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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舆江山
　　作者：君莫思归

　　序章

　　东朝贞元三年元月，东突厥兴兵袭扰边关，半月之内连下壶关、昔阳、邯桐三城，北关都统率一万精兵死守雁门关，被突厥王斩杀于城门前。历时半月，东朝与突厥国的最后一道屏障被破，虎狼之师的铁蹄撼动九州，见血杀戮的东突厥大军所过之处，戟杀百姓数万有余。崇正帝在金殿上勃然大怒，翌日下旨御驾亲征。
　　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往漠北开拔，此一战攸关帝国气数，若是连崇正帝也失败，华夏九州怕真会落入异族手中。
　　皇后与后宫诸位嫔妃日日在焚香殿内为皇上祈福，保佑王师能一路凯旋。
　　同年三月，前方传来捷报，王师与突厥先锋队在燕谷首次冲突，崇正帝取燕谷地狭势长，设计一举歼灭突厥五千先锋，自损士卒三百，可谓完胜。
　　消息传回帝都的时候，终日愁云惨淡的皇宫内苑里总算听到了点笑声，皇后带着年仅四岁的皇太子前往相国寺食素诵经一个月，以期神灵护佑东朝江山。
　　但这世上福无双至，祸却绝不单行。
　　同年五月，王师与东突厥大军对峙于雾都，也就是在这个草长莺飞，春柳花开的日子，崇正帝的亲弟弟禹王在他的封地庆州反了。禹王联合尚章王和俞亲王，四万大军在台州汇合，三军犹如利剑，直刺帝都，因为作战力悍猛的三大营中骁骑、飞羽营都被崇正帝悉数带往前线，而唯剩的尧慑军却远驻西防，援手不及。
　　国内各个城郡的兵卒根本抵挡不住三王手中的四万军队，外寇蛮夷未平，自家内院倒是唱起了一曲兵临城下。
　　年轻的德敏皇后当机立断下令九门落锁，并将帝都内所有军权调动悉数交给刚回来述职还不到三天的尧慑军主帅赵毓琛。
　　帝都内的禁军满打满算才一万五，而驻扎京郊的五万羽林卫却早已被禹王买通只远远的作壁上观，根本不理会城内落星台上升起的勤王浓烟。
　　二十三天，赵毓琛领着仅剩的一万五千禁军在没有任何可能的外援情况下苦守了二十三天，远在北关的崇正帝正在跟东突厥斡旋，根本无暇回顾他们。
　　夕阳下的帝都被滚滚硝烟所笼罩，这座历经三朝洗礼的宏伟古都浸淫在一片血色中，到处可听到兵刃交戈的杀戮声，保卫着自己家园的男儿们早已战得精疲力竭，有些人甚至几天几夜没有阖眼了，可他们无一人退缩，只要能多守得一日便能多一分希望。
　　那一刻，更多人想的只是自己身后妻儿家小的安隅，仅此而已。
　　同年六月，三王的军队整整攻了帝都三十八天，终于在贞元三年五月十四日，帝都沦陷，赵毓琛身中十数箭，临死前，他提弓飞射，直取乱军中尚章王的咽喉，箭出无回，一击夺命。
　　皇宫内赵夫人和皇后各带着一个孩子坐在崇政殿的玉阶前，那是皇上每日早朝的地方，往日荣耀辉煌的宫殿，如今却孤寂而冷清，满目金华足玉中只有两个无依可靠的孱弱女子和两个懵懂天真的孩子。
　　“轰”的一声震天闷响遥遥传来，赵夫人面色一紧，倏然从阶上站起，殿外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太监，告知两人叛军已经攻入了皇宫。
　　赵夫人只怔了片刻，须臾间便作出了一个决定，她脱下自己儿子身上的衣服递给皇后，皇后是何等伶俐聪慧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皇后未着凤袍袆衣，淡色的素裙拖曳在地，不过二十几许的韶华女子并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她对着赵夫人深深一鞠躬，以示感激之情。赵夫人亦当之无愧的受了她这一拜，冷静的容颜中难掩一丝伤恸，她搂过换上明黄小褂的亲生儿子，紧紧的抱在怀中，泪水在眼眶中翻腾，却最终没有落下。
　　未几，一架肩舆从崇政殿内而出往东北重阳门奔去，那是只有犯了错的宫女内仆被撵出宫时才会用的偏门，此刻却早已被禁军控制。禹王不会傻到留有崇正帝的子嗣，既然已经放手一搏，当然要斩尽杀绝。
　　十几个侍卫抵不过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鲜血沿着方石青砖上篆纹繁复的凹槽流动，逐渐向四周漫延。皇后紧紧护着怀中的孩子，气势不弱，面对几十柄横亘身前的刀刃依旧临危不惧。
　　一尾飞箭破空射来，铁矢射入身体时，喷溅出的血犹如一朵怒放的花。那一箭洞穿皇后的身体，箭头刺入她怀中孩子的肩膀。
　　连空气中都是血液腥重的味道，催人欲呕，弦铮声裂断长空，又是一箭疾射而来，却恰在此时有悠扬的笛声忽而响起，温婉而清丽的笛音与这片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箭矢擦偏，堪堪削下皇后鬓角珠钿上的一粒牡丹蔻。
　　滚滚硝烟中，一个青衫男子翩然而来，目光清透沉静如水，颜如舜华，美到了极致，反而不似凡人。
　　叛军看到他徒然的闯入，都惊了惊，待他们反应过来时，男子已经展动身形，他的手中捏着一抦玉笛，笛子未梢垂着一枚金线的蝴蝶，在他掠动间，蝶翼翩展，像是震翅欲飞。
　　同日亥时，尧慑军副帅凤蔚率五千精骑挟先帝御赐金剑冲入羽林卫营，当即斩杀羽林卫总都统。五万羽林军于傍晚时入城，与禹王军队激战。
　　共历时三天二夜，凤蔚才将局势控制住，禹王被困落星台，最终自刎而死，余下一万旧部悉数投降，俞亲王不知所踪。
　　凤蔚命人搜遍整个宫闱，大多宫妃不是饮鸠自杀就是死在叛军的屠刀下，就连几位年幼的皇子皇女都没有幸免，这一个个噩耗传来让凤蔚寝食难安，所幸没有皇后和太子的消息，至少还有那么一丝生还的可能。
　　可没多久，就又有消息传来，有人在储秀宫内发现了受伤的皇后与太子，人都是昏迷的，但身上伤口都已经过处理。凤蔚心下略宽，感谢上苍终于保下了东朝一息皇脉，随后又有人在皇座下的暗道里发现了赵夫人和一个男孩子。
　　凤蔚脚下一软，若不是亲卫搀扶，他差点就跪倒在地，没日没夜的奔袭救驾，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都没有软弱过半分，可当此时他得知自己最敬重的主帅唯一的子嗣还尚活在人间的时候，他终于卸下了心中最后一道重负。
　　同年十二月，崇正帝凯旋归朝，突厥王被射杀阵前，七十万突厥军队被逼退回汉沽草原。回到帝都，崇正帝以雷霆手段血洗朝廷宫闱，凡是与三王有所勾结的无一姑息，而在这场叛乱中护驾有功的将士却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尧慑军主帅赵毓琛被追封为安国公，其遗孀诰封息国夫人，凤蔚升震威大将军暂领尧慑军主帅。
　　次年二月，息国夫人产下一女，崇正帝以皇子辈为其赐名旻蕊。孩子百日时，皇上大赦天下为这孩子请福，皇后在中宫设宴，那日天空中的烟花照亮了半边夜幕，沉寂了一年的帝都终于在这一天鲜活了起来。
　　在宴席上，皇上封赐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为兮月郡主，字号取从于“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皇后更是偶有隐谕，这个女孩将来会是东朝的太子妃。
　　息国夫人只是轻轻的哄着怀中安恬入睡的小女孩，脸上并没有多少欣喜，水漾的眸子中却有隐不住的伤怀。
　　你的将来注定锦绣辉煌，而另一个却……
　　天空中爆开一朵硕大的金菊花，映出了满天的火光。

　　花灯

　　曦凰回眸，看清来人后，顿时欢喜无限，“师傅，您迟到了，该罚。”
　　夜箴还是穿着那袭青色无饰的长袍，手中撑着一柄泼墨山水的纸伞，伞面大多偏在曦凰这边，他抬手按了按她左眼眉梢，“妆都要化了。”
　　“啊？！”曦凰单手抚颊，低声懊恼，“我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化妆，第一次就搞成这样。”她瘪嘴，睇了眼夜箴，小心翼翼问道：“会不会很难看？”
　　夜箴淡淡一笑，用指腹匀开她脸上桃色的胭脂，“不会，挺好看，你是该花点心思在妆容上的。”
　　“那你喜欢吗？”曦凰略微仰首看她，晶亮的瞳眸璀璨照人。
　　夜箴挑出一丝笑，“你什么样对我来说不都是一样的么？”
　　曦凰有些泄气，顿时耷拉下脑袋，低声支支吾吾，“还以为你会喜欢的呢。”白白浪费她一番心意。
　　真是气死了，越想越不甘心，她倏地转身往街市大步走去，把夜箴丢在了后面。
　　夜箴有片刻愕然，印象中这似乎是曦凰第一次闹别扭，即便心中有过多少委屈难过，她也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的。
　　他撑伞跟上去，伴在她一旁，“怎么了？”
　　“没事。”话虽然这么说，她脚下却越走越快，灵巧的穿梭在众人之间。
　　趁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夜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街角，“曦凰，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两人没头没脑的在街市里你追我赶的，很奇怪。
　　曦凰斜了他一眼，故作轻快的耸肩，“没什么呀，我心情很好的。”
　　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在生气，夜箴又不傻，“今天是我迟到，我的错，今日你想买什么，都由我来送给你，如何？”
　　平日里，夜箴教导曦凰十分严苛，尤其再三叮嘱她无论作什么事都要准时守时，曦凰起初没放在心上，有几次迟到过一分半刻的，他就没手软的狠狠教训了她几次，至此之后，曦凰便从来再没晚点过。
　　想想今日自己迟到，她是该生气的，挨罚也是应该。
　　曦凰将信将疑的歪头瞥了他一眼，“真的？什么都可以？”
　　“对。”他既然说的出，总能想办法做到的。
　　“哦？”曦凰拉出一个长音，抬头看了看天，却道：“如果我要星星月亮也成吗？”
　　夜箴抿唇，嘴角微微抽搐，“如果你要，我也想办法给你。”
　　曦凰欢欣抚掌，笑容满面，“师傅，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真要星星月亮？”
　　“才不要那东西呢，要来干嘛？”曦凰捂嘴窃笑，半刻后才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子道：“师傅千年难得慷慨，今天不要师傅买东西，师傅就当欠我一个心愿好不好？”
　　夜箴本想拒绝，谁知道这丫头会想出什么古灵精怪的要求，可在看到她满含期待的脸孔时，心蓦地软了下，不假思索的便脱口而出，“好。”
　　“太好了！”曦凰雀跃，顺手拉起夜箴就往人流堆里钻。
　　夜箴原本还有些后悔许诺太快，可见她如此开心，也觉值得了。
　　路上人流如织，不少男女相携而行，也有人驻足路边，猜着商家挂在铺外的灯谜，一旦灯谜被猜破，店家便会换上一盏无字的灯笼，渐渐的，街道两旁几乎清一色的都被换上了无字灯笼。却见一家门庭偌大的店子前聚拢了不少人。
　　“咦，师傅，那里好像还有灯谜没被人猜出来，我们去看看。”曦凰垫脚张望了一下，心中带了几分好奇，帝都内不乏文士名流，而能让他们束手无策的灯谜，曦凰当然想去看看了。
　　“去吧。”夜箴对于曦凰真是有求必应了。
　　曦凰提着竹篮，凑到人群外，发现悬挂谜字灯笼的是宝镶阁，帝都内数一数二的玉器铺，听说许多朝臣家眷，名门闺秀都来这宝镶阁订珠钗玉石的。而宝镶阁这次的手笔也真大，谁能猜出灯笼上的字谜，将会获赠一枚七宝簪，簪上嵌了七枚各色宝石，瞧着十分华丽金贵，绝不是摊子上几钱银子的簪子可比。也难怪门口拥堵这那么多人了。
　　夜箴和曦凰站得老远也能看清灯笼上的字，是首诗歌‘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原来是要人猜此曲诗歌的典故。
　　“曦凰，还记得么？”夜箴看向曦凰，语声轻柔，有心考较她。
　　曦凰朝他扬了下眉，一副你别小瞧人的样子。
　　“《本行经》云：西方卫罗国王有女，字曰丑瑛，与凤共处。于是灵凤常以羽翼扇女。十二年中，女忽有胎。王意而怪之，因斩凤头，埋着长林丘中。女后生女，名曰皇妃，叹而歌曰：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于是王所杀之凤郁然而生，抱女俱飞，径入云中去。”曦凰流畅回道，一气呵成，话落还不忘得意扬笑：“师傅我有没有说错？”
　　本朝尚佛，却有不少人熟知佛经宝书，这出自道家《云笈七箓》的典故反而甚少有人知道。
　　“不错，还记得，算清风师兄没收错你这个弟子。”夜箴不吝夸赞，曦凰心中无比受用，要说道家论学她背的比四书五经还熟，这小小一道谜题怎么能难住她。
　　忽而，一道男声自身旁响起，“我知道这出自哪部典故了。”
　　夜箴和曦凰不约而同的侧目，那男子布衫纶巾，一派书生摸样，并不惹人注意，方才就一直站在夜箴和曦凰身旁。
　　他排开面前众人走到台阶上，商铺掌柜让他解题，他竟一字不差的把曦凰刚才所言又复述了一遍。
　　掌柜笑言夸赞，说他年纪轻轻涉猎如此之广，定非池中之物，将来必然功成名就云云，男子倒也脸不红气不喘的慨然受了，掌柜守诺，以七宝发簪赠之，随后命人摘下了谜题灯笼，而换了盏无字的上去。众人见题也破了，东西也被人拿了，没什么好看的了，便也就此散去。
　　“师傅，咱们也走吧。”曦凰自然而然的拉住他的手便想走。
　　夜箴对她漠然的态度反而好奇，“你居然没生气？”要换成以前，曦凰可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曦凰眸光轻扫那个书生，看他捧着那只宝簪爱不释手的样子，冷冷笑道：“不是他的东西，他总归无福消受。”随即目光又往街道另一边看去，几个衣衫褴褛，身宽体高的壮硕男子正相互间递了个眼神，然后不着痕迹的跟上了那个喜滋滋往回走的书生。曦凰不屑的撇过脸，“有些道理不用我去教他，自然会有人让他明白。”
　　“丫头，数月不见，你冷静了很多。”夜箴不知是要感慨还是遗憾，昔日那个快意恩仇的女子，似乎正在慢慢被她隐藏起来。
　　“没办法，有时候我们总要想办法去适应周围的环境。”曦凰走在他身边，蓦然间有些惆怅，“如果还是在冥冢山就好了。”他们每日种草种花，练练功夫，画画图，偶尔还可以和喜儿她们聊天说闲话，那日子多么的快乐单纯。
　　“那么喜欢哪里？我们干脆回去算了。”他的话半似调侃半似真。
　　曦凰却失笑出声，笑了几下后又无可奈何的叹气，“回不去了。”自从踏入安国侯府的那刻，她的人生早已翻天覆地的变了，现如今她是有诰命在身的郡主，哪是说走便能走的。
　　夜箴缄默不语，其实不止曦凰回不去曾经了，自己何尝不是，走至今日除了往前外，别无他法。
　　两人一时都无话，夜箴打着伞，曦凰挎着竹篮。一阵大风刮来，将商家挂在屋角上的花灯吹得摇摇曳曳。
　　“师傅，我们去南湖吧。”曦凰忽然打破沉默，提议道。
　　“南湖？去那里干什么？”
　　南湖是东朝境内第一大江湛江其中的一条支流汇聚而成的湖泊，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很近，出了街道尽头就是。
　　“当然有好玩的了。”曦凰不由分说的挽了他的臂膀就将他拖走。
　　南湖很大，波澜不惊的湖面犹如一匹漆黑乌亮的绢缎，静静横亘在面前。湖面上漂着一盏盏的小巧花灯，从岸边逐渐朝湖心散开，一点一点星亮将幽暗的水面映出了一层暖色。湖边蹲着不少男女祈福放灯，红色的灯代表男子，绿色的等代表女子。
　　曦凰拉过夜箴，来到一处无人的水岸，蹲地放下手中篮子，揭开红绒盖从里面拿出两只早备好的莲花小灯，一绿一红。
　　“听说点这个，可以保平安。”曦凰拿了火折子，点燃绿色莲花坐芯里的蜡烛，放入水中，手指一拨轻轻的推开。
　　雨势已敛，夜箴收了伞，却未曾注意曦凰的话，耳中嗡嗡作声，是有人传来了符璃！
　　“曦凰，我有要事先走一步，你早些回家。”话落，夜箴转身疾步离去，曦凰手中捧着个红色莲花灯，半句话哽咽在喉也没能吐出来。
　　眼见面前湖泊中烛光氤氲，不远处一对对男女放了灯烛后双双合掌朝花灯许愿，曦凰看了看手中红烛后又放回了篮子里。而自己刚才点燃的绿色莲花灯正悠悠摆摆的漂向湖中央，别人的灯都是成双成对，唯有她形单影只。
　　夜箴没在路上耽搁，直接回了凤昀府邸，大宅里空荡荡的，大半的人都放了假出去逛灯会了，夜箴来到焉逢的屋子前，敲了敲门。
　　未几，房门打开，夜箴进屋后反手将门阖上。
　　“是你传符璃给我？出什么事了？”
　　“是徒维从北疆传来消息。”焉逢神色肃重，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竹编青鸟递给夜箴。
　　夜箴将青鸟托在掌中，凝神汇力，掌心中慢慢腾升起蓝色光芒，竹子层层剥开，变成一张方寸大小的竹笺。
　　“东突厥有异动。”夜箴掌心一合，目中闪过锋芒。
　　十五年了，他们终于按耐不住，要卷土重来了么。
　　凤昕和昭阳结伴出去逛灯会了，凤昀对这等风雅之事并无兴趣，索性呆在屋里翻看兵书，以打发闲暇无聊的时光。
　　案台前挑了一支灯烛，火光明亮，灯下正是凤昀在临摹战图。
　　“笃笃笃”屋门被人叩响，凤昀合上书册，搁下笔前去应门，见是夜箴，不由讶然，“你不是有事出去了么，那么快就办完了？”他侧过身让夜箴进屋。
　　夜箴跨过门槛，目光一扫，看到他案头叠着几本书册，笑言，“看书呢？”
　　“这不没事做，找点书来看看打发时间么。”凤昀合上门，走到桌旁倒了两杯水，“喝茶。”
　　“朝云，我有件事想同你说。”夜箴将凤昀递给他的茶杯搁回案上。
　　凤昀见夜箴神色肃然，心中难免一紧，“卓如，你有话不妨直说。”
　　“好。”夜箴点头，开门见山道：“你有没有同皇上提过想要回宁朔的想法？”
　　“有。”凤昀入宫多次，间接直接都提过此事，可皇上从未正面表态过。
　　“皇上仍然一味拖延是不是？”夜箴一针见血。
　　凤昀搁在桌上的五指曲起，狠狠敲了下桌面，满心不甘，“皇上还是在忌惮尧摄军。”即是把凤昕拖下水，皇上仍旧不放心让他回宁朔。
　　安国侯……终究是猜错了。
　　夜箴单手横过桌子，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从今日起你再也别提要回宁朔的事情。”
　　“恩？”凤昀狐疑的看他，猜不透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可待看到他踌躇满志的笑容后，豁然开朗，惊喜道：“卓如，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夜箴拂手，替他掸去肩上沾着的一片柳絮，“此事我暂不能说，不过时机到了，皇上必会亲自开口让你回去。”

　　曦凰

　　贞元十九年，东朝的兮月郡主刚满十五岁，皇后亲自主持及笄礼，帝都内的所有命妇都送了礼帖，谁都知道崇正帝和皇后宠爱这位郡主的程度远甚几位妃嫔所出的公主。对于这位东朝未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众人自是忙着巴结，甚而远至各州郡府都派人奉上了贺礼。
　　菱花铜镜前坐着一个丽质绰约的娉婷少女，身上穿着七重繁复的华服，襟口绘绣凤绕牡丹，翩长的裙裾逶迤拖曳在地上。息国夫人将垂在她身后的长发层层绾起，插上十二枚旒金琉璃宝花簪，发髻上扣一枚金枝绕碧的芙蓉钿。
　　息国夫人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眼中隐隐闪烁泪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铜镜中的爱女，仿佛看见了另外一张脸孔。
　　“母亲是想起妹妹了吗？”旻蕊白皙修长的五指覆盖住肩膀上那略显干瘦的手，微微叹息道。
　　“今年也是她及笄的日子，不知她现在可好。”息国夫人感喟，想到这个自小不在身边的女儿眼眶更红了。
　　旻蕊转过身，握住母亲的双手，安慰道：“妹妹若知道母亲为她如此心伤定是不忍心的。”
　　息国夫人点头，取了巾帕拭去眼角泪水，“是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哭什么呢。”
　　“母亲，妹妹。”从门口外传来男子清朗的笑声，“你们猜我带什么来了？”
　　侍奉在屋内的婢女一一裣衽见礼，唤道：“大公子。”
　　年轻的男子阔步跨入屋内，玄衣广袖，风神俊秀，这便是名满京城，诗书双绝的安国侯府的小侯爷赵宸。
　　赵宸朝息国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后，走到旻蕊的身旁，朝她暧昧的眨了眨眼，促狭笑道：“妹子，知道大哥给你带什么来了么？”
　　旻蕊凤眸略挑，含笑睨了她一眼，嗔道：“大哥带来的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赵宸一双剑眉挑的老高，看旻蕊耳脖子处慢慢透红，调侃道：“妹子，你那么聪明该猜到是什么的吧？”他抽出袖间一抦折香扇，在她面前一晃，倏然又收了回去。
　　馥郁优雅的兰麝香味从鼻端一掠而过，整个皇宫内只有一人会用兰麝。
　　她的耳根愈发透红，低头喃喃：“不就是把扇子么。”随手扶了扶耳鬓处的发簪。
　　“这可不是把普通的扇子哟。”赵宸在息国夫人警告的眼神下收起嬉笑神态，将折扇递给旻蕊后又补上了一句：“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一番心意。”
　　旻蕊眉目婉转含笑，慢慢将折扇打开，一股清雅的麝香味道扑面而来。
　　扇面上绘有一个体态修长的女子，手中折一支雪梅，广袖飘举，鬓裁如云，这女子依稀……是她。画旁落有几行题字，确实是太子亲笔手书。
　　“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赵宸抑扬顿挫的读出扇上题字，更是羞得旻蕊满面通红，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好了，你们两兄妹也别闹了，可别误了时辰进宫。”站在一旁的息国夫人见这两兄妹嬉笑打闹感情甚笃虽心中欣慰，但正事可没忘。
　　“还有一样东西呢。”赵宸一本正经起来，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子递给旻蕊，道：“这是小妹让人送来的。”
　　旻蕊接过盒子捧在手中，小心翼翼的打开，红锻绒上放着一对珍珠耳环，作工并不精致看上去不像出自名家之手。
　　“送东西来的人说这是小妹亲手串的。”
　　“还是那人吗？”息国夫人问道。
　　赵宸点头，略微蹙眉，“这些年小妹的消息都是由他送来，可惜这人很神秘总是戴着个罩纱斗笠，让人瞧不见样子。”
　　旻蕊取下耳垂上挂着的紫金凤鸾攒花坠，将那对并不起眼的珍珠耳环戴上，轻声抱怨，“那人送来妹妹的消息为何老是找大哥，我还想问问他小妹的近况呢。”
　　赵宸笑睨她一眼，“你一个女儿家的别人哪敢找你，再说你想问的，难道我不会问么？”他顿了顿才道：“小妹这些年很好，原在清风道人门下拜师，这些年又随着她师叔形迹江湖很是快意，小妹还说等她十八岁到了就回来陪着母亲和妹妹，再也不离开了。”
　　息国夫人听他娓娓说来，心中欣慰，眼中又不禁泛起酸意，几欲落泪。
　　赵宸忙扶住母亲，软声哄劝，“母亲切莫太过伤怀，小妹若知道了，不晓得又有多伤心。”
　　息国夫人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这两兄妹哄她的时候竟连说辞都是一样的，可怜的幺妹次次被他们拿出来当挡箭牌。
　　旻蕊从椅上起身，与赵宸一人一边的扶住息国夫人，温柔笑道：“还有两年，等小妹回来了，我们一家就真算团聚了。”
　　息国夫人长声叹息，紧紧握住一双儿女的手，眼中又闪烁出泪花，却是感慨，“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那年春花尽绽，柳蕙吐芳。
　　远处山峦重叠，郁葱的树木参差耸天，青裳束襟的男子正要跃步跨过一条小溪，脚边徒然蹿游过一条翠斑小蛇，蓦地一头栽入溪水中。
　　男子脚步顿住，略感奇怪，不消一会儿，周围草嶂中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竟是绵绵不绝，男子生出警戒，可惜头上戴着的覆纱斗笠，让人看不见底下的神色。
　　片刻，从草嶂中蹿出许许多多虫子，什么乱七八糟都有，就连蜈蚣和蝎子这种剧毒的虫物都似逃命一般的往远处的草嶂里钻。
　　男子心头一动，感觉不对，忙飞跃而起，朝附近的一间竹舍掠去。竹舍前有个空坪，地上晒了许多草药，却不见有人打理，男子几步跨到竹屋前推开门，还未来得及唤出一声，一团浓雾便劈头盖脸的喷来。
　　“曦凰，你又在干什么？！”男子朝屋里大吼一声，幸亏戴着罩纱斗笠，不然铁定被熏晕过去。
　　一个扎发素衫的女子手中捧着个陶罐，顶着满脸的黑烟从屋子内走了出来，眼眶被烟雾熏得红红的，她献宝似的提了提手中煎药的陶罐，咧嘴笑道：“师傅，我配制出了一种新的草剂，可以用来驱虫哦，以后作成香包随身带着师傅就不用担心一到了夏天就被蚊子咬了。”
　　这种味道不但驱蚊而且能够“杀”人，他不相信有人能受得了这股刺鼻的味道。
　　男子扬了扬手，将萦绕在她周围的黑烟驱散，口气不善的说道：“我是你师叔不是你师傅。”
　　女子眨了眨眼，脸上被黑灰覆盖瞧不出几分丽色，可那双眼睛确实慧黠无比，她嘿嘿一笑，扯皮道：“清风师傅说了，一定要把你当成师傅来尊敬，师傅的话弟子不敢忤逆。”
　　她强悍的思维逻辑一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继而更不理解当初师兄怎么会收了这么个丫头来给自己找麻烦，他拂袖转身，干脆不理她，自己去收拾晒干了的草药。
　　“师傅。”女子三两步的跳到他身旁蹲下，歪头笑吟吟的问，“师傅，你见到我姐姐了吗？大美人吧？”
　　男子依旧低头捡着草药，淡淡回了句：“没见着。”
　　女子惊呼，“那让您老带的礼物也没送到吗？”她顿时垮下脸来。
　　男子停下动作，侧过身看她，口气无奈：“我没见到你大姐，不过把东西给你大哥了。”
　　女子眼中放光，兴奋雀跃，“我大哥怎么样？一定是玉树临风，倜傥潇洒的吧？”
　　“看上去跟你不太像。”男子一本正经的说，继续开始收草药。
　　“啊？为什么？那可是我同胞亲大哥啊，怎么会不像呢？”她起先喋喋不休的追问，后来开始自言自语，“怎么会呢，至少鼻子眼睛总有一点像的吧。”她摸了把脸，不解。
　　“我没说你们长的不像，是气质很不像，你大哥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礼数仪态无一不周全，你么……”他故意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薄纱在将她细细打量，未几，很不客气的批评：“无法无天的野丫头一个。”
　　她“哎”了一声，羞愧的低下头，与他一同捡着草药，“我自然不能和哥哥姐姐比，他们从小接受正规的教导，长大后要成为仪容大方的公子小姐，我嘛从小和就和师兄弟们打架惹事，气质是一丁点没的，现在想想我还真不像他们的妹妹呢，哎……只会给他们丢脸。”她语声哀哀，声音越说越低。
　　“谁说你给他们丢脸了？”他打断她的话，而她依旧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功夫很好，在师兄门下你不是第一也能排个二三，虽然你常用这身功夫下山惹是生非。你文章也写得好，虽然老是折腾教习你们学业的老夫子，有点不太厚道。对了，你字也写得极好，如果能不在师兄的剑谱上涂鸦的话。”
　　她终于摒不住的抬头瞪着他，鼓着两腮帮子气呼呼的抱怨，“师傅，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男子拾了一捆草药从地上站起，声音又回复一贯的淡然，“师兄早跟我说了，你这丫头唬人很有一套。”女子气得跺脚，小声嘀咕她师傅也太爱拆她台了，男子又道：“师兄还说，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妄自菲薄，唯独你不会。”
　　“真是知我者师傅也。”女子走到他身旁扬眉而笑，虽衣衫容颜狼狈，但这一瞬自信的风采依旧夺目。
　　浅浅的一声笑从斗笠里传来，男子掏出衣襟内藏着的一块帕子朝她递去，“这是你大姐亲手绣来给你的，半月前也是你及笄。”
　　女子忙将陶罐子放到地上，双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的接过那块帕子凑到鼻前闻了闻，一股馥郁的紫蓝叶香幽幽袭面。
　　“好香呢。”她展开绢帕，洁白的绢面上绣了两朵相依相扶的菡萏，暗喻她们姐妹会一生相互扶持，绢面素洁并没有多余花绘，只是在帕子一角绣有“曦凰”两字。
　　她将帕子贴身收好，朝屋子里吼了一嗓子：“师傅，谢谢。”
　　良久，屋内才传出男子的声音，“好好收拾一下，等会儿我们下山。”

　　冥冢山

　　阳光和煦，春柳扶苏，脆青的杏果儿缀在枝头，悠悠的打着千。
　　别看此山风景独好，其中深谷沟壑错落密布，又有一尾瀑布从山顶俯冲而下，激荡起的水雾萦绕在半山，常常能看见山雾间架有一道彩虹桥，但是，这块地方却是人迹罕至，鲜少有人愿意涉足，就算有商团要从泽州到其他城镇，人家宁愿绕个远路也不从这里走。倒不是说这冥冢山名字不吉利，闹鬼，而是……这山里有大大小小山匪不下数百人。
　　穷山恶水出流寇，没人说风景毓秀的山水里不能养贼匪，泽州的驻军不是没来剿过，可惜怪就怪在这些流匪山贼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刚经过一番扫荡，隔不了多久又会陆陆续续冒头，加之这山脉纵横，林木草嶂郁葱，躲人最好，找人却是难上加难，恰又逢朝廷动荡，泽州军队有些年头没来，竟让这帮山匪势力越做越大。
　　不过这些贼匪依山而活，轻易不出山，除了偶尔不怕死的商旅经过被他们劫上一票外，倒也没弄出过什么大乱子，泽州大营的军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去管了。
　　若说这冥冢山下会有个小镇，镇里茶楼打铁铺一应俱全，就让人有点匪夷所思了。
　　赵曦凰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裹，从深山里走出来，小镇内的人对她似乎很熟悉都朝她扬手打招呼。
　　“曦凰小姐，您可许久没下山来了。”茶铺老板是个文弱干瘦的中年人，看到曦凰走入茶铺中，忙提着长嘴茶壶上前招呼。
　　她将包裹往桌上一搁，大乐，“该不是几日不见，大伙儿就想我了吧？”日头火辣，她却浑身清爽，丝毫不见一点暑意。
　　对面摆摊子卖馒头的大婶拣了几只白乎乎的大馒头走到曦凰桌前，笑道：“曦凰小姐说的是，这几日不见，大伙真想得紧呢。”
　　曦凰拉着大婶让她坐到身边，关切的询问，“赵婶，您腿脚好些了么，这几天雨水多，怕您老关节炎又犯。”
　　“哪儿啊，自从夜公子给我老婆子施过几次针后，这腿就不怎么疼了。” 赵婶似乎很感慨，拉着曦凰的手不放，“曦凰小姐，您和夜公子都是我们大伙的救命恩人呐，你们都是好人……”她说的语声哽咽，眼眶都微微泛红。
　　“是啊，今年晋州旱涝，庄家欠收，朝廷赋税又不减，生生饿死了多少老百姓，我们这些逃难的是运气好碰到了曦凰小姐和夜公子这才没死在半道上。”茶摊老板立马附和道，周围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活计围了上来，有一句没一句的补充插话。
　　曦凰被他们说的不好意思，干笑着爬了爬头发。
　　正待他们说得起劲，突然有一道亮如洪钟的男声朗朗响起：“曦凰小姐和夜公子可是贵人，当年没他们两人，我钟汉早死在泽州军的手中了。”
　　众人转头看去，从林中走出的十七八个男子，各个身材魁梧，体形彪悍，大家手中都提着很多野味，甚至还有两人扛着只野獐子。
　　“哟，钟大哥，这次又打了那么多好东西。”曦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远处那个年轻魁梧的汉子招了招手。
　　钟汉身边跟着个红衫劲妆的娇俏女子，见到曦凰的那一刻顿时喜上眉梢。
　　“曦凰小姐，许久没见到您了呢。”女子手中提着个大灰兔，兴高采烈的奔到曦凰面前，挽住她的胳膊，亲昵的笑道。
　　曦凰看了眼她手中灰兔，缀有红色羽翎的箭镞贯穿双目，却未伤一丁点皮毛，不由夸赞，“喜儿，你箭法越来越准了。”
　　喜儿是江南女子，生就皮肤白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可这些日子常常入林狩猎，皮肤晒成略微的金黄色，反而更兼有磊落飒爽之美。
　　“娘的手足怕湿寒，我想用这兔子皮毛缝一双护膝。”喜儿莞尔一笑，一双大眼灵动泛光。
　　钟汉提着四只山鸡走到赵婶面前，憨实笑道：“赵婶，您老身体不好，这几只鸡您拿去炖汤喝。”
　　正在分配野味的几个兄弟回过头，高声道：“赵婶您别客气，吃光了让钟大哥再去打，反正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嘛。”
　　他们话中有深意，大伙都听了出来，一片哄笑，喜儿顿时脸飘红霞，嗔怪的瞪了钟汉一眼，抢过他手中山鸡转身就走。
　　曦凰在一旁瞧得乐不可支，见钟汉还傻愣愣的杵在那里，抬腿就踹他一脚，笑骂：“傻子啊，还不上去帮喜儿。”
　　钟汉回过神，连“唉”了几声上前去帮忙。
　　曦凰拉着赵婶在茶摊坐下，看大家忙的热火朝天，好像过年一样，心中宽慰。起初要这些粗莽汉子照拂这些逃难来的灾民，以为他们心中肯定有疙瘩，没想到长久下来，竟慢慢融洽的像是一家人似的。
　　钟汉他们打猎捕鱼，每隔一阵子就送下山来，而山下的人缝衣炒茶磨兵刃，用自己劳作换取野味粮食，虽然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经济链，却将大家牢牢团结在一起。
　　“钟汉这人粗是粗了点，但心地良善，很重情意。”曦凰满目含笑，娓娓诉道：“三年前，湛江潮汛，兖州一带溃堤千里，钟汉带着他的老父和兄弟一路逃难来到这里，他第一次拦路打劫就碰到我和师傅，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那么有特色的打劫呢。”曦凰拿起桌上一个白面馒头啃了起来，边嚼边说：“他说他不想伤我们性命，只要我们留下十吊钱就可以了，我这辈子也没见到过打劫只打十吊钱的，那时我年轻气盛，拳头发痒，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把钟汉爆打了一顿，他倒也骨头硬，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直到我打累了，他才朝我们伸手，依旧只要十吊钱，我当时心中就在想，这人不是傻子就是想钱想疯了。”
　　赵婶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往事，眼中渐渐泛起潮润。
　　“后来才知道他要十吊钱只是想进城去给自己的老父买几包药，这林子里蛇虫鼠蚁最多。年轻人皮糙肉厚捱得住，上年纪的老人哪里受得了，也难为他一片孝心了……”曦凰拿起面前茶碗咕咚咕咚的喝着凉茶。
　　茶摊老板在一旁听得唏嘘不已，赵婶偷偷抹了眼角，站起身朝钟汉和喜儿走去，“阿汉，晚些时候再走，婶子炖两只鸡给你带回去。”
　　钟汉受宠若惊，呆了半晌没反应，还是喜儿偷偷掐了他一把，这才让他回过神，忙一迭声的道谢。
　　曦凰吃着馒头喝着凉茶，笑意盈盈的看着大家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只要能和最重要的人安宁平凡的生活在一起慢慢走过不算太长的一辈子，该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曦凰小姐，怎么没见夜公子人呢？”钟汉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问曦凰。
　　“师傅啊。”曦凰拿着馒头的手往山上一点：“他老人家忙着收拾东西呢，估摸着呆会儿就来。”
　　钟汉切了两条野猪腿捆好提到曦凰面前，憨笑道：“小姐和公子都不狩猎，这野猪腿也能吃上好阵子了。”
　　曦凰忙朝他道谢，一下子感慨万千，他师傅荤腥不沾，过着比和尚还素的日子，而她自己是太懒就着野菜萝卜凑合一顿是一顿，想想有多久没吃过肉了？估计连肉是啥味道都忘记了。
　　“不用了，还是留给喜儿母女吧，我和师傅估计要出远门，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曦凰小姐，您和夜公子要去哪里？”众人听说她要走，都围了上来。
　　曦凰看着大家依依不舍的目光，却并没有分别前的伤感，“在这里快四年了，也要出去走走看看的。”她心平气和的说道，自从被师傅从青城山上接下来后，就一直呆在这块地方，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很好奇也很向往，想到处走走看看，多长些世面也好。
　　众人默然，知道强留不下他们，良久无声后，有人说：“曦凰小姐，以后要记得来看我们。”众人忙高声附和，“是啊，要多回来。”
　　曦凰笑容炫亮，扬声应道：“放心，我以后一定带大把大把好东西回来看大家。”她顿了顿，继而促狭道：“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这该成婚的成婚，该生娃的生娃了啊。”
　　她一语既出，众人哄然而笑，方才离别伤怀顿时烟消云散不少。
　　曦凰解开包袱取了大半包药递给钟汉，嘱咐道：“这是我最新调配的草剂，你将他放在屋子四角，能驱蛇虫鼠蚁，一包能用上三个多月，你将它分给弟兄们吧，晚上也能睡个踏实觉，药方子我揣在兜底了，用光后你们就自己配，这些药山里都很常见，可以让喜儿帮忙，她都认识。”
　　住在深山里，最不便的就是蚊虫太多，厉害的时候搅的人半晌睡不着觉，曦凰给的这东西简直比黄金还珍贵。
　　钟汉小心翼翼的接过那袋药，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的，搞得曦凰不太好意思，“这药草味道比较刺激，别凑近闻，我有机会再重新调配，把这味道给去掉。”
　　“味道重才好，不然怎么把蛇虫鼠蚁熏走。”钟汉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汗……”曦凰扶额失笑，这帮人啊也太实心眼了。
　　钟汉继续去帮大伙收拾东西，而曦凰则把手中最后半只白面馒头吃了个干净。
　　骄阳烈日，微风轻吹，送来徐徐凉意，视线的尽头出现一行车队，竟慢慢的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钟汉。”曦凰叫了一声，从椅上站起。
　　钟汉显然也看到了那浩浩荡荡而来车队，一双浓眉纠成了麻花，“这些人看来都有真功夫。”
　　曦凰双手环胸，歪头一笑，“出来行镖总有点真功夫的。”
　　钟汉恍然，“原来是镖行运镖呢，要不让他们过去算了。”作为一个以“劫富济贫”为己任的山贼，钟汉显然是十分不合格的。
　　曦凰斜他一眼，道：“这年头会请镖行的不是贪官就是奸商。而且你看他们马摘铃，车轱辘打油，连行镖的旗子都收了起来，偷偷摸摸的，一看押的就不是什么好镖，这种镖不劫，老天爷也看不过去的。”
　　钟汉汗颜，又道：“兴许……”
　　“兴许人家害怕被打劫所以才如此低调，你是不是想说这个？”曦凰接下他的话头补充道。
　　钟汉不善言辞，被曦凰一通抢白下来，脸都红了。
　　“知道啦，让他们安全过去就成了，只不过以后这里大概不会那么安静了呢。”曦凰又坐回桌前喝茶啃馒头，等她那个比乌龟还磨蹭的师叔。
　　镖队人很多，粗略一扫约莫三十多个人，押着五六口箱子，举止间看上去都很谨慎。他们默不作声的从茶摊前面走过，为首的彪形大汉背上扛着把双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的几个倒是往茶摊方向偷偷瞄了几眼，顺带抿了下干巴巴的唇。
　　曦凰嚼着白面馒头，目光好奇的看着那几口大箱子，运箱子的板车车轮碾地，沙硕坑陷不深，只在地上留下浅浅的一层，看来箱子里不太可能是金银玉石。她的目光又转到箱子上，那是一种很沉的蒿木箱子，开关处都扣着偌大一把铁锁，看上去并无异状，只是曦凰眼尖的看见箱子下角处并排开有三个小孔，只有枣核大小，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而且每只箱子都一般无二，这就有点蹊跷了。
　　镖队刚从茶摊前经过，她突然目光一闪，扬声喝道：“慢着！”

　　夜箴

　　车轮轧地的“骨碌”声停止，几十双眼睛同时齐刷刷的看向茶摊前容颜丽质的年轻女子，为首的大汉抱拳应道：“是姑娘叫我吗？”
　　曦凰见他态度疏恭有度，回以礼貌一笑，从椅上站起来，负手踱步到其中一口大箱子前，刚想抬手去摸，已经有人紧张的横在她的面前，手中刀剑微微出鞘，十分戒备的样子。
　　“你们怎么也不插镖旗？你们是哪个行口的？”曦凰也不气恼，收回手后转而看向为首的那位大汉。
　　“我们是蜀中威武行的，在此经过，多有得罪。”大汉抱拳回应，气势雷霆，声若洪钟。
　　曦凰莞尔点头，“蜀中最大的威武行，怪不得敢从冥冢山下走，倒也真不怕有人半途劫镖了。”眼中锐光一闪，她突然出手如电，挥掌朝其中一辆车劈去，那些镖师反应也快，在她身形掠至前，已经抽刀护卫住箱车。
　　曦凰撤掌成钩，突然一把扯住其中一人的袖子，猛地使力，衣袖顿时挣裂两半，那人的里衣纯白，手肘处却绣着一朵六瓣寒梅。
　　“寒梅踏雪，寻杏无踪，蜀中威武行一百七十八口一夜尽被毒死，看来正是你们山阴教所为了。”
　　一阵寒风倏起，男子清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带着肃杀的森森寒意。
　　大汉反手抽出身后大刀，横提在手，目光虎虎生威的朝四周转了圈，扬声喝道：“哪里来的鼠辈，偷偷摸摸的不敢见人。”
　　赵婶等人在曦凰的示意下早遁入山林藏了起来，少了众人的欢笑声，小镇顿时苍凉了不少。
　　“我想你会很后悔见到他的。”曦凰不知何时又坐在了桌子前，啃着半只没吃完的馒头大嚼。
　　大汉戒备的看向四周，男子的声音不再响起，唯有风声阵阵过耳。
　　此处诡异，不便多作盘桓，大汉吩咐部下小心后，正待继续赶路，眼前突然金光一闪，疾风从颊边窜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身后已经接二连三响起惨呼声。他猝然回身去看，已有三个男子翻倒在地，断了声息，在额头中心有鲜血汩汩而出，竟是被人打出了一个洞。
　　大汉惊骇，那人隔空飞射就能取人性命，端是这份腕力便是自己万万及不上的，他不动声色的朝四周拱了下拳头，口气已经不似方才的蛮横而多了敬畏，“不知高人在此，我们兄弟多有得罪。”说着，他从衣襟内掏出一叠银票又道：“这里是一千两汇通宝庄的银票，权当是过路的费用，还请高人笑纳。”他朝手下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接过银票后，放在一处开阔显眼的地方并用了一根荆棘条压住。
　　“他不喜欢钱的。”曦凰拍了拍手上白屑，一手撑颊懒懒开口说道，压根没去瞅那叠银票。
　　大汉目光微跳，朝曦凰拱手道：“小姐与这位隐在暗处的高人相熟？”
　　曦凰看着他，似笑非笑，不回答他的问题，却问：“地上躺着的兄弟你就不管了么？”
　　大汉看了眼猝死的三人，眼中全无温度：“走镖在外，生死有命。”
　　曦凰哼笑一声，抽出桌上木桶内的几根筷子，拿在手中打圈，口气已略显不善，“你把车子全部留下来，或许还有命能走，否则……”
　　曦凰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那厢大汉已经开口，“镖在人在，镖亡人亡！”
　　曦凰耸肩表示爱莫能助，“那你只能自求多福咯。”
　　话毕，大汉蓦地抽刀朝曦凰砍去，他料定曦凰和躲在暗处那人是一伙的，只要擒住这个女娃儿，就不怕那人不投鼠忌器。
　　计是好计，想得也挺美，可赵曦凰并不是什么好茬，能随便让人摆弄的，在大刀劈过的瞬间，她以手拍桌，身体如轻羽一般腾空而起，抬脚一个飞踢，正踹在大汉的下巴上，这一脚过去，大汉二百多斤的身体顿时被踢飞出去三尺远，倒在地上一时半会也别想爬起来了。
　　“留东西还是留命，自己选。”曦凰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众人，颇有威势。
　　众人看了眼倒地昏迷不醒老大，再看了眼这个衣着无华的少女，没人作声，空气中流转着血腥的味道。
　　“杀！”人群中突然有人暴起乍喝，众人提刀扑向赵曦凰，纵使她有高深功夫也难敌众人拳脚。
　　空气中又响起“噗噗噗”的声音，像是鲜花一朵朵绽开，又如海潮般连绵不歇。
　　曦凰从桌子上跳下来，手中还拿着三根筷子，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不满的咕哝道：“下手那么快，也不留一两个给我。”
　　所有的人都是额中被人洞穿，一击毙命。
　　头戴斗笠身着青衫长袍的夜箴施施然的从浓林中走出来，肩上同样背着个包袱，淡声道：“山阴教的人行事狠辣残戾，是为江湖祸首，我们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山阴教这名字一听就不像给好人用的。”曦凰在尸体间来回检视，找了把刀提在手中，走到车前，朝夜箴扬眉一笑道：“师傅，你猜猜这里面藏着什么。”
　　夜箴缄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若寒冰的吐出一个字“人”
　　“不亏是我师傅，跟我猜得一样。”曦凰手起刀落，利索的劈开铁索，推开箱盖，毫不意外的看到箱子内蜷躺着两个韶龄的女子。
　　躲入林中的人又陆陆续续的走出来，看到箱子内的少女时免不了惊讶，“这些个人难道是人贩子？”
　　“人贩子需要搞这种排场吗？”有人疑惑。
　　“这些女子都是被送到山阴教本部，供他们教主练功用的。”夜箴声音清寒，话中全然听不出喜怒。
　　不懂江湖事的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出用女子能练什么功。
　　“是让这些女子陪那个教主一起练功么？”单纯的喜儿懵懂开口。
　　曦凰已经将所有箱子劈了开来，听到后不免笑得揉肚子“才不是呢，肯定是采阴补阳那种伤阴德的方法，不然那么偷偷摸摸干什么？”曦凰最爱倒腾各种武功秘籍，青城山上聚宝阁内所有书册都被她翻看过了一遍，武学中有些旁门左道涉及男女同修，对于那档子事儿曦凰并不是全然不懂的。
　　“那是什么方法？”喜儿眨了眨眼，还是有听没懂。
　　曦凰挠了挠头，这个怎么跟她解释啊，多亏夜箴适时开口，这才打破了她的尴尬，“将这些女子唤醒吧。”
　　大家开始七手八脚的忙乎开来，总共有十八个女孩子，最大的也才及笄，最小的那才十一岁，醒过来时都迷迷糊糊的，问她们问题也不回答，只是傻坐着，好半晌后才有人惊醒过来，对着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开始哭泣。
　　询问出那些少女的家世，有父母爹娘的赠予她们盘缠让她们结伴回家，还留下的一些原就没有亲人的孤苦女子，也没地方好去，便决定留了下来。
　　山阴教行事乖张，为了安全起见夜箴叮嘱钟汉和赵婶等人还是暂时住到山里，不到来年秋叶尽时，不要轻易出山半步。
　　钟汉点头应是，对夜箴的话不敢忤逆半句。
　　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两人这才与众人告辞，离开了冥冢山，临行前，曦凰拿了三个馒头塞到包袱里。
　　“师傅，你是不是要去对付山阴教？”曦凰又开始啃馒头。
　　“为什么这么说?”夜箴走在前面，目不斜视，沿途风景迷人，鸟语花香。
　　“你不是让钟汉他们来年秋再出山么，你是想用一年的时间剿灭山阴教吧？”曦凰跟在他后头，边啃馒头边自言自语，“不过山阴教分支繁杂，又有黑白两道撑腰，师傅您只有一个人，很悬呐。”
　　夜箴顿步，忽而转身看着她，低声笑语，“我只一个人么？”
　　曦凰细细嚼了馒头吞下肚，明眸微睐，“好吧，师傅既然要前去赴汤，作弟子的当然得舍命相随蹈火一番了。”
　　夜箴点头，隐在黑纱下的面容不知是否带有几许笑意，他见曦凰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馒头开始啃，讶然道：“你吃几个了？”
　　曦凰看了眼手中白乎乎的馒头，实心的回道：“这好像是第四个了。”
　　夜箴语气微滞，似笑非笑道：“你胃口怎么越来越大了，完全不像一个小姑娘。”
　　曦凰不以为意的撇着嘴，小声咕哝：“多吃有罪嘛？我正在长身体好不好。”
　　语声刚落，身前蓦然罩下一个黑影，曦凰忙眉眼绽笑，谄媚道：“师傅教训的是，弟子是吃太多了……吃太多了……”不就是几个白面没陷的馒头吗，他师傅需要这么紧迫盯人么。
　　夜箴站在她面前，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高，才比自己肩膀高出那么半寸，确实矮了点，“哎，是我亏待你了，让你瘦成这样，下山后好好买些东西给你吃。”
　　“呵呵……”曦凰干笑两声，觉得是不是要天下红雨了，她师傅居然晓得体贴人了。
　　“吃三个够了，这个就留给我吧。”夜箴趁着她无语失神的片刻，夺下她手中半只馒头，边吃边走了。
　　曦凰傻楞楞的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夜箴越行越远的背影，倒不是为了刚才被抢的馒头，而是方才离的那么近，她似乎瞧见黑纱下他面庞隐约的轮廓。
　　“天呐，师傅难道是瓜子脸？！”曦凰由于惊讶而何不拢的嘴慢慢翘起诡异的弧度，眼中明辉闪烁，雀跃不已。
　　走了老远的夜箴回过头，朝曦凰大吼道：“赵曦凰，你又在发什么呆？！”
　　“嗨，没有，马上来！”曦凰提了提背上包裹，顺手又拿出一只馒头，忙小跑跟上了夜箴的步子。

　　鄞州

　　川东的很有名，不光是其境内大小山峰有一百零八座，各个风景毓秀。东朝地大物博，比鄞州风景好的大把大把，未必能让皇帝也惦记，可鄞州就是有本事让皇上把这块地儿悬在心上，上朝时候想，吃饭时候想，估计睡觉的时候也在想。
　　“再往前走半里地就是鄞州城了。”官道旁摆摊的茶老板十分热情且话僗，替曦凰和夜箴上了茶后，不免多瞧了曦凰两眼，“姑娘如果要去鄞州可千万别在城里过夜。”
　　曦凰从茶碗里抬头，好奇道：“这是为何？难道里面不准女子过夜的？”
　　茶老板一见她问这个问题就知是个不懂前路风险的外乡人，随手扯过一条板凳，茶老板就坐在曦凰那一桌，压低着声音神神秘秘的对他们说：“鄞州城里闹鬼呀。”
　　“噗”的一声轻响，夜箴带着的笠帽抖了抖。
　　曦凰抿唇，一本正经的再问：“老板为何这么说？就算闹鬼难道只抓女孩子么？”
　　“可不是！”老板点头，想起这茬事，目中还有惊惧，“这事儿从五年前就开始了，城里每到入夜都会有年轻少女莫名其妙失踪，第二天都找不到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曦凰蹙眉，手中剥着茶叶蛋，“迄今为止一个都没找到？”
　　“是啊，这事儿妖的很，那些家里有姑娘的不是送去外乡，就是早早成婚，渐渐的城里姑娘少了，成年汉子都讨不到媳妇只能去外县娶，说来也奇，凡是成婚的姑娘倒是都很安全。”茶老板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兀自猜测，“这妖怪太邪门了。”
　　曦凰呵呵一笑，也不接他话，自顾自的吃着茶叶蛋。这事情以讹传讹的太多了，要真是妖怪难道还专挑处子下手的？
　　又有客人上门，好说话的茶老板提着长嘴吊壶去应酬了，这厢顿时安静下来。
　　曦凰吃掉茶叶蛋，看着对桌优雅啜茶的夜箴撇了撇嘴，“兔子都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山阴教比兔子还不如。”
　　耳旁突然响起“嘚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待曦凰侧目，一骑马队便从茶摊前呼啸而过，马是一等一上好的战马，足长腱稳。马上的骑手也不似俗人，虽穿的衣服各色不同，可驾马的姿态却十分稳健，隐约瞧着有些军人的风范。
　　“是骁骑营的人。”夜箴低声开口，一派波澜不惊。
　　曦凰手脚麻利的又剥了个茶叶蛋，这次却不是自己吃，而是十分体贴的将香喷喷的茶叶蛋递给了夜箴，“皇上麾下三大营中的骁骑营么？看来皇上也要动真格的了。”
　　夜箴拿着茶叶蛋细嚼慢咽，比曦凰斯文多了。
　　“现如今的骁骑和飞羽营早已不比当年，大概也只有驻在边关的尧慑军还保有些威武士气吧。”
　　当年，东突厥一役，虽是东朝大胜，可也死了不少名将，现下的情况正是最为尴尬的青黄不接。
　　曦凰对朝廷中的事完全不上心，手中还是剥着茶叶蛋，“既然皇上都动手了，我们还要半途插手么？”
　　夜箴哼笑，“擒贼先擒王，凭骁骑营的本领还做不到这点。”
　　曦凰挑眉，看来师傅对朝廷很不屑么，“所以这贼王我们来拿，其他小兵小虾就交给骁骑营，是吧师傅？”她歪着头，一本正经的说。
　　夜箴不回话，取过桌上搁着的包袱起身，“差不多该入城了。”他放下茶钱转身先行，声音轻飘飘的带风传来：“再吃，你晚饭就吃不下了。”
　　曦凰瞧了眼手中还剩半只的茶叶蛋，一口塞入嘴中。
　　鄞州是三朝古都，民风原是最淳朴不过，可曦凰跟着夜箴走在街道上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路人□裸的目光似乎能够剥人皮一样。
　　“师傅。”曦凰往夜箴身旁靠了靠，低声咕哝：“这里气氛很古怪。”
　　“阳盛阴衰的地方能不古怪么。”夜箴随口回了句，脚下步子加快了些。
　　走过一个猪肉摊的时候，老板盯着曦凰眼冒绿光，手中那柄霍光铮亮的剁肉刀‘哐当’一声劈上案板，瞬时就将那只油光饱满的猪蹄斩成了两半。
　　曦凰一把抱住夜箴右手，狠狠扯住他的衣角。
　　“什么时候胆子变那么小了？”戏谑的笑声从帽檐下传来。
　　她歪头绽笑，眨了眨大眼睛，“师傅，那蹄髈看上去不错，可以买来炖黄豆猪脚汤，一定很美味。”说完，她还抿了抿唇，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夜箴顿步，继而抽袖，将她远远甩下，自己先走了。真是的，需要表现的好像他在虐待她一样么。
　　曦凰捂嘴窃笑，迈开步子，欢快的跟了上去。
　　东朝民风开放，女子挑担上街卖货，与同伴相携游玩的更是稀疏平常。这一路上曦凰见过不少女子，或娴雅或俏丽或英姿飒飒，反正是美不胜收，无怪乎世传关蜀一带出美女，还真是的。
　　不过到了鄞州后年轻女子再也没瞧见过一个，偶尔才能看到一两个绾着发髻的妇人在街上匆匆走过。
　　“师傅，肚子饿了。”日头已经偏斜，曦凰先前吃的几个茶叶蛋早消化的干净，她摸了摸肚皮，拉住夜箴，笑嘻嘻的凑了过去，“反正今天也不过城，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先吃东西吧。”
　　“恩”黑色的绡纱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抖了抖，“前面四季阁里面的红烧蹄髈很有名，带你去吃。”
　　曦凰眼神一亮，雀跃不已，“知我者，师傅也。”
　　“哼，就知道吃，迟早后悔。”他抽开手，依旧阔步先行，口中嘀咕一句，“免得到时候又告我状说我虐待你，不给你吃肉。”
　　曦凰一手遮着额头，抬目望向天空，晴空一碧如洗，看来今晚能瞧到很多星星。
　　正当用晚饭的时候，四季阁里食客盈门，好不热闹。小二本在迎客，见到曦凰的时候不由殷勤的前来招呼。
　　“两位客官楼上请。”小二手上抹布往肩上一拍，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曦凰跟在夜箴身后，目光随意在堂上一扫，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难免有点诧异，还真是一个女子都没有呢，满堂都是男人。而众人的目光自是紧追不舍的跟在了曦凰的身上。
　　“好久没见到如此貌美的女子了。”有一年轻书生坐在桌前随手倒了杯茶，自顾自的摇头嗟叹。
　　“是祸非福啊。”一旁的老先生捋了捋颌下一髯美须，满目皆是叹惋，“今夜又是月满，只期望这位姑娘能早早离开鄞州才好。”
　　上了二楼，人却不似楼下那么多，而且桌椅布置显然更典雅名贵，想来在这二楼吃饭价格亦是不菲。
　　“两位想点些什么？”小二将两人引到位置上后，取了桌上茶杯为两人斟了热茶水。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吧。”夜箴很大方。
　　曦凰咬了下唇，眉眼弯弯的一笑，既然师傅难得慷慨，她也就不用客气了，“二个荤菜，四个素菜，一碗汤，五个馒头，都要你们这里最有特色的。”
　　“红烧蹄髈，清炖蟹粉狮子头，鸡汤煮干丝，三菇六耳，十八罗汉，酿藕夹，红枣百合蒸南瓜和田园腊排汤都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姑娘觉得怎么样？”小二娴熟的报了菜名。
　　曦凰点头，又补了句，“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吗？”
　　“姑娘你来的巧，本店刚从颍州运来十坛大曲，两位要不要尝尝。”小二眉开眼笑的回道。
　　东朝的八大名酒：大曲、茅台、五粮液、西凤酒、古井贡、汾酒、董酒、剑南春，其中颍州大曲位列魁首，就连宫中御酒也有大半都来自颍州。而颍州大曲又分三种，为清、甘、烈；清者酒似水，味寡淡并含有细微高粱香，适合女子饮用；甘者，酒入喉舌即如甘泉流过，香萦满齿，而后有酒中干涩苦辣一并回涌，却仍旧不抵甘甜，这种颍州大曲是喝的人最多的，另有五味酒之称。最后烈者，完全是用纯高粱酿制，度数极高一般人喝不得，两三杯就会醉。
　　“就来最烈的那种吧。”曦凰捧着茶碗在手中暖暖搓着。
　　小二又唱了遍菜名，下楼报菜去了。
　　“你没喝过酒，小心醉了。”夜箴好意提醒她，晚上还有任务，可别酒醉误了事。
　　曦凰双手托腮，漫不经心的笑，“就喝一杯而已，浅尝辄止。”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夜箴也就不去管她了，虽然两人名义上是叔侄的辈分，不过年龄上相差无几，曦凰又是个作事极有主见和分寸的人，一般情况下夜箴都是不太去管她的。
　　他就手取过茶杯，啜着香茶，对面的人又突然开口，“师傅，我都没见过你的样子，弟子十分好奇呢。”
　　夜箴从容的将茶杯搁回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的屈起轻敲着桌面，“你想看？”
　　曦凰黛眉略扬，直言不讳，“很想。”她歪着头，一手撑颊一手转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缓缓摩挲，眼中笑意深深，“一般来说，若有人以巾遮面，不是长的太好看就是长的太难看，师傅，您是哪种？”
　　夜箴掩在绡纱下的薄唇弯出一道浅弱的弧度，笑说，“太难看了，怕吓到你，让你半夜作噩梦就不好了。”
　　曦凰放下双手，身体往前倾了几分，低声，“通常一个人若说自己好看未必是真好看，而一个人若说自己丑，肯定是不会丑的。”
　　他压住一声笑在喉中，“所以？”
　　“所以，师傅你不用怕我看到你的样子后自愧弗如，然后找根绳子投缳了。”曦凰双手一摊，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若比莲花花亦羞。清风师傅说您貌比嵇康呢。”话落，她却蹙眉摇头，“不是，应该更胜嵇康，虽然清风师傅的审美标准我有时候并不苟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夜箴极力忍住没有去扶额。
　　曦凰眼中锐光一闪而过，勾唇微笑，“既然长得好看就没必要如此避讳人前，就算是对着同门师兄弟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恐怕这世上除了清风师傅，也没人见过您的样子吧？”
　　夜箴严格算起来不算青城派的人，只是小时候被父亲送去青城山上暂宿过一年修习内经心法，期间他和师兄清风关系最好，父亲不在身旁，心经研修内息又十分枯燥，都是清风从旁照拂，虽然两人年岁差了几十年，却有了莫逆之情。夜箴随父亲离开青城派后，一直与清风有书信往来，也因此会受清风所托带着赵曦凰一同下了山。
　　正如曦凰所说，这世上除了他父亲、清风和那个人外，还真没人见过他的样子，包括授他绝顶心法的先师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依旧屈指敲桌，并不回应，曦凰继续说道，“容弟子猜想一下，师傅脸上应该是有什么特征异于常人吧？”
　　叩在桌上的五指蓦地顿住，气氛一下子僵窒起来，曦凰单手托腮，笑意盈盈的看他，分明不晓得绡纱下他双唇紧抿的冷冽。
　　“两位客官，你们的红烧蹄髈，清炖蟹粉狮子头，鸡汤煮干丝。”小二适时的端菜上桌，红烧蹄髈炖的喷香饱满，汤汁浓稠鲜亮。
　　“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曦凰从筷桶里抽出两副筷子，递了一双给夜箴，随后挟了块连骨的猪蹄肉送到他的碗中，满脸堆笑，“这第一块肉自然是要孝敬师傅的。”
　　夜箴没有动筷，只是道：“我不喜吃肉。”
　　此时曦凰已经挟了第二块肉到自己碗中，猪骨上的肉已经炖的酥烂，入口即化，曦凰感动，好久没吃到那么正宗的蹄髈肉了。
　　“师傅，您又不是和尚，为什么如此忌戒荤腥？”这点曦凰很奇怪，印象中好像夜箴从来不碰鱼肉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他一手拢着杯子，口气阑珊。
　　曦凰“哦”了声，继续低头大快朵颐。这时候从楼梯口又走上来四个人，各个衣饰无华，看似好像普通人，可夜箴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这几个人，即便刻意掩藏，但多年戎马卓傲的军人姿态还是在行止间偶尔泄露出来。
　　“是我们上午瞧见的那队骁骑营的人。”曦凰突然开口，眼风稍稍一带，又低下头开始吃菜。
　　夜箴转回目光，手中捏着一只酒杯，杯中醇酒味道甘香，他却并不饮用，实在是这颍州大曲太烈，烈到他都难以入喉的地步，反而是曦凰。不知不觉间已经一杯下肚，正待抬手取壶再倒时，鹤颈白瓷壶却被夜箴劈手夺过，“不许喝了，再喝就醉了。”十分严厉的口吻。
　　曦凰砸了砸嘴，恋恋不舍的从酒壶上移开眼，平时偶尔喝喝香甜的果子酒并不觉得怎么样，甘清微涩总觉少了些什么，没想到今日喝过颍州大曲后方才觉得，这种酒入喉舌烧灼一般的感觉，才是真正的爽快。
　　他们两人并没有对那四个男子抱有太大的好奇，某种程度上来说基本可以算是视若无睹了。他们对别人没兴趣，可架不住别人对他们频频侧目。
　　“楚将军，不是说鄞州很少见到年轻女子么？”一个青年男子偷偷觑了眼曦凰和夜箴那桌子，疑惑开口。
　　“看来是传言夸大了，鄞州没想象中那么糟。”另一人接过话去。
　　“我看未必，这一路行来，鄞州方圆十里就基本上见不到年轻女子，恐怕这个也是外乡来的，不知此地险恶。”说话的年轻人长着一张白净清秀的娃娃脸，唇齿鲜朗，坐在桌旁的时候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
　　“楚将军，我们需不需要提醒他们一下，让他们快些离开这里？”有人伏案提议，鄞州现在已经是是非地，谁陷进来都不会有好处，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子，那位姑娘看上去年纪尚幼，作为军人的他们实在不忍见她落难。
　　那男子看了眼窗外余霞渐沉的天色，眸光闪烁，“恐怕现在走也来不及出城了。”

　　意外

　　夜箴和曦凰可是压根没想要离开鄞州，吃完饭后就找了家客栈落脚，店家见曦凰是个弱质女子本不想做她生意，要不是夜箴出了三倍的价格，他们俩很有可能露宿街头。
　　“真是可恶，瞧不起人。”曦凰心中忿恨不平，脚下楼梯被她踏的嘎吱作响。
　　夜箴倒没什么，反而安慰她，“老板也不想你第二天凭空消失，白白给他惹麻烦。”
　　曦凰不屑的暗嗤一声，若真怕麻烦就不该收下他们三倍的白银，明摆着是乘火打劫么。
　　小二将两人领到顶楼的天字号房，得了赏钱后乐颠颠的走了。
　　“你回房休息一下，然后将那套白衫换上，半个时辰后我来找你。”夜箴留下吩咐后，径自回了房。
　　曦凰在他门外蹙眉杵了半刻，这才推开他对面的门回了屋子。
　　她包袱里只有一件白衫，压在最底下，衫裙是赵婶为她量身裁剪，用的是上好丝绢，极衬身材，可曦凰因为嫌弃白衫容易弄脏，所以她平时从来不穿，碍于赵婶一片好意，她也不能将这身白花花的裙衫丢了，只能压在了箱底。
　　她是不知道夜箴要她刻意换上白衣到底有什么用意，但是既然师傅这么说了，她照做就是。
　　换上衣服，她在铜镜前转了圈，柳腰款束，鬓裁乌云，端端姿色清皎如月。曦凰瞧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房门被人叩响，传来夜箴的声音。
　　“门没关。”曦凰回应，目光仍旧绞在铜镜中的女子身上。
　　“不错。”夜箴进屋，随手带上门，对她的着装表示赞允。
　　曦凰扬袖，一手指着铜镜中的自己，哭笑不得，“师傅，你要我穿成白无常的样子出去吓人么？”她转眸时见到夜箴也换了身黑衣，更是忍不住大笑出声，“师傅妙招，是要我们半夜扮黑白无常将那些山阴教的人统统吓死，是不是？”曦凰揉着肚皮，笑趴在桌子上，她师傅可真是人才。
　　夜箴对她如此放肆笑语无动于衷，走到她身前伸手递出一粒墨色小丸子，“将它含在嘴里，五个时辰内你将百毒不侵。”
　　曦凰接过那粒丸子捏在指尖闲闲把玩，杏眸微睨，含笑看向夜箴，“师傅怎知他们会用毒？”
　　“以防万一。”他答得四平八稳。
　　“原来如此。”她仰首，将药丸送入口中，辛辣的味道刺激味蕾，逼得她几欲落泪，“师傅还有什么吩咐的？”她拧着眉头看向夜箴。
　　“没了。”
　　“那我可不可以睡一会儿？”她拂袖起身，走到夜箴面前仰目看他，“我怕睡眠不足，晚上打架失手。”
　　夜箴没有回答她，黑绡纱下的表情让人瞧不透，看不明，半晌，他才开口问，“你怎么一点不紧张，甚至不问问此行是否凶险？”他的声音有点绷紧，其中透着疑惑。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眨眼，笑得纯洁无暇，“一策算天下的师傅，这小小山阴教又怎会放在心上，若真有危险，您早该算到的。”
　　他该欣喜么？他的师侄竟然对他如此信任。
　　今日一计直捣黄龙，放的极其危险，她要孤身一人深入敌方巢穴，不会有后援没有内应，一切都要靠她随机应变，他们甚至不知道山阴教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曦凰，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今晚我一个人行动也可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异常柔软。
　　“不行。”她断然摇头，“我怎么能白白看着师傅一人去冒险呢，况且以我作饵可以毫不费力的找到他们巢穴，何乐而不为?”她顿了顿，继而婉然一笑，烛光下的容颜明丽如画，“我也相信师傅一定作了周全的准备。”
　　即便要以身犯险，她依然对他全然信任，甘心将生死交托在他手上，没有一点怀疑和犹豫。
　　他在心中苦笑，竟觉有些不忍，就算她功夫高绝不同於一般女子，可毕竟她才十五，江湖经验又浅，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该让她去的，只是……
　　“今日月满，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他抬手扶正她鬓发上一支插歪的花簪，温柔而关切的询问。
　　曦凰展颜欢笑，一手按上心门，“上个满月的时候我也没犯病，我想是师傅教我的心法起作用了，我的老毛病大概好了呢。”她扬着双袖在屋中翩然转圈，“你看，一点点不适都没有。”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经历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艰苦，每逢月满之夜，她就会犯病，浑身无伤，心口却会莫名绞痛，就像有人拿着根铁锯在她心上一下又一下的来回撕磨。小时候，她常常痛的痉挛，哭着昏过去。清风用尽各种办法替她治疗，依旧无果，痛楚折磨还是会在月圆之夜按时登门造访。
　　渐渐的，她年岁也大了，顶着剜心的痛楚，她再也不会哭泣，即便一个人独自煎熬，她都能挺过来。本还以为她这辈子都要和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病牵扯不断了，没想到跟着夜箴离开青城后，经过他的细心调理，每次月满时，那痛意竟然一次比一次弱，上个月满居然没再犯，她欣喜的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
　　夜箴突然出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曦凰被他扯得脚下几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腕上五指牢牢紧扣，他掌中灼热的温度隔着一层薄绢清楚的传来。
　　“师傅？”曦凰仰面看他，心中蓦地有些忐忑，隐隐的又有些难以名状的期待。
　　他没有说话，艰涩哽在喉中，有些话说不出来，至少暂时还不能说。
　　“曦凰，你会没事的，你会和普通人一样平平凡凡的。”他的一句话万分突兀，曦凰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却不愿多说，放开手，转身推门走了。
　　屋内烛火光影明灭，她站在屋中央，缓缓抬手，肌肤凝白胜雪，腕上余温仍在。
　　她低头莞尔，一朵微笑凝在唇边。
　　当晚的天气十分好，群星璀璨，月如满盘。街上空荡荡的，不见有人来往，甚至连打更的都没有，鄞州虽然不设宵禁，但最近几年频频出现怪事，老百姓闲暇无事最爱风闻相传那些诡异轶事，且越传越离谱，鄞州赫然就快变成群魔乱舞之地，半夜别说出门了，恐怕路上即便出一丁点声音都不会有人好奇开门看上一眼的。所以一到入夜，鄞州就跟个死城差不多。
　　曦凰就着一点烛光，在灯下捧书细读，书是《平阳广记》，帝都新出炉的一本江湖游记手册，上面细载了东朝内最值得一览的十大名胜并且附有插图和当地民物风俗，作者笔调诙谐，将枯燥的山水游戏写得妙趣横生，对曦凰这种没去过太多地方的人而言，这本书真是解乏的宝贝。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屋中忽然弥漫起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若不是曦凰从小和草药打交道，鼻子十分敏锐，怕是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一手扶住额头，紧紧锁眉，忽而手腕一软，她整个人趴倒在桌上。
　　片刻后，窗户被人蹑手蹑脚的推开，两道人影鬼魅一般翻进屋中。
　　来人穿着黑色罩袍，宽大的风帽遮住脸容，晕黄的灯光下只看到他们那双眼睛异常灼亮。
　　“是个极品。”其中一人环住曦凰双肩，将她翻过身来。
　　另一个人俯下身，目光将曦凰细细的打量，光影下昏睡的容颜冰雪通彻，五官精致，“确是极品。”这人附和点头，这么多年下来，论姿容，他还真没见过比眼前女子更胜的，他满意的低笑出声，“教主练功五年，今日得此佳人，必能大成。”
　　他作势想将曦凰抱起，另一人却伸手将他按住，“先别急，若非处子我们掳回去也没用。”
　　那人一拍额头，低呼，“险些将这事忘记了，万一害教主功亏一篑那罪过可就大了。”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个瓷瓶递给面前的同伴，并将曦凰左手袖子挽高，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臂。
　　同伴揭开瓶盖，以指尖沾出一滴汁水点上曦凰的小臂近手肘处，艳红色汁液沾到皮肤上的时候迅速收干，逐渐渗透入肌肤，形成一点朱红。
　　是干阑苇的气味，曦凰心中微动，已然明白这些人是用什么来甄别处子的。只是守宫砂必须点满三日方才能见效，而他们恐怕没这么多时间，应该在这类方剂里加过其他药材，减短了守宫砂发生作用所需的时间。
　　半盏茶的功夫，那人点头，说道，“没问题。”
　　“好。”
　　曦凰还在心中思量那味作为催化剂的到底是何草药，身体蓦然一个倒转，她被人扛到了肩上，胃正好被顶着，她很不舒服的呲了下牙。
　　有人将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刚觉夜风袭来时，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她抿唇睁开眼，衣袂在空中飞扬，青石板的地面从眼前快速掠过，她暗想这些人轻功还真是不弱。
　　鄞州城入夜后没人会在街上走，所以这两位黑衣人大侠颇有些肆无忌惮，这么多年来无一次失手的记录也让两人放松了戒备，在翻出鄞州城墙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一道身影尾随而至。
　　川东多崇山峻岭，而鄞州城是盆地结构，周围山峦叠嶂，峰林一层衔连一层，所以鄞州素有山之城的美誉。
　　夜色下看去，那些峻山矗立在天地间，雄浑而巍峨，即肃穆又壮美。
　　山前有丛林，林木郁葱繁茂，槐树的枝叶连蔽天幕，连星辉都照不进来，若非对地势极熟，恐怕绕着绕着就能绕晕了。
　　那两人脚下步子飞快，在树林里穿梭，如履平地，而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人却顿觉吃力了不少，既不能跟丢，又不能跟的太近以免被发现，一路而来，着实费了他不少劲。
　　原本走的好好的，孰料那两个人忽而左右分行两道，那一直跟着他们的人顿时愕住，一时间不知该跟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手中长剑紧握。
　　耳旁掠过风声，轻微的“铛”的一声，铁器铮鸣。
　　男子反手抽剑，恰好挡住当头劈来的一刀，不知何时，走在前面的黑衣人已飘至他的身侧，一击出手便是夺命狠招。
　　“居然敢跟踪我们，真是不怕死。”那人阴恻恻的一笑，手中弯钩银刀顺势一送，两人的铁器在空中交错出星火。
　　男子扬眉，嘴角勾起，不屑的哼了声，手中长剑轻挽，刺出一朵朵的剑花向黑衣人攻去。
　　黑衣人身法轻巧灵活，起先还占着上峰，又见对手年轻，以为只是个不知深浅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因此生了轻蔑之心。
　　长剑当胸刺来，速度不快，气势不劲，那人从容挥刀去挡，以为能轻轻松松的将他那剑拨开，谁知少年捏在剑柄上的五指忽而一拧，原本沉滞的招式变为凌厉，寒光翻掠，刺向黑衣人肩上中穴。
　　因为变势极快，黑衣人反应过来要去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眼看就要被一剑刺穿，他心中顿时骇然。恰在此时，男子却突然转腕收剑，剑光一闪，‘叮叮叮’的三声响，三枚十字镖被铁矢击落在地。
　　扛着曦凰的黑衣人飞掠到另一人身旁，低声询问，“老三，怎么样，没吃亏吧？”
　　那人手中跨刀，一手按住胸口，狼狈恨声，“二哥，你先带人走，这小子我来收拾。”
　　扛着曦凰的男子犹豫了一下，其实最妥帖的处置方法就是两人联手将这年轻人摆平，然后再回去交差复命，可眼见时辰不早，若在此地盘桓太久怕会耽误教主练功，五年来闭关纳阴元真气，盼的就是今日一朝得成，万不能在此时出什么差错。
　　“老三，你自己小心。”那人点头，准备带人先行离开。
　　“好。”黑衣人手中斩刀豁亮，弯弯如新月，他跨出一步将同伴掩在身后，对峙面前的青衫少年。
　　男子扛着曦凰刚想走，身后却传来淡淡笑声，“恐怕今晚你们俩谁都走不了呢。”
　　一点点的星辉从树隙间落下，男子站在碎光中禀剑而立，周身晕满浓烈杀伐的气息，而那张清俊的脸上分明在笑。

