐走近，我无法形容他，因为他看起来是如此乏善可陈。
　　这种如沙滩上沙一般的男人，捞一把起来，指缝便漏掉一大半，手心仍剩一大堆的男人。
　　我心痛万分，但还是站起身，木然地让闻静替我们介绍。
　　“有空来家里吃饭。”男人对我点点头，憨厚且生疏地笑。
　　他转开身开始收拾，动作麻利而周全，看得出是做惯事的人。
　　“生意好么？”我挨在闻静身边问。
　　“有什么好不好的。”闻静将瓶瓶罐罐装进编织袋，轻描淡写地说：“挣一点是一点，经济还这么差，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出去找事做也难，没想到又走了爸妈的老路。”
　　“那眭雍哲呢？后来就真的没消息了么？”我不死心地追问。
　　闻静瞥了一眼远处的丈夫，轻轻说道：“他家向来低调，不过，估计也是挑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了。”
　　我惶惑地望着她，她云淡风轻的口气，让我如此讶异，好像她刚才在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他们收拾完了，他老公将货品搬上出租车，同我道别。闻静留了电话给我：“很晚了，先回去吧，再联系。”
　　这个城市已经沉沉睡去，从江岸上望出去，远处的楼宇仅剩着稀疏的几点灯光。全世界的人都睡着了，连哭泣的那个人，都已经睡着了。
　　天空是奇异的深幽，仿佛一方葡萄冻，上面撒了细碎的银糖粒。半夜时分暑热微退，夜风很凉，拂人衣襟。
　　夏天，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江边的凤凰花大片大片地盛开着，却最终湮没在这墨黑的夜色中。
　　我坚持没让闻静送我，只是恍惚地望着他们车子，打亮那一对尾灯，像是一双猩红的血眼，滑入车道，无意识地，随波逐流而去。
　　她的故事是完了，可我的故事，你的故事还长着呢，完不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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