　　少年

　　曦凰倚靠在一棵树下，耳畔兵器交戈的声音叮叮当当，她忍不住偷偷睁眸，别着眼用余光去看战况，即便目力极佳，可在这深夜中又不能细看，所以她只能隐约瞧见刀剑光影在空中乱飞，而使剑的人功力明显高出那两人一大截。
　　“居然能以剑化气，真是厉害。”曦凰在心中嘀嘀咕咕，心思游动间，那方胜负已分。
　　那持剑的少年果然将两人击退，其中一人被斩伤手臂，连刀都握不稳了，两人辨察当下情景，再斗下去恐怕捞不到一点好处，所以两人选择明哲保身，一前一后的跃入身后黑暗中，一眨眼就失了踪迹，连曦凰都不管了。
　　少年收剑回鞘，走到曦凰身旁，半蹲下来，一手扶住她的肩膀摇了摇，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曦凰没有作声，依旧装作昏迷，少年往四周环顾了一圈，高木参天，林嶂深深，远处还传来群狼对月嚎叫的声音，若让这个女子孤身呆在这里是万万不妥的。
　　他咬牙，低声说一句，“得罪了。”便将曦凰打横抱起，回头往来路方向走去。
　　待走了有段距离，曦凰觉得那些人并没有跟来，这才睁开眼，也就是在这时看清了他的脸。
　　眉清目秀的一张娃娃脸，原来竟是傍晚在四季阁看到的那几个骁骑营中的其中一人，他似乎很专注的在寻找去路，压根没发现曦凰已经醒了。
　　“喂，你走偏了。”曦凰终于出声。
　　听到怀中女子忽然讲话，少年怔了一下，低头时正撞上她的眼，琉璃般的瞳眸中带着点点笑意。
　　“可以将我放下了吧？大侠？”曦凰话中带了些戏谑。
　　少年一阵局促，忙矮身将她放下，耳根处逐渐透出红色，“因为姑娘一直昏迷，在下不放心将姑娘一人留在这林中，所以……若有得罪处还请姑娘海涵。”他抱拳作揖，十分的君子风度。
　　“我知道你一番好意。”虽然这人搅黄了她的计划，不过曦凰并不讨厌他，她回身一指，对他道，“你往这里走才是出路，你已经有些走偏了方向。”
　　少年狐疑的看她，他行伍从戎那么多年，记路的本事虽称不上绝佳，但肯定是不差的，怎么会走错？况且面前的女子这一路上应该是昏迷着的，怎么知道哪条路是对？思及此，少年看她的目光更加古怪。
　　曦凰怎会瞧不出他的心思，抬目望天一手指了指夜空，得意道，“我以天看路，绝不会错。”辨星分位定址是她的强项，只要那夜有星星，就算把她丢在迷宫里她也能走出来。
　　这大约也要归功给夜箴对她这些年来星昼堪舆方面的点拨，而她又悟性极高，短短数年已有了旁人十数年未必能成的卓绝能力。
　　“是么？”少年还是将信将疑。
　　“放心吧，我不会会害你。”曦凰朝他款款施了一礼，“承蒙少侠相救，感激不尽，就此作别，后会有期。”话落，她转身就走。
　　“哎，等等。”少年急忙唤道。
　　“还有事？”曦凰顿步转身，白色衣袂在夜空飞扬，全身沐在清辉下，那瞬间的风华灼灼迷人眼。
　　少年顿了下，直言道：“林中多有飞禽走兽会在半夜出来猎食，姑娘一人行走怕是危险，不如我送姑娘出去吧。”他说的诚恳，眼中忽而闪过锐光。
　　曦凰抬起左手，将手腕抵在鼻前，幽绵的淡香袅袅沁入心脾，她心中暗笑，那些人果然在她身上放了用以追踪的迷迭香呢。
　　“就不劳少侠了，这路我自己能走。”曦凰婉拒他的好意，刚迈出一步，那少年已旋身挡在她面前，断了她的去路。
　　“姑娘想去哪里？”他微笑询问，语气依旧温和，十足的关切。
　　“我要去哪里干嘛告诉你？”曦凰眼睛一眯，语气有些发僵。
　　少年语音调子温和如昔，可脸上笑容骤然冷了不少，他一手指着曦凰背后，道：“既然姑娘说那条路才是正确，为何又要背道而驰？若姑娘非是想要设计在下，那么……”话讲到关键处，他却突然顿住。
　　曦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觉得这人十分有趣，“你难道以为我和那些山阴教的人有瓜葛？”
　　少年眸中寒意骤升，“姑娘若是普通百姓，怎会知道山阴教？”
　　曦凰依旧坦然自若，眼眸半垂，低低笑出声来，“所以我也是邪门歪道了？”
　　少年握剑的手绷紧，目光定定看着曦凰，“若姑娘想解释我愿意听。”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曦凰抬起头，对他的隐忍戒备恍若未觉，反而清雅一笑，“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咯。”
　　少年不敢置信，脚下后退一步，将长剑横档在身前，厉声道，“你果然是……”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面前白色纱雾兜头罩下，根本不容他拔剑出鞘，不重不轻的一拳已经打到他的胸前，正中穴位。他一下撞到身后树干，身子软软的坐倒在地，四肢再难施力。他惊诧的看着面前女子，怎么也没想到她出手居然如此快，快到他这个以快剑出名的人都跟不上。
　　“你若想杀我，尽管动手吧。”少年冷睇她一眼，即便处于劣势，但他依旧不输气度。
　　曦凰蹲在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现如今能像你这样无私救人的太少了，我佩服你。不过有些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就如同现在。”
　　少年依旧冷冷看着她，对她的话未曾动容过半分。曦凰其实也不介意他是不是误会，是不是把她看作了坏人，这些对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我点了你的穴，不过下力不大，你可以自己用内力冲开，我估计用不了半柱香的。”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他拱手，“今日你既然愿意对我施以援手，假以时日我必当还你这份情。”她说的很认真，眉目间不见一点戏谑笑意。
　　少年狼狈的坐在地上，重重的从鼻腔中哼出一声，齿关咬的死紧，心中更是气了个半死，懊恼自己有眼无珠，好心办了坏事。
　　曦凰瞧他气的面孔乍青乍白，不禁莞尔，旋身扬袖，踏叶飞纵而去。男子惊愕的看着她身影飘飘如烟的飞入黑暗中，这般轻功实在是让人咋舌，想来这女子功夫远在自己之上。男子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暗骂了自己一百遍白痴。
　　其实静下心来深想，即便事情重新来一遍，他还是会去救这个女子的，所以如今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压根没什么分别。想通了之后，他感觉好受多了。
　　他靠着树干暗运内力想要冲破被封的穴位时，耳后突然传来破风声，好像是有东西直朝他打来，而他穴道被封，压根不能动弹，若飞来的是暗镖刀剑的话，他可真要完蛋了。
　　背后被重物击中，竟然不偏不倚的解开了他身上的穴道，少年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回头往后看，果然地上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将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拾起，发现原来是块小羊皮，里面裹着一块石头。羊皮展开后，上面隐约写着些什么字。少年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待看清羊皮图册上的绘图后，整个人惊在了原处，几乎是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居然是山阴教各个哨口的布置点，甚至连隐秘的教坛位置都清晰地标示了出来。
　　少年五指蓦地一收，将羊皮图册牢牢攥在手中，他的目光游弋四处，想要找出到底是谁解开他穴道又给了他这份图册，可惜周围草木深林，唯有夜风拂动时，摇碎了憧憧黑影。
　　曦凰在森林中没头没脑的乱撞，群衫被树杈荆棘勾破多处，头上发髻松松欲坠，她整个人看上去万分的狼狈。
　　在暗夜下奔跑的少女，身上轻薄的白纱在空中飞扬，犹如一抹无依无凭找不到归宿的孤苦香魂。
　　“呀。”脚下绊到条横亘出来的藤蔓，曦凰一下子跌坐在地。好像是扭到了脚，她一手按住脚踝，满脸痛楚。
　　“演得已经够逼真了，怎么那些人还没出现？”曦凰心中暗自疑惑，低头揉腿时更是不着痕迹的又闻了闻手腕，上面余香仍在，常识此香的人即便远隔一里之外，仍然能准确找到目标的，曦凰黛眉紧锁，“难道那些人真的放弃了？”
　　正在左右思量，一旁树杈间莫名摇出‘梭梭’声响，曦凰心中松了一口气，果然如她所料，那些人在此盘桓并未真的离去。
　　“看来姑娘是真的命不好。”
　　男子阴幽森冷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空气中荡起血液腥冲的味道。
　　曦凰装出惊慌状，一双妙目左右张望间，是掩不住的恐惧。
　　两个黑衣人飞步落在曦凰身前，曦凰坐在地上，略微仰面看着眼前两人，朱唇微启，像是被震撼住了，一下子失了神。
　　其中一个黑衣人臂上有伤，随意用块布给扎了，只是袖子被血水湿濡，半贴在了手臂上。大概由于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这黑衣人十分不爽，连说话的口气也凶恶了不少，“二哥，那小子把这女人救了出去，这会儿怎么就不见人了？怕是有什么诡计，不如我们将这个女人杀了……”
　　曦凰心中暗讪，打不过人家居然要把气都撒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这品性跟山阴教的人倒挺配。
　　她心中不屑，脸上神情却是惊惶无措，“我……我……”我了好几下也没将下句我出来。
　　旁人看来，这女子一脸楚楚之相，粉桃香腮的，眉眼间没有半点戾色，反而悄揉了一丝妩媚，艳炽逼人。
　　“你别忘记今晚是什么日子，要不是老八在冥冢山失手，我们还需要冒险出来走这么一遭吗？况且此处山林由教主亲自布法，一般人进得来想要出去恐怕不容易。”面孔罩在风帽下的男子声音衔恨，即便当着曦凰的面对自家教务也是直言不讳，看来压根没把她当成威胁，“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将这女子带回去，待教主神功大成，这世上还有谁能奈我们山阴教如何？”
　　曦凰低着头，双肩颤动，像是在兀自抽泣，怎么瞧她都是个纤弱无依的女子，不可能有什么威胁。
　　根据青城派宝阁中所藏的许多武功秘籍手抄，拓本来看，需要用女子元阴来练功的不多，且大多是邪门功夫，就算练出来，也没他们口中说的那样能天下无敌的。曦凰在心中计较，一时间反倒有些好奇那个山阴教主到底练的是什么功夫了。
　　她这辈子，熟悉百草那是因为自身体质问题，不得不与各色药草打交道。而武学却是天生而来的兴趣，夜箴曾说她的功夫在青城是数一数二的，其实不然，以她的武学修度，青城早已没人是她的对手。
　　天下谁能耐他何？真的是很狂妄呢，曦凰心中哂笑。
　　“二哥说的有理，管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还需怕么。”臂上受伤的男子狞笑一声，几步跨至曦凰身前，半弯下腰，“小娘子，作了鬼后可别来找我们。”
　　曦凰抬眸，眼中蕴满泪水，这一刻竟瞧见了深深的风帽下那一张枯槁干瘦的脸，全无生气，仿若……仿若应该躺在棺材里的干瘪老尸。
　　那么惊悚的样子着着实实让曦凰吓了跳，一瞬间，耳旁风声呼啸而来，那人已经提起手刀劈向曦凰颈项。
　　肩胛处一阵钝痛，曦凰作势朝旁一歪，假装晕了过去，随后照旧被人扛上了肩膀，又顶着了胃，她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下唇角。
　　黑衣人扛着曦凰走得飞快，大概怕中途再出差错，这次更是拼上了全力，曦凰只听到夜风呼呼的吹荡而过耳边。走到一处峭壁前，两人攀着岩缝往山腰处蹬去，就算肩上扛着个大活人，也丝毫不阻滞他们的速度。
　　扛着曦凰的男子攀爬在前，曦凰被倒扛着，稍许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下面另一个黑衣人迅敏的身手，一手攀石一手搭岩，速度快的就像猴子。不消片刻，憧憧林木就已经被踏在了脚下，满空星辉闪烁，月光流泻。
　　爬至半山腰，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岩，平面整齐约有四尺左右开阔，勉强能三四个人同站，其中一人上前触动机关，曦凰看不到他们动作，只能听见石头‘嘎扎嘎扎’移动的磨砺声。
　　二人多高的巨大石门洞开，走道里面幽深不见底，一股湿冷腻香的气味扑鼻而来，曦凰差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心中惊诧，难道这种味道就是……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的走入洞中，石门再次合上，从外面看，这不过是处难以攀爬的陡岩峭壁，并没有什么异于寻常的。
　　甬道内乌漆抹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黑衣人的脚步轻捷，偶尔踩到碎石时才会带出一点声响，空气中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曦凰不知不觉的舔了下嘴唇，感觉整个人突然很烦躁。
　　渐渐的，有光了，山壁左右两侧嵌着一寸多长的鲛人灯，人身鱼尾的鲛人面目狰狞，双手捧着的锡花小盆里点着万年不灭的蓝紫色火焰，不亮的光火照着这条甬道，深处光影隐绰。
　　一路而来，似乎并没有其他人？曦凰心中疑惑。
　　黑衣人的步子突然定住，有一把粗哑的男声传来，仿佛高高在上，“人带来了么？”
　　“启禀左护法，这是最后一个女子。”方才还狂傲不可一世的黑衣人，语态竟然是十分的恭谦。
　　“哦？”男声不急不缓，慢慢朝曦凰飘来，“放她下来，本座瞧瞧。”
　　“是。”黑衣人应了声，将肩上的曦凰轻放在一旁地上，背脊靠着月弧形的山壁，地上阴冷，寒意透过薄衫渗入肌肤，冰凉。
　　曦凰无力低着头，状若昏迷，忽而一股香靡的味道直钻入鼻中，其中还有些许脂粉的香味。
　　男人身上香成这样，曦凰觉得很不可思议，倒是有些好奇这把声音的主人长的会是什么样的，按她推断应该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才是。
　　下巴被那人轻巧的捏住，螓首慢慢抬起，曦凰感到有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遍遍的检视，下巴一松，那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在她肌肤上划过，从眉梢到唇角，曦凰心中再次颤动，这男人的蓄甲比她还长？！他的手划过面颊的时候，曦凰听到他手腕上叮当一声，极其清脆悦耳，若没猜错，那是副绞金镯，十几个细巧的金丝镯绞成一副带在腕上，行动间金器相扣，就会传出这种细微的声响。
　　可这都是女子才会佩戴的啊？！
　　“是个极品，教主一定会喜欢的。”依旧是男声，粗嘎而低沉，并不好听。
　　“美人儿，该醒醒了。”男声在笑。
　　他一拳打上曦凰胸口，不轻也不重的下力，不会伤害到她却足够将她从昏迷中弄醒。
　　曦凰嘤咛了声，按照他的意思缓缓睁开眼，一脸无措的样子，迷茫的双眸在看见面前的人时，迅速闪过错愕。
　　面前有一把粗哑男声的人竟然……竟然是个身材妙曼，容颜妍丽的女子。

　　昑葵

　　“姑娘莫要害怕，很快就没事了。”女子笑靥如花，将曦凰从地上搀扶起来，那声音和那样貌完全搭不上边，她牵起曦凰的手，笑说，“我领姑娘去个地方可好？”
　　曦凰怔怔然的点头，神思像是已经飘散，任由她牵着往甬道深处走去。
　　女子红衣广袖，腰如长柳，行止间婀娜多姿，媚态横生，她领路走在前面，翩长的红绫纱裙拖曳在地上。曦凰跟在她的身后，那刻的目光犀利而锋锐，早不是他们当初所见的孱弱柔怜。
　　甬道逐渐开阔，有流水淌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曦凰心中暗忖，鄞州历来是五谷丰登之地，四周山峦环绕，其中眉公山，太白山，更是东朝五大名山之一，记得夜箴跟她说过，鄞州周围的群山里藏有晋商朝的王陵。
　　曦凰不信，鄞州的山脉与华北的五行山脉，藏北的昆仑山脉恰好连成一条飞龙，昆仑为首，鄞州为尾，起的是飞腾的姿势，若修王陵在鄞州，这不是明摆着给龙尾拍打么？哪个皇帝会将自己墓穴建在这里面？
　　夜箴说，但凡堪舆高手也会修风水，鄞州的群山就是个很好的风水宝穴。
　　修风水，开山劈岭动静太大，那么尚算可行的应该是引水改穴了？
　　红衣女子忽而驻足，果然她们的前面横亘着一条宽阔水脉，到底有多宽，曦凰估算不出来，因为鲛人灯到了这里就没了，水岸的对面延伸入黑暗，瞧不见尽头。
　　这可能是人力劈出来的？曦凰不相信，或许是自己多想了，这里不过是座普通的高山，不巧被山阴教拿来作总坛了。
　　水面上飘着一个青竹编制的筏子，角上拴着根绳子套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上，红衣女子解开绳索，拿起地上长篙，朝曦凰伸出手，“来，我带你过去。”
　　曦凰眉目低垂，十分温顺的将手递给她，坐上那只小小的青竹筏。女子撑着长篙，两人一路逆流而上。
　　四周俱是晦暗，不知何处吹来的凉风将那股腻味的香味吹散了大半。
　　“该清醒过来了吧？”女子突然笑道，转头时那双流波照瞳异常晶亮，“只是现在醒了也回不去了哟。”
　　鲛人灯里被人放下摄魂香，迷人心智，只是一旦香味稀薄了，便会逐渐失去效果。就像此时洞里有水流通过，则必然有地方通风，香味被驱散，方才中迷香的人确实应该醒过来了。
　　“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曦凰状若惊慌，脚下故意往后踩了一步，踏的竹筏左右晃荡起来。
　　“美人儿，你可小心了，要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呢。”红衣女子手下长蒿猛地往水下一撑，将竹筏摆的四平八稳。
　　“你们到底是谁？不说我就跳河了。”曦凰目光警戒的朝四处游弋，看上去像是在找逃生的出路。
　　“跳河？”红衣女子怪笑一声，手中长蒿蓦然从河中挑起，黑暗中一条身形硕大的怪鱼在空中跳跃摆尾，顿时水花四溅。
　　曦凰呆住，以她目力大约可以看出这个东西的外貌，头似蛇蟒，牙利如钢，身体像鲶鱼，却比鲶鱼大上三四圈，且背上生有三对尾鳍，这种怪异的鱼类曦凰压根就没见到过。
　　红衣女子手中继续摆着长蒿，阴恻恻的笑说，“这是刀齿鳜，很凶猛的呢。”
　　曦凰抱膝蜷蹲在竹筏上，低头不再言语，其实红衣女子的话她根本不信，刀齿鳜生长在湛江源头乌苏里江流域，食肉类的鱼种，偶尔也会同类相食，可这鱼的个头压根没那么大的。
　　正在她断然否定女子的恐吓时，红衣女子的声音又再次响起，“这是杀人鳜，以人尸为食，最爱血肉的味道，尤其是美女哟。”
　　曦凰脖颈处丝丝往外冒寒意，心中暗骂了一声变态，没想到这山洞里瞧起来没什么机关暗器，原来是养着这么厉害的东西呢，若普通人不晓得水中蹊跷，而贸然渡水的话，岂不是死无全尸了？
　　不对……既然这里只能用竹筏过来，那么他师傅岂不是过不来了？
　　红衣女子见曦凰脸孔发白，以为是自己的话吓到了她，满意的转过头继续撑篙了。
　　渐渐的，又有了光芒，曦凰抬头，山洞顶上钟乳纵横，经过千百年，已各具形态，荧绿色的光，惨淡的颜色。又划过一段距离，前面高山压水，已经没有路了，山石贴着水面大约只留出半寸的缝隙，坐在竹筏上的两人是不可能继续走下去了。
　　“我们到了。”红衣女子将长篙撑入水下，将筏子稳住，继而右手双指捏成环状凑到唇边，呼啸出三长二短的哨声。
　　曦凰蹲在竹筏上，环顾四周，横亘在面前的巨石不算太高，与山顶之间有着极大的落差，若没猜错，上面应该是别有洞天。
　　红衣女子的哨声刚落，从巨石上飞身而下一个男子，黑色风袍在跃动间飞扬，像是蝙蝠的翅翼，男子轻巧的落在竹筏上，竹筏不过稍微沉了下，便稳住了。而他脸上戴着的獠牙面具十分狰狞恐怖。
　　“这是最后一个。”女子一手撑篙对面前高大的男子说道，声音沉钝。
　　男子目光如锥似的看向曦凰，曦凰忙低头作惊慌状，整个人蜷成一团。
　　“很好。”简单的两个字，如惊雷劈到心头。
　　曦凰愕然抬起头，望着那张狰狞鬼脸，不敢相信，方才柔婉莺丽的声音居然出自这个男人的口中？！
　　难不成这个山阴教里，阴阳竟是颠倒至此？！
　　男子走到曦凰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曦凰蹲在竹筏上，害怕似的缩了缩脖子。
　　他笑了声，如冰坠净瓷一样的声音听得曦凰全身打寒战，光听这把声音谁能想到是个身长骨力的男子？他一手握住曦凰手臂将她从筏子上拉起来，挽了她的腰身就将她扛上肩膀。
　　“美人儿，后会无期了。”红衣女子婉转一笑，提起了手中长篙。
　　曦凰心中刚回了句‘后会无期’，男子身形已经跃动而起，踏着峭壁上凸出的岩石往上攀爬而去，动作迅捷，轻功比方才那两个黑衣人更要高上一筹。
　　攀至山顶，男子将曦凰放下，曦凰揉了揉腹部，目光来回间已经将这方天地打量了八九不离十，方才所猜果然没差，这山顶之上别有洞天。
　　“你倒是很奇怪，我从来没见哪个女子走到这步还如此镇定的。”男子忽而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缠绵勾人。
　　“难道哭喊打闹你们能放了我？”曦凰双手绞在袖子里，撇目看着一旁，“我虽胆小却不怯懦。”
　　男子目光定定看着她精致的侧颜，分明瞧出她神色间的紧张，“跟我走吧，不会太长的，一会儿就过去了。”他扬氅先行，把曦凰丢在后面，并不怕她会逃走。
　　想想也是，下面水中都豢养着食人鳜，谁会不要命的跳下去？
　　曦凰看了眼身后，毅然跟了上了男子的步伐。
　　走过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下了石台，面前赫然出现一道青铜门，门高十丈宽三丈有余，几乎顶住了他们面前的整个天地。左右对开的门扉上四神兽齐飞，龙腾凤翔，古云祥纹。如此巨大的门，凭借一两个人是根本打不开的。至此，她才有点相信，或许这里是真的有晋商王朝的古墓，不小心被山阴教的人发现了。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好奇他怎么徒手推开这道青铜门，若连他都能轻松做到，她就要掂量掂量自己在那个教主面前到底有几分胜算了。
　　男子在青铜门前停住，曦凰跟上去，这才发现原来青铜门前被挖了个坑道，一排楼梯往下通往门的另一端。
　　两人一前一后拾阶而下，甬道挖的很宽，有一人多高，四壁被铲的很平整，墙壁泛着淡淡银光，里面似乎曾浸有水银。很短的距离，出口就在触目可及之处，曦凰跟着男子走上楼梯，眼前光亮刺目，猩红的一片。
　　那是个非常深的裂谷，四周空寂，左右的山壁上爬满了红色樱菟花，像血一样的颜色。偌大的深谷中无风，间或传来女子娇吟的声音，曦凰站在廊台上，被眼前的景象骇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那是块突兀在裂谷中央的半扇石台，以四根儿臂般粗的铁链栓着，连接裂谷的两侧，只要其中一根铁链断裂，这石台必然坠入下面的万丈深渊。曦凰低头，裂谷下面红色的樱菟花仿佛一片海洋，直连绵到目力所不及的地方。山顶上钟乳石光影氤氲，不再是单调的绿色，反而色彩绮丽，如影如幻。
　　石台是一整块上好的褚金石，淡淡的瑰黄色，比最好的水晶还要清澈剔透，所以石台里面裹嵌着什么东西可以看的很清楚。
　　曦凰无法分神细辨，只因石台上一男一女行为实在太过放浪形骸。
　　男子横躺在石台上，一头长发铺成在地，只在情动时微微昂起上半身，跨坐在他腰上的女子衣衫尽褪，双手撑在男子胸前，柳腰款摆，螓首向上抬起，秀发垂落在肩胛两侧，随着律动而微微荡漾。女子的口中不时传出令人耳红心跳的娇吟，仿佛愉悦至了极处。
　　“马上就要好了。”站在曦凰身旁的男子淡淡说道，态度全然波澜不惊。
　　曦凰吞下一口干沫，掌中腻出层薄汗，心中突突如雷鼓击鸣，蓦然间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没了十足的把握，她真的可以一击必中么？若失败了会不会……
　　毕竟也是正值韶华春风的女子，生平未见过这种场面，难免忐忑踯躅。
　　“啊……”女子长叫出一声，整个上身绷的僵直，脑袋后仰，腰脊弯出了弓弧形。
　　“好了。”男子出声，一手擒住曦凰手腕。
　　曦凰挣扎了一下，男子丝毫不懂怜香惜玉，伸臂挽住曦凰腰身又将她扛上了肩膀，天地颠倒的那瞬间，曦凰惊骇看到那女子年轻的肌肤正在迅速失水……
　　男子扛着曦凰踏过铁链，底下深谷黑洞如幽冥，不知是否能通往地狱，男子脚步稳健的跃到那块石台上，将曦凰放下。
　　之前的惊鸿一瞥并没有看错，那年轻的女子整个身体已经枯槁，肌肤没有了光泽，苍老如同九十岁的老妪，女子的脸曦凰看不到，但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时那女子正悄无声息的垂倒在一侧，不知是死是活，大约是九死一生了吧。
　　带曦凰过来的男子抱起地上那具干瘦枯骨，不声不响的折了回去，偌大的石台上只留下了两个人。
　　男子浑身精赤，盘膝坐在地上，那张脸俊美难诉，端正的五官并没有男子阳刚，反而透出阴柔，太美了，美的曦凰不敢与他直视，惶然的半垂了眸，这次不是假装，而是心底真的开始发毛。
　　这一低头间她方才清晰看到，他们脚下站着的褚金石里躺着一个人，华袍叠身，上绣九龙飞行，发髻上九珠王冠璀璨生光，男子面容保存完好，仿佛不过躺在那里小憩片刻。
　　居然真是商晋朝的一处王陵？
　　怔忪间，眼前光影俱被挡去，曦凰低垂的眼光正好落在男子的腰腹上，纤窄的腰身全无赘肉，肌肤上还留有方才欢愉过后的残液，靡丽且狼藉。
　　曦凰脑中‘嗡’的一声轰鸣，耳脖子开始发烫，心中的燥火逐渐蒸腾。
　　他身上有香，百炼噬人的情花香味，能催出圣人心中残灭的欲念。
　　曦凰呼吸渐重，脸颊泛起红潮，不知夜箴给她用的解药能否克制情花。
　　“我叫昑葵，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男子朝曦凰趋近，弯腰在她耳旁暖暖呵气，“你真是美，让我舍不得下手。”
　　人愈近，香愈浓。
　　曦凰闭目，仿若沉醉，缓缓呼出他的名字，“昑葵……”
　　他低低的笑，一手扶住她的腰，“声音也好听，愈加让我舍不得了。”他伸出舌，含住她的耳垂。
　　曦凰心中惊动，丹田内力忽而乱窜。
　　昑葵游走在她背脊上的手突然顿住，瞬间的僵窒，曦凰都能清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我遇到过不少功夫极好的女子，有的是失手被擒，有的是存心混进来以图替天行道。”昑葵一手继续抚弄她僵直的背脊，语声带笑，极尽魅惑，“可惜意志再坚强的女子在我身下都会化为绕指柔，婉转承欢本就是女人的天性，你说是么？”
　　一句话正触曦凰的逆鳞，世上女子多巾帼，岂有他口中说的这般不堪，原本尚存的一点羞惧被怒意烧得一干二净。
　　她睁眼，杏眸微睨，目带□的看向昑葵，唇上带笑，那一瞬间的风情摄人心魄，昑葵顿了一下，抚在她腰际的手缓慢游移往下，“美人儿，你真是让人神魂颠倒。”
　　曦凰朱唇微启，吐字如莲，“还望教主怜惜。”
　　未涂丹蔻的纤纤五指抚触上他光裸的胸膛，掌心拢起，以指尖蓄甲缓慢划弄，亦如挑逗。
　　“哈哈哈……美人儿，你想要挑我情动，可还得多下点功夫哟。”昑葵畅笑出声，似极为快意。
　　是的，挑他情动，再一击必杀。可惜……曦凰眼中戾色一闪而过，抚在胸前的五指骤然收拢成拳，将所有内力都凝聚在拳头上，往他胸口猛击而去。
　　明明只隔开了半寸的距离，拳头却落在了空中，打上了空气，昑葵身形翩然间已经掠至曦凰身侧，笑声阴森森的传来，“好久没碰的如此赏心悦目的对手了，美人，我们就好好玩玩吧。”
　　话落，他五指已朝曦凰手臂擒去，曦凰一拳头落空，心中早就戒备，足尖轻点，身体蓦地一个回转，避开了昑葵的攻击，可惜白衫的广袖太长，衣角飞扬时正好被昑葵握在手中，挣动间袖子被扯裂成两半，露出了衣衫下白腻如脂的修长手臂。
　　昑葵将那半截袖子凑到鼻尖深嗅，处子身上独特的淡淡幽香勾出欲念，享用完这最后一个女子后大功可成，世上恐怕再也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他将袖子往旁一丢，眼中闪过阴鸷神色，“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猛的跃身朝曦凰扑去。
　　刚才打斗避让错步时，曦凰站的位置已经十分不好，往后再踩一步她就要掉到深谷里去了，昑葵的身法又十分快，让她根本来不及躲避，仓促间她只能双掌运势，大不了到时拼个玉石俱焚。
　　生死瞬间，她并没有害怕，心底却留着一丝牵念，此刻逐渐明朗。

　　虚灵

　　在即将触到的那刻，昑葵突然一个侧身翻跃，而他方才所站的位置上赫然插着一把通体泛着荧蓝光芒的长枪。
　　荧光逐渐暗淡，那把长枪‘啪’的一声裂成无数碎片，荡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而平整的褚金石地面上分明被刺出了一个坑。
　　“师傅？”曦凰喃喃低呼，看着那头一身黑衣的男子，他没有戴罩纱的帽笠，只以黑巾蒙了半张脸，而露出的那双眼却迥异于常人。
　　灰色，如烟似尘的颜色。
　　这真的是师傅吗？
　　“曦凰，站到石廊上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过来。”夜箴开口，目光却一直盯着昑葵。
　　曦凰按捺下心中狂潮骇浪，并不多作疑问，全然的听从，她身形一掠，踩着一根铁链跃至石廊上，回身时正见夜箴与昑葵默然对峙。
　　石台上，只有一人的身影映入眼中，其他的再也看不见。
　　“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用灵力幻化兵刃，着实让我大开眼界。”昑葵抬起右臂，慢慢舔舐掉伤口上的血痕，逐渐转成赤红的眼中俱是兴奋的光芒。
　　夜箴并不同他说话，右手五指一张，瞬间幻化出一柄荧蓝长剑。
　　昑葵从地上站起来，一头乌发长垂及地，他拇指按过唇角，低笑一声，“真有意思。”话落，他已出手如电。
　　夜箴持剑的手腕翻转，长剑在空中画出坠星一般的轨迹。
　　曦凰站在廊台上看的几欲屏息，昑葵与夜箴斗得难分难舍，两人身法都极快，电光火石间倒也瞧不出谁更占上峰。
　　她很想上去帮忙，但心中谨记夜箴的告诫，决不能贸然插手，到时候不但帮不了他，反而会成为累赘，她极力按捺下蠢动，呼吸一下一下愈见急促。
　　第一百零八招，灵剑被击碎，夜箴落败，被昑葵击翻在地。
　　“师傅……”曦凰惊呼出口，心绪骤然纠紧。
　　“不要过来！”夜箴被昑葵用双手按着肩膀压倒在地，厉声断喝道。
　　曦凰生生遏住脚步，这才没有动手。
　　夜箴冷眼看着面前妖冶丽质的男子面孔，呼吸绵沉，不怒不恼，情绪更是未见起伏。
　　昑葵从高处俯视身下被制住的男子，勾唇微笑，“我创立山阴教，让人踏遍天下山水，就是想要找出天生带有灵力的人。”他跪地俯身，慢慢朝夜箴欺近，“当我就快成功的时候，你却突然出现，我真不知道该是欣喜还是懊恼。”
　　汲取一百个少女的元阴都未必能及得上身下那人体内百分之一的灵能，倒也并非真是怜惜那些少女，只是修炼这条路太枯燥也太漫长，长到他都有点不耐烦了。
　　而可以让他功夫一夕千里的人就在面前，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凭你也想攫取我的灵能？不要做梦了。”夜箴嗤笑一声，遮住半张脸的黑巾在他吐息间起伏，勾出了唇形的轮廓。
　　灰瞳中写满嘲笑与轻蔑，他是天之骄子，从出生便有幻化之力，岂是他这种妖邪鬼祟的怪物所能比拟的？！
　　昑葵读出他眼中讯息，瞬间被激怒。他是坠入魔道，为求功夫化臻，宁愿逆天而行，连天上神佛都将他鄙弃，走到这步已无回头路。
　　“世人的眼光我不在乎，迟早有一天，世上万物都会匍匐在我的脚下。”他抬手，五指成钩，蓦地朝夜箴心口抓去，指尖抠入肌骨，鲜血汩汩而出瞬间覆满掌心，温热湿濡的感觉让人心生快意，“待到千古之后，谁会记得你这个丧身在我手下的天之骄子？”一团蓝色气茫从夜箴胸前涌出游向昑葵的手臂，灵能驻入身体，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仿佛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舒展了开来，他放肆大笑道，“没关系，即便世上再也没人会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的。”
　　灵能绵绵不绝的涌入昑葵□的身体，蜜色的肌肤逐渐笼上淡蓝色的荧光，如同一层薄纱将他整个人团团裹住。
　　他微微昂首，身心愉悦至高处，那些灵能太美妙了，仿佛无穷无尽一样。
　　无穷无尽？
　　昑葵突然顿住，心念转动间，他已经断去内力不再吸食他体内灵能，而那些灵能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涌入身体，来势越来越强。
　　“现在才发现？太迟了。”夜箴忽而开口，声音飘渺，恍如带笑。
　　曦凰再也看不下去了，右掌蓄满真力，飞身起跃，在足尖落上铁链的时候，她又突然顿住，就这么静静的站在了链子上，一身白衣胜雪，衬的满壁樱菟花妍色更炽。
　　原本吸食入体内的灵能全部倒流回夜箴身体，速度比方才还要快，而更让昑葵惊惧的是自己体内的力量也在快速流失。
　　“住手！”他意欲抽手，可夜箴的身体却如磁石，将他五指牢牢吸住，根本动弹不得。
　　夜箴没有回答他的话，灰瞳十分平静，从容渡纳他体内至阴至元的绝高修为。
　　体内日积月累好不容易得来元阴正逐渐消失，这种感觉让人恐惧。
　　“你找死！”昑葵暴怒，左手抬起成拳猛地朝他脸上挥去。
　　夜箴抬手，轻巧将之格挡，眸中深处绽出异样流光，内力回流的速度越来越快，简直就像疯狂了一样，而昑葵的身体也在逐渐衰败，如一朵即将凋谢的火红玫瑰。
　　空气中满满都是血液的味道，昑葵终于抽回手，指尖猩红，满手都是血液，他挥掌，仅凭体内最后一口真气强撑。
　　灵力交断的那一刻，夜箴要控制体内两股力量，无法行动四肢，只能看他一掌挥来，避无可避。
　　幸而，昑葵内力顿泄，一掌挥空，只拍到夜箴的脖子，小指反倒是勾住了他脸上黑巾，将它扯了下来。
　　身旁忽而传来风声呼啸，昑葵已无力转头去看，只有眼前那张容颜，颠倒日月。
　　“曦凰，他已经死了。”夜箴一手按住胸口，单手撑地坐起，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曦凰收掌敛势，愤恨的瞪了眼已无声息，横卧在地的昑葵。转而跃至夜箴身旁，动作迅速的在他身上点下几处大穴，阻止了那处几乎致命的伤口继续崩血。
　　“师傅，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出去后我替你疗伤。”曦凰满脸都是焦切神色，一手挽住他的臂膀，想将他搀扶起来。
　　“曦凰。”夜箴却突然按住她的手腕，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生气吗？是我利用了你……”
　　话还没说完曦凰却摇头，微笑如故，“我哪里会生师傅的气。”
　　“今夜一行，你仍旧认为我是为了天理公义么？”他突然咳出一口血，不顾曦凰心头焦灼，还是固执的问出了一个自己并没有打算问的话。
　　话问出了口，他顿时愕住，难道自己真的在意她心中的想法？
　　曦凰跪在他的身前，目光坚定不移，“不管师傅是为了铲奸除恶还是为了那百年修为，我都相信师傅。”
　　“相信我？相信我什么？”夜箴目光灼灼看她，唇畔犹带一丝鲜血。
　　曦凰莞尔，心直的回道，“相信师傅不会害我，关键时候还是会护着我的。”对于这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傻丫头。”夜箴渐渐松开手，失笑间，眸光半垂。
　　曦凰小心的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目光环顾四周，“师傅，我总觉得这地方古怪，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你也有怕的时候？”夜箴笑谑她一句，胸口起伏间剧痛如绞。
　　曦凰见他眉头紧锁，不轻不重的哼了声，“师傅，您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情调侃我。”话落，她回头看了眼衔接石头的铁链，忧心问：“师傅，您还能用轻功么？不然我背您过去？”
　　夜箴摇头，举步往石台中央走去，“暂时还不能离开。”
　　曦凰糊涂了，“师傅，这儿真是商晋的古墓？您难道对古尸有兴趣？”曦凰扶着他走到石台中央，躺在脚下褚金石里的男子面容安详，长鬓霜白。
　　“曦凰，你别问，这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夜箴撩袍跪蹲在地，只手按上石台表层，淡金色的褚石衬得他五指修长而完美。
　　“恩。”曦凰点头，不再追问。心中仍难免好奇，夜箴到底要干什么？褚金石虽不如金刚，但也是非常坚韧的，倘若用刀斧劈割也尚需用些功夫，而此时他们却身无长刃。
　　夜箴抚在地上的五指猛地起势，狠狠向下拍去，曦凰看得目瞪口呆，夜箴居然想空手劈石？怎么可能……
　　金石龟裂，“咔嚓咔嚓”的断响声异常尖锐，原来这座用作棺椁的褚石台表面居然只是浅薄的一层，里面镂成了一个半空的状态，小心的将尸身封存在内，厉害的是那严丝合缝的手工，宛如天成。
　　“曦凰。”夜箴低声唤她，右手上灵光蕴满。
　　“师傅……”曦凰心中怦怦乱跳。
　　夜箴看着她的眼，缓缓开口，“把眼睛闭上。”
　　曦凰愣住，“什么？”
　　“把眼睛闭上。”夜箴又重复一遍，神色平静，不见喜怒。
　　“我……不能看？”她艰涩开口，笑容也有点僵硬。
　　“对。”他点头。
　　不看……就不看吧，曦凰紧咬齿关，慢慢阖眼。背上蓦地一紧，夜箴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畔低声叮咛，“无论如何都不要睁眼。”
　　曦凰怔忪，心脏瞬间狂跳的像要破腔而出，双目紧贴着他的衣服，第一次与他这么靠近，甚至她都能感觉到衣衫下他肌肤的温度。
　　她一阵脸烧，心绪莫名翻腾。
　　似乎有一道灼光闪过，即便闭着眼亦能清晰感觉。
　　“好了。”夜箴开口，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松开。
　　曦凰慢慢睁开眼，本能的转头去看褚石里躺着的那个男子，方才还颜色如新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一具枯槁的皮囊，嘴巴大张着，样子十分骇人。她敢断定夜箴从这人身上取走了什么东西，而那样东西夜箴不让她知道。她转过眼，目光落在夜箴身上，而他却从地上站起，久久闭眼后，才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曦凰点头，撑地站起来后，看着他胸前伤口，忧心道，“师傅，你还能撑得住吗？”
　　夜箴半侧过头，目光低垂，悠然笑道，“小伤而已，你先到对面石廊上去。”
　　“好。”曦凰欣然点头，跃身而起，脚下踏着铁链，两三下起落，稳稳站到了对面石廊上。
　　回过头时，夜箴还站在原地，那目光好像是在看着她，又好像没看着她。曦凰总觉得他眼神很奇怪，却又不确定到底怪在哪里。
　　他走到石台尽头，踯躅了一下，这才飞身而过，最后一步他没踏稳，幸而曦凰动作迅速的伸手将他拉住。
　　“师傅？”
　　“没事。”夜箴挣脱她的搀扶，“走吧，我们出去。”他催促她快点上路。
　　曦凰点头，带路先行，下来的甬道不宽并不能两人同行，所以曦凰走在了前面，不长的阶梯，她频频回头，只觉夜箴看她的眼神真的很古怪，一瞬不瞬的。
　　走出甬道的时候，曦凰再次回头，看到巨大的青铜门前坐倒着一个人，魈鬼面具覆脸，额上一个血窟窿，被人一击洞穿。
　　“曦凰？”
　　“啊？”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堵在了洞门口，“没事。”她笑笑，目光与他撞上，灰色的瞳如烟尘，她心中猛然一跳，眼神轻颤，脚下不自觉的倒退一步，似有什么惊怖的念头自胸口逐渐泅开。
　　她依旧在前头带路，走至尽头，前面已经再也没路，石崖下，流水叮当，她又回头，他一身黑衣，站在半丈开外，俊美的容颜平静无澜。
　　曦凰笑着，抬手指向远处洞顶的钟乳石，长袖如曳云华，“师傅，你看那里有块钟乳石，长的很像我们竹屋前种的荀兰呢。”
　　夜箴愣了下，这才循着她所指的方向转头去看，口中微不可觉的‘恩’了声。他随便瞥了眼，再回眸时，那白衣飘飘的人儿早已不知去向。
　　“曦凰？”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眼神茫然的四下回顾，然而空空的石崖上只剩他一个人的身影。

　　彼此

　　曦凰整个人挂在崖壁上，只露出了一个头，如果是在平常夜箴肯定一眼就能发现她，而如今他的目光即便从她这个方向扫过，也看不到她了。
　　“曦凰，你再躲着，我可生气了。”他往前跨了两步，断崖就在他面前，咫尺的距离，他再走一步就要踏空了。
　　“师傅。”轻软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夜箴转身，佯怒道：“你这丫头，又胡乱走动。”
　　那双眼明明是在看着自己的，而他却已见不到她伤心哭泣的样子。泪水淌过眼角，她语声哽咽，“师傅，你的眼睛看不到了，是不是？”
　　他怔住，双唇紧抿，看着她的眼不自觉的垂下，“没有，你不要瞎想。”
　　“没有？”曦凰涩然低笑，“怪不得你要我穿白衣，因为你只能看见……”
　　“曦凰。”他出声打断她的话，却不再辩驳，“只是暂时曝盲而已，会好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他说的平常，而曦凰目中戚色却一闪而逝，“是不想让我担心，还是觉得我压根帮不上你的忙，所以不屑对我讲？”她语声激越，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
　　“曦凰，你别胡思乱想。”他低声呵断她的话，飞扬的眉紧紧皱起。
　　曦凰深吸一口气，反手抹掉眼角泪痕，“师傅，是我莽撞了，你别生气。”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手指微颤，却并没有拒绝。
　　两人攀下崖壁，崖角前的水面上飘着一只青竹筏，撑船的长篙被插入深水处，露出水面的那一截上系着竹筏让它不至于飘走。
　　曦凰先跳上竹筏，将筏子调整了下方向，才对夜箴说，“师傅，我将竹筏停在了你脚下一尺处。”
　　夜箴脚下一跃，踩上了竹筏，筏子不过稍微倾动了一下，也无须曦凰费力稳住，她拔起长篙握在手中，对站在另一角的夜箴说，“师傅，我们走了。”
　　长蒿破水，青竹筏悠悠荡在水中，像是一片扁叶。水道没有分岔，又是顺流而行，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曦凰手中撑着篙，清晰的感到水下确实有不少东西，时不时的撞到长篙上，力道都是不小。
　　越是靠近来时的水滩，顶上的钟乳就越少，光线也就更加暗了。
　　很近了，大概还有五六篙的距离，曦凰回头对夜箴说，“师傅，马上到岸了。”
　　夜箴站在竹筏尾端，微微撇头，像是在侧耳细听，忽而大喝道，“曦凰，小心。”话声未落，面前河水乍然破开，有什么东西自水中冲天而起，曦凰来不及转头，可她听风辨位的本事不差，手中长篙抓势如枪，朝那团黑影刺去。只听得一声怪嗷，那团身影又跌入水中，一时水花四溅。
　　黑暗中诡异的平静，曦凰戒备的四下环顾，手下长篙不停，“或许是食人鳜，只要上岸了就好。”
　　夜箴默然，没有说话，而曦凰却知道那根本不是鱼，那是个人，被啃噬的七零八落的一个人。
　　不管是鱼是人，只要上了岸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曦凰手中动作愈发利落，眼见着还差两篙就能靠岸，竹筏却突然一阵强烈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强顶，曦凰忙将长篙插入水中，意图稳住竹筏，间隙不忘回头去看夜箴，“师傅，你小心。”
　　夜箴半蹲着身，一手按着筏子，一手幻化出灵光长剑，猛地朝筏子中央劈去。
　　“不要啊，师傅！”曦凰只来得及叫出这么句话，竹筏已经被劈成两半，窄小的筏子经不起大力，曦凰即便手中撑着篙也已经稳不住了，两人双双落入水中。
　　落水前曦凰脑中一片空白，待冰冷的水浸透衣服刺入肌骨的时候，她蓦然清醒，脑子里有个很强烈的意识，疯了般的盘桓鼓胀。
　　耳中只有水流轰轰的鸣动声，完全不能用声音来辨别周围情况，而水中漆黑，也是她目力所不能及的，她双手胡乱摸索期望能找到他，可每一次划动，手中都是空空。
　　身旁水波鼓动异常，她还来不及欣喜，腰腹上已经受到重重一击，她痛的几乎摒不住一口气，这时才想起此条水中豢养着食人鳜，那种异常变态巨大能将人撕裂的怪鱼。
　　奇怪的，她并不害怕，依旧在水中张手摸索，心中一遍遍的唤着他的名字，期望他能感应。
　　漆黑的水中有光点亮起，碧惨惨的绿色，二只，四只，八只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是食人鳜群，兴许是闻到了活人血液的味道，正密密麻麻的朝她的方向涌来。
　　在水中与这种恶鱼相博是没什么胜算的，曦凰自己也知道，或许现在马上游走还有一线生机。
　　她解下腰上绸带，腕间发力，细长的绸带化为练龙，在水中劈斩出声势。
　　如果找不到他，她绝对不走。
　　背后有东西迅速迫近，曦凰旋身，手中长带力挟千钧的朝那团东西抽去，可惜落了个空，在水下身手施展不开，待再要运气时那人已至面前，那双眼在水中清空净澈。曦凰先是愣住，继而心中狂喜。
　　是他……还好……还好……
　　夜箴抱住她的腰，带她往岸边游，后面那群食人鳜汹涌而至，水中是密集的尾鳍摆水声，哗哗哗的越来越近。
　　曦凰靠在他的怀中，心中宁定，似乎只要有他在身边，世上便再无危险。
　　长带挽在手臂上，浮荡水中，大群的食人鳜从他们身旁游过，对他们视若无睹。幸而离开水岸不远，夜箴带着她划了没几下水就触到了石岸。
　　两人破水而出，曦凰大大吸了几口气，整个人虚软的靠在岸上，夜箴扶住她的腰直催促，“快上岸。”
　　“恩。”曦凰双手撑地利落的翻上石岸，待要回身去拉夜箴时，突然看到他背后冒出一个头，长发凌乱散在水中，随着波纹荡漾开来。脸颊上生生被挖了两个血窟窿，一双眼怒目圆睁，样子阴惨而恐怖哪里还有当初一笑倾城的妩媚。
　　曦凰惊住，忙将夜箴从水中拉出来，手中长带紧握，戒备的看着水中狰狞的脸孔，夜箴看不到，却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遂问道，“怎么了？”
　　“好像是……”曦凰才说了几个字，那个头颅突然翻了个面，脸孔朝上，滴溜溜的随着水波浮动，周围不时冒着气泡，鱼鳍划水游过，纵横交错。头颅在水面没颠几下，就被水下的食人鳜扯住头发拉入了水中，曦凰咽了口干沫，摇头，“没事了。”
　　“那我们走吧。”夜箴说。
　　曦凰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经过嵌有鲛人灯的甬道时，她细心的发现灯中点着的迷香似乎已经没了，她回头望夜箴，禁不住莞尔。
　　走到尽头的时候，一道巨石挡住了出路，进来时她没能瞧见触动机关的暗格是在哪块，不过猜想应该是嵌在这左右石壁上的，她指尖小心仔细的慢慢摸索，从石门旁开始，可是待她将左右两面石壁差不多都检查了一遍后，依旧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奇怪了，她走到石门前，开始在这上面寻找蛛丝马迹。
　　“曦凰，你在干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夜箴忽然开口。
　　曦凰依旧在石门上一段段的摸索，头也不回的说，“找出去的机关。”
　　“在你脚下。”
　　曦凰愣住，回头诧异的看着他，他的身影几乎要融入了黑暗中，“师傅，你说什么？”
　　似乎有淡淡笑声传来，“我说，开石门的机括在你脚下。”
　　“哦？”曦凰低头，随意踏了两脚，感觉地上的石胚非常结实，如果真是开门的机关，恐怕非得使上大劲才能将门打开了，她刚想运功一脚狠踩下去，夜箴的声音又不急不缓的传来，“你只用半分力就可以了。”
　　“好。”曦凰应声，一般人或许很难准确的控制施力大小，但对于高手来讲，说只用半分力是连一厘一毫都不会出现偏差的。
　　一脚下去，足下石胚果然沉陷半寸有余，眼前巨大的石门轰然洞开。
　　曦凰欣喜，“师傅，你怎么知道机括在脚下的？”
　　夜箴慢慢朝她走近，浅笑，“我进来的时候就觉脚下有异了。”
　　“我怎么都没感觉的。”曦凰低声咕哝，方才她少说也在这块地皮上来回好几次了。
　　“你江湖经验少，再过些年恐怕也没什么机括能瞒住你的眼了。”
　　听他这么说，曦凰眉目舒展，开怀不已，“我一定不会让师傅失望的。”
　　夜箴勾唇露笑，赞允点头，“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
　　曦凰搀着夜箴，两人走出山洞，她脚下蓦地定住，夜箴觉察出异状，低声问，“怎么了？”
　　看着满天烈焰猩火，曦凰秀眉微蹙，“有人在搜山。”继而一想，豁然开朗，“是骁骑营，没想到他们也会在今夜动手呢。”
　　“我们退回去，晚些时候再下山。”
　　晚风寒意很重，两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被风再一吹，那冷意直刺入骨。
　　“恩。”曦凰点头，夜箴现在身上有伤，凡事都要以他为重，况且万一不小心撞到骁骑营的人反而难以解释，孤男寡女的何以会半夜三更出现在树林里？虽然她并不在乎这些琐事，不过能免则免。
　　两人退回甬道，因为曦凰不想看到那些鲛人灯，可偏偏只有那里是有光的，折中之下，只能捡了块稍近不太远的地方坐下，即能照到光，又不用一抬头就看见鬼气森森的鲛人。
　　“师傅，你身上的伤要紧吗？”曦凰抱膝坐在他一旁，担心的问。他着了一身黑衫，即便鲜血泅满全身，别人也看不到，所以那伤口可能比曦凰看到的更为严重。
　　夜箴盘膝打坐，双手在身前交叠，十指拢起，掌心中如虚握着个圆球。他闭目沉肃，言简意赅的说了几个字，“不累，你好好休息一会吧。”
　　曦凰知道他大约是开始打坐运功了，便也不再去打搅他，只是歪着头，静静看着他，好像怎么瞧也瞧不够一样。
　　她在青城呆了十年，之后的五年就一直和夜箴在一起，彼时，他也不过是个才及十六的少年。
　　一个少年带着个女孩子，在江湖走动并不容易，而她时不时的发病更曾一度搅得他手忙脚乱。后来夜箴干脆找了个灵山秀水的地方安顿下来。
　　是他传她星图堪舆，教她辨识草药，也是他继清风之后授她武功。或许他只是以为她喜欢开玩笑这才叫他一声师傅，可她心里明白，这一声师傅他当之无愧。
　　曦凰渐渐微笑，将脸孔埋入双臂间，时光回溯数年，她还记得许多个夜晚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瞧着天上星星，夜箴教她怎么辨星分位……
　　“三垣即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各垣都有东、西两藩的星，左右环列，其形如墙垣……曦凰，你在听没？”少年的夜箴头上还是戴着个罩纱斗笠，让人窥不见容貌，也算他厉害，黑纱下依旧能分辨星辰。
　　曦凰双手撑颊，靠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浩渺的星空，小手往天上的银河旁指去，“师傅，你看那是什么星星？好亮。”十岁多的女孩，声音还是稚嫩。
　　“你说的是哪颗？”夜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就是那颗啦。”曦凰挠了挠头发，不知该怎么形容呢……“它旁边有好几颗星星，好像一把七弦琴的样子。”
　　夜箴恍然，明白了，“那是织女星。”
　　“咦？织女星，好奇怪的名字。”小曦凰歪着脑袋好奇不已的看他。
　　“传说在大河之东，有美女丽人，乃是天帝之子……”他缓缓讲述一段仙凡苦恋，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故事似乎都少了几分烟火气。
　　曦凰认真的看着他，在他讲到天帝大怒，将织女牛郎一个责归河东一个责归河西，一年一度相会的时候，她喃喃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原来讲得就是他们的故事啊。
　　夜箴一下子语噎，半晌后才口气古怪的问，“你都知道？”
　　“是啊。”曦凰站起身，跳到石凳上站着，“以前在书阁里看到过。”她双手环在嘴边拢成一个喇叭形，朝星空大声呐喊，“即便一年只能相会一次，也不要灰心呐。”
　　总好过一生不见，心中徒留思念的强。
　　往事历历在目，甜蜜在心头，曦凰翻了个身，即便靠着的石头很冷很硬，可她憩的依旧舒泰。
　　半梦半醒间，双腿蓦然一阵抽痛，这种突然性的痉挛她很少碰到，其实只要用手按摩一下便可减轻痛楚，可她懒得起身，心想反正熬一会儿总能好的。她双手蜷在胸前，依旧阖目不动。可渐渐的，她一手按住心口，五官慢慢的纠紧。
　　每逢月圆之夜的心痛之症又来了，她以为上个月没再犯，这个月大约也能避过，倒没想到竟然又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从小到大的病早就习惯了，她将整个人蜷作一团。心口如弦裂震荡，痛楚比往昔还要厉害上几分。
　　一个时辰的艰忍比一年的时光还要长，总有那么一刻，她多期望自己能痛晕过去，不用细细体尝这噬心的痛，可半噩半醒间身体的所有感觉还是十分清晰。
　　有人将她从地上扶起，从背脊处渐渐有阴柔的力量涌入她的身体，犹似女子纤柔素手慢慢抚去她心上的创痛。
　　真力源源不绝的充斥四肢百骸，将痛意俱都逼出了体外，这是第一次曦凰觉得痛苦去的那么快，她舒服的嘤咛出声，销痛过后的倦意逐渐上来，在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她感到自己被人拥住了。
　　这个怀抱是如此的熟悉而又让人贪恋不已。
　　夜箴靠着石壁怀中抱着昏过去的曦凰，微微撇过头，一口鲜血自口中喷薄而出，灰瞳中流光一瞬飞散。

　　楚桓

　　曦凰自昏沉中醒来，眼前一副青帐支在床头，她抬手敲了敲额头，撑臂从床上坐起，目光在屋中环顾，一阵的恍惚。
　　阳光从窗棂照入，满室的明亮。
　　这是客栈中她原先住的屋子，不知什么时候夜箴竟将她带了回来，就连身上穿的内衫也是净色干净。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躺了多久，曦凰只觉得喉中干涸如火烧，索性推了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就手倒了碗凉茶仰首就喝。香茶甘爽，沁凉舒润肺腑。曦凰大大舒了口气，将碗放在桌上继续倒水。
　　正在此时房门轻动，有人意欲推门而入，曦凰将茶壶搁回桌上，蹙眉问，“谁？”
　　“姑娘醒了？”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头上盘着双飞髻，面目清雅，笑容间带出层层暖意，让人不由心生好感，她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揭开盒盖时一阵肉骨香浓的味道扑鼻而来，虽然形色不见，但光那味道便已让人垂涎三尺，她边将盒中菜肴端出，边笑道，“那位随姑娘一同的公子说姑娘大约该是醒了，让我们准备点饭菜上来。”
　　“哦。”曦凰在桌边坐下，接过女子捧来的一碗白米饭，忍不住又问，“那他人呢？”
　　女子将食盒收起，笑回，“公子留下吩咐后就出去了，还让我捎话给姑娘。”
　　“什么话？”曦凰目光闪烁，忙追问。
　　女子莞尔，“公子让姑娘饭后继续休息睡觉，待他事情办好就来找姑娘。”
　　“这样啊。”曦凰捧着碗，低头咕哝了声，眸中光彩暗去，像是有点失望。
　　女子轻笑一声，“姑娘吃好就歇息吧，这碗筷我呆会儿来收。”说罢后，便提着食盒带上门离开了。
　　曦凰只拨了两口饭便将碗筷放下，对着桌上大鱼大肉，她鲜见的没了胃口。索性也就不吃了，她趿着绣鞋走到窗口，双手推开窗户，屋外长空丽日，清风悠然。曦凰单手托腮靠在窗棂上，任由细风吹散鬓角发丝，揉动心中几分惆怅。
　　“哎……”朱檐下女子凭栏叹息。
　　数万骁骑营入城只在一夕之间，大家不过睡了个觉，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却发现整个鄞州已经被那些陌生的铁蹄所掌控。骏马髙鞍上的将士们甲胄鲜明，刀枪锃亮，赫赫威风犹如中天之日。
　　鄞州城里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老百姓，这么些年来鄞州巡卫形同虚设，但凡出了些什么事衙门也处理不了，恁的让人担心，这次有帝都军队到来，恐怕鄞州能太平上许久了。当然也有人发愁，愁得正是鄞州府的知州。
　　身材滚圆，挺着个大肚子，一看就是好米好盐供养着的知州大人此时正在内衙大厅里不停的来回踱步，四月春柳的季节，气候宜人，他却不停的用袖子去拭额上层层冒出的冷汗。
　　一旁的师爷看不下去了，出言道：“大人何须如此紧张。”
　　“你懂什么？你可知今次来的是什么人！”知州不耐烦的一甩袖子，恨不能自己现在就遁地远去。
　　师爷捋着颌下一髯美须，从容笑道，“不就是骁骑营的上将军么。”
　　知州三两步的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咬牙道，“你又可知这位上将军的后台是谁？”
　　师爷眼睛半眯，高深一笑。
　　知州看他镇定如常，料他必有后招，不免卖了几分笑颜出来，“我的好师爷，有什么招赶快给你家老爷支一个，我都快要急死了。”
　　师爷低头，眼中闪过精光，“老爷也知道骁骑营都是汉王殿下的人马，鄞州出事儿又不是今年才开始，为何圣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动骁骑营的人呢？”
　　知州摇头表示难解，照理说除非镇压叛乱一般三大营的人都不会轻易调动，放着较近的上州军区的五万军队不用，皇上又是什么意思？
　　师爷附耳低声说，“小的最近听到一则消息，安询发现一条新的银矿，好像顺着乌干山直到我们鄞州。”
　　知州也不是个傻瓜，他这么一提自然是明白了八九分，“难道你是说！”
　　师爷摇头作噤声状，示意他不要把这话说出来。
　　安询离开鄞州不近，却也不是太远，中间还隔着一条湛江的支流，而安询历来是朝廷产银的重区，国库每年有三分之一的银饷都出自安询。如果师爷说的话当真，那么他们鄞州城外的那座乌干山就是个银山了。
　　廷报从未谈及此时，也就是说朝廷还不知道有这么出事情，而汉王却早一步的洞明真相，那么骁骑营的前来这动机是确凿无疑的了。
　　知州大人颓然坐倒在台阶上，额上冷汗涔涔。
　　师爷撩袍坐在他一旁，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仁厚恭谦，性子上却显优柔。反而汉王殿下英伟不凡，少年时便扬名疆场，颇有当今圣上的风范，是尔太子虽为嫡长子又是帝国储君，但圣上心中偏爱的恐怕还是汉王，从此次调遣骁骑营来看，便能窥见一斑。”
　　“是啊……”知州大人双手抱住脑袋，觉得头也要裂开来了，他自己十分明白，卷入夺嫡之战会有什么下场，站对了或许还能保个一生平安，万一站错了呢？他一个人死倒也罢了，难的是要拖累全家。他一点点也不想掺和进去，可眼见事情迫在眉梢了，他不得不作个选择。
　　“要不依从汉王？”知州大人现在已全然没了主见，“他让怎么干就怎么干？”
　　“汉王虽有骁骑营，可太子殿下身后也有尧慑军呐。”师爷忽而又添了一句。
　　“是啊，是啊。”知州大人崩溃的挠着头发，怎么就给忘了，未来太子妃的娘家正是尧慑军，这不明摆着也是太子的人马么，“让本府再想想，再想想。”
　　“大人，你就是想太多了。”师爷摇头笑，“这事儿要办起来也简单。”
　　知州大人转头看他，忙舔着脸问，“师爷有啥法子？”
　　“其实……”师爷刚想说话，外面一个衙役急匆匆的跑来。
　　“大人，大人，骁骑营的上将军来了。”走得太急，衙役被门口高槛绊了个踉跄。
　　知州大人一惊，霍地从地上跳起来，一边整饬官服一边忙催促道，“还不请去前厅奉茶。”心中却暗道，来的还真快。
　　门外传来笑声，中气十足，“俞大人，您就别客气了，楚将军只是来看看，过片刻就走。”话落，一个身穿武将袍服的中年男子先行一步跨入门中，此人正是鄞州掌管兵防的都统，与知州大人相交颇深。
　　“张大人，您也来了。”知州大人忙上前拱手相迎。
　　都统与他回礼，侧身让过一旁，门外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扶剑跨入屋中，年轻的脸庞，朝气腾胜，一双剑眉飞扬入鬓，齿颊鲜朗，长的煞是好看，知州大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位便是骁骑营上将军，楚大人。”都统忙为两人引荐。
　　上将军的官衔可比他们地方官要高上三四阶了，而这位楚将军又很可能是汉王未来的大舅子，身份更是尊贵无比，知州大人忙恭恭敬敬振袖作揖，“下官俞琢亭见过楚大人。”礼数上不敢有一丝轻怠。
　　楚桓由于昨晚一击攻成，心中亦是高兴，拱手回礼，“知州大人不必客气，本将军只是奉皇上之命前来办事，还望知州大人好好配合。”
　　“那是自然的。”知州大人忙笑着附和，滚滚圆的脸上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这位是我军中的参知，以后诸多事情，都要劳烦知州大人与他交办了。”楚桓引出身旁一个中年文士。
　　知州大人方才满心满脑都盯在楚桓身上，此时才看到他身边那个蓄着一髯美须，长相斯文的中年男子。
　　“下官李乾见过知州大人。”男子气质儒雅，敛襟谦然施礼，温和的眼瞳中精锐深掩。
　　鄞州已经由骁骑营把守，城门进出也比往日严了不少，但鄞州是商贸大城，所以来往客商依旧不少。
　　城外茶摊生意红火，老板的吆喝和客人的叫茶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男子牵马而至，白色的大马足稳腱长，鬓毛顺亮，神骏非凡，男子找了棵大树随意将马栓了，走到茶摊上叫了碗茶和四个馒头。
　　茶老板手脚利索，不一会就端了盘馒头上桌，手中茶碗往桌上一扣，右手提着的长嘴铜茶壶一倾，褐色清透的茶水汩汩注满茶杯。
　　“客官，您的东西齐了。”茶老板客套笑着，转个身又去招呼其他人了。
　　男子捧碗细细饮茶，比起旁人的大喝牛饮，他着实优雅了许多。
　　午市刚起，大部分人都进了城，城外就显得冷清了些。
　　“客官，还需点杯茶么？”茶老板又凑过来招呼，这男子已在此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茶喝了续，续了喝也快四杯了。
　　“谢谢。”男子朝老板微微笑道，那双粲然眸子如映照着半天风月，茶老板瞧得有些失神，若说他在这里摆摊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却也没见过气度样貌如此出类拔萃的人，不免心中断然，此人绝非平常。

　　凤昀

　　“老板，要一碗茶。”
　　桌前一道黑影罩来，男子的声音清冷悦耳。
　　“好唻，客官请坐。”茶摊老板忙抽下肩上挂着的布巾，将桌子擦了一遍，抬头时正见来客，一顶黑色的罩纱笠帽，十分眼熟，“客官，我这就给您上碗沏茶。”老板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他几眼。
　　夜箴在桌前坐下，目光透过黑色绡纱看着对案的男子，淡淡开口，“最近还好吗？”
　　男子展笑，容颜清俊如画，“还好吧，倒是你，那么多年未见，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茶老板端了个碗过来，沏上茶后又去招呼客人了。
　　夜箴捧着茶碗，捂着一手温暖，说话的声音也带了几分笑意，“又不是我不想来看你，你也知道我爹不让我去西关，这也没办法。”
　　“卓如，你给我个实话当年你到底作了什么事惹得夜伯伯如此生气，让你不得他的准允不许回西关？”男子半倾过身，口气严肃的问他。
　　夜箴捂着茶碗的手又紧了紧，“不过是让我出来办点事，没什么。”
　　男子目光狐疑的看他，“真的？”
　　夜箴笑出声来，“怎么，你连我的话也不信？”
　　“当然不是了。”男子舒出一口气，端起茶碗咽了口茶，这才道，“没事最好。”
　　“你这次是入京述职？”夜箴问。
　　男子点头，“三年一次入京，耽误不得。”
　　“鄞州不是上京的必经之路，你这是特意来找我的？”
　　男子一怔，旋即失笑点头，“我是来瞧瞧我的青梅竹马的，那你有没有一点感动？”他目光烁亮，眸中透出促狭的光芒。
　　他瞧不见夜箴此时的表情，不过料想也是同多年前一样，禁不得逗弄，果然他沉下声音，“你别胡说八道，到底找我什么事？”
　　男子耸肩，对他这种无情无调的性格早已习以为常，“我来之前，夜伯伯特意嘱咐我，要带句话给你。”夜箴不语，静待他的下文，“夜伯伯说，让你在五月之前一定要赶回嵩阳山。”
　　嵩阳山在关外，从鄞州赶去的话真的是有万千里路了，夜箴算了算，还剩一月有余，脚下行程快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你知道我爹找我干什么吗？”
　　“这就不清楚了，只是很奇怪，夜伯伯走的前一天看了整晚的星空，还卜了好几次卦。”男子回忆，“那天正好是我巡防，我看到夜伯伯坐在北城防的角楼下，从出防到收班一共三个时辰，我看夜伯伯根本就没挪过地方。”
　　夜箴倒是并不奇怪，他父亲有时候辨星识卦的时候是能一个晚上不动的。
　　“你刚才说一直看到我爹在卜卦是吗？”他感到蹊跷的只有这一点。
　　男子撇头低眉，继续回忆，“我记得光我看到的就不下五次了。”
　　草卜算卦极其耗损心力，一般而言每日都不能超过三次，而他父亲如此反常，恐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卓如，你很冷吗？怎么看你一直抱着个茶碗？”男子忽而开口，夜箴正在思虑，都没反应过来，他已横手握上他的手背，“怎么冷的像块冰一样？你病了？”
　　“没什么。”夜箴抽回手，放到桌下，“既然这样，我明天就走，不过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男子说得真诚无伪，脸上笑容温暖直拂人心。
　　“你这次上京，顺便带上一个人，路上你替我多多照顾她。”夜箴说。
　　“哦？谁？”男子好奇的挑了挑眉，能让夜箴上心托付的人似乎还从来没有过。
　　“我师侄。”
　　日薄西山，寒风露重，街道上已经有人掌上风灯，不少商铺正准备着收摊。曦凰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捧着书坐在窗下细读，天色逐渐暗沉，她懒得起身点灯，就着最后那抹晚霞看书，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她才不得不放下书，可依旧懒得动弹，索性靠着窗闭目小憩起来。
　　“咚咚咚”房门被人叩响三声，曦凰顿时惊起，随手将书册往旁边茶几上一丢，急急上去应门。
　　“你醒了？”门外果然是夜箴，又带上了斗笠，将容貌掩在黑色绡纱下。
　　“没睡呢，在看书。”曦凰侧过身，让他进屋。
　　他走入屋中，看了眼桌上半碗凉茶，说道：“你身体不好，以后不要再用凉茶。”
　　曦凰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微笑，唇边笑意温软，“好，我知道了。”
　　“曦凰。”他一手按着桌面，忽而转身看她。
　　“恩？什么？”曦凰抬头，目光迎上他。
　　他踯躅了一下，似是不知如何开口，良久后才道，“我必须离开一阵子。”
　　“哦。”曦凰点头，略微沉吟后道：“我不能同去是么？”
　　“我想让你回帝都。”他说道，声音沉缓。
　　曦凰不解，“我去帝都干什么？”她以为夜箴会让她先回冥冢山。
　　“曦凰，你忘了？你的家人都在帝都。”
　　她怔了下，这才想起来她还有家的，她的家就在帝都，可转念间，又糊涂起来，“不是说我十八岁之前不能回去的么？”听说她的命格奇诡，而自小被人送往青城就是因为她本命与赵家疏脉相冲，赵家一门三代武将，伐戾之气甚重，十分克曦凰。简言之，就是赵家的人养不活她，但若到了十八岁她还能活着，便代表化煞已解，再无大碍了。
　　夜箴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语声温柔，“你在青城的那几年参禅悟道并不是全然没有用的，况且赵家这十几年来不用刀枪，兵伐戾气已经少了很多，对你已无什么大碍了。”
　　曦凰低头笑，“我对命理堪术一点不懂。”
　　“那你也信我们说的？”其实清风与他的说辞听起来挺无稽的，难为曦凰竟没有怀疑。
　　曦凰摸了摸鼻子，还是在笑，“师傅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了？”
　　他心中一动，慢慢收回手，“那么明日一早我就让我朋友送你入京。”
　　曦凰忙摇头推拒，“我知道怎么去帝都，不用劳烦别人。”
　　夜箴却固执，“也没什么麻烦，他也是顺路去的。”
　　曦凰这些年来并不和外人过多相处，更不晓得怎么和一个陌生人同行，只觉不妥，“师傅我看还是……”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有他在我才能安心离开。”
　　曦凰本来还要推辞，听他这么说突然不开口了，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师傅，你还会来看我吗？”
　　夜箴不假思索的点头，“回家后乖乖作你的千金小姐，万不要……”
　　“万不要惹是生非，给师傅丢脸是么。”曦凰眉开眼笑，“我知道的，天子脚下，我有分寸。”
　　“那好，你休息吧，我明日早上来叫你。”说罢，他往门口走。
　　“师傅。”曦凰唤住他，夜箴驻足回首，晦暗中，她的笑依旧灿如朝霞，“您的伤好点了么？”
　　夜箴点头，“无碍。”一手刚搭上门，曦凰又开口，“师傅。”
　　夜箴不得不停下动作，曦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其实，师傅您能不能不要戴这个帽子？您还是不戴帽子好看。”
　　夜箴没有回应她，只道了句，“早些歇息。”就带门走了。
　　第二日天未亮开，曦凰就已经起身收拾好了所有细软。刚梳洗完毕，夜箴就来敲门。
　　“都准备好了么？”他站在门外，竟然没再戴那顶笠帽。
　　在山洞里的时候曦凰心力交瘁，又加上变故迭生的，她根本没功夫去细看他的样子，此时再瞧，那清雅的容颜出尘绝世，眉梢眼角都好像凝着薄薄一层霜意，让人难以亲近。原来相处那么久的人，是长这个样子的，曦凰不由看的愣住。
　　夜箴被她肆无忌惮的目光看的不甚自在，清嗓咳出一声，问道，“你看什么呢，我们该上路了。”
　　曦凰捂嘴笑出声来，忍不住戏谑道，“师傅，您长的可真好看，比我还要好看，真让人嫉妒。”
　　夜箴嘴角微微抽动，早知道她会这样，情愿不摘帽子戴个一生一世的。眼见曦凰笑得越来越放肆，他忍无可忍的低喝道，“还笑！走了。”话落，狠狠拂袖，转身离开。
　　曦凰拿起桌上收拾好的包裹往肩上一背，跟上夜箴。
　　结了帐后，两人走在大街上，夜箴不时听到身后传来哧哧的笑声，终于在拐过一条大街时，定力溃堤，他猝然停步回首，亏得曦凰反应快这才没撞上他。
　　“有那么好笑？”夜箴声音森冷，往外嗖嗖冒着寒意。
　　曦凰清了下嗓子，刻意板出一本正经，可嘴角依旧朝上弯出弧度，“没什么，不笑了。”
　　夜箴看她低头温顺，完全无可奈何，曦凰跟着他的步子，回想起刚才结账时客栈老板盯着夜箴痴愣愣的看出神的样子，曦凰实在屏不住的想笑。但为了不惹火夜箴，她很识时务的用一只手捂了嘴，不让笑声透出来。
　　清晨时刻，空气中还透着股潮润的气息，城外青山如黛，翠茵如盖，一片的诗画写意。不少早点摊子已经摆了出来，来往人流渐织。
　　两人往远处一棵树下走去，待近了，曦凰才看清树下那人面目和他身后一黑一白两匹马。
　　“卓如。”男子唤了声夜箴的表字，目光又转到曦凰身上，有些惊讶，“这就是你师侄了？”
　　夜箴点头，同两人相互介绍，“这是我好友凤昀，这是我师侄曦凰。”
　　两人相互执礼，态度皆是谦谦。
　　夜箴拉过凤昀，对他再三嘱咐，“去帝都的路上替我好好看顾曦凰。”
　　“知道了。”凤昀拍拍他的肩膀，将手中一根马缰递给曦凰，“那我们上路吧。”
　　曦凰接过马缰，又看了眼夜箴，有些依依不舍。
　　“走吧，路上小心。”他就好像一个送妹远行的兄长一样，不放心的殷切叮咛。
　　曦凰翻身上马，对他说，“师傅，记得要来帝都看我。”
　　夜箴站在树下，冲她点头，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十分炫目。
　　“师傅，我走了。”曦凰扬鞭，跟上凤昀的马。
　　夜箴驻足路边，直到他们跑出了自己的视线，这才收回目光。
　　此一别，或许真是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

　　太子

　　四月十五，皇帝五十岁大寿，颁诏广赦天下，万民同庆，各地官员纷纷送上贺表，而在京的官员和皇亲国戚们则按照惯例呈送寿礼。
　　但是因为今些年来国内天灾频发，而外又有番夷之乱，国库紧张并不富裕，所以皇上索性下旨不设盛典，只在后宫摆下几桌家宴，邀重臣宗室参加。
　　虽说是小宴，但宫中还是忙的不可开交，当然皇太子的东宫也没能闲着。
　　立地铜镜前，皇太子金冠黄袍，神采飞扬耀目，跪在地上的内侍正在为他整饬袍角。
　　一名皂衣内侍捧着块翠绿的玉珏趋身近前，低声恭禀道，“殿下，是否要配绿玉？”
　　太子瞥了眼他手上玉珏，嘴角弯起，露出了几分笑意，“你倒是机灵。”
　　内侍会意，弯腰替他配饰挂玉，一边奉承笑道，“这块绿玉是兮月郡主赠予殿下的，自然不同旁的。”
　　太子只是笑了笑并未应声，却问，“寿礼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内侍回道。
　　“很好。”太子折了折袖子，转身走出内殿，外殿堂上正放着一个玉瓷瓮，瓮中支着一株一人多高的双色珊瑚树，色泽艳美，形状若似一个翩跹起舞的丽质佳人。
　　珊瑚树都出于东海海底深处，全靠人工打捞，价格不菲，其中红珊瑚与粉珊瑚更有海中珍瑰的美称，价值亦是连城。而这棵双色珊瑚树，上呈娇嫩的粉色，至下，逐渐转变成深红色，更是稀世珍宝了。
　　太子心中欣喜，为了弄这株珊瑚树可费了他不少心血，若呈给皇上必然能在众王子间拔得头筹。其实话说回来那些个未成年的皇子他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唯有汉王一人是根扎在他心口的刺，不拔不痛快。
　　“用红绒将珊瑚盖起来。”太子下令，内侍忙取了红绒盖将整个珊瑚树小心遮起。
　　内侍尖细的嗓音忽而在殿外响起，“启禀殿下，安国侯府的小侯爷来了。”
　　太子怔了下，照理这个时候他应该呆在府中，午时左右随息国夫人一同入宫才是，怎么这会儿就跑来了。
　　“快请他进来。”他并没有多想，赵宸这个时候来找他总归是有什么要事的。
　　赵宸跨步入殿，形色匆匆的朝太子见礼，太子见他面色有异，心中疑云顿起，待挥退众人后，这才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宸看了眼那株用红绒罩着的珊瑚树，目光凝重，“殿下万不能将这株珊瑚树呈于皇上。”
　　太子不解，“这株珊瑚你也说好，怎么此刻反而不行了？”
　　“太子殿下，请赦臣僭越。”赵宸弯腰拱手，行止反常。
　　“子祺，你今日是怎么了？”太子托着他的手肘将他搀扶起来，“说话没头没脑的。”
　　“殿下，我们险些铸成大错。”赵宸口气变得十分严肃。
　　太子双眉轻蹙，“此话何讲？”
　　赵宸走到珊瑚树旁，一手掀开红绒罩，顿时露出了底下霞光万道，“殿下觉得这个珊瑚的样子像不像一个女子正在起舞？”
　　太子愈发不解，“子祺，你不要拐弯抹角，直说吧。”
　　“好。”赵宸手中紧攥着红绒，不知不觉间折出了深刻而难以抚平褶痕，“殿下可还记得《山海本纪》中关于古商桀王观海望神女的故事？”
　　“记得。”太子看了眼璀璨夺目的珊瑚树，问，“这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山海本纪》中记载，古商桀王曾在东海之滨看见海面上有神女引袖起舞，桀王只瞧了片刻，便神魂颠倒。随后下旨在滨海沿岸建造高百丈的观风台，动用劳力数万人，金石玉镂难以计数，以期再见神女，可惜桀王日夜苦守在观风台上半年有余却再也没有能见到神女翩跹而舞。桀王大发雷霆，一夜间杖杀曾劝谏过他不要造观风台的大臣十数人，并言说，是这些劝谏他的人触怒了神女，神女才不再现身。
　　桀王日复一日的没见到神女，脾气反而愈发乖戾，动不动的杀臣杀将。忽然在某个晚上，桀王一梦惊醒，神色大喜。
　　翌日，王下诏旨，命人寻找国内三岁的孩童，男女各一百，臣下不知他所欲，便给他找来了童男童女各一百。桀王又命人将男孩女孩各凑一对关入竹笼里丢入海中，名曰人祭，这样神女才会息怒，再次现身。
　　纪元六年，周侯竖灭纣旗帜，欲讨伐桀王，一时间响应者纷纷。桀王骇然，而此时朝中已无可用臣将。
　　同年十二月，周侯破殷都，桀王逃至南海死守观风台。最后是一把大火终结了这个古老的王朝。
　　这则事例，太子耳熟能详，学习帝策时，老师都会拿这个来作反面教材，为帝者需仁怀治天下。
　　“桀王观神女舞蹈继而亡国，子祺，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太子毕竟机敏，已稍稍能看明白赵宸的用意了。
　　“桀王亡国，因神女之舞。”赵宸目光幽幽看着这株珊瑚树，眸中闪过厉色，“这株珊瑚出自南海，貌若神女，形似舞蹈……”
　　无须再说了，话至此已经十分明白，太子紧紧抿唇，白玉似的脸颊渐透青红，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父皇未必能想到，就怕有心人其中唆摆。”
　　“就是这样。”赵宸将手中绒巾盖回珊瑚树上，“要不是我看到旻蕊桌上那本《山海纪》，恐怕也想不到这层。”
　　“旻蕊可真是我的福星。”太子如释重负，舒展眉目一笑，双掌合击，在殿外听候差遣的内侍鱼贯而入，太子指着珊瑚树吩咐，“把这个收到库房里。”
　　内侍左右驾着瓷瓮抬出了内殿。
　　“殿下，待寿宴一过，不如早早将之处理掉的好。”赵宸尚不放心，总觉得这玩意留在东宫不妥。
　　“我知道。”太子负手点头，笑说，“你还要再出宫？时辰怕是来不及了。”
　　“臣不出宫了，只是也不便留在东宫。”赵宸长的肖似其母，眉目清秀，风姿儒雅，虽然出生武将名门，却没有那种凌厉刚正的军人气质，反而更像一个行走在江南拂柳提花词的翩翩贵公子。他取出袖间一枚穗丝如意结，往太子面前一递，“这是旻蕊为皇后殿下编的双吉穗，臣正要送去凤仪宫，要不是为这个，禁军大统领估计都不让臣进宫呢。”
　　太子望向赵宸，目光一动，两人相视，彼此心领神会。
　　“旻蕊才貌淑雅冠绝京华，这种穗结也只有她能编的出来。”太子赞誉，话中柔情丝丝缕缕。
　　赵宸将双吉穗收入袖中，看了眼太子腰上悬佩，长睫悠然半垂，盖住了底下神色，“这话若是旻蕊听到，必定很高兴。”他敛袖作揖，深深鞠躬，“臣这就去凤仪宫，告退。”
　　太子执礼，笑道，“去吧，母后见到一定欢喜。”
　　赵宸退走出东宫，皂衣内侍这才进殿服侍，弯腰站在太子身后低声问，“殿下，需挑选别的来作为皇上寿礼么？”
　　太子攥着腰佩上的穗结，将丝络捻在指尖细细摩挲，凝重了神色沉思片刻后，终于展颜微笑，眸中戾光锋利夺人，“不用了，本王自有安排。”
　　宴会设在浛洸殿，席开八十一桌，皇上当晚十分开心，与群臣诸亲把酒言欢，宴至中旬，各位王子纷纷送上寿礼，无非古章绝书，玉石金器，虽都价值不菲，但了无新意，而汉王却别出新意的呈上了一只红隼。
　　隼性烈，难□，而站在皇上小臂上的那只神骏红隼却极为乖顺的歪头与皇上对视。皇上在少年皇子时就爱习武，登基后又数次御驾北征，尚武之气很重，所以对这只威风凛凛的红隼异常喜爱，连夸了三声“好”。
　　殿上朝臣最会察言观色，心中都在暗自计较，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太子身上。
　　幕帘内，皇后微笑开口，“旻澈自小聪慧，善体人意，难怪皇上殊眷。”
　　德妃手中团扇半遮了脸，一双妙目流盼风采，姿丽雍容尤胜，她款声笑道，“皇后过誉，若比心思玲珑，文采德比旻澈是万万及不上太子的。”
　　“德妃过谦了。”皇后凤目微睨，眸中深深凉凉的都是寒意。
　　坐在后面位置的诸妃，公主都缄默不语，两宫不合由来已久，谁在此时插话，圆不了场倒也罢，若同时得罪了两宫，后果不堪设想。至于外臣命妇，更是没有说话的余地。
　　僵寂中，却听温软的语声响起，“太子风神如玉，汉王旷达不羁，俱是人中龙凤，若赵宸能及得上两位殿下的一半，我也就不用操什么心了。”
　　讲话的是坐在皇后侧案的息国夫人，一番圆融得体的话，巧妙的全了两宫的面子。
　　珠帘外响起太子润朗的声音，一直端坐在息国夫人身旁，静静垂眸的女子，忽而抬头，目光落向帘外。
　　太子自案后起身，朝着皇上的御案方向拜揖，“儿臣的贺礼疏简，父皇不要嫌弃才好。”
　　皇上大笑，让内侍将臂上红隼领下，对太子扬手，“来来来，让朕瞧瞧，只要是你们真心实意挑的，就算是一纸一墨朕都喜欢。”
　　一旁的汉王抚掌插话道，“太子的贺礼定是与众不同，这会儿我们可得好好开开眼界了。”
　　众人见皇上眉开眼笑的，也纷纷附和凑趣。座下也只有赵宸一人静默不语，只是在笑，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对面汉王的桌席。
　　太子从容立身，只道，“那儿臣就献丑了。”随即扬手招来内侍。
　　大家翘首观望从殿外而来的几名内侍，见他们抬着一张偌大的书桌，分外好奇，心中暗忖难道太子要送皇上一张桌子？
　　桌子在殿中摆好，然后又见内侍在桌上铺好两张通宣纸，金香墨狼毫笔搁置在案，太子走到桌前，又朝首座御案作礼。
　　皇上换了个坐姿，饶富兴致的问，“太子是要写字？”
　　太子含笑点头，半俯下身，双手执笔点墨，于纸上左右双书。
　　内侍跪在桌前，缓缓抽动纸幅，太子笔锋连绵，左写：千秋岁月；右书：既寿永昌，皆是一气呵成。
　　座下已有人惊诧抽气，大臣里不乏状元和文士名流，却也鲜见有人能双手同时行楷的，实在是大开了眼界。
　　太子用印后，内侍捧着宣纸至御驾前，皇上细细看着纸上笔迹，目中难掩赞色，“太子何时学得这般本事，朕倒不知。”
　　“儿臣自打学写字时就在练双笔行楷。”太子谦谨回道。
　　皇上点头，笑道，“怎么平时也不见你露一手？”
　　太子又说，“在没练好之前，这字实在不好看，儿臣可不敢拿出来污了父皇耳目。”
　　“好，好。”皇上似乎极其喜欢太子的这幅字，不由得又开始打量。
　　众臣亦是交口称赞，几位老臣更是欣慰含笑。
　　“太子真厉害，竟是藏的滴水不漏，连父皇都不晓得您有这般功夫，真让臣弟佩服。”汉王突然插话，满座欢声赞语突然静止，转眼间只余冰凉覆地，众人挂在脸上的笑也蓦然僵了。
　　大殿上太子在笑，汉王也在笑，就连赵宸也噙了抹玩味的笑在唇边。
　　“来人，将太子的字裱起来，挂到朕的养心殿里。”皇上似乎没有觉察殿上气氛的诡异，仍是笑容不减，“今日是朕的寿诞，大家要尽兴，不然朕可不高兴。”
　　众人三呼万岁，内侍丞招来舞乐，宣锣齐鼓一起鸣响，丝竹声绕梁绵延直上九霄。
　　珠帘后，皇后端起面前玉杯，浅抿了一口桂花酿，歌舞声中只有在她一旁的息国夫人听到从她齿间迸出的一声冷哼。
　　时至三更宴会才刚散去，太子亲自送息国夫人和兮月郡主出了德胜门，言别时依依之情难诉。
　　“一路小心。”太子对着赵宸在说话，目光却落在他身后半垂容颜的赵旻蕊身上，夜色下的车灯恍恍惚惚，照得她冰肌玉颜犹如九天仙女下凡。
　　赵宸几乎忍俊不禁，却也没真的笑出来，只是回礼道，“时辰不早，太子也早些回宫吧。”
　　太子点头，与息国夫人致礼后又深深看了眼赵旻蕊这才转身离开。
　　“看来太子殿下的一颗心可是真悬在妹妹身上了。”赵宸扶着息国夫人上车时忍不住笑侃了一句。
　　息国夫人入车前，突然回眸瞪了他一眼，低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要胡说八道。”
　　赵宸漫不经心的笑道：“母亲说的是，我又胡说八道了。”转身去扶兮月郡主时，他又说：“我是不是在瞎说，妹妹是知道的。”
　　赵旻蕊嗔怪的看他一眼，羞赧的耳根都红了。
　　回安国侯府的路上，息国夫人与兮月郡主同坐一车。
　　息国夫人拉住赵旻蕊的手，语重心长的开口，“今日皇后同我说，你已经行了及笄礼，该是时候赐婚了，问你的意思如何？”
　　携丰厚妆奁，嫁富贵良人，这是每个少女心中最美好的期盼。
　　赵旻蕊面色若桃花，语声温软，“此事但凭母亲做主。”长长的樱珠簪花垂荡两颊，明珠与冰肌相映，也分辨不出哪个更美。
　　“旻蕊，那你有没有想过若哪一天太子失势……”息国夫人靠近她，将声音压到最低，外面车轱辘轧地的声音嘎吱作响，“我们家也会跟着万劫不复，可谓一荣俱荣，一陨俱陨。”
　　旻蕊侧眸看着息国夫人，目光宛然，“只要有皇后在，有大哥在，太子就不会失势，汉王想翻天，可没那么简单。”
　　息国夫人怔了下，待看清她目中坚定的光彩，就算原有千言万语要说，此刻也讲不出一句了，她拉紧旻蕊的手，神色严肃起来，“孩子，你听我说，皇上之所以厚待我们家是因为当年你父亲用命替他守下了江山，皇后宠爱你，是因为当年我用你哥哥代替了太子前去送死。帝王家的恩情最无常，宫中的日子未必是你想得那般荣耀，其中肮脏卑污又有多少。”
　　“母亲，其实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明白您并不愿我嫁入宫中。”赵旻蕊打断她的话，唇畔牵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但是时至今日，这赐婚的事情不是我们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息国夫人喉中如被艰涩哽住，一时无话。
　　“他日若太子登基，我们赵家便是名正言顺的后族，到时候便没人敢欺辱我们了。”她的目光忽而幽凉，让息国夫人惊住。
　　“旻蕊……”
　　赵旻蕊定定看着息国夫人，微笑如花，“我知道母亲这些年来的艰辛，也知道那些人在我们面前阿谀奉承，可一转身就尽暗地里干些下作的事情为难我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皇上说是有恩典，可也不过每年节庆赏些东西下来，比起那些豪门氏族，我们这些武将出身的人在他们眼中谈不上高贵。皇上也不会为了我们而得罪那些氏族。”她的眼中泪光莹然，却依旧倔强的昂着头，“父亲早早就不在了，哥哥在朝中无人相携照顾，多少辛苦周旋都得一人扛下，既然哥哥能忍得，为何女儿忍不得？现如今，太子已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息国夫人将女儿搂入怀中，心中悲楚，“其实你若不愿意，娘这就去回了皇后，我们一家人去西关，去找你们凤伯伯……”
　　“母亲，千万不要。”旻蕊自她怀中抬起头，“现在的局势最好不要把凤伯伯扯进来。”
　　尧慑军是他们最后一把利剑，不到最后决不能让他出鞘。
　　息国夫人黯然，“是我傻了，这时候怎么能给凤蔚他们带去麻烦。”
　　“母亲也不要太过伤心了。”旻蕊歪过头，靠在息国夫人的肩上，“至少太子会待我好的。”
　　息国夫人颓然靠着车壁，一手拥住女儿将她搂入怀中，“旻蕊，你放心，无论何时我们一家人都会在一起的。”
　　旻蕊在她怀中点头，声音有点涩，“其实我很想小妹，真期望大婚那日能有她在身边。”
　　一滴泪自眼睫上滚落，滴到罗绣华纹的锦袍上，瞬间没了踪迹。

　　相处

　　“朝云，是你去抓山雉？还是我去？”山林里响起女子跳跃爽朗的声音。
　　“我……”
　　男子话还没说话，已经被人打断，“好呀，你抓山雉，我去摘个蜂巢，去去就来。”
　　凤昀哭笑不得的接过曦凰丢过来的马缰，认命的将马儿找棵树栓了。
　　第一次见面，曦凰不语微笑的样子，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错觉，而后路上的那几天她也是冷漠而不多言，凤昀还在想不亏是某人带出来的弟子，那性子也是十足十的像。
　　而对于曦凰性格翻天覆地的改观，却是在那么一天。
　　魏镇是个小镇子，镇里人口不多大约千户不到，那天他们正好途径魏镇，天色已经有点晚了，照例他们应该在城里找个客栈落脚，第二天才走，好巧不巧在经过一户大宅的时候碰到有人在吵架。
　　凤昀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吵架是连瞥一眼的兴趣也没有的，他以为清冷孤傲的曦凰小姐大约也是个不闻俗事的人，没想到她却忽然驻足。
　　红门朱漆的大宅前，围了不少人，有个年长色衰的半老妇人坐在门阶前哀哀哭泣，一个五十岁左右挺着个将军肚，蓄着八字胡的男子颐指气使的对她一通喝骂，凤昀听了个大概，好像就是男人又要纳个妾氏回来，夫人只是叮咛了他几句，便惹得他恼羞成怒，言下听来似乎还要休了这个发妻，而在男子身后却站了五个年轻的女子，各个娇媚若柳，红粉罗裳的，有的手拈香帕，有的轻打团扇，都是副看好戏的样子，也没人上前来劝几句。
　　“可怜哟。”一个老妇撑着根扁担，看了几眼后不住的摇头叹息。
　　曦凰面色冷峻，瞧了半晌后，只低声嗤骂了一句‘王八蛋’便再不看一眼走了，凤昀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也跟着走了。
　　两人找了个客栈落脚，各自回房歇了。
　　凤昀常年驻军边塞，半夜三更时都会有军报传来，所以他素来浅眠，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将他惊醒。
　　譬如现在，他觉得窗外有人影在闪。
　　他不动声色的拾起身旁宝剑，慢慢走到窗边，长剑蓦然出鞘，以剑锋挑开木窗，锐光闪闪的剑身照出窗外半蹲在屋檐上的女子容颜。
　　凤昀愕住，看着面前衣衫如故的女子正对他扬手打招呼，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曦凰姑娘？”凤昀反手收剑，好奇她半夜三更的趴在自己屋子外是要干什么？
　　“你反应挺快，有空没？找你帮个忙。”她一脚跨在窗棂上一手扶着窗框，对凤昀说，那架势与她清婉丽质的容颜十分不搭调。
　　“现在？”凤昀看了眼窗外月色，都三更天了，她大小姐想干什么？
　　“是，现在，有空么？”她笑的十分温雅，凤昀有种错觉似乎拒绝她是非常不礼貌的。
　　“好吧，你要我做什么。”他想这小丫头总不会作很离谱的事情。
　　曦凰朝他扬眉一笑，“先带你去个地方。”说完，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能跟上，转身就走了，纤细修长的身影只用了一个起落就跳下了屋檐，动作灵巧而敏捷。
　　凤昀不敢大声让她停步，只能随便扯了件挂在架子上的衣衫跳窗跟了上去。
　　入夜的小镇十分安宁，月儿悬挂柳梢，星辉明亮，大地寂籁，唯有身形飞跃间才能听到风声刮过耳畔。
　　曦凰的轻功很好，几乎是把凤昀远远甩在了后面，而且她对小镇的路况十分熟悉，不一会儿就跑出了城。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岭，夜枭盘旋的声音在头顶作响，万里荒芜枯埂地长不出粮食，只有漫山遍野的陀螺草。
　　曦凰在一棵树下驻足，凤昀总算得了个机会将手中衣衫穿上，走近后才发现，地上有团东西，依稀是个人。
　　“这是什么？”凤昀往那团东西走近几步，低腰去看。
　　她漫不经心的说，“傍晚那个骂老婆的王八蛋。”
　　“什么？”凤昀蓦然僵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曦凰半蹲下身，拔了根野草缠在指尖打转，“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然了，这人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指了指昏倒在地的人。
　　凤昀神色凝重的对她说，“你这是绑架，按东朝律法轻则刑囚重则是要问斩的。”
　　“绑架？”曦凰嘴角勾出笑容，“我还勒索了呢。”
　　凤昀无语，差点要找面墙来扶。
　　曦凰看他脸色乍青乍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我留了张条子在他家，明日让他六个老婆带钱来赎他，我们顺便看出戏咯。”
　　凤昀似乎有点知晓她的意图了，不过依旧不敢苟同，“你这是在玩火，万一人家报官，你怎么办？”
　　“报官？”曦凰捂嘴笑，“最近的县衙都在五十里之外，一个晚上来回我行，她们可未必行。”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凤昀觉得自己像那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想下来好像来不及了。
　　“你替我看着这人，我去吓吓他那几位娇滴滴的夫人。”曦凰斜了地上那男子一眼，不屑的哼了声后，就从地上站起来。
　　见她想走，凤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了回来，此时他也顾不得两人身份有别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一点，“若是你师叔在这里，他会让你这么做？”
　　“你说他老人家呀。”曦凰歪头很认真的想了起来，“我想他不会让我去抓这个人。”
　　“是吧，你师叔也不会同意你这番作为的。”凤昀方想对她循循善诱，劝她改邪归正。
　　没想她又说，“因为师叔会自己去，而让我留守看顾。”
　　凤昀被她一句话给噎住，只能看着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心下暗忖夜箴到底是怎么带的弟子？！
　　结果事情的发展真不是一般的戏剧化，曦凰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人家那几个小老婆吓得连夜卷款潜逃，第二日揣着钱来赎人的只有那个正房老婆。
　　现成的银票珠宝首饰被人瓜分的差不多了，搬不动的房子瓷器不能拿，那大夫人只能揣着仅剩下的一些钱和地契前来赎人。
　　凤昀想她弄到这份上总该放人了吧？没想到她演戏还要演个全套。
　　她捏着鼻子怪声怪气的朝高坡下那位夫人嚷道，“你把钱埋到面前的地里面，一尺深的坑，不许少半寸，不许用东西，只能用手挖，听清楚了没？”
　　那夫人不敢忤逆她的话，真的用双手扒起来，坚涸的土地夹杂碎石最是难开。不一会儿夫人的手就扒出了血，凤昀皱眉，很不赞同的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曦凰，方想开口劝阻，曦凰已早一步递了个眼神过来，那意思大致是：你接着看，别说话。
　　她捡起脚下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粗木棍，在手中掂了掂，抡起来就朝地上早已醒来正在瑟瑟发抖的男子打去。
　　棍子没有精准的落下，半路就被人一把截住。
　　“你……”凤昀刚想说你这一棍子下去人家哪里还有命在，曦凰却只朝他说了四个字。
　　他踯躅了下，终于松开了手，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曦凰捏紧手中木棍，一棒子打下，男子被他打得满地乱滚，因为被制住了穴道讲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摒出艰涩的嚎叫，而曦凰每次都能准确的打到他身上肥肉最多的地方。
　　他鬼哭一样的叫声传到高坡下，她的夫人不停的磕头请求他们饶命，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着凄厉的哭喊和求饶声，十分碜人。
　　曦凰眼见打的差不多了，随手将棒子往旁一丢，一脚踩到男子肥硕的身体上，朝着不高的山坡下喊道，“如何？挖好了没？”
　　夫人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而她的手早已挖的面目全非。
　　曦凰冷哼一声，抬腿飞踹，将脚下男子踢下高坡，也顺便一脚解了他身上穴道。
　　山坡并不陡，男子一路很顺畅的滚了下去，不过道上的碎石枯枝应该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夫人接住男子，手忙脚乱的解开绑在他身上绳子，两人恍若隔世相见，竟抱在一起痛哭了起来。
　　“还不快走！”曦凰又大喝了一声。
　　那两人这才回过神，忙相扶持着双双离去。
　　“你这种方法太极端了。”凤昀还是不赞同她的所作所为。
　　曦凰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袍子上沾着的草屑，“结果好就成，过程不重要。”
　　凤昀眯起眼，静静将她打量，“你能保证三年五载后，他不会故态复萌？”
　　“不能。”曦凰侧眸看她，容颜背逆了日光，让人有一瞬间的目眩，“意念在心，没有谁能左右另一个人一辈子。”
　　她说的坦白，反倒让凤昀无话好讲。
　　“曦凰小姐……”半晌后，他才叹息道。
　　曦凰跨了一步，走出光影之外，面上含笑，十分温和，“凤公子有何指教？”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双手拢在身前，似笑非笑道，“为了这事我们耽误了大半日的时光，入京晚了我会有麻烦。”
　　曦凰眉头微蹙，歪头想了想，遂建议道，“我们走山路抄小道去帝都，若顺利，你还会早到。”
　　凤昀要的就是她这句话，顺水推舟的接纳了她的建议，“山野荒道会碰到很多野兽，曦凰姑娘不怕么？”
　　“怕？”曦凰刚往山坡下走了几步，听他突然开口，便驻足回眸，扬笑的容颜逼退了炽光烈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碰到过能让我怕的东西呢。”
　　彼时，他还不信，多日穿山越岭下来，就由不得他不信了，赵曦凰小姐发起狠来连老虎都要惧她三分，估摸着也真没什么东西能让她害怕的了。
　　经此一事，两人也开始慢慢熟络，他也不再喊他曦凰姑娘，干脆唤了她一声曦凰。而她更好，知道夜箴一直唤他表字朝云的时候，她就干脆朝云长，朝云短的叫他。
　　凤昀用竹子和草杆随便打了个简易捕兽笼，躲在一旁等某只山雉撞上门来的时候，莫名就想到了不久前的那件事，想着想着难免失笑。
　　“咕咕咕……”一阵鸡叫，他从树后走出来，果然见竹篮子里扣着一只毛光顺亮的山雉。
　　他提着山雉回到来处，而曦凰已经早一步回来，在溪水边搭起了一个火堆。
　　“朝云，你今天有口福了，我摘了只很大的蜂巢回来哟。”她正在火堆旁折树枝，顺手指了指不远处搁在石岸上的一个西瓜般大小的马蜂窝。
　　凤昀踩着溪中露头在外的石头，三两步的跃过岸，瞅了眼那只大蜂巢，笑道，“你本事真大，居然没被蜜蜂蛰了？”
　　曦凰将火堆围好，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师叔喜欢喝蜂蜜甘柚茶，我一直摘蜂巢的，早就掌握一套独门秘法了。”她颇为得意的扬了扬眉。
　　凤昀“啧”了一声，话中不无羡慕，“卓如可真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个徒弟。”
　　“那是，谁敢说我不万能呢？”她一点不自谦，接过凤昀手中的山雉。
　　凤昀很自觉的解下腰上佩剑给她，他这把斩将杀敌的宝剑已经沦为曦凰宰鸡杀猪的屠刀了，他倒也没一点不舍。
　　曦凰动作很利索，拔鸡毛取内脏，将蜂巢劈开，把蜂蜜涂在鸡身上，一气呵成；随后又找了两根长短适宜的枝杈将鸡肉串了，架在火堆上烤。
　　天色将暗，入夜后在森林里赶路不方便，所以他们打算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早再走。
　　曦凰蹲在溪水旁洗手，凤昀从马上取下干粮和水囊，走到火篝旁盘膝坐下。
　　“曦凰，你跟着卓如有多久了？”凤昀拿出一块干馍，咬了口。
　　曦凰拆了头上发绳，临水照容，将辫子重新梳起，“五年了。”
　　“五年呢……”凤昀若有若无的叹出一口气，“时间过得还真快。”
　　曦凰捋起袖子拿溪水泼面，洗脸，随口‘恩’了声。
　　“曦凰，你有多大，十五有吗？”凤昀总觉得她像个小女孩，有时候笑容纯真无暇，可有时候眼中又会透出一种深沉睿智，不像一个小女孩应该有的。
　　曦凰用袖子抹干净脸，朝凤昀走来，隔着那丛火焰叉腰看着他，好笑道：“朝云大哥，难道你觉得我还未成年？”
　　凤昀诚实的点头，“你不能要求我把一个只到我肩膀的小女孩看成大人。”
　　曦凰瞪他，不甘道，“喂喂，这么说过分了呀，我长的矮可不代表我以后不会再长啊。”比起普通的女孩子她已经算是高的了。
　　凤昀目光带着几分笑意将她上下打量，不置可否的神态，让曦凰懊恼。
　　“你等着，我以后一定长的比你高！”曦凰狠狠一跺脚。
　　火堆上的鸡肉烤出了金黄色，混着蜂蜜的香甜味道飘散出来，香气四溢中，男子的笑声爽朗。

　　归家

　　晚上宿在水边，曦凰盖着风氅睡了二个多时辰就醒了，大概是身下石头膈着太不舒服了吧，反正多睡也睡不着。
　　她翻身起来，看见凤昀正坐在篝火旁，手中把玩着长剑握柄处缀着的一枚花钿结。说起来，凤昀是个很体贴的人，这些日子宿在荒山野岭，半夜守望的事情他从不用曦凰作。曦凰也从来没开口谢过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明白以他的骄傲大约也不会要她的感谢。所以她索性不开这个口，大家也都不会尴尬。但他这份好意，她依旧是记在心里的。
　　“这花钿结是你夫人编的？怎么老见你捧在手里当作宝贝一样。”既然睡不着，曦凰干脆披着风氅在他身旁坐下。
　　“胡说，我还没成家呢，哪里来的夫人。”他笑道，伸手拿着枯枝将火堆拨弄了下，“这是我妹妹给我的，她和你同岁，上个月刚及笄。”
　　“咦，这可太好了，有空介绍给我认识吧。”曦凰一手撑着下颌，笑嘻嘻的看着凤昀。
　　他的侧脸十分立体而刚正，眉梢眼角处处透着坚毅；明亮的火焰照在他俊美的脸孔上，如在跳舞。
　　“她身体一直不好，从小就有咳症，你如果想要认识她，恐怕得去宁朔才行了。”
　　宁朔是西陲边关，在曦凰的概念中是个满城风沙的地方，那里或许能看见大漠孤烟。
　　“宁朔是个好地方，我一定会去的。”她拍了拍凤昀的肩膀，安慰道，“咳症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病，细心调理，假以时日就会大好的。”
　　他垂眸低声笑了，“承你吉言。”
　　曦凰拢紧风氅往凤昀身旁靠了靠，夜晚的风还是挺凉的。
　　“你和我师叔认识很久了么？”她故意将话题岔开，捡了些自己感兴趣的来说。
　　“很久了吧。”凤昀抬头看着天上星星，“算起来也该有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曦凰扳指算了算，讶然低呼，“师叔也才二十一岁，难道你们打小认识？”
　　凤昀转头看她，脸上笑意温软，“可不是，我们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当初两家是结过娃娃亲的，不过……”
　　“幸好。”曦凰心中暗呼好险，没想那话竟脱口而出。
　　“幸好什么？”
　　“没，没。”曦凰赶忙摆手，笑得一脸无辜，“那你是和师叔一起长大的？”
　　“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吧。”他答的模棱两可。
　　曦凰好奇心起，连连追问。
　　他说：“卓如小时候跟他父亲住在关外，大约五岁的时候来我家又住了五年，之后他父亲就带他离开了，听说去过青城，我和他相处的日子未必比你长。”
　　曦凰托腮，想到师叔五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叔小时候调皮么？”
　　“调皮？”凤昀哑然失笑，“这个词跟他可是完全绝缘的，五岁的时候你师叔就很懂审时度势了，整的跟个小大人一样。”
　　“师叔的童年可真无趣。”曦凰用风氅半遮住脸，藏住底下的笑容。
　　“不过也不是没出过事，但大部分都是我连累你师叔跟着一起倒霉。”他将剑放在脚边，摊开右掌，静静审视，“有次西突厥有异动，父亲带兵出去巡防，我好奇不过，乘他们走后悄悄跟了上去，没想到半路上居然给我碰到了突厥的散骑，人其实也不算多，二十来个吧。”
　　曦凰心中暗忖二十来个确实不多，但是，“你那时才多大？”
　　凤昀看着她勾唇一笑，继而又将目光投向苍穹，“十岁，我怎么也忘不了那天的。”
　　曦凰没有出声，缩在他身旁听他娓娓诉说过往，那一场生死跌宕。
　　“那时年少轻狂，自恃武功高强，并没有想过要逃跑或者发信号请求同伴支援，硬是想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来挫败面前的二十多把弯刀，想着此战若胜便可在父亲面前好好吹嘘一番的。”他忽而长叹出一口气，像是极为懊悔，“那次的鲁莽让我付出了断掌的代价。”
　　曦凰低头，这才看清他右手掌上贯穿左右的一条深刻伤疤，十分骇人。
　　“若不是卓如偷偷跟着我，恐怕我早就去投胎了。”
　　曦凰也认为他太过莽撞了，即便是她自己，在十岁的时候也决然不敢以一人之力来对付二十几个夷族强兵的。
　　“既然师叔跟着你，为何不早一步劝你不要离开？”她问出心中疑惑，定定看着他在火光中半侧的脸孔。
　　篝火中的木柴爆裂出一声大响，星火被风吹的飞扬起来，在夜空下旋转。
　　“他自知劝不住我，所以只能在后面跟着我，避免我捅出什么篓子。”他自嘲般的笑道，“那次他伤得很重，我偷偷听军医说的，他身上有十八处刀伤。”往事历历在目，那些刀光剑影迄今想起来还是如此清晰，满天的鲜血，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或许是敌人的，再也分不清。
　　肩上忽而一沉，他回眸，看见曦凰不知什么时候一掌搭在了他的肩上，以目光鼓励他。
　　他低低笑出声，“你也不用安慰我，这些年我早检讨过自己了。现在的我也不是十多年前那个愣小子了。”
　　曦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是呀，现在就改你来保护师叔好了，师叔那么好看，是要别人来保护的。”
　　凤昀朗声笑道，“拜托，你师叔那么强，还需要我来保护么？”
　　他无意的一句话莫名触动她的心弦，让她想起昑葵一掌刺入他心口的时候，那种惊惶，那种山崩地裂的感觉。
　　他不是神，也会错手，也会失败，那时可有人能保护他，让他依靠？
　　凤昀似乎没瞧出她的恍惚，又说道，“卓如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的样子，一直戴着帽子，怎么现在一点不避讳了，真奇怪。”
　　曦凰回过神，不以为意的笑道，“大概是我说他了吧。”
　　“哦？”凤昀好奇，“你说他什么了？”他说过夜箴好多次，也没见他理过他的话。
　　曦凰望着火焰，眼瞳中是一片绚烂的光芒，“我说我还是喜欢您不戴帽子时候的样子。”
　　天地尽头，绽现出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凤昀和曦凰来到帝都的时候已是五月初，这是曦凰第一次来到帝都难免被那气象庄重的城门震了下，举目望了半晌后被日光照得有点目眩。
　　“需要我送你到家门口吗？”凤昀牵着马与她一同走入城门。
　　曦凰打量了眼人来人往的街头，回眸看他，笑问，“我师叔他告诉你我家在哪里了么？”
　　凤昀摇头，“那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他以为曦凰不会拒绝他，谁想曦凰却朝他摇头，促狭笑道，“暂不告诉你，反正咱们总会再见的。”
　　凤昀挑眉，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不相信我？”
　　“信，信，走吧，快点回家。”凤昀笑道，摆手催促她快点走。
　　“好，后会有期。”曦凰牵着马朝他摇了摇手。
　　凤昀看见她逐渐走远，这才牵着马往与她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安国侯府在帝都很有名，曦凰随便在路上找了个人问就摸到了门口。
　　安国侯府的门第很煊赫，曦凰快晃到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瞧见有许多人抬着大箱子进出府中，四周围了一圈禁军，以防止行人靠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路边驻足良久也不见人流稍退，只得走到一个卖瓜的小摊前询问。
　　“这天大的事儿姑娘居然不知道？”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头上青巾扎发，一身布衣，帮人挑黄瓜的时候手脚很麻利，就是说话时候嗓门有点大。
　　“恩，我刚从外乡探亲回来，实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曦凰微笑说道。
　　一笔生意做好，老板娘也闲着无事，见曦凰长的标致，讲话谈吐有礼，也乐意与她攀谈，“前些日子皇上下了赐婚的旨意，这安国侯府的兮月郡主不久后就要成为太子妃了。”
　　曦凰听后楞了下，心中由衷欢喜，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次回来正好能参加姐姐的婚礼，她回头指了指门口来往的那些人，又问，“他们是宫里的人？”
　　老板娘点头，话中是掩盖不住的艳羡，“这是皇后娘娘赐的嫁妆，前不久太子的聘礼那才叫惊人呢，送礼的队伍从东市口直排到街尾，那叫一个隆重……”老板娘喋喋不休，曦凰歪头笑意盈然的看着又一只红妆木的箱子被抬进府邸。
　　耳畔掠过一声轻笑，曦凰微微侧眸，便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公子与人谈笑着经过她身旁。
　　“这是安国侯府的小侯爷，帝都内有名的才子，多少女孩子的心可都挂在他身上呢。”老板娘自顾自说着，也不管人家是否在听。
　　安国侯府的小侯爷？那不就是她的大哥？从背影来看果然不俗，就不知样貌真的有他人口中所说的风流倜傥么？不过想想到底是自己的大哥肯定长的不差。
　　曦凰心中好奇不迭，手中攥着马缰就跟上了人家。
　　赵宸正与兵部尚书的公子攀谈，蓦然间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跟随，他驻足停步回过身，在他身前两步开外站着一个素色衣衫的女孩子，她脸上未施脂粉，却已是极美，那眉眼朱唇好似神笔所描，上天的精心之作。而且他总觉得她的样子很眼熟，似乎应该经常看到，却又想不起来，直觉上他认为两人应该见过。
　　所以他对于曦凰几近无礼的打量并不气恼，只微微颔首后，便欲转身。
　　“等一下。”曦凰见他要走，忙出口唤住他。
　　“姑娘是在叫我？”赵宸又将目光看向她，略带疑惑。
　　曦凰含笑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叫赵宸？安国侯府的小侯爷？”
　　这次不等赵宸回答，一旁的尚书公子已先一步开口，“这位姑娘好生失礼，怎可在大街上如此称呼小侯爷的名讳。”他说的虽严肃，语声却软，想来也不愿意真的吓了这个貌美的女子。
　　曦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实在抱歉，是我失礼了。”
　　“无妨。”赵宸依旧风度谦谦，朝她温和笑道，“姑娘找在下是有什么事吗？”
　　此时周围已经渐渐聚集了不少人，都不怀好意的看着这个女子要怎么搭讪侯府的公子。
　　曦凰对众人灼烈的目光视若无睹，她从衣襟内掏出一块绯色的圆玉，取下后递给赵宸，问道，“不知道你能不能记得这块玉，如果你不记得的话恐怕得找息国夫人认一下了。”
　　赵宸狐疑的接过那块绯玉珏，玉身温润，放在掌中暖暖的。
　　“不就是块普通的玛瑙么？”尚书公子瞥过一眼随口说道。
　　赵宸目光却已微微变色，他拿起玉珏对着太阳的方向，红色的玉身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昂首展翅盘旋于空的烈焰凤凰。
　　十五年前三王之乱，是他代替了太子生生受了叛军穿身的一箭，事后皇后赏了他这块绯玉珏，以表皇室感恩之心。
　　绯玉珏并非稀世珍品，但玉体内能形成天然的兽图就非常少见了，恰而还是只凤凰，更是举世无双。
　　他一直把皇后的这个恩赐收在箱底深处，直到第二年母亲诞下妹妹，那是一对双生女，他清楚记得旻蕊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十分玉润可爱，哭啼声嘹亮；而另外一个晚出生半刻的妹妹，生下来时就气息微弱，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断过气去。
　　那时有个老道说要带小妹去灵山修身养性，或许这样的话还能有命活下来；母亲虽然不舍幺妹，但最终还是忍痛送小妹走了，那天母亲哭了好久。
　　在小妹临走前一刻，他从自己屋里翻出这块绯玉珏给小妹戴上。
　　那个老道抱着小妹，对他说，“小公子，难道你怕将来认不得自己的妹妹？”
　　他摇头，昂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说：“希望凤凰能保佑妹妹。”
　　老道抚着颌下长须，点头微笑，“小公子放心，凤凰定能保佑令妹的。”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老道施施然的离去，一身青褂道衫飘曳在风中，举止间仙风道骨犹现。他忽然就有种感觉，小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十五年匆匆过去，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变过。
　　他将玉珏捏在掌中，转首看向曦凰时，满目都是欣喜，“你是……”十五年未曾见面的妹妹，此时站在了眼前，让他忽然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曦凰抿唇微笑，歪着头朝他调皮眨眼，“是的，大哥，是我。”

　　姊妹

　　安国侯府的三小姐回来了，阖府欢庆，整的比春节过年还要热闹。
　　大厅内，息国夫人拉着曦凰，一双手在她脸上自眼角沿着脸庞轮廓慢慢抚至唇边，目中含上泪水，却是喜极而泣。
　　“娘，小妹回来您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哭了呢。”赵宸从厅外走来，后面跟着两个穿着绿裳的小丫鬟，见到曦凰的时候双双朝她福身，“奴婢见过三小姐。”
　　“是呵，曦凰回来了，应该高兴才是，我哭什么呢。”息国夫人用指尖拭了泪水，拉住曦凰的手。
　　“母亲，我挑了两个丫鬟，以后专门照顾小妹的饮食起居，你看如何？”赵宸含笑看向息国夫人。
　　自从赵宸懂事后，息国夫人就开始慢慢的将府内大小事宜都交给他来打理，近些年来，她更是专注礼佛，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但凡有大事定夺赵宸都会征询她的意见，只是最后拿主意的还是赵宸，至于府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俱是赵宸一手操持打点，他将偌大的府邸梳整的井井有条。
　　息国夫人瞧那两个小丫头与曦凰年岁相当，干干净净的样子，遂满意点头，又问曦凰，“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曦凰长那么大还真没被人伺候过，除了在青城山上的前几年有个老嬷嬷专门替她洗衣外，其他东西她都要亲力亲为，甚至离开青城后她自己还劈柴做饭来着。
　　“很好。”她微笑点头，那两个小丫头十三四岁，一个圆圆的脸梳着羊角双髻，憨实可爱；另一个瓜子脸头上盘着吉祥如意髻，眉清目秀，她实在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你们先去梅苑替小姐把屋子再打扫一遍，但凡有东西疏缺的直接去库房领。”息国夫人对两个小丫头吩咐道。
　　赵旻蕊住在兰苑与毗邻的梅苑只隔着座精巧的菡池，虽然梅苑终年无人居住，但是息国夫人还是让人每日前去打扫，想着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是的，夫人。”小丫鬟福了福身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大厅。
　　息国夫人握着曦凰的手，将她掌心摊开，不由微微蹙眉，“这些年很辛苦吧？”
　　“没有很辛苦，师傅和师叔都很照顾我。”
　　她的掌心和十指上有细细的茧子，是常年手握兵刃而成，同时也印刻了她十多年来艰辛的修武生涯。
　　息国夫人很心疼，紧紧握住她的手，“以后住在家里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再不用历经江湖风云，再也不用宿无定所，甚至再也不用举刀弄枪，她将是安国侯府中最尊贵的三小姐。
　　曦凰含笑点头，娇靥如花，“娘这些年来还好吧？问师叔他也总是两三句的带过，说不出什么具体来。”
　　息国夫人将她拉到一旁椅上坐下，被她一声娘唤的心花怒放，“娘好的很，这些年来最惦记的就是你了，现在见你安然归来，娘也安心了。“
　　赵宸在对面椅子上落座，笑说：“娘整日念叨的就是我们家幺妹何时能归来。”他忽而一顿，像是忆起了什么，“不是说要到十八才能回家么？这还差着三年呢，怎么？”
　　息国夫人被他一说也顿感奇怪，疑惑的看向曦凰。
　　“师叔说我可以回家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那你师傅呢？怎么说？”息国夫人又问。
　　曦凰回忆了下离开青城时师傅说的话，“清风师傅说下山后一切都要听从师叔的，师叔的决定就是师傅的决定。”
　　“原来是这样。”息国夫人没有深想，反正她现在是满心的欢喜。
　　“那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多做点好吃的。”赵宸笑着，从椅上起身。
　　“等等。”息国夫人唤住他，“呆会我亲自下厨包饺子。”
　　赵宸忙劝拦道：“母亲陪小妹好好聊话，包饺子也不急在一时。”
　　息国夫人想想也是，饺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包，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问问女儿近年来的情况，如此便又坐回椅中，赵宸转身走出大厅。
　　“娘，大姐呢？怎么没见人？”曦凰早好奇她这位将要成为太子妃的大姐了，可入府那么久也不见她人影。
　　息国夫人取过桌上茶杯呷了口香茶，缓缓笑说，“你大姐入宫去了，估计过些时辰就会回来。”
　　两母女絮絮叨叨的开始闲话家常，息国夫人不厌其烦的询问她这些年来的衣食住行，曦凰也挑些不紧要的来说。
　　“师傅生我气最大的一次，也不过让我去西雁塔扫了一个月的楼梯啦，说起来师傅还是很回护我的。”曦凰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自己以往的糗事。
　　息国夫人掩嘴惊呼，满脸不舍，“只让你一个人作么？”
　　“是呀。”曦凰满不在乎的点头，“也亏得这一个月扫地呢，让我悟出了本门心法的第九层。”为此她还颇为沾沾自喜，听说师叔当年领悟这第九层还用了三月呢，青城派的绝顶心法一共才十一层，练到第九层已是最大的瓶颈，冲过后功夫便有极大的飞跃，至第十层开始已经是另一种境界，能过第九层的自青城开创以来也不过十人。
　　息国夫人不懂这武学上零零总总的事情，只是心疼女儿罢了。
　　亏得曦凰没将自己曾经受过伤，断过手脚的事情拿出来说，不然怕息国夫人更受不了。
　　两人正聊到兴处，厅外忽然传来女子清脆悦耳却略显急促的声音。
　　“娘，是不是小妹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曦凰站起身，回眸望向门口，一袭绛红袍角跃入眼中，金碧线绣的暗色锦纹，富丽而雍容。
　　跨入门槛的女子目光定定看着她，曦凰也于一瞬间怔住。
　　皓齿青蛾，楚腰卫鬓，一袭华锦长裾逶迤在地。这就是她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姐，她绝不会认错，那脸型轮廓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只是在她的眉目间多揉了几分婉约闲淡，而这却是自己没有的。
　　“小妹？真的是你？”旻蕊快步走到她面前，连多日来习得的宫廷规矩都抛到了脑后，心中只想着好好看看她，这个十五年没见过面的亲妹妹。
　　“姐姐，是我，我回来了。”曦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旻蕊，脸上笑容灿烂，心中不免感喟长叹，师傅果然没骗她，她的兄姊俱是人中龙凤，让她十分骄傲。
　　夜间置席，一家四口难得团聚，直吃到很晚这才散去，珍贵的时光总是最容易流逝。
　　旻蕊有许多话想同曦凰讲，两姐妹干脆决定同塌而卧，这样便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聊天了。
　　曦凰手脚利索，三两下的就洗好了澡，旻蕊做事慢条斯理，据丫头说还得等上一会儿，所以曦凰索性取了她梳妆台上搁着的一本书，斜靠在贵妃榻上随便翻看起来。
　　一袭幽香穿过珠帘四下飘散，曦凰吸了吸鼻子合起书本朝外张望，原来是个侍女端着一鼎焚有香草的博安炉支在绣帐床头，一袭淡烟袅袅自雕花刻隙内升腾而起。
　　“这是伽南香？”曦凰搁下书册，一手打起珠帘，问道。
　　侍女敛襟，恭敬回道：“是伽南香，郡主入睡时喜点此香。”
　　焚香弄妆是闺阁小姐经常做的事情，曦凰并没什么特别喜爱的，她若点香一般都从实际出发。
　　“有没有天竺葵？”
　　“有，小姐稍等。”侍女倒退出去，片刻之后手中端着个小银盘进入屋中，盘中央放着块香饼，曦凰将香饼拿到鼻尖嗅了下，确定是天竺葵后，掰下一小块，复又放回盘中，“这么点就够了。”
　　“是。”侍女躬身退去。
　　曦凰揭开香炉盖子，将手中一小块饼屑投入炉中，拿了根银针随手拨了拨，待香块点燃后，原本的伽南香中便添了一抹幽幽花香，十分沁人心脾。
　　“曦凰，你也懂调香么？”珠帘外传来款声软语，曦凰将盖子合上，回身时正见旻蕊拥着雪纱轻袍进入内屋，侍女左右替她打起帘子。
　　“其实我也不太懂，就知道几味比较实用的香而已。”曦凰坐到床上，往内侧移去。
　　旻蕊在床沿坐下，轻笑斜她一眼，“所以你才用天竺葵？近来天气转热，虫蚁逐渐多了，用天竺葵确实最妥帖。”
　　“我还怕姐姐不喜欢呢。”曦凰莞尔。
　　“不过，你没发觉两种香味不融么？”旻蕊忽而又道。
　　“呃。”曦凰深嗅了一口，“好像是有点……”伽南香和天竺葵的味道都很好闻，可两种香味却融不成一体。
　　调香中，她这种水平算是下乘了。
　　“去将薰衣草、红柑、茉莉、鼠尾草、罗勒、花梨木、香草、琥珀各取半勺的分量拿来。”旻蕊吩咐屋内侍女。
　　这一大票香味听得曦凰云里雾里，细数下来不少于八味香呢。
　　“姐姐擅调香？”曦凰撑着身体朝床边旻蕊靠去。
　　“平时闲暇无事，就靠调香来打发时间，想着以后总能用到的。”旻蕊随手拔下头上发簪子，将一头云鬓拆散。
　　曦凰靠在她的背后，在她耳畔低笑出声，“太子能娶到姐姐，真是好福气。”
　　旻蕊耳根顿时烧起来，嗔怪的瞪了曦凰一眼，满面娇红，“小丫头，这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旻蕊不忘对她耳提面命，凡涉及皇室天家是一句话也不能说错的，谁晓得在背后有多少人等着抓他们小辫子呢。
　　曦凰歪头朝她做了个鬼脸，“大姐，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该说什么做什么我有分寸的。”
　　旻蕊被她逗的忍俊不禁，伸手抚了抚她的鬓角，“是啊，我家曦凰是大姑娘了，也该嫁人了。”她话中笑意深深，满是长姊对幺妹的慈爱和疼宠。
　　曦凰翻了个身，仰面躺倒在床上，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不正经的嬉笑道：“我才刚回来，姐姐就要将我嫁出去，舍得么？”
　　侍女端来各色香屑，旻蕊将之一一置入香炉里，沉烟下的容颜妍丽如画，“确实舍不得呢。”
　　侍女悉数退下，屋内只剩下姊妹两人，伴着满室馨香缭绕，氲光沉沉。
　　曦凰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瞥目看着旻蕊手持银针细心的调弄香料，不禁笑道，“姐姐和太子既能两情相悦，又恰恰门庭相当，这可不正是天作之合么？”
　　旻蕊忽而眉睫轻颤，目光幽然垂下，手中银针拨弄间触到香炉的青铜壁，敲出了“嗡”的一声闷响。
　　世人皆说皇太子风神俊秀，兮月郡主绝代佳人，可不是一段金玉良缘么。
　　“曦凰，其实若真喜欢一个人是不必计较他身份家世的。”她声音淡淡，话中并无多少笑意，反而有丝怅然。
　　腰上忽然一紧，旻蕊自怔忪间低头，正见曦凰抱着自己的腰，眉眼弯弯的笑着。
　　“姐姐，你的话我知道，所以……”她脸上笑意渐敛，声音也逐渐低去，“我不希望姐姐明知而故犯。”
　　她的几个字恰如雷霆击落心头，旻蕊错愕，而她的眼中只余坚定和认真，并没有半分笑意。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随便说说，旻蕊突然觉得在她的目光下有些坐立不安，似乎一些并不想为人知的事情都被这个妹妹窥了去。
　　“你又胡说了，我与殿下可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光这情分也是别人比不了的。”她撇过头，手下银针轻搅，刻意避过她的目光。
　　“那可最好了，大婚那天，我扶姐姐上花轿。”曦凰复又展颜，欢笑嫣嫣。
　　旻蕊似有错觉，这一刻竟分辨不出曦凰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宫宴

　　第二日，赵宸刚从户部办完事，就带回来圣上的一个口谕。
　　息国夫人将手中茶杯搁回桌上，语透质疑，“今天也不是什么大日子，皇上怎会在内宫置宴？”
　　赵宸坐在椅上，手中一柄竹扇轻敲掌心，眸光略沉，“皇上没有直接来府上宣诏，只是让御前大太监来户部给我带了个话，摆明了不过是场家宴，这倒无须担心。反而是皇上传的口谕中直说安国侯府阖家四口，母亲不觉奇怪么？”
　　息国夫人右手轻拈佛珠，听赵宸这么说，也觉察出异样，“阖家四口，莫非他们已经知道曦凰回来了？”
　　赵宸微笑，一抹冷意凝在唇边，“就不知到底是谁要见小妹。”
　　息国夫人面色肃重，将手中佛珠套回腕上，“旻蕊大婚在即，最近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一场宫宴而已，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宸会意点头，自椅上站起，“我这就去找曦凰，交代她一下入宫的礼仪。”
　　“对。”提起这个宝贝女儿，息国夫人脸上忍不住泛起笑意，“曦凰大约和旻蕊在后花园，你去找找吧。”
　　话音刚落门外却传来女子欢声笑语，“母亲和大哥找我有事么？”
　　曦凰跨进屋门，碧绪紫履的珍贵月季被她捏在手里左荡右晃，跟在她后面进来的旻蕊，与她的飞扬跳脱相比就显得娴静了很多。
　　息国夫人微笑颔首，走到两人面前，说道：“今日皇上在后宫置宴，邀我们一家四口同往。”
　　“一家四口？”曦凰愕然，摇了摇手中月季，“那岂不是也包括我？”
　　赵宸手中折扇“啪”的一声轻敲她的额头，笑道：“丫头，你反应可够快的。”
　　“快么？”曦凰眨眼看着赵宸，一手揉了揉额头，咕哝道，“师叔老说我反应迟钝。”
　　“你这都算迟钝？那为兄我岂不是块榆木。”赵宸故作讶然，低呼道。
　　旻蕊被两人逗乐，手中纨扇半遮了脸，掩去了底下笑意。
　　“好了，你们两兄妹也别闹了。”息国夫人笑着打断两人，见他们兄妹之间毫无隔阂，嬉笑怒骂皆是真性情，心中不免宽慰，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曦凰，你头次入宫，礼数方面万不可疏忽了。”
　　曦凰顿时面有难色，让她作什么都好，可要掌握那一套套繁复的宫廷礼仪，对她而言不啻于一段苦刑。
　　“我能不能不去，我不想到宫里去。”她垮下脸，虽然知道这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出口抱怨两声。
　　息国夫人刚想笑斥她两句，旻蕊已抢先一步将她拉到身前，“皇上的谕旨岂能说不去就不去的？那些礼仪确实挺啰嗦，不过你只是参加宫宴而已，倒也不必学得周全，我来教你，不用半个时辰定能全部学会。”
　　“半个时辰？”曦凰怀疑自己的脑袋能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学会这套规矩。
　　“半个时辰足矣。”旻蕊笑挽了她的手臂，“去我屋里，我来教你。”
　　赵宸却在另一旁补充插话，“旻蕊，今日宫宴怕是会有嫔妃亲王列席，你可要教的仔细些。”说罢，他走到已经呆掉的曦凰身旁，一手环过她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小妹，放心吧，时辰还早，你有的是时间来学。”
　　曦凰顿时哭笑不得，只能低声呲牙道：“大哥好意，小妹铭记在心。”
　　赵宸慨然领受她飞目杀来的冷光，促狭笑道，“我对小妹的爱护之心，皎洁堪比明月呀。”
　　曦凰对他没辙，只能转头去看旻蕊，硬摆出一副期期艾艾的哭丧样，悲怆道：“可不可以不要学那么多？”
　　旻蕊摇头，即便拒绝别人的时候还是那么仪态万方，“大哥说的有理，既然要学还是学全了好，谁知道入宫后会生什么变故呢。”
　　曦凰抚额，差点忍不住哀嚎出声，只得不请不愿的被旻蕊拉了出去。
　　二个多时辰的密集训练，曦凰手足僵硬了，连脸上笑容也僵掉了。
　　“小妹，你别绷着个脸，笑一笑，才能十年少。”旻蕊站在曦凰身后，看着铜镜里无笑冰冷的容颜，只得摇头。手中接过丫鬟递来的一枚旒金珠簪替她插入鬓角。
　　曦凰抿了抿唇，对着镜子勉强扯动了下嘴角，整个一副欲笑不笑，想哭不哭的样子。
　　“哎，算了，既然笑不出就别勉强了。”旻蕊将一枚花钿贴在她的额心上，再看镜中时，发现曦凰不笑的时候那种冷漠而高傲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太敢亲近。
　　“姐姐。”曦凰自椅榻上站起，扯了扯身上精绣绝伦的华丽宫袍，看向旻蕊，“实在不是我不想笑，而是想到呆会就要进宫，我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第一次进宫或许是有点紧张，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旻蕊牵了她的手，领她往门口走去。
　　她的掌心柔软，素手几若无骨，曦凰五指不自觉的紧了紧。
　　朱红大门前，车辕齐备，安国侯府的仪驾煊赫非凡。
　　入了朝阳门，必须下车，皇上御前服侍的大太监亲自迎出宫门，彰显得皇家对安国侯府荣宠备至。
　　“真是有劳闻喜公公了。”赵宸下得马来，朝那红衣太监拱手见礼。
　　大太监手中麈尾一拂，白乎乎的脸上笑容得体，“是皇上命老奴前来迎接郡主，夫人和小侯爷的，小侯爷莫要太客气。”
　　息国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步下马车，略整了衣冠，“有劳闻喜公公费心了。”声音淡和，并没有刻意的笼络之态。
　　旻蕊和曦凰先后下车，伴在了息国夫人身旁左右两侧。
　　闻喜目光扫了下赵旻蕊，又看到她身旁另一个女子，不觉深深弯下腰，“请郡主、夫人、侯爷和小姐随老奴来。”
　　闻喜带路在前，身后随着四个绿衫的小太监，息国夫人诸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尾随在后，其次有十数宫女随行侍候。
　　曦凰虽然第一次入宫，但见黄门朱墙连绵耸峙，屋檐上砌遍琉璃，光彩斐然，她依然目不斜视，从容跟在息国夫人身后，将一切纳入眼中的富丽堂皇皆丢到脑后。
　　时近五月，春柳花开，御苑中的杏树已经浓荫蔽日，层层相叠的树叶将余霞彤光筛成一条条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台铺成的地面上。
　　那些地砖上篆刻着繁复的上古花纹，曦凰垂目，细细瞧着地上砖纹。
　　行走间忽而听到前方传来女子欢声笑语，众人目光都不自觉的看向不远处的那条岔道口。
　　曦凰好奇，禁宫内苑是何人如此随意放声笑谈？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哪位公主吧。
　　正思量间，一旁的旻蕊不着痕迹的朝她靠近几步，红唇微微翕动。
　　曦凰看出她以口型说出的两个字。
　　待众人走近，偏巧与另外一行人在岔路口相遇。
　　那方人显然没想到会半途碰到安国侯府的人，俱都怔了下。反倒是息国夫人这边早已料到对方是何人，反倒显得从容不迫。
　　“原来是汉王殿下和右相大人，夫人，真是巧。”息国夫人款款与对方见礼。
　　赵宸、旻蕊、曦凰也都按着礼数拜见。
　　对方赶忙敛襟回礼，汉王遂笑道：“还真是巧了，刚才本王和右相大人正谈到小侯爷呢，户部筹钱赈灾那事儿，小侯爷办得可是极为出色。”
　　赵宸谦笑道，“是皇上圣裁有方，德比天下，所以赈灾钱款之事才处理的如此顺遂。”
　　曦凰站在众人后面，目光略抬，便将对面诸人看了个大概。
　　那年少英伟，头戴金冠，身着蟒袍的亲王，便是虎视东宫日久的汉王了。虽身上略见戎马风度，但也不过是个少年。
　　“既然碰到了，不如一起走吧。”右相开口，整齐高绾的发髻上正簪白玉，袍襟绣作麒麟，端端的一派儒士风范，这反倒引起了曦凰的侧目，这位昔年连中三元的宰辅倒不似权相，反而像个脾气很好的教书先生。
　　“兮月郡主，好久不见呢。”就是那把方才听到的娇俏而无羁的声音。
　　旻蕊朝她含笑点头，以示致意。
　　曦凰转眸看去，那少女站在汉王身后，一身红衣胜霞，艳光如炽，灼灼晃人眼，绽在唇畔的一朵笑容似天真又似高傲。
　　而那双眼……她似感到曦凰的注目，竟忽而移眸看来。曦凰未及避开，或者也没想过要避开，两人四目相撞，俱都瞧见对方眼中绚烂的光彩。
　　原来这就是未来的汉王正妃，右相府的大小姐楚娴。
　　宫宴设在毓倾宫，确为家宴，入席的都为在京门阀高望的皇室宗亲，寥寥不过十数席。
　　皇上还未来，反倒是皇后与德妃已先至宴上。
　　“儿臣给母后，母妃请安。”汉王一人当先入殿，掀袍单膝跪地。
　　相府，安国侯府一行众人纷纷朝殿上凤案行礼。
　　皇后未着凤冠翟衣霞帔，只穿一身雾霞色的罗裳，于雍容中绽见几分亲随。反倒是凤案下座的德妃，着了明艳的海棠色，四十年华的妇人依旧美艳不可方物。
　　皇后让大家落座，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安国侯府的诸人，应是早就瞧见了曦凰，她却未曾开口询问半句。
　　德妃手中纨扇轻摇，眸光微睐间带了几许玩味。
　　片刻，皇太子而至，于凤案前朝皇后行礼。在座众皇亲皆起身同皇太子见礼，曦凰乘隙稍稍抬了眼。
　　世间传言东朝皇帝皆有美姿容，曦凰原先不过以为市井流言难免夸大，然今日见过汉王和太子后，也不得不信了。
　　不管将来是汉王登位还是太子为帝，都对得起“美姿容”这三个字的评价。
　　不对，她忽而皱眉，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白痴。若姐姐嫁于东宫，那么太子登位必然，怎可让汉王夺了君储之位？！曦凰心中告诫自己，现时不同往日，赵家祸福已与自己息息相关，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什么都与自己无关的想法恐怕得暂时收起来了。
　　正在思忖间，曦凰惊觉有道目光落在脸上，那么直接而毫不避忌，大胆的探视让人并不舒服，曦凰霍然抬起头，目光四掠。
　　皇太子正往桌案走去，汉王在同一旁右相低声交谈，皇后正与案下一位公主说笑，而德妃……正向她瞧来，含笑的瞳眸中锋锐夺人。
　　曦凰装作不经意的看见，随即敛容致礼，低垂的眼中闪过寒意，刚才那道目光并不是德妃，那么会是谁？
　　殿外传来内侍的宣驾声，原是皇上来了。
　　皇后迎出殿外，其余众人俱都跪在桌案旁，恭迎圣驾。
　　“众卿平身。”皇上朗朗的笑声传入殿中，“今日只是内宴，在座的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诸人唱和吾皇万岁，待皇上在御案后坐下，众人才各自落座。
　　还没坐稳呢，端坐殿上的皇帝已经开口，“安国侯府中的三小姐可来了？”

　　赐封

　　众人目光齐齐朝安国侯府方向望来，旻蕊更是紧张的看了曦凰一眼，担心她第一次被皇上召见，会出什么差池。
　　反而曦凰对那些打量的目光毫不介意，心中更没有惴惴不安，从容自案后起身，踏着旻蕊教她的步子，娉婷而至殿中，敛襟垂眸，朝御案后的东朝帝王跪拜下去。
　　“臣女赵曦凰叩见陛下。”清冽的嗓音不同宫中常听到的莺莺软语，竟有一股别样的爽气。
　　皇上含笑点头，“你就是安国侯府寄养在外的老三么？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曦凰徐徐直起上身，仰目。御案后的帝王，鬓发霜白，面容依稀能看出与皇太子的俊美有三分想象，只是面色稍显苍白青黄，有种病体缠绵的感觉。
　　“不错。”皇上赞允点头，语带笑意，“当年的毓琛便有美郎将的称号，难怪他的子女也是各个样貌出众。”
　　御座下附和者纷纷，有些资历年长的宗亲还清楚记得齐康三十五年出得那对文武状元，真正是个传奇。大家都说那届的武状元颜舜华，文状元笔生花，两人坐马游街时，可是轰动了满京。
　　可惜数十年过去，这两人一个早已殒故，而另一人已位极人臣，实在让人叹惋，世事变幻无常。
　　“原本本宫以为兮月郡主之貌已属世上难寻的绝色，没想到其妹的姿容亦是不遑多让。”德妃摇扇轻笑，似乎是对曦凰大加褒赞。
　　皇后一手搭在凤座上，套着护甲的小指有意无意的轻挑着扶手上嵌着的明珠，看着德妃的眼中已显出戒备，她可不认为德妃是真的有心夸人，想必她的言外还有深意。
　　果然又听德妃似浑然无意的提道：“息国夫人当年也是举国闻名的才女了，生的女儿不仅貌美，连名字都取得好呢。”
　　名字……皇后心中一凛，眼里寒芒掠过。
　　“曦为晨光，凰者为雌，曦凰……”皇上口中念着这个名字。
　　殿中已有人觉察出异状，俱是屏息不敢出声，就连赵宸和旻蕊都一瞬间刷白了脸，万万没想到德妃会拿曦凰的名字来作文章，反倒是息国夫人，自始自终端坐案后，连眉头也没皱过。
　　至于曦凰，她也知道德妃的用意，凤凰是神鸟，皇后的象征，寓意很重，一般官宦人家是不敢用这两字给自家儿女起名的。不过她一点不惧，反而开口说道：“因臣女自小命弱，有人说要凤凰庇佑才能活的长久，所以这才用了凰字。”
　　“居然有如此一说？”皇后开口，意图巧妙的将话题引开。
　　“是的。”曦凰点头，澹定回道，“臣女刚出生时十分孱弱，几乎夭折，所以母亲才会将我送走，或许我从小不体富贵，这才能活那么大。”
　　民间有人怕多病的子女长不大，会为其取个贱名，大约都是同一个意思。
　　皇后恻然，“你小时候没少受苦吧？”
　　富贵人家的子女流落民间，总少不得受一番苦累。
　　“盛世繁昌，臣女没受什么累。”她这句话十分婉转，间接夸了当今皇上治世贤明。
　　皇后满意露笑，紧攥扶手的五指也渐渐松开。
　　皇上亦是淡淡微笑，“朕觉着曦凰这名字挺好，适合你。”
　　话出口，满殿各色表情好不精彩，赵宸冷眼将诸人神色收入眼底。汉王毕竟年少，形色间已稍露破绽，不再从容。反倒是德妃，手中纨扇轻摇，脸上笑意依旧宛然。
　　“皇上，本宫瞧着这孩子甚是喜欢，不知是否该赏些什么？”皇后朝龙案御桌旁倾过身，同皇帝轻声说道，“毕竟都是先侯的遗子，厚此薄彼总不妥当。”
　　皇后的话前一句声音虽轻，但旁人都能清楚听到，而后面一句分明细弱不少，就连凤案下的德妃也只是隐约扫到几个字，但她已能猜出皇后的意思。
　　德妃手中纨扇悄悄合起，执着玉骨扇柄的五指白皙修长，更衬得指甲上的艳红丹蔻十分夺目。
　　皇后在试探，德妃也在试探，不过是想看看皇上对安国侯府的荣宠能有多厚。
　　皇上执起御桌上的酒杯，缓缓啜饮了口甘酿，沉眸思忖片刻后，方才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曦凰，你觉得兮雪两字如何？”
　　这一言既出，众人已知皇上圣意，兮月郡主的封号取自此词，皇上又取兮雪两字必然是想诏封她为郡主。
　　“臣女认为这两字飘逸轻盈，适合绝代佳人，并不适合臣女。”在大家都以为曦凰应该顺着皇上话说的时候，她却突然语出惊人。
　　“哦，你这么说就是认为自己不是佳人了？”皇上语带笑意，听上去竟有几分开怀，一点没有因为她的回拒而有半分恼怒。
　　曦凰跪在殿中，昂首直视殿上君容，盈然笑道，“样貌好的只能算作美女，只有才德行色皆备的才堪称佳人，所以臣女认为若月似雪这些字形容家姐最恰当不过，给臣女用未免有些轻踏了。”
　　她说的不卑不亢，婉转间又将赵旻蕊夸了一通，可奇怪的是她这种吹嘘法非但不让人厌烦，反而听着很言之有物，好像事实就是她说的这样。
　　“你这孩子倒是有趣。”皇上点头，显然对曦凰极为赞赏，“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字？”
　　曦凰歪头一想，便有了说辞。
　　“诗经上说：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是以臣女认为，这个‘德’字尤佳。”
　　“不错。”皇上扶着手扶，略见深思。
　　曦凰又道，“凝字有汇聚集中之意，德以凝聚，臣女以为德凝两字甚好。”说罢，曦凰复又伏地叩首。
　　皇上平静的眼中，有一瞬动容。
　　“赵曦凰听封，朕今日封你为德凝郡主，赐邑八百，赏錾花金梳十二柄、双树八对、丝蚕花绢齐纨各五百匹。”
　　这下连德妃都有点愕然，这分明已是公主级别的赏赐，即便是当年的兮月郡主赐邑也不过五百。
　　“闻喜。”皇上扬手唤了声，一直在御座后静默的大太监上前听旨，“这事记着快办。”
　　“是。”闻喜公公领旨后又退回原处。
　　“曦凰啊，玉砖上冷，你且先坐回去吧。”皇上语态温和，举止间恰如一个慈爱的尊长。
　　曦凰叩首谢恩后，退回桌案后，对殿上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却在坐下后，撇过头对旻蕊露出一个笑容。
　　一切安好。
　　“父皇，您可真偏心。”昌平公主忽然说话，一开口便是娇嗔抱怨。
　　皇上早年失子，所以对后来所得的子女都十分珍爱，尤其是公主们，不管出身，各个都捧在手心里呵护着。而昌平公主又是德妃的堂妹淑妃所出，所有未出阁的公主中以她年岁最长，也最体贴人意，皇上爱之甚笃。
　　“看来是朕委屈了昌平，改明儿朕再赐你好东西。”皇上软声哄劝昌平公主，眉眼中俱是笑意。
　　“才不是呢。”昌平公主眨眼笑道，“同样封赐郡主，旻蕊姐姐就有太子，父皇也该给曦凰姐姐一个佳婿呀。”昌平公主还差半年方才及笄，这姐姐的唤着，反倒显出了几分亲昵与小女儿的娇态。
　　皇上先是愕然，继而哈哈大笑出声，而坐在案后本来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曦凰蓦然僵住，昌平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无疑又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曦凰状似羞赧的低下头，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昌平公主的方向，那少女纯真的笑容中到底暗藏了多少的机锋？她垂眸，眼中杀气蔓延。
　　“我看分明是昌平妹妹自己恨嫁，还要拿别人来说事。”太子朗声而笑，适时将话头转过。
　　昌平粉桃香腮愈发透红，嗔怪的瞪了眼皇太子，“太子哥哥胡说，我哪里有恨嫁！”眼风却偷偷往殿中一个方向飞快飘去。
　　“ 嘻嘻。”年纪尚小昌平一岁的昌宁公主掩袖轻笑出声，揶揄道：“父皇，再过四个月就是昌平姐姐及笄呢，您也为她指个良婿吧。”
　　“是是，是父皇疏忽了。”皇上拍额，“忘记我们昌平也要及笄了，该要选个佳婿的。”
　　“父皇……”昌平公主打开桌上纨扇遮了脸，似无限娇羞。
　　“要说佳婿这殿中不正好现成有一个么。”汉王忽然开口，笑言间似有点醉意，“我看朝中青年才俊也没几个及得上安国侯的。”
　　又是仿佛不经意的一句话。
　　曦凰心中怒火蒸腾，恨极这帮皇室贵胄拿人家姻缘当作儿戏，可恨归恨，自己却无能为力，她转头去看赵宸，却见他泰然静坐，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唇上淡淡含笑，似乎已经成竹在胸。
　　曦凰有些疑惑，难道哥哥喜欢昌平公主，又或者……
　　“汉王殿下恐怕有所不知。”一直不曾说话的息国夫人突然开口，“自从先夫过世后，宸儿就在其灵位前发过誓，要为父守孝二十年，其间不娶妻，不纳妾，不进女色，这离二十年还差了足足四年。”
　　息国夫人的弦外音十分清楚了，即便安国侯府愿意尚公主，但人家公主等得起吗？
　　“没想到安国侯竟是如此至纯至孝，实在令人感佩。”皇后语声涕然，十分感动，寻常人为至亲守孝三年已经是难得，难为他名门风流才子还要为父守孝二十年。
　　一场不见硝烟的对阀如火如荼，不愿掺和进去的宗亲皇族只是偶尔随大流附应两声，宁愿蒙头喝酒也不愿随便开腔。
　　却听席间又有女子娇笑声响起，“若嫁男儿当如是，要我是昌平公主，别说四年了，十四年我也等了。”
　　曦凰抬头，看向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红裳女子时眼睛半眯了起来。
　　“娴儿，你如此夸赞安国侯倒不怕汉王吃醋么？”德妃斜目看向楚娴，似是闲话打趣，倒也将席间尴尬气氛缓解。
　　楚娴挑眉看向旁坐的汉王，笑意嫣然，“殿下大度的很，从来不介意我褒赞其他男子的。”说完，还不忘朝汉王眨了眨眼，追问，“汉王殿下，您说是不是？”
　　汉王哭笑不得的看了她一眼，这话都让她说去了，他还能说什么。
　　“这孩子，将来也是个怕老婆的。”皇上指着汉王一通笑骂。
　　众人也随着皇上笑了起来，乍然瞧着这席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曦凰横目扫去，殿上各色笑容千姿百态，就连姐姐也委婉的浅笑着，似乎没有作笑的只有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实在融不进这个氛围里，或许是她还不习惯戴着一副面具生活吧。
　　将近子夜，安国侯府的一行车辕这才回到府中，门前灯火明亮，十余个仆从正候在门口阶上。赵宸下马后走到车前将息国夫人小心扶下，旻蕊和曦凰也由侍女搀下车。
　　侍从在前面掌灯引路，一行人来到前厅坐下。曦凰靠在椅子上，只觉得这一晚上的宫宴比她练一天功还要吃力，整个人疲惫的像是刚打过一场硬仗。
　　丫鬟奉上香茶后，便带门退了出去，偌大的厅堂内只余下了侯府一门四人。
　　烛灯幽幽摇摆，将众人的身影投向墙幕，窗外凉风如水，透过窗隙吹动纱帘。
　　“曦凰，今日宫宴你觉得怎么样？”息国夫人手中握着杯子，目光看向曦凰。
　　曦凰将含在口中的茶缓缓咽下，这才摇头，“非常不好，我就说我不喜欢皇宫，每个人的每句话都有陷阱，听着累人。”
　　“不过你今日表现很好，当时皇上诏你问话时我真替你捏把汗。”赵宸此时说来轻快，可曦凰却瞧见他眉目间的疲惫，再看姐姐和母亲，也俱是有些乏力，看来宴上大家虽然都没怎么说话，但精神都是高度紧绷的，此时一旦松懈，反而会觉疲累。
　　“拍马屁是人的本性，这才能无师自通。”曦凰自嘲一笑，压根不喜欢自己在殿上说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也并非全是奉承，就看你自取的封号足见一斑了。”旻蕊端坐在椅上声音轻软的开口，即便是在家里而且很累了，她坐椅子的时候依旧只坐半张，背部挺得笔直不贴着椅背。
　　反观曦凰，倒是整个人都陷在了圈椅里，怎么舒服怎么坐。
　　她眨了眨眼，端起手旁茶杯，不好意思的笑道：“既然是要跟自己一辈子的封号，还是得挑个自己喜欢的好。”
　　“你真是大胆。”息国夫人忽然扳下脸孔，将手上茶杯往桌上“啪”的一掼，佯怒道：“你以为当时皇上是真的在问你喜好么？”
　　曦凰歪头看向息国夫人，反问：“难道不是么？”
　　赵宸和旻蕊俱都怔住，没想到曦凰居然敢和息国夫人顶嘴。旻蕊伸手横过茶几，拽了拽曦凰的袖子，以眼色示意她低头。
　　曦凰却紧抿着唇，怎么都不开口，一双眼还是盯着息国夫人在看，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意思。
　　空气中流转着僵窒的气息，有点迫人。
　　“母亲，小妹她……”赵宸眼见情况不太好，刚想开口帮腔说两句话，话头刚开就被息国夫人打断，“宸儿，旻蕊，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房去。”
　　赵宸和旻蕊两人相视一眼，不得不听从息国夫人的吩咐，作礼后朝门口走去，跨出门槛时，旻蕊不放心的再看了眼曦凰，而她的目光依旧只看着息国夫人，倔强的不懂变通。
　　门扉轻轻阖上，这次大厅中只剩下了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兀自沉默。
　　息国夫人走到曦凰面前，眉眼凝作冷肃，曦凰微微仰面，双唇紧抿成一条线，仍旧不肯低头。息国夫人倏然扬起手，曦凰没有躲，连眼神都没颤。
　　预料中的一掌并没有落下，息国夫人却是将掌心按在了她的额发上，目中有丝悲戚又有些欣然，曦凰看不懂，反而疑惑了。
　　“三个孩子中，只有你最像你爹，脾气直的不会打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一句话而得罪别人。”想到已逝的先夫，息国夫人不禁悲从中来。
　　“娘，其实我真的没有鲁莽，我也晓得拿捏分寸，当时皇上确实是有心问我，而不是故意试探。”曦凰见不得息国夫人难过，终于软下声音解释。
　　虽然她不像旻蕊和赵宸自小生活在这种人际错综复杂的环境里，长久下来练得一套观人识面的本事，可她也有自己的方法，来洞察对方的言语真假。
　　或许表情能够骗人，语调能够修饰，就连动作都能掩人耳目，但是人的眼睛作不了假，多少情绪都能在眼神中看透。
　　可能没什么人敢去盯着皇上眼睛看，但曦凰却敢，她不但看了，还看到那双帝王的眼中深绵而悠长的睿智，和一个长者对幼辈的和蔼亲近。
　　当时皇帝真的只是在询问她的喜好而已。
　　息国夫人不语，将曦凰紧紧搂在怀中。
　　这是母亲的怀抱，温柔而宽容，她听到从头上传来断断续续抽噎的哭声，心中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隐隐作痛，她终于低头愧悔，“娘，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息国夫人摇头，泪水淌过眼角，于无声中坠落。

　　机锋

　　曦凰从大厅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竹苑。
　　竹苑里种遍翠雅墨郁的修竹，十分幽致。月光被层次的碧叶裁成一片片的，像是雪瓣落在身上。
　　赵宸刚换了衣裳，尚未来得及洗漱，小侍便匆匆进来通禀，说是三小姐来了。赵宸别好衣襟，阔步走出内室，走过挂满青碧茜纱的连廊，来到外厅。
　　“三小姐人呢？”赵宸疑问，目光四下环顾。
　　古色古香的屋舍内，桌椅都是用青藤编制，颇有意趣，可除了桌上奉有一杯茶外，并没见到曦凰的人。
　　小侍也茫然了，低声支吾道：“方才三小姐还在的。”
　　“大概回房了吧。”赵宸猜测，此时厅外又有个小侍端了几盘糕点进来，赵宸问他，“有没有见到三小姐？”
　　小侍点头，手往庭院外一指，“三小姐说去院子里透透风。”
　　赵宸踱入院内，星辉下，曦凰敛着裙摆曲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单手托腮，抬头仰望星空，她的背后竹影婆娑。
　　“丫头，没给母亲教训吧？”赵宸走到她身旁，捡了另外一块大石头敛袍坐下。
　　曦凰早知道他来了，直到他开口说话，这才收回了目光，“娘什么都没说我。”
　　“你这丫头，吓死人了。”赵宸舒了一口气，一手揉了揉眉心。
　　“可是娘哭了，而且哭的很伤心。”
　　想到息国夫人抱着她痛哭失声的样子，曦凰的声音也不免发紧。
　　夜风如水，吹动身后青竹飒飒作响，赵宸目光远眺，凝望碧落苍穹的深处，那一片深曈和晦暗，幽幽开口，“母亲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在他的记忆中母亲似乎只失声痛哭过三次，一次是父亲过逝，一次是自己劫后余生，另一次便是曦凰离家。自此后他再也没见母亲流过泪。
　　一时间，他有点恍惚，母亲又是为了什么而再次潸然泪下？
　　“我知道娘的泪水并非全然是为了我今天的莽撞。”曦凰开口，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赵宸，晶眸烁亮。
　　赵宸收回目光，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温柔，他笑了笑，说道：“母亲大约是被你在殿前的行为吓到了吧，应该没什么事。你以后可别如此大胆妄为，对皇上的话就别有那么多意见了。”
　　曦凰心中苦笑，看来她大哥真把她当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孩子了。想想也是，她混迹江湖这么些年，怎么会懂朝殿上的那些尔虞我诈呢。
　　“大哥，真的不喜欢昌平公主么？尚了公主可是天大的荣耀呢。”曦凰忽然转了个话头，声音闲凉的开口，分明是调侃的话，可她的音色中却夹了寒意，又似讥讽。
　　赵宸眉头锁紧，勉强撑出一丝笑容，“我有孝期在身，等能够娶妻的时候，昌平公主都要十九了，岂非耽误了人家青春，这自是不妥的。”
　　曦凰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渐渐幽深，“世上哪家父母不是期望儿孙满堂，哪有见子孙长守孝而不娶耽误子嗣的？我想爹若泉下有知，必然不能同意哥哥的这番作为吧。”
　　“曦凰，你胡说什么。”赵宸霍然从地上站起，两步走到曦凰身侧，看着她在星辉下冷傲的侧颜，心中隐隐泅散古怪，“你不要想太多，早些回去休息吧。”
　　曦凰勾唇冷笑，斜目朝他看去时，眼中细锐针芒直刺的人遍体生寒，“大哥真拿我当外人了？姐姐为了这个家宁愿嫁入东宫，将来与千万女子共侍一夫；哥哥仅仅是为了不让汉王势力插足到我们家，可以不近女色二十年。难道我就不能为家里作哪怕一点点的事么？”
　　她的每一个字都如刀，剜入他心中最痛的地方，若是十五年前，父亲没有带着母亲和他回来，或许不会落到今日的局面，他们可以在边塞赛马，可以在百里漠地上放鸢，至少他们的日子可以单纯些。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走过的路是没办法再回头的。
　　“曦凰，你是我们家留下的最后一点纯粹，我们不希望你涉入到这些权阀争斗中来，有我和旻蕊在前面替你挡着，你的未来会一帆风顺的。”他抬手轻抚她的额头，话中满满的都是关爱和无奈。
　　曦凰看出他强装笑靥后的悲楚，亦如看着姐姐偶尔怔忪间滑过眼中的落寞，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绝不该是一个即将喜嫁良人的女子该有的。
　　“哥哥，你真是太糊涂了。”曦凰咬牙，眼中透出恨意，“你以为经过今晚，他们还会让我独善其身么？我们一家都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绝没有我躲在你们背后的道理！”
　　“曦凰……”赵宸一瞬间摄于她眼中的决绝之态。
　　是呵，从今日宴上看来他们已经将手伸向了曦凰，即便他和旻蕊羽翼再广也未必能护得小妹周全，与其深锁闺阁，不知何时会着了对方暗手，不若并肩，他们兄妹三人一起撑这片天地，即便将来真的落魄，也不枉赵家儿女的本色。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曦凰知道他已打开心结，也终于舒展了眉目，“我想知道，今日殿上若皇上允诺，你觉得会把我指给哪个人？”
　　赵宸嗤笑一声，眸底幽光闪烁：“朝中门第与你相配的青年才俊倒是有几个，但没成婚且明摆着站在汉王这边的只有一人。”
　　“谁？”曦凰眉峰一动，迫切问道。
　　“骁骑营上将军楚桓。”赵宸一字一字清晰道来。
　　“楚桓？”曦凰偏头略一思量，又问：“是不是楚娴的哥哥，汉王未来的大舅子？”
　　赵宸点头，“不错，就是他，手中驭兵数万，也是个厉害角色。”
　　“骁骑营，骁骑营……”曦凰低头，一手拈着脸颊旁垂下的珍珠环，绕在指尖打转。
　　“怎么了？”
　　曦凰抬头，看向他，“我在鄞州碰到过骁骑营的人，据我所知三大营并不能随意调动，而这次骁骑营却调了那么多人去鄞州，大哥不觉得奇怪么？”
　　赵宸看着曦凰的目光多了些讶然，“你连这个都知道？”
　　曦凰微笑，甩了下袖子，“那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继而她又倾过身，半靠在赵宸肩头，再问：“是汉王？鄞州有什么东西让他如此觊觎。”
　　赵宸窥了一眼天色，月已东沉，空气中寒露又重了，虽然周围空旷并没有人，但他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鄞州下面有银矿，这事朝廷似乎还不知道。”
　　曦凰目光一闪，这种事皇帝会不晓得？
　　“那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全国都布置有暗线，会得到这个消息不难。”为了扶植东宫势力，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曦凰若有所思的低头，“看来汉王也知道的。”
　　“想来他们耳目也是众多，我们尚不敢贸然出手，他们却胆敢进谏皇上调用骁骑营。”他冷笑道，“估计他们也是急了。”
　　曦凰察觉出他话中异常，直觉告诉她皇上并不是个如此容易被人唆摆的。
　　“大哥，你知道汉王让皇上调出骁骑营用的是什么名义？”
　　“剿寇。”他记得这道折子是右相上的，倒是没经过汉王的手，看上去似乎和汉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剿寇？”曦凰半咬着朱唇，若有所思，“以我所知鄞州辖地内发生的并不是普通的寇匪作乱，而是江湖人所为，即便如此他们犯下的也多是掳人劫杀的案子，既没有犯上作乱，也没有大规模屠杀，就算当地府衙不能处理，上面还有郡，再不济还有省，怎么着也不用调三大营的吧？”
　　这个问题赵宸和太子也讨论过，除了是右相极意煽动外，恐怕也没其他理由了。
　　“不是右相口舌俱佳，便是皇上极为重视鄞州这件事。”
　　皇帝日理万机的，江东水患反反复复，关外又有突厥虎视眈眈，怎么可能单对一个州府如此惦记，“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哦？怎么说？你有何看法。”赵宸绕富兴致的问，倒想看看这个小妹能不能另辟新径，说出一点他们没想过的东西。
　　“因为我对这件事涉及不深，只能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曦凰一手叉腰，一手摸着鼻尖，脑中思路飞快运转，“我认为皇上这次并非受到右相鼓动而贸然调出骁骑营，显得好似对汉王多有偏倚。”
　　“等等，如果按你这么说，调派骁骑营是皇上的意思？那是为何？”
　　“试探。”
　　“试探……”赵宸一下子僵在原处，刹那间心念电转，顿时豁然开朗，他们一直把骁骑营划归到汉王的势力之下，殊不知只要皇上在位一天，这军队效忠的永远只有一个人。
　　“皇上在试探汉王。”赵宸声音绷紧，眼中惊诧的神色如浪潮汹涌奔腾，“甚而在试探太子。”
　　鄞州城下是不是还有银矿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迄今为止太子和汉王所做过的每一件事恐怕都被皇上看在了眼里。
　　思及此，赵宸不得不感到后怕，若是太子稍有动作表示出对这脉银矿有觊觎之心，恐怕……
　　虽然已经过了十五年，但是任谁都知道皇上最忌讳的是什么，而一旦有人触了皇上逆鳞，恐怕即便是亲生儿子，皇上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大哥，你和太子还没动手吧？”曦凰凑到赵宸身边忽然开口。
　　赵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手一攥，这才发现掌心中已腻出一层薄汗。
　　“因为事情尚未明朗，所以只是安排了人刺探，什么都没做。”
　　曦凰搓了搓手，十指交握垂在身前，“我觉得这事还是不要搅和进去的好，反正太子只要德行端正，未来的皇帝就是他的，不争便是争，该要着急的是汉王，就让他们作去好了，反正多作多错，少作少错，不作当然就不错了。”
　　太子是嫡长子，确实来说若没有犯下天大的过错皇上是不会轻易易储的，或许现下静观其变是最妥帖的方法。
　　“曦凰，多亏了你，我们这才没行差踏错。”赵宸脸上神情逐渐转为轻松，想着明日该入宫知会太子一声，不要贸然动手。
　　“我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曦凰笑着，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何处飘来一朵流云，将弯钩似的半玄月遮挡去了大半，双瞳中的明亮也在刹那间暗去。
　　“试探？”太子左手握着茶杯，右手中指食指夹着青花瓷纹的茶盖一下下的扫着茶汤，目光低垂，若有所思的说道：“若真是这样，那楚诘对父皇的忠心可真是不一般了。”
　　赵宸苦笑，“皇上如此信任右相，殿下觉得是好事么？”在朝中右相乃是文臣之首，地位斐然，门生故吏遍布朝廷各个枢要部门。右相的儿子又在骁骑营中领上将职责，手中节制着四万精骑。不管是言文还是论武，楚家的势力都是非常骇人的。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皇上对相府的信任，似乎也是别人比不上的。
　　太子合上手中茶杯，信手搁在旁边桌上，“至少不算太坏。”他曲起的食指一下下有规律的敲打在椅背上，“就像你说的，他们效忠的是皇上，不是汉王，只要本王一天在这个位置上稳如泰山，他们就奈何不了本王。”
　　赵宸点头，“那鄞州的事就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了。”
　　“恩，不过盯还是要盯着的，万一要发生什么事，我们也不至于一点准备也没有。”
　　“我知道了。”赵宸从椅上站起，朝太子作礼，“那我先出宫了。”
　　“子祺。”太子见赵宸转身欲走，忽然出声唤道，“若当日父皇赐婚德凝郡主，安国侯府倒是双喜临门了。”
　　太子的声音清冷，似乎隐约中还带有一丝难辨的笑意。
　　赵宸澹定微笑，心中却生出寒意，透彻四肢，“说起来我家小妹常年在外呆惯了，少学仪态，也不懂女红，脾气更是犟的很，哪家公子娶了她可要头疼了。”
　　太子望向赵宸，唇畔噙上一朵微笑，“你如此贬低自己妹妹，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呢，还是刻意维护？”他看赵宸不动声色的样子，也不知是喜还是该忧，“相府的门第也算匹配得起郡主，不至于真委屈了她，你说呢？”
　　“殿下是什么意思？”赵宸竭力自制，可声音却不免越来越冷。
　　太子从椅上站起，走到赵宸身旁，附耳，一字一字缓缓道：“我想让德凝郡主嫁给楚桓，毕竟女儿是嫁出去从了夫家的，媳妇儿却是娶进门的，你说呢？”
　　“不行。”赵宸不假思索的脱口就道，话音刚落便瞧见太子挑眉微笑的样子，顿感失态，“我的意思是……”
　　不待他再做解释，太子已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话中有话，“看来你很在乎德凝郡主么。”
　　赵宸按耐下心中惊动，毕恭毕敬的回道：“幺妹十五年来离家在外，受尽风霜，这次好不容易回来，我们都不舍她太早离家或再受苦难，即便嫁人也希望是妹妹属意的，希望殿□谅。”
　　“你仍旧对本王有所保留，是么？”太子微笑，按在他肩上的五指紧了紧。
　　“臣对殿下从未欺瞒一二，殿下明察。”他深深低首，腰背像是被积雪压弯的修竹。
　　“瞧你，本王也就随便这么一问，你倒是一本正经。”太子托着他的手肘，将他扶起，态度十分可亲，“德凝郡主将来也是本王的小姨，本王当然想她嫁个如意郎君了。”他说的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全然好意。
　　赵宸勉强从僵硬的脸上撑出一点笑意，“殿□恤。”
　　太子松开手，背负在后，又道：“过些日子便是春狩，父皇不想大肆铺张，便决定只去上阳猎宫，你回府准备一下，后日出发。”
　　“是。”
　　每年的春狩是大事，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期间皇上都住在汤泉行宫内，周围猎场有数千顷，豢养珍禽飞鸟无数，可行宫离帝都距离太远，光路上就要耗费大半月时光。
　　太子大婚在即，春狩又是不能更改的传统习俗，皇上将之移到离帝都较近的上阳猎宫倒也是在情理之内的。
　　赵宸几乎每年都要随驾，早已习以为常。
　　太子却又道：“父皇让德凝郡主也随驾同去。”
　　皇上居然让曦凰一同去猎宫？赵宸惊诧抬头，几疑是自己听错了。
　　太子莫测高深一笑，“父皇似乎很喜爱德凝郡主。”

　　银丝糖

　　凤蔚早年受封，皇上在帝都内赐了套大宅给他，不过由于不常住，所以大宅内只留了几个仆从，每逢入京诉职的时候才会呆上一月半月的。
　　凤昀刚去了趟兵部，回到家里都还没顾得上喝几口茶，就接到了宫里来的传话，说是皇上召见。他原以为皇上没那么快召见自己的。
　　大约是太子大婚将近，宫内一片喜气洋洋的，到处可见红绫缀悬檐角，穿着细罗轻纱的宫娥采女，行走间亦是轻快翩跹。
　　内侍将凤昀领到养心殿，与门口的侍承说了两句话后，退站在一旁，对凤昀恭敬说道：“皇上正在里面，请将军自顾进去。”
　　“有劳了。”凤昀拱手作答，整了整衣冠跨入殿中。
　　“臣，凤昀请见皇上。”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凤昀单膝跪地，声音正气。
　　静默了一会儿，就听到内殿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凤昀起身往内殿走去，内侍打起珠帘，掀开明黄帷帐。原本暗暗浮动的龙涎香逐渐转沉，长窗下，皇上半倚在靠塌上，身上披着灿金团龙外袍，面前小几上置着一方棋盘，皇上手中正拈着一枚棋子含笑看着他。
　　凤昀从容不迫的再次行礼，“臣，凤昀参见皇上。”
　　“过来，让朕瞧瞧。”皇上语声带笑。
　　凤昀站起后，朝皇上走近几步。
　　他卸了佩剑，身上穿着武将袍服，举止间军人本色露骨，十分的英气逼人。
　　“凤蔚近些年还好吧？”皇上笑问，好似体贴垂询。
　　凤昀态度毕恭毕敬，“承蒙皇上挂碍，家父近来尚好，只是最近西突厥屡有异动，父亲不便抽身，这才让微臣上京诉职。”
　　“可会下棋？”皇上突然问。
　　凤昀被皇上出其不意的询问弄得愣住，怔怔的看着皇上，这话题变得也太快了吧。
　　皇上拿指尖棋子敲了敲棋盘，笑道：“朕记得凤蔚的棋是下得极好的，当年连楚诘也不是他的对手呢，想必虎父应该无犬子吧。”
　　凤昀是知道自己父亲没事挺爱摆棋局的，闲暇时光父亲会和妹妹对弈，在方寸棋盘间厮杀，一晃就是一天。
　　妹妹时常笑说自己这辈子不能骑马纵横疆场，只能在棋盘上过瘾了。印象中，妹妹的棋力似乎与父亲不相伯仲。而一家子里最耐不下心来弈棋的，正是自己。
　　“皇上恐怕是要失望了，微臣的棋力实在很一般。”凤昀大方承认，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无妨，反正闲着也无事，不如陪朕手谈一局。”皇上广袖一拂，邀凤昀在对案落座。
　　既然皇上已经开口，凤昀自是不能忤逆圣意，便在皇上对案坐下。
　　近侍将棋盘上的棋子都归置入盒，皇上摆手，近侍弓着腰，悄无声息的退出帘子外。
　　“朕记得凤蔚还有个女儿的，是吧？”皇上手惦黑子，在玉盘一角落下。
　　凤昀接着走棋，“微臣确实有个妹妹，不过她打小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中养病。”
　　“宁朔靠西北，气候干燥多风沙，并不适合养病，不如将你妹妹接来帝都，这儿水土丰沃，珍贵药材都齐备，对身体也好。”皇上像是不经意的说道。
　　满殿香气沉郁，‘啪嗒啪嗒’的落子声极为澈亮。
　　凤昀手中摩挲着晶亮的棋子，心头微跳，“承蒙陛下厚爱，要不是舍妹固执不愿离家，恐怕父亲早将她送离宁朔了。”
　　皇上挪了下身子，沉睿的目光直盯着眼前的人瞧，凤昀只是低着头，本分的落子，布局虽然谨慎，但依旧跳不出规矩，只得平常。
　　久久的，皇帝终于微笑。
　　“凤昀，过几日你随朕一同去猎宫，好好放松一下。”
　　“谢皇上。”凤昀垂首拱手谢恩，言语欣然，只是掩在长睫下的瞳眸并没有亮出丝毫的笑意。
　　陪皇上下了两三局，皇上便觉乏了，又随意谈了些话，这才让凤昀离宫。走出宣德门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露出霞光，他没想到居然已经过了那么长的辰光，进宫的时候还是晌午呢。
　　他一路走回家中，半途上遇到一些朝中同僚又被拉住聊了好些话，要不是他巧言推辞，恐怕走不到家门口就要被人拉去吃饭喝酒了。他一直记得父亲在他临行前所叮嘱的话，不要同朝中官员有过多攀交。他知道父亲的顾虑，现在朝中局势表面看来风平浪静，但底下有多少暗涌，谁也说不准。
　　反正他本来也不喜欢应酬交际，就算父亲不说，他也不会去和谁攀交情。
　　一路快步走到家门口，远远的就瞧见个仆从候在石阶上不停的左右张望，待看见凤昀的时候，小仆从阶梯上三两步的跳下来，跑向凤昀，“将军，将军，有人找。”
　　凤昀蹙眉，“不是吩咐过若有人来一律说我不见客。”
　　小侍跟着他，亦步亦趋，“是安国侯府的侯爷，他说您不来，他就不走了。”
　　凤昀离开的这段时间，确实有不少人上门拜会，不过小侍只要随便扯些无伤大雅的借口，人家都能领会，说下次再来，然后便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那位风度翩翩的安国侯居然是如此难打发，纯粹就是油盐不进，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走，非得等到凤昀不可。人家堂堂侯爷之尊，未来的国舅爷，谁敢得罪？所以小侍只能将他迎到厅堂，好茶好水的供着。
　　听到是安国侯府的人，凤昀神情轻松了不少，“今夜晚饭不用煮我那份了。”
　　“将军要出去吃吗？”小侍愣愣的回问了句。
　　凤昀笑容满面，“有人会请。”
　　大厅内，赵宸正负手看着悬案上高挂的一副猛虎下山图，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这才回头。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一个衣袂叠曳，风华卓然，一个冠璎薄带，磊落而昂扬，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犹如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赵宸第一眼便认出他来了，“凤将军。”他微笑拱手，朝凤昀作礼。
　　凤昀回礼，淡笑而应，“久仰小侯爷大名，不知今日前来敝府，有何贵干？”
　　赵宸朝他走近两步，腰间悬着的惠佩丝绦犹自颤颤，“想请凤将军过府一聚，不知将军可否赏光。”凤昀还来不及开口言语，赵宸又补充了一句，“临来前家母对我说，若请不到凤将军，我就不用回去了，凤将军该不会忍心看我孤家寡人的游荡在外吧？”
　　他摆的姿态一本正经，可言语间俱是诙谐笑意，让人听了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推拒。
　　“既然是息国夫人相邀，凤昀莫敢不从，当然是要过府叨扰一番的。”他并没有多加思索的一口应下。即便今日安国侯府的人不来，他改日也要上门去的，只因在这帝都中，还有人能让父亲牵挂着的，也只有安国侯府的人了。
　　“看来若不是家母的面子，凤将军还真是不肯赏我的光了。”话落，赵宸长叹出一口气，颇有些失望感慨的意思。
　　凤昀瞧着这个清风朗月般的男子，俊美无暇的容颜上连笑意也是透着暖的，他明明不喜欢这些巧舌如簧的贵公子们的，可对赵宸却莫名生出了好感。
　　“请侯爷在客厅稍等，我去换身衣服，拿点东西就来。”凤昀朝他颔首，扬手邀他落座。
　　赵宸依言在椅上坐下，摆手笑道：“凤将军换身衣裳，东西就不用带了。”要说安国侯府金镂玉器，千年人参万年龟的什么没有？当然不会差凤昀的那点小东西了。
　　并没有彰显和不敬的意思，赵宸只是心直口快了点，话说出口了，他又觉得好像不太妥，反倒是凤昀，压根不介意他话中是否有无心冲撞。
　　“是家父一定让我带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家父只说这东西侯爷十分喜欢，一定让我捎过来。”凤昀说道，脸上笑意又重了几分。
　　这次反而换赵宸怔住了，“难道是……”
　　凤昀点头，看他脸上闪过欣喜又立马被小心的掩饰掉了，“正是张府井的银丝糖，家父说侯爷从小爱吃。”
　　很久远的事情了，小时候与爹娘住在宁朔，他最喜欢吃这种洁白绵密，细若龙须的糖，还记得那时候因为背着父亲糖吃太多，把一口牙都蛀烂掉了，然后少不了被父亲一顿好打，并严令他从今往后再也不许吃银丝糖。
　　那年正好赶上父亲上京述职，他们一家来到的帝都，宁朔的房子都是盖着风尘的，望过去灰蒙蒙的一片，他本来还以为这世上的房子都是这样的呢，直到看见那巍峨的帝都城墙，高耸的云台楼阁，连街上的商铺屋舍也是鲜明的。这时他才明白他原来的世界不过是这个国家的小小一隅。
　　即便宁朔没有帝都那么繁华，但他还是喜欢宁朔。
　　来到帝都没多久，突然就打仗了，在宁朔因为要对抗关外的突厥，所以要打仗，可为何在帝都，父亲还是要穿上盔甲拿起刀枪呢？少时的他不懂。
　　父亲说要上城楼督战，不能回来了，他就缠着不让父亲走，又哭又闹的不消停，其实在宁朔父亲也经常披挂上阵的不是么？为何那时又会……
　　或许当时年纪尚小的他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了吧。
　　后来父亲拿出藏在行李底下的二盒张府井银丝糖给他，摸着他的额发对他说：宸儿，你每天吃一颗银丝糖，等二盒全部吃完的时候，爹就会回来。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父亲的笑容和他离去时的背影。
　　他不觉苦笑出声，撑在膝盖上的五指不禁慢慢握紧。
　　居然没有一鼓作气的将那二盒糖全部吃掉，他每天拿出一粒糖来大口大口的嚼着，看着盒子里越来越少的银丝糖，他想老爹马上就会回来了。
　　可等到糖盒子空了，也没见父亲再回来。
　　然后母亲带他进了宫，在叛军攻入的那刻，母亲替他和太子调换了服饰。最终，他在皇后的怀中代替太子生生受了一箭。
　　那一箭切断了他所有的未来和父亲对他的期许，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法舞起刀枪。
　　父亲用性命保住了东朝的江山，皇上的恩赐封赏不断，可万千金山银山又怎么能和父亲活生生的笑容相比。
　　在帝都的生活是富裕奢丽的，可又有多少暗箭抵在背后，又有多少流言暗地中伤？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那种境况。
　　一步步走至今天，他已不再是那个懵懂而无知的孩子，如何曲意逢迎，如何审时度势，又该如何打击对手，这才是他现在的生活。
　　凤蔚入京的时候，都会给他捎来银丝糖。打开盒子时，里面一团团的丝糖排的整齐，裹着菱角粉，看上去还是很好吃。只是他再也觉尝不出其中的丝毫甜蜜，而让他留恋的，不过是对故土的一份怀念罢了。
　　“小侯爷，我们走吧。”
　　赵宸从回忆中还神，抬头时看见凤昀已经换好了衣衫，手中提了个包袱站在面前。
　　“我们走吧。”赵宸点头，从椅上站起，先行一步的走出门口。
　　屋外，满天霞光似火。

　　家宴

　　一路来到安国侯府，赵宸和凤昀两人就没停过话，其实大部分都是由凤昀在说的，从宁朔的风土风貌到边塞征途，偶尔两三次和突厥发生冲突，赵宸都会让他多讲些，显得十分有兴趣。让凤昀讲打仗什么的，总比让他念诗说词，文绉绉要强，所以他也乐此不疲。
　　“凤将军讲得这些事儿，着实精彩万分。”赵宸由衷感叹，被重重诗词歌赋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不经意的悸动。
　　凤昀瞧出他眼中深处的向往和一抹叹惋，真心实意的说：“侯爷有空也可以来宁朔。”
　　赵宸只是笑笑没有作应，抬手指向街对角的一栋朱门大院，“我们到了。”
　　凤昀注目，抬头看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遒劲刚正的‘安国侯府’四个字竟是御笔所提。
　　门口侯着两个小侍，眼见赵宸和凤昀双双走来，忙迎上前去。
　　安国侯府是今上御赐的宅邸，占地颇广，屋舍楼阁仿了晚唐的风格，大开大合十分巍峨，府中最高的曲觞台更是同宫中落星台遥遥相望，无论走在府中哪个地方，只要抬头就能见到缀金饰玉的曲觞台。
　　但比起建筑的浑厚，府中的花园曲径却又显得雅致精巧。
　　“这庭院是仿苏杭风格的？”凤昀跟随赵宸行入竹林幽径深处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
　　地上色彩斑斓的雨花石叠成一条小道，蜿蜒铺成。
　　赵宸回眸笑看凤昀一眼，问道：“朝云也懂园林设计？”
　　凤昀侧耳细听不远处流水潺潺的清脆声，摇头笑道：“不是很懂，但见这园艺十分风雅别致，猜大概是苏杭的风格。”
　　“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湖一庭都是出自韩俞圣老先生之手，确实偏重苏杭之风。”
　　凤昀恍然点头：“韩俞圣老先生是园林大家，手笔确实非凡。”
　　走出竹林，前面是一片花荫，有一泓清泉将竹林和花荫相隔，中间以小小的栈桥相衔接。凤昀暗赞此处风景怡人，闲雅已极。试想每日疲惫不堪的时候，能来这里闲散休憩片刻，该是多么的惬意。
　　目光流连间，赵宸已信步踏过栈桥，回首朝凤昀扬笑，“走过这片醉花荫就到了。”
　　凤昀回神，忙快步跟上，刚过竹林又进花影深处，馥郁的花香仿佛充盈了整片天地，娇嫩的花朵开在枝头，连成一片彤红，艳丽好似天边云霞。
　　“这是什么花？以前没见过。”凤昀弯腰捡起地上一片花瓣，凑到鼻尖深嗅，像桃花的味道，却没桃花那么甜腻，似佛柑花又似丁兰。
　　“这个啊。”赵宸指着左右成片的花树，说道：“是番邦进贡的霰桃花，应该在四月中旬开放，但移植到了帝都后这花期便延后了，所以我们现在还能看到它开花。”
　　凤昀点头，手中花瓣拈在指尖细细摩挲，感觉像是抚触着上好的丝绸。
　　视线尽头隐约出现一间竹屋的半片屋檐，似乎快要到了。
　　“大哥。”身后遥遥传来一声呼唤，女子的声音清脆而满含笑意。
　　乍然一听，凤昀觉得很耳熟，走在前面的赵宸已经驻足回身，对后面赶来的女子笑道，“小妹，手里拿什么东西呢？”
　　原来是安国侯府中的小姐，凤昀敛正神色，转过身去，却在目光触及的一刹那，整个人怔住。
　　风过横吹，大红色的桃花漫漫撒于晴空下，女子手提竹篮，翩跹而至，娇靥却更胜花色几分，凤昀只觉这一刻当可入了画卷，可惜手中无笔。
　　“朝云大哥，咱们又见面了。”曦凰提着竹篮，朝两人走近。
　　“真是挺意外的。”凤昀笑笑，目中惊诧也只是一闪而逝。
　　赵宸见两人如此熟络，反而好奇，“你们俩早认识？”
　　曦凰斜了凤昀一眼，捂着嘴笑。
　　眼见她没意思开口，凤昀只好圆话，“算是有过数面之缘。”虽然东朝民风开放，但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和一个男子单独相处了大半个月，说出来还是有些不便，所以凤昀索性含糊其辞，也不说破。
　　曦凰走到赵宸身旁，挽了他的手臂，“因为朝云大哥和我师叔相熟，所以我们才认识的。”
　　“哦？”赵宸挑眉，有些不信。
　　“骗你是小狗。”曦凰朝赵宸作了个怪脸，拽着他就往竹舍走，“快点啦，你们再磨磨蹭蹭的，热炒都要变冷盘了。”
　　别看曦凰个子比赵宸矮，手上劲道还挺大，赵宸被他拉得脚下一个错步，差点打跌，直惊呼道：“丫头，你慢点呀。”
　　凤昀看着两人一高一低的背影，不免触动了心中柔软，要是自家小妹也能如此开朗无虑，那该有多好。
　　竹舍前，息国夫人穿着常服静候了许久，一旁搀扶的旻蕊也是淡衫素裾，发不缀饰，十分的清丽委婉。
　　先是看到赵宸和曦凰两人一路笑闹而来，息国夫人不禁摇头，“这两兄妹，可真会闹。”
　　一旁的旻蕊擅察言辞，知道母亲虽是有些呵责，其实心中是欢喜的。也无须为他俩说什么好话，只是笑道：“我觉得挺好，自从曦凰回来后，大哥欢笑的次数比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息国夫人缓缓点头，何止赵宸，整个安国侯府都比以往多了些欢声笑语。
　　“娘，我们来了。”赵宸和曦凰走到息国夫人面前，双双行礼。
　　“可请到凤将军了？”息国夫人颔首，示意两人起身，又问赵宸。
　　“请到了。”赵宸侧过身，让开一条道，跟在后面的凤昀缓步而至。
　　“凤昀见过息国夫人。”他敛襟执了晚辈礼。
　　息国夫人走上前去，将他扶起，目光将他好一番打量，“你就是朝云？”
　　凤昀微笑点头，“这表字还是昔年安国公所起的。”
　　“是呵。”息国夫人想起昔日夫君神采，不免有些黯然，转眼瞬间，孑然一身已过了十五载春秋。
　　“家父让我转告夫人一句话，他一定不会忘记安国公的遗志，请夫人放心。”凤昀郑重的说道。
　　息国夫人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温言而笑：“不亏是凤蔚的儿子，你严肃不苟言笑时的神态跟你父亲如出一辙。”
　　“……”凤昀顿窘，他父亲不笑的时候可是很吓人的呐。
　　“娘，快让朝云大哥进来吃饭啦，菜都要凉了。”不知何时，那三兄妹已经进了竹舍，曦凰此时正扶着门框朝外嚷嚷。
　　“这孩子，真是的。”息国夫人无奈笑骂了她一句，很自然的牵起凤昀的手，带他往竹舍内走去：“我们先进屋吃饭吧。”
　　凤昀一愣，脑中闪过电光火石，小时候，也有人这么牵着他的手，对他说：阿昀，咱们回家吃饭了。那音容笑貌宛然还在昨日，历历在目。可是母亲过世已经都快十五年了……
　　父亲的手宽大而有力，妹妹的手纤弱而苍白，就连夜箴的手坚韧中也带着冰凉，而眼前妇人的那双手却十分柔软而温暖，和印象中母亲的手那么想象，让他几乎产生错觉，手中握着的就是母亲的手。
　　他在恍惚中被息国夫人领到屋内，竹舍里没有侍从，碗筷桌椅都是由赵宸和旻蕊亲手布置，曦凰正拿着酒壶将每个酒杯都斟满，一时间满屋酒香芳冽。
　　大家都站在一旁，只等息国夫人入座。
　　息国夫人在首座坐下，指着自己一旁的位置对凤昀说：“朝云，你就坐我旁边吧。”
　　凤昀颔首，依言在息国夫人身旁坐下，之后赵宸、旻蕊、曦凰按次入座。
　　息国夫人动筷，夹了块蜜汁素鸡到凤昀碗里，笑道：“这些都是我下厨亲手做的，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凤昀看了看桌上八道菜，一道汤，目光微微闪烁，“这些都是宁朔的名菜。”没有京菜的繁复，没有浙菜的精致，更是没有川菜的香辣极具美观。宁朔的菜很普通，取最天然的材料，用最简单的方式烹制，只求原汁原味。这看似简单，要做好其实并不容易。
　　这回还不待息国夫人说话，另一头曦凰已经开口，“娘，想不到宁朔的菜那么好吃，改明儿我一定要去次宁朔。”说完，又夹了块香油蘑菇入口，看她吃的大快朵颐的样子，让人胃口大动。
　　赵宸坐在她对面，手中握着酒杯，忍不住戏谑道：“小妹，吃慢点，要淑女。”
　　曦凰干了手旁的酒，抿了下唇，不以为意的说：“一家人吃饭，别那么多规矩啦，你不觉得我这样吃饭才香么？”话未完，手已落，碗里顿时又多了只酱肉丸子。
　　凤昀看着她，忍不住微笑，这曦凰大小姐果然风格不俗。
　　“宁朔确实是好地方。”息国夫人淡淡开口，目光肃然的扫过桌前一子二女，“不止曦凰要去，待有一天，你们都要去宁朔看一看。”
　　晚膳过后，旻蕊亲自烹茶，大家品茗说谈，聊了很多事，主要还是凤昀在说，说宁朔的事，说尧摄军近来的情况。大家都静静听着，屋内茶香氤氲。这支凤昀口中铁血一般的军队曾是他们父亲毕生的骄傲。
　　直到月上东梢，息国夫人这才依依不舍的朝凤昀道别，并让他随时来府上，凤昀拱手应诺。
　　旻蕊先扶了息国夫人离去，赵宸和曦凰送凤昀出府。
　　大门口已经挂上了灯，大大的灯笼上漆有斗大的两个赵字。
　　“朝云，你这次来京述职会待多久？”大门口，赵宸与凤昀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
　　“本来打算述职结束后呆两天就要回去的，不过现在就难说了。”凤昀笑笑，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赵宸蹙眉，又问：“是发生什么变故了？”
　　凤昀直言，“是皇上要我参加今年春狩，这一去，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宁朔了。”
　　赵宸目光微微眯起，眼瞳中似闪过锐光，“今次春狩不会太久的。”太子大婚在即，想久也不可能久。
　　“但愿如此吧。”凤昀朝赵宸曦凰拱手作礼，“两位请止步。”
　　“路上小心。”赵宸回礼。
　　凤昀颔首，转身步下台阶。站在赵宸身旁的曦凰扯了扯他的袖子，赵宸转头看去，正见曦凰挽着他的手臂，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
　　“干嘛这么看我？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东西了？”赵宸斜她一眼，见她笑成这样，必然不怀好意。
　　“我去送送朝云大哥。”曦凰往外跨出一步。
　　赵宸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回来，指着外面天色，“那么晚了，哪有女子送男子的道理，况且你才来帝都几天？认识路吗？”
　　曦凰回眸，眼看凤昀要走远，忙挣脱开赵宸，飞奔下台阶，头也不回的扬手，“很快回来，替我留门。”
　　“这丫头。”赵宸还是维持着抓她时的姿态，眼见她遛得比兔子还快，实在是哭笑不得。
　　凤昀离开安国侯府后，想着回去也没事，也就放慢了步子，沿街闲逛起来。帝都的夜市很热闹，摊子也多，人流如织。
　　身后响起跑步声，凤昀没回头却自觉退让一边，声音却蓦然在他身后停住，然后肩头一沉，被人狠狠拍了掌。
　　凤昀蹙眉回头，却见一张笑靥跃入眼中，他一怔，忽然又笑，“你怎么跑出来了？”

　　试弓

　　“送你呀。”曦凰整了整额前留海，与他并肩行走。
　　凤昀觉得她这个借口委实有点烂，“我一大男人还需要你个小女子送？快点回去吧，免得你送我回家后，我还要把你送回来。”
　　曦凰斜睨他一眼，大言不惭道：“以我的本事，你还怕有人能欺负我？”
　　凤昀想想也是，以曦凰的功夫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欺负得了她。
　　“我是想去打把猎弓，让你帮忙作个参考。”曦凰在一个小摊前驻足，掏钱买了支山楂很大糖衣很厚的糖葫芦，“有空吗？”曦凰将一粒山楂含在嘴中嚼着，口齿不清的问凤昀。
　　“有空。”凤昀现在最有的就是时间了，不过他有一件事情很好奇，“安国侯府连把猎弓都没有吗？”还需她大小姐自己出去找铁匠打？
　　“有啊，大哥送了我一把。”曦凰将酸甜爽口的山楂咽下，歪头看着凤昀，似笑非笑道：“你打仗的时候会带一把镶满金玉的弓箭么？”
　　凤昀摇头，莞尔，“富家小姐么，用金弓看上去较匹配身份。”
　　曦凰却不以为然，“我是个粗人，用不惯那种花俏的东西。”她要的武器必须衬手，精悍，而多一块玉石就是多一份累赘，她才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是侯府千金，怎能说自己是粗人。”凤昀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左右街道旁的店铺，帮曦凰看有没有打铁铸兵器的铺子，亏得他人高目力好，扫了几圈就看到不远处的街口拐角处有个。
　　“千金只是身份。”曦凰舔了舔沾上糖屑的唇角，自顾自的吃着，“性格却是改变不了的，我就是个粗人呗。”她从不妄自菲薄，且实事求是。不过凤昀似乎并不这么认为，看着她的目光中带上几分怜惜。
　　哪家姑娘不希望自己德礼皆备，凤仪无双，又有哪个女子愿意道自已一声粗人。难为她堂堂侯府千金，从小便要沦落江湖。
　　“长胜铺的兵器似乎不错，挺有名的。”凤昀带她走到街口拐角，指着一间偌大的铺子对她说。
　　“哦？”曦凰对于挑店是没经验的，因为她打架的时候基本不用兵器，反正对手有就成了。
　　商铺伙计见两人是有购买意向的主，忙上前殷勤招呼，将两人引入店中。
　　“我们长胜号的兵刃可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各个衬手且式样齐全，什么矛、镗、刀、戈、槊、鞭、锏、剑、锤、抓、戟、弓、钺、斧、牌、棍、枪、叉，只要您想得到的，本号都有……”伙计滔滔不绝的作着推销。
　　曦凰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三柄长弓上，瞧着好像都蛮不错的，她有点拿不定主意。
　　“你们这里可能定制兵器？”曦凰身后响起声音，是凤昀在作询问。
　　重新打制兵器比买现成的要贵上三四成，伙计眉开眼笑的点头哈腰，“只要客官提出要求，本号都能给做出来。”伙计说完，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本朝很多将军武都统的兵器可都是来本号作的，那质量好的没话说。”
　　凤昀模棱两可的微笑点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其实我觉得这把蛮好的。”曦凰回身望着凤昀，一手指着墙上那把犀角长弓。
　　“这把弓长五尺半寸，以你的身量来说太大了，并不合适。”凤昀眼光独到，在选择兵刃方面从没出过错。
　　曦凰对于剑、斧、枪、戟比较熟悉，因为这是青城惯用的，但对于弓弩反而不熟，只知道弓越大威力也越大。
　　“定制一把五尺长的紫衫木弓，需要多久？”凤昀问伙计。
　　“这个得问作弓的师傅。”
　　“有无纸笔？”凤昀又问。
　　“有，客观这边请。”伙计将凤昀引到一张长桌前，因为有不少客人喜欢自己绘图制稿来让商家打造，所以店里常备纸墨笔砚。
　　凤昀提笔染墨，在纸上画下一柄长弓的造型。曦凰站在一旁，伸着脑袋在看。
　　“怎么好像跟我见过的弓不一样？”她低声咕哝，又转头看了眼墙上三柄弓，确定和凤昀画得不一样。
　　“这是战弓，和普通猎弓当然不一样了。”凤昀细心的标出弓身长短，甚至连要用什么木料，用什么绞筋都无一遗漏的写下注释。
　　“咦。”曦凰目光亮起，又往他身旁凑过去几分。她知道上战场用的弓都是兵部特质的，射程长威力大，同一般打猎玩的弓箭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你就不怕我用这弓去闯祸？”曦凰看凤昀将宣纸交给伙计，又叮嘱了几句话后，实在忍不住开口调侃。
　　凤昀侧目，将她一通打量，遂又点头，搞得曦凰莫名其妙，“若是你要闯祸，给张弹弓也能捅破天。既然你找我商量，我总要找把最适合你的弓了。”
　　曦凰展颜，一手拍了拍凤昀的肩膀，大为欣赏他的义气，“知己呀，要换成师叔肯定就给我一把弹弓了。”
　　凤昀一个没忍住，失笑出声，“看来卓如知道你破坏力惊人。”
　　“哪里呀，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曦凰取下腰上挂着的荷包，倒了几块碎银子在手中惦着。
　　伙计从内间出来，对两人说：“此弓明日傍晚时分便可来取，因为紫衫十分珍贵，所以此弓价格不菲，共需白银五十两，请客官先付十两订金。”
　　五十两都够买好几十把普通猎弓了，曦凰将手中碎银放到桌上，又取了腰间荷包，解开袋口系绳，往下噼里啪啦一通倒。算了算正好十两银子，还多出一钱，她又收回包中。伙计开了张货单，让他们明天来拿东西。
　　走出长胜号后，凤昀对曦凰说：“弓也买了，可以回去了吧？”
　　曦凰捏了捏瘪掉的荷包，觉得目的达成，也该撤退了，“对了，你住哪里？”临走前她不忘询问他的住址，以便日后时不时的登门造访。
　　凤昀告诉她自己家在哪儿，曦凰在脑中想了想便记住了。
　　“那我走了，咱们春狩上再见。”曦凰朝凤昀摆摆手，踏着欢快的步子往安国侯府方向折回。凤昀看她背影逐渐淹入黑暗中，直到再也瞧不见了，这才往另一边而去。
　　回到府中，曦凰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赵宸的竹苑。他是个喜欢清静的人，苑子里只留了两个小仆伺候，见是三小姐前来也没敢拦着，只道大少爷正在书房看书。
　　曦凰大咧咧的来到书房，叩了叩门，“大哥，是我。”
　　屋内很快传出回应：“进来吧。”
　　曦凰推开门，细灯下，赵宸正伏案写字。
　　“找我有事么？”赵宸头也不抬的奋笔疾书。
　　“无事就不能来找大哥么？”曦凰笑语，看见桌上有只糖果盒顺手就捞了过来，凑趣道：“大哥，你还爱吃糖呀？”
　　男子远粉糖，她哥哥倒是挺有意思，完全不顾别人看法，肆无忌惮的将糖盒放在案头。
　　赵宸乘着沾墨的片刻，笑睨了曦凰一眼，“想吃就吃吧，这银丝糖帝都内可吃不到。”
　　“哦？”曦凰掀开盒盖，唐彩釉的圆扁果盒内整齐的放着一团团洁白绵密，细若龙须的酥糖，曦凰拿了块吃，入口香酥，绵甜适宜，口感极佳，她一连三块下肚。
　　赵宸搁下狼嚎，将信上笔墨吹干，见她吃得腮帮子也鼓了起来，笑不可遏，“丫头，也不怕蛀牙么？”
　　曦凰抿了抿唇，将口中所有香甜咽落肚中，随手又拿了块，举到面前长声叹息，“那么好吃的糖以后恐怕很难再吃到了。”
　　“这有什么，等下次朝云再入京的时候让他捎带些过来好了。”赵宸将书信折好，塞入一张牛皮信封中，不假思索的回道。
　　“朝云大哥还能离京么？”曦凰淡淡开口，声音蓦然间冷了下去。
　　罩纱笼下的烛火猛地打了个摆子，室外夜风掠过窗台，敲动了窗棂“咚咚”作响。赵宸靠坐在圈椅上，目光深沉的看着曦凰没有作声。
　　曦凰又取了块糖送入口中，固执的看着赵宸，毫不退让。
　　良久后，才听赵宸幽幽开口，“这几日我得到消息，边关上已有诸位统帅准备将家眷送来帝都，最快的已经走至半途。”
　　“皇上难道怕人家造反？”曦凰嗤笑一声，对圣上的这个决断颇不以为然。这位曾逼退突厥，纵横疆场难逢敌手的皇帝居然已经谨小慎微成这样了。
　　“皇上怎会怕？”赵宸态度冷峻，靠在椅把上的手慢慢握紧，“皇上只是担心自己哪天龙驭归天后，新帝会受人挟持而已。”
　　原来皇上已经准备开始为新君铺路了么？
　　“据我所知，边关上虽雄踞我朝兵卒数十万，但分守各处的将领也不少，平摊下来，每人手中的军队反而不多。”曦凰垂眸，细细思量，皇上起先布兵的时候早就削弱了各个将领的实力，以避免这些守将会拥兵自重，就算其中有人蠢蠢欲动，欲图不轨，单凭一个人是绝对成不了事的，那必然要联络其他人，这一来二往间，帝都皇座上的人早能洞悉一切了。
　　但这种方法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各城防都有临机专断的权利，谁也不受谁的管辖，若突厥忽然哪天起势，数十万军队难以统筹调动，要等帝都派下总帅，恐怕那时突厥早闯过门关了。这些皇上不会没想过，但在他的心中君主集权毕竟至上。也幸而这些年突厥内部紊乱，自顾不暇，这才没有挑起事端。
　　“那些手中统兵两三万的将领皇上自不会担心，这些不过做做样子而已。”赵宸冷笑，“我看那些将军们也都很乖觉，皇上一句话，他们就都乖乖的送家眷上门了。”
　　“所以……”曦凰蹙眉，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可此时再听赵宸说到，难免心头沉重。
　　“飞羽营只有皇上能调动，骁骑营的主将和上将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自然能够节制，唯有十五万尧摄军远在西关，皇上鞭长莫及。”
　　是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十五万军队，才是横在皇上心旁的那柄剑，他拿捏着剑鞘，却不知它到底何时会出鞘，只有让它天天晃在眼前，方才能安心。
　　“若非当年父亲死守帝都，凤伯伯领军及时赶来剿灭叛乱，这金殿上坐着的会是谁，可就难说了。”曦凰哂笑，态度轻蔑，赵宸蹙眉，刚想开口，曦凰却早一步的又说：“所以皇上不是不信任凤伯伯，而只是忌惮那十五万军队而已。留下朝云大哥，不过是给凤伯伯一个小小的警醒，然后再给新君一个安心而已，我这样讲，哥哥觉得对也不对？”
　　赵宸看向曦凰的目光柔软下来，眉峰也逐渐展平，“没错，至少迄今为止皇上仍旧是相信尧摄军的。”
　　曦凰笑了笑，接口道：“我猜哥哥在想，无论如何也要让朝云大哥离开帝都是不是？”她半俯下身，目光与赵宸平视，一手按着桌面，五指正巧压着那封赵宸刚写好的信，“所以，哥哥的后招是什么呢？”

　　春狩

　　皇室，有彰显悍勇无匹之意，每年必行，喜丧不禁。
　　那天晴空丽日，和风细软，皇旗旌幡遥遥出城，羽林卫在前开道，后面的龙辇旁有太子和汉王伴驾。
　　安国侯府的车队则跟在皇室后面，赵宸驾马走在辕车旁。
　　车内，自然是不能骑马随便抛头露面的曦凰小姐，她百无聊赖的靠在车壁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弹着那柄新制的猎弓。
　　要说凤昀本事真不是盖的，曦凰将手中弓弦拉满，绞筋很韧，弦上没有搭箭，曦凰作出瞄准的姿势，心中估摸着这一箭出去肯定能射很远，当然用这种弓箭所需的力道也很大，不是一般人能张得开的，尤其是姑娘。
　　“看来朝云大哥还是挺了解我的。”曦凰得意的扬眉，勾弦的手指蓦地松开，劲弦‘绑’的铮然出声。
　　余音未歇，车辕上的壁窗被人叩响，曦凰打开小窗，外面正是赵宸。
　　“曦凰，你在干什么？”赵宸疑问，目光朝她车内张望，显然刚才古怪的声音引起了他的警觉。
　　“没事无聊，拉弓弦玩。”曦凰将窗户大敞，索性就趴在窗棂上同赵宸聊话，“还有多久才到猎宫？”
　　赵宸知道她闲不住，也就顺着她和她说话，“不远，半日的行程就到。”
　　曦凰伸出半个脑袋，往前后一通张望，浩浩长队如龙，根本瞧不到尾，她咋舌不已，“打个猎而已，皇上的排场太大了。”
　　“天子仪驾，排场当然要大了。”赵宸笑道，目光瞥到前方一骑逆行奔来，忙将曦凰推入车中，“是汉王来了。”
　　曦凰不甘不愿的‘哦’了声，‘砰’的将窗门关上。
　　“汉王殿下。”赵宸在马上同一袭蟒袍的汉王执礼。
　　汉王引辔，与他并驾齐驱，而后还礼，“父皇请德凝郡主往龙辇上叙话。”
　　赵宸顿愕，暗忖皇上什么时候不能见，为何偏偏挑在此时？
　　汉王瞧出赵宸疑虑，又道：“其实是昌平妹妹想同郡主多亲近，侯爷不必紧张。”
　　赵宸了悟，此次春狩皇上只带了一位公主，就是昌平，因为极爱这个女儿，所以皇上干脆让她陪坐在龙辇上，此时要曦凰去龙辇，也是这位公主想出来的。
　　“请殿下稍待。”话落，赵宸勒缰纵马几步走到辕车前，伸手敲了敲车门。
　　曦凰打开门，走了出来，方才赵宸与汉王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反正她对那位在宴上接二连三给他们家找麻烦的公主没什么好感，料定此刻找她去皇帝面前说话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大哥。”她轻声唤道，赵宸旁边驾着一匹菊花青的正是汉王，她委婉朝汉王颔首，片刻间已换成娉婷丽人，举止仪态有度。
　　“皇上让你去龙辇上。”赵宸朝她伸出手，“我送你过去。”
　　“恩。”曦凰温顺点头，扶住赵宸的手。
　　赵宸长臂一揽，将她搂到身前，跟着汉王的马往前面龙辇而去，行动间，赵宸低头贴着她的耳低声嘱咐，“万事小心。”
　　曦凰作势压住被风扬起的长发，不着痕迹的点头。
　　龙辇十分宽大，车前左右有四个内监跪坐伺候，将曦凰小心扶上车后，车内突然走出一人，一身珊瑚色的红衣劲装，额贴牡丹花钿，发绾双髻，簪着一对心形的双树，看上去朝气蓬勃的，正是屡屡给曦凰惹麻烦的昌平公主。
　　“曦凰姐姐，你来啦。”她伸手去扶曦凰，目光又看向车前的赵宸，盈然笑道：“安国侯。”
　　“公主殿下。”赵宸翩然执礼，风度尤佳，不亏是名满帝都的第一风流才子。
　　昌平居然有些赧然，耳根处也透着嫣色，曦凰凑得近，也瞧得真切，女子动情时那含羞带怯却满怀期盼的眼眸是骗不了人的。
　　她看了看昌平又回头瞧了眼哥哥，似有些了悟，莫不是昌平公主真的喜欢上哥哥了？
　　晌午时分到达猎宫，曦凰回到自己的屋子，行宫内早有内丞操持打点过，桌上奉有热茶糕点和水果，曦凰就手倒了杯茶来喝。
　　咕嘟咕嘟一杯香茶下肚后，她觉得爽了许多，就手又倒了杯，刚喝了一半，女子细细软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三小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需要上菜么？”说话的是宝儿，赵宸安排给她的那个娃娃脸小姑娘，曦凰觉得她比较开朗爱笑也很活泼，所以这次春狩特别带了她出来。
　　“好呀，我正巧饿了。”曦凰摸了摸肚皮，大清早的出门息国夫人只给她吃了半碗粥一个馒头，说免得中途有所不便，所以不让她多吃。挨到现在她饿得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宝儿裣衽甜笑，“小姐稍等，马上给您上菜。”
　　确实没多久，手脚利落的宝儿姑娘差着安国侯府带来的下人将一张圆桌摆得满满的。曦凰点了点盘子，居然有五菜一汤，那菜色绝不比侯府的差。
　　“出来打猎伙食都那么好。”曦凰啧啧有声，坐到桌边就准备笃筷夹菜。
　　“你一个人，那么多菜吃得完么。”男子清爽的声音飘飘然传来，曦凰伸到半空的筷子不得不停住，侧眸看去，正是赵宸跨过大敞的门槛，满面笑容的走来，他身旁另一个人却是凤昀。
　　“大哥，朝云大哥，吃过饭了吗？一起吧。”她放下筷子起身，单手一拂，邀两人落座。
　　赵宸是没什么客气的在桌边坐下，笑说：“没吃呢，就是来找你拼桌的。”
　　“那敢情好，我一个人吃正觉闷呢。”
　　曦凰将垂在身前的长辫甩到身后，宝儿又取了两副碗筷上桌。
　　“朝云大哥，你别客气，吃菜。”眼见赵宸已经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凤昀却还没有动筷，曦凰无比热忱的夹了个酱烧狮子头到他碗里，“要不要喝点酒？”
　　“我看不用了吧，下午皇上要狩猎，喝多了怕不妥。”这次倒是凤昀先开口，思量的颇为周全。
　　“恩，还是喝茶算了。”赵宸起身，到一旁小几上斟了两杯茶过来，一杯递给凤昀，凤昀道了一声谢后接过。
　　曦凰夹了块芙蓉豆腐到碗里，诧异道：“不是应该先祭祀再狩猎的么？这道步骤没了？”东朝的贵族很讲究排场，尤其本身血统高贵的东室皇族更是恪守礼教，无论作什么都有一套麻烦复杂的规矩。
　　“小狩而已，皇上只让几位宗室陪着入林走走。”赵宸解释，因为皇上实在喜欢狩猎，所以坐不住，即便只能闲逛也好。
　　“原来如此。”曦凰了然，口中细嚼豆腐，突然又想到什么，往赵宸凑去，低声问：“我没被点到名要去陪驾吧？”
　　赵宸含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不答反问：“你很怕陪驾么？”
　　曦凰哈哈干笑两声，忙摆手，“才不是。”顿过之后，又凑过去问：“到底有没有我？”
　　这回连凤昀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皇上到底还是疼惜这些娇贵的千金们，体贴她们一路跋涉辛苦，一个人都没要求随驾，据知只有太子、汉王、赵宸和凤昀陪驾入了森林兜了几圈。所以曦凰乐得逍遥，下午美美的补了个觉。
　　傍晚皇上赐菜，给安国侯府送了只烤全猪，曦凰用蜂蜜沾着酥香焦嫩的猪肉吃得十分快活。
　　第二日，春光正好，由太子伴着皇帝登上猎台点香祈福，最后鸣响左右各九门礼炮，代表春狩正式开始。
　　各皇族亲贵都着骑射装，驾着大马，腰背长弓，就连昌平公主和楚娴都换了劲服。昌平一身红装如焰，而楚娴则是穿了湖蓝色的衣衫，看上去清雅了许多。这两人往一帮男子堆中站着就是耀眼。
　　反而是曦凰，龟缩在队伍最后，身后背着那把镶金嵌玉的长弓，她瞥了眼昌平和楚娴的弓箭，居然比她的还花哨，昌平用的还是把玉弓。这能打猎么……
　　曦凰撇了撇嘴，低头悄悄打了个哈欠。
　　大队人马跟着皇帝浩浩荡荡的进入山林，曦凰悄悄退了出来，准备折回猎宫，半途遇到禁军副统领，人家还吃了惊。这时候谁不是围着皇帝团团转以图大展身手，博得皇上一顾，哪儿会挑这个时候离开？
　　不过曦凰怎么也是受过封的郡主，身份高贵，人家也没硬拦的道理，就让她出了猎场。
　　曦凰笃悠悠的回到猎宫，倒床上就补了个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听闻皇上狩猎还没回，她索性从箱底翻出一本书，拿了个软垫靠在窗下翻看起来。
　　她不看正经八百的书，带出门的都是一些闲书，还有那本才看了一半就再没时间翻过的《平阳广记》。她看的兴致盎然，全然忘我，边看边笑，就连有人走进屋子都没发现，直到照入窗棂的阳光被一个黑影蓦然挡去大半，她才惊觉。
　　抬头，发现赵宸笑容满面，正低头弯腰看她手中的书。
　　“大哥，回来啦？有什么收获么？”曦凰盘膝坐起，抱过身后的软枕，让出位置。
　　赵宸将手中猎弓往旁边小几上一搁，坐上靠榻。
　　“一只野兔，两只野雉，十分惨淡。”赵宸笑说，口气全然不在意，这成果是好是差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他们只是陪客而已。他伸出手摸了摸曦凰的额头，关切问道：“早上听你说不舒服，现在好点了么？”
　　“没事，好多了。”曦凰将下巴靠在软枕上点头，也没什么真不舒服，就是不想随大流而已，这才扯了个不痛不痒的谎话出来。
　　“没事就好。”赵宸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曦凰，“拿着这面令牌你可以随时去猎场。”
　　曦凰接过令牌惦在手中打量，“人人都有吗？”
　　“你想得美呢。”赵宸笑睨她一眼。这种特制的令牌一共才五枚，皇上恩典安国侯才给了那么一块，等于允许持令牌的人随时可以进入猎场狩猎。赵宸不怎么喜欢狩猎干脆就把令牌给了曦凰，想她大约会喜欢的。
　　曦凰捏着令牌心中偷笑，本来打算乘无人的时候偷偷溜去猎场玩会儿的，现在有了这块令牌就能光明正大的去了，真是天随人愿。
　　“大哥，你下午有什么打算么？”曦凰将令牌收好，歪头询问赵宸。
　　“没什么事，太子邀我去下棋，估计要厮磨一个下午吧。你呢？”
　　曦凰看了眼大床，咧嘴笑道：“大概还是睡觉吧。”
　　下午，曦凰在禁军副统领诧异的眼光下，扛着那柄凤昀为她特质的弓箭大咧咧的奔向森林，她本来想打打狼呀，豹子呀，老虎什么的，可眼前跑得都是兔子，野雉，狐狸，大点的有角鹿，獐子……都是没有攻击性的动物，曦凰觉得猎它们实在没有成就感，结果逛了许久依然无所收获，最后还是空着手回去的。
　　第二日无果，第三日依旧无果，直到第四日，曦凰决定如果再看不到什么好东西，她就再也不来这个猎场了。
　　在她心灰意懒，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眼前忽然窜过一道艳红的影子，曦凰倦意深深的眼瞳突然精光大闪。虽然那小东西动作很快，可她依旧瞧得分明，那是只颜色光亮的火狐。
　　曦凰弃马而下，取过背上扛着的长弓，脚下行步轻缓，小心翼翼的跟着那只狐狸。
　　狐狸也分三六九等，而曦凰眼前所见的那只显然是个极品，大大的耳朵，尖尖的嘴巴，四肢短小，身后还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身上皮色鲜亮，一点杂毛也没有。
　　就怕会惊扰它，所以曦凰隔了很长的距离跟着，眼见那小东西警惕的直立身子，探头探脑的张望，曦凰迅速搭起长弓，瞄准，拉弦，疾射，一气呵成，箭头对着狐狸的大尾巴。
　　却恰在此时另一旁的灌木丛中也劲射出一尾飞箭，好死不死，好巧不巧，两箭居然会在空中相抵。那支箭的力道显然没有曦凰的大，竟被曦凰的羽箭拦腰射断，箭头射入木质的箭身，插在了地上。准头偏失，压根没伤到火狐的一点皮毛。而那只小东西受到惊吓后，一溜烟的跑没了。
　　曦凰气恼，眼见那只火狐可以手到擒来，谁知半途杀出了个程咬金。可气归气，却也知道此时能入林中狩猎的人身份俱是不斐，她无意与他们打交道，所以也不去看是谁坏了她的好事，收了弓箭转身便走。
　　不远处灌木林梭梭作响，似有人快步而至，曦凰刚想跑开已有男子温润的声音先一步的传来。
　　“是德凝郡主？”
　　那声音虽不熟，却也听过好多次。曦凰咬牙，狠狠皱了下眉头，暗忖自己怎么如此倒霉，碰到谁不好偏偏碰到了他。
　　她转身，笑意嫣然的朝那劲装男子弯腰作礼，“汉王殿下，真是巧了。”

　　伏虎

　　“听安国侯说，郡主近些日子身体多有不爽，可好些了？”汉王温言询问，朝曦凰走近几步。
　　“多谢殿下垂顾，不过小恙而已，并无什么大碍了。”曦凰还是低着头，脚下不着痕迹的稍退一步，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汉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戒备和疏离，明亮的眼中带了几许兴味，“郡主很怕本王么？”
　　对于他直言不讳的询问，曦凰还是低头致礼，不卑不亢的回道：“臣女见识浅薄，不敢触目天家威仪。”
　　“那还是怕了本王了？”汉王将手中长弓背负上肩，“金殿上郡主对皇上的询问对答如流，彼时都不见惧色，何来现在的惶恐？”他倏然自嘲笑道，“显然是本王行止粗鲁，容貌丑恶吓了郡主吧，都是本王的错。”
　　听他言语诙谐，意趣调侃，曦凰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臣女先行告退，就不搅殿下狩猎的雅兴了。”言罢，她作势转身便走。
　　“郡主稍等一下。”汉王忙出声唤道，几步上前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曦凰终于抬头，眼中闪过愠怒神色，却兀自隐忍：“殿下还有何指教？”
　　周围树影憧憧，阳光婆娑，眼前的女子皓颈修项，眉目清丽，不同于兮月郡主的婉约，不似于楚娴的张扬，却又好像将两者的特质都揉在了一起，掩盖在她冷漠的容颜下。
　　“郡主既然也是入林打猎，何不一起呢？”汉王忽然相邀，言语间一派诚挚。
　　曦凰并未深想，直觉便要推拒，和汉王孤男寡女的在林中狩猎，若被楚娴看到怎么办？若被哥哥和太子看到怎么办？甚而……被皇上看到怎么办？曦凰可以想象除了哥哥，大约谁都不可能开口来询问她，暗藏心中一阵猜度，然后又是一段新的蜚短流长，她才不要作这个冤大头。
　　正当她寻思措辞准备婉拒汉王的邀请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还有猎犬的狂吠声，似乎就在附近灌木丛里。
　　曦凰和汉王彼此相视，一人眼中不解，另一人却倏然错愕。
　　“是楚娴。”汉王解了曦凰疑惑后，慌张转身朝灌木丛的另一边跑去。曦凰本可以乘此机会离开，可又觉得好似不妥，刚才听楚娴的尖叫声，应该是碰到了什么，就怕汉王过去也搞不定。
　　最后她还是本着好意，准备跟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如果见到有足够的侍卫在，那时她再走脱也来得及。思及此，再也没有顾虑，她小跑着跟上汉王。
　　果然转过一丛不大的灌木，就看到了楚娴，她正蜷缩在一棵大树下，手中抱着个白团，全身瑟瑟发抖。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禁汉王怔在了当场，就连曦凰也呆住了。
　　一只白色黑纹的老虎蹲踞在地，前爪勾地呈扑跃之势，而它的目标显然是树下的楚娴。
　　曦凰只是看了眼周围就知道这两人居然一个侍卫都没带就晃到林中打猎了，其实划归出来让皇上狩猎的林子都是经过一番清剿的，大型猛禽不是没有但十分少且大多是漏网之鱼，对猎队而言够不上危险，就像这只老虎或许从另一头的山上悄悄蛰伏进来的吧，毕竟林中野味还是挺多的。
　　正在寻思对策间，汉王已经抽出背后长箭，挽搭上弓了，箭头直接瞄准白虎的脑袋。
　　“等一下！”曦凰突然出手按住那支即将离弦的弓箭，目光肃然的看着汉王。
　　“你说什么？！”汉王眸中闪过厉色，如此关头，她居然要他住手？他恶狠狠的质问曦凰：“楚娴若有什么差池，郡主可能担当？”
　　曦凰丝毫不惧他话中森寒杀意扑面而来，忽而勾唇扬笑，一字字铿锵道：“楚小姐若断了手脚，我就赔她手脚，楚小姐若因此丧命，我赵曦凰的命就赔给她！殿下，可否满意？！”
　　汉王一瞬间摄于她眸中烈焰光彩，手中弓弦竟渐渐松了。曦凰哼笑一声，放下紧握弓弦的手，回身朝那只斑斓猛虎走去。
　　老虎感觉危险逼近，示威般的朝曦凰仰首吼叫。虎啸震风，惊起林中无数雀鸟扑飞而去，就连那只原本吠叫不停的导路猎犬也突然呜咽了几声，朝后退了几步。
　　曦凰在离开老虎十步的距离外停住，十步恰好是老虎扑跃的极限。汉王看着这一人一虎僵窒对峙，手中攥了一把冷汗，突然觉得自己答应了曦凰一个很无稽的要求。
　　他眼中掠过寒芒，手中长弓轻动，纵然曾戎马多年，但毕竟也是第一次杀虎，是否能一击得手，他并没有把握。
　　长箭刚刚悄然从箭囊内取出，曦凰头也不回的冷声开口：“殿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不然造成的任何后果，我概不负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若呓喃，可不止汉王听到了，就连楚娴也听得明明白白，她话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
　　老虎忽然转头，不再与曦凰争锋，而是依旧盯着楚娴，朝她压抑的吼出一声。
　　这是警告，它扑杀前的最后一个警示。
　　“把你手中的虎崽放下来，不要害怕。”曦凰以目光示意楚娴动作。
　　楚娴堂堂相府千金何曾面对过这种境况，三魂六魄早吓掉了大半，幸好理智尚存了些，没有一昧哭泣。听了曦凰的话也知自己闯了大祸，母虎最为护犊，她无意中的贪玩好奇，让自己深陷险境。
　　她慢慢将手中小虎放到身前，白乎乎像个绒团似的小虎扑腾了下小爪子，发出了猫眯似的叫唤，四肢不稳的朝母虎爬去。
　　身后草嶂中似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还有人声呼喝，显然是有大队人马往这边赶到。楚娴见终于有人来了，忙想扶着树身站起来，谁想曦凰蓦然当头断喝，“不要乱动！”
　　楚娴僵住，一双水濛濛的大眼茫然的看着曦凰，真的一动不敢动了。
　　曦凰让她不要乱动，只是不想让母虎再次感到威胁而已，只要它叼了虎崽安全离开，谁都不会受伤，若激怒了它的话……
　　“飕飕飕”三支红色羽翎长箭并风而来，直射白虎，箭吟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曦凰耳边过去的，白虎反应迅敏，在长箭射来的那一刻已轻巧闪开，只是没来得及去叼小虎，那只小老虎扑倒在地上‘哇唔哇唔’的低叫。
　　“该死的！”眼见所作的一切功亏一篑，曦凰忍不住低咒那个挽弓的人。
　　电光火石间，母虎一个扑跃，前爪按住曦凰肩头将她撩翻在地，又是一阵仰天呼啸，震彻山林，那些马儿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要不是有人驾驭控制，大概是要掉头逃跑的。
　　“曦凰！”赵宸惊呼出口，心脏几欲破腔而出，要不是一旁凤昀牢牢扯住了他，他差点奋不顾身冲过去。
　　曦凰听到这个声音也愣了下，皇上通常只在上午狩猎，而哥哥明显不喜欢打猎，而能让他作陪的，除了皇上就只有太子。
　　“郡主，可还好？”
　　又有人沉稳开口，是凤昀的声音，曦凰了悟，看来皇上闲不住，下午又开始打猎了。
　　一众侍卫纷纷提弓挽箭，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就算面前是头熊也要变成马蜂窝了。绞筋弓弦被催动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传来。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我自有办法。”曦凰开口阻止，被三四百斤的庞大身躯压制，可不是好玩的。她乘隙瞥一眼树下，楚娴已经被人扶走，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这要是压在楚娴身上不死也半条命了。
　　皇上忽然扬手，目光看着眼前境况，变幻莫测，“谁都不许动手，放下箭。”
　　赵宸急的双目赤红，右手按住腰畔长剑几欲发作。一旁凤昀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困留。比力气，赵宸压根不是凤昀的对手，他侧眸怒瞪凤昀，低声叱喝道：“放手！”
　　凤昀朝他微微一笑，神情安之若素，丝毫未觉紧张之态，“放心，郡主有办法的。”他温言安抚赵宸。
　　他不相信夜箴的弟子会连只老虎都摆不平。
　　楚娴几乎腿软，要不是汉王扶着她，恐怕就要跌坐在地了。她躲在汉王怀中，惴惴不安的盯着虎爪下的曦凰，目露愧疚，“郡主不会有事吧？”
　　汉王搂着她臂弯的五指紧了紧，目光看向母虎鼓胀的腹部，微微眯眼，模棱两可的回道：“或许吧。”
　　楚娴额上冷汗涔涔，贝齿紧咬了朱唇，十分的忐忑。
　　虎爪锋利，深剜入肉中，不一会儿肩头已经湿濡了大片，都是她的血，母虎沉沉的喘息声就在头顶，虎口喷出的气息腥重无比。
　　就当众人揣测曦凰该要如何设计逃脱的时候，曦凰却什么都没做，安静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光仿佛在一刻间静止，皇上既然下令，便无人敢轻举妄动。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后，人虎间的对峙终于被打破，母虎收回爪子，叼起一旁的虎崽，慢慢往后倒退。在退到灌林前时，倏然转身跃入丛中。
　　曦凰忍住肩上锐痛，半撑起身体，正在此时，有一箭劈空射来，红色的羽翎飞入灌木林中，这次看清了，那挽弓的人正是太子，曦凰微微抿了唇。
　　“父皇，不能留那只畜生，免得祸及他人，不如儿臣……”太子开口。他的说辞合理，猎林中留有猛虎确实危险，不知何时何地它还会伤人。皇上扬手，阻止了他的话，随即翻身下马，太子的后半句话生生咽下肚中。
　　赵宸已经快人一步的冲过去扶住曦凰，见她肩上紫衫都被血染成深褐，目光纠痛，“丫头，你吓死我了。”
　　曦凰看着赵宸，乐呵呵一笑，低声道：“放心，皮外伤而已，无妨的。”
　　赵宸是骂也舍不得，不骂心里又憋着难过，只能重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挽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
　　行动间，肩头的伤口被扯痛，曦凰倒吸了口冷气，另一边的手肘突然被人扶住，赵宸和曦凰不约而同侧目，然后俱都吓了跳。
　　“呃，皇上……”曦凰口齿突然有些结巴，皇上居然亲手搀扶实在让人有点受宠若惊。
　　皇上朗朗而笑，瞬间拂去众人间紧绷的情绪。他朝曦凰点点头，满目都是笑意，“这丫头，看到老虎都不怕，瞧到朕反而讲不清楚话了，难不成朕比那老虎还可怕？”
　　曦凰只能苦笑着低头，皇上的这句话还真是接不得，说不得。
　　太子收回弓，悬在马鞍上，看着面前情景，薄削的双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汉王扶着气浮虚弱的楚娴上马，替她牵过马缰的时候，也看了曦凰眼，目中钦赏神色不加掩饰。

　　鬼打墙

　　回到猎宫，皇上亲传御医给曦凰诊脉包扎伤口。侍女端着水盆来往匆忙，端进内间的时候盆中的水质地清澈，出来的时候却成了血色。
　　赵宸站在皇上身后，看着那满盆满盆的血水，目光纠紧，暗恨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她。皇上坐在桌边，一手捂着杯热茶，一手搁在桌上，指节弯起，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叩着桌面。
　　侍女打起珠帘，御医背着药匣子走出来，朝坐在桌边的皇上揖身。
　　“郡主的伤势怎么样？”皇上将手中茶杯搁回桌上，抬手虚扶让御医起身回话。
　　“幸而只是皮外伤，用药敷后应无大碍，只是可能会留下几道疤痕。”御医弓着腰，如实回道。
　　皇上蹙眉，“郡主千金之体，身上留疤不好，让太医院的人想办法调些生肌去疤的凝膏出来。”
　　“是。”御医答揖。
　　皇上从椅上起身，看了眼身后明显坐立不安的赵宸，摆手笑道：“看你紧张的，进去看看吧。”
　　“是。”赵宸作揖，而后匆匆跨步进入内屋。
　　曦凰正靠在软枕上，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一点异常都没有，更没有病恹恹的样子。
　　“大哥。”曦凰扬笑唤了他一声，拍了拍床沿，“坐。”
　　“丫头，你怎么样？”赵宸坐到床边，抬手握住曦凰放在薄衾上的手，她的五指修长而温软，反而自己的手倒是冰凉。
　　“很不好。”曦凰撇嘴，低下头，双手握着赵宸的手搓了搓。
　　“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么？”赵宸又紧张起来，连连追问。
　　“大哥……”曦凰楚楚可怜的看着赵宸，抿了抿唇后，苦着脸说道：“我好饿，饿得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赵宸一愣，看着曦凰居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人家千金小姐受伤后莫不是担心身上会不会留下疤痕，会不会有损自己美貌，她倒是好，只想到要吃东西，填饱肚子，其他事情一概抛到了脑后。
　　“凰丫头，你想吃什么，朕让膳房给你做。”不知何时皇上也走了进来。
　　曦凰不知不觉的咽了口干沫，生平第一次对皇上提出了要求：“那个……皇上能不能先给我个馒头垫着，我怕等膳房那等精细的菜作出来，我大概都饿死了。”
　　皇上顿了顿，继而失声大笑，手指点着曦凰，不住的摇头，“这丫头，真是活宝，活宝……”
　　结果皇上赐了曦凰一盒乳酪酥，共六个呈莲花型的酥糕被她全部吃光。而后皇上赐膳，并与赵宸和曦凰同进了晚餐，而曦凰的好胃口再次让皇上大开了眼界。
　　“估计皇上要以为我们侯府都不给郡主吃饭的，唉。”赵宸亲手绞了块帕子帮曦凰擦手，一边唉声叹气。
　　曦凰乖乖的伸手让赵宸帮忙擦拭，一边低声咕哝，“哪有，我很矜持了！”要是师叔的话，肯定会表扬她，有大家风范！
　　赵宸将帕子递给侍女，将曦凰从椅上搀扶起来，连连“恩”声，“确实矜持，十分矜持，要不怎么皇上都夸你内蕴智慧。”他一手打起珠帘，扶曦凰进内屋。
　　曦凰坐到床边，脱了鞋窝上床，补充道：“还有下句，性格爽朗呢。”
　　“是的，是的，我的三小姐。”赵宸拉过被子替她盖上，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叮咛，“好好睡觉，有事就让人来我屋中传话。”
　　“喔。”曦凰点了点头。
　　赵宸掐了床畔的长信宫灯，掀开珠帘走了出去，床帏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重帘外还亮着一点豆火大小的光芒。
　　曦凰睡意全无，看着床顶篆刻的花纹图案，脑中回忆下午猎林中的遭遇，这一回的风头出得意料之外，谁都看见了，也不知将来对自己对赵家是福是祸。她闭起眼，眉头微微蹙起。
　　屋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口低声交谈，入夜了，会是谁前来？
　　“既然郡主已经歇下，我便不作叨扰了。”凤昀颔首，转身欲走时，屋内却传出玉坠轻动的声响和女子盈盈笑语：“朝云大哥？我还没睡呢，进来坐坐。”
　　凤昀驻足回眸，果然见曦凰披着外袍拂帘而出。
　　两人在桌边坐下，宝儿奉上热茶后便退了下去。
　　“你身上似乎从不带兵刃？”凤昀开口，并不询问她伤势，反而择了另外一个话头。
　　曦凰捧着青瓷杯喝茶，听他这么问，抬起了眼，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他，笑回：“带兵刃太麻烦，不方便。”
　　凤昀看着她，见她坦白无伪的笑容，动了动唇角，又道：“你既无防身兵刃，今日也敢挺身而出去解楚小姐的危难？虎不认人，你倒是不惧？”
　　曦凰放下茶杯，漫不经心的笑，“即便手无长刃，区区一只老虎我还不放在眼里。”
　　凤昀目光半垂，轻声又问：“今日若你师叔再场，你还会如此吗？”
　　其实凤昀看得出来，那只母虎已有了身孕，行动绝无平常的敏捷，要击毙它不难，可曦凰却宁愿选择按捺不动，让它自己退开，算是两全的方法，但危险重重。
　　“你说师叔啊。”曦凰单手托腮，歪头想了想，忽而笑出声，“他老人家要是在，被老虎扑的就是他了。”
　　想到夜箴，她就忍不住要笑，脑中自动编排起那幕虎扑师叔的场景，越想越好笑，肩膀耸动间，扯痛了伤口，让她忍不住呲牙，却还是抑不住笑。
　　凤昀看她痛并快乐着的样子，只是默默无声。
　　曦凰笑够了，清了下嗓子，一手摸了摸脖子，顿时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懵了。
　　凤昀觉察出她的异样，以为她哪里不对，忙关切询问，曦凰一手仍旧搭在脖子上，目光茫然的看向凤昀，喃喃自语道：“丢了，我的绯玉珏丢了。”
　　明明白日里天气还挺好的，未曾想入了夜竟响起了春雷，轰轰的雷动声滚动在天边，似乎在下一刻就会炸响人间。
　　曦凰和凤昀没有惊动守卫，悄悄摸进了猎场。树林中高木参天，草嶂一丛又一丛，没有光线照明，这路便十分的难走。
　　凤昀掏出一个火折子打亮，拉住正在前面扒草闷头前进的曦凰，提议，“我看还是明早再来吧，你这样未必能找得到，而且天也快下雨了。”
　　曦凰折袖擦了把额上的汗，固执不退，“万一被什么小兽给叼走呢？不行，我一定要找回来。”言罢，她继续埋头苦找。凤昀无法，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目光四处逡巡。
　　“朝云大哥。”曦凰蓦地停步，回身看他，“要不你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了。”大半夜的她也不好意思耽搁别人睡觉。
　　“好吧。”凤昀很爽快，“回去后我就找你大哥，告诉他你在干什么。”
　　话落，他转身便走，曦凰忙扑过去将他拉住拖回来，“别，别，千万别告诉他。”
　　凤昀睨他一眼，嘴角挑笑，“你不是要我走么？”
　　曦凰忙奉承笑道：“那就有劳朝云大哥帮忙一起找了。”若被赵宸知道她受了伤大半夜还不睡觉跑出来擅入猎林……曦凰脖子一寒，忙打消这个念头。
　　“举手之劳而已。”凤昀儒雅笑笑，提着火折子走到了前面。
　　天太黑，又没星星，树树杠杠的长得也都差不多，两人一路摸索，居然没了方向。
　　风愈加大了，哗哗的吹动树上枝杈，地上的枯叶在他们周围盘旋成小小的漩涡。
　　“曦凰，你肯定没走错路么？”凤昀问道，其实猎林他来过几次，一些路线也已经记在了脑中，可今天下午，当他们听到虎啸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以往的狩猎范围，更深入了猎林，所以他的记忆很模糊。
　　曦凰曲起食指和中指敲了敲脑袋，觉得有点糊涂，照理来说她路感极佳，走过一遍的路第二次就不会走错，怎么现在会不对呢？
　　“应该没错才是……”曦凰瞥了眼不远处那刻连荫蔽天的大槐树，喃喃自语道，她忽然觉得那棵大槐怎么那么眼熟。
　　凤昀看她呼呼喘着气，上前扶住她，低声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曦凰推开他的搀扶，摇头笑说，“我没那么不济啦，找到东西后也能快点离开。”直觉告诉她，这片猎林不宜常呆，尤其是雷雨天气下的半夜。
　　两人继续走着，大雨猝不及防的兜头倒下，雨势很大，水珠打在身上挺疼的，幸亏林中有浓荫庇护，倒也不至于太过狼狈。只是没有地方可以避雨，所以两人索性在雨中前进。
　　走着走着，曦凰又突然顿步，两人此刻浑身湿漉漉的，耳边雷鸣轰轰，闪电劈过的时候才能将周围黑暗照亮。
　　“怎么了？”凤昀驻足侧眸看她，恰在此时一道亮光蓦然闪过，凤昀看到她脸色苍白的吓人。
　　她不理凤昀的询问，大步跑向一棵老槐，脚下泥浆被她踩得四处飞溅，凤昀觉得她举止有点古怪，却也看不出缘由，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曦凰站在槐树下，一手捂嘴，像是十分惊愕。凤昀盯着这棵槐树细看，从根茎至枝杈，扫了两三遍后，心头豁然澄亮。
　　“这棵树……我们似乎见到过。”雨声密密，将他的声音盖去了大半。
　　曦凰不语，驻足良久后，突然旋身抽出他腰畔长剑，手腕轻转，便在树干上画出一道深刻的大叉。
　　她将长剑收回剑鞘，拉起凤昀就跑，“再走一遍。”
　　她的声音在雨中模模糊糊的传过来，凤昀被她拉着，一路狂奔，雨水打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他抬手拂开。
　　又见一棵老槐，两人走近，天空惊雷劈过，闪电蓦地闪烁，两人清楚看到树身上被曦凰画下的那道十字。
　　凤昀脑中翻腾，在军中的时候就听人传言过，但凡地理要塞都会经过大战，少的时候一个朝代更迭过程中会来一次，多的时候征战连连，战场上尸骸遍野，来不及清理或无人清理的时候便就地掩埋，久而久之便会成为聚煞之地。
　　听闻河汉通州的落马坡里每逢雷雨天气都会有人听到山涧里万马嘶鸣，擂鼓作响的声音，甚而有胆子大的人走近，居然还看到影影曳曳间，有万人厮杀的情景。而马儿一旦走到坡道口，便再也不会前进，任由打骂催动都没有用处，是尔命为落马坡。
　　凤昀其实并不相信这些神鬼传说，再者说来，军人的战刀浴血，是连鬼怪都要敬畏三分的，他低头看自己腰上佩剑，心中全无惧意。
　　“曦凰……”他转头去看身旁曦凰，惊讶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却见她微微佝偻了身子，肩膀颤动不已。
　　心痛之症又来，明明今晚没见圆月的，曦凰咬牙，额上冷汗混着雨水滴落脸颊，幸而痛症不是很严重，体内又有一股纯阴之气护佑，她稍稍运气，便能遏制痛楚，与往昔相比，实在好太多了。
　　凤昀见她身体似有不适，忙出手搀扶。
　　“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在作痛？”凤昀一手环住她的肩膀，一手扶了她的手肘，掌下肌肤温热，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噗……一口鲜血喷出，刚溅落在地便被雨水给冲刷了干干净净。

　　情重

　　见她忽然吐血，凤昀大惊失色，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曦凰脚下不稳，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凤昀手臂，一手按住心口，平复胸中激荡。明明刚才运力得当，痛楚也控制住了，谁想凤昀突然搀扶她的时候，从他身上带来一股特别的力量，她根本身受不住。
　　“还好，没什么事。”曦凰反手抹掉嘴角血渍，呼吸间，心口剧痛竟然荡然无存……
　　“你这也叫没事？”凤昀语气紧张，见她吐血就怕她有了内伤，而内伤往往要比外伤更容易致命，“我背你出去，你不能再呆下去了。”
　　雨势湍急，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朝云大哥，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恐怕暂时走不出去了么？”曦凰摇头，推开他伸来的手，撑地，踉跄了一步，站起身。
　　凤昀随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棵参天的老槐。
　　“恐怕我们遇到鬼打墙了。”曦凰慢慢开口，声音幽凉，似冰锥刺人肌骨，连凤昀都感到一阵阴寒入体。
　　“鬼打墙……”凤昀喃喃吐字，一手按住腰畔长剑。武将沙场征途，刀上不知有多少生灵亡魂，伐戾之气应该是鬼怕他们才对。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些普通的兽灵而已，同我们闹着玩呢。”曦凰继而漫不经心的说道，仿佛一点未有惧意。
　　“你不怕么？”凤昀侧眸看她，他以为女子应该最惧怕鬼神妖魔的。
　　曦凰摸了把额头，目光四处张望，“和师叔呆了那么些年，有些不该见的，我也都看的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好怕。”
　　凤昀幡然了悟，即是夜箴的弟子又岂会同普通女子一样。
　　曦凰走出槐树庇荫的范围，站在雨中，衣衫早就湿透，都贴在了身上，愈发显得她身姿高挑纤细，凤昀静静看着她，再未出声，目光只是追随着她的背影。曦凰抬头看着天空，乌云浓重千里，一丝星月都窥不见，不然这小小的鬼打墙还真困不住她，此时看来要出去非得等到天亮了才行。日光照耀下，鬼气俱散。
　　她回过身，刚想同凤昀说要在这里呆上一宿，却见他一手紧握剑柄，目光偏向一旁灌木丛，神态戒备。曦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落在耳中的只有雨珠敲打树叶的“噼里啪啦”声。
　　灌木突然左右摇动了起来，这绝不是雨水击打造成，而是有东西正朝他们而来。凤昀正欲拔剑，曦凰却突然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凤昀握紧剑柄的五指青筋暴起，最终还是慢慢垂下。
　　灌木被左右分开，从里面探出一只大脑袋，正是午时所遇的那只黑纹斑斓的大虎。那只白虎慢慢朝曦凰走近，在距离五步开外的地方停足。
　　凤昀站在远处静看，握剑的右手暗蕴内力，丝毫不敢懈怠，若骤起变化，他也能及时出手相援。
　　白虎站在雨中看了曦凰片刻，忽然低下头，将口中衔着的一块东西放到地上，随即往后倒退了几步，却并未转身离开，依旧看着曦凰。
　　“曦凰，不要过去！”凤昀惊呼，那距离太短，而俯身拾物的时候是最容易受到攻击。
　　曦凰回头朝他嫣然一笑，依旧迈步向前，凤昀怔住，一瞬间，胸口如窒息般钝闷。
　　她弯腰拾起那块东西掂在掌中，绯色的玉珏触手温润，正是她下午时刻丢失的绯玉珏。白虎见她拿起玉珏，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头看了曦凰一眼，然后再走，行动间不时频频回头。曦凰恍然，转身朝凤昀扬手唤道：“朝云大哥，这只白虎能带我们出去，我们跟着它。”说罢，她先行一步的跟了上去，凤昀压根来不及阻止她，也只能跟了上去。
　　像是顾及到两人的脚程，白虎走的不快，始终与他们隔着四五尺的距离，也不知绕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最后只是淅淅沥沥的飘着雨丝，在走过一片桑木林的时候，白虎突然几个跳跃，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夜色中，竟然是离开了。
　　“应该走出来了吧。”雨已经停了，曦凰抹了把脸。
　　旁边不远是个小坡，凤昀嘱咐她留在原地不要动，他上去看看。
　　“好，你小心。”曦凰觉得身体很疲惫，肩上创口隐隐作痛，实在是累了，便倚着一棵树稍作休息。
　　凤昀走上小坡，居高往下望去，入目所见是一片辉煌灯光，正是猎宫，没想到他们居然跑到了猎宫后面的高坡上。
　　他走下小坡，搀了曦凰，两人相扶着离开。
　　偷偷摸摸回到猎宫，两人都没被巡守发现踪迹，道别后各自回房，曦凰摸进屋子前回头望了眼天空，云霭被风吹散了，竟然露出了满天星斗，月色光华，还真是圆月。
　　因为出来的时候怕被宝儿发现，继而被大哥知道，所以乘宝儿睡着的时候悄悄点了她的穴道，这才敢放心摸出来，算时辰这穴道也该自行解了。
　　她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屋，外间点着一盏宫灯，宝儿伏在靠榻上睡得正香，显然没醒过。曦凰舒了口气，摸了摸满头湿发，朝内间走去，地上被她拖出一条水渍，待掀开珠帘看清摇曳烛光下坐在桌旁的人时，一下子愕住。
　　赵宸看了看她一身狼狈，目光微睐，淡淡道：“回来了？”
　　“那个……我。”曦凰放下珠帘，支支吾吾道：“我其实……”她在想要不要坦白自己摸到猎林里去的事情，还是混过去算了。
　　赵宸穿着中衣，外面披着件袍子，显然是睡到一半突然过来的，“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伤口作痛晚上睡不着，才想来看看。倒是没想到……”他走过她的身边，擦肩而过，口气平静无阑，“既然没事，歇了吧。”
　　他的故作冷淡，比狠狠骂她一顿还要让她难以接受，曦凰反手扯住他的衣袖，摊开手掌到他面前，“因为这块玉珏掉了，所以我才想去把它找回来，大哥，你别生气。”
　　赵宸看她掌中那枚绯色玉珏顿时怒从中来，回眸狠狠瞪她，“我能不生气？为了这么块东西你置自己安危于不顾？你是不是去了猎林？”
　　曦凰咬牙低头，等于默认。
　　“很好。”赵宸拿起她掌中绯玉珏，冷笑道：“看来你认为这块玉比你自己的命还值钱了？”他突然扬手一掷，绯玉珏敲到地砖上，顿时裂成了两半。
　　“大哥……”曦凰愕然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赵宸。这是他送给她的玉珏，她带了整整十五年，就这么……碎了。
　　“让你戴着它只是希望这块玉能护佑你平安，既然如今它已可能危及你的安全，那么我只能将它毁掉。”他一字一字说的郑重，甚而曦凰都能从他深湛的瞳眸中看到眼底的那抹坚定。
　　“大哥……”她心中触动，良久不能言语。
　　“丫头，你难道不明白自己对我们大家来说是多么重要吗？大家苦等了你十五载，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想着以后要让你过上最安稳的生活，可你倒好，一次次让自己受伤，还是你觉得我和母亲，旻蕊的心都是铁打的，一点不会痛？……”
　　“对不起，大哥……”曦凰扑到赵宸怀中，哽咽不已。她来去自由惯了，从来心无牵挂，此时才明白也有人会为她担心，为她伤神。这种感觉让她即甜蜜又忐忑，很怕自己会在无意中伤了这些关心她的人的心，其实她一点都不想的。
　　赵宸心中动容，再不忍见她哭泣，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脊，软声安抚，“以后别那么莽撞了，东西丢了就丢了，或者来告诉我，我替你去找，别再自己孤身犯险了，知道吗？”
　　曦凰埋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赵宸走后，曦凰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玉珏放到梳妆盒的最底下，锁了。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宝儿进来为她梳洗的时候，带了块玉。
　　“这是大少爷吩咐的，待三小姐醒来后，交予三小姐的。”宝儿收拾好脸盆，递上一块菁翠通透的玉环，下面系着红色的丝络，像是用来佩在腰上的。
　　她将玉环捧在手心里细看，玉上被人篆以雕饰，一圈麒麟祥云，花样繁复，层层绕绕，连绵叠嶂，极其的逼真。如此卓绝的刀工，曦凰倒也是第一次见到，看来看去有些爱不释手。她索性推被下床，走到窗下举高那枚玉环，阳光透过暖玉，照出里面细密的纹路。
　　正在端看间，帘外传来宝儿的声音。
　　“启禀郡主，昌平公主和楚小姐前来探访。”
　　“请。”曦凰漫不经心的回道，目光还是看着玉环上东南西北的四只麒麟，心想麒麟是神兽能避邪驱恶，戴在身上最适合不过了。
　　“咦，郡主在看什么呢？如此专注。”珠帘拂动，说话的是楚娴，娇甜腻人的嗓音，酥麻入骨。
　　“没什么，一块玉环而已。”曦凰垂下手，走到桌边，扬袖引两人落座，宝儿奉上香茶糕点后退了出去。
　　“真是要多谢郡主昨日施以援手，请受楚娴一礼。”她起身，广袖摇曳，款然作礼。
　　曦凰忙起身相扶，“楚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郡主的伤好些了么？”楚娴美目殷殷的看着她，关切询问。
　　“尚好，多谢小姐关心。”曦凰礼貌回道，眸光轻掠，却见昌平公主眼神愣愣的看着她搁在桌上的玉环，“公主？”曦凰轻唤一声。
　　“公主。”楚娴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这才惊断了她的恍惚，“瞧着这枚玉环公主连魂都丢了呢。”楚娴大袖半掩容颜，戏谑道。
　　昌平公主蓦地红了脸，嗔怪的瞪了眼楚娴支吾道：“哪有，娴姐姐又瞎说。”目光却又偷偷瞄到玉环上。
　　曦凰倒是看不明白了，拿起玉环掂在掌中，“这玉环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啦。”昌平脆生抢道。
　　楚娴慢悠悠的端了青瓷杯在手，意有所指的说道：“确实没什么呢，不过是安国侯亲手所刻，有人切切相望而已。”
　　昌平被她一说顿时羞赧的无以复加，狠狠扯了楚娴的袖子，面色若桃花。
　　曦凰了悟，五指相合，便将玉环攥紧在了手中，“既然公主喜欢，何不让哥哥为公主篆一块呢，这也不难。”赵宸儒雅翩翩，玉质一样的人儿，稳坐帝都第一公子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容貌俊雅无双，而是他的善体人意，若是有女子开口相求，他是从不推辞的。昌平公主如果喜欢他的篆玉，开口求来并不难。
　　昌平公主脸色忽而有些黯然，低下了头，反而楚娴幽幽叹了口气，对惶惑不解的曦凰解答,“侯爷只篆刻过四块玉，一块在太子那里，另两块在息国夫人和兮月郡主那里，最后一块自己佩戴。侯爷篆玉的手法既有商晋古风又揉进了晚唐的富丽，是尔一眼便能认出，多少人趋之若鹜，而侯爷却再也没动过刀，没想四块古玉外还有另外一块。”
　　曦凰低头莞尔，指尖细细摩挲着玉面上的刻纹，犹如感受着哥哥每一刀的祝福和关切。
　　“其实要侯爷再动刀也不难，公主嫁到安国侯府不就可以了？往后成了一家人，要一块还是两块还不是随你。”楚娴打趣笑道。
　　“娴姐姐，你又胡说。”昌平公主明眸粲然，不由又看了曦凰一眼。
　　曦凰并不与她们凑趣，自顾取了桌上青瓷杯，低头品香时，唇角微微上扬，勾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弧度。

　　不弃

　　女子间的闲话无非风花雪月和一些奇闻轶事，而对着这些皇室望门的千金小姐，说话间更要几番斟酌，十分累人。
　　闲聊了片刻，曦凰便以乏力疲弱为由，支走了昌平公主和楚娴。
　　“三小姐，需要着衣髻发吗？”宝儿送走了两人，这才进来侍候。
　　“不用了，我今日不出去。”曦凰捧了本书，半躺在窗下软靠上，准备看一天书来打发时间。
　　阳光轻软，透过窗棂照入屋中，落在薄绢蚕丝的轻衣上，浮动出一层浅色的光芒。曦凰拿了个软枕垫在腰后，一页页翻书细看，口渴了就随手拿起一旁几案上的茶杯，饿了就摸两块甜糕来吃，十分的惬意。
　　正看到情节跌宕处，窗外远远传来惊呼喧闹的声音，曦凰半撑起身朝外探看，正巧见两个宫中女官形色匆匆的奔走而过，行走时还不忘低声交谈，眉目间俱是兴奋光彩。
　　“宝儿。”曦凰搁下书，朝帘外唤了声。
　　“小姐有何吩咐？”宝儿在帘外应命。
　　“可知外面何事喧哗？”
　　“奴婢不知，这就出去瞧瞧。”宝儿十分伶俐。
　　“不必，我就随便问问。”曦凰继续躺下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过了不久，膳房送来午膳，因为是皇上下旨要膳房料理郡主身体，所以送来的菜都是补血健气的。宫中诸人最会看主子脸色，也知皇上十分喜爱德凝郡主，是以用料烹制都十二万分的上心。
　　送菜来的是司膳房直长，有阶的七品女官。
　　“这是枸杞乳鸽汤，对收伤口有效；这是火腿烩鲫鱼……”膳房宫人将一盘盘菜从暖盒里取出，直长在旁附注菜名。
　　宝儿想起方才自家小姐的询问，不由多说了句，“方直长可知刚才发生了何事，为何有宫人形色如此匆忙。”
　　“今早皇上未曾出宫狩猎，也没什么大事。”方直长低头思量，她一早便忙着作膳，还真没注意猎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宝儿看方直长也不知道，不免有些失望，而端菜的宫人却裣衽对方直长道：“奴婢倒是知道是何事。”
　　“哦？”方直长斜她一眼，让她如实说来。
　　宫人一福，才道：“奴婢是听司制房的人说，太子殿下猎到一只白虎，吩咐她们取皮作一件风氅，奴婢们都没见过白色的老虎，所以才好奇不迭，姑娘大约问的是这事吧。”
　　宫中女子别说白虎了，连老虎都没见过，难免大惊小怪。
　　“白虎？你说的可是真。”忽有女子声音冷冷传来。
　　直长和那名宫女忙朝珠帘处裣衽欠身，“奴婢参见郡主殿下。”
　　“我问你，你方才所说太子猎虎，可是真的？”曦凰一手紧攥珠帘，目光阴沉的看着那名方才说话的宫婢。
　　宫女悄悄抬头，看见珠帘后的女子凤目生威，隐隐有凛然之气迫出，明明只不过是个女子，却让人兀生惶恐，宫女弯腰，再不敢看她，诺诺回道：“此事千真万确，白虎却为太子殿下所猎。”
　　曦凰未在说话，手中珠帘狠狠一抛，转身回屋，翠玉白珠在空中激烈碰撞，敲荡出“叮叮叮”的脆洌声响。
　　宝儿也不知自家小姐为何如此生气，只得与直长面面相觑。
　　半晌后，曦凰拂帘而出，身上已穿了衫裙，只是头上发髻未绾，匆匆离去。
　　“这菜……”直长看了看满桌珍馐美食，凉了可就不能吃了。
　　宝儿微笑道：“麻烦直长把菜肴再去温热，待郡主回来后奴婢亲自来膳房取膳。”
　　直长欠身圆融笑道：“哪里，若郡主回来要用膳，姑娘只需遣人来吩咐一声便是。”
　　宝儿裣衽，“那就麻烦直长了。”
　　曦凰一路扬长而去，左右宫人纷纷避让。皇室狩猎会有六尚宫人同随，主要侍候伴驾前来的妃嫔和公主，而司制房就是将捕猎而来的野兽取皮制成各种衣饰佩件。六尚的女官宫人都在猎宫西侧，与其他外戚的寝殿相隔。曦凰取道小径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西宫。曦凰只入宫过一次，在狩猎期间也十分低调，六尚的人大多不认识她，见她衣着华丽，却并不绾发，一时也辨别不出她的身份，错愕间都忘了礼数，直到她衣带生风的从面前走过时，香氛袅袅，这才想到要行礼。
　　跨上红漆朱玉的连廊，廊下百花盛放，一片妖娆馥郁却一点不能入她眼中，她的心中只余怒火在翻腾。
　　对面走来两人，一人黄袍猎装仪态雍容，而另一人紫袍轻带少年清雅，正是太子和汉王。
　　曦凰走上前去，不卑不亢的裣衽，“臣女参见太子、王爷。”
　　太子虚扶，“郡主免礼。”
　　宫中妃嫔公主按品第规制绾发梳妆，不得有一丝僭越，而外臣命妇也自有一套规矩。却见已有三品诰封在身的曦凰披散着一头青丝，只在耳鬓上扣着一对宝钿芙蓉坠，虽别致秀丽，却总不合规矩。
　　“郡主何以如此匆匆？”汉王也不责她冠发不整，只是温和询问。
　　曦凰压根就没想到头发上的事情，目光看向太子，勉强扯出丝笑意，“听闻太子殿下猎得一头白虎，是以臣女想来看看。”
　　“是么？”太子徐徐微笑，“恐怕郡主来迟了一步。”
　　曦凰喉头一紧，执在身前的双手掩在广袖下紧紧交握。
　　“要说起来，太子的飞箭神准，双箭夺目，就凭这个臣弟真是自愧弗如。”一旁的汉王笑声爽朗，目光却看着曦凰，见她齿关咬紧，眼中忿色一闪而逝，笑得更是欢快。
　　转瞬间，曦凰嫣然展笑，低头时的姿态，优雅如兰花绽放，“太子神力，让人敬仰。”
　　“哪里。”太子深深看了曦凰一眼。
　　风拂花香，幽馨中带着一股血味，一个青衣皂帽的内侍捧着红漆托盘疾步而来。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汉王殿下。”内侍跪伏在地，捧高手中漆盘，“虎皮已取请殿下过目。”
　　盘中放着一整张虎皮，毛色光亮，通身没有一点破损，血迹已经被洗去，只是味道尚留，骚味与腥味混杂很是难闻。
　　曦凰用大袖半遮容颜，眉头微蹙，好似避嫌这股味道，实则掩住底下的切齿暗恨。
　　“很好。”太子并未上前近看，只随意扫了眼，“让谭司制尽快将风氅作了。”
　　内侍低头领命，太子又道：“汉王喜欢舞剑，再让司珍房嵌一柄虎皮宝剑。”
　　内侍应命退下，汉王谦然作礼，笑道：“多谢太子赐赏，臣弟却之不恭了。”
　　曦凰冷眼看他们兄友弟恭，心中暗嗤。
　　“郡主若还有事，就请自便。”太子风度怡然，侧身让过一条道，十分君子。
　　曦凰并不走，反而再次裣衽致礼，“敢问太子殿下，狩猎白虎时可有其他收获？”
　　她的问题突兀而古怪且不礼貌，太子倒没生气，言语温和的回道：“除了这只白虎，本王未有注目其它猎物。”
　　曦凰心中释然，翩然执礼后，转身便走。
　　“郡主稍等。”汉王突然出口相阻，曦凰驻足回眸，“汉王殿下还有何事？”
　　汉王朝她走近两步，从袖中掏出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放在掌心往她面前递去，“这是凝香膏，去疤生肌最好，请郡主笑纳。”
　　曦凰没有立刻接过，反而目光瞥向汉王身后的太子，见他含笑点头，这才双手接过，“多谢殿下赏赐。”说罢，将盒子纳入袖中转身快步离去。
　　眼见曦凰走远，汉王这才感叹出声，“德凝郡主真是不错，少见的文武双修。”
　　太子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揶揄道：“你这么说，也不怕楚娴听了去？”
　　“哎……”汉王一拍额头，忙朝太子作揖，“太子哥哥可千万别将臣弟这番话告诉她，否则臣弟可真没好日子可过了。”
　　太子开怀畅笑，单手将他扶起，“夫为妻纲，难不成你以后还真不纳侧妃了？”
　　“这个臣弟倒还真没想过。”
　　他说的也算实话，太子宫中早已有良娣数人，反而是他的汉王府从没听说过有侍妾，朝中也曾有人风言汉王喜好男色，可眼见汉王与楚家小姐情意深笃，谣言自是不攻而破。时日长久下来，反而有人击节赞扬汉王重情重义。
　　太子看了看天色，负手道：“父皇应该批好奏章了，我们同去请安吧。”
　　“是。”汉王拱手，礼让太子先行。
　　曦凰走出西宫，在回去的路上，择了个偏僻无人的地方随手将袖中盒子往草堆里一丢。宝儿候在门口，见她回来，忙迎上前扶住她，低声道：“三小姐，您刚才怒气冲冲的样子，真是吓死奴婢了。”
　　“没什么，不用担心。”曦凰摇了摇头，颇为疲累的往内室走去。
　　“小姐饿吗？奴婢给您去膳房取膳。”宝儿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
　　曦凰只觉腹中一阵恶心，什么珍馐都没胃口下咽了，“不用，替我沏壶浓茶来。”说罢，拂帘。
　　走入内屋后，她也不脱鞋，直接仰躺在靠榻上，日头西斜，将屋内桌椅的影子拉长。曦凰郁闷的拿起书翻开，盖在脸上，浓浓的书墨香气，逐渐平复心绪。
　　“郡主，凤将军来访。”帘外，宝儿的声音轻柔响起。
　　曦凰没想到自己刚回来没多久，凤昀就来了，只当巧合，恹恹无神的道：“请凤将军进来吧。”她没有起身，想着大家相熟也不用顾忌仪态，反正自己什么邋遢样他都见过。
　　“怎么了？不舒服么？”凤昀走入内屋，见曦凰靠在窗下榻上以书掩面，脸上绽出淡淡笑容，走近后，他扬手揭开盖在她脸上的书，“怎么了，看上去很不高兴。”
　　曦凰撇了撇嘴，单手支起身子，整了整鬓发，摇头，“没什么，大概天热，所以有点胸闷。”
　　“哦？”凤昀在她身边坐下，显然不信她的说辞，“既然没有生气，何以把这个丢了？”他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子，递到她眼前。
　　曦凰怔了下，漫不经心的说：“不喜欢的东西，当然就丢了，还有原因的么。”
　　她赌气的样子凤昀一眼便能看穿，“这东西是汉王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曦凰脱口而出，话落便觉后悔，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她面孔红了下，凤昀厚道，指着盒子一角对她解释，“这枚双戟正是汉王府的徽徵，我会看出来并不奇怪。”
　　曦凰这回窘了，可依旧铁齿强辩，“汉王府怎么了，不喜欢还不能丢吗？！”
　　“不能！”凤昀难得如此严辞厉色，“你可以将它锁在箱底，可以丢置不用，但就是不能丢。虽然这只是个小东西，汉王未必放在心上，可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从中挑唆而起风浪，你以为汉王府甚而是德妃所针对的矛头会是哪里？”
　　曦凰低头，双手绞着裙裾上悬挂的玉佩丝络。
　　“不是你，而是整个安国侯府。”凤昀见她低头漠然的样子，逐渐放缓语调，“既然现在你已经是侯府郡主，凡事便要小心谨慎，不要因为一时意气而留下纰漏，让别人抓住把柄说你不将皇室恩赏放在眼里。”
　　他将盒子放到曦凰的手中，曦凰十指扣着木盒，指骨间隐隐透出青白。
　　“我不喜欢他们，一点不喜欢。”她幽幽开口，声音淡如一缕烟尘。
　　“因为太子猎杀了那只白虎？而那只白虎曾帮过你，是么？”凤昀徐徐露笑，看出她强作冷漠下的伤感。
　　曦凰转头看他，自嘲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我手中猎杀过的动物何曾少过，我还为了一只老虎……”
　　“曦凰。”他肃然将她的话打断，目光正正的看着她，“你不是矫情，你只是有情，这虎帮过你你便不忍伤它，而这世上又有多少东西是你力所不怠，无法相护的，你明白吗？这个时候你只能选择放弃。”
　　“利弊权衡下，有些东西即便不舍也必须舍去，是么。”曦凰仰起头，长呼出一口气，眼睛微阖，生生逼退几欲夺眶的泪水。
　　“不错。”凤昀看她仰面吐息，眼角垂着一滴晶莹，竟觉有些不忍，想帮她拭去泪珠，可终究没有动手。
　　曦凰按捺下心中汹涌起伏，回眸朝凤昀感慨微笑，目光盈然如蕴了一池秋水，“朝云大哥谢谢你，不过有些人，即便是我死了我也不会放弃，永远不会。”她的声音柔软，却字字铿锵，话既出，永不反悔。

　　十杰

　　宁朔是边陲重城，外面相衔着十数万顷肥美的草原，又加之朝廷以上邦大国之态年年赐赏布绸谷物和玉石金器，所以宁朔外的西突厥部落从来没有意图攫取东朝城邦，他们很安于现在的日子，即便十多年前，东突厥作乱南下，他们还是安隅自守，崇正帝凯旋后，就算国库紧张，还是按例厚赐封赏了西突厥的可汗王，并加壮缪义勇武王，配享莽冠，可汗王欣然受之。
　　西突厥等于以臣属之态归附东朝帝国，可是自老可汗驾逝，新王继位后，便私下频频与东突厥往来。
　　数百年前，与东朝并立的是塞外古兰国，可由于一场政变，古兰国分裂，萧太后和幼皇不得不携余部西行，后族势力强大占了古兰的半壁江山，也就是现今的西突厥。撤可那王爷篡位，占王廷取国玺，自言授予天命，是乃天祚帝。
　　可惜古兰国国土分裂，东西谁都不承认谁，均视对方为眼中钉。
　　时间是最好的磨砺石，可以将一切恩怨抚平。
　　东朝国内本来有商团与突厥来往，商团以绢丝谷物换取牛马皮革，大家以物易物，各取所需，本来十分融洽。可自从新的可汗王执政后，这种和谐便被打破了。东朝商旅自宁朔而出后，在草原上频频被打劫掠杀，起初以为是草原流寇，派部队剿灭即可。可渐渐发现事实远非如此简单。
　　尧摄军主将凤蔚领亲军出战，虽然惊讶于这些匪寇的作战能力，但还是剿杀了千余人众，然后从蛛丝马迹里查询，惊愕发现这些人竟然是西突厥归编入制的骑兵，这番所作所为显然有幕后主使。
　　朝廷发文书于西突厥，婉言询问此事，可汗王却拒不回答。有些事不必明说，光看态度就能明白了，突厥的意思昭然若揭。
　　自那以后宁朔闭关，再不同突厥商贸往来，而宁朔外面的那片草原，也再看不到成队的商旅马匹驮着货物远赴异国。
　　而突厥的骑兵更是堂而皇之的游猎在草原上，碰到汉人即杀不论！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女子抬头望着碧空万里，手中轻摇着马鞭，意态十分闲散的吟唱。
　　“风一吹，只见草哪里来的牛羊？昭阳，你是不是眼花了。”调侃她的男子，身后背着一柄阔口呈半月型的长刀，钢口为锯状，瞧着十分锋利，只是十八般武器里也没见长那么古怪的刀刃。
　　“端蒙大哥，让你平时多看书你不要，这是北朝民歌啦。”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骑着马笃悠悠的跟在众人后面，冷不防的开口戏谑。
　　“横艾，你这就不知了，端蒙哪会不晓得这话的意思，只不过……”着素色裙裾，头绾双花，容貌妍丽的年轻女子笑说，微挑上扬的凤眸暧昧的瞥瞥昭阳和端蒙两人，话未尽，意已指。
　　余下的六道声音齐齐“哦……”道，拖长的音节满是揶揄。
　　“祝梨，你太不厚道了，干嘛要点破人家的心思呢。”轻拢罩纱薄带衫的儒雅公子忽而开口，横目微笑间，似带着春风，“你看，昭阳脸都红了。”
　　端蒙皮肤略呈古铜色，高鼻深目，一味的傻笑，是不是脸红压根看不出来。反倒是昭阳皮肤白皙，凝若琼脂，稍稍一红脸，就如同抹了层胭脂一样。
　　“大哥！连你也笑话我。”昭阳瞪了那俊雅男子一眼，气鼓鼓的撇过头时，正巧撞见端蒙的目光朝她望来。
　　砰……脸更红了。
　　发束乌纱斜簪白玉，目若沉潭，一直没跟众人笑闹的男子，蓦然冷冷开口，“昭阳，你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
　　众人间一阵沉默，继而爆出雷霆般的笑声，娇媚如花的祝梨差点笑得从马上滚下去，仪态尽失，“徒维……拜……拜托你，不要……不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好不好。”她抱着肚子笑趴在马上。
　　“族长！他们都欺负我！”昭阳愤愤的朝领头男子叫嚷。
　　为首的男子回眸，目光一扫众人，从唇齿间只吐出四个字，“一群活宝。”而后又转过头去。
　　众人相视，都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虽然只有几个字，好歹也有了些温度，想来族长心结也已经打开了。
　　“这还有多久才能到宁朔？地图上看起来很近的嘛。”说话的是个少年，年岁与横艾相仿，一头乌发披散着，只以一根黑色绸带束起，细致的脸庞雌雄莫辩，正是十人中年岁最小排行最末的尚章。
　　“按照这个脚程，大约还需半日就能到宁朔了。”回答的人是焉逢，十人之中只有他随老族长离开过嵩阳山。
　　“快了呢。”少年点了点头，取下挂在马鞍上的水壶仰首喝了几口。
　　远处的天际扬起一卷尘埃，马蹄动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轰隆隆的传来，众人目力都极佳，随便一眺便瞧清了。
　　“他们穿的衣服很奇怪，和我们不一样。”尚章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好奇不已。
　　“哦，那个啊，不就是传说中的突厥兵嘛。”祝梨整了整鬓角的金步摇，掏出随身携带的一面菱花小镜照了照妆容，漫不经心的说道，显然没有将那近百人的突厥骑兵放在眼里，“听说突厥骑兵挺厉害的。”
　　“许久没有动过手了，今天可以好好舒展一下筋骨。”端蒙边说边解下背后宽刀，锯齿刃口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居然还不是用钢铁所铸。
　　“好玩。”昭阳亦是兴致勃勃，手中马鞭一扬，蓦地甩出三丈之长，乌梢蛇绞筋的鞭子泛着淡淡金黑光泽，绝非普通常物。
　　为首男子眼见突厥骑兵越来越近，只是冷漠开口，“速战速决，未时前我们得赶到宁朔。”
　　昭阳顿时跨下脸，咕哝道：“不好玩啦。”
　　横艾嘟着嘴，看了眼冷冰冰的徒维，“还是你结个玄法阵，送他们进去玩吧，又快又省事。”
　　“不过区区百人的突厥兵而已，你就别浪费徒维的灵力了。”强梧边说边取下背上长弓，在手中张了下，随后抽出四支长箭并在指缝间，一击便是四发。
　　尘土飞扬而起，突厥骑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一炷香的时间，可成？”为首的男子手中攥紧马缰，冷声问道。
　　祝梨顺了顺黛眉，巧笑倩兮，“族长，您给的时间可真宽裕，我瞧半柱香也够了。”
　　众人驭马，朝突厥骑兵奔去，十数人组成的长阵犹如一柄利剑刺入骑队。风卷狼尘，鲜血喷溅覆了满地，洗涤了尘埃，红了苍翠。
　　宁朔虽然是边关重镇，但这些年来在尧摄军的管辖下，治安完备，几乎是家家夜不闭户，除了不能出关外，商贸通往亦是十分频繁，即便天色有点阴沉下来，午市依旧热闹非凡。
　　凤蔚巡防结束后，径直回到城中府邸，卸了配甲后先去花院瞧了瞧自己宝贝的金丝雀，添了些食水，逗玩一番后，这才回到书房阅读这些日子以来的军报。
　　自从西突厥的老汉王死后，近十年来宁朔就没太平过，宁朔周边六省八郡皆归尧摄军统管，军报三日送抵一次，他几乎要花一天时间来看，要是凤昀还在，这事他才不干。
　　凤蔚正被一摞军报搅的头昏眼花，书房外却传来老总管的声音，“老爷，帝都来信了。”
　　“哦，拿来我看看。”凤蔚左手握着茶杯右手拿笔誊写摘录，笔下字体龙飞凤舞。
　　老总管捧着一封信笺进屋，看凤蔚那么忙，便搁在案头，退出了屋子。
　　凤蔚摘抄好一封军报后，随手拿过那封信，就手抄起洗砚旁的裁纸刀就要去挑封合处的火漆，待看清漆上的敲印后愣了下。为了避嫌，息国夫人便说过若非极其必要，双方不要书信来往，凤蔚也觉得这样甚妥，反正每次入京他都会拜访安国侯府，也确实没必要书信来往。
　　而此时安国侯府突然送来信函，恐怕不是小事。他一阵猜度后，拿裁刀挑开火漆，取出里面信函。
　　居然不是息国夫人手笔，而是安国侯的来信。凤蔚一字字细细读来，都是些家长里短，芝麻绿豆的小事。而且遣词用字方面，稍显粗糙了点，以安国侯的文采断然不会这样。
　　凤蔚心中一动，取过一张白纸，以九宫之法取字，果然见得信中另有玄机。
　　‘凤昀被困帝都，速派人来换’最后一笔收势，凤蔚手下顿住，一滴墨汁落到纸上，泅散开来。
　　凤蔚心中起伏难平，暗忖皇上莫非已经开始忌惮尧摄军了？可看安国侯信中大意，好像可以用另外一个人来代替凤昀，如此看来境况不至于太坏。前不久就听说北关方面有诸多将领送了家眷入京，他隐约已经有了猜测，但想到自己往日功勋，必然不会受到同样的待遇。
　　他苦笑连连，将手中狼毫搁回笔架，整个人陷入圈椅中，也不知是自己太看得起自己，还是最终应准了那句老话：君心无常。
　　他以手抚额，慢慢揉捏，只觉头痛欲裂，心中烦闷难纾。
　　“老爷，有位公子求见。”老总管又在屋外禀道。
　　凤蔚摆了摆手，十分不耐，“就说我不舒服，今日不见客。”现如今，他哪里还有心情会客。
　　“凤伯伯，您连我也不见么。”男子清冷的声音飘入屋中，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全然不同。
　　凤蔚从椅上站起来，打起毡帘，快步走到外间，见到老管家身旁站着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俊雅无俦的容颜像极了那个人。
　　“你是……”凤蔚几步上前握住他的双肩，喜不自胜，“你是卓如？”他目光将他好一番打量，眼中俱是惊叹，“许多年没见你了，竟然长那么大了，你跟你父亲长的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的俊朗。对了，你父亲最近可还好，自从他半年前离开宁朔后就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凤蔚喋喋不休，就像个爱叨话的老头子，巴不得一股脑的把所有话都倒了出来。
　　夜箴半垂了眼眸，神色黯然，“家父已经过世了。”
　　“什么？”凤蔚惊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个风采卓然，可以一笑仗剑天下的男子居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会……”凤蔚语声艰涩，一瞬间如刺骨哽咽在喉，一句话吐出来居然是如此艰难。
　　“一个多月前，家父临终时再三嘱咐我，说凤家当遭大难，一定要我来助凤伯伯一臂之力。”夜箴神色平静的说道，多少悲楚多少眼泪都在那一晚流干了，往后的日子，他就是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扶持凤家一步步走到最后，致死无由。
　　“他临走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凤蔚神色恍惚，跌跌撞撞的退回屋中，颓然坐倒在椅上。数十年的知己相交，他居然连他最后一面都没看到，心中疼痛不堪，从此人生中再无挚友如他。
　　“家父让我带话给凤伯伯，生死无常，他早一步离去，来世若有机缘，还愿同凤伯伯弈棋赏花。”夜箴揖身，传达父亲最后遗言。
　　凤蔚单手遮脸，眼中酸楚，滚烫的泪珠滴在掌心，被他揉去，“子长葬在哪里？”他声音涩哑的问道。
　　夜箴低着头，双唇紧抿成灰白一线，半晌后，才艰涩回道：“父亲的遗骸已经火化，骨灰业已散在风中。”
　　“什么？”凤蔚惊骇，蓦地站起身，踢倒了身后椅子，“连……连坟冢都没有吗？”难道他想去拜祭一下都不可能了吗？
　　夜箴伸手扶住他，“这是父亲心愿，期望死后亦能畅行天下，不要被拘在一方狭长之地。”
　　凤蔚深深闭目，一手按住胸口，无奈叹息点头。
　　老总管在凤家数十年，凤蔚和夜颜一路风雨的相扶相伴，他都看在眼中，此时也忍不住暗暗拭泪。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个小侍大呼小叫的一路跑来。
　　“叫什么叫，没一点规矩。”老总管站在门口回头斥骂了句那个匆忙奔来的小侍。
　　小侍满头是汗，也不知道是跑得还是吓得，“小姐，小姐的病又犯了。”
　　总管大惊，看向凤蔚，凤蔚愣了半刻这才反应过来，忙大步跨出厅堂。
　　临水小筑，傍依碧潭，以轻幔作帐，廊饰雕花。不但风景怡人，而且适合陶冶性情。逢暮春三月可赏花，仲秋七月可听雨，当是说不出的惬意。
　　走过曲折的回廊，已隐约可以听见女子咳喘的声音，像是喉中有痰却怎么也咳不出来的感觉，十分磨人耳鼓。
　　屋内，一个女子正半靠在床上，咳的连整个身体都佝偻起来，苍白的双颊由于鼓力而涨出一层不健康的红晕。
　　“怎么会这样？”凤蔚坐到床畔，扶住她的双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眼见爱女纤弱的身体还要承受这种病痛，恨不能以身代之，“快去请大夫，快点 。”凤蔚急声催促侍婢。
　　“老爷，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服侍小姐的贴身婢女也是急的额头泌出一层薄汗。
　　凤蔚见女儿咳得泪水迸现，愈发心疼。
　　“我来替凤昕看看吧，她这样咳对身体伤害太大。”一起而来的夜箴突然开口。
　　凤蔚面色大喜，忙让出位置，他怎么忘记了夜颜是擅长医理的，他在的时候都是由他来调理凤昕身体，夜箴是夜颜的独子，医道方面也不会太差。
　　夜箴先是替她号了一下脉，然后让侍女取了块巾帕来。凤昕已经咳的眼中全是泪水，也瞧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只觉得和一个人很像，莫名的将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大碍，把痰咳出来就好了。”夜箴温言说道，移坐到凤昕身后，以左掌贴着她的背脊慢慢替她调气，“跟着我的步骤来作，先吸气……然后呼气……”
　　凤昕随着他的指示呼气吐纳，从他的掌心中涌来一股暖流顺着身体脉络运转，喉咙越来越痒，她猛地一个大咳，感觉有东西从咽喉深处滑了出来。
　　夜箴用巾帕接住她吐出的一口浓痰，侍女忙上前接过，又有人端来一杯香梨茶，夜箴亲手喂了她几口帮她润嗓，这才起身。
　　一顿长咳下来凤昕觉得疲累不堪，靠着床栏闭目休憩。
　　凤蔚松了口气，朝夜箴道谢：“卓如，真亏了你。”
　　“哪里，举手之劳而已。”他温然如故的淡淡微笑。
　　卓如？凤昕心中一动，倏然睁开眼，看着眼前青衫束襟的俊美男子，几乎不敢相信，“夜箴大哥？真的是你吗？”她从床上半撑起身，惊喜莫名。
　　“小昕，好久不见。”夜箴朝她微笑颔首，在凤家五年，他一直把她当成自己妹妹来看待，经年未见，昔日那个病恹恹的小丫头现在已经长成了娉婷的少女。
　　“大哥若知道你来了，一定很开心。”凤昕转头去看凤蔚，高兴道：“爹，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其实……”凤蔚面有难色，对于女儿的这个问题不知该如何启齿。
　　“朝云上京诉职，最多一月便可返回吧。”夜箴看出凤蔚神色闪烁，已知其中怕是生了变故。
　　凤蔚扬手，屋内侍候的丫鬟仆从一一退下，直到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这才叹息道：“凤昀怕是暂时都回不来了。”

　　天机

　　“怎么了，大哥出什么事了？”凤昕讶然，一惊一咋间又咳嗽起来。
　　凤蔚坐到床畔旁，一手帮她顺背，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大概是皇上想让他在帝都多呆会儿吧。”
　　凤昕按住胸口，清咳了几声，目光狐疑的看着凤蔚，见他别开眼，不敢看自己，愈发觉得此中古怪。
　　“父亲秉性耿直，从不说谎话。”凤昕微笑，清澈的目光洞彻一切，“大哥是被皇上扣下了么？”
　　“这个……”凤蔚支吾，突然看向不曾出声的夜箴。
　　夜箴微微敛襟，“若不方便，我这就……”
　　凤蔚一个跨步上去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你这什么话，我们家还有什么事你不能知道的，只是……”
　　“凤伯伯有话不妨直说。”夜箴目光严正的看着凤蔚，其实就算用猜的，他也知道凤蔚要说什么。
　　“其实皇上确实扣下了凤昀。”凤蔚渐渐松开夜箴，负手低叹，“依我看皇上是想用凤昀来挟制尧摄军。”
　　“我们的皇上可真是仁君呢。”凤昕靠着床栏，冷声讪笑，“当初要不是父亲，哪里还有他的江山……”
　　“昕儿，不可胡说。”凤蔚一声呵斥打断了她的话，皇上毕竟是九五之尊，要作什么岂由得作臣子的说三道四。
　　凤昕双颊飞红，不作声的别过脸去，不是因为父亲的怒责，而是由于气恼。
　　“凤伯伯的重点恐怕不止这个吧。”夜箴沉吟道。
　　凤蔚看着夜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容，夜箴对事情人物的洞悉观察能力远超出了凤昕，甚而连凤昀都及不上。
　　“有人告知我，皇上也并非只留凤昀不可。”
　　“凤伯伯的意思是……”夜箴眼中忽而闪过光芒，“要找人代替凤昀？”
　　“爹，万一再去个人，大哥没换回来，人反而又被皇上扣下，那该怎么办？”凤昕心直口快，而她的问题也正是搁在凤蔚心中最大的疙瘩。一个儿子搭上去了，他不可能再搭一个进去，若非有十全把握，他真是不敢下这个决定。
　　“卓如，你看呢。”凤蔚望向夜箴，似乎从他沉睿的目光中能看到另一个人的样子，让他安心且全然信任。
　　“我觉得可以试上一试。”夜箴拱手说道。
　　“你有多少把握？”
　　夜箴摇头，“皇上圣意难测，五分对五分。”
　　凤蔚犯难，这不等于没说吗。
　　夜箴又道：“若凤伯伯不放心，我愿陪小昕一同去帝都，尽量促成此事，让凤昀得以回来。”
　　“真的么？夜大哥愿意送我去帝都么？”凤昕欣喜说道，目中光彩瞬间照人。
　　凤蔚别有深意的看了凤昕一眼，没有立刻作答，夜箴上前几步，在凤蔚身旁低声道：“即便凤伯伯不信我有这个能力，也该相信帝都之内有人具备这个能力，且更急着让凤昀回来。”
　　宁朔城里最大的客栈是福满楼，屋子又干净又宽敞，即便价格贵了点，依旧宾客盈门。
　　一间偌大的屋子里，坐着十个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拭剑，有人靠窗下棋，也有在对镜照容画眉添妆。
　　“都快傍晚了呢，族长怎么还没回来。”昭阳单手支颚，目光瞧着窗外天色，指尖挟着一粒白色棋子闲闲打转。
　　“族长会不会被留下来吃晚饭？”坐在昭阳对案的横艾挠了挠头发，手中黑子落下，挑了几粒白子在手。
　　“族长都说要回来跟我一起吃饭的嘛，不会食言的。”祝梨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很满意自己的妆容。
　　“听说族长和那家人关系很亲厚，会不会不好意思推辞，所以留下来吃饭？”横艾边说边扯了扯抱着棋盒看着窗外发呆的昭阳，“该你下拉，想什么呢。”
　　昭阳回过神，开始打量棋面局势，漫不经心的说：“没什么啦。”
　　横艾狐疑的眯眼看她，嘀咕道：“没什么？我看你神都快飞了。”
　　正在拭着宝贝长剑的焉逢突然开口替她解疑答惑，“还不是看街道上的烧饼摊，果子铺么，她还能瞧着什么发呆。”
　　话刚落，一阵咕噜咕噜声似乎是在附和焉逢的话一样诡异响起，不是一两声，而是一串的。除了一直在静坐冥想的徒维之外，众人爆笑，就连端蒙也憋不住笑出了几声，不过马上用拳头抵在了唇边，假意是在清喉。
　　“连你都笑我！”昭阳羞恼，手腕一转，指尖拈着的棋子朝端蒙飞射而去。
　　端蒙忙低头避闪，棋子‘夺’的一声嵌到他身后的承墙柱上。
　　“昭阳，这可不是我说你的。”端蒙赶忙解释，明明是焉逢打趣，怎么就朝他发火呢。
　　“嘿。”祝梨斜了旁边端蒙一眼，揶揄道：“打是亲，骂是爱，别人还捞不到昭阳妹妹如此相待呢，端蒙，你知足吧。”
　　“哦？还有这说法的。”端蒙憨憨一笑，兴高采烈的看向昭阳。
　　昭阳被他们调侃的差点撞墙，朝天白了眼后，回过头愤愤拍下一子。
　　“昭阳姐姐。”横艾软声软语的叫她。
　　“干嘛。”昭阳没好气的回道，这帮人太没有义气了，老拿她来开涮。
　　横艾指了指棋盘，窃笑，“你这一子可真有水平呢。”
　　昭阳被她搞糊涂了，“啥意思？”看她那样子不太像在表扬自己。
　　“以一子定乾坤，昭阳姐姐，厉害。”横艾朝她伸出大拇指。
　　昭阳眨了下眼，不太相信她的话，十人之中她的棋艺排名最末，即便和倒数第二的横艾对弈也是十局八输，两局和，唯剩的一局还是险胜。
　　尚章捧着手中书，好奇不已的凑过来看，随即啧啧出声，“昭阳姐，能输成你这样也真不简单啊。”
　　昭阳愕住，眼巴巴的看着横艾挑起棋面上的白子，果然……很凄惨。
　　昭阳咬唇，看着面前比她还小的横艾，企图在众人前挽回面子，“肯定是因为我饿晕了，这才失手的！”
　　“那还真是我的错了。”屋门被人推开，说话的正是夜箴。
　　“族长。”众人起身，齐齐朝门口恭敬唤道。
　　“让大家久等了。”夜箴扬手示意大家落座。
　　“族长，您要再不回来，有人就要饿得投缳啦。”尚章的声音方歇，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昭阳。
　　难道她很像饿死鬼投胎么……
　　“族长，他们都欺负我。”昭阳三两步的跳到夜箴身旁，扯住他的袖子，露出一脸悲愤欲绝的表情。
　　夜箴被她挤眉弄眼的样子逗笑，“怎么就见他们欺负你，反而不去欺负横艾的。”
　　昭阳抬头看着屋顶上的横梁，大言不惭，“大概是由于我心地善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得了得了，你别再耍宝了。”焉逢终于受不了自家小妹这种堪称断弦的性格，拉着她就到一旁坐下，“族长，您有事就吩咐吧。”
　　昭阳斜睨了焉逢一眼，窃笑几声后，便靠着他不再出声。
　　夜箴将门阖上，沉吟半晌后，才对在座诸人说道：“有些事，虽然在离开嵩阳山时，我曾说过一遍，但今天我还想再说一遍。”
　　众人默然，静静的听着他说话。
　　夜箴目光看过每一个人的脸庞，缓缓开口，“以后要作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其中有多少凶险大家也都明白，如果要想离开，现在还来得及。”他话语一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可是没人出声，“但如果选择了留下，你们的命便再也不是自己的了，可明白？”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担负起十个人的生死，给了选择的余地，若走，任凭海阔天空；但留，需生死相随。
　　“我焉逢既然愿领天干之首，便已决定此生追随族长，生死不计。”焉逢从椅上站起，平摊出右手，从掌心中逐渐升腾起一只水蓝色的风球悬浮在了半空中。
　　“我祝梨，愿追随族长，生死不计。”祝梨从梳妆台前站起，同样伸出手，掌中浮出蓝色风球。
　　端蒙、游兆、强梧、徒维、商横、昭阳、横艾和尚章也一一站起身，禀诺誓言，此生福祸相随，生死相依。
　　十只水蓝风球漂浮在屋子中央，围成一个圆圈。
　　“此生。”夜箴亦伸出手，浮动而起的风球落在圆圈中央，将十个水蓝球慢慢吸附，“无悔。”
　　十一只誓言之盟蓦然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但夜罗家族的人一旦许下言盟，除非身死魂灭，不然契约之力永不消逝。
　　“族长，有事请吩咐，昭阳为您服其劳。”昭阳调皮的眨了眨眼，轻快的调子将满屋的严肃氛围敲的粉碎。
　　“臭丫头，又拍马屁。”焉逢横过手，作势要掐她脖子，她脚下一个打滑，跟条泥鳅似的闪到了别人后面。大约也没怎么深想，她很本能的逃到了端蒙的身后，刚站定，众人暧昧的目光齐齐投向她。
　　昭阳顷刻明白，自己又作傻事了，忙低头当作看不到，眼不见为净。
　　“现在，我要来安排一下任务，以及向大家详说那件事。”
　　待夜箴将事情巨细靡遗的道来，以及作了部署后，已经过了二个时辰，窗外灯火阑珊，满天星光如斗。
　　“大家还有问题么？”夜箴再问了遍，见无人再有疑议，遂又道：“明日起便各自行动，大家还是以符璃作为联络。”
　　“族长！”昭阳举手提问。
　　“说。”
　　“饿的眼冒金星了，族长请客吃饭吧？”昭阳摸了摸肚皮，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吃点什么，很可能会把面前的桌椅给啃了。
　　众人低声闷笑，夜箴从椅上站起，朝门口走，“是该我请客，这就去买。”
　　“族长，其他什么都没关系，主要是牛肉，牛肉哟。”昭阳扬声，不知不觉的舔了下嘴唇，觉得想到酱牛肉这三个字都让人垂涎。
　　“知道了，牛肉王。”夜箴笑笑，带门走了出去，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你怎么出来了？”
　　焉逢走在他身旁，与他一同走出客栈，“族长，我有些事不解。”
　　很晚了，街道上空荡荡的，零星有几个卖宵夜的摊子，支着用竹竿撑起的布招牌，上面吊了个大灯笼，朦朦胧胧的烛光为晚归的路人送上了一点余暖。
　　“你想问什么？”夜箴与焉逢并肩走在路上。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族长，请恕焉逢无礼。”焉逢拱手，肃然问道：“族长为何要替别人作嫁衣？”
　　夜箴望着满天星斗，蓦然间想起有个小女孩会在这样的夜色下，坐在他身旁，自言自语。
　　“师傅，那颗是什么星星，好亮哦。”
　　“师傅，紫葵旁边是什么？我……忘记了。”
　　“师傅，是不是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呢？当人死后，代表他的星星就会坠落，就好像我们看到过的流星一样呢。”
　　“呀，师傅，你看好多流星，想下雨一样呢。”小女孩兴奋的声音逐渐转为悲哀，“这样是不是代表又有很多人死去了呢。”
　　“族长？”焉逢见夜箴缄默，无奈再次开口唤道。
　　“焉逢，你是否认为，只待有一天我能将这江山尽握在手，那时你们才会觉得，没有枉费自己的一番作为？”微风里，他的声音又轻又软。
　　“难道不是么？”焉逢反问，夜箴为了那个人筹谋到了最后一步，不惜耗尽自己所有的心血。只要他有哪怕一点点的意思，焉逢相信，这世上没人能与他相争，可为何他不曾为自己考虑？
　　“算是，却又不全是。”夜箴看着他，微微露笑。因受天眷顾，夜罗家的男子天生就有一副颠倒众生的好样貌和卓绝无匹，世所罕见的能力，“你知道我父亲是为何而死的么？”
　　“老族长不是病入膏肓……”提起老族长，焉逢神色瞬间黯然下来。
　　“病入膏肓，呵呵。”夜箴摇头，目中闪过悲戚，“父亲真正的死因是灵力衰竭。”
　　“什么？”焉逢悚然动容，夜罗族人天赋异术神力，他们认为这是上神的恩赐；灵力会伴随一个人的一生，终身不灭。而由于灵力衰竭而死，在夜罗家只发生过一次，那是因为……焉逢不敢再想，心中惊骇莫名。
　　“是因为天谴，所以父亲的灵力会逐渐衰竭。”夜箴突然觉得有点腿软，走到街道旁的一棵金樟树下扶住。
　　焉逢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完全不敢相信夜箴说的话，“怎么会这样？老族长是作了什么？”
　　“父亲因为窥破了天机，所以才会有此劫数。”夜箴闭了闭眼，想起那最后半个月的时光，想起父亲临死不忘的叮嘱。
　　“这是我能想出唯一可以救凤家的办法，箴儿，你一定要救他们！”父亲的话言犹在耳，而他眼中的遗憾，他至今都忘不了。
　　“还是为了凤家人？为什么是他们？”焉逢不明白，老族长和凤家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关系。
　　“或许，这就是命数吧。”他靠着树身，低头喃喃，神思一瞬间又恍惚开来。
　　其实即便没有父亲的嘱咐，他也不会看着凤家出事的吧，如今不过未雨绸缪在先罢了。看来他们夜罗家和凤家还真是有牵扯不清的关系，也不知是缘还是孽。
　　“族长……”焉逢还欲想说，却被夜箴扬手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出微笑，他说，“焉逢，你认为我是个能担负天下的人么？”
　　焉逢斩钉截铁的说道：“是。”
　　“那你认为我会开心么？”他又问，刹那间的笑容温软如春风拂柳。
　　焉逢语噎，若换成别人，能将天下握在手中必然是开心的吧，但这人如果是夜箴，他不敢肯定。
　　见他踯躅，夜箴反而开怀，“你毕竟还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宫门深庭留不住我，不如自由自在的好。”他的愿望很简单，只要一间屋子，屋前有片花圃，能种种药草什么的就好，还要有个石台，有星星的夜晚，可以坐在那里画画星舆图，跟她再讲讲故事……
　　“族长，我明白了。”焉逢舒了一口气，低头惭愧的笑了笑。
　　权利与富贵譬如浮云，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夺来又有何意？终究是自己窥不破，徒增了烦恼。
　　夜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回去告诉他们吧，免得他们等急了。”
　　焉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什么都瞒不过族长。”
　　“行了，去吧。我还得找个铺子给你那宝贝妹妹买牛肉呢。”夜箴撑着树干起身，半夜里也不知有没有酒铺还开着门。

　　楚诘

　　皇上御驾回朝，再过几日便是太子大婚，宫里忙得不可开交。在内阁整理文书奏章，事必躬亲，直到下午这才将一切打点妥当。出了宫门，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想到楚娴入宫去陪德妃了，自家夫人又是喜欢诵经礼佛的，常常一个人关在佛堂，不到用晚饭是不会出来的。他一个人回去，家里也没什么人，实在无聊，便让家丁抬着呢绒大轿在朱雀大街上逛了圈，途中正巧遇到也在闲逛的大理寺正，两位大人下轿闲聊了几句。
　　“听说玄武大街上开了个撷芳阁，里面的茶那可都是上品，更难得泡茶的人手法高超，听去过的张大人说，那茶可真是绝了。”大理寺正侃侃而谈。
　　满朝中谁不晓得楚相是个茶痴，只要坐下后，手中必然不能离茶的，尤其喜爱钻研各色泡茶的手法，以其能沁出茶叶中所有芬芳。
　　听大理寺正如此说，楚诘果然双眼放光，这些日子忙着为皇上誊写摘抄奏折然后派人准时送去猎宫，一天下来睡觉的时间都没，哪有闲情去打听这种消息，此时正空，倒不如去瞧瞧。
　　“钱大人得空不？一起？”楚诘长眉弯弯的一笑，十足十的老好人样。
　　“楚大人相邀，下官莫敢不从，请。”大理寺正长袖一拂，作出恭请之状。
　　就这样，两位大人官袍也不脱的直奔玄武大街上的撷芳阁。
　　雅致的阁楼包间，以花梨木作梁，悬素色绡纱，屋内不缀花，也不焚香，只余茶叶的清香袅绕。屋内置备靠榻软椅，以供客人品茗时稍作歇息。屋门被敞开着，外面长廊下便是一片竹林，青竹碧幽，格调十分高雅。
　　楚诘与大理寺正手谈正酣，一旁青衣女子手法娴熟的为两人烹煮香茶。如此惬意的时光，让疲惫的身心都能得到最好的放松。
　　“楚相大人，下官冒昧问一句。”大理寺正拈着手中棋子小心翼翼的在木盘上落下。
　　“钱大人有话但说无妨。”楚诘目光落在棋盘上，信手接过茶侍端来的小盅，抿了口香茶。
　　大理寺正挪了挪身子，问道：“太子殿下大婚后，差不多该轮到汉王殿下了吧，不知皇上可有意赐婚？下官也好早些准备贺礼。”
　　楚诘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这位大理寺正虽然表面看来是两派不沾，洁身自好。楚诘曾经也挺欣赏他的，可后来逐渐的便发现了其中蹊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位钱大人能力是有的，心却未必真如沉潭一般死水不澜，是太子，还是汉王，其实他早有偏倚。自以为掩饰的天衣无缝，别人都瞧不出来呢。
　　“按说依照典制，储君大婚后，各个皇亲都要避嫁娶三个月，我瞧着汉王殿下这事儿还得等一阵子呢，钱大人可别着急。届时人到礼不到也成。”楚诘话语诙谐，似真诚又似调侃。
　　“楚小姐嫁得如意郎君，就不知大公子可有意中人了？”话锋一转，钱大人便把话头从汉王转到了楚桓身上，“楚大人也不急着抱孙子吗？那小人儿可有趣的很。”
　　原来探问汉王婚事是假，真正感兴趣的仍旧是孑然独身的骁骑营上将军呢，亦不知这是钱大人真看上自己儿子呢，还是太子暗地里的示意。
　　楚诘瞧他眉开眼笑的样子，也就顺着他的话说：“想，我怎么不想，你看我的头发都给想白了。”他似真非真的指了指鬓角几根冒出来的白发，叹气道：“尤其前阵子看到钱大人家中那对龙凤胎，我真是羡慕的……哎。”此时的表情并非假装，他是真的羡慕死了。
　　钱大人目光一闪，凑上前去，“那大公子可有相中哪家小姐？”
　　“他啊。”楚诘指尖并着一子在棋盘落下，“他常年在军中呆着，天天对着一帮粗鲁汉子，论温雅及不上安国侯，论诗画也比不上今科的状元郎，倒是打架还行，你说，这哪家千金能看上他啊？”
　　“楚大人过谦了不是。”钱大人摆手摇头，奉承笑道，“大公子文武兼备，相貌堂堂，又甚得皇上爱重，可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哪家小姐若能得大公子垂青那才是福气呢。”
　　“得了得了，你越说越不靠谱了。”楚诘抚须朗笑，“还文武兼备呢，这不那么长时间了还没人上门说媒，可见是没人看上他啊。”
　　要说帝都里未成婚的贵族男子挺多的，但人品样貌和家境都出众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除却安国侯有孝在身，别人只能望而兴叹外，还剩不多的几位年轻公子自然是众多家长眼中最满意的乘龙快婿了。
　　楚桓出身高贵，父亲是文官首相，妹妹将来也是汉王正妃，本身样貌俊朗，既能文又能武，更重要的是手中的八万骁骑营，虽然他上面有个骁骑大将军压着，但那位老将军已历侍三朝，自从十五年前和今上出征突厥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基本就是领着职衔在家养着病，所有军权都是在楚桓手上的。
　　如此青年才俊还不惹人趋之若鹜？但嫁入楚家等于是名正言顺的和太子对着干了，有这胆子的人毕竟还是很少的，而汉王表面势微，与他结交相近的朝臣没几个，但私下里楚诘知道，那人也不少。汉王深谙明箭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所以索性将实力隐藏起来，倒也有些本事。
　　如此一来那些官员自然不方便和相府有所攀交了，这样一妨两避下来，相府公子反而无人问津了……
　　“我家小女慧筝今年五月正好及笄，略通辞赋，样貌楚大人也见过，不如……”钱大人捧过一杯香茶给楚诘递去，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楚诘接过小盅，将杯中茶水饮尽，咂了下嘴后，道：“不如让他们见见？”手中棋子“啪”的一声落下，和局。
　　以楚诘和钱大人的棋艺相比就如同象蚁之别，能打和成平手绝非钱大人棋艺高超，而是楚诘子子谋算深沉，对手的一举一动早就拓成一个完局在他心中了。
　　钱大人听楚诘也有意撮合，更是大喜，忙拱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行啊。”楚诘大手一挥就将自己儿子卖了，反正见个面卖太子个人情就好，看不看得上他不管，儿子不喜欢，他也是没辙的。
　　“老爷，府中有人过来传话。”门外长廊上跪着个小侍，正是相府的人。
　　“哦，让他进来。”楚诘与钱大人捧杯，悠然对饮。
　　从府中赶来的小侍脱鞋进屋，站到楚诘身后，弯腰附耳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你命人去备轿。”楚诘听他把话说完，神色平常的吩咐，那样子让人窥探不出一丝不妥，他扶案而起，朝钱大人拱手，“家中有些事，就不陪钱大人闲谈了。”
　　钱大人忙站起来，弯腰拱手，“楚大人既有事在身，下官就不便强留了，请。”他先行引袖领楚桓走至门口。
　　两人拜礼后，各自离去。
　　楚诘回到相府后，匆匆而至内厅，可厅堂里只有两个小仆并不见其他人。
　　“楚桓人呢？”楚诘指着一个人问。
　　小侍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回道：“大少爷方才出去了，说若是老爷回来了，让老爷稍等一下 。”
　　这小子居然让作老子的等 。
　　“你去泡杯青山翠峰来。”楚诘敛起官袍在太师椅上坐下。
　　小侍领命后退了出去，说起来相府的仆从泡的茶那都是有些水平的，这也归功于楚诘对于饮茶几乎吹毛求疵的怪癖。
　　等了也没多久，门口闪出云裳一角，楚桓拿着个青花瓷杯跨进门槛，见楚诘高坐堂上，笑道：“爹，您老舍得回来了？”
　　楚诘没好气的吹胡子瞪了他一眼，瞅了瞅他手中茶杯，忍不住问：“泡的什么茶？”
　　“云山雾尖。”楚桓边回他的话，边扬了扬手，厅内还剩的一名小侍退出了厅堂，顺手带上了门。
　　“云山雾尖？！”楚诘差点从椅上跳将起来，兖州的名茶，历来是朝廷的贡茶，一两就价值千金，千金也就算了，可惜上品的云山雾尖产量稀少，有钱也买不到，他朝楚桓伸出手，慈爱的笑道：“乖儿子，知道要孝顺爹了。”
　　楚桓微微挑眉，手中捧着茶并没有朝楚诘递去，“我又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回来，这茶是泡来自己喝的。”
　　“啥？”楚诘眉毛倒竖，“你这臭小子，枉我三天两头的替你善后，把那些大家闺秀一一替你挡在门外，你就这么来报答你爹我的？”他眼见楚桓不动声色的坐到对案另一张椅子上，手中茶盖轻拨着茶面，幽沁的茶香飘散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咬牙道：“从明日起，我们相府三门同开，凡是来上门说媒的，不管家境不管美丑，来者不拒！”楚相大人气疯了。
　　楚桓斜了他老爹一眼，真是无可奈何，“不就一杯茶么，须得着您这样么。”他合上茶盖，将杯子放在桌几上，往楚诘推去。
　　“这还差不多。”楚诘不客气的端起茶杯，先是深嗅了一口，以品其中馨香甘爽，而后才缓缓品饮，十分的小心，香茶下肚后，齿颊余香不散，如含了花团一般，他这才爽了，“真是好茶啊。”
　　楚桓看着老爹痴茶闻香的样子，靠着椅背淡笑不语。
　　半晌过后，他摄香品味也弄得差不多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将茶杯搁下。
　　“鄞州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谈到正经事情，楚桓也严肃起来，“一切都按父亲意思办了，现在那里有李乾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李乾明为楚桓帐下参知，其实却为楚诘一手暗中提拔上来，“这人手段圆融，办事规度有方，虽打不来仗，但在处理地方政事方面是可堪大用的。”
　　楚桓点头，关于这点他和楚诘的想法相同，李乾虽然出生寒门也没什么功名在身，但本事却是有的。
　　“关于安询银矿之事，皇上有什么看法？”楚桓又问，这件事一直搁在他心中，搅得他寝不安枕，食不知味，这哪是银矿，简直跟火药库差不多。稍微一个不慎，恐怕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皇上的意思大概是要等太子大婚过后，让太子或者汉王其中一人来督办此事。”楚诘擅于揣测圣意，且十拿九稳。
　　“这可是个肥差，父亲认为皇上会把此事交给谁？”
　　楚诘笑笑，搁在椅背上的手有节奏的敲击，“八成应该是太子。”
　　“哦？”楚桓挑眉，“这种好事，父亲怎不为汉王争一争呢？”
　　楚诘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争？让汉王把这事揽过来，然后早点死是么？”
　　“父亲言之过甚了吧？”楚桓不以为意的笑笑，就算太子的人会从中作梗，汉王也不是空桩子，别人一推就倒了。
　　“傻儿子，你还真一心一意想替汉王争储了？”
　　楚诘的话让楚桓顿时糊涂了，“父亲难道未曾想过？”自家妹子嫁入汉王府，明里是结双璃之喜，暗中早就福祸相伴，相府总不能眼见汉王被太子打压到死而无动于衷吧？而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汉王有朝一日登位，到时再无忧患。
　　楚诘哼笑出一声，“你们都看错圣上的意思了，难道你以为皇上爱重汉王，所以有心让他与太子能够一争长短吗？”
　　“难道不是么？”这都明摆着了，况且东朝史上不乏废储立贤的例子，又不是惊天骇地的事情。而楚诘此时才道出皇上从无立汉王之意，才让人觉得奇怪。
　　“看来你们没人记得光熹皇帝的事情了，不过也难怪，这事儿本就没多少人知道。”楚诘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在他的眼中时光似乎回溯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年的崇正帝并非先帝嫡长子，而是俞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当年太子文贤德备，却疏在优柔寡断，而且身体十分不好，一天三顿药是雷打不动的。先帝膝下皇子众多，对太子之位觊觎窥视的不在少数，多少暗箭流矢，多少争锋相对，哪次不是以命相博的；而替太子一一挡下的却正是二皇子，当今圣上。
　　楚桓安静听着父亲娓娓道来往事，只觉政坛风云实在诡谲莫测。
　　太子最后胜利登位，也就是光熹帝，帝在位三年后病逝在养心殿中，史载这位皇帝是因为呕心沥血，心竭而亡的。
　　“光熹帝真是病逝，而不是……”楚桓的话意有所指，任谁都不得不怀疑。
　　楚诘却道：“这点毋庸置疑，光熹帝是真的病逝。”他低头叹息，而后又道：“光熹帝膝下曾有三子二女，最终却只活下来一子一女，按东朝帝制，光熹帝的这个皇子理所当然的要继承皇位。”说到此，楚诘突然停下，深深闭目。
　　楚桓屏息，知道此中肯定有了巨大的变故，不然光熹帝后不会是当今皇上。
　　果然，楚诘缓缓睁眸，语透艰涩：“皇子在登基大典前突然病逝，按族制，帝膝下无继统者，则按序由弟继兄位……”
　　话未说完，楚桓已经猜测出所有因果，冷嗤而笑，“皇上深谋远虑，全了忠孝名意，最后依然帝位在握。”
　　楚诘霍然转头看他，目光烁亮，隐隐带火：“弑帝子的绝非圣上！”
　　“那是谁？”楚桓触得父亲的目光，竟觉得心中隐隐跳动不安，那个藏在历史之后的真相呼之欲出。
　　楚诘扶着椅把的五指狠狠攥紧，指骨苍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真正弑帝子的人其实是……”他沉默良久，终于涩然的吐出一个名字：“赵毓琛。”

　　匿情

　　“什么？”楚桓霍然从椅上惊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原尧摄军的主帅，安国公……赵毓琛？！”这位他心目中的护国英雄居然曾经弑过帝子？
　　“不错，弑帝子的确实是他。”楚诘低着头，回忆起往事的点点滴滴，依旧如刀剑抵在胸口，一碰便是噬心的痛，“而出主意的人，却是我。”
　　楚桓颓然坐倒在椅中，一时间茫然混沌，脑中只余嗡嗡声响挥之不去。
　　“当年我和毓琛与皇上相识于市井，那时我们俩都不知道他是二皇子，只觉他气度磊落，文采斐然出众，毓琛甚至还向他出手以试他的功夫。”楚诘缓缓说着，这段往事似乎是快乐的，所以他的唇角向上弯起了弧度，“皇上当然不是毓琛的对手，可皇上输的磊落，当时我们都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楚桓默然，已无话能说。
　　楚诘继续说着，“那年我和毓琛双双中举，分摘文武状元，在御宴上我们再次见到了皇上，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二皇子。太子德行虽佳，但比起皇上真的差太多，夺嫡战中我和毓琛毫不迟疑的站到了皇上的身边，那时我掌文，毓琛掌武，可以说是皇上的左右手，要绊倒弱不禁风的太子根本不难。可皇上却说嫡幼有序，决不可违逆纲常，只要有太子在的一日，他绝不夺位，我和毓琛多番旁敲侧击，皇上都听不进，甚而还替太子挡下许多暗箭，私底下替太子化去许多危险，我和毓琛实在无法，只能按照皇上的意思，最后光熹帝顺利登位。三年后帝崩，皇子继位。让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作皇帝，多么可笑。”
　　“那时皇上还是贤王，他可以辅政……”楚桓艰难的开口，只觉喉中干涸如火在烧一样。
　　“辅政？”楚诘十分尖锐的喝出一声，“历来辅政的大臣亲王到最后有几个好结果的？我们不可能让皇上走到这一步，既然皇上仁孝，那么有些事情便只能由我们来做。弑帝子的主意是我出的，而当时统领禁军的毓琛是最容易对帝子下手的。”
　　后面的事不用再说，楚桓也已经明白，“你们终于成功了，也为此换得了功名利禄。”
　　“功名利禄？稀罕么？我们只是想跟着一个贤明的君主，闯一番伟业而已，我们有错吗？”楚诘摊开双掌，看着那只写过无数让人传阅称颂的文章的手，这双手此时却在颤抖，“皇上继位后，很快发现了蹊跷，继而获悉了弑帝子的事情，在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下，毓琛一个人担下了此事，当我匆匆赶往颐和宫的时候，我看到盛怒中的皇上差点刺死毓琛。”他以双掌覆面，即使过了数十年，那一眼的惊魂依旧常常闪过眼前，皇上爱恨交织的样子和毓琛身中数剑却依旧倔强昂首的样子，至今想起来还是如此清晰。
　　“爹，你别自责，一切都过去了，至少安国公的付出并没有完全白费。”楚桓蹲在楚诘身前，拉下他的双手，看着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气度照人的父亲，此时憔悴的如同一个平凡的老人，心口微微疼痛。
　　所以三大营中会独有骁骑营远离帝都，驻守边关，皇上终究是舍不得安国公的，既然不能再将他留在身边，那么只能远远的遣开，而安国公由始至终，即便是死，也为皇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若论忠义，楚桓自愧弗如。
　　楚诘扶着他的肩膀，用袖子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所以按皇上的性格是不会让汉王有机会绊倒太子的。”
　　楚桓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还在糊涂，“既然父亲明知皇上无此意，为何还要和汉王搅和在一起，还让妹妹嫁过去？他日太子登位，能放过我们楚家吗？父亲难道没有想过。”
　　楚诘看着他，目光渐渐冷静下来，“迄今为止，我们相府从没和太子对着干过，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也是皇上一定要将我和汉王栓在一起的缘由，皇上是要我看着汉王，让他不至于作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皇上只是这个意思？”皇上难道真的是为了这个儿子，而把他们楚家一门都拖进漩涡？
　　“这满朝文武中，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汉王？”楚诘反问，德妃出身商贾世家，家底殷实不假，可毕竟手中无权，怎比得上后族势力。
　　楚桓想想，还真是这样，论文论武恐怕也没人能和楚家较量了。
　　“万一太子记恨，怎么办？”楚桓既然已经知道汉王登位无望，不由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记恨又怎么样，太子也要有能力绊倒我们才行。”楚诘站起身，眸中光彩豁亮，这一刻的气度折人。
　　“父亲难得轻狂。”楚桓淡笑出声，心中并不惧怕，反正没到眼前的危险都不是危险。
　　楚诘撇目看他，哼了声，“无能之人口出狂言是轻率，而有能力的人，那便是自信。”
　　“是的，儿子受教了。”楚桓恭敬的欠身作揖。
　　“去看看你母亲吧，离开那么久，她怪想你的。”楚诘挥挥手，又兀自坐回椅上，捧了茶来喝。
　　“儿子这就去。”楚桓执礼后，转身离开。
　　楚诘独坐空堂，记忆蓦地又飘远，眼中展开一幅画卷，江南春风，岸旁桃花嫣然，他在桃树下回眸，笑容如画。
　　楚桓来到佛堂，侍婢先去通传了后，这才领他进去。屋内堂中供奉玉身观音相，佛案前的蒲团上跪着一名素裾绾发的夫人，手中拈着珠串。
　　“母亲。”楚桓恭恭敬敬的行礼，择了一块蒲团跪下。
　　夫人只是轻声“恩”了下，口中依旧念着佛词。
　　楚桓不敢打搅母亲诵佛，径自跪着。
　　潭州顾氏素来以才高德重而名声籍甚，偏居潭州桐庐，素来不与权贵攀交，门第清高。而相国夫人正是顾氏长房的独女，昔年与息国夫人并列东朝双姝的才女。在楚桓的记忆中母亲似乎不怎么爱笑，他和楚娴的功课从小都由母亲一手教导，每每上课的时候，就连调皮的楚娴也不敢胡闹，在他们心目中，母亲就是高贵而不可碰触的存在。跟那个时时温柔笑靥的息国夫人似乎完全不一样。
　　屋内香烛焚烧，一股青檀的味道让人逐渐宁下心神。
　　屋门被人从外轻声推开，一名侍女捧着个长匣子小步入内，走到相国夫人身旁时，俯身递上匣子，而后又步子轻缓的离开。
　　相国夫人手中握着木匣，轻拢长裙想从地上站起来，楚桓忙上前搀扶。相国夫人整了整衣襟，推开他的手，楚桓恭敬立在一侧。
　　“七日后，便是太子大婚。”相国夫人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楚桓身上，清冷的眼眸中透过一丝温柔和不舍。
　　楚桓低头，肃然听候吩咐。
　　“你去次安国侯府，将这个亲手交给兮月郡主。”相国夫人递上手中木匣子。
　　楚桓一下子愣住，看着木匣子上雕篆精美的龙凤呈祥，心中突突如打战鼓，竟不敢去接。
　　“母亲何不让楚娴去，也比较方便。”他的头垂得更低，怕让母亲从他脸上神色而窥出他此刻的心情。
　　“你不想去么？”淡漠的声音，没有起伏的音调。
　　“孩儿去怕是不妥……”
　　“不妥么？”相国夫人按住他的肩膀，迫他不得不抬起头，毫不意外的看到他强忍在平静表面下的酸楚，“你没胆去争取自己的幸福，错过了，便怨不得任何人。”相国夫人的话语尖刻而薄情，“这样东西只是让你有机会再去见她最后一次罢了，从此宫内墙外，你心中再也不能想她！”
　　楚桓骇住，一时间手足冰凉，明知道她注定是回旋九天的凤，而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粟而已，两人永远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他小心的将所有情意都压在心中最深处，以为谁都不可能知道，甚至连她也从不知晓，为何这个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的母亲会……
　　“我一直以你为傲。”相国夫人走到佛台前，重重将盒子搁下，“可是你现在让我很失望。”言毕，相国夫人拂袖，再也不看他一眼，走入佛室内堂。
　　楚桓怔怔的看着佛台上的木匣子，心中有一种近乎失去理智的渴望破茧而出，他走上前去，将木匣子紧紧握在手中。
　　安国侯府自皇上赐婚下来后忙的就没停过，众人都在为不久后的大婚作准备。一早，赵宸和息国夫人就被皇后招入了宫中。
　　府中诸人都在忙，曦凰也没闲着，在众人错愕的眼光下抱了一摞上好青州贡缎回房，说是要缝条百鸟朝凤的被单出来以贺兮月郡主大婚。
　　先不说她会不会刺绣这个问题，百鸟朝凤中仅仅凤凰的尾雉用的各色线料就不下数十种，她照着从书库里翻出来的湘绣全册研究了半晌也没弄清楚该怎么配线。但对于困难越挫越勇的曦凰，并不气馁，她准备去请教姐姐怎么配色。
　　梅苑的月牙拱门前，旻蕊的贴身丫鬟正坐在花坛旁的青石台阶上，手中扯着一朵花在玩。
　　“好呀，小青，你在偷懒哟。”曦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吓得青衣小婢差点滚到地上。
　　“没，没。”小青忙将手中的花朵往身后一丢，慌张的站起来，忐忑的瞥了眼说话的人，见是府中最好说话的三小姐，不由舒了口气，“三小姐，您吓死人了，来找二小姐的么？”
　　“是呀，姐姐在的吧？”曦凰笑笑，大咧咧的往内苑里走。没想小青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了出来。
　　“二小姐正在会客，三小姐还是等会儿再进去吧。”小青说道，面孔莫名其妙红了红。
　　曦凰眯起眼，将她好一番打量，“来的是个男人？”
　　“呃……”小青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还是个年轻的男人？”曦凰继续猜。
　　小青看着曦凰的眼睛崇拜起来。
　　“而且是个英俊年轻的男人？”很没有挑战性的猜测。
　　“三小姐，您怎么知道的？”小青有些兴奋，“楚将军真是风采出众，长的又好看。”男子若样貌出众，人品贵重，最容易受女子青睐，若恰而是文武双全，那真是太过完美了，典型的梦中情人。
　　小青会有这种表情曦凰完全理解，趁她心神荡漾的时候立马追问一句，“哪个楚将军？”
　　“就是相国府……”小青蓦地双手捂住嘴巴，懊恼的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都怪这三小姐平时待人太好，让她不自觉忘记了规矩。
　　曦凰恍然，原来是那个差点跟自己凑成一对的相府大公子呀，她回头瞅了眼梅苑，心中泅现出一丝古怪，东朝虽然民风开放，大家公子小姐结伴相会游湖赏花都不算惊世骇俗，不过以旻蕊现在的身份，见一个单身男子，似乎好像有点不太妥吧。
　　“怕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眼见小青差点要去撞墙，曦凰将她拉到身前，低声吩咐：“我进去看看，若有人问起来，你别再犯傻了啊！”
　　小青忙狠狠点头，就差祈天发誓了，“奴婢知晓了，谁都不说！”
　　曦凰摇头，继续提点她：“不是不让你说谁来，我估计楚将军来很多人都看见了，你如此支支吾吾，反而让人起疑，若有人问你，你不妨直说，再加一句，说我也在里面，知道了吗？”
　　小青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整张脸蓦地惨白，她忙朝曦凰福身，“多谢三小姐指点，小青明白了。”
　　“那我进去了。”曦凰往苑子里走了几步，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还在发愣的小青道：“拔花就拔花，记得把地上收拾干净，姐姐不喜欢残花败地的。”

　　大婚

　　“多谢相国夫人的礼物，还要麻烦楚将军特意跑一次，真是过意不去。”旻蕊接过楚桓递来的木匣子，放在身前的石台上，起身道：“我去让人斟杯茶来。”
　　“不用，我马上就走。”楚桓脱口，又是言不由衷。
　　旻蕊微微一笑，转身时恰有熏风拂过，将放在地上竹筛子里的月季花瓣吹散开来。她走过去，俯身伸手将紫粉色的花瓣一一拾起，放回竹筛里，拿起用来捣花的石杵将花瓣压住。
　　她的皓腕如凝雪，指尖花瓣妍丽，那一屈身的姿态煌煌灼人眼。楚桓心中‘咚’的错漏一拍，觉得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便不该再留下了。
　　“我先走了。”他扶案起身，匆匆一礼后，便欲离开，他只想走得越远越好，再不闻此处花香，再不见她明媚容颜，才是最好的。
　　“楚将军，请留步。”旻蕊突然出声唤道。
　　他硬生生顿住脚步，却听她声音柔软传来，“楚将军身上玉佩垂络有些松散，若不介意我替你再编一下吧。”
　　要拒绝的，应该拒绝的！
　　“有劳郡主。”他扯下腰间玉佩朝她递去，她接过后，朝他颔首微笑：“请楚将军稍待片刻。”话落后，她转身回屋。
　　他的目光痴痴的追随着她的背影，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他颓然坐在石台旁，瞥目时看到被石杵压住的花瓣，粉红紫花，胡蓝澄碧，入了眼的是一片花海。
　　神魂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似的，他走到竹筛子前，俯身掬起一捧花瓣，低嗅时花香袭人，恰如第一次遇见时，她身上所携的香味。
　　寸寸光阴，段段如箭，只将情殇越割越伤，待被扯到支离破碎，连他自己也拼凑不起来了。
　　“楚将军。”
　　恍惚间，时已过半，楚桓放下手中香花，从容站起，望向她时，她恬淡明丽的容颜几乎刺伤他的眼。
　　“垂络我已重新编过，楚将军可还满意？”她伸出手，指上白玉无暇。
　　楚桓哪里还有心思再去看玉上垂穗，此刻他只想快点离开。
　　“多谢郡主。”他伸手去接，意外的，触到了她的指尖，像是冬日里飘落肌肤的雪瓣，虽凉却仍透出温暖。
　　两人居然同时一惊，倏然抽回手，谁都没去接住那块玉佩，眼见白玉坠地，顷刻就碎，楚桓急中生智，抬脚将玉佩踢起，而后一个旋身，稳稳的将玉佩攥回手中。
　　旻蕊一手按住胸口，双颊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被吓到了。
　　楚桓懊恼，本能的想去伸手搀扶，可手才伸到一般却硬生生转了弯，他拱手作礼，“惊到郡主了，实在失礼。”
　　旻蕊莞尔，“幸而楚将军动作敏捷，否则这么好的玉摔碎了，实在可惜。”
　　楚桓手中握着玉佩，温润的玉上似乎还带有她身上的温度。玉碎了，再无圆满的可能，倒也与此时的他相似。
　　其实母亲说他没有说错，他是个胆小的人，甚至连表白也不敢，活该他这辈子得不到真爱。
　　他自嘲的笑了笑，又朝旻蕊一礼，声音淡了下来，“我走了，郡主请留步。”
　　旻蕊微微裣衽，低垂的眉眼在他转身的刹那染上轻愁，看他离去的背影，身姿挺拔如松，亦如当年，他在琼台下剑舞狂花时，那一回眸的精彩。
　　可惜……可惜，终究与己无缘。
　　旻蕊扶住石台，打开那只木匣子，里面是柄玉骨所制的折扇，她慢慢将扇子打开，丝绢作料的扇面上画着两个人，女子飞跃琼台，衣袂飞扬在空中，如从天而来的九华仙子；地上的男子，一手负剑，一手伸向空中，似要接住那个女子。
　　绘画之人笔触轻灵，将扇中人物画的惟妙惟肖。
　　旻蕊笑了，仰面靠着石台，将那柄折扇半遮了脸。
　　曦凰躲在暗处，看清了两人相触时同样的悸动，看清了他转身离开时的仓惶，同样也看清了姐姐心中真正爱的人谁。
　　可事情至此，再也无人能回天。
　　七日后，太子大婚，皇家婚礼仪仗赫赫，满城轰动。
　　旻蕊的嫁衣冠饰都由息国夫人一手打点，五重繁复的宫装下裹着纤弱的身子，冠饰上珠玉累累，曦凰看着镜中旻蕊艳光四射的样子，那繁华富丽的表面下隐藏了多少辛酸？
　　“姐姐，我扶你上花轿，我们说好的。”曦凰将她扶起，明明心中并不开心，却必须强装笑靥。
　　旻蕊拍了拍她的手，回眸朝她嫣然一笑。
　　“太子妃启驾……”
　　屋宇内外，侍女仆从跪满一地，曦凰扶着她跨过门槛，一步步走下台阶，繁重的裙裾长长拖曳，扫过铺成一地的喜金屑和粉色合欢花。
　　三扇朱门同开，安国侯府外东宫仪驾已至，曦凰已经能看到那顶十六乘蟠龙金掆暖轿。
　　门口，息国夫人和赵宸跪送太子妃出嫁，门外是宫中女官，左右扶了旻蕊。曦凰则跪到了息国夫人身旁。
　　一条红绒毡从轿前一路铺成，金冠黄袍的太子美仪风神，由内侍扶了从轿上走下。
　　曦凰偷偷撇目，正好瞧见太子朝姐姐伸出手，那笑温软，那眼深情。
　　是夜，整个皇城笼罩在缤纷绚烂的烟火下，宫中席开数百，皇上和群臣同乐，皇后在内宫摆宴，这般喜庆已数十年未见了。
　　东宫殿内，典仪、典制、典饰等女官分列跪在寝殿垂帘之外，曦凰得皇上殊恩，可以伴在旻蕊身边。
　　月已至中，殿内大红喜烛高烧。曦凰走到喜床旁，低声询问，“姐姐，饿不饿，我给你拿点东西吃？”这一天下来，她几乎滴水未尽。曦凰懊恼这啰嗦的礼节真能把人折腾死。
　　“没事，我不饿。”清淡的声音自大红喜盖下传来，听着好似并无多少新嫁娘的喜悦。
　　“砰”的一声乍响，一朵绚烂的金菊花在空中绽放开来，瞬间映亮了半边天幕。
　　珠帘被人掀开，有脚步声纷至沓来，是明华采章的太子殿下，身后跟着掌仪女官和两列手捧朱盘金罗的喜服宫女。
　　曦凰屈膝行礼后，退出东宫殿。殿外，她站在玉阶上，抬头望着满天烁亮星斗，微风拂面，心中全无快意。
　　“曦凰。”淡淡含笑的呼唤随风传来，曦凰睁眸，看向阶梯下那人，不禁莞尔。
　　“大哥，你怎么来了。”她走下玉阶，来到他的身旁，很自然的挽了他的手。
　　“送你去凤仪宫，怕你不认识路。”他伸手扶正她鬓发上有些松散的金步摇。
　　“不认识路？”曦凰斜睨他一眼，笑说：“你当宫女太监都是假的？随便拉个都能领我去凤仪宫的。”
　　赵宸笑笑，也不接她话，曦凰眯眼打量他，忽而朝他凑近，“说实话，大哥，该不是你觉得宴席无趣，这才独自偷溜出来的吧。”
　　赵宸被她猝不及防的靠近吓了跳，失笑，“胡说八道，是皇上同意了，我才能在内宫行走，不然你以为我有几个脑袋可以被砍的。”
　　曦凰扯了扯垂曳两颊的花坠，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旻蕊怎么样？还好么？”
　　满目的姹紫嫣红，缤纷绚丽，处处都透着喜色。
　　“姐姐……还好吧。”曦凰低着头，细数地上一块块的青砖。
　　“曦凰。”
　　“恩？”
　　“从今晚后，若在人前，她便不是你的姐姐，你要记得。”
　　曦凰愕住，看着他柔软俊秀的侧颜，觉得他是不是有点醉了，“不是我姐姐，那是什么？”
　　“太子妃，一国的储妃。”赵宸侧目看她，眼中全是严肃，半点不含笑意，“记住了？”
　　曦凰咬了咬牙，突然很想告诉他，姐姐根本不爱太子，为什么要让她嫁入东宫，本以为至少该是两情相悦的……这股冲动来势很猛，让她几次都差点脱口。
　　“大哥，我……”她停步，一手按住额头，是与否在她脑中激烈交战。
　　“怎么了，不舒服么？”赵宸扶住她，语透关切。
　　他的背后升起一朵烟花，亮开的星屑照清他的眼，没有一丝喜色。
　　“我知道了。”曦凰看向他身后忽而寂凉下来的夜空，第一次感到如此力不从心。
　　大婚过去后，安国侯府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几乎每天都有一大拨人上门道贺，也亏得赵宸手段圆融，将所有来访的人摆的四平八稳。
　　曦凰除了傍晚前会出门一趟外，几乎是呆在自己的苑子里，吃了睡，睡了吃。
　　这天刚吃好饭，她换了身衣裳又出门，息国夫人知她闲不住，也从不去管她，只要她开心就好。
　　闲晃到一户人家前，她三两步的跳上台阶，拉着朱门上的金环就是一通拍。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应门，小侍探出头，看到是她时，忙将偏门打开，将她迎了进来。
　　“朝云大哥呢？”她熟门熟路的往里面走。
　　“大少爷正在练剑呢，并吩咐郡主如果来的话，直接去竹林里就行了。”小侍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曦凰突然停下步子，决定先不去竹林了，“他在哪里练功？”
　　小侍很机灵的把手一指，“书房外。”
　　在宁朔的时候，凤昀是很勤于练功的，可自从来了帝都后，大事小事，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堆堆接踵而至，让他不得不松懈了下来，正好这几日闲赋，他干脆松动一下筋骨，取了剑来舞。
　　刀行厚重，剑舞轻灵，在凤昀手中的剑，幻化出无数光影，手法套路极为复杂。
　　耳后忽然传来破风声，凤昀警觉的反手劈剑。
　　“锵”的一声，双刃相交，凤昀此时才看清偷袭自己的人居然是曦凰，而她手中握着的是根竹枝。
　　“嘿，正好很久没打架了，一起练吧。”曦凰眉开眼笑的就手一抽，树枝在剑锋上划出一道火星，居然分毫未伤。
　　凤昀来不及出口阻止，曦凰却已急急攻来，两人拆了近百招，几乎是不相伯仲，凤昀平时鲜少遇到敌手，本来还怕自己会伤了曦凰，见她剑法超群，也渐渐放开手脚，两人打得酣畅淋漓，很久没那么爽快过了。
　　青城剑法名震天下，当年天坤道长挟自己所创的《影竹剑宗》独步武林，挫西域刀王，挑武当七剑，被封一代剑仙。不过自此后青城能练出剑宗第九层分花拂柳的一个手都能数出来，大多练到第七层也已足够笑傲江湖了。
　　凤昀见曦凰用的就是影竹剑宗的套路，就随口问了句，“会不会分花拂柳？”
　　他也不过无心相问，曦凰却道：“你想看吗？威力很大的。”
　　练剑之人，谁不想看看绝顶至高的功夫，凤昀一剑挑开她手中竹枝，想也未想的就道，“当然想看了，威力再大，总不能把我房子拆了吧。”
　　曦凰慧黠一笑，“这倒不会，那么，你看好了哟。”
　　话落，她一个错手，手中竹枝瞬间分出千道光影。
　　只听“哐当”一声，凤昀都没瞧见她何时出招的，他手中精钢所铸的长剑却被一折为二。
　　“……”凤昀看着手中断剑，一时间哭笑不得，这柄剑跟他戎马征战多年，挡下了多少突厥兵的弯刀，此刻却被这丫头给折了，还是用的竹枝……
　　“呃……不好意思，本来只想耍个招式的，可禁不住就想砍东西，所以……”曦凰俯身拾起地上断剑，不好意思的递给凤昀，她真不是有意的，只是手痒。
　　“没事，断就断吧。”凤昀并不生她气，反而还好言安慰她。
　　曦凰也是用剑的，知道找一把衬手的好剑有多难，而凤昀手上这把无疑是跟了他很多年的。
　　“朝云大哥，你的剑我来替你打。”
　　凤昀正将断剑塞回剑鞘，突然听她这么说，居然有些好奇，“你会铸剑？”
　　曦凰扬眉，颇为得意，“青城以剑法闻名天下，铸剑自然也是有一手的。”她有模有样的振振衣袖,“小女子不才，正是铸剑阁第二十八代长老收房的亲传弟子。”
　　凤昀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那敢问小姐，迄今为止铸了几把名剑出来？”
　　曦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折着手中竹枝，“迄今还没有开炉之作，所以你很幸运。”
　　“确实很幸运。”凤昀闷声笑道，拿起搁在石台上的外衫挂在臂弯上，“我们去竹林吧。”
　　“哎呀，把它给忘了。”曦凰差点扶额，打了那么久这才想起那个宝贝，忙转身向竹林飞奔而去。
　　凤昀摇头低笑，慢慢向竹林方向走去。
　　说是竹林，其实是隔在湖岸中央的一小片林子而已，与岸上有曲桥相连。曦凰跑到林子口，弯腰朝里面叫唤，“小白，小白……”像在叫狗狗一样。
　　一堆乱草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它抖开身上草屑，四肢不稳的朝曦凰跑来。曦凰看见那只白团，三两步的走上去将它捞在怀中，一手顺顺了它的皮毛。
　　小东西浑身毛色雪白，真跟个雪团似的，除了额上几簇黑毛隐约看着是个王字外，压根没人能相信这团雪球是只罕见的白虎。
　　小虎难得乖顺的窝在曦凰怀中，只是间或发出“哇唔哇唔”的声音，当初曦凰为了驯服它可没少花功夫。
　　“这小家伙应该是饿了，我去找点东西来给它吃。”凤昀也俯下身摸了把小虎的脑袋后，说道。
　　“恩，有劳朝云大哥了。”
　　凤昀起身后往曲桥上走，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小东西，我要把你养壮，以后就不怕被欺负了。”他突然驻足回眸，看见曦凰跪在地上正和小虎逗闹，似乎把老虎当猫来养了。
　　曦凰和小虎玩得正开心，眼角忽然掠过一袭青袍，她并没在意，以为是凤昀折回了。来人递给她一碗牛奶，她头也不抬的接过后就将牛奶放在地上，小虎整个脑袋几乎都要埋到牛奶里面去了，喝得十分欢快。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养老虎的？”来人终于开口说话，清澈如山涧溪水流淌过耳的音色，梦里梦外都想过、念过很多遍了。
　　曦凰整个人僵住，没敢回头去看，就怕这一瞬只是错觉。
　　来人走到她的身旁单膝跪地，伸手摸了摸了小虎雪白的身子，那修长的五指曾教她练剑写字，教她夜观星象，分草辩花，纵然见不到他的脸，可那双手，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师傅……”她语声颤动，心中欢欣如海潮汹涌，几乎让她把持不住，一别数月仿佛十年般漫长。
　　“丫头，这些日子以来，可还好？”他侧首朝她微笑，淡灰的瞳眸中清澈照映出她喜极而泣的容颜。

　　相邀

　　要铸一柄好剑，须得五分材料，三分技巧，外加二分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当世名剑如万仞、青霜无不是如此。
　　安国侯府内并没有铸剑房，而一般的官宦人家也不允许私底下铸造兵器。曦凰曾说要给凤昀铸一柄宝剑，而她说的话是不会食言的。所以她又去了得胜铺，兵器铺只卖兵器不租房子的，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曦凰以每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租了人家用来熔炼的炉子。
　　铸剑叁分其金而锡居一，大刃基本都用这种比例来铸造的，但就是由于谁都知道所以铸出来的剑也都一样。
　　“师傅，您真厉害，这块神铁您从哪里弄来的？”曦凰用火钳将烧红的神铁放在砺板上，拿起锤头，狠狠敲下。
　　一般铸剑都有模型，只要将熔炼成熟的青铜液体浇灌入剑范，侯其冷却、凝固、一把铜剑就成型了，然而曦凰手中所用铁器却是熔炼不化的，所以她必须完全以手工打制。
　　夜箴卷着袖管，替她拉着风箱，使得熔炉内的大火不歇。
　　“捡来的。”他反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丫头的话，说让烧火就烧火，好歹他也是她师叔吧……
　　曦凰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压根不信他的话，这种千年难遇的神铁别人莫不是趋之若鹜，他随随便便就捡来了？
　　以为他是不想多谈，曦凰便就此别过话头，捡了别的来说，“师傅，您这次在帝都待多久？”
　　“你希望我待多久？”夜箴不答反问，头也不抬。
　　曦凰笑笑，手下锤头施力均匀，“当然是越久越好了。”
　　“好。”他起身走到一旁桌边倒了碗凉茶来喝，似漫不经心的回道。
　　师傅难得如此爽快，曦凰又道：“要不就别走了？”
　　“好。”他言简意赅的回，顺手倒了碗凉茶递给她。
　　曦凰停下动作，接过茶碗喝了口茶，夜箴继续坐下撸袖拉着风箱，曦凰看了他一眼，只觉心底深处有笑意逐渐泛开。
　　随后两人都没说话，曦凰蒙头打铁、煅烧、再打铁、再煅烧、如此往复，中午时刻长胜铺的伙计为两人送来了食盒。三菜一汤，收银三钱，虽然贵了点倒也不至于离谱。
　　打了整整一天，长剑的轮廓初成，连曦凰这种冬不畏寒，夏不纳暑的人，也出了满头的汗，背上绢衣也湿了大片。她高高卷起袖子，一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一手夹着火钳将长剑丢到冷水里。
　　“兹……”的一声，白烟自水中腾升而起。
　　以曦凰来看，这柄剑起码还得打个一阵子才成，今天肯定是不可能完工的。
　　“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夜箴撸下袖子，熏了一天的烟，他白皙的脸上都蒙上一层黑灰。
　　“师傅，今天晚上有灯会，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她似无意想到，好玩一样的提出建议。
　　夜箴用袖子抹了抹脸，低头考虑了下，她脸上不曾表现出来，心中却忐忑难休。
　　“好吧。”他终是点头答应。
　　“太好了。”曦凰雀跃，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师傅，您真是太好了。”她乘机将脸上黑灰都蹭到他衣襟上。
　　“你这丫头重死了。”夜箴却扶住她的肩膀忙将她推开三步远，“大姑娘家的，别像小时候一样那么皮了。”
　　曦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朝他行师徒之礼，“弟子遵命。”抬头时，脸上笑逐颜开。
　　夜箴的意思，她心中是明白的。男女之间有别，而今的她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粘着他，缠着他，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了。
　　“我先走了，你早些回家。”夜箴别开眼，转身便走。
　　“师傅，傍晚戌时，我在灯市口等你，不见不散。”曦凰朝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嗓子。
　　夜箴推门时，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带门先走了。
　　曦凰呆在原地窃笑了一阵，这才将屋子收拾了一下，锁上门后欢欢喜喜的抄了小道回安国侯府。
　　夜箴回到凤昀府邸，在门口碰到正急匆匆出门的昭阳。见夜箴回来了，忙三两步的跑上前去，“族长，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那么着急是去干什么？”夜箴微微蹙眉。
　　“去安国侯府找德凝郡主。”
　　夜箴更加不解，“找她干什么？”
　　“凤昕小姐的手伤了。”昭阳回道。
　　夜箴瞥了她一眼，“说话都没重点的。”
　　“哎呀，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昭阳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原是凤昕闲暇时在湖边散步，眼见湖中竹林风景不错，便走过去看了看，没想到竟然被她看到躲在草堆里的一只小虎 ，她瞧着小虎十分可爱，便想上去逗弄一下，谁知那小虎虽看上去茸团似的，爪子却十分锋利，在凤昕伸手的时候，一爪划破了她的手背。
　　凤昕倒没什么，只是受了轻伤，反倒是那只小虎大概由于太害怕了，逃蹿时不小心夹在了两根竹子间，出也出不来，有人要上前帮忙，都被它的利爪扑开了，连凤昀都不能近它身。
　　本来焉逢想强来，不过被凤昀拒绝了，他不想伤害那只白虎。
　　“凤将军说只有德凝郡主能搞定那只小白虎，所以我自告奋勇的前去安国侯府请人了。”两人边走边说，湖中青林已经遥遥在望。
　　夜箴闭口不言，只听昭阳在说，脚下行走如风。
　　昭阳又说，“如果横艾那丫头在就好了，她对驭兽最有本事了。”
　　夜箴还是没理她，干脆飞奔了起来，竹林口的石桌旁围着一圈人，凤昕坐在椅上，右手被缠了一层绵纱，凤昀正坐在一旁皱着眉头，眼见昭阳突然折回，身后却不见曦凰，有些诧异。
　　“小昕，你没事吧？”夜箴望向凤昕，关切询问。
　　凤昕盈盈一笑，“没事，小伤而已，都怪我自己不小心。”
　　夜箴点点头，“这就好。”目光偏转，已经瞧见那只白团夹在两根青竹间的可怜样子，小小的身子不停蠕动，前爪在空中胡乱扑腾，可就是出不来。
　　夜箴意欲上前，却被凤昀横臂拦下，“卓如……”
　　“放心吧，我不会伤了它的。”夜箴越过他朝那只小虎走去。
　　凤昀未再阻拦他，眼睛却微微眯起。
　　“放心吧，老大很有两把刷子的，一只小老虎而已，小菜一碟。”昭阳双手交叉抱胸，倚着曲桥上的镇石护栏。
　　夜箴蹲在那只小虎面前，向它伸出手，小虎身体被卡，正是十分暴怒，瞧见有东西靠近，便挥舞虎爪，即是警告又是自卫。
　　可惜小虎的爪子一次都没碰到夜箴的手，连他的衣袖都没沾到一点，额头却被他按住，他的掌中似蕴含了奇异的力量，慢慢将它的狂躁抚平。
　　夜箴一下下轻柔的顺着它的毛发，小虎从起初呲牙咧嘴的大吼逐渐转为呜咽的低吟，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似的。
　　夜箴见时机也差不多了，一手慢慢掰弯一根青竹，一手将小虎从夹缝里捞出来，他将小虎抱着，小家伙一个劲的扭动身子往他怀里钻，前爪还扒着他的衣襟。
　　“怎么样？”凤昀迎上来，眼见他怀中的小虎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曦凰是因为安国侯府中有女眷不方便，这才把老虎寄养在他这里，若是突然受了伤，他也不好同她交代。
　　“没什么，就是受了点惊吓。”夜箴一手环着小虎，一手顺着他的皮毛，那姿势跟曦凰如出一辙。
　　“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再来这片竹林了。”凤昕觉得十分歉疚，引得众人大动干戈。
　　“恩。”凤昀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过会儿，我让人在这里围道竹栏，就不会有人误走进来。”小虎虽然还小，但还是具有危险性的，以前家中都是青壮男子倒也无妨，现在凤昕来了，便不能再如此马虎了。
　　夜箴随口应了声，看着怀中扭动的小虎，那虎头虎脑的样子，不自禁的噙了丝笑容。
　　“听说今晚西市有灯会。”凤昕看着夜箴忽然开口。
　　“灯会？”昭阳目光大亮，她最喜欢凑热闹了，“那里肯定有很多人吧？”
　　“恩。”凤昕点头，徐徐笑说，“听说月老庙前还会有采花灯，红线织锦的花灯若谁能采到，那么这人必能与自己心爱的人白头到老。”她说话的时，目光轻轻一动。
　　昭阳凑到她身边显得十分感兴趣，“要不我们晚上去看看？”
　　凤昕莞尔，又对凤昀说：“大哥也去吧。”
　　“我去干什么？”凤昀对这种女孩子家的东西一点没兴趣。
　　“夜大哥，晚上有空吗？不如大家一起出去走走。”凤昕眼见自家大哥无趣，遂又问夜箴。
　　夜箴像是才回过神来，想了想后，摇头，“今晚恐怕不行，我还有事。”
　　“是么。”凤昕淡淡一笑，倒也不以为意，“那真是遗憾。”她微微敛眉，星亮的双眸瞬间黯然不少。
　　傍晚时分，灯市花街前，站着个杏黄淡衫的女子，发髻精心梳成，轻点了妆容，她臂弯中挎着个小竹篮，篮子里不知放了何物，被她用红绸盖了。
　　曦凰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路上行人越来越多，其中亦有不少男女同游的。
　　人群中忽而传出轻“哗”声，曦凰循着众人目光朝后看去，灯市上空悠悠飘起几只偌大的莲花孔明灯，隐约还能见到每瓣莲花上都有人提了诗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诗赋截断中间，显然是想让人继续接龙，曦凰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到其中一首辞赋，心中暗赞，好一笔行云流水的正楷，好一首青玉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曾是她初学宋词时便爱不释手的一句话。
　　本来天气还有些暗沉，街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待这几只孔明灯飞升上天后，大家都好奇不迭的驻足观望，也有人极目眺望灯上赋诗，大多是青年男子为博身旁佳人一笑，而点诗破词。而其中有几首十分冷门当朝诗赋，竟也有人能对上。
　　灯市的气氛逐渐高涨，每家商铺前又挂出了各色花灯，灯上有字谜，要是谁能第一个猜出，商家便有东西相赠。
　　可惜好景不长，天空中忽然飘起牛毛细雨，路上行人纷纷打起了纸伞。曦凰僵住，出门时太高兴压根就忘记要带伞了，此时正遇雨丝飘扬，才觉不妙。
　　早知道出来时就不该让宝儿替她绘了芙蓉妆，这下被雨一打真的要变成花猫了。
　　正在她懊恼间，头顶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曦凰抬了抬眼，愕然发现竟有人撑伞为她劈出了一方晴空。

　　花灯

　　曦凰回眸，看清来人后，顿时欢喜无限，“师傅，您迟到了，该罚。”
　　夜箴还是穿着那袭青色无饰的长袍，手中撑着一柄泼墨山水的纸伞，伞面大多偏在曦凰这边，他抬手按了按她左眼眉梢，“妆都要化了。”
　　“啊？！”曦凰单手抚颊，低声懊恼，“我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化妆，第一次就搞成这样。”她瘪嘴，睇了眼夜箴，小心翼翼问道：“会不会很难看？”
　　夜箴淡淡一笑，用指腹匀开她脸上桃色的胭脂，“不会，挺好看，你是该花点心思在妆容上的。”
　　“那你喜欢吗？”曦凰略微仰首看她，晶亮的瞳眸璀璨照人。
　　夜箴挑出一丝笑，“你什么样对我来说不都是一样的么？”
　　曦凰有些泄气，顿时耷拉下脑袋，低声支支吾吾，“还以为你会喜欢的呢。”白白浪费她一番心意。
　　真是气死了，越想越不甘心，她倏地转身往街市大步走去，把夜箴丢在了后面。
　　夜箴有片刻愕然，印象中这似乎是曦凰第一次闹别扭，即便心中有过多少委屈难过，她也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的。
　　他撑伞跟上去，伴在她一旁，“怎么了？”
　　“没事。”话虽然这么说，她脚下却越走越快，灵巧的穿梭在众人之间。
　　趁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夜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街角，“曦凰，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两人没头没脑的在街市里你追我赶的，很奇怪。
　　曦凰斜了他一眼，故作轻快的耸肩，“没什么呀，我心情很好的。”
　　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在生气，夜箴又不傻，“今天是我迟到，我的错，今日你想买什么，都由我来送给你，如何？”
　　平日里，夜箴教导曦凰十分严苛，尤其再三叮嘱她无论作什么事都要准时守时，曦凰起初没放在心上，有几次迟到过一分半刻的，他就没手软的狠狠教训了她几次，至此之后，曦凰便从来再没晚点过。
　　想想今日自己迟到，她是该生气的，挨罚也是应该。
　　曦凰将信将疑的歪头瞥了他一眼，“真的？什么都可以？”
　　“对。”他既然说的出，总能想办法做到的。
　　“哦？”曦凰拉出一个长音，抬头看了看天，却道：“如果我要星星月亮也成吗？”
　　夜箴抿唇，嘴角微微抽搐，“如果你要，我也想办法给你。”
　　曦凰欢欣抚掌，笑容满面，“师傅，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真要星星月亮？”
　　“才不要那东西呢，要来干嘛？”曦凰捂嘴窃笑，半刻后才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子道：“师傅千年难得慷慨，今天不要师傅买东西，师傅就当欠我一个心愿好不好？”
　　夜箴本想拒绝，谁知道这丫头会想出什么古灵精怪的要求，可在看到她满含期待的脸孔时，心蓦地软了下，不假思索的便脱口而出，“好。”
　　“太好了！”曦凰雀跃，顺手拉起夜箴就往人流堆里钻。
　　夜箴原本还有些后悔许诺太快，可见她如此开心，也觉值得了。
　　路上人流如织，不少男女相携而行，也有人驻足路边，猜着商家挂在铺外的灯谜，一旦灯谜被猜破，店家便会换上一盏无字的灯笼，渐渐的，街道两旁几乎清一色的都被换上了无字灯笼。却见一家门庭偌大的店子前聚拢了不少人。
　　“咦，师傅，那里好像还有灯谜没被人猜出来，我们去看看。”曦凰垫脚张望了一下，心中带了几分好奇，帝都内不乏文士名流，而能让他们束手无策的灯谜，曦凰当然想去看看了。
　　“去吧。”夜箴对于曦凰真是有求必应了。
　　曦凰提着竹篮，凑到人群外，发现悬挂谜字灯笼的是宝镶阁，帝都内数一数二的玉器铺，听说许多朝臣家眷，名门闺秀都来这宝镶阁订珠钗玉石的。而宝镶阁这次的手笔也真大，谁能猜出灯笼上的字谜，将会获赠一枚七宝簪，簪上嵌了七枚各色宝石，瞧着十分华丽金贵，绝不是摊子上几钱银子的簪子可比。也难怪门口拥堵这那么多人了。
　　夜箴和曦凰站得老远也能看清灯笼上的字，是首诗歌‘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原来是要人猜此曲诗歌的典故。
　　“曦凰，还记得么？”夜箴看向曦凰，语声轻柔，有心考较她。
　　曦凰朝他扬了下眉，一副你别小瞧人的样子。
　　“《本行经》云：西方卫罗国王有女，字曰丑瑛，与凤共处。于是灵凤常以羽翼扇女。十二年中，女忽有胎。王意而怪之，因斩凤头，埋着长林丘中。女后生女，名曰皇妃，叹而歌曰：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于是王所杀之凤郁然而生，抱女俱飞，径入云中去。”曦凰流畅回道，一气呵成，话落还不忘得意扬笑：“师傅我有没有说错？”
　　本朝尚佛，却有不少人熟知佛经宝书，这出自道家《云笈七箓》的典故反而甚少有人知道。
　　“不错，还记得，算清风师兄没收错你这个弟子。”夜箴不吝夸赞，曦凰心中无比受用，要说道家论学她背的比四书五经还熟，这小小一道谜题怎么能难住她。
　　忽而，一道男声自身旁响起，“我知道这出自哪部典故了。”
　　夜箴和曦凰不约而同的侧目，那男子布衫纶巾，一派书生摸样，并不惹人注意，方才就一直站在夜箴和曦凰身旁。
　　他排开面前众人走到台阶上，商铺掌柜让他解题，他竟一字不差的把曦凰刚才所言又复述了一遍。
　　掌柜笑言夸赞，说他年纪轻轻涉猎如此之广，定非池中之物，将来必然功成名就云云，男子倒也脸不红气不喘的慨然受了，掌柜守诺，以七宝发簪赠之，随后命人摘下了谜题灯笼，而换了盏无字的上去。众人见题也破了，东西也被人拿了，没什么好看的了，便也就此散去。
　　“师傅，咱们也走吧。”曦凰自然而然的拉住他的手便想走。
　　夜箴对她漠然的态度反而好奇，“你居然没生气？”要换成以前，曦凰可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曦凰眸光轻扫那个书生，看他捧着那只宝簪爱不释手的样子，冷冷笑道：“不是他的东西，他总归无福消受。”随即目光又往街道另一边看去，几个衣衫褴褛，身宽体高的壮硕男子正相互间递了个眼神，然后不着痕迹的跟上了那个喜滋滋往回走的书生。曦凰不屑的撇过脸，“有些道理不用我去教他，自然会有人让他明白。”
　　“丫头，数月不见，你冷静了很多。”夜箴不知是要感慨还是遗憾，昔日那个快意恩仇的女子，似乎正在慢慢被她隐藏起来。
　　“没办法，有时候我们总要想办法去适应周围的环境。”曦凰走在他身边，蓦然间有些惆怅，“如果还是在冥冢山就好了。”他们每日种草种花，练练功夫，画画图，偶尔还可以和喜儿她们聊天说闲话，那日子多么的快乐单纯。
　　“那么喜欢哪里？我们干脆回去算了。”他的话半似调侃半似真。
　　曦凰却失笑出声，笑了几下后又无可奈何的叹气，“回不去了。”自从踏入安国侯府的那刻，她的人生早已翻天覆地的变了，现如今她是有诰命在身的郡主，哪是说走便能走的。
　　夜箴缄默不语，其实不止曦凰回不去曾经了，自己何尝不是，走至今日除了往前外，别无他法。
　　两人一时都无话，夜箴打着伞，曦凰挎着竹篮。一阵大风刮来，将商家挂在屋角上的花灯吹得摇摇曳曳。
　　“师傅，我们去南湖吧。”曦凰忽然打破沉默，提议道。
　　“南湖？去那里干什么？”
　　南湖是东朝境内第一大江湛江其中的一条支流汇聚而成的湖泊，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很近，出了街道尽头就是。
　　“当然有好玩的了。”曦凰不由分说的挽了他的臂膀就将他拖走。
　　南湖很大，波澜不惊的湖面犹如一匹漆黑乌亮的绢缎，静静横亘在面前。湖面上漂着一盏盏的小巧花灯，从岸边逐渐朝湖心散开，一点一点星亮将幽暗的水面映出了一层暖色。湖边蹲着不少男女祈福放灯，红色的灯代表男子，绿色的等代表女子。
　　曦凰拉过夜箴，来到一处无人的水岸，蹲地放下手中篮子，揭开红绒盖从里面拿出两只早备好的莲花小灯，一绿一红。
　　“听说点这个，可以保平安。”曦凰拿了火折子，点燃绿色莲花坐芯里的蜡烛，放入水中，手指一拨轻轻的推开。
　　雨势已敛，夜箴收了伞，却未曾注意曦凰的话，耳中嗡嗡作声，是有人传来了符璃！
　　“曦凰，我有要事先走一步，你早些回家。”话落，夜箴转身疾步离去，曦凰手中捧着个红色莲花灯，半句话哽咽在喉也没能吐出来。
　　眼见面前湖泊中烛光氤氲，不远处一对对男女放了灯烛后双双合掌朝花灯许愿，曦凰看了看手中红烛后又放回了篮子里。而自己刚才点燃的绿色莲花灯正悠悠摆摆的漂向湖中央，别人的灯都是成双成对，唯有她形单影只。
　　夜箴没在路上耽搁，直接回了凤昀府邸，大宅里空荡荡的，大半的人都放了假出去逛灯会了，夜箴来到焉逢的屋子前，敲了敲门。
　　未几，房门打开，夜箴进屋后反手将门阖上。
　　“是你传符璃给我？出什么事了？”
　　“是徒维从北疆传来消息。”焉逢神色肃重，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竹编青鸟递给夜箴。
　　夜箴将青鸟托在掌中，凝神汇力，掌心中慢慢腾升起蓝色光芒，竹子层层剥开，变成一张方寸大小的竹笺。
　　“东突厥有异动。”夜箴掌心一合，目中闪过锋芒。
　　十五年了，他们终于按耐不住，要卷土重来了么。
　　凤昕和昭阳结伴出去逛灯会了，凤昀对这等风雅之事并无兴趣，索性呆在屋里翻看兵书，以打发闲暇无聊的时光。
　　案台前挑了一支灯烛，火光明亮，灯下正是凤昀在临摹战图。
　　“笃笃笃”屋门被人叩响，凤昀合上书册，搁下笔前去应门，见是夜箴，不由讶然，“你不是有事出去了么，那么快就办完了？”他侧过身让夜箴进屋。
　　夜箴跨过门槛，目光一扫，看到他案头叠着几本书册，笑言，“看书呢？”
　　“这不没事做，找点书来看看打发时间么。”凤昀合上门，走到桌旁倒了两杯水，“喝茶。”
　　“朝云，我有件事想同你说。”夜箴将凤昀递给他的茶杯搁回案上。
　　凤昀见夜箴神色肃然，心中难免一紧，“卓如，你有话不妨直说。”
　　“好。”夜箴点头，开门见山道：“你有没有同皇上提过想要回宁朔的想法？”
　　“有。”凤昀入宫多次，间接直接都提过此事，可皇上从未正面表态过。
　　“皇上仍然一味拖延是不是？”夜箴一针见血。
　　凤昀搁在桌上的五指曲起，狠狠敲了下桌面，满心不甘，“皇上还是在忌惮尧摄军。”即是把凤昕拖下水，皇上仍旧不放心让他回宁朔。
　　安国侯……终究是猜错了。
　　夜箴单手横过桌子，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从今日起你再也别提要回宁朔的事情。”
　　“恩？”凤昀狐疑的看他，猜不透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可待看到他踌躇满志的笑容后，豁然开朗，惊喜道：“卓如，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夜箴拂手，替他掸去肩上沾着的一片柳絮，“此事我暂不能说，不过时机到了，皇上必会亲自开口让你回去。”

　　出行

　　“咔哒”一声脆响，铁锁解开，曦凰推开木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掏出火折子熟门熟路的摸到烛台旁，将蜡烛点燃。
　　屋内半面墙上悬挂铁器弯弩，另外半面墙上挂着一个偌大的青铜“铁”字。曦凰放下手中竹篮，走到砺板前，拿起那柄方成形态的铁剑，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光寒如水，剑风凛人。
　　“叮叮叮……”屋内传出铁锤敲击的声音，不间隙的捶打，匀称而有规律。
　　曦凰一个人在熔炼房煅烧、打剑。计时沙漏慢慢带走时光，她手下不曾停歇，用心煅铸那柄铁剑。
　　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曦凰停下动作，回头的时候顺手抹了把额头，来人在她意料之外。
　　“呃……大哥？”
　　赵宸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而后搁在台阶上，这才从容不迫的走进屋，不知何时，外面竟又下起了雨。
　　“打剑？”赵宸走到熔炉旁，弯腰随手勾了下风箱，熔炉内的火“腾”地一声跳跃。
　　“是呀。”曦凰继续抡起铁锤，“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帝都才多大，找个人有什么难的。”赵宸漫不经心的说道，走到一张凳子前撩袍坐了，“况且找你，更加简单。”
　　“嘿嘿。”曦凰笑笑，将铁剑又放入水中冷却，而后走到熔炉旁开始拉风箱烧火，“我呆会就回去，不会耽误太久的。”
　　“你还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吧。”赵宸撇过头，目光落到屋顶上的一个四方气窗上，窗外乌云重重。
　　“这个我倒真没注意。”曦凰闷头烧火，不时添加木料进去，忙了半晌后，也不见赵宸再说话。曦凰回过头去时，发现他半垂着眼眸兀自出神，右手中指缓缓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曦凰悄悄走过去，在他面前蓦然吼了声，“想什么呢？”
　　赵宸被她吓了跳，惊断了恍惚，笑骂道：“死丫头，想吓死我？”
　　曦凰拖过一条小板凳坐在他面前，关切道：“大哥，你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赵宸儒雅微笑，溺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明日要启程去鄞州处理安询银矿的事情，怕早上见不到你，便想来同你说一声。”
　　“什么？明天？”曦凰讶然，“皇上的旨意？”
　　“恩，今日下午我入了趟宫，皇上让我以钦差的身份前往鄞州，即刻启程，我下午的时候就把所有细软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他得到圣旨时亦是十分惊讶，仓促下根本无暇过多准备，而太子一直被皇上留在身旁，直到宫门落锁，他都没有机会单独见到太子，显而易见的，皇上另作了安排。
　　此去是福是祸也难说了。
　　曦凰何等敏锐的心思，早就洞察到他表情古怪，“大哥，明日只你一人去么？除了随行侍卫，还有谁与你相伴。”
　　“丫头。”赵宸惊讶，继而叹息，却是万分感慨，“连母亲都没察觉其中不妥，反而是你……”为了怕息国夫人担心，他故意轻描淡写，只道此事是为皇上而办，并不牵扯两党相争，虽息国夫人难以全信，至少不用日日提心吊胆。这事未必瞒得了多久，但有一日便算一日吧。
　　只是没想到，这事竟全然瞒不住曦凰。
　　“大哥。”曦凰握住他的手，口气中渐显忐忑。
　　“有一人将与我同去鄞州。”
　　“谁？”
　　柔和的烛光下，他俊美的容颜上覆了冰霜，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掷地有声。
　　“骁骑营上将军，楚桓。”
　　“什么？”曦凰惊住，脑中飞速掠过那日梅苑中的景象。
　　帝都离鄞州路途遥远，期间需要翻过多个山头，山中鸟兽猛禽暂且不说，若是碰到寨匪……就算没有真的，也难保没人假装，以贼匪之名行杀伐之事，一出借刀杀人，难找真正的祸首。楚桓虽对姐姐有情，可姐姐毕竟已经嫁入东宫，谁知他会不会因爱生恨。退一万步来讲，楚桓还是汉王的人。
　　皇上是何用意？明知两党不合，竟然还让楚桓与哥哥同往，他是想害哥哥？还是……曦凰脑中一时纷乱错杂，竟想不出个头绪来。
　　“好了，别再想了，事到临头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的。”
　　曦凰想到的，赵宸怎么会想不到，只是船到桥头，走不走都由不得自己了。
　　“是的，再想也无用。”曦凰暗哼一声，唇角扬起冰凉的弧度。
　　“我走后，朝云离都的事情恐怕得暂且搁下了，我总觉得皇上似乎仍旧不愿放他离去。”赵宸蹙起眉峰，未料到自己的盘算竟然也出了错，“本想让凤伯伯送女儿入京以替代凤昀的，没想到我却害了他们。”想及此，赵宸心中万般懊恼。
　　他用拳捶了捶额头，似是无比自责。
　　曦凰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大哥不必自责，事情不到最后谁都猜不准结果。况且又没到山穷水尽，朝云大哥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曦凰轻声宽慰他，总觉得有些时候自己的这个哥哥把责任看的太重，甚而还将别人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肩上担负的东西太多了。曦凰怕有一天他将自己压垮。
　　两人又谈了会话，曦凰说自己还要再留一会，赵宸也没拂她的意思。
　　外面仍旧在下雨，他走到门口，对曦凰说：“伞我留给你了，办好事就回家，我让人给你留门。”
　　“好。”曦凰点点头，走到风箱旁继续烧火，屋门‘吱嘎’一声阖上，曦凰突然想到赵宸就带了一把伞，留给自己后，他用什么？
　　她忙走到门口，细雨下赵宸早就跑出去老远了。
　　第二日一大早，安国侯府前车辕齐备，随行的侍卫共有十多人，算多不多，算少也不少，俱都是侯府内功夫顶尖的高手。
　　因为去鄞州处理银矿的事不是二三天就能解决，所以赵宸不可能轻装上阵，骑匹马就上路。一行人□备着两驾车辕，上面放了所有要用的细软和书籍。
　　息国夫人送赵宸出了门，殷殷嘱咐了一番，脸上虽神色不露，风度怡然，心中却难免不舍，此去山水路遥，赵宸不知何时才能返家。
　　“凡事都要小心，好好替皇上办事。”息国夫人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而后拂袖送他上马。
　　赵宸深深拜礼后，转身下了台阶，翻身上马。
　　息国夫人看着一行车驾背影，直到消失在了眼中，这才转身回府，才走了没几步，忽见不远处有个翠衫婢女匆匆而来，待跑近了才看清那人面容。
　　“你不是在三小姐苑中侍候的宝儿么，何以如此匆忙？”息国夫人冷声质问，转念一想，赵宸今日出远门，曦凰居然没来相送？
　　她话锋一转，又问，“三小姐在哪里？”
　　宝儿跪伏在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封信笺，语声张惶，“三小姐，三小姐走了。”
　　出了帝都，赵宸与楚桓及其麾下副将共五人在东门回合，帝都外面就是铺设整齐的官道，行车驾马都很方便，城门口行人来往如织，十分热闹。可离开帝都越来越远后，人流分道，路上的人便少了。
　　昨日傍晚一阵大雨非但没送来凉意，今天的日头反而毒辣，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了暑意。
　　赵宸驾马慢慢行走，道旁风景怡人，一片青翠苍黛。细数下来他已经十余年没离开帝都了，除却帝都的繁华素锦，他几乎都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了。
　　他深呼一口清晨的空气，青草的香味中还有未干的露珠味道。
　　“楚将军，八月初我们可能赶到鄞州？”赵宸握着马鞭，回身询问跟随在后的楚桓。
　　楚桓未着武将盔甲，只以平常布衣打扮，腰束了青带，朴素无常的样子照旧盖不去他早已磨砺入骨的军人气质。
　　他一手秉剑，一手驭马，依言回道：“若快马一个月便可到，如按照我们的脚程八月初应该能到鄞州。”
　　楚桓这次再回鄞州，主要是协助赵宸处理安询银矿的事，待一切安妥后便要召回鄞州的数万骁骑营。
　　“去鄞州的路上要途径数个省郡，楚将军也来回数次了，沿途可有什么绮丽的风景？”一路行走枯燥，赵宸随便挑了个话头来说，虽然和楚桓不太熟，不过毕竟路上要相处月余，彼此间冷淡而不言语，总不太好。
　　“这个……”楚桓脑中翻来覆去的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绮丽风景来，“这可要让侯爷失望了，我一天要走几十里路，哪得闲暇去顾两旁风景。”他笑笑，回答的磊落，既没随便敷衍也没故意拒绝。
　　赵宸回身凝眸深深看了楚桓一眼，这个面庞俊俏，眼神刚毅的少年将军，似乎比想象中好相处多了。
　　“东朝江山如画，楚将军可真错过了。”赵宸扬笑，眼中盛满天地壮阔。
　　楚桓淡笑出声，“这次随侯爷同往，正好可以欣赏一番。”
　　日上中天的时候，他们走到了赋歌亭，其实就是个不高的小坡，坡上有个年久失修的八角亭，也不知前朝哪个人在亭子前立了块石碑，刻了赋歌两字。久而久之的大家都叫这个亭子为赋歌亭，可经年累月的也没人来这荒郊野外吟诗唱赋，过路歇脚的倒是有。
　　亭子前有匹马，马上坐着个人，赵宸远远瞧见总觉得那人身形轮廓十分熟悉，待走近了这才看清，赵宸顿时哭笑不得，“曦凰，怎么是你？你跟来干什么？”她大小姐动作倒是比他们都要快，恐怕在这里已经侯了有一段时间了。
　　曦凰驭马走到他身旁，得意的扬了扬眉头，“跟你一起去呀。”她俯身近前，以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送你去，才能放心。”
　　“胡闹。”赵宸低声斥道，“你堂堂郡主身份，怎可……”
　　赵宸话还没说完，就被曦凰给当头打断，“在没有敕封前，我都跑遍大半个东朝了，难不成加了个封号我就变得弱不禁风了？”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赵宸拿他完全没辙。
　　楚桓看着眼前这个紫袍青带的女子总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位是？”他驭马上前，朝曦凰作礼。
　　“他是我小妹。”赵宸为两人引荐，“这位是骁骑营的上将军楚桓。”
　　“久仰久仰。”曦凰抱拳拱手，装作根本不认识楚桓，“这一路上要承蒙将军多多照应了。”
　　楚桓虽觉得她很面熟，可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原来是德凝郡主，在下失礼。”他复又作礼，原来面前的女子便是那位有名的安国侯府小郡主，他曾听父亲说过，皇上似乎很喜爱这位郡主。当时他还猜测这个女子有何长才可得皇上青睐，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贵族小姐而已，并无特别之处，“此去路途艰难，郡主可吃得起苦？”楚桓话语婉转，其实压根不想带着她。
　　曦凰笑笑，一本正经的说，“若我吃不得苦，将军可以随时将我赶回来。”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楚桓也不好硬驳，只期望这位大小姐不会在半路上搞出什么幺蛾子。
　　赵宸趁两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曦凰背上的包袱，那团东西居然还在动？！
　　“曦凰，你背着什么？！”
　　“这个啊……”曦凰反手摸了摸身后包袱团，嬉笑道：“我家小白，舍不得丢下它，便带它一起上路了。”
　　“小白？”赵宸狐疑，听这名字以为是只小狗或者小猫。
　　那个包袱团又动了动，一只白茸茸的脑袋伸了出来，搁在曦凰的肩上，居然还咧嘴打了个哈欠。
　　“这是……”赵宸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这哪里是猫猫狗狗的！这分明是只白虎！

　　出行

　　“咔哒”一声脆响，铁锁解开，曦凰推开木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掏出火折子熟门熟路的摸到烛台旁，将蜡烛点燃。
　　屋内半面墙上悬挂铁器弯弩，另外半面墙上挂着一个偌大的青铜“铁”字。曦凰放下手中竹篮，走到砺板前，拿起那柄方成形态的铁剑，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光寒如水，剑风凛人。
　　“叮叮叮……”屋内传出铁锤敲击的声音，不间隙的捶打，匀称而有规律。
　　曦凰一个人在熔炼房煅烧、打剑。计时沙漏慢慢带走时光，她手下不曾停歇，用心煅铸那柄铁剑。
　　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曦凰停下动作，回头的时候顺手抹了把额头，来人在她意料之外。
　　“呃……大哥？”
　　赵宸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而后搁在台阶上，这才从容不迫的走进屋，不知何时，外面竟又下起了雨。
　　“打剑？”赵宸走到熔炉旁，弯腰随手勾了下风箱，熔炉内的火“腾”地一声跳跃。
　　“是呀。”曦凰继续抡起铁锤，“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帝都才多大，找个人有什么难的。”赵宸漫不经心的说道，走到一张凳子前撩袍坐了，“况且找你，更加简单。”
　　“嘿嘿。”曦凰笑笑，将铁剑又放入水中冷却，而后走到熔炉旁开始拉风箱烧火，“我呆会就回去，不会耽误太久的。”
　　“你还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吧。”赵宸撇过头，目光落到屋顶上的一个四方气窗上，窗外乌云重重。
　　“这个我倒真没注意。”曦凰闷头烧火，不时添加木料进去，忙了半晌后，也不见赵宸再说话。曦凰回过头去时，发现他半垂着眼眸兀自出神，右手中指缓缓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曦凰悄悄走过去，在他面前蓦然吼了声，“想什么呢？”
　　赵宸被她吓了跳，惊断了恍惚，笑骂道：“死丫头，想吓死我？”
　　曦凰拖过一条小板凳坐在他面前，关切道：“大哥，你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赵宸儒雅微笑，溺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明日要启程去鄞州处理安询银矿的事情，怕早上见不到你，便想来同你说一声。”
　　“什么？明天？”曦凰讶然，“皇上的旨意？”
　　“恩，今日下午我入了趟宫，皇上让我以钦差的身份前往鄞州，即刻启程，我下午的时候就把所有细软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他得到圣旨时亦是十分惊讶，仓促下根本无暇过多准备，而太子一直被皇上留在身旁，直到宫门落锁，他都没有机会单独见到太子，显而易见的，皇上另作了安排。
　　此去是福是祸也难说了。
　　曦凰何等敏锐的心思，早就洞察到他表情古怪，“大哥，明日只你一人去么？除了随行侍卫，还有谁与你相伴。”
　　“丫头。”赵宸惊讶，继而叹息，却是万分感慨，“连母亲都没察觉其中不妥，反而是你……”为了怕息国夫人担心，他故意轻描淡写，只道此事是为皇上而办，并不牵扯两党相争，虽息国夫人难以全信，至少不用日日提心吊胆。这事未必瞒得了多久，但有一日便算一日吧。
　　只是没想到，这事竟全然瞒不住曦凰。
　　“大哥。”曦凰握住他的手，口气中渐显忐忑。
　　“有一人将与我同去鄞州。”
　　“谁？”
　　柔和的烛光下，他俊美的容颜上覆了冰霜，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掷地有声。
　　“骁骑营上将军，楚桓。”
　　“什么？”曦凰惊住，脑中飞速掠过那日梅苑中的景象。
　　帝都离鄞州路途遥远，期间需要翻过多个山头，山中鸟兽猛禽暂且不说，若是碰到寨匪……就算没有真的，也难保没人假装，以贼匪之名行杀伐之事，一出借刀杀人，难找真正的祸首。楚桓虽对姐姐有情，可姐姐毕竟已经嫁入东宫，谁知他会不会因爱生恨。退一万步来讲，楚桓还是汉王的人。
　　皇上是何用意？明知两党不合，竟然还让楚桓与哥哥同往，他是想害哥哥？还是……曦凰脑中一时纷乱错杂，竟想不出个头绪来。
　　“好了，别再想了，事到临头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的。”
　　曦凰想到的，赵宸怎么会想不到，只是船到桥头，走不走都由不得自己了。
　　“是的，再想也无用。”曦凰暗哼一声，唇角扬起冰凉的弧度。
　　“我走后，朝云离都的事情恐怕得暂且搁下了，我总觉得皇上似乎仍旧不愿放他离去。”赵宸蹙起眉峰，未料到自己的盘算竟然也出了错，“本想让凤伯伯送女儿入京以替代凤昀的，没想到我却害了他们。”想及此，赵宸心中万般懊恼。
　　他用拳捶了捶额头，似是无比自责。
　　曦凰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大哥不必自责，事情不到最后谁都猜不准结果。况且又没到山穷水尽，朝云大哥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曦凰轻声宽慰他，总觉得有些时候自己的这个哥哥把责任看的太重，甚而还将别人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肩上担负的东西太多了。曦凰怕有一天他将自己压垮。
　　两人又谈了会话，曦凰说自己还要再留一会，赵宸也没拂她的意思。
　　外面仍旧在下雨，他走到门口，对曦凰说：“伞我留给你了，办好事就回家，我让人给你留门。”
　　“好。”曦凰点点头，走到风箱旁继续烧火，屋门‘吱嘎’一声阖上，曦凰突然想到赵宸就带了一把伞，留给自己后，他用什么？
　　她忙走到门口，细雨下赵宸早就跑出去老远了。
　　第二日一大早，安国侯府前车辕齐备，随行的侍卫共有十多人，算多不多，算少也不少，俱都是侯府内功夫顶尖的高手。
　　因为去鄞州处理银矿的事不是二三天就能解决，所以赵宸不可能轻装上阵，骑匹马就上路。一行人□备着两驾车辕，上面放了所有要用的细软和书籍。
　　息国夫人送赵宸出了门，殷殷嘱咐了一番，脸上虽神色不露，风度怡然，心中却难免不舍，此去山水路遥，赵宸不知何时才能返家。
　　“凡事都要小心，好好替皇上办事。”息国夫人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而后拂袖送他上马。
　　赵宸深深拜礼后，转身下了台阶，翻身上马。
　　息国夫人看着一行车驾背影，直到消失在了眼中，这才转身回府，才走了没几步，忽见不远处有个翠衫婢女匆匆而来，待跑近了才看清那人面容。
　　“你不是在三小姐苑中侍候的宝儿么，何以如此匆忙？”息国夫人冷声质问，转念一想，赵宸今日出远门，曦凰居然没来相送？
　　她话锋一转，又问，“三小姐在哪里？”
　　宝儿跪伏在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封信笺，语声张惶，“三小姐，三小姐走了。”
　　出了帝都，赵宸与楚桓及其麾下副将共五人在东门回合，帝都外面就是铺设整齐的官道，行车驾马都很方便，城门口行人来往如织，十分热闹。可离开帝都越来越远后，人流分道，路上的人便少了。
　　昨日傍晚一阵大雨非但没送来凉意，今天的日头反而毒辣，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了暑意。
　　赵宸驾马慢慢行走，道旁风景怡人，一片青翠苍黛。细数下来他已经十余年没离开帝都了，除却帝都的繁华素锦，他几乎都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了。
　　他深呼一口清晨的空气，青草的香味中还有未干的露珠味道。
　　“楚将军，八月初我们可能赶到鄞州？”赵宸握着马鞭，回身询问跟随在后的楚桓。
　　楚桓未着武将盔甲，只以平常布衣打扮，腰束了青带，朴素无常的样子照旧盖不去他早已磨砺入骨的军人气质。
　　他一手秉剑，一手驭马，依言回道：“若快马一个月便可到，如按照我们的脚程八月初应该能到鄞州。”
　　楚桓这次再回鄞州，主要是协助赵宸处理安询银矿的事，待一切安妥后便要召回鄞州的数万骁骑营。
　　“去鄞州的路上要途径数个省郡，楚将军也来回数次了，沿途可有什么绮丽的风景？”一路行走枯燥，赵宸随便挑了个话头来说，虽然和楚桓不太熟，不过毕竟路上要相处月余，彼此间冷淡而不言语，总不太好。
　　“这个……”楚桓脑中翻来覆去的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绮丽风景来，“这可要让侯爷失望了，我一天要走几十里路，哪得闲暇去顾两旁风景。”他笑笑，回答的磊落，既没随便敷衍也没故意拒绝。
　　赵宸回身凝眸深深看了楚桓一眼，这个面庞俊俏，眼神刚毅的少年将军，似乎比想象中好相处多了。
　　“东朝江山如画，楚将军可真错过了。”赵宸扬笑，眼中盛满天地壮阔。
　　楚桓淡笑出声，“这次随侯爷同往，正好可以欣赏一番。”
　　日上中天的时候，他们走到了赋歌亭，其实就是个不高的小坡，坡上有个年久失修的八角亭，也不知前朝哪个人在亭子前立了块石碑，刻了赋歌两字。久而久之的大家都叫这个亭子为赋歌亭，可经年累月的也没人来这荒郊野外吟诗唱赋，过路歇脚的倒是有。
　　亭子前有匹马，马上坐着个人，赵宸远远瞧见总觉得那人身形轮廓十分熟悉，待走近了这才看清，赵宸顿时哭笑不得，“曦凰，怎么是你？你跟来干什么？”她大小姐动作倒是比他们都要快，恐怕在这里已经侯了有一段时间了。
　　曦凰驭马走到他身旁，得意的扬了扬眉头，“跟你一起去呀。”她俯身近前，以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送你去，才能放心。”
　　“胡闹。”赵宸低声斥道，“你堂堂郡主身份，怎可……”
　　赵宸话还没说完，就被曦凰给当头打断，“在没有敕封前，我都跑遍大半个东朝了，难不成加了个封号我就变得弱不禁风了？”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赵宸拿他完全没辙。
　　楚桓看着眼前这个紫袍青带的女子总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位是？”他驭马上前，朝曦凰作礼。
　　“他是我小妹。”赵宸为两人引荐，“这位是骁骑营的上将军楚桓。”
　　“久仰久仰。”曦凰抱拳拱手，装作根本不认识楚桓，“这一路上要承蒙将军多多照应了。”
　　楚桓虽觉得她很面熟，可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原来是德凝郡主，在下失礼。”他复又作礼，原来面前的女子便是那位有名的安国侯府小郡主，他曾听父亲说过，皇上似乎很喜爱这位郡主。当时他还猜测这个女子有何长才可得皇上青睐，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贵族小姐而已，并无特别之处，“此去路途艰难，郡主可吃得起苦？”楚桓话语婉转，其实压根不想带着她。
　　曦凰笑笑，一本正经的说，“若我吃不得苦，将军可以随时将我赶回来。”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楚桓也不好硬驳，只期望这位大小姐不会在半路上搞出什么幺蛾子。
　　赵宸趁两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曦凰背上的包袱，那团东西居然还在动？！
　　“曦凰，你背着什么？！”
　　“这个啊……”曦凰反手摸了摸身后包袱团，嬉笑道：“我家小白，舍不得丢下它，便带它一起上路了。”
　　“小白？”赵宸狐疑，听这名字以为是只小狗或者小猫。
　　那个包袱团又动了动，一只白茸茸的脑袋伸了出来，搁在曦凰的肩上，居然还咧嘴打了个哈欠。
　　“这是……”赵宸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这哪里是猫猫狗狗的！这分明是只白虎！

　　姚行书

　　天色泛灰，夜已将尽，崇政殿上却早是一片灯火通明，皇上高坐龙椅上，听禀殿上群臣鉴表。朱衣玄裳，冠金旒九珠的皇太子站在旁侧，仅与銮座隔了一阶之遥。
　　“臣，有奏疏呈上。”鸿胪寺大夫手持笏板跨着外八字出列，长袍一撩，跪在了金殿中央。
　　殿前侍下了玉阶取过他手中奏章，转呈于皇上。
　　“东突厥意遣亲王，携礼来贺我朝太子殿下大婚，臣启皇上，不知该以何礼相待？”鸿胪寺大夫声音洪亮。
　　满殿众臣面面相觑，东朝与东突厥干戈了十数年，对方却突然一反常态的想要重修俩邦关系，其目的难窥一斑。
　　“爱卿以为如何？”皇上合上面前的万言表，沉睿的目光扫过殿上群臣。
　　“臣以为按俩邦朝贺之礼为妥。”
　　鸿胪寺大夫的言下之意，就是以国邦之交为仪，不但尊重了东突厥，也可显示出东朝上邦博怀之心。
　　皇上略一沉吟，听得殿上有人窃窃交耳，又道：“还有其他看法么？”
　　本来有人不敢斗胆直言，可听皇上此时再问，似乎有另择他举之意。
　　“臣有异议。”出列的是骁骑营大将军，那位年资深厚跟随今上北征过突厥的老臣。
　　“老将军有何想法。”皇上抬手虚扶，示意他起身回话。
　　“臣以为应用九宾之仪较妥。”大将军话甫一出口，已引起了满殿不大不小的哗然。九宾之仪适合用于番邦属国，大将军话中明显怀了轻薄之意。
　　“突厥乃夷邦大国，若行九宾，怕会惹人话柄。”鸿胪寺大夫婉言驳斥。
　　大将军狠狠嗤笑一声，“当初东突厥屠我多少东朝百姓，今日他们主动修好，可见是怕了我煌煌天朝大国，以九宾之礼相待，算是给足他们面子了！”
　　当初两国大战，东朝兵卒损失惨重，老将军唯一的独子也死在了战场上，他对东突厥如此鄙恨，实乃人之常情。
　　文官方面重礼偏向朝邦之仪，而武官方面却力主藩属之遇，行九宾之礼。一时间大家争执不下，气氛胶着了起来。
　　“太子，觉得如何？”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开口，满殿霎时寂静。
　　“臣以为。”皇太子撩袍跪在冰冷的玉阶上，只沉吟了片刻，便道：“以朝邦之礼为宜。”皇太子的声音柔软，字字清晰的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哦？何故。”皇上摆手，示意太子起身回话，看着他的眼瞳中带出一丝星亮笑意。
　　“臣以为，这次东突厥主动修好，意化干戈为玉帛实乃好事，北境军民这些年来深受战火之苦，若此次俩邦能重修旧好，也是国家社稷之福，万民百姓之福。”皇太子句句审度，以天下为先的博怀胸襟逐渐显露，不少肱骨老臣也在暗自点头。
　　“太子殿下，请恕老臣冒犯。”骁骑大将军声音虽苍迈却依旧含着一口不服输的劲，隐约中透出当年指挥万军的豪飒，“东突厥不过区区邦国，岂能与我万里天朝相比，与他们平起平坐这不是自贬身份么？以后怎能让朝鲜、高句骊、夷桑等国朝服我们？”
　　皇太子对大将军咄咄逼人的气势报以温雅一笑，不急不缓的回道：“我国乃天朝上邦，朝鲜等只为藩属，迄今为止数百年。突厥直至前朝古兰，曾与我国有玺印之交，不但皇上，乃至几位先皇都承认突厥乃邦国，不是藩国。”
　　“古兰早已不存在了，玺印之交当然不存在了！”大将军仍旧据理力争，对突厥之恨几近切齿。
　　“大将军错了，古兰仍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帝国，天阙虽变了色，皇帜却并没有易主，手掌玉玺的仍旧是完颜家族。若我朝此时以九宾之礼相待，反倒显得我们以大欺小，失了气度。”皇太子言语温软，却字字落地铿锵。
　　大将军一时语噎，竟想不出话来驳斥。
　　皇太子继而又道：“以九宾之礼相待，我们可逞了一时快意，但万一东突厥恼羞成怒，以此为借口而再次出兵南犯，试问，到时候苦的是谁？”皇太子目光环视殿上，一双凤眸凛然生威，已初现君王气度，“不是在殿的各位宗亲工臣，而是北境的数十万军民。”
　　大殿一时寂静，只闻得有人厚厚喘息声重。
　　“臣附议，朝邦之仪。”有人扬声，撩袍跪在殿中。
　　“臣附议。”“臣附议。”大殿中跪下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军中将领也有人不少附议太子的话。
　　楚诘领文官之首，此时静静抬眸，看着御座上日渐苍老的帝皇，和他身旁风华正茂的皇太子，两相映照下来更显得皇上日薄西山了。
　　皇上终于动手光明正大的在朝中培养东宫势力了……
　　“臣附议，朝邦之仪。”楚诘敛袍跪伏而下，目光垂下的时候，正好瞧到皇太子往他这边望来，平和的目光中并没有张狂和轻佻。
　　楚诘以额触地，冰凉的玉石沁出丝丝寒意，犹记太子方才温雅笑容，那眼中绚烂的光芒摄人神魂。
　　若换成二十年前的皇上，就算是为了争这一口气，也要以上邦之态力压突厥的，即战无妨。而如今皇上老了，再也没有年轻时的意气了，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将这个帝国交接下去，然后在史册上记上一笔睿英武仁，便是圆满了。
　　争，不是这位皇帝如今想的了，而聪慧如太子者怕是也看出皇帝的用心了吧。若换成汉王在场，恐怕……楚诘心中苦笑，论心思汉王根本不是太子的对手，让汉王去争，根本就是让他去送死。
　　正在思量间，对面那位老将军也软下了声音，“老臣……附议。”虽然还是不甘，但到底也算臣服了。
　　“礼部尚书张乾、礼部侍郎姚行书上前听旨。”皇上声音沉稳的响起。
　　两名官员出列，跪在殿中，正是一老一少，一人鬓发霜白，一人乌发如墨，“臣在。”
　　“着令礼部督办此事，切勿不可怠慢突厥来使。”
　　“是，臣遵旨。”两人领了旨意，按制退回班列。
　　皇太子看着那位红衣紫绶的少年，恭敬的弯着腰，如此谦恭卑逊。
　　姚行书，贞元十七年文试三甲一列的才子，金殿上被皇上钦点的状元郎，那满腹经纶的脑子里，藏着多少阴谋计量，是他没有看出来的呢。
　　“殿下，此次安国侯去往鄞州，是个大好的机会。”年轻的状元郎眼中闪烁锋利，像是一把刀，裁切掉了他所有的温文儒雅。
　　“机会？借刀杀人的机会么。”他冷笑，身子半靠在软榻上，头也不抬的翻看着书。
　　“正是。”
　　他合起书本，好笑的看着他年轻俊秀的脸庞，讥嘲道：“状元公只能想到这种人尽皆知的手段么？”贸然同楚桓动手，谁都知道幕后主使会是谁，他可不作这个冤大头。
　　“是不是人尽皆知无所谓，只要有用就行。”姚行书薄削的双唇紧紧抿起，眼底戾气噬人。
　　他又漫不经心的捧起书，不如姑且听他讲上一讲，“说。”
　　姚行书弯腰朝他伏近，缓缓吐出几个字，“借汉王之手，将骁骑营纳入掌中。”要取骁骑营必须拔除楚桓，姚行书的言下之意是要对楚桓下杀手了。
　　他眉睫一动，冷冷勾出一丝笑，“汉王之手岂是如此好借的？”手中又翻过一页书。
　　“若行程途中有人谋刺安国侯，而楚将军为救安国侯……”
　　原以为他是要借刀杀人，却不曾想他竟是要故布疑阵，来个无中生有。
　　他犹豫了，其实他并非真的想针对楚桓，毕竟他也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可骁骑营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
　　汉王身边有楚娴，楚家确确实实的握着骁骑营；他身边有旻蕊，可尧摄军终究不在赵家手中，到时真要用起来就怕……
　　“啪”的一声，他手中书册重重合上，凝眸冷睇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反问，“你想要什么？”
　　姚行书淡淡一笑，负手身前，“臣不要钱财，也不博功名。”屋外夕光从窗口照入，映出他眼底深深浅浅的阴霾，“臣有一胞妹尚待字闺中，勤书画，通女红……”
　　无须再言，他已然明了，“此事与本王毫无关系，是么？”他取过案上瓷杯，轻敲了杯缘。
　　“此事当属臣一人所为，与殿下并无关系。”姚行书泰然回道，此一搏攸关的何止是未来的前程，他可是把整个身家性命都给压上了。而太子是不会让手下的人插足此事的，所有行为都必须他一人来担。
　　“去吧。”他微微扬手，轻抿起香茶。
　　姚行书拜礼后退出东宫。
　　“吉祥。”他低声召唤，宫阙的憧憧暗影里走出一个面容木讷的褚衫太监，“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姚行书的底，越详细越好。”他合起茶杯，眼中透出厉辣，既然要归己所用，对方是什么货色，他总归要摸摸清楚才是。
　　结果查出来姚行书的家世十分清白，出生黔州一户书香门第，父亲是书院的夫子，母亲出生小户，在他们兄妹十岁时便已过世。他是家中独子，八岁时就是黔州有名的神童了，随便找个人问都能详述他的祖上十八代。
　　正因为如此，他对于姚行书这人总有种看不真切的疑惑。
　　曙光初露，天空第一道晨芒照入金殿的玉砖之上，皇太子微微眯了眼，看到了天地尽头的那抹宏伟光彩，也只有站在玉阶上，金銮旁边才能瞧得清楚，那种睥睨山河的壮烈。

　　姚行书

　　天色泛灰，夜已将尽，崇政殿上却早是一片灯火通明，皇上高坐龙椅上，听禀殿上群臣鉴表。朱衣玄裳，冠金旒九珠的皇太子站在旁侧，仅与銮座隔了一阶之遥。
　　“臣，有奏疏呈上。”鸿胪寺大夫手持笏板跨着外八字出列，长袍一撩，跪在了金殿中央。
　　殿前侍下了玉阶取过他手中奏章，转呈于皇上。
　　“东突厥意遣亲王，携礼来贺我朝太子殿下大婚，臣启皇上，不知该以何礼相待？”鸿胪寺大夫声音洪亮。
　　满殿众臣面面相觑，东朝与东突厥干戈了十数年，对方却突然一反常态的想要重修俩邦关系，其目的难窥一斑。
　　“爱卿以为如何？”皇上合上面前的万言表，沉睿的目光扫过殿上群臣。
　　“臣以为按俩邦朝贺之礼为妥。”
　　鸿胪寺大夫的言下之意，就是以国邦之交为仪，不但尊重了东突厥，也可显示出东朝上邦博怀之心。
　　皇上略一沉吟，听得殿上有人窃窃交耳，又道：“还有其他看法么？”
　　本来有人不敢斗胆直言，可听皇上此时再问，似乎有另择他举之意。
　　“臣有异议。”出列的是骁骑营大将军，那位年资深厚跟随今上北征过突厥的老臣。
　　“老将军有何想法。”皇上抬手虚扶，示意他起身回话。
　　“臣以为应用九宾之仪较妥。”大将军话甫一出口，已引起了满殿不大不小的哗然。九宾之仪适合用于番邦属国，大将军话中明显怀了轻薄之意。
　　“突厥乃夷邦大国，若行九宾，怕会惹人话柄。”鸿胪寺大夫婉言驳斥。
　　大将军狠狠嗤笑一声，“当初东突厥屠我多少东朝百姓，今日他们主动修好，可见是怕了我煌煌天朝大国，以九宾之礼相待，算是给足他们面子了！”
　　当初两国大战，东朝兵卒损失惨重，老将军唯一的独子也死在了战场上，他对东突厥如此鄙恨，实乃人之常情。
　　文官方面重礼偏向朝邦之仪，而武官方面却力主藩属之遇，行九宾之礼。一时间大家争执不下，气氛胶着了起来。
　　“太子，觉得如何？”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开口，满殿霎时寂静。
　　“臣以为。”皇太子撩袍跪在冰冷的玉阶上，只沉吟了片刻，便道：“以朝邦之礼为宜。”皇太子的声音柔软，字字清晰的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哦？何故。”皇上摆手，示意太子起身回话，看着他的眼瞳中带出一丝星亮笑意。
　　“臣以为，这次东突厥主动修好，意化干戈为玉帛实乃好事，北境军民这些年来深受战火之苦，若此次俩邦能重修旧好，也是国家社稷之福，万民百姓之福。”皇太子句句审度，以天下为先的博怀胸襟逐渐显露，不少肱骨老臣也在暗自点头。
　　“太子殿下，请恕老臣冒犯。”骁骑大将军声音虽苍迈却依旧含着一口不服输的劲，隐约中透出当年指挥万军的豪飒，“东突厥不过区区邦国，岂能与我万里天朝相比，与他们平起平坐这不是自贬身份么？以后怎能让朝鲜、高句骊、夷桑等国朝服我们？”
　　皇太子对大将军咄咄逼人的气势报以温雅一笑，不急不缓的回道：“我国乃天朝上邦，朝鲜等只为藩属，迄今为止数百年。突厥直至前朝古兰，曾与我国有玺印之交，不但皇上，乃至几位先皇都承认突厥乃邦国，不是藩国。”
　　“古兰早已不存在了，玺印之交当然不存在了！”大将军仍旧据理力争，对突厥之恨几近切齿。
　　“大将军错了，古兰仍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帝国，天阙虽变了色，皇帜却并没有易主，手掌玉玺的仍旧是完颜家族。若我朝此时以九宾之礼相待，反倒显得我们以大欺小，失了气度。”皇太子言语温软，却字字落地铿锵。
　　大将军一时语噎，竟想不出话来驳斥。
　　皇太子继而又道：“以九宾之礼相待，我们可逞了一时快意，但万一东突厥恼羞成怒，以此为借口而再次出兵南犯，试问，到时候苦的是谁？”皇太子目光环视殿上，一双凤眸凛然生威，已初现君王气度，“不是在殿的各位宗亲工臣，而是北境的数十万军民。”
　　大殿一时寂静，只闻得有人厚厚喘息声重。
　　“臣附议，朝邦之仪。”有人扬声，撩袍跪在殿中。
　　“臣附议。”“臣附议。”大殿中跪下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军中将领也有人不少附议太子的话。
　　楚诘领文官之首，此时静静抬眸，看着御座上日渐苍老的帝皇，和他身旁风华正茂的皇太子，两相映照下来更显得皇上日薄西山了。
　　皇上终于动手光明正大的在朝中培养东宫势力了……
　　“臣附议，朝邦之仪。”楚诘敛袍跪伏而下，目光垂下的时候，正好瞧到皇太子往他这边望来，平和的目光中并没有张狂和轻佻。
　　楚诘以额触地，冰凉的玉石沁出丝丝寒意，犹记太子方才温雅笑容，那眼中绚烂的光芒摄人神魂。
　　若换成二十年前的皇上，就算是为了争这一口气，也要以上邦之态力压突厥的，即战无妨。而如今皇上老了，再也没有年轻时的意气了，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将这个帝国交接下去，然后在史册上记上一笔睿英武仁，便是圆满了。
　　争，不是这位皇帝如今想的了，而聪慧如太子者怕是也看出皇帝的用心了吧。若换成汉王在场，恐怕……楚诘心中苦笑，论心思汉王根本不是太子的对手，让汉王去争，根本就是让他去送死。
　　正在思量间，对面那位老将军也软下了声音，“老臣……附议。”虽然还是不甘，但到底也算臣服了。
　　“礼部尚书张乾、礼部侍郎姚行书上前听旨。”皇上声音沉稳的响起。
　　两名官员出列，跪在殿中，正是一老一少，一人鬓发霜白，一人乌发如墨，“臣在。”
　　“着令礼部督办此事，切勿不可怠慢突厥来使。”
　　“是，臣遵旨。”两人领了旨意，按制退回班列。
　　皇太子看着那位红衣紫绶的少年，恭敬的弯着腰，如此谦恭卑逊。
　　姚行书，贞元十七年文试三甲一列的才子，金殿上被皇上钦点的状元郎，那满腹经纶的脑子里，藏着多少阴谋计量，是他没有看出来的呢。
　　“殿下，此次安国侯去往鄞州，是个大好的机会。”年轻的状元郎眼中闪烁锋利，像是一把刀，裁切掉了他所有的温文儒雅。
　　“机会？借刀杀人的机会么。”他冷笑，身子半靠在软榻上，头也不抬的翻看着书。
　　“正是。”
　　他合起书本，好笑的看着他年轻俊秀的脸庞，讥嘲道：“状元公只能想到这种人尽皆知的手段么？”贸然同楚桓动手，谁都知道幕后主使会是谁，他可不作这个冤大头。
　　“是不是人尽皆知无所谓，只要有用就行。”姚行书薄削的双唇紧紧抿起，眼底戾气噬人。
　　他又漫不经心的捧起书，不如姑且听他讲上一讲，“说。”
　　姚行书弯腰朝他伏近，缓缓吐出几个字，“借汉王之手，将骁骑营纳入掌中。”要取骁骑营必须拔除楚桓，姚行书的言下之意是要对楚桓下杀手了。
　　他眉睫一动，冷冷勾出一丝笑，“汉王之手岂是如此好借的？”手中又翻过一页书。
　　“若行程途中有人谋刺安国侯，而楚将军为救安国侯……”
　　原以为他是要借刀杀人，却不曾想他竟是要故布疑阵，来个无中生有。
　　他犹豫了，其实他并非真的想针对楚桓，毕竟他也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可骁骑营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
　　汉王身边有楚娴，楚家确确实实的握着骁骑营；他身边有旻蕊，可尧摄军终究不在赵家手中，到时真要用起来就怕……
　　“啪”的一声，他手中书册重重合上，凝眸冷睇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反问，“你想要什么？”
　　姚行书淡淡一笑，负手身前，“臣不要钱财，也不博功名。”屋外夕光从窗口照入，映出他眼底深深浅浅的阴霾，“臣有一胞妹尚待字闺中，勤书画，通女红……”
　　无须再言，他已然明了，“此事与本王毫无关系，是么？”他取过案上瓷杯，轻敲了杯缘。
　　“此事当属臣一人所为，与殿下并无关系。”姚行书泰然回道，此一搏攸关的何止是未来的前程，他可是把整个身家性命都给压上了。而太子是不会让手下的人插足此事的，所有行为都必须他一人来担。
　　“去吧。”他微微扬手，轻抿起香茶。
　　姚行书拜礼后退出东宫。
　　“吉祥。”他低声召唤，宫阙的憧憧暗影里走出一个面容木讷的褚衫太监，“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姚行书的底，越详细越好。”他合起茶杯，眼中透出厉辣，既然要归己所用，对方是什么货色，他总归要摸摸清楚才是。
　　结果查出来姚行书的家世十分清白，出生黔州一户书香门第，父亲是书院的夫子，母亲出生小户，在他们兄妹十岁时便已过世。他是家中独子，八岁时就是黔州有名的神童了，随便找个人问都能详述他的祖上十八代。
　　正因为如此，他对于姚行书这人总有种看不真切的疑惑。
　　曙光初露，天空第一道晨芒照入金殿的玉砖之上，皇太子微微眯了眼，看到了天地尽头的那抹宏伟光彩，也只有站在玉阶上，金銮旁边才能瞧得清楚，那种睥睨山河的壮烈。

　　殓城

　　六月至八月正逢湛江大汛，赵宸一行人本打算在潮州渡河继续北上，这洪水一发，不得不改道继续往湛江上游赶路。
　　“啊，天公不作美，看来我们要绕远路了。”曦凰一手遮在额头上，望了眼火辣辣的日头，觉得有点晕。
　　赵宸和楚桓正走在前面谈话，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彼此间已有些熟络；楚桓虽为武将却甚为健谈，赵宸博闻广记，亦好清谈。路上枯燥，两个人没事就聊天了。
　　赵宸听到曦凰抱怨，回头冲她笑道：“累的话就去车上歇一会儿吧。”
　　趴在车前的小白似乎听懂了赵宸的话，本来恹恹的精神突然抖擞了一下，半支起了身体，白茸茸的耳朵扇了扇。
　　“不累。”曦凰勒马朝赵宸靠近，小白咧嘴打了个哈欠，大脑袋又垂了下来，趴在车板上继续睡觉。
　　“你们知道前面是哪个城么？”曦凰神秘兮兮的冲赵宸眨了下眼。
　　“殓城，干什么？”赵宸随口回道，虽然临时改道，许多城市村庄必须重新看地图以作调整，但幸而他脑子好，什么东西看了一两遍就都记住了。
　　“大哥，可知那城市为何取了个‘殓’字呢？”她半俯过身，语透森森寒意，大白天的让人听了都起鸡皮疙瘩，她不等赵宸回答，自顾自的又道：“殓这字一直同死、葬相关，是为不详，所以……”她刻意压低声音，神秘道：“所以殓城里面闹鬼哟。”
　　赵宸一怔，还真被她唬到了。一旁的楚桓忍不住轻笑出声，“郡主从哪家小姐那里听来的笑谈？那么有意思。”
　　曦凰弯下腰，越过赵宸看向楚桓，挑了挑眉，“楚将军有何高见？”
　　楚桓面带微笑，徐徐说道：“其实很简单，郡主若去过敛城就会发现那座城市地理位置偏北，四周有山，山势却不连绵，素来不是兵家所争之地。况且敛城土地偏碱，不适合谷物生长，偌大一个城里人口却还不如附近百里的小镇来得多，是尔才有了‘殓’这个字，其实也就是说这个城市不适合常居而已。”
　　“原来如此。”赵宸恍然大悟，不由佩服楚桓的见识广阔。他继而似笑非笑的睨了曦凰一眼，哼笑道：“丫头，又吓唬人。”
　　曦凰朝他作了个鬼脸，拉过马头就朝后面车驾奔去，“我去陪小白玩。”
　　“没想到德凝郡主如此开朗，着实出人意料。”楚桓笑言，论性子曦凰和楚娴倒有三分相像。但比起娇纵任性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楚娴，曦凰又显得脾气和顺了很多，与她相处能让人不知不觉放松心神。
　　赵宸开怀畅笑，“这丫头性子是散了点，若有太子妃的半分持重，那真是完美了。”话这么说不过是谦逊而已，他们一家人都喜欢曦凰这种自然而然的性格，半点也没有想她改变的意思。
　　说到太子妃，楚桓脑中迅速掠过一个蹁跹袅娜的身影，那婉转的眉目，那清如净瓷一般的声音，都化为利锤狠狠敲上心房，每份想念都是痛。
　　赵宸见他脸色忽而有些苍白，连唇边凝着的笑意都有点僵苦，不由关切道：“怎么了？是否有何不妥。”
　　楚桓蓦然被他惊断了恍惚，忙摇头露笑，“没事，突然有点闷。”他目光远眺前方，一阵大风吹过，刮起满天尘土，“今天傍晚前我们就能到敛城了。”
　　日落西山前，他们一行人准时准点的来到敛城，偌大的城门洞开，欢迎着四方来客，只可惜门庭冷落，除了黄沙便是土屑。
　　“我朝兵员吃紧么？怎么连个守城门的都没有？”曦凰没来过敛城，乍一看这凋敝萧瑟的城楼，还真以为来到了什么死城呢。
　　楚桓一双剑眉微微锁起，虽说敛城不归他管，但是城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也确实太过分了。
　　“人？躲在那草堆里抽烟的是不是？”赵宸眼利，一下就捉到城角下窝缩成团的两个士兵摸样的人。长枪被他们随便支在一边，两人吞云吐雾的正快活，压根没看到他们一行人，更遑论上来盘问一二了。
　　“如果东朝军队都这样，咱们喝西北风的日子指日可待了。”曦凰漫不经心的嗤笑道，本也没存什么鄙薄，就是嘴快了点，赵宸却厉声呵斥她，“我朝大军百万，出了区区两三个污蠹之虫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曦凰撇了撇嘴，没有接话，心中暗忖好像比较激动的不是自己而是她大哥才对吧……
　　一行人没再管那两个形同虚设的城卫，直接入了城。走了半晌后，众人心头都不免生出这么个念头：怪不得人家都不守城，这敛城里面破的估计小偷强盗都不愿意来。也不用拿帝都的富丽锦绣过来比了，他们路上随便一个城郡都要比这敛城富裕上二三十倍。
　　土胚瓦房都盖了黄褐褐的灰尘，就连路上行人穿的衣服上也都透着股沙黄色，从他们身旁走过的人大多身材瘦长，伸手见骨。偶尔看见年轻男子扛着锄头经过也是无精打采的。
　　“这敛城跟死城也差不多了。”曦凰看到一条瘦的皮包骨头的大黄狗叼着一块碎肉窜入一条小巷的时候，不禁皱眉。知道敛城不富，且土地贫瘠，但没想到居然穷成这样。
　　城内有一家客栈，也是唯一的一家，楼高四层，门面看上去还凑合，不至于让曦凰有睡大街的冲动。
　　进门时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估计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来投宿。
　　“店家。”楚桓的副将走过去，曲指敲了敲柜台。
　　店小二打了个激灵，茫然的望了眼他们，忽然回过神，忙抽了肩上的抹布出来招呼，“各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我们要……”副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点头哈腰的店小二给打断了，“诸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本店二楼和三楼的客房全部被人包了，只剩下四楼的五间房了。”
　　曦凰好奇了，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乌龟不靠岸的地方还有人包客栈？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副将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回头看楚桓和赵宸。
　　“五间就五间吧，应付一晚应该没问题，你说呢？”赵宸发话，继而又看向楚桓。
　　“我也没什么问题。”楚桓虽然是相府公子，但毕竟出生行伍，夜不枕宿的都有过，何况此时，根本算不上糟糕。
　　“那就有劳店家带路了。”赵宸同店小二微笑颔首。店小二大约这辈子都没见过如赵宸楚桓这般出色的男子，又见曦凰娇俏明丽，不由看傻了眼，待赵宸又说了遍，这才回过神，带诸人上楼。
　　楚桓派了两名手下看顾车辕，其他人搬着东西上了楼。
　　曦凰一人住一间客房，楚桓和赵宸同用一间，余下三间给随行人员自行分配。曦凰抱着小白进了自己的屋，屋内陈设简陋，一张青木的床，罩着素色帷纱，床旁隔着个三脚架，架子上有个黄铜面盆，面盆上挂着条尚算干净的毛巾。屋子中央有张木桌并四张椅子，窗口下有张一尺半大小的几案，左右放着两张宽椅，看上去像是方便客人用来下棋时坐的。
　　曦凰将小白放到窗下的几案上，双手合着它的面孔捏了捏，小白张大嘴哈了一口气，任由她揉扁搓圆。
　　“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说起来这只白虎个子是越长越大了，胃口也就愈发的好，一个多时辰前刚给它吃过干牛肉，看它如今这副样子，八成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小白趴在桌子上，蜷起了身子，金褐色的眼瞳懒懒看了眼曦凰，抖了抖胡须。
　　曦凰失笑，又摸了把它的脑袋，这家伙饿的时候就会懒得动呢。
　　“乖，我给你找东西吃，好好躺着。”曦凰看小白很乖的睡在桌子上闭目，这才放心的推门出去。
　　包袱里的牛肉干猪肉干什么的都放在赵宸那里，是用来半路上没东西吃时喂给小白的，自然不能随便动，所以曦凰下楼问小二要了一大碗肉，白肉炖肉的都没所谓，可惜这敛城太穷了，就连客栈里都没什么好肉，店小二搜刮了整个厨房才找出来一大碗肉酱和两个馒头。
　　曦凰叼了个馒头在口中，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肉酱往三楼走，心想有的吃总比让小白啃萝卜强。
　　推门而入的时候，她一下子惊住了，屋子里哪里还有那个白团的身影。
　　“这家伙。”曦凰走到半掩的窗户下，一手推开，朝外望了望，果然见到小白蹲在客栈旁的一棵棕槐上。
　　它蜷着四肢，一动不动的蹲在一根儿臂般粗的枝杈上，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半尺开外的那只显然不知道危险将临的乌金雀。
　　曦凰扶额，一时间哭笑不得，这小白知不知道自己是老虎不是猫啊？！
　　“笨蛋，笨死了。”她暗骂一声，右手捏环，凑到唇边，一声长啸出口。
　　小白动了动身体，回过头，看见曦凰同它招手，它用爪子扑了扑脑袋，开始转身往回走。这棵棕槐长势挺好，特别是那根沿着三楼窗口盘旋而下的树枝。小白慢悠悠的往回走，曦凰恨不能探出身一把将它捞回来，眼见它经过二楼窗口的时候，突然从窗户里面伸出一只手，竟一把将小白抓了进去。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小白已经在眼前消失，曦凰只来得及听到它一声低吼，而后又没了声响。
　　曦凰二话不说的冲下楼，对着人家房门就是一通敲。她急的差点一掌把人家门也劈碎，幸亏没让她等太久，便有人来开门了。
　　“姑娘有事吗？”开门的那个大汉身量极高，腰宽体圆，脑袋几乎顶到了门框上，简直跟个巨人一样，曦凰往他面前一站，实在娇小的可怜。
　　对于身高上的压迫，曦凰从来是视若无睹的，对她来说不是长得越魁梧就越有威慑力的。
　　“你们刚才谁抓了我的小白？”曦凰边问边企图朝屋子里张望，可惜大汉实在像块铁板，堵在那里一点缝隙不漏。
　　“什么小白？”大汉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但曦凰从他五官上能看得出来，他不是汉人。看他身量和满腮的胡子，衣服上还隐约有些羊膻味，她猜测可能这人是突厥人。
　　她对于突厥人没什么好感，当年要不是他们南犯，也不可能让禹王有机可乘继而害了自己的父亲。但是，害了父亲的毕竟是禹王，是汉人，突厥不过是个诱因而已，所以对于这个塞外民族她也不至于十分厌恶。
　　“小白就是那只白虎，刚才我看到你们有人抓了它。”曦凰一派好言好语的同他说。
　　“抱歉，我们没看到什么白虎。”大汉匆匆回了她一句话，便想关门。
　　曦凰伸脚将大门绊住，冷声笑道：“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贼心虚？”
　　大汉有点茫然，显然没听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看来汉语功夫仍旧没有到家。
　　曦凰不吝赐教，反掌将他推开，“做贼心虚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大汉被她猛推开来，脚下打了个趔趄，“哐”的一声撞到屋中央的桌子上，大汉的脸上神情惊诧无比，似乎是怎么也想不通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汉家女子竟能一掌就将他推开。
　　曦凰是属于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格，但若碰到一些不识好歹的人，她也很乐意教他们什么叫做‘自不量力’。
　　“你！”大汉怒喝一声，突然顿住了声响。
　　曦凰压根没用正眼再去瞟那个大汉，这间屋子的摆设和她那间一模一样，窗下一张几案两张椅子。几案上蹲着的正是小白，它面前有一堆肉干，曦凰看它一直在伸舌舔嘴，却屏着没去吃上一口，不过看得出它忍得十分辛苦。
　　“小白！回来！”曦凰怒道，这小家伙太不识相了。
　　小白忽然抖了抖身子，见曦凰一脸怒容，站起来就想跳下桌子，没想刚跃至半空中，白团般的身子已被人双手牢牢卡住。它不停挥舞四肢，却毫无办法。
　　曦凰看向那个擒住小白的男子，怒从中来，却仍旧好声好气道：“抱歉，这只白虎是我的，请你还给我。”
　　男子从椅上起身，同样十分高大，他头上带着罩纱的帽子，曦凰看不到他的样子，他举了举手中小白，问，“姑娘可否割爱？在下实在喜欢这只白虎。”
　　“不行！”曦凰断然否决。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绵柔醇厚，“在下可出金千两，买这只白虎。”
　　小白大约知道自己正被人讨价还价，又哇唔的吼了几嗓子，可惜没人理它。
　　曦凰走上前去，不客气的劈手夺过小白，将它扛在肩膀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出多少钱我都不会卖了它！”
　　小白感受到了曦凰的怒意，乖顺的趴在她肩头上，像条纯白的围脖。
　　曦凰转身离去，临出门前，又回头对那男子说：“汉人有句话叫做非礼勿动，希望你们能明白。”话落，再也不看这主仆一眼，大步跨出门槛。
　　大汉合上门，对身后的男子恭敬道：“少主，真舍得那只白虎？”在突厥，纯白的老虎象征着勇猛和高贵，更有吉祥之意，可惜真正的白虎世所罕见。
　　男子坐回椅上，看了眼手旁的肉干，淡笑出声，“算了，既然是别人心头之好，我们也不便强夺，能看见白虎，至少证明我们此行东朝必是福大于祸。”
　　大汉虽粗直，却也能看出自己主人对那只白虎确实十分可惜，“只有少主如此尊贵的身份才能匹配得起白虎，既然那女子不肯给，不如……”他话中已有杀意。
　　男子却挥手将他打断，口中含怒，“你跟随我多年，难道还不明白，用强是最下等的手段。”
　　大汉惶然失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属下知错，请少主责罚。”
　　男子并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大汉诚惶诚恐的退出屋子，带上了门。待他走了，男子才解下头上戴着的帽子。
　　黑纱下，一双湛蓝的瞳眸幽邃似海。

　　夜袭

　　曦凰扛着小白回房后，将它往地上一放。小白大概也知道她生气了，所以乖乖的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除了偶尔扇扇耳朵外，它一动不敢动。曦凰坐在桌旁，手边就放着一碗肉酱，却不给小白。
　　小白闻到了浓浓的肉香，舔了舔嘴后，金褐色的大眼可怜兮兮的看着曦凰。曦凰再不心软，准备给它一个好好的教训。小白张大嘴，哇唔了一声后，又耷拉下了脑袋。
　　曦凰想笑却又不能笑的憋着，房门却在此时被人叩响。
　　“进来吧。”曦凰回应，推门而入的人正是赵宸。
　　“哟，这家伙又犯什么错了，一副可怜样。”赵宸反手合上门，在桌旁坐下。小白抬起头，楚楚可怜的望着赵宸，大眼水汪汪。
　　赵宸瞬间心软了，拿过桌上肉酱放到小白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调侃道：“看见没，以后可别随便惹女王生气 ，不然没饭吃。”
　　“大哥。”曦凰嗔怪的瞪了赵宸一眼，说的她好像是专门虐待小动物的恶女一样。
　　小白低下头，鼻子凑在瓷碗边缘用力嗅了嗅，没敢吃，抬眼小心翼翼的看着曦凰。
　　曦凰被它这副样子弄的哭笑不得，“吃吧吃吧，以后若再不听话，就不光是没饭吃了。”
　　小白兴高采烈的哇唔一声，蒙头吃起了香喷喷的肉酱。
　　“大哥，你来找我有事么？”曦凰不再看小白那狼吞虎咽的样子，转头看向赵宸。
　　赵宸笑盈盈的目光从小白身上转开，继而开口道：“楚桓说明日天不亮我们就要启程，今夜你早些休息吧。”
　　曦凰从他的话中听出弦外之音，虽然他们改了行程，但是八月初肯定能到鄞州，因此路上根本无须如此作赶，“他是不是发现了有什么不妥？”
　　“这他倒是没说。”赵宸略微沉吟后回道，其实他也觉得楚桓话中有话，不过没有挑明而已。
　　“我知道了。”不管前途有多少凶险，曦凰都是不惧的，她握上赵宸的手腕，微微用力，语声肃然道：“大哥，你自己要小心。”
　　夜半，窗外风声呼啸，曦凰和衣而睡，床下一角蜷着一团白乎乎的身影。
　　“夺”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晚如迅雷般闪过。曦凰蓦地睁眸，一手打起帷纱，从床上坐起。小白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抖了抖脑袋，半支起了身子。
　　曦凰屏息，侧耳细听。又是“夺”地一声，这次听得清楚明白，那是长箭钉上木梁的声音。
　　屋内漆黑一片，唯独一帘月光从窗口斜照入内，落了半洒清澈。曦凰没有点灯，而是贴着墙壁走到窗口，一指挑开了木窗。她小心翼翼的朝外张望，眨眼时忽然看到几个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迅速掠过客栈墙角隐没入了暗处，夜风拂面，夹带一股焦油的星火味道。
　　曦凰嘴角挑出一抹冷笑，果然有人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她退回屋中，拿起一块长布将小白包好扛上肩头。开门的时候正巧碰到斜对面也有人同时出来，是楚桓，他身上衣服齐整手中拿着宝剑，显然也是一夜枯坐了。
　　“郡主？”楚桓微微愕然，事出突然，他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向这位郡主解释呢，没料她早就齐整待发了。
　　“我大哥呢？”曦凰看了眼他身后黑漆漆的屋子，急问道。
　　“侯爷正在理东西，马上就好。恐怕事情有变，我们要半夜上路。”楚桓神色十分凝重，曦凰从他眼中瞧出了如临大敌般的紧张。
　　如果真是汉王的人，肯定不会伤他，那他怕什么？如果不是汉王的人，谁又会来针对如今势力正隆的安国侯府？
　　赵宸拿了个包袱，匆匆走出来，他手中拿了柄匕首递给曦凰，“你留着防身。”
　　曦凰却推了回去，“我不用，大哥，还是你留着吧。”
　　“我先下楼看看情况，如果可以便从前门走。”楚桓正色道。
　　其余三间房里的人也都醒了，眼见情况微妙却无一人自乱阵脚，楚桓的几个部将随他一同下楼，而安国侯府的人则是护在赵宸和曦凰周围。
　　如果真是汉王的人，楚桓这一离开岂不是正好给了对方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么，曦凰望向赵宸以目光示意。
　　月色下，他的眉目清俊如覆冷霜，却朝曦凰微微摇头，楚桓应不至此。
　　曦凰仍旧满腹狐疑，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她也知楚桓人品磊落，可是汉王和相辅她就不敢保证了。
　　“你们护住侯爷，我去楼梯口看看。”她沉声吩咐一干侍卫。
　　众人点头，以示应命。
　　“曦凰，你要小心。”赵宸不放心的万般叮咛。
　　“放心，我自有分寸。”曦凰送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如今这种阵仗在她眼中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她走到楼梯口，朝下张望，黑暗中张起一篷星火，“夺夺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长箭飞射上楼梯扶手，瞬间蔓延出一条火龙。楼下的客人似乎也被惊扰到了，纷纷探身张望，铁器交戈的声音在火光中鸣响，越来越密。
　　曦凰快步折回，伸手牢牢拉住赵宸手腕，“大哥，我们必须从后山离开。”
　　“前方情况难道不妙？”赵宸一时惊住。
　　曦凰摇头，回眸处可见楼梯口橘色火光闪烁，“恐怕是非常不好，前门是走不了了。”曦凰拉他进自己屋里，推开窗户，指着靠窗的樟槐道：“沿着这根树枝攀下，跳过那堵围墙，我们从后山离开。”曦凰从容指点路线，一派处变不惊，“我先走，大哥，你跟着我。”话落，曦凰一脚踏上椅子。
　　赵宸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却问：“楚桓怎么办？”
　　曦凰一脚跨上窗棂，回眸看他，晶亮的眼中全无温度，“他如果死了，我敬他一世英雄，但如若他能全身而退，”曦凰忽而唇齿轻抿，微微露笑，那笑容中透出一份寒透人心的阴狠，“我便让他们生不如死。”
　　赵宸手足僵住，曦凰心中所虑他何尝不明白，而她口中所言的‘他们’到底是谁，似乎昭然若揭。
　　“大哥，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我想很快就能见分晓的。”曦凰转身，挣开他的牵扯，先行跨出了窗外。
　　“侯爷，郡主所言甚是，不要为了一时仁慈而误了自己性命。”说话的是一名侍卫，曾随安国公征战沙场的一员猛将，多年来宁愿居于侍卫一职，也只是为了保护元帅留下的一双儿女。
　　赵宸回过神，昔日庙堂诡谲，处处暗箭他都走过来了，怎么到了此刻面对真刀真枪反而犹豫了。楚桓尚且有一身功夫傍身，而他却已经是自顾不暇。
　　他望了眼门口，心中默念一声‘抱歉’后，便跟上了曦凰的脚步。
　　随行侍卫中有一半留了下来，还有一半保护赵宸和曦凰先行离开。曦凰身手矫健，三两步的踩着树枝跃到了土墙上，回身便想去拉赵宸。
　　赵宸这辈子也没爬过树，走在微微颤颤的枝干上时不免有点胆战心惊。火势很凶猛，已经从一楼开始向二楼跳蹿。
　　“嗖……”的一声破风长吟，一支黑铁强弓直射赵宸曝露在外的身体。
　　铁矢的锐光在空中一闪而过时，曦凰已扯下腕上的珠链，指上夹着一枚浑圆的珍珠反手飞射。
　　“锵”的一声，珍珠将箭头弹偏，堪堪从赵宸后脑射过，擦断了他一缕乌发。赵宸僵了一下，本能的想回头去看，曦凰的一声断喝却早一步传来，“不要回头看，大哥，过来！”曦凰朝他伸出手，另一只手上捏着一枚珍珠，蓄势待发。
　　赵宸咽了口干沫，脚下火焰盛开如莲，犹如佛经上描述的阿鼻地狱，一旦坠入便是万劫不复。
　　幸而他离开曦凰已经不远，疾跨了两步便跃上了墙头，墙坯只有一足之宽，他冲势太猛，险些站不住一头栽下去，曦凰眼疾手快的一手挽住他的腰将他稳住。
　　又是一箭当空射来，曦凰曲指劲弹，竟将那支长箭拦腰折断。曦凰看清了，远处火光中，挽箭的那人黑衣劲装，面覆黑巾，见失手后立刻闪入一旁断墙中。
　　“我们走。”曦凰带着赵宸跳下高墙，与他们一同下来的有四个侍卫。
　　客栈后面是片荒山，正如楚桓所言，殓城四周背山，山却并不连绵，皆成孤立之势。
　　“我们翻过这座山，后面有片林子，穿过去后可以直抵汴梁，然后再渡湛江。”赵宸活地图一般的脑子已经想好了退路。夜路难行，脚下山石干涸，有的踩下去就会变成齑粉，十分难走。
　　曦凰行惯山路，倒不觉得如何，赵宸走得真是一步一艰难。见身后悄无声响，似乎并没有人追来，曦凰对气喘吁吁的赵宸说，“不如歇一会儿再走。”
　　赵宸拭了下额角的虚汗，摇头喘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开的好。”他一手按了按胸口，掌下所覆的地方正是昔年替太子所受的伤口，若不是这一箭，他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不中用。
　　曦凰扶住他往上攀爬，小白伏在她的肩头，动了动耳朵。
　　“嗖嗖……”又是箭风紧追而至，可能由于夜不能视，所以箭头不准都射歪了。
　　“郡主，我们下去挡住刺客。”有侍卫说道。
　　曦凰却当机立断的否决，“我们人少且暂不清楚对方人数，贸然下去只能凶多吉少，我估计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位置，只是试探的射了两箭，不用管它，继续走。”
　　侍卫不再多言，夜已至深，天空中飘来一大朵乌云，将明亮的月光挡去大半。曦凰心中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爬到半山腰上后，面前出现了一片丛林，树木郁葱，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幽深。
　　赵宸没想到半山上会有那么大片林子，一时间有点茫然，黑暗中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绿光，忽而亮起又忽而泯灭……是野兽的眼睛。
　　“没智慧的野兽可比人好对付多了。”曦凰拉着赵宸，话刚落，她突然一把推开赵宸。赵宸反应不及，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而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上劈过一条银色长鞭，鞭风过处，在地上留下了一条深壑。
　　曦凰回身，见到夜色下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悬崖边上，黑衣黑裤，脸覆黑巾，长发被一根红色丝结高高梳起，唯一□在外的一双眼，闪动着阴鸷的光芒。她的身后陆陆续续冒出一些黑衣人，有人手持长箭，有人手握宽刀。
　　“德凝郡主，安国侯。”黑衣人像是确定身份一样的念了遍他们的称谓，声音嘶哑如被沙石磨过，完全不似女子，反倒更像男人。
　　曦凰负手站立，右手悄悄解下左手上的珠环，她手腕上共戴有四串珠子，不是用来显美，而是关键时刻用来当暗器使的。
　　曦凰冷笑，“是谁派你们来的？汉王？德妃？还是……”说话间，她用手势示意赵宸先走，对于是谁主谋害他们的，她压根没指望从这些人口中套出来。
　　黑衣人扬鞭，“咯咯”的怪笑出声，“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呢。”
　　风吹流云散，月光渐显，照彻天宇，曦凰等的便是这一刻。

　　殓城

　　六月至八月正逢湛江大汛，赵宸一行人本打算在潮州渡河继续北上，这洪水一发，不得不改道继续往湛江上游赶路。
　　“啊，天公不作美，看来我们要绕远路了。”曦凰一手遮在额头上，望了眼火辣辣的日头，觉得有点晕。
　　赵宸和楚桓正走在前面谈话，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彼此间已有些熟络；楚桓虽为武将却甚为健谈，赵宸博闻广记，亦好清谈。路上枯燥，两个人没事就聊天了。
　　赵宸听到曦凰抱怨，回头冲她笑道：“累的话就去车上歇一会儿吧。”
　　趴在车前的小白似乎听懂了赵宸的话，本来恹恹的精神突然抖擞了一下，半支起了身体，白茸茸的耳朵扇了扇。
　　“不累。”曦凰勒马朝赵宸靠近，小白咧嘴打了个哈欠，大脑袋又垂了下来，趴在车板上继续睡觉。
　　“你们知道前面是哪个城么？”曦凰神秘兮兮的冲赵宸眨了下眼。
　　“殓城，干什么？”赵宸随口回道，虽然临时改道，许多城市村庄必须重新看地图以作调整，但幸而他脑子好，什么东西看了一两遍就都记住了。
　　“大哥，可知那城市为何取了个‘殓’字呢？”她半俯过身，语透森森寒意，大白天的让人听了都起鸡皮疙瘩，她不等赵宸回答，自顾自的又道：“殓这字一直同死、葬相关，是为不详，所以……”她刻意压低声音，神秘道：“所以殓城里面闹鬼哟。”
　　赵宸一怔，还真被她唬到了。一旁的楚桓忍不住轻笑出声，“郡主从哪家小姐那里听来的笑谈？那么有意思。”
　　曦凰弯下腰，越过赵宸看向楚桓，挑了挑眉，“楚将军有何高见？”
　　楚桓面带微笑，徐徐说道：“其实很简单，郡主若去过敛城就会发现那座城市地理位置偏北，四周有山，山势却不连绵，素来不是兵家所争之地。况且敛城土地偏碱，不适合谷物生长，偌大一个城里人口却还不如附近百里的小镇来得多，是尔才有了‘殓’这个字，其实也就是说这个城市不适合常居而已。”
　　“原来如此。”赵宸恍然大悟，不由佩服楚桓的见识广阔。他继而似笑非笑的睨了曦凰一眼，哼笑道：“丫头，又吓唬人。”
　　曦凰朝他作了个鬼脸，拉过马头就朝后面车驾奔去，“我去陪小白玩。”
　　“没想到德凝郡主如此开朗，着实出人意料。”楚桓笑言，论性子曦凰和楚娴倒有三分相像。但比起娇纵任性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楚娴，曦凰又显得脾气和顺了很多，与她相处能让人不知不觉放松心神。
　　赵宸开怀畅笑，“这丫头性子是散了点，若有太子妃的半分持重，那真是完美了。”话这么说不过是谦逊而已，他们一家人都喜欢曦凰这种自然而然的性格，半点也没有想她改变的意思。
　　说到太子妃，楚桓脑中迅速掠过一个蹁跹袅娜的身影，那婉转的眉目，那清如净瓷一般的声音，都化为利锤狠狠敲上心房，每份想念都是痛。
　　赵宸见他脸色忽而有些苍白，连唇边凝着的笑意都有点僵苦，不由关切道：“怎么了？是否有何不妥。”
　　楚桓蓦然被他惊断了恍惚，忙摇头露笑，“没事，突然有点闷。”他目光远眺前方，一阵大风吹过，刮起满天尘土，“今天傍晚前我们就能到敛城了。”
　　日落西山前，他们一行人准时准点的来到敛城，偌大的城门洞开，欢迎着四方来客，只可惜门庭冷落，除了黄沙便是土屑。
　　“我朝兵员吃紧么？怎么连个守城门的都没有？”曦凰没来过敛城，乍一看这凋敝萧瑟的城楼，还真以为来到了什么死城呢。
　　楚桓一双剑眉微微锁起，虽说敛城不归他管，但是城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也确实太过分了。
　　“人？躲在那草堆里抽烟的是不是？”赵宸眼利，一下就捉到城角下窝缩成团的两个士兵摸样的人。长枪被他们随便支在一边，两人吞云吐雾的正快活，压根没看到他们一行人，更遑论上来盘问一二了。
　　“如果东朝军队都这样，咱们喝西北风的日子指日可待了。”曦凰漫不经心的嗤笑道，本也没存什么鄙薄，就是嘴快了点，赵宸却厉声呵斥她，“我朝大军百万，出了区区两三个污蠹之虫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曦凰撇了撇嘴，没有接话，心中暗忖好像比较激动的不是自己而是她大哥才对吧……
　　一行人没再管那两个形同虚设的城卫，直接入了城。走了半晌后，众人心头都不免生出这么个念头：怪不得人家都不守城，这敛城里面破的估计小偷强盗都不愿意来。也不用拿帝都的富丽锦绣过来比了，他们路上随便一个城郡都要比这敛城富裕上二三十倍。
　　土胚瓦房都盖了黄褐褐的灰尘，就连路上行人穿的衣服上也都透着股沙黄色，从他们身旁走过的人大多身材瘦长，伸手见骨。偶尔看见年轻男子扛着锄头经过也是无精打采的。
　　“这敛城跟死城也差不多了。”曦凰看到一条瘦的皮包骨头的大黄狗叼着一块碎肉窜入一条小巷的时候，不禁皱眉。知道敛城不富，且土地贫瘠，但没想到居然穷成这样。
　　城内有一家客栈，也是唯一的一家，楼高四层，门面看上去还凑合，不至于让曦凰有睡大街的冲动。
　　进门时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估计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来投宿。
　　“店家。”楚桓的副将走过去，曲指敲了敲柜台。
　　店小二打了个激灵，茫然的望了眼他们，忽然回过神，忙抽了肩上的抹布出来招呼，“各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我们要……”副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点头哈腰的店小二给打断了，“诸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本店二楼和三楼的客房全部被人包了，只剩下四楼的五间房了。”
　　曦凰好奇了，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乌龟不靠岸的地方还有人包客栈？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副将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回头看楚桓和赵宸。
　　“五间就五间吧，应付一晚应该没问题，你说呢？”赵宸发话，继而又看向楚桓。
　　“我也没什么问题。”楚桓虽然是相府公子，但毕竟出生行伍，夜不枕宿的都有过，何况此时，根本算不上糟糕。
　　“那就有劳店家带路了。”赵宸同店小二微笑颔首。店小二大约这辈子都没见过如赵宸楚桓这般出色的男子，又见曦凰娇俏明丽，不由看傻了眼，待赵宸又说了遍，这才回过神，带诸人上楼。
　　楚桓派了两名手下看顾车辕，其他人搬着东西上了楼。
　　曦凰一人住一间客房，楚桓和赵宸同用一间，余下三间给随行人员自行分配。曦凰抱着小白进了自己的屋，屋内陈设简陋，一张青木的床，罩着素色帷纱，床旁隔着个三脚架，架子上有个黄铜面盆，面盆上挂着条尚算干净的毛巾。屋子中央有张木桌并四张椅子，窗口下有张一尺半大小的几案，左右放着两张宽椅，看上去像是方便客人用来下棋时坐的。
　　曦凰将小白放到窗下的几案上，双手合着它的面孔捏了捏，小白张大嘴哈了一口气，任由她揉扁搓圆。
　　“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说起来这只白虎个子是越长越大了，胃口也就愈发的好，一个多时辰前刚给它吃过干牛肉，看它如今这副样子，八成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小白趴在桌子上，蜷起了身子，金褐色的眼瞳懒懒看了眼曦凰，抖了抖胡须。
　　曦凰失笑，又摸了把它的脑袋，这家伙饿的时候就会懒得动呢。
　　“乖，我给你找东西吃，好好躺着。”曦凰看小白很乖的睡在桌子上闭目，这才放心的推门出去。
　　包袱里的牛肉干猪肉干什么的都放在赵宸那里，是用来半路上没东西吃时喂给小白的，自然不能随便动，所以曦凰下楼问小二要了一大碗肉，白肉炖肉的都没所谓，可惜这敛城太穷了，就连客栈里都没什么好肉，店小二搜刮了整个厨房才找出来一大碗肉酱和两个馒头。
　　曦凰叼了个馒头在口中，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肉酱往三楼走，心想有的吃总比让小白啃萝卜强。
　　推门而入的时候，她一下子惊住了，屋子里哪里还有那个白团的身影。
　　“这家伙。”曦凰走到半掩的窗户下，一手推开，朝外望了望，果然见到小白蹲在客栈旁的一棵棕槐上。
　　它蜷着四肢，一动不动的蹲在一根儿臂般粗的枝杈上，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半尺开外的那只显然不知道危险将临的乌金雀。
　　曦凰扶额，一时间哭笑不得，这小白知不知道自己是老虎不是猫啊？！
　　“笨蛋，笨死了。”她暗骂一声，右手捏环，凑到唇边，一声长啸出口。
　　小白动了动身体，回过头，看见曦凰同它招手，它用爪子扑了扑脑袋，开始转身往回走。这棵棕槐长势挺好，特别是那根沿着三楼窗口盘旋而下的树枝。小白慢悠悠的往回走，曦凰恨不能探出身一把将它捞回来，眼见它经过二楼窗口的时候，突然从窗户里面伸出一只手，竟一把将小白抓了进去。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小白已经在眼前消失，曦凰只来得及听到它一声低吼，而后又没了声响。
　　曦凰二话不说的冲下楼，对着人家房门就是一通敲。她急的差点一掌把人家门也劈碎，幸亏没让她等太久，便有人来开门了。
　　“姑娘有事吗？”开门的那个大汉身量极高，腰宽体圆，脑袋几乎顶到了门框上，简直跟个巨人一样，曦凰往他面前一站，实在娇小的可怜。
　　对于身高上的压迫，曦凰从来是视若无睹的，对她来说不是长得越魁梧就越有威慑力的。
　　“你们刚才谁抓了我的小白？”曦凰边问边企图朝屋子里张望，可惜大汉实在像块铁板，堵在那里一点缝隙不漏。
　　“什么小白？”大汉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但曦凰从他五官上能看得出来，他不是汉人。看他身量和满腮的胡子，衣服上还隐约有些羊膻味，她猜测可能这人是突厥人。
　　她对于突厥人没什么好感，当年要不是他们南犯，也不可能让禹王有机可乘继而害了自己的父亲。但是，害了父亲的毕竟是禹王，是汉人，突厥不过是个诱因而已，所以对于这个塞外民族她也不至于十分厌恶。
　　“小白就是那只白虎，刚才我看到你们有人抓了它。”曦凰一派好言好语的同他说。
　　“抱歉，我们没看到什么白虎。”大汉匆匆回了她一句话，便想关门。
　　曦凰伸脚将大门绊住，冷声笑道：“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贼心虚？”
　　大汉有点茫然，显然没听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看来汉语功夫仍旧没有到家。
　　曦凰不吝赐教，反掌将他推开，“做贼心虚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大汉被她猛推开来，脚下打了个趔趄，“哐”的一声撞到屋中央的桌子上，大汉的脸上神情惊诧无比，似乎是怎么也想不通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汉家女子竟能一掌就将他推开。
　　曦凰是属于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格，但若碰到一些不识好歹的人，她也很乐意教他们什么叫做‘自不量力’。
　　“你！”大汉怒喝一声，突然顿住了声响。
　　曦凰压根没用正眼再去瞟那个大汉，这间屋子的摆设和她那间一模一样，窗下一张几案两张椅子。几案上蹲着的正是小白，它面前有一堆肉干，曦凰看它一直在伸舌舔嘴，却屏着没去吃上一口，不过看得出它忍得十分辛苦。
　　“小白！回来！”曦凰怒道，这小家伙太不识相了。
　　小白忽然抖了抖身子，见曦凰一脸怒容，站起来就想跳下桌子，没想刚跃至半空中，白团般的身子已被人双手牢牢卡住。它不停挥舞四肢，却毫无办法。
　　曦凰看向那个擒住小白的男子，怒从中来，却仍旧好声好气道：“抱歉，这只白虎是我的，请你还给我。”
　　男子从椅上起身，同样十分高大，他头上带着罩纱的帽子，曦凰看不到他的样子，他举了举手中小白，问，“姑娘可否割爱？在下实在喜欢这只白虎。”
　　“不行！”曦凰断然否决。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绵柔醇厚，“在下可出金千两，买这只白虎。”
　　小白大约知道自己正被人讨价还价，又哇唔的吼了几嗓子，可惜没人理它。
　　曦凰走上前去，不客气的劈手夺过小白，将它扛在肩膀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出多少钱我都不会卖了它！”
　　小白感受到了曦凰的怒意，乖顺的趴在她肩头上，像条纯白的围脖。
　　曦凰转身离去，临出门前，又回头对那男子说：“汉人有句话叫做非礼勿动，希望你们能明白。”话落，再也不看这主仆一眼，大步跨出门槛。
　　大汉合上门，对身后的男子恭敬道：“少主，真舍得那只白虎？”在突厥，纯白的老虎象征着勇猛和高贵，更有吉祥之意，可惜真正的白虎世所罕见。
　　男子坐回椅上，看了眼手旁的肉干，淡笑出声，“算了，既然是别人心头之好，我们也不便强夺，能看见白虎，至少证明我们此行东朝必是福大于祸。”
　　大汉虽粗直，却也能看出自己主人对那只白虎确实十分可惜，“只有少主如此尊贵的身份才能匹配得起白虎，既然那女子不肯给，不如……”他话中已有杀意。
　　男子却挥手将他打断，口中含怒，“你跟随我多年，难道还不明白，用强是最下等的手段。”
　　大汉惶然失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属下知错，请少主责罚。”
　　男子并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大汉诚惶诚恐的退出屋子，带上了门。待他走了，男子才解下头上戴着的帽子。
　　黑纱下，一双湛蓝的瞳眸幽邃似海。

　　夜袭

　　曦凰扛着小白回房后，将它往地上一放。小白大概也知道她生气了，所以乖乖的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除了偶尔扇扇耳朵外，它一动不敢动。曦凰坐在桌旁，手边就放着一碗肉酱，却不给小白。
　　小白闻到了浓浓的肉香，舔了舔嘴后，金褐色的大眼可怜兮兮的看着曦凰。曦凰再不心软，准备给它一个好好的教训。小白张大嘴，哇唔了一声后，又耷拉下了脑袋。
　　曦凰想笑却又不能笑的憋着，房门却在此时被人叩响。
　　“进来吧。”曦凰回应，推门而入的人正是赵宸。
　　“哟，这家伙又犯什么错了，一副可怜样。”赵宸反手合上门，在桌旁坐下。小白抬起头，楚楚可怜的望着赵宸，大眼水汪汪。
　　赵宸瞬间心软了，拿过桌上肉酱放到小白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调侃道：“看见没，以后可别随便惹女王生气 ，不然没饭吃。”
　　“大哥。”曦凰嗔怪的瞪了赵宸一眼，说的她好像是专门虐待小动物的恶女一样。
　　小白低下头，鼻子凑在瓷碗边缘用力嗅了嗅，没敢吃，抬眼小心翼翼的看着曦凰。
　　曦凰被它这副样子弄的哭笑不得，“吃吧吃吧，以后若再不听话，就不光是没饭吃了。”
　　小白兴高采烈的哇唔一声，蒙头吃起了香喷喷的肉酱。
　　“大哥，你来找我有事么？”曦凰不再看小白那狼吞虎咽的样子，转头看向赵宸。
　　赵宸笑盈盈的目光从小白身上转开，继而开口道：“楚桓说明日天不亮我们就要启程，今夜你早些休息吧。”
　　曦凰从他的话中听出弦外之音，虽然他们改了行程，但是八月初肯定能到鄞州，因此路上根本无须如此作赶，“他是不是发现了有什么不妥？”
　　“这他倒是没说。”赵宸略微沉吟后回道，其实他也觉得楚桓话中有话，不过没有挑明而已。
　　“我知道了。”不管前途有多少凶险，曦凰都是不惧的，她握上赵宸的手腕，微微用力，语声肃然道：“大哥，你自己要小心。”
　　夜半，窗外风声呼啸，曦凰和衣而睡，床下一角蜷着一团白乎乎的身影。
　　“夺”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晚如迅雷般闪过。曦凰蓦地睁眸，一手打起帷纱，从床上坐起。小白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抖了抖脑袋，半支起了身子。
　　曦凰屏息，侧耳细听。又是“夺”地一声，这次听得清楚明白，那是长箭钉上木梁的声音。
　　屋内漆黑一片，唯独一帘月光从窗口斜照入内，落了半洒清澈。曦凰没有点灯，而是贴着墙壁走到窗口，一指挑开了木窗。她小心翼翼的朝外张望，眨眼时忽然看到几个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迅速掠过客栈墙角隐没入了暗处，夜风拂面，夹带一股焦油的星火味道。
　　曦凰嘴角挑出一抹冷笑，果然有人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她退回屋中，拿起一块长布将小白包好扛上肩头。开门的时候正巧碰到斜对面也有人同时出来，是楚桓，他身上衣服齐整手中拿着宝剑，显然也是一夜枯坐了。
　　“郡主？”楚桓微微愕然，事出突然，他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向这位郡主解释呢，没料她早就齐整待发了。
　　“我大哥呢？”曦凰看了眼他身后黑漆漆的屋子，急问道。
　　“侯爷正在理东西，马上就好。恐怕事情有变，我们要半夜上路。”楚桓神色十分凝重，曦凰从他眼中瞧出了如临大敌般的紧张。
　　如果真是汉王的人，肯定不会伤他，那他怕什么？如果不是汉王的人，谁又会来针对如今势力正隆的安国侯府？
　　赵宸拿了个包袱，匆匆走出来，他手中拿了柄匕首递给曦凰，“你留着防身。”
　　曦凰却推了回去，“我不用，大哥，还是你留着吧。”
　　“我先下楼看看情况，如果可以便从前门走。”楚桓正色道。
　　其余三间房里的人也都醒了，眼见情况微妙却无一人自乱阵脚，楚桓的几个部将随他一同下楼，而安国侯府的人则是护在赵宸和曦凰周围。
　　如果真是汉王的人，楚桓这一离开岂不是正好给了对方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么，曦凰望向赵宸以目光示意。
　　月色下，他的眉目清俊如覆冷霜，却朝曦凰微微摇头，楚桓应不至此。
　　曦凰仍旧满腹狐疑，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她也知楚桓人品磊落，可是汉王和相辅她就不敢保证了。
　　“你们护住侯爷，我去楼梯口看看。”她沉声吩咐一干侍卫。
　　众人点头，以示应命。
　　“曦凰，你要小心。”赵宸不放心的万般叮咛。
　　“放心，我自有分寸。”曦凰送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如今这种阵仗在她眼中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她走到楼梯口，朝下张望，黑暗中张起一篷星火，“夺夺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长箭飞射上楼梯扶手，瞬间蔓延出一条火龙。楼下的客人似乎也被惊扰到了，纷纷探身张望，铁器交戈的声音在火光中鸣响，越来越密。
　　曦凰快步折回，伸手牢牢拉住赵宸手腕，“大哥，我们必须从后山离开。”
　　“前方情况难道不妙？”赵宸一时惊住。
　　曦凰摇头，回眸处可见楼梯口橘色火光闪烁，“恐怕是非常不好，前门是走不了了。”曦凰拉他进自己屋里，推开窗户，指着靠窗的樟槐道：“沿着这根树枝攀下，跳过那堵围墙，我们从后山离开。”曦凰从容指点路线，一派处变不惊，“我先走，大哥，你跟着我。”话落，曦凰一脚踏上椅子。
　　赵宸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却问：“楚桓怎么办？”
　　曦凰一脚跨上窗棂，回眸看他，晶亮的眼中全无温度，“他如果死了，我敬他一世英雄，但如若他能全身而退，”曦凰忽而唇齿轻抿，微微露笑，那笑容中透出一份寒透人心的阴狠，“我便让他们生不如死。”
　　赵宸手足僵住，曦凰心中所虑他何尝不明白，而她口中所言的‘他们’到底是谁，似乎昭然若揭。
　　“大哥，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我想很快就能见分晓的。”曦凰转身，挣开他的牵扯，先行跨出了窗外。
　　“侯爷，郡主所言甚是，不要为了一时仁慈而误了自己性命。”说话的是一名侍卫，曾随安国公征战沙场的一员猛将，多年来宁愿居于侍卫一职，也只是为了保护元帅留下的一双儿女。
　　赵宸回过神，昔日庙堂诡谲，处处暗箭他都走过来了，怎么到了此刻面对真刀真枪反而犹豫了。楚桓尚且有一身功夫傍身，而他却已经是自顾不暇。
　　他望了眼门口，心中默念一声‘抱歉’后，便跟上了曦凰的脚步。
　　随行侍卫中有一半留了下来，还有一半保护赵宸和曦凰先行离开。曦凰身手矫健，三两步的踩着树枝跃到了土墙上，回身便想去拉赵宸。
　　赵宸这辈子也没爬过树，走在微微颤颤的枝干上时不免有点胆战心惊。火势很凶猛，已经从一楼开始向二楼跳蹿。
　　“嗖……”的一声破风长吟，一支黑铁强弓直射赵宸曝露在外的身体。
　　铁矢的锐光在空中一闪而过时，曦凰已扯下腕上的珠链，指上夹着一枚浑圆的珍珠反手飞射。
　　“锵”的一声，珍珠将箭头弹偏，堪堪从赵宸后脑射过，擦断了他一缕乌发。赵宸僵了一下，本能的想回头去看，曦凰的一声断喝却早一步传来，“不要回头看，大哥，过来！”曦凰朝他伸出手，另一只手上捏着一枚珍珠，蓄势待发。
　　赵宸咽了口干沫，脚下火焰盛开如莲，犹如佛经上描述的阿鼻地狱，一旦坠入便是万劫不复。
　　幸而他离开曦凰已经不远，疾跨了两步便跃上了墙头，墙坯只有一足之宽，他冲势太猛，险些站不住一头栽下去，曦凰眼疾手快的一手挽住他的腰将他稳住。
　　又是一箭当空射来，曦凰曲指劲弹，竟将那支长箭拦腰折断。曦凰看清了，远处火光中，挽箭的那人黑衣劲装，面覆黑巾，见失手后立刻闪入一旁断墙中。
　　“我们走。”曦凰带着赵宸跳下高墙，与他们一同下来的有四个侍卫。
　　客栈后面是片荒山，正如楚桓所言，殓城四周背山，山却并不连绵，皆成孤立之势。
　　“我们翻过这座山，后面有片林子，穿过去后可以直抵汴梁，然后再渡湛江。”赵宸活地图一般的脑子已经想好了退路。夜路难行，脚下山石干涸，有的踩下去就会变成齑粉，十分难走。
　　曦凰行惯山路，倒不觉得如何，赵宸走得真是一步一艰难。见身后悄无声响，似乎并没有人追来，曦凰对气喘吁吁的赵宸说，“不如歇一会儿再走。”
　　赵宸拭了下额角的虚汗，摇头喘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离开的好。”他一手按了按胸口，掌下所覆的地方正是昔年替太子所受的伤口，若不是这一箭，他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不中用。
　　曦凰扶住他往上攀爬，小白伏在她的肩头，动了动耳朵。
　　“嗖嗖……”又是箭风紧追而至，可能由于夜不能视，所以箭头不准都射歪了。
　　“郡主，我们下去挡住刺客。”有侍卫说道。
　　曦凰却当机立断的否决，“我们人少且暂不清楚对方人数，贸然下去只能凶多吉少，我估计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位置，只是试探的射了两箭，不用管它，继续走。”
　　侍卫不再多言，夜已至深，天空中飘来一大朵乌云，将明亮的月光挡去大半。曦凰心中暗喜，真是天助我也。
　　爬到半山腰上后，面前出现了一片丛林，树木郁葱，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幽深。
　　赵宸没想到半山上会有那么大片林子，一时间有点茫然，黑暗中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绿光，忽而亮起又忽而泯灭……是野兽的眼睛。
　　“没智慧的野兽可比人好对付多了。”曦凰拉着赵宸，话刚落，她突然一把推开赵宸。赵宸反应不及，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而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上劈过一条银色长鞭，鞭风过处，在地上留下了一条深壑。
　　曦凰回身，见到夜色下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悬崖边上，黑衣黑裤，脸覆黑巾，长发被一根红色丝结高高梳起，唯一□在外的一双眼，闪动着阴鸷的光芒。她的身后陆陆续续冒出一些黑衣人，有人手持长箭，有人手握宽刀。
　　“德凝郡主，安国侯。”黑衣人像是确定身份一样的念了遍他们的称谓，声音嘶哑如被沙石磨过，完全不似女子，反倒更像男人。
　　曦凰负手站立，右手悄悄解下左手上的珠环，她手腕上共戴有四串珠子，不是用来显美，而是关键时刻用来当暗器使的。
　　曦凰冷笑，“是谁派你们来的？汉王？德妃？还是……”说话间，她用手势示意赵宸先走，对于是谁主谋害他们的，她压根没指望从这些人口中套出来。
　　黑衣人扬鞭，“咯咯”的怪笑出声，“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呢。”
　　风吹流云散，月光渐显，照彻天宇，曦凰等的便是这一刻。

　　避杀

　　“可惜郡主绝代佳人就要殒命在此了。”黑衣人扬手，银色长鞭化为练龙，在夜空下游动飞旋，“啪”的一声溅尘裂石。
　　黑衣人的部下得到指令，纷纷朝曦凰和赵宸攻去。曦凰就趁此刻，双手飞展，指间夹着的八枚珍珠弹射而出。她没有夜箴的腕力，不能一击夺命，可她有准头，每粒珠子都朝对方身上最弱的地方下手。
　　顷刻，四个大汉惨嚎一声，双手覆面滚倒在地，指缝间流出汩汩鲜血。原本黑衣人所领部下就不多，此时一下折去四个，众人都踯躅了一下。也就是在他们犹豫的这半刻，曦凰再次扯下腕间珠环，珠子飞射，一击夺目，又折三人，此时黑衣人的部下只有四个人了，再也不占优势。
　　“先带我大哥走，这里我来应付。”曦凰扎紧身前包袱的结扣，神态轻蔑，在气势上就先压倒了对方。
　　“曦凰，你……”让赵宸独留曦凰一人冒险，他作不到。
　　“侯爷，您忘记了，郡主拜师在青城门下，功夫非是常人可及。我们留下来，只能徒增郡主负担。”一名侍卫俯身在赵宸耳旁提点。
　　赵宸是关心则乱，此时经旁人点拨这才豁然开朗，如果自己执意不走，反而会掣肘了曦凰的发挥，让她分心照顾自己，继而害两人都落入险境，这才是大大的不妙。
　　他一咬牙，由侍卫搀扶而起，对曦凰道：“你小心。”
　　曦凰知道他肯走，心中松快不少，只要赵宸不在，就没什么能让她分心的，眼前这些个杀手根本不足挂齿。
　　黑衣人似乎也看出曦凰不好对付，而赵宸却是个好下手的软柿子。
　　“想走？没那么容易。”她长鞭朝赵宸方向一扬，还余下的四个刺客会意，同时举刀向赵宸攻去，而安国侯府的几名侍卫则扬刀挡在了赵宸身前，全力护他。
　　曦凰心急，想去回护，黑衣人手中长鞭却当头挥来，硬生生阻住曦凰的脚步。
　　“郡主，你的对手是我。”黑衣人阴恻恻的笑道，手腕一挥，银色长鞭卷出一朵朵的鞭花，看似绚烂无比，实则滴水不漏，不露一点破绽。
　　曦凰不能去帮赵宸，一时半会也攻不破黑衣人的鞭阵，但黑衣人也伤不到她，其实只要再捱个一时片刻，曦凰一定能找出她的破绽，可惜时不待我。
　　安国侯府的侍卫功夫套路太正，有时看不透杀手身法中藏着的鬼魅伎俩，一个失察便丧于了对方刀下，眼见四名侍卫只剩下了两个还在苦苦支撑，而对方却愈战逾勇，曦凰心中惶急，旋步中竟踏错方位，反而被那黑衣人逼到了悬崖口。
　　此刻长刀劈下，一名侍卫手臂被齐肘切断，眼看那刀就要砍到赵宸，曦凰心中蓦然抽紧，脚下一挪，踢到了一具尸体，而尸体的旁边正横着一柄长剑。
　　根本不容曦凰再想，她一脚飞踢起脚下长剑，伸手挽住剑柄，奋力向前投掷过去，长剑飞射如电，齐刃刺入杀手胸腔，而唯一剩下的那个侍卫见机一脚踢开赵宸面前那名被曦凰刺死的杀手，化解了危机，自己身上却又中了好几刀，情势越发不妙。
　　曦凰飞剑的那一刻早已露出浑身破绽，黑衣人手中长鞭一挽，挥向她的胸口，曦凰避无可避，被她一鞭挥实，鞭梢上嵌有细微的倒刺，不但划破衣服，更扯得她伤口血肉淋漓。
　　曦凰忍痛错步躲开了她下一波的攻击，却忽然觉得背上一轻，她伸手摸向胸口，顿时大惊，包袱的结扣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散了。
　　小白哇唔一声掉落悬崖，本来前爪已经勾到了石头，可那块泥石承受不了它的重量碎裂了开来。曦凰回身想拉它时，仍旧迟了一步，小白毛团似的身体滚了下去，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肩上又是一下裂皮噬骨的痛，黑衣人眼见曦凰跪在悬崖边好似傻了一样，蕴满杀气的眼中渐展笑意，她一抖长鞭，鞭梢直指曦凰心门，意欲一击洞穿。
　　鞭梢根本尚未触及到她的身体，却已被人牢牢攥住，黑衣人扬手挥扯，可鞭子握在曦凰手中纹丝不动。
　　她的眼神冰冷，其中杀意肆虐，她却突然笑了，月色下，她的笑容极美，惑至人心，黑衣人被她诡异的笑容震住，一瞬间的失神。
　　分毫间的错失，足以致人于死地，待黑衣人惊醒回神后，为时已晚，纤细的脖子上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那张清丽的脸孔居然近在咫尺。
　　“去死吧！”曦凰恨声，五指逐渐收起。
　　轻微的“咔嚓”一声，黑衣人瞳孔溃散开来，好像最后一眼的月亮也莫名染上了血色。
　　曦凰甩开手中尸体，捡起地上遗落的兵刃朝赵宸走去。
　　赵宸和那唯一剩下的侍卫要抵挡对面二个刺客真是有些力不从心，时时险象环生，而赵宸身上也不免挂了几处伤口。
　　曦凰在离开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忽然舞剑，剑如分花，光影千纵，那两个杀手蓦地双双停手，维持着攻击的姿势。刹那，他们的背脊上爆出十数条血口子，深可见骨。
　　而能以剑气伤人于百步之外的，正是青城派的分花拂柳。
　　全部杀手被清剿干净，而曦凰他们也是损失惨重，一行人只剩下了曦凰、赵宸和那名侍卫。
　　“大哥，你没事吧？”曦凰跪蹲在赵宸面前，见他臂上几道伤口渗血，觉得十分自责。
　　赵宸眉头蹙紧，看她肩胛处伤口骇人，心疼不已，“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来顾我？”他很后悔，不该让她跟着自己冒险的，安国侯府死一个人总比死两个人强多了，再说宫里有旻蕊在，即便没了他，安国侯府都不会垮的。
　　曦凰似乎压根没听他的话，扶着他从地上站起，“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我们进林子里躲一躲。”山林密丛，是避身躲藏的最佳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林中走去，赵宸觉得有些不对劲，“小白呢？”他方才自顾不暇，根本不知道曦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曦凰抿紧了唇，齿关狠咬，脚下却未曾停滞一步，赵宸愈发狐疑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尸体狼藉，遍地殷红，这般惨况让他想到十五年前，不经意的又触到心底深处的惊弦。
　　“无论是谁，我都要让他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良久后，曦凰的声音才响起，幽幽的不含任何温度，却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三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走到了头，往上又是一节陡坡要爬，而以他们现在的状况恐怕要爬到山顶比较悬，况且他们身上的伤口都需要处理一下。
　　曦凰让赵宸靠着山崖休息一会，自己出去转了转，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一个山洞。洞里还算干燥，勉强能让人落脚休息。
　　曦凰扯了内衫衣摆替赵宸包扎了下伤口，幸亏都是些皮外伤，基本没什么大碍。
　　“你的伤口也包一下。”赵宸作势要扯自己的衣摆，曦凰却将他的手按住，强忍着伤口上阵阵灼痛，不以为意的笑道：“鞭伤而已不用包，又不怎么出血。”
　　可赵宸却见她伤口十分碍眼，“还是包一下吧，我看伤的挺重。”
　　“鞭伤能重到哪里去？”曦凰在他身旁靠了块大石头坐下。
　　赵宸还欲劝她，在对面自己包扎伤口的侍卫抬头笑道：“侯爷不用紧张，郡主自然有分寸。”
　　“看吧，还是老张明白。”曦凰蜷腿抱膝，竭力克制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
　　三人坐在洞中，不但没有点火，也没有人出声，大家各自休息蓄养力气，只有一点点月辉照入洞中。
　　洞外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走动声，好似有人正在靠近，曦凰示意两人噤声，她自己则不出声响的摸到洞口处，准备进来一个人就击毙一个。
　　月光下晃出两个人影，一人似乎受了伤，一人正搀扶着他，离洞口只差了一步之遥，曦凰凝力，奋掌朝受伤那人当头劈去，可待看清月色下那张脸孔时，她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楚桓？”曦凰讶然低呼，待看清他身上中了一箭，臂上腰上伤痕交错时心中古怪大于了惊讶。
　　楚桓面色苍白，见面前的人是曦凰，愣了下，继而松了口气，问道：“侯爷尚好么？”他用长剑支地，剑锋上鲜血纵横，连红蕙上都沾了斑斑血迹。
　　“我大哥没事。”曦凰伸手从另一旁搀扶他进洞，楚桓的部下估计也折损的差不多了，和他一起来的只有那个副将，比起楚桓的伤痕累累，这员副将身上反而只有几条血口子。
　　赵宸见楚桓伤成这样也觉奇怪，他与曦凰不约而同交换了个眼神，如果要用苦肉计，楚桓这招似乎太狠了点，他身上有几处伤口再深一点便能致命。
　　难道……不是汉王？
　　“楚将军，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曦凰扶着楚桓坐下，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背上弓箭触到了石壁。
　　楚桓缓过一口气后，吃力的回道：“我跟着地上血迹来的。”
　　血迹……曦凰心弦一动，看来此处不能多待了。
　　“我要替楚将军拔下身上的箭，请你忍耐一下。”曦凰朝赵宸伸手，赵宸会意，掏出随手携带的匕首。
　　“不劳郡主费力，还是莫将来吧。”楚桓的副将开口。
　　曦凰并没怎么理会他，俯身就着点月光查看楚桓的箭伤，而后抬头道：“你不如先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话落后，她挑开楚桓伤口处的衣服，幸亏箭头扎的不深，而且没毒，她一手半贴着他的背脊，轻声道：“我要拔了，楚将军请忍耐。”
　　楚桓点了点头，以示知晓。曦凰料他军人出身，这点苦还是受得起的，手下没有客气，猛地拔出炽羽色的尾箭，三棱铁矢上血温犹热。曦凰又扯了片衣角下来，替他裹住伤口，“我去替你们找找看有没有止血的草药，如果半刻钟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曦凰？”赵宸讶然，这种时刻他还去找什么草？
　　“没事，我去去就回。”她扶着洞壁站起身，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半个身子都麻痹了，她硬是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走出了洞口。
　　她并没有走远，贴着山崖藏到了一丛灌木里。她半蹲下身子，脚下软的已经再难站立，她解开衣衫，露出受伤的臂膀，果然见到肩胛伤口处泛着淡淡青紫，银鞭上淬有剧毒。她不能让赵宸知道，只能找了个借口出来看看能不能自己将毒逼出体外。
　　她盘膝坐地，以青城内门心法口诀汇炼真气，以逼出臂上毒液，真力运行了三个周天后畅通无阻，正当她要用归原心法将毒液逼出肌肤外的时候，心口猛然一个震荡，像是有柄大锤狠狠敲上了心房，她一个屏不住，喉中腥甜翻涌，喷出一口鲜血。刹那间天旋地转，就连神思都逐渐沉入了混沌。

　　避杀

　　“可惜郡主绝代佳人就要殒命在此了。”黑衣人扬手，银色长鞭化为练龙，在夜空下游动飞旋，“啪”的一声溅尘裂石。
　　黑衣人的部下得到指令，纷纷朝曦凰和赵宸攻去。曦凰就趁此刻，双手飞展，指间夹着的八枚珍珠弹射而出。她没有夜箴的腕力，不能一击夺命，可她有准头，每粒珠子都朝对方身上最弱的地方下手。
　　顷刻，四个大汉惨嚎一声，双手覆面滚倒在地，指缝间流出汩汩鲜血。原本黑衣人所领部下就不多，此时一下折去四个，众人都踯躅了一下。也就是在他们犹豫的这半刻，曦凰再次扯下腕间珠环，珠子飞射，一击夺目，又折三人，此时黑衣人的部下只有四个人了，再也不占优势。
　　“先带我大哥走，这里我来应付。”曦凰扎紧身前包袱的结扣，神态轻蔑，在气势上就先压倒了对方。
　　“曦凰，你……”让赵宸独留曦凰一人冒险，他作不到。
　　“侯爷，您忘记了，郡主拜师在青城门下，功夫非是常人可及。我们留下来，只能徒增郡主负担。”一名侍卫俯身在赵宸耳旁提点。
　　赵宸是关心则乱，此时经旁人点拨这才豁然开朗，如果自己执意不走，反而会掣肘了曦凰的发挥，让她分心照顾自己，继而害两人都落入险境，这才是大大的不妙。
　　他一咬牙，由侍卫搀扶而起，对曦凰道：“你小心。”
　　曦凰知道他肯走，心中松快不少，只要赵宸不在，就没什么能让她分心的，眼前这些个杀手根本不足挂齿。
　　黑衣人似乎也看出曦凰不好对付，而赵宸却是个好下手的软柿子。
　　“想走？没那么容易。”她长鞭朝赵宸方向一扬，还余下的四个刺客会意，同时举刀向赵宸攻去，而安国侯府的几名侍卫则扬刀挡在了赵宸身前，全力护他。
　　曦凰心急，想去回护，黑衣人手中长鞭却当头挥来，硬生生阻住曦凰的脚步。
　　“郡主，你的对手是我。”黑衣人阴恻恻的笑道，手腕一挥，银色长鞭卷出一朵朵的鞭花，看似绚烂无比，实则滴水不漏，不露一点破绽。
　　曦凰不能去帮赵宸，一时半会也攻不破黑衣人的鞭阵，但黑衣人也伤不到她，其实只要再捱个一时片刻，曦凰一定能找出她的破绽，可惜时不待我。
　　安国侯府的侍卫功夫套路太正，有时看不透杀手身法中藏着的鬼魅伎俩，一个失察便丧于了对方刀下，眼见四名侍卫只剩下了两个还在苦苦支撑，而对方却愈战逾勇，曦凰心中惶急，旋步中竟踏错方位，反而被那黑衣人逼到了悬崖口。
　　此刻长刀劈下，一名侍卫手臂被齐肘切断，眼看那刀就要砍到赵宸，曦凰心中蓦然抽紧，脚下一挪，踢到了一具尸体，而尸体的旁边正横着一柄长剑。
　　根本不容曦凰再想，她一脚飞踢起脚下长剑，伸手挽住剑柄，奋力向前投掷过去，长剑飞射如电，齐刃刺入杀手胸腔，而唯一剩下的那个侍卫见机一脚踢开赵宸面前那名被曦凰刺死的杀手，化解了危机，自己身上却又中了好几刀，情势越发不妙。
　　曦凰飞剑的那一刻早已露出浑身破绽，黑衣人手中长鞭一挽，挥向她的胸口，曦凰避无可避，被她一鞭挥实，鞭梢上嵌有细微的倒刺，不但划破衣服，更扯得她伤口血肉淋漓。
　　曦凰忍痛错步躲开了她下一波的攻击，却忽然觉得背上一轻，她伸手摸向胸口，顿时大惊，包袱的结扣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散了。
　　小白哇唔一声掉落悬崖，本来前爪已经勾到了石头，可那块泥石承受不了它的重量碎裂了开来。曦凰回身想拉它时，仍旧迟了一步，小白毛团似的身体滚了下去，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肩上又是一下裂皮噬骨的痛，黑衣人眼见曦凰跪在悬崖边好似傻了一样，蕴满杀气的眼中渐展笑意，她一抖长鞭，鞭梢直指曦凰心门，意欲一击洞穿。
　　鞭梢根本尚未触及到她的身体，却已被人牢牢攥住，黑衣人扬手挥扯，可鞭子握在曦凰手中纹丝不动。
　　她的眼神冰冷，其中杀意肆虐，她却突然笑了，月色下，她的笑容极美，惑至人心，黑衣人被她诡异的笑容震住，一瞬间的失神。
　　分毫间的错失，足以致人于死地，待黑衣人惊醒回神后，为时已晚，纤细的脖子上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那张清丽的脸孔居然近在咫尺。
　　“去死吧！”曦凰恨声，五指逐渐收起。
　　轻微的“咔嚓”一声，黑衣人瞳孔溃散开来，好像最后一眼的月亮也莫名染上了血色。
　　曦凰甩开手中尸体，捡起地上遗落的兵刃朝赵宸走去。
　　赵宸和那唯一剩下的侍卫要抵挡对面二个刺客真是有些力不从心，时时险象环生，而赵宸身上也不免挂了几处伤口。
　　曦凰在离开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忽然舞剑，剑如分花，光影千纵，那两个杀手蓦地双双停手，维持着攻击的姿势。刹那，他们的背脊上爆出十数条血口子，深可见骨。
　　而能以剑气伤人于百步之外的，正是青城派的分花拂柳。
　　全部杀手被清剿干净，而曦凰他们也是损失惨重，一行人只剩下了曦凰、赵宸和那名侍卫。
　　“大哥，你没事吧？”曦凰跪蹲在赵宸面前，见他臂上几道伤口渗血，觉得十分自责。
　　赵宸眉头蹙紧，看她肩胛处伤口骇人，心疼不已，“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来顾我？”他很后悔，不该让她跟着自己冒险的，安国侯府死一个人总比死两个人强多了，再说宫里有旻蕊在，即便没了他，安国侯府都不会垮的。
　　曦凰似乎压根没听他的话，扶着他从地上站起，“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我们进林子里躲一躲。”山林密丛，是避身躲藏的最佳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林中走去，赵宸觉得有些不对劲，“小白呢？”他方才自顾不暇，根本不知道曦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曦凰抿紧了唇，齿关狠咬，脚下却未曾停滞一步，赵宸愈发狐疑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尸体狼藉，遍地殷红，这般惨况让他想到十五年前，不经意的又触到心底深处的惊弦。
　　“无论是谁，我都要让他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良久后，曦凰的声音才响起，幽幽的不含任何温度，却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三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走到了头，往上又是一节陡坡要爬，而以他们现在的状况恐怕要爬到山顶比较悬，况且他们身上的伤口都需要处理一下。
　　曦凰让赵宸靠着山崖休息一会，自己出去转了转，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一个山洞。洞里还算干燥，勉强能让人落脚休息。
　　曦凰扯了内衫衣摆替赵宸包扎了下伤口，幸亏都是些皮外伤，基本没什么大碍。
　　“你的伤口也包一下。”赵宸作势要扯自己的衣摆，曦凰却将他的手按住，强忍着伤口上阵阵灼痛，不以为意的笑道：“鞭伤而已不用包，又不怎么出血。”
　　可赵宸却见她伤口十分碍眼，“还是包一下吧，我看伤的挺重。”
　　“鞭伤能重到哪里去？”曦凰在他身旁靠了块大石头坐下。
　　赵宸还欲劝她，在对面自己包扎伤口的侍卫抬头笑道：“侯爷不用紧张，郡主自然有分寸。”
　　“看吧，还是老张明白。”曦凰蜷腿抱膝，竭力克制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
　　三人坐在洞中，不但没有点火，也没有人出声，大家各自休息蓄养力气，只有一点点月辉照入洞中。
　　洞外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走动声，好似有人正在靠近，曦凰示意两人噤声，她自己则不出声响的摸到洞口处，准备进来一个人就击毙一个。
　　月光下晃出两个人影，一人似乎受了伤，一人正搀扶着他，离洞口只差了一步之遥，曦凰凝力，奋掌朝受伤那人当头劈去，可待看清月色下那张脸孔时，她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楚桓？”曦凰讶然低呼，待看清他身上中了一箭，臂上腰上伤痕交错时心中古怪大于了惊讶。
　　楚桓面色苍白，见面前的人是曦凰，愣了下，继而松了口气，问道：“侯爷尚好么？”他用长剑支地，剑锋上鲜血纵横，连红蕙上都沾了斑斑血迹。
　　“我大哥没事。”曦凰伸手从另一旁搀扶他进洞，楚桓的部下估计也折损的差不多了，和他一起来的只有那个副将，比起楚桓的伤痕累累，这员副将身上反而只有几条血口子。
　　赵宸见楚桓伤成这样也觉奇怪，他与曦凰不约而同交换了个眼神，如果要用苦肉计，楚桓这招似乎太狠了点，他身上有几处伤口再深一点便能致命。
　　难道……不是汉王？
　　“楚将军，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曦凰扶着楚桓坐下，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背上弓箭触到了石壁。
　　楚桓缓过一口气后，吃力的回道：“我跟着地上血迹来的。”
　　血迹……曦凰心弦一动，看来此处不能多待了。
　　“我要替楚将军拔下身上的箭，请你忍耐一下。”曦凰朝赵宸伸手，赵宸会意，掏出随手携带的匕首。
　　“不劳郡主费力，还是莫将来吧。”楚桓的副将开口。
　　曦凰并没怎么理会他，俯身就着点月光查看楚桓的箭伤，而后抬头道：“你不如先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话落后，她挑开楚桓伤口处的衣服，幸亏箭头扎的不深，而且没毒，她一手半贴着他的背脊，轻声道：“我要拔了，楚将军请忍耐。”
　　楚桓点了点头，以示知晓。曦凰料他军人出身，这点苦还是受得起的，手下没有客气，猛地拔出炽羽色的尾箭，三棱铁矢上血温犹热。曦凰又扯了片衣角下来，替他裹住伤口，“我去替你们找找看有没有止血的草药，如果半刻钟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曦凰？”赵宸讶然，这种时刻他还去找什么草？
　　“没事，我去去就回。”她扶着洞壁站起身，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半个身子都麻痹了，她硬是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走出了洞口。
　　她并没有走远，贴着山崖藏到了一丛灌木里。她半蹲下身子，脚下软的已经再难站立，她解开衣衫，露出受伤的臂膀，果然见到肩胛伤口处泛着淡淡青紫，银鞭上淬有剧毒。她不能让赵宸知道，只能找了个借口出来看看能不能自己将毒逼出体外。
　　她盘膝坐地，以青城内门心法口诀汇炼真气，以逼出臂上毒液，真力运行了三个周天后畅通无阻，正当她要用归原心法将毒液逼出肌肤外的时候，心口猛然一个震荡，像是有柄大锤狠狠敲上了心房，她一个屏不住，喉中腥甜翻涌，喷出一口鲜血。刹那间天旋地转，就连神思都逐渐沉入了混沌。

　　惊魂

　　昏沉中，似乎感觉到有毛茸茸的东西扫着脸庞，曦凰强撑着还剩一星半点的意志力，半睁了眼。模模糊糊中，眼前看到个茸团，正用白色的尾巴扫着她的脸颊。
　　“小白？”为何会突然看到那只白虎？它明明已经掉落山崖了，怎么会又看见？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压根就在梦中从未醒过。
　　她闭上眼，终于不省人事。
　　夜箴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将它抱到一旁，小白很听话的乖乖蹲在一块大石头边，歪着脑袋看着昏迷中的曦凰，口中发出呜呜的悲吟声。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夜箴将曦凰从地上并肩扶起，竟然回头对那只小白虎说道。
　　小白抬头望着他，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前爪扑了扑大眼睛，不再出声了。
　　夜箴察看了下她的伤势，外伤不重，难搞的是毒入体中，她的半条手臂已经全是青紫。他从衣襟内掏出一包金针，因为以前曦凰总会在月圆之夜犯心疾，所以他习惯了随身带包金针，在她熬不住的时候替她封针止痛。
　　他取出长针在她身上几处大穴上落针，暂时封住血脉运行，以止住她体内毒侵心脉，也方便他为她去毒。
　　夜罗家净毒的方法与常人不同，却更为有效。
　　夜箴取过她手中紧握的匕首，将剑锋抵在她肩胛处的伤口上，慢慢划出一道十字伤口。脏红腥臭的血液自那道伤口处涌出。夜箴用帕子将这些脏血接住拭掉，毒血不再流涌，可伤口处的血仍旧是黑红色的。
　　夜箴从背后一手扶住她完好无伤的肩头，低头俯身，双唇贴上她的伤口，一口一口用嘴替她吮出了体内毒血。
　　约莫过了半刻钟，曦凰整条臂膀的青紫色淡下去不少，夜箴吐出口中毒血，用手背抹了嘴角的血渍。
　　他抬起左掌，毫不犹豫的用刀刃在掌心中央划下一道伤口，鲜血自伤口中渗出，是干净的殷红色。夜箴附掌，将掌心中的伤口对着曦凰肩胛上的伤口，两处伤口相叠重合。他口中念念有词，整个手掌逐渐被一层淡蓝荧光所萦绕。
　　荧光越来越炽，随着曦凰的经脉运行，吸附走她血液中的毒素。
　　曦凰突然微微扇动了下长睫，眉头逐渐蹙起，额上汗水涔涔，脸色愈加显得苍白，像是忍受着煎熬和痛苦。她喉咙上下动了动，似乎梦呓着一个人，在这种时刻仍旧铭记难忘。
　　夜箴本来并没有听清楚也没去在意，可她喃喃的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将这个名字辗转在唇齿间。
　　“夜……箴……”她在叫他的名字，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楚桓靠着土壁闭目养神，手中仍是按着剑，显然并没有松懈。
　　赵宸坐到他身边，曲肘捅了捅他，楚桓睁眸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侯爷有何事？”
　　“来的刺客多不多？”他很有兴趣知道对方为了拿他们的性命到底下了多少本钱。
　　楚桓眉头锁起，想到方才火焰冲天，数十弓弩齐飞的场景，饶是他见惯血腥风雨也不免有些胆寒，“人非常多，据我估计四五十人不止。”
　　为了对付他们区区十数人，对方竟如此狠下杀手，不让他们死干净是不罢休的了？到底是谁恨他们至刻骨？
　　“楚将军能突破重围，也算万幸。”赵宸如释重负般的笑说，话中机关深藏。
　　楚桓压根听不出他话中别有用意，只是摇了摇头，有些不解的道：“当时有另外一拨人出手相助，是尔我才能化险为夷，否则……”他单手抚胸，突然一阵干咳。赵宸忙出手相扶，心中为自己方才不怀好意的猜度而感羞愧。
　　照入洞内的月光渐渐暗了下来，似乎空中又飘来一朵流云，将月光挡了半去。从曦凰离开到此时，也不过过了半刻，赵宸却觉得这半刻过得如同半年一样漫长，他频频朝洞口张望，每一次看到树影摇曳，都会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惜每一次都是失望。
　　“我去找郡主吧。”楚桓的副将执刀从地上站起，楚桓刚想开口阻止，却突然听到一声闷哼，身上蓦地被什么溅湿，温热而粘稠，居然是血。
　　黑暗中刀光闪亮，豁然朝安国侯当头劈下。
　　“锵”的一声，兵器交戈，在黑暗中亮出星火。
　　“王怀，你疯了！”楚桓手中横握的长剑一送，将那个副将顶开，气急败坏道。
　　云散月开，明晃晃的月光下，王怀的脸孔狰狞，早不是楚桓印象中的憨厚摸样。
　　“看来还真是汉王殿下的手笔呢。”赵宸淡淡的笑声在这黑窄的洞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既然已经落单，楚将军也不必再演戏了。”
　　“安国侯！这绝非汉王授意！”楚桓急的一张玉颊泛红，一时间也是百口莫辩。
　　赵宸看了他一眼，毫无温度的眼神中有蔑笑、有不屑、有不甘，却并没有害怕，他别过眼不再去看楚桓。
　　“楚将军。”王怀阴恻恻的笑道，一口牙齿森白，“安国侯若死岂不正合相国心意，楚将军何必阻拦末将建功立业呢。”话落，他抽刀又向赵宸砍去，楚桓挥剑抵挡，生生接下他可劈山裂石的一刀。
　　楚桓胸口震荡，血气汹涌翻腾，蓦地喷出一口血，他咬牙恨声道：“你别砌词诬赖，把坏事都往相国府身上推！”他完全可以肯定这绝不是父亲的授意，而汉王亦是不敢背着父亲私下里有所动作。而这幕后黑手是谁，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
　　“楚将军，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就别怪末将下手无情了！”他的话好似已经全然不顾彼此间的颜面，而他手下刀法更是招招夺命。三大营中将领的功夫都是数一数二的，随便放哪个军队中都能够挑起大梁，而楚桓的副将更擅长刀法，就算在朝中也是鲜少有人能与之匹敌。楚桓此时身受重伤，拆招下来处处落了下风，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
　　赵宸越看越觉蹊跷，他虽然没什么功夫，但眼睛毒辣，擅长观战并寻找两者间的破绽，此时在他眼中，这两人绝非是在做戏，王怀是真的要取楚桓的性命了。
　　饶是他能杀了自己领了大功一件，可若他日被人知晓楚桓亦是丧命在他手中，别说太子和安国侯府不会放过他，就连汉王和相国府都会要他的命。其中利弊关系，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有第三个人，想从中挑破太子和汉王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所以不管杀了他也好杀了楚桓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太子和汉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念头只是闪电般的掠过脑海，而那方楚桓已经失去了所有胜算，他的手臂被王怀砍伤，手中长剑握不稳，“钪锵”一声掉落在地上。
　　赵宸看到王怀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他这种样子绝非迫不得已才同楚桓动手，他根本就想置楚桓于死地！
　　“楚将军，来世再见了！”王怀手中阔刀高举过顶。
　　赵宸摸到身旁一块大石头，扬手朝王怀掷去。王怀随手一挡，便将那块石头拨开了。他看也不看赵宸，微滞的刀锋依旧向楚桓砍去。
　　一道极细的光芒从洞外飞射而入，王怀顿觉手腕一沉，腕骨至手肘处蓦地酸麻无比，险些拿不住刀柄，他咬了咬牙，依旧劈刀而下。
　　“叮”的一声，阔刀在空中断裂成两半，刀头倒插入地中，断刃只是削下了楚桓额前的几缕刘海。王怀不甘心，还想扬刀再劈。洞外却亮起丛丛火光，还有男子温雅柔和的声音飘然传来，“你若再动手，下次断的可能就是你脖子了。”
　　男子的声音完全不含威胁，却又有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忤逆他的话是天大的不该。现在情势逆转，王怀纵有不甘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来人手中拿着的火把将这不大的山洞照得透彻，楚桓半倚着土壁，满身浴血，三人里就他最过狼狈。
　　带着黑帽的男子走到楚桓身前，低头看了眼他的伤口，语声关切道：“你的伤可不轻。”
　　楚桓虚弱不堪，勉强朝那黑巾覆脸的男子露出感激一笑，“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当初要不是这些人莫名其妙替他解决了那些杀手，他现在恐怕也不能站在这儿。
　　“科莫汉。”男子立身，朝后面一干大汉唤道：“身上白药可带着？”
　　从大汉中走出一个略显精瘦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的对他道：“全部带着。”
　　“很好。”男子扶着楚桓坐下，“你来替他包扎一下伤口，再不处理，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就不劳几位了。”楚桓有心推拒，这些人来路不明，谁知道是好是坏。
　　从黑纱下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揶揄道：“我若有心害你会搞那么麻烦么，现在我一只手都可以要你命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可楚桓却觉得一阵难堪，他堂堂骁骑营上将军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不算，还要被这些异族人调侃。
　　“多谢，若有机会这份恩情我一定奉还。”楚桓很有骨气，他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欠这些突厥人。
　　男子不以为意的笑笑，“举手之劳何必挂齿，再者以后能不能碰到也未可知呢。”
　　那个被唤作科莫汉的男子走到楚桓身旁，将手中的包袱放到地上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的居然用的都是贴金精雕。楚桓或许瞧了也没反应，赵宸却不同，在他手中摸过的金镂玉器没有上万也有成千，所以他很明白这些被用来装白药的瓶子绝不简单，那瓶身上的雕饰与太子东宫殿内放着的一个金镂花瓶手法相似。而那个花瓶却是昔年两国相战时，飞羽营大将从突厥一个王爷辕帐中搜出来的。
　　“你们到底是谁？何必多管闲事。”王怀眼看自己功亏一篑，不由恼恨道。
　　男子似乎这才想起了他，慢慢转身踱步到他面前，负手不语。
　　他带着黑纱，王怀看不见他的样子，可他却觉得这男人必然是在嘲笑他的，心中愈发不甘，手中断刃被他紧紧握着。
　　“你应该是他的部下吧？”男子朝后点了点楚桓。
　　王怀怒目圆睁，恼道：“关你什么事。”
　　男子轻笑，“你这是以下犯上，照我看来即便千刀万剐也不足惜。”他的声音还是温雅和软，王怀却觉一股杀意直扑门面，这男人居然为了如此古怪的原由而想杀他。
　　“你不过是个局外人，怎晓得其中因果。”王怀七尺大汉，久在疆场磨砺怎会被轻易吓到。
　　“哦？”男子饶富兴致的说道，“那你不妨讲来听听。”
　　王怀一时语噎，这其中利害关系莫说这些突厥人了，便是连家人都不能知道的，他怎么会说出来。
　　见他不语，男子回身看向楚桓，问道：“要不要杀了他？”
　　科莫汉正在替楚桓用药酒清洗伤口，楚桓痛的额上冒汗，脸上神情却万分镇定，他看了眼王怀，清楚的看到他眼中难以掩藏的惧意和临死一搏的决绝。
　　楚桓冷哼道：“不用杀他，让他走。”只要人不死，他总有办法查出他的老底。
　　赵宸本来还担心楚桓一个冲动把王怀杀了，断了这条线索以后再查就麻烦了，没想楚桓居然跟他一个心思，他不由多看了楚桓两眼，心中有点遗憾，他终究是汉王的人，实在是很可惜。
　　“好吧。”男子又转过身，本以为他会让王怀就这么离开，谁知他却突然出手，只听王怀一声惨嚎，右臂被折出奇诡的弧度，“我废你右手，不过给你个警告，让你明白主从有别，知道么？”
　　王怀托着被废的右手，连声冷笑，再不看他们一眼，就往外走。洞口前围着一圈人，挡了他的去路，男子摆手，“让他走。”那些大汉这才让出了一条路。
　　楚桓看着王怀狼狈离开，心里总有些不忍，一个将领被人废了拿刀的手，以后如何再跨马扬刀，征战沙场？
　　那些人走入洞中后，让这个本就不大的地方愈加显得窄小，男子朝赵宸拱手，赵宸回礼。洞中央被他们点起火篝，顿时暖了不少。赵宸挪到楚桓身边坐下，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默契的想到：这个男人不好惹。
　　那群身材魁梧的大汉吃着干囊喝着水，偶尔讲讲话，那语言十分古怪，听着像是突厥语，可又不像。
　　那些人大约觉得自己的话汉人听不懂，所以有些肆无忌惮。可偏巧赵宸和楚桓从小接受外族语言，对突厥语十分精通，此刻大约听出他们用的是东突汉娜克草原一带的突厥话，带有很重的口音，两人听得十分勉强，大约是牛啊羊啊草原这些事。
　　楚桓和赵宸只装作听不懂，自顾闭目养神。有人突然提到了卓布伦，那男子低喝一声将他们的话语打断，大汉们不敢再言语，悻然的低头喝水吃饼休息。
　　卓布伦，这人的汉文名字叫完颜亮，东突厥王的第五子，唯一一个身上有着四分之一汉人血统的突厥王爷。
　　山洞内静谧无声，火堆中的木头被烧出噼啪的声音。
　　赵宸心下担心曦凰，算时间早过了半个时辰了，她却还没回来，他附耳同楚桓说：“我出去找曦凰。”
　　楚桓也觉得呆在这里十分古怪且别扭，遂欣然点头：“我同你一起去找。”虽然他受了伤，不过好歹也比赵宸强。
　　此时，从洞外又传来声响，有人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大家不约而同的以为是王怀又折了回来。

　　惊魂

　　昏沉中，似乎感觉到有毛茸茸的东西扫着脸庞，曦凰强撑着还剩一星半点的意志力，半睁了眼。模模糊糊中，眼前看到个茸团，正用白色的尾巴扫着她的脸颊。
　　“小白？”为何会突然看到那只白虎？它明明已经掉落山崖了，怎么会又看见？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压根就在梦中从未醒过。
　　她闭上眼，终于不省人事。
　　夜箴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将它抱到一旁，小白很听话的乖乖蹲在一块大石头边，歪着脑袋看着昏迷中的曦凰，口中发出呜呜的悲吟声。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夜箴将曦凰从地上并肩扶起，竟然回头对那只小白虎说道。
　　小白抬头望着他，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前爪扑了扑大眼睛，不再出声了。
　　夜箴察看了下她的伤势，外伤不重，难搞的是毒入体中，她的半条手臂已经全是青紫。他从衣襟内掏出一包金针，因为以前曦凰总会在月圆之夜犯心疾，所以他习惯了随身带包金针，在她熬不住的时候替她封针止痛。
　　他取出长针在她身上几处大穴上落针，暂时封住血脉运行，以止住她体内毒侵心脉，也方便他为她去毒。
　　夜罗家净毒的方法与常人不同，却更为有效。
　　夜箴取过她手中紧握的匕首，将剑锋抵在她肩胛处的伤口上，慢慢划出一道十字伤口。脏红腥臭的血液自那道伤口处涌出。夜箴用帕子将这些脏血接住拭掉，毒血不再流涌，可伤口处的血仍旧是黑红色的。
　　夜箴从背后一手扶住她完好无伤的肩头，低头俯身，双唇贴上她的伤口，一口一口用嘴替她吮出了体内毒血。
　　约莫过了半刻钟，曦凰整条臂膀的青紫色淡下去不少，夜箴吐出口中毒血，用手背抹了嘴角的血渍。
　　他抬起左掌，毫不犹豫的用刀刃在掌心中央划下一道伤口，鲜血自伤口中渗出，是干净的殷红色。夜箴附掌，将掌心中的伤口对着曦凰肩胛上的伤口，两处伤口相叠重合。他口中念念有词，整个手掌逐渐被一层淡蓝荧光所萦绕。
　　荧光越来越炽，随着曦凰的经脉运行，吸附走她血液中的毒素。
　　曦凰突然微微扇动了下长睫，眉头逐渐蹙起，额上汗水涔涔，脸色愈加显得苍白，像是忍受着煎熬和痛苦。她喉咙上下动了动，似乎梦呓着一个人，在这种时刻仍旧铭记难忘。
　　夜箴本来并没有听清楚也没去在意，可她喃喃的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将这个名字辗转在唇齿间。
　　“夜……箴……”她在叫他的名字，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楚桓靠着土壁闭目养神，手中仍是按着剑，显然并没有松懈。
　　赵宸坐到他身边，曲肘捅了捅他，楚桓睁眸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侯爷有何事？”
　　“来的刺客多不多？”他很有兴趣知道对方为了拿他们的性命到底下了多少本钱。
　　楚桓眉头锁起，想到方才火焰冲天，数十弓弩齐飞的场景，饶是他见惯血腥风雨也不免有些胆寒，“人非常多，据我估计四五十人不止。”
　　为了对付他们区区十数人，对方竟如此狠下杀手，不让他们死干净是不罢休的了？到底是谁恨他们至刻骨？
　　“楚将军能突破重围，也算万幸。”赵宸如释重负般的笑说，话中机关深藏。
　　楚桓压根听不出他话中别有用意，只是摇了摇头，有些不解的道：“当时有另外一拨人出手相助，是尔我才能化险为夷，否则……”他单手抚胸，突然一阵干咳。赵宸忙出手相扶，心中为自己方才不怀好意的猜度而感羞愧。
　　照入洞内的月光渐渐暗了下来，似乎空中又飘来一朵流云，将月光挡了半去。从曦凰离开到此时，也不过过了半刻，赵宸却觉得这半刻过得如同半年一样漫长，他频频朝洞口张望，每一次看到树影摇曳，都会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惜每一次都是失望。
　　“我去找郡主吧。”楚桓的副将执刀从地上站起，楚桓刚想开口阻止，却突然听到一声闷哼，身上蓦地被什么溅湿，温热而粘稠，居然是血。
　　黑暗中刀光闪亮，豁然朝安国侯当头劈下。
　　“锵”的一声，兵器交戈，在黑暗中亮出星火。
　　“王怀，你疯了！”楚桓手中横握的长剑一送，将那个副将顶开，气急败坏道。
　　云散月开，明晃晃的月光下，王怀的脸孔狰狞，早不是楚桓印象中的憨厚摸样。
　　“看来还真是汉王殿下的手笔呢。”赵宸淡淡的笑声在这黑窄的洞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既然已经落单，楚将军也不必再演戏了。”
　　“安国侯！这绝非汉王授意！”楚桓急的一张玉颊泛红，一时间也是百口莫辩。
　　赵宸看了他一眼，毫无温度的眼神中有蔑笑、有不屑、有不甘，却并没有害怕，他别过眼不再去看楚桓。
　　“楚将军。”王怀阴恻恻的笑道，一口牙齿森白，“安国侯若死岂不正合相国心意，楚将军何必阻拦末将建功立业呢。”话落，他抽刀又向赵宸砍去，楚桓挥剑抵挡，生生接下他可劈山裂石的一刀。
　　楚桓胸口震荡，血气汹涌翻腾，蓦地喷出一口血，他咬牙恨声道：“你别砌词诬赖，把坏事都往相国府身上推！”他完全可以肯定这绝不是父亲的授意，而汉王亦是不敢背着父亲私下里有所动作。而这幕后黑手是谁，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
　　“楚将军，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就别怪末将下手无情了！”他的话好似已经全然不顾彼此间的颜面，而他手下刀法更是招招夺命。三大营中将领的功夫都是数一数二的，随便放哪个军队中都能够挑起大梁，而楚桓的副将更擅长刀法，就算在朝中也是鲜少有人能与之匹敌。楚桓此时身受重伤，拆招下来处处落了下风，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
　　赵宸越看越觉蹊跷，他虽然没什么功夫，但眼睛毒辣，擅长观战并寻找两者间的破绽，此时在他眼中，这两人绝非是在做戏，王怀是真的要取楚桓的性命了。
　　饶是他能杀了自己领了大功一件，可若他日被人知晓楚桓亦是丧命在他手中，别说太子和安国侯府不会放过他，就连汉王和相国府都会要他的命。其中利弊关系，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有第三个人，想从中挑破太子和汉王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所以不管杀了他也好杀了楚桓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太子和汉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念头只是闪电般的掠过脑海，而那方楚桓已经失去了所有胜算，他的手臂被王怀砍伤，手中长剑握不稳，“钪锵”一声掉落在地上。
　　赵宸看到王怀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他这种样子绝非迫不得已才同楚桓动手，他根本就想置楚桓于死地！
　　“楚将军，来世再见了！”王怀手中阔刀高举过顶。
　　赵宸摸到身旁一块大石头，扬手朝王怀掷去。王怀随手一挡，便将那块石头拨开了。他看也不看赵宸，微滞的刀锋依旧向楚桓砍去。
　　一道极细的光芒从洞外飞射而入，王怀顿觉手腕一沉，腕骨至手肘处蓦地酸麻无比，险些拿不住刀柄，他咬了咬牙，依旧劈刀而下。
　　“叮”的一声，阔刀在空中断裂成两半，刀头倒插入地中，断刃只是削下了楚桓额前的几缕刘海。王怀不甘心，还想扬刀再劈。洞外却亮起丛丛火光，还有男子温雅柔和的声音飘然传来，“你若再动手，下次断的可能就是你脖子了。”
　　男子的声音完全不含威胁，却又有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忤逆他的话是天大的不该。现在情势逆转，王怀纵有不甘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来人手中拿着的火把将这不大的山洞照得透彻，楚桓半倚着土壁，满身浴血，三人里就他最过狼狈。
　　带着黑帽的男子走到楚桓身前，低头看了眼他的伤口，语声关切道：“你的伤可不轻。”
　　楚桓虚弱不堪，勉强朝那黑巾覆脸的男子露出感激一笑，“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当初要不是这些人莫名其妙替他解决了那些杀手，他现在恐怕也不能站在这儿。
　　“科莫汉。”男子立身，朝后面一干大汉唤道：“身上白药可带着？”
　　从大汉中走出一个略显精瘦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的对他道：“全部带着。”
　　“很好。”男子扶着楚桓坐下，“你来替他包扎一下伤口，再不处理，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就不劳几位了。”楚桓有心推拒，这些人来路不明，谁知道是好是坏。
　　从黑纱下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揶揄道：“我若有心害你会搞那么麻烦么，现在我一只手都可以要你命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可楚桓却觉得一阵难堪，他堂堂骁骑营上将军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不算，还要被这些异族人调侃。
　　“多谢，若有机会这份恩情我一定奉还。”楚桓很有骨气，他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欠这些突厥人。
　　男子不以为意的笑笑，“举手之劳何必挂齿，再者以后能不能碰到也未可知呢。”
　　那个被唤作科莫汉的男子走到楚桓身旁，将手中的包袱放到地上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的居然用的都是贴金精雕。楚桓或许瞧了也没反应，赵宸却不同，在他手中摸过的金镂玉器没有上万也有成千，所以他很明白这些被用来装白药的瓶子绝不简单，那瓶身上的雕饰与太子东宫殿内放着的一个金镂花瓶手法相似。而那个花瓶却是昔年两国相战时，飞羽营大将从突厥一个王爷辕帐中搜出来的。
　　“你们到底是谁？何必多管闲事。”王怀眼看自己功亏一篑，不由恼恨道。
　　男子似乎这才想起了他，慢慢转身踱步到他面前，负手不语。
　　他带着黑纱，王怀看不见他的样子，可他却觉得这男人必然是在嘲笑他的，心中愈发不甘，手中断刃被他紧紧握着。
　　“你应该是他的部下吧？”男子朝后点了点楚桓。
　　王怀怒目圆睁，恼道：“关你什么事。”
　　男子轻笑，“你这是以下犯上，照我看来即便千刀万剐也不足惜。”他的声音还是温雅和软，王怀却觉一股杀意直扑门面，这男人居然为了如此古怪的原由而想杀他。
　　“你不过是个局外人，怎晓得其中因果。”王怀七尺大汉，久在疆场磨砺怎会被轻易吓到。
　　“哦？”男子饶富兴致的说道，“那你不妨讲来听听。”
　　王怀一时语噎，这其中利害关系莫说这些突厥人了，便是连家人都不能知道的，他怎么会说出来。
　　见他不语，男子回身看向楚桓，问道：“要不要杀了他？”
　　科莫汉正在替楚桓用药酒清洗伤口，楚桓痛的额上冒汗，脸上神情却万分镇定，他看了眼王怀，清楚的看到他眼中难以掩藏的惧意和临死一搏的决绝。
　　楚桓冷哼道：“不用杀他，让他走。”只要人不死，他总有办法查出他的老底。
　　赵宸本来还担心楚桓一个冲动把王怀杀了，断了这条线索以后再查就麻烦了，没想楚桓居然跟他一个心思，他不由多看了楚桓两眼，心中有点遗憾，他终究是汉王的人，实在是很可惜。
　　“好吧。”男子又转过身，本以为他会让王怀就这么离开，谁知他却突然出手，只听王怀一声惨嚎，右臂被折出奇诡的弧度，“我废你右手，不过给你个警告，让你明白主从有别，知道么？”
　　王怀托着被废的右手，连声冷笑，再不看他们一眼，就往外走。洞口前围着一圈人，挡了他的去路，男子摆手，“让他走。”那些大汉这才让出了一条路。
　　楚桓看着王怀狼狈离开，心里总有些不忍，一个将领被人废了拿刀的手，以后如何再跨马扬刀，征战沙场？
　　那些人走入洞中后，让这个本就不大的地方愈加显得窄小，男子朝赵宸拱手，赵宸回礼。洞中央被他们点起火篝，顿时暖了不少。赵宸挪到楚桓身边坐下，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默契的想到：这个男人不好惹。
　　那群身材魁梧的大汉吃着干囊喝着水，偶尔讲讲话，那语言十分古怪，听着像是突厥语，可又不像。
　　那些人大约觉得自己的话汉人听不懂，所以有些肆无忌惮。可偏巧赵宸和楚桓从小接受外族语言，对突厥语十分精通，此刻大约听出他们用的是东突汉娜克草原一带的突厥话，带有很重的口音，两人听得十分勉强，大约是牛啊羊啊草原这些事。
　　楚桓和赵宸只装作听不懂，自顾闭目养神。有人突然提到了卓布伦，那男子低喝一声将他们的话语打断，大汉们不敢再言语，悻然的低头喝水吃饼休息。
　　卓布伦，这人的汉文名字叫完颜亮，东突厥王的第五子，唯一一个身上有着四分之一汉人血统的突厥王爷。
　　山洞内静谧无声，火堆中的木头被烧出噼啪的声音。
　　赵宸心下担心曦凰，算时间早过了半个时辰了，她却还没回来，他附耳同楚桓说：“我出去找曦凰。”
　　楚桓也觉得呆在这里十分古怪且别扭，遂欣然点头：“我同你一起去找。”虽然他受了伤，不过好歹也比赵宸强。
　　此时，从洞外又传来声响，有人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大家不约而同的以为是王怀又折了回来。

　　前情

　　迎着几十双目光，曦凰抱着小白走入洞中，大概也没料到洞内突然出现了那么多人，她在洞口不由踯躅了一下。
　　赵宸见她安全回来，心中大石落地，刚想唤她名字，转念一想后，便收住了口，只冲她颔首。
　　曦凰目不斜视的跃过篝火走到赵宸身旁坐下，明明就发现了洞内情况不对，曦凰却闭口什么也不问。她附耳同赵宸说了两句话，赵宸欣然点头。曦凰又转身同楚桓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楚桓早就不想在这洞里呆下去了，遂点头，吃力的靠着土壁站起身，曦凰将小白放在地上，伸手扶住楚桓，小白摇着尾巴跟在曦凰身后。
　　三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人的惊呼。
　　“天啊，那真是白虎！”竟有人跪地膜拜，口中念念有词。更有人伸手想要抚摸小白，小白象征性的哇唔一声跳到曦凰身后躲了起来。
　　曦凰回眸，冷光横扫，让他们不敢再有动作，可他们的目光依旧如痴如狂一样的盯着小白。
　　“姑娘仍旧不肯割爱么？”戴着黑纱的男子和颜悦色的开口相问。
　　还真的是他。曦凰进洞的时候心中就在嘀咕应该不会那么巧，不过现下看来，世间巧事就有那么多。
　　曦凰不欲与他多言，言简意赅的回道：“不肯。”而后扶着楚桓走出洞口，小白撒着四肢快步跟了上去。
　　“少主，那是白虎！！”大汉们似乎一时间都变得十分激动。
　　“能够得见白虎，上神必能庇佑我们。”有人双手合十横在胸口默默祈祷。
　　“少主，我们何不将白虎夺来，王上见到后必然大喜。”有人建议，顿时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一直坐在男子身旁不曾出声的虬髯大汉朝他们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不要再说，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被主子狠骂了一顿。大家见他脸色，虽然心中不甘却也都闭口不语。
　　男子未曾出声，随手拿起脚旁的一根枯枝“啪”的一声折断，丢入火丛中。
　　曦凰带着两人走出山洞后，沿着山壁往另一个方向走，赵宸趁着这个空挡将刚才发生的事巨细靡遗的重复了遍，他描述的很客观，并没有掺入任何主观臆断。
　　“这肯定不是汉王的主意，你们相信我。”楚桓说的太急，扯动了身上伤口，痛的他眉头打结。
　　“我觉得应该不是汉王。”赵宸走在最后，看着面前小白一蹦一跳的，心中略微思量，便已否决是汉王的可能，“王怀这人在你麾下有多久了？”
　　“他从先锋营的小将到今天四品武将也快有十年了吧，在我麾下也有三年了。”楚桓如实说道。
　　从一个无品第的小将到四品大将，不得不说他有些本事。而楚桓在军中军功的累积即便再快，如果不是有着雄厚的背景和老将军一手提携，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掌了骁骑营。并非是说楚桓没有能力，而是他机遇太好，可不是每个人都如他一般能平步青云。
　　年轻有为如楚桓者，如同升上中天的明月，他的光芒太强，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谁也不会再去注意他身旁的那些人，比如王怀。
　　宁愿冒着得罪汉王和相府也要上位，那个在王怀身后操纵一切的黑手，实力绝不会逊于汉王。可朝中势力能与汉王相抗的目前看来只有太子。
　　会是太子？赵宸立马掐断这个念头，太子再恨汉王的人也绝不会拉自己陪葬，而且太子不会如此莽撞，楚桓若出事，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太子。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此间有第三个人在其中翻云覆雨，而这人是谁，他居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曦凰只听他说了事情经过，却蒙头不说话，更遑论发表意见了。赵宸认为她可能有所考量，此时不方便说。
　　三人默默行走，耳旁风声盘旋，夜风寒凉。
　　“楚将军，我冒昧问你个问题。”曦凰突然开口。
　　“郡主请问。”楚桓倒是落落大方。
　　曦凰略微思量了下，像是有点难以启齿，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问道：“楚将军是怎么认识我姐姐的？”她顿了下，又改口，“我说太子妃。”
　　楚桓目光一颤，似是想起了前尘记忆，眼底深处泛起淡淡明辉。
　　“那是在五年前……”他缓缓开口，用只言片语讲述着那一眼的惊心动魄。
　　那年他才十八，刚随骁骑大将军从漠北回来，五年的全部时光他都留在了北方、留在了边关，从壶关到昔阳再到邯桐，每一处都曾留下他的彪炳战绩，漠北二十四军，三十余万大军谁不晓得万老将军身旁有个剑法卓绝，冰雪玉颜的小将军。
　　他满含壮志的回了帝都，正碰上长安公主满周岁，皇上宫内设宴，相国一大早就拖着他进宫给丽妃贺喜。
　　两人说说笑笑的走到琼台下时，被人突然唤住，两人回眸，却见是太子正从琼台玉阶上走下来。两人忙执礼，太子笑言搀扶，还说第一次见到楚桓听说他剑法超卓，实在很想见识一番。
　　那时他也是少年轻狂，欲在太子面前逞威风，遂问侍卫借来一柄长剑。他师承名家，剑法以华丽绚烂称世，那剑花在阳光下朵朵绽放，光华璀璨，让人目眩。
　　他正舞到兴处，却突然听到琼台上亮起女子的惊呼声，他蓦然收了剑，回首抬眸……
　　有个女子从琼台上坠下，衣袂在空中翻飞，那越来越近的容颜，娇美如画，脸上全无惊惧，似乎还在笑……日光在她周围飞舞，那一瞬他以为见到了九天而来的仙子。
　　他伸出手，牢牢将她接住拥在了怀中，那是第一次他与她这样贴近，舍不得那温软生香的女子。亦是最后一次，没有希望的痴狂。
　　曦凰静静听着，觉察出他语中竭力掩藏的涩然酸楚，默然出神。
　　“这事我也记得，母亲还说当时太子妃掉下琼台的时候她吓的差点昏厥过去。”那时赵宸并不在宫中，后来听息国夫人说道，也觉冷汗透背，如果那时下面楚桓不在，没人接住旻蕊，这结果没人敢想象。
　　“这么高的琼台怎么会突然掉下去？身旁的侍女都在干什么？”曦凰蹙眉，当时境况的混乱她光想也能知道。
　　“或许是失足，或许是不小心……这事太子妃无意深究，反正没出什么事，大家也都不提了，只当是出意外。”
　　“哦，这样啊。”曦凰斜睨了楚桓一眼，他白净的脸上血迹斑斑，目光盯着地上，茫然出神，或许压根没听到她和赵宸的谈话。而他心中在想什么，曦凰能猜出个大概。
　　看起来不经意的一场风波，或许改变的不止一个人的命运。
　　三人又走了半刻钟，前方三尺开外的大树后走出一个人。
　　“有人？”赵宸发声，楚桓这才回神，手中长剑握紧。
　　“不要紧张，那是我师叔？”曦凰说道，话中带有些微笑意。
　　“师叔？”赵宸和楚桓两人同时惊呼，只是一人为疑惑一人为惊讶。
　　“以前每次来家替你递送东西的就是这位师叔？”赵宸问，目光又看向前面，那个年年蒙着脸的男子，让他分外好奇。
　　曦凰笑逐颜开，回头看了眼赵宸，“我就一个师叔好不好，这次他会送我们去鄞州。”
　　“你好像很开心？”赵宸被她愉快的心情感染，也笑了起来，其中只有楚桓还不明所以。
　　曦凰不无得意的说道：“当然了，只要有师叔在，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我们都不用怕的。”似乎只要有夜箴在地方，对曦凰来说那便是安全。
　　赵宸没想到曦凰如此倚靠自己的师叔，只以为他们应是师徒情深，不过对于夜箴的好奇愈发大了。
　　渐渐走近，月光下，他没有再覆黑巾，俊美的容颜清晰可见。
　　“你说什么？！”皇上手中茶杯‘砰’的一声敲上桌面，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不停上下起伏。
　　闻喜见状忙上前为皇上推背按揉，低声规劝道，“皇上忘记太医的嘱咐了，千万莫要动怒。”
　　皇上揉了揉胸口，当年征战留下的伤疾去不了病根，年年以药石镇着，年轻时不曾在意，可等上了岁数，才晓得一丝一毫的病痛都是那么难挨。
　　“你刚才所说可是真？有人在殓城要置他们于死地？”皇上闭目靠着石台，尽量平稳自己的气息。
　　“是的，老奴按照皇上的吩咐派了人一路暗中盯梢，确实有人在殓城动了手。”闻喜低声说道，手下施力均匀的为皇上揉背，“因为皇上有吩咐，所以他们没有出手。”
　　皇上掏出袖中一块丝帕按住额角，慢慢拭去冷汗，“他们现下可安全？”
　　“安国侯只受了小伤，其中全赖德凝郡主机变。不过楚将军伤的就比较重了。”闻喜将探听所得一一如实回道。
　　“曦凰……”皇上忽而苦笑，当日在殿上看见这孩子时，他就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她的父亲，他从作皇子开始至登上帝位数十载下来，敢毫无畏惧的直视他眼睛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楚诘、一个是毓琛，还有就是这丫头。这世上诸人莫不是敬畏他这个皇帝，匍匐在他脚下的时候永远低着头颅，他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有楚诘和毓琛，敬他，却不畏他，视他为君，更是知己，从来不会用低眉顺眼来掩藏自己的想法。而这丫头也是这样。
　　“闻喜，你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皇上低低开口询问。
　　闻喜垂首退在一旁，声音低到不能再低，“老奴不知。”他不敢猜，也不能猜。
　　“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只不愿意同朕讲？”皇上渐渐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冷冷哼笑道。
　　他蛮以为朝中诸臣及膝下皇子无一不在自己掌控之下。可此时却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兴风作浪，视他无物，还是认为他年老昏聩，什么都看不到了？这让他如何不恼不恨！
　　闻喜长眉垂颊，鹤发童颜的脸上并无任何惶恐惧色，“皇上心中早有计较，老奴何必多言。”
　　皇上五指箕张，覆上面前棋盘，黑白双子绞杀的棋面顿时被翻弄而至凌乱。
　　这世上能翻云覆雨的人，只有一个。
　　“太子，太子妃驾到。”远处传来内侍宣唱的声音。
　　皇上扬手，闻喜上前收拾掉桌面残局。
　　菡萏池中莲花盛展，其中玉石曲桥低砌，行走桥上时仿佛步步脚踏莲花。太子携太子妃正从曲桥上走过，太子玄裳朱衣，冠饰金瑙；太子妃被太子轻拥在臂弯间，柔顺的眉目低垂，额间一抹芙蓉花钿更衬出她容颜丽质，气贵清华。
　　皇上在角亭中看太子与太子妃俪影成双，燕尔情浓的样子，心中欣慰，火气也渐渐消了。
　　太子与太子妃越过曲桥，走入湖心中的角亭内，朝石案后的皇上执礼。
　　“儿臣，拜见父皇。”“臣媳，拜见父皇。”旻蕊屈膝裣衽。
　　皇上忙扬手让她起来，“太子妃已有身孕，以后一切虚礼皆免。”
　　“谢父皇。”旻蕊微微一笑，一旁太子忙伸手搀扶。
　　“快坐下，别站着。”皇上招手让太子妃近前。
　　太子扶了旻蕊在皇上身旁坐下。
　　“卢太医可有说，朕什么时候可以抱上皇孙？”皇上想到过不多久自己就能抱上孙子真是打心底里欢喜。
　　太子妃面薄，不知如何启齿，顿时绯透了双颊，太子笑回：“卢太医说大约是在来年五月中。”
　　“好好。”皇上抚须，乐得眉开眼笑，更不忘提点太子，“这段日子，你可得好生照顾着旻蕊，可不许有半点差池。”
　　太子笑诺，“父皇所言甚是，儿臣自是恨不得将旻蕊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般的呵护。”
　　天气有点阴沉，湖上的风颇大，皇上命内侍放下了角亭四周的素色茜纱，以避风湿。内侍端来茶点果脯，皇上笑言让太子妃要多吃多养，生出来的皇孙才能白白胖胖。
　　旻蕊素来不喜零嘴甜食，可自从怀了身孕后，就老是觉得口中清苦无味，渐渐喜欢上了吃酸杏。她用银箸夹了块杏脯入口，慢慢咀嚼。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恳准。”太子忽然开口。
　　“说。”皇上端了面前茶杯，双指夹盖轻扫着汤面。
　　太子说，“旻蕊怀孕，儿臣总不放心宫中侍女，怕他们行事间有所差错，所以想请息国夫人入宫照顾旻蕊，不知父皇可否恩准。”
　　后宫女官历来侍奉嫔妃皇后，旁的不说，如何照顾孕妇没有比她们更清楚的，太子此刻这么说，无非只是个借口。
　　旻蕊捧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神轻颤，她不过随意说过一回十分想念母亲，没料他居然真的记在了心上。
　　她放下茶杯，双手敛在桌下，“臣媳自知宫中规矩，父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却是满不在乎，对太子道：“这事儿跟你母后可说过？”
　　太子恭敬垂首，“母后全无意见，但凭父皇作主。”
　　皇上笑言，“后宫诸事有你母后作主便是。”
　　“多谢父皇。”太子、太子妃同声谢恩。
　　掩在桌下的纤纤双手忽然被一只手给握住，那手宽大而柔软，掌中透出暖意，仿佛这双手真的能伴她一生，与她一同共历风雨。

　　前情

　　迎着几十双目光，曦凰抱着小白走入洞中，大概也没料到洞内突然出现了那么多人，她在洞口不由踯躅了一下。
　　赵宸见她安全回来，心中大石落地，刚想唤她名字，转念一想后，便收住了口，只冲她颔首。
　　曦凰目不斜视的跃过篝火走到赵宸身旁坐下，明明就发现了洞内情况不对，曦凰却闭口什么也不问。她附耳同赵宸说了两句话，赵宸欣然点头。曦凰又转身同楚桓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楚桓早就不想在这洞里呆下去了，遂点头，吃力的靠着土壁站起身，曦凰将小白放在地上，伸手扶住楚桓，小白摇着尾巴跟在曦凰身后。
　　三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人的惊呼。
　　“天啊，那真是白虎！”竟有人跪地膜拜，口中念念有词。更有人伸手想要抚摸小白，小白象征性的哇唔一声跳到曦凰身后躲了起来。
　　曦凰回眸，冷光横扫，让他们不敢再有动作，可他们的目光依旧如痴如狂一样的盯着小白。
　　“姑娘仍旧不肯割爱么？”戴着黑纱的男子和颜悦色的开口相问。
　　还真的是他。曦凰进洞的时候心中就在嘀咕应该不会那么巧，不过现下看来，世间巧事就有那么多。
　　曦凰不欲与他多言，言简意赅的回道：“不肯。”而后扶着楚桓走出洞口，小白撒着四肢快步跟了上去。
　　“少主，那是白虎！！”大汉们似乎一时间都变得十分激动。
　　“能够得见白虎，上神必能庇佑我们。”有人双手合十横在胸口默默祈祷。
　　“少主，我们何不将白虎夺来，王上见到后必然大喜。”有人建议，顿时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一直坐在男子身旁不曾出声的虬髯大汉朝他们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不要再说，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被主子狠骂了一顿。大家见他脸色，虽然心中不甘却也都闭口不语。
　　男子未曾出声，随手拿起脚旁的一根枯枝“啪”的一声折断，丢入火丛中。
　　曦凰带着两人走出山洞后，沿着山壁往另一个方向走，赵宸趁着这个空挡将刚才发生的事巨细靡遗的重复了遍，他描述的很客观，并没有掺入任何主观臆断。
　　“这肯定不是汉王的主意，你们相信我。”楚桓说的太急，扯动了身上伤口，痛的他眉头打结。
　　“我觉得应该不是汉王。”赵宸走在最后，看着面前小白一蹦一跳的，心中略微思量，便已否决是汉王的可能，“王怀这人在你麾下有多久了？”
　　“他从先锋营的小将到今天四品武将也快有十年了吧，在我麾下也有三年了。”楚桓如实说道。
　　从一个无品第的小将到四品大将，不得不说他有些本事。而楚桓在军中军功的累积即便再快，如果不是有着雄厚的背景和老将军一手提携，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掌了骁骑营。并非是说楚桓没有能力，而是他机遇太好，可不是每个人都如他一般能平步青云。
　　年轻有为如楚桓者，如同升上中天的明月，他的光芒太强，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谁也不会再去注意他身旁的那些人，比如王怀。
　　宁愿冒着得罪汉王和相府也要上位，那个在王怀身后操纵一切的黑手，实力绝不会逊于汉王。可朝中势力能与汉王相抗的目前看来只有太子。
　　会是太子？赵宸立马掐断这个念头，太子再恨汉王的人也绝不会拉自己陪葬，而且太子不会如此莽撞，楚桓若出事，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太子。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此间有第三个人在其中翻云覆雨，而这人是谁，他居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曦凰只听他说了事情经过，却蒙头不说话，更遑论发表意见了。赵宸认为她可能有所考量，此时不方便说。
　　三人默默行走，耳旁风声盘旋，夜风寒凉。
　　“楚将军，我冒昧问你个问题。”曦凰突然开口。
　　“郡主请问。”楚桓倒是落落大方。
　　曦凰略微思量了下，像是有点难以启齿，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问道：“楚将军是怎么认识我姐姐的？”她顿了下，又改口，“我说太子妃。”
　　楚桓目光一颤，似是想起了前尘记忆，眼底深处泛起淡淡明辉。
　　“那是在五年前……”他缓缓开口，用只言片语讲述着那一眼的惊心动魄。
　　那年他才十八，刚随骁骑大将军从漠北回来，五年的全部时光他都留在了北方、留在了边关，从壶关到昔阳再到邯桐，每一处都曾留下他的彪炳战绩，漠北二十四军，三十余万大军谁不晓得万老将军身旁有个剑法卓绝，冰雪玉颜的小将军。
　　他满含壮志的回了帝都，正碰上长安公主满周岁，皇上宫内设宴，相国一大早就拖着他进宫给丽妃贺喜。
　　两人说说笑笑的走到琼台下时，被人突然唤住，两人回眸，却见是太子正从琼台玉阶上走下来。两人忙执礼，太子笑言搀扶，还说第一次见到楚桓听说他剑法超卓，实在很想见识一番。
　　那时他也是少年轻狂，欲在太子面前逞威风，遂问侍卫借来一柄长剑。他师承名家，剑法以华丽绚烂称世，那剑花在阳光下朵朵绽放，光华璀璨，让人目眩。
　　他正舞到兴处，却突然听到琼台上亮起女子的惊呼声，他蓦然收了剑，回首抬眸……
　　有个女子从琼台上坠下，衣袂在空中翻飞，那越来越近的容颜，娇美如画，脸上全无惊惧，似乎还在笑……日光在她周围飞舞，那一瞬他以为见到了九天而来的仙子。
　　他伸出手，牢牢将她接住拥在了怀中，那是第一次他与她这样贴近，舍不得那温软生香的女子。亦是最后一次，没有希望的痴狂。
　　曦凰静静听着，觉察出他语中竭力掩藏的涩然酸楚，默然出神。
　　“这事我也记得，母亲还说当时太子妃掉下琼台的时候她吓的差点昏厥过去。”那时赵宸并不在宫中，后来听息国夫人说道，也觉冷汗透背，如果那时下面楚桓不在，没人接住旻蕊，这结果没人敢想象。
　　“这么高的琼台怎么会突然掉下去？身旁的侍女都在干什么？”曦凰蹙眉，当时境况的混乱她光想也能知道。
　　“或许是失足，或许是不小心……这事太子妃无意深究，反正没出什么事，大家也都不提了，只当是出意外。”
　　“哦，这样啊。”曦凰斜睨了楚桓一眼，他白净的脸上血迹斑斑，目光盯着地上，茫然出神，或许压根没听到她和赵宸的谈话。而他心中在想什么，曦凰能猜出个大概。
　　看起来不经意的一场风波，或许改变的不止一个人的命运。
　　三人又走了半刻钟，前方三尺开外的大树后走出一个人。
　　“有人？”赵宸发声，楚桓这才回神，手中长剑握紧。
　　“不要紧张，那是我师叔？”曦凰说道，话中带有些微笑意。
　　“师叔？”赵宸和楚桓两人同时惊呼，只是一人为疑惑一人为惊讶。
　　“以前每次来家替你递送东西的就是这位师叔？”赵宸问，目光又看向前面，那个年年蒙着脸的男子，让他分外好奇。
　　曦凰笑逐颜开，回头看了眼赵宸，“我就一个师叔好不好，这次他会送我们去鄞州。”
　　“你好像很开心？”赵宸被她愉快的心情感染，也笑了起来，其中只有楚桓还不明所以。
　　曦凰不无得意的说道：“当然了，只要有师叔在，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我们都不用怕的。”似乎只要有夜箴在地方，对曦凰来说那便是安全。
　　赵宸没想到曦凰如此倚靠自己的师叔，只以为他们应是师徒情深，不过对于夜箴的好奇愈发大了。
　　渐渐走近，月光下，他没有再覆黑巾，俊美的容颜清晰可见。
　　“你说什么？！”皇上手中茶杯‘砰’的一声敲上桌面，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不停上下起伏。
　　闻喜见状忙上前为皇上推背按揉，低声规劝道，“皇上忘记太医的嘱咐了，千万莫要动怒。”
　　皇上揉了揉胸口，当年征战留下的伤疾去不了病根，年年以药石镇着，年轻时不曾在意，可等上了岁数，才晓得一丝一毫的病痛都是那么难挨。
　　“你刚才所说可是真？有人在殓城要置他们于死地？”皇上闭目靠着石台，尽量平稳自己的气息。
　　“是的，老奴按照皇上的吩咐派了人一路暗中盯梢，确实有人在殓城动了手。”闻喜低声说道，手下施力均匀的为皇上揉背，“因为皇上有吩咐，所以他们没有出手。”
　　皇上掏出袖中一块丝帕按住额角，慢慢拭去冷汗，“他们现下可安全？”
　　“安国侯只受了小伤，其中全赖德凝郡主机变。不过楚将军伤的就比较重了。”闻喜将探听所得一一如实回道。
　　“曦凰……”皇上忽而苦笑，当日在殿上看见这孩子时，他就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她的父亲，他从作皇子开始至登上帝位数十载下来，敢毫无畏惧的直视他眼睛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楚诘、一个是毓琛，还有就是这丫头。这世上诸人莫不是敬畏他这个皇帝，匍匐在他脚下的时候永远低着头颅，他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有楚诘和毓琛，敬他，却不畏他，视他为君，更是知己，从来不会用低眉顺眼来掩藏自己的想法。而这丫头也是这样。
　　“闻喜，你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皇上低低开口询问。
　　闻喜垂首退在一旁，声音低到不能再低，“老奴不知。”他不敢猜，也不能猜。
　　“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只不愿意同朕讲？”皇上渐渐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冷冷哼笑道。
　　他蛮以为朝中诸臣及膝下皇子无一不在自己掌控之下。可此时却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兴风作浪，视他无物，还是认为他年老昏聩，什么都看不到了？这让他如何不恼不恨！
　　闻喜长眉垂颊，鹤发童颜的脸上并无任何惶恐惧色，“皇上心中早有计较，老奴何必多言。”
　　皇上五指箕张，覆上面前棋盘，黑白双子绞杀的棋面顿时被翻弄而至凌乱。
　　这世上能翻云覆雨的人，只有一个。
　　“太子，太子妃驾到。”远处传来内侍宣唱的声音。
　　皇上扬手，闻喜上前收拾掉桌面残局。
　　菡萏池中莲花盛展，其中玉石曲桥低砌，行走桥上时仿佛步步脚踏莲花。太子携太子妃正从曲桥上走过，太子玄裳朱衣，冠饰金瑙；太子妃被太子轻拥在臂弯间，柔顺的眉目低垂，额间一抹芙蓉花钿更衬出她容颜丽质，气贵清华。
　　皇上在角亭中看太子与太子妃俪影成双，燕尔情浓的样子，心中欣慰，火气也渐渐消了。
　　太子与太子妃越过曲桥，走入湖心中的角亭内，朝石案后的皇上执礼。
　　“儿臣，拜见父皇。”“臣媳，拜见父皇。”旻蕊屈膝裣衽。
　　皇上忙扬手让她起来，“太子妃已有身孕，以后一切虚礼皆免。”
　　“谢父皇。”旻蕊微微一笑，一旁太子忙伸手搀扶。
　　“快坐下，别站着。”皇上招手让太子妃近前。
　　太子扶了旻蕊在皇上身旁坐下。
　　“卢太医可有说，朕什么时候可以抱上皇孙？”皇上想到过不多久自己就能抱上孙子真是打心底里欢喜。
　　太子妃面薄，不知如何启齿，顿时绯透了双颊，太子笑回：“卢太医说大约是在来年五月中。”
　　“好好。”皇上抚须，乐得眉开眼笑，更不忘提点太子，“这段日子，你可得好生照顾着旻蕊，可不许有半点差池。”
　　太子笑诺，“父皇所言甚是，儿臣自是恨不得将旻蕊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般的呵护。”
　　天气有点阴沉，湖上的风颇大，皇上命内侍放下了角亭四周的素色茜纱，以避风湿。内侍端来茶点果脯，皇上笑言让太子妃要多吃多养，生出来的皇孙才能白白胖胖。
　　旻蕊素来不喜零嘴甜食，可自从怀了身孕后，就老是觉得口中清苦无味，渐渐喜欢上了吃酸杏。她用银箸夹了块杏脯入口，慢慢咀嚼。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恳准。”太子忽然开口。
　　“说。”皇上端了面前茶杯，双指夹盖轻扫着汤面。
　　太子说，“旻蕊怀孕，儿臣总不放心宫中侍女，怕他们行事间有所差错，所以想请息国夫人入宫照顾旻蕊，不知父皇可否恩准。”
　　后宫女官历来侍奉嫔妃皇后，旁的不说，如何照顾孕妇没有比她们更清楚的，太子此刻这么说，无非只是个借口。
　　旻蕊捧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神轻颤，她不过随意说过一回十分想念母亲，没料他居然真的记在了心上。
　　她放下茶杯，双手敛在桌下，“臣媳自知宫中规矩，父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却是满不在乎，对太子道：“这事儿跟你母后可说过？”
　　太子恭敬垂首，“母后全无意见，但凭父皇作主。”
　　皇上笑言，“后宫诸事有你母后作主便是。”
　　“多谢父皇。”太子、太子妃同声谢恩。
　　掩在桌下的纤纤双手忽然被一只手给握住，那手宽大而柔软，掌中透出暖意，仿佛这双手真的能伴她一生，与她一同共历风雨。

　　心机

　　屏风罗列，兰汤香郁，青碧的茜纱下蒸腾起袅袅水雾。
　　太子妃沐浴完毕，在宫女侍承下拥着素锦轻袍走入内殿，殿中典仪女官领息国夫人跪伏见驾。
　　旻蕊走上前去，亲手将息国夫人搀扶起来，柔声道：“夫人不必多礼。”随后目光一扫周围宫娥，淡淡吩咐，“此处不用你们侍候，暂且退下。”
　　女官宫女一一退出，重纱珠帘垂下，与外殿隔开两个世界。
　　旻蕊坐到铜镜前，息国夫人取过一条软巾走到她身后，为她轻轻擦拭一头湿发。
　　“小妹随大哥离开帝都也有一个多月了吧？”近八月的天气，已有暑意，旻蕊取过桌上一柄纨扇朝着交敞的领口打风。
　　“算日子应该也该到鄞州了。”息国夫人俯身抽出她手上的纨扇，搁回桌上，低声规劝：“你现下有孕在身，先头几个月一定不能大意，切莫伤风着凉。”
　　旻蕊不在意的笑道，“母亲也太紧张了。”
　　息国夫人拿过一柄玉梳，梳开她满头青丝，“你以为仅我紧张么？这是你的头胎，恰而又是怀的皇家血脉，谁敢掉以轻心。”
　　旻蕊看着镜子内母亲为她绾发梳妆的样子，看到她鬓角旁若隐若现的几缕霜色，心中莫名涩苦。
　　“听闻，太子要纳侧妃？”息国夫人取过一枚金丝花簪斜插入她的鬓发，与她耳畔低声问道：“怎从未听你提及？可知是哪几家的女子？”
　　“是皇后为太子挑的。”旻蕊漫不经心的抬手轻掠鬓角，“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未曾告知母亲。”
　　太子纳妃，实乃天经地义，她在担心什么？
　　至少旻蕊贵为太子妃，是乃东宫妃嫔之首，将来母仪天下亦是指日可待。只是深宫中历来不乏波谲云诡，各宫妃嫔为博皇上一顾，各逞手段，旻蕊虽机敏善断，但天生性善，若有太子相护倒也罢了，万一哪天……
　　“只期望你这胎能一举得男。”息国夫人喃喃说道，若是个男孩，旻蕊的地位更是固若金汤，即便日后与太子恩爱不再，也不用担心了。
　　旻蕊苦笑，单手覆上平坦的小腹，心中五味掺杂，“如果这个孩子不是出生皇家，或许他的将来会平顺很多。”未来的腥风血雨，她似乎已经能够预见，宫墙内，这种尔虞我诈永远不会消失，她的孩子注定要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她无力改变，也没法改变。
　　息国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间闪着淡淡的欢畅，那是一个母亲在期待着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而与此相映着的一抹黯然，反倒使得那欢畅神色带出了几分无可奈何。
　　“旻蕊，你需记着，这世上即便谁都会负你伤害你，唯独我们不会。”息国夫人将她一双柔荑牢牢握在手中，眼中啜上泪光，十多年前她不敢推拒皇上的赐婚，十多年后的今天她唯一能作的就是守护这个女儿。
　　旻蕊眼神轻动，一瞬间也被息国夫人的话所震撼，她以指点去眼角泪珠，从软椅上站起，目光眺向朱雕玉砌的宫窗，眼光逐渐悠远而深邃，“少时，我得以庇护在母亲和哥哥的羽翼下，幸福无虞的长大。”她突然反手，将息国夫人略显干瘦的五指纳在掌中，“而至今日，该是由我来护佑我们的家族了。”
　　“旻蕊……”息国夫人一时恻然，想到这处处荣耀的背后有多番辛酸，不禁潸然泪下。
　　“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不必难过。”旻蕊取出巾帕替息国夫人拭泪，目光逐渐沉稳，“女儿还有一事要告知母亲，母亲万望记在心上。”
　　“何事？”息国夫人觉得有些目眩，遂闭眼以指按了按额角。
　　旻蕊伸手扶住她，附耳低声道：“东突厥将谴亲王来贺，我得知对方有意与我朝结姻亲之好。”
　　息国夫人一惊，蓦地睁眸，正好看见旻蕊眼底云雨涌动，一时惊悸，脱口道：“难道是……”
　　旻蕊暗暗扯住她的袖子，摇头以示噤声，息国夫人心头狂颤，脑中纷乱如麻。
　　皇上膝下及笄的公主只有昌平一人，皇上爱之甚笃，断不可能舍得她远嫁番邦。
　　“皇上尚未决定让哪家氏族千金嫁入番邦，太子言外提及，皇上是想让突厥亲王亲自挑选良伴。”
　　“这不合礼数。”息国夫人惊道，数朝以来，与番邦通婚不下六次，哪次不是皇上钦点公主远嫁，怎有让人上门挑选的道理，非但自贬了身价，更失却皇家气派。
　　旻蕊冷笑，目光凉寒如水，“或许是东突厥婉言提及，皇上为全两国安容，顺应下来也不算奇怪，况且这挑选也并非光明正大，除却几位皇家近臣，也不会有外人知道，自然也损不了皇室颜面。”
　　息国夫人听她如此说来，也觉言之有理，届时只需安排几场饮宴，再由后宫巧妙的穿针引线，突厥亲王看上哪家千金，暗地里说与皇上听，皇上再行赐婚。有幸未曾屏雀中选的人家至多有些猜测，绝不敢多言，而被选中的女子，那家人就算再有不甘，也绝不敢说与人前，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不过是嫁个臣眷女子出番而已，这对于皇上来讲根本连个事儿也算不上。
　　皇亲国戚中尚待字闺中的女子却有不少，论家世也有几个能与安国侯府相较。但若论样貌，却实在无人能出曦凰左右。
　　如果突厥亲王以貌取人……息国夫人手心腻出冷汗，不敢想象。
　　旻蕊瞧息国夫人已经窥出其中蹊跷，紧紧握了她的手，挑唇勾出一抹淡笑，“但凡有我一日在，绝不会让小妹受一丁点委屈。”
　　“你已有对策？”息国夫人牢牢握着她的手，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女儿已经不需要她的扶持，反而她已经能够以己之力为赵家谋取最好的未来。
　　旻蕊眸光微睐，神态冷漠，“不到最后关头，此计我不会用。”
　　息国夫人看到她冷漠神色下的一丝动摇，心中虽然狐疑，却并不追问，只关切叮嘱道：“无论何事，切莫伤了自己，事到临头我和宸儿都会想办法，再说也未必是曦凰的。”息国夫人强装笑靥，只是不想让旻蕊担心。
　　“对，未必是曦凰。”旻蕊回身，大袖一拂，纤素五指取过妆镜台上一个黄锦盒子，里面装着一枚精巧的双花钿，乃德妃所赠，其身以金箔刺烫，十分富丽华贵，她食指一勾，‘啪’的一声将锦缎盒子盖上，“即然已经享受无匹尊贵，这般荣耀，总归要有所付出才是。”她目光盈动，眼中的神采无比坚定。
　　八月中，鄞州大热，日光如火，烤得人人头上几乎冒烟。
　　赵宸从衙门办事回来，腋下夹着一卷牛皮册，手上提着个食盒，一路快步走回驿馆。额上早已汗水涔涔，背上单衣也湿了大块，对于一直生活在气候宜人的帝都的他来说，鄞州的酷暑简直比面对强盗还让他难以招架。
　　驿站小侍为他开门，十分体贴的说道：“小的去帮侯爷沏杯冰橘茶来。”
　　“不用。”赵宸卷起袖子抹了把额上汗水，“你去帮我提几桶冷水到屋子里去。”他热的实在受不了了。
　　“是。”小侍领命退开。
　　赵宸往后花园方向走去，那里劈有一片竹林，走近时便觉一股清风拂面，十分爽快怡人，竹林旁有个竹舍，因为鄞州夏长冬短，所以用来消暑是最好的。不过他太大方，大方到把这么间屋子让了出来，现在想起，他都有些后悔。
　　屋外青竹林下，被人架了个竹躺椅，正有人摇着蒲扇惬意的躺在睡椅上，闭目小憩。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路上对赵宸颇多照顾的楚桓。
　　要不是看在他伤重未愈的份上，赵宸才不会把竹舍让给他。
　　“你倒是挺舒服，就我是劳苦的命，大日头下的还要出城。”赵宸走到楚桓一旁，找了块石头靠着青竹坐下，将手中竹篮放在地上，又将腋下夹着的牛皮册递给楚桓，“这是银矿的巡点部署，你看看。”
　　楚桓右手包着厚厚的绷带，几乎不能动弹，他左手接过牛皮册，‘啪’的一下甩开，图册上整个银矿脉络分布描述的十分详细，而赵宸安排的部署点，亦是十分精确，“你不领军打仗真可惜了。”楚桓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说道。
　　楚桓的话正切中赵宸心中痛处，他何尝不想继承父亲遗志，在战场上跨马扬刀，而不是枯坐在堂内，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
　　楚桓专注在图册上，并没有发现他有些尴尬的神情。他低头取出食盒中的冰镇莲子汤，往楚桓身前一递，“府丞家熬的甜羹，听说味道很不错。”
　　甜羹里镇了冰块，阵阵凉风扑面，莲子的清香让人食欲大开。
　　楚桓摇了摇手中图册，不好意思的说：“我暂时腾不开手。”
　　赵宸又好气又好笑，“难道还要我喂你？”他劈手夺过那卷图册，将碗塞到他完好的手上。
　　瞧着赵宸如此粗鲁，楚桓哭笑不得，“侯爷，亏你还是帝都内风流翩翩的第一公子，怎的能如此破坏气度呢？”
　　“气度？”赵宸横他一眼，他被高温烤的浑身热度，哪里还记得什么气度，“那玩意儿被我留在帝都了，没带出来。”说完，他捧起碗就大口喝着冰镇甜羹，真别说，这大热天的，一碗消暑的冰镇莲子汤下去，什么火都没了。
　　楚桓笑笑，单手捧着糖水慢慢啜饮。
　　忽然，风中传来一声稚嫩的虎啸，赵宸和楚桓双双抬头朝发声处看去，果然见竹屋顶上飞跃而来一团白色身影，纯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散发淡淡金光。
　　已有半人身长的小白准确无误的落到赵宸放篮子的地方，四爪着地轻捷无声，就见小白冲着赵宸抖了抖胡子，似乎还咧嘴笑了下，而后前爪一张，竟然将那个竹篮抱在了怀中。
　　赵宸手中打滑，差点将手中碗翻了，他扶了扶额头，朝着屋顶嚷道：“赵曦凰，看好你家的大白猫！”
　　小白象征性的朝他吼了一嗓子，以抗议他的胡乱叫唤。
　　这次赵宸算错了，曦凰没从屋顶上翻下来，而是沿着鹅卵石的小道施施然而来，而她的身后则跟着一个男子，正是一路护送他们而来的夜箴。
　　明明热的要死，这两人却衣袂当风，完全不见一丝暑意，十分清爽。
　　“我家小白乖的很呢。”曦凰走到小白身旁，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想吃？”
　　小白仰头看她，舔了下嘴表示自己的意思。
　　赵宸看小白那副馋样，忍不住调侃，“曦凰，你确定小白不是从荣盛铺里逃出来的？”荣盛铺是帝都内卖猪肉的。
　　“大哥。”曦凰斜了赵宸一眼，得意道：“我家小白威风凛凛，怎是小小猪仔可比？”
　　小白似乎听到了某个词汇，抬起头扇了扇耳朵。
　　“这家伙，就晓得吃。”曦凰拍了拍小白略见壮硕的身子，扬手朝竹林里一指，道：“去那里玩，不许跑远，不然没晚饭吃。”
　　小白放开爪子中合抱的竹篮，慢吞吞的挪到竹林中央，找了片荫凉的地方，身体往旁一倒，竟是睡了。
　　“真是活宝。”赵宸笑言，又看了曦凰一眼，戏谑道：“不愧是你养的。”
　　曦凰不甘示弱的朝他扬了扬眉，而后看向躺在竹椅上的楚桓，掸了掸裙衫，起身。
　　“我师叔来给楚将军最后一次施针，然后我们准备回帝都了。”
　　每隔三日，夜箴都会前来给楚桓扎针封穴，算算也近半个月了。
　　楚桓朝夜箴颔首致谢，“有劳夜公子了。”
　　“举手之劳。”夜箴淡淡微笑，他总是显得那么冷漠，让赵宸和楚桓觉得不可亲近。
　　夜箴取了金针，解开楚桓包扎绵布的右手，他的手臂强健，小麦色的肌肤上几道伤口蜿蜒，却早已结了疤。夜箴将三寸长的金针在他臂上穴位落下，想来金针封穴很痛，连他这般刚强的人都不免皱起了眉头。
　　“这真的没有关系么？不会留下后遗症吧？”赵宸还是有点担心。
　　曦凰双臂环胸站在一旁，看夜箴手中第八根金针落下，楚桓额上汗出如浆。
　　“放心吧，我师叔说没事就肯定不会有事。”曦凰撇头看了眼赵宸，莫测高深的笑了笑，“大哥应该也很感兴趣，最后那个拾利的渔翁是谁吧？”
　　第十根落下，楚桓反而松了口气，他压低着声音，却十分坚定的说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我们鹬蚌相争。”他话中衔恨，想来是气急了那帮半途劫杀他们的杀手。
　　有人要杀他们，算是情理之中，可却将这种污垢之事推到相府身上他就忍无可忍了。而一旦他失势，那个最终上位的人是谁，他们都很想知道。
　　“这儿发生的事情，帝都里应该都知道了吧？”曦凰取了秀帕，递给楚桓让他拭去额上冷汗。
　　楚桓道过一声谢后，接过帕子，边拭汗边道：“这一路上盯梢的人不少，帝都内肯定已有人清楚了我们的境况。”
　　“既然这样，似乎没我什么事儿了。”曦凰回身打了个口哨，召回了小白，而后又对楚桓道：“我哥哥的安全就麻烦楚将军照顾了。”时至今日，曦凰是愿意相信楚桓的为人的。
　　“放心吧。”楚桓熟络的将绷带缠回臂上，“就算我没用了，骁骑营三万骑兵可不是吃素的，定能保证侯爷安全。”
　　“那就好。”曦凰心中宽慰，转身面对赵宸，展臂将他抱住，轻声道：“大哥，早些回来，我和母亲还有姐姐都在帝都等着你。”
　　赵宸抚了抚她及腰的长发，低头浅笑，“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三月，我便能回来。”
　　小白摇着尾巴，蹲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们言别，那一日的天空分外明媚。

　　心机

　　屏风罗列，兰汤香郁，青碧的茜纱下蒸腾起袅袅水雾。
　　太子妃沐浴完毕，在宫女侍承下拥着素锦轻袍走入内殿，殿中典仪女官领息国夫人跪伏见驾。
　　旻蕊走上前去，亲手将息国夫人搀扶起来，柔声道：“夫人不必多礼。”随后目光一扫周围宫娥，淡淡吩咐，“此处不用你们侍候，暂且退下。”
　　女官宫女一一退出，重纱珠帘垂下，与外殿隔开两个世界。
　　旻蕊坐到铜镜前，息国夫人取过一条软巾走到她身后，为她轻轻擦拭一头湿发。
　　“小妹随大哥离开帝都也有一个多月了吧？”近八月的天气，已有暑意，旻蕊取过桌上一柄纨扇朝着交敞的领口打风。
　　“算日子应该也该到鄞州了。”息国夫人俯身抽出她手上的纨扇，搁回桌上，低声规劝：“你现下有孕在身，先头几个月一定不能大意，切莫伤风着凉。”
　　旻蕊不在意的笑道，“母亲也太紧张了。”
　　息国夫人拿过一柄玉梳，梳开她满头青丝，“你以为仅我紧张么？这是你的头胎，恰而又是怀的皇家血脉，谁敢掉以轻心。”
　　旻蕊看着镜子内母亲为她绾发梳妆的样子，看到她鬓角旁若隐若现的几缕霜色，心中莫名涩苦。
　　“听闻，太子要纳侧妃？”息国夫人取过一枚金丝花簪斜插入她的鬓发，与她耳畔低声问道：“怎从未听你提及？可知是哪几家的女子？”
　　“是皇后为太子挑的。”旻蕊漫不经心的抬手轻掠鬓角，“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未曾告知母亲。”
　　太子纳妃，实乃天经地义，她在担心什么？
　　至少旻蕊贵为太子妃，是乃东宫妃嫔之首，将来母仪天下亦是指日可待。只是深宫中历来不乏波谲云诡，各宫妃嫔为博皇上一顾，各逞手段，旻蕊虽机敏善断，但天生性善，若有太子相护倒也罢了，万一哪天……
　　“只期望你这胎能一举得男。”息国夫人喃喃说道，若是个男孩，旻蕊的地位更是固若金汤，即便日后与太子恩爱不再，也不用担心了。
　　旻蕊苦笑，单手覆上平坦的小腹，心中五味掺杂，“如果这个孩子不是出生皇家，或许他的将来会平顺很多。”未来的腥风血雨，她似乎已经能够预见，宫墙内，这种尔虞我诈永远不会消失，她的孩子注定要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她无力改变，也没法改变。
　　息国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间闪着淡淡的欢畅，那是一个母亲在期待着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而与此相映着的一抹黯然，反倒使得那欢畅神色带出了几分无可奈何。
　　“旻蕊，你需记着，这世上即便谁都会负你伤害你，唯独我们不会。”息国夫人将她一双柔荑牢牢握在手中，眼中啜上泪光，十多年前她不敢推拒皇上的赐婚，十多年后的今天她唯一能作的就是守护这个女儿。
　　旻蕊眼神轻动，一瞬间也被息国夫人的话所震撼，她以指点去眼角泪珠，从软椅上站起，目光眺向朱雕玉砌的宫窗，眼光逐渐悠远而深邃，“少时，我得以庇护在母亲和哥哥的羽翼下，幸福无虞的长大。”她突然反手，将息国夫人略显干瘦的五指纳在掌中，“而至今日，该是由我来护佑我们的家族了。”
　　“旻蕊……”息国夫人一时恻然，想到这处处荣耀的背后有多番辛酸，不禁潸然泪下。
　　“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不必难过。”旻蕊取出巾帕替息国夫人拭泪，目光逐渐沉稳，“女儿还有一事要告知母亲，母亲万望记在心上。”
　　“何事？”息国夫人觉得有些目眩，遂闭眼以指按了按额角。
　　旻蕊伸手扶住她，附耳低声道：“东突厥将谴亲王来贺，我得知对方有意与我朝结姻亲之好。”
　　息国夫人一惊，蓦地睁眸，正好看见旻蕊眼底云雨涌动，一时惊悸，脱口道：“难道是……”
　　旻蕊暗暗扯住她的袖子，摇头以示噤声，息国夫人心头狂颤，脑中纷乱如麻。
　　皇上膝下及笄的公主只有昌平一人，皇上爱之甚笃，断不可能舍得她远嫁番邦。
　　“皇上尚未决定让哪家氏族千金嫁入番邦，太子言外提及，皇上是想让突厥亲王亲自挑选良伴。”
　　“这不合礼数。”息国夫人惊道，数朝以来，与番邦通婚不下六次，哪次不是皇上钦点公主远嫁，怎有让人上门挑选的道理，非但自贬了身价，更失却皇家气派。
　　旻蕊冷笑，目光凉寒如水，“或许是东突厥婉言提及，皇上为全两国安容，顺应下来也不算奇怪，况且这挑选也并非光明正大，除却几位皇家近臣，也不会有外人知道，自然也损不了皇室颜面。”
　　息国夫人听她如此说来，也觉言之有理，届时只需安排几场饮宴，再由后宫巧妙的穿针引线，突厥亲王看上哪家千金，暗地里说与皇上听，皇上再行赐婚。有幸未曾屏雀中选的人家至多有些猜测，绝不敢多言，而被选中的女子，那家人就算再有不甘，也绝不敢说与人前，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不过是嫁个臣眷女子出番而已，这对于皇上来讲根本连个事儿也算不上。
　　皇亲国戚中尚待字闺中的女子却有不少，论家世也有几个能与安国侯府相较。但若论样貌，却实在无人能出曦凰左右。
　　如果突厥亲王以貌取人……息国夫人手心腻出冷汗，不敢想象。
　　旻蕊瞧息国夫人已经窥出其中蹊跷，紧紧握了她的手，挑唇勾出一抹淡笑，“但凡有我一日在，绝不会让小妹受一丁点委屈。”
　　“你已有对策？”息国夫人牢牢握着她的手，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女儿已经不需要她的扶持，反而她已经能够以己之力为赵家谋取最好的未来。
　　旻蕊眸光微睐，神态冷漠，“不到最后关头，此计我不会用。”
　　息国夫人看到她冷漠神色下的一丝动摇，心中虽然狐疑，却并不追问，只关切叮嘱道：“无论何事，切莫伤了自己，事到临头我和宸儿都会想办法，再说也未必是曦凰的。”息国夫人强装笑靥，只是不想让旻蕊担心。
　　“对，未必是曦凰。”旻蕊回身，大袖一拂，纤素五指取过妆镜台上一个黄锦盒子，里面装着一枚精巧的双花钿，乃德妃所赠，其身以金箔刺烫，十分富丽华贵，她食指一勾，‘啪’的一声将锦缎盒子盖上，“即然已经享受无匹尊贵，这般荣耀，总归要有所付出才是。”她目光盈动，眼中的神采无比坚定。
　　八月中，鄞州大热，日光如火，烤得人人头上几乎冒烟。
　　赵宸从衙门办事回来，腋下夹着一卷牛皮册，手上提着个食盒，一路快步走回驿馆。额上早已汗水涔涔，背上单衣也湿了大块，对于一直生活在气候宜人的帝都的他来说，鄞州的酷暑简直比面对强盗还让他难以招架。
　　驿站小侍为他开门，十分体贴的说道：“小的去帮侯爷沏杯冰橘茶来。”
　　“不用。”赵宸卷起袖子抹了把额上汗水，“你去帮我提几桶冷水到屋子里去。”他热的实在受不了了。
　　“是。”小侍领命退开。
　　赵宸往后花园方向走去，那里劈有一片竹林，走近时便觉一股清风拂面，十分爽快怡人，竹林旁有个竹舍，因为鄞州夏长冬短，所以用来消暑是最好的。不过他太大方，大方到把这么间屋子让了出来，现在想起，他都有些后悔。
　　屋外青竹林下，被人架了个竹躺椅，正有人摇着蒲扇惬意的躺在睡椅上，闭目小憩。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路上对赵宸颇多照顾的楚桓。
　　要不是看在他伤重未愈的份上，赵宸才不会把竹舍让给他。
　　“你倒是挺舒服，就我是劳苦的命，大日头下的还要出城。”赵宸走到楚桓一旁，找了块石头靠着青竹坐下，将手中竹篮放在地上，又将腋下夹着的牛皮册递给楚桓，“这是银矿的巡点部署，你看看。”
　　楚桓右手包着厚厚的绷带，几乎不能动弹，他左手接过牛皮册，‘啪’的一下甩开，图册上整个银矿脉络分布描述的十分详细，而赵宸安排的部署点，亦是十分精确，“你不领军打仗真可惜了。”楚桓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说道。
　　楚桓的话正切中赵宸心中痛处，他何尝不想继承父亲遗志，在战场上跨马扬刀，而不是枯坐在堂内，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
　　楚桓专注在图册上，并没有发现他有些尴尬的神情。他低头取出食盒中的冰镇莲子汤，往楚桓身前一递，“府丞家熬的甜羹，听说味道很不错。”
　　甜羹里镇了冰块，阵阵凉风扑面，莲子的清香让人食欲大开。
　　楚桓摇了摇手中图册，不好意思的说：“我暂时腾不开手。”
　　赵宸又好气又好笑，“难道还要我喂你？”他劈手夺过那卷图册，将碗塞到他完好的手上。
　　瞧着赵宸如此粗鲁，楚桓哭笑不得，“侯爷，亏你还是帝都内风流翩翩的第一公子，怎的能如此破坏气度呢？”
　　“气度？”赵宸横他一眼，他被高温烤的浑身热度，哪里还记得什么气度，“那玩意儿被我留在帝都了，没带出来。”说完，他捧起碗就大口喝着冰镇甜羹，真别说，这大热天的，一碗消暑的冰镇莲子汤下去，什么火都没了。
　　楚桓笑笑，单手捧着糖水慢慢啜饮。
　　忽然，风中传来一声稚嫩的虎啸，赵宸和楚桓双双抬头朝发声处看去，果然见竹屋顶上飞跃而来一团白色身影，纯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散发淡淡金光。
　　已有半人身长的小白准确无误的落到赵宸放篮子的地方，四爪着地轻捷无声，就见小白冲着赵宸抖了抖胡子，似乎还咧嘴笑了下，而后前爪一张，竟然将那个竹篮抱在了怀中。
　　赵宸手中打滑，差点将手中碗翻了，他扶了扶额头，朝着屋顶嚷道：“赵曦凰，看好你家的大白猫！”
　　小白象征性的朝他吼了一嗓子，以抗议他的胡乱叫唤。
　　这次赵宸算错了，曦凰没从屋顶上翻下来，而是沿着鹅卵石的小道施施然而来，而她的身后则跟着一个男子，正是一路护送他们而来的夜箴。
　　明明热的要死，这两人却衣袂当风，完全不见一丝暑意，十分清爽。
　　“我家小白乖的很呢。”曦凰走到小白身旁，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想吃？”
　　小白仰头看她，舔了下嘴表示自己的意思。
　　赵宸看小白那副馋样，忍不住调侃，“曦凰，你确定小白不是从荣盛铺里逃出来的？”荣盛铺是帝都内卖猪肉的。
　　“大哥。”曦凰斜了赵宸一眼，得意道：“我家小白威风凛凛，怎是小小猪仔可比？”
　　小白似乎听到了某个词汇，抬起头扇了扇耳朵。
　　“这家伙，就晓得吃。”曦凰拍了拍小白略见壮硕的身子，扬手朝竹林里一指，道：“去那里玩，不许跑远，不然没晚饭吃。”
　　小白放开爪子中合抱的竹篮，慢吞吞的挪到竹林中央，找了片荫凉的地方，身体往旁一倒，竟是睡了。
　　“真是活宝。”赵宸笑言，又看了曦凰一眼，戏谑道：“不愧是你养的。”
　　曦凰不甘示弱的朝他扬了扬眉，而后看向躺在竹椅上的楚桓，掸了掸裙衫，起身。
　　“我师叔来给楚将军最后一次施针，然后我们准备回帝都了。”
　　每隔三日，夜箴都会前来给楚桓扎针封穴，算算也近半个月了。
　　楚桓朝夜箴颔首致谢，“有劳夜公子了。”
　　“举手之劳。”夜箴淡淡微笑，他总是显得那么冷漠，让赵宸和楚桓觉得不可亲近。
　　夜箴取了金针，解开楚桓包扎绵布的右手，他的手臂强健，小麦色的肌肤上几道伤口蜿蜒，却早已结了疤。夜箴将三寸长的金针在他臂上穴位落下，想来金针封穴很痛，连他这般刚强的人都不免皱起了眉头。
　　“这真的没有关系么？不会留下后遗症吧？”赵宸还是有点担心。
　　曦凰双臂环胸站在一旁，看夜箴手中第八根金针落下，楚桓额上汗出如浆。
　　“放心吧，我师叔说没事就肯定不会有事。”曦凰撇头看了眼赵宸，莫测高深的笑了笑，“大哥应该也很感兴趣，最后那个拾利的渔翁是谁吧？”
　　第十根落下，楚桓反而松了口气，他压低着声音，却十分坚定的说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我们鹬蚌相争。”他话中衔恨，想来是气急了那帮半途劫杀他们的杀手。
　　有人要杀他们，算是情理之中，可却将这种污垢之事推到相府身上他就忍无可忍了。而一旦他失势，那个最终上位的人是谁，他们都很想知道。
　　“这儿发生的事情，帝都里应该都知道了吧？”曦凰取了秀帕，递给楚桓让他拭去额上冷汗。
　　楚桓道过一声谢后，接过帕子，边拭汗边道：“这一路上盯梢的人不少，帝都内肯定已有人清楚了我们的境况。”
　　“既然这样，似乎没我什么事儿了。”曦凰回身打了个口哨，召回了小白，而后又对楚桓道：“我哥哥的安全就麻烦楚将军照顾了。”时至今日，曦凰是愿意相信楚桓的为人的。
　　“放心吧。”楚桓熟络的将绷带缠回臂上，“就算我没用了，骁骑营三万骑兵可不是吃素的，定能保证侯爷安全。”
　　“那就好。”曦凰心中宽慰，转身面对赵宸，展臂将他抱住，轻声道：“大哥，早些回来，我和母亲还有姐姐都在帝都等着你。”
　　赵宸抚了抚她及腰的长发，低头浅笑，“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三月，我便能回来。”
　　小白摇着尾巴，蹲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们言别，那一日的天空分外明媚。

　　白虎

　　暮色四合，斜阳烁金，天地余晖渐沉，一辆角厢马车奔驰在林中小道上，驾车的男子手握长鞭，每一次挥动，鞭子都会在半空中结出一朵漂亮的鞭花。
　　夜箴和曦凰带着小白离开鄞州后并没挑官道走，一来是小白越来越大，再装猫眯也不像了。他们可不愿在城里引起别人的恐慌。再者，曦凰归心似箭，从小道抄回帝都会节约大半的时间，虽然路上不再有好吃好住的，但对于两人来说，这些早已习以为常。
　　“师傅！”车帘被人一手挂起，曦凰气急败坏的探出头来。
　　“恩？”夜箴回头看了她一眼，瞧见小白正嚼着一大块肉干躲在车厢角落大快朵颐，不禁微微皱眉，“这个时辰不该给它吃东西的。”夜箴和曦凰饿了可以忍，但小白饿了可忍不了，看到木头就会啃，好几次差点把车了拆了，而那些肉干是在小白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给他祭五脏庙用的，不是给它当零嘴的。
　　“这笨蛋趁我看书的时候把包裹里的肉干都吃了。”曦凰被小白气死了，卷起手中书册就朝它脑袋打去。
　　“啪”的一声正中它额上王字，小白抖了抖耳朵，看了眼曦凰，继续趴着啃最后一块肉干。
　　“你太宠它了。”夜箴收回目光，专心驾车。
　　“可不是，我真是太宠它了。”曦凰盘膝坐到夜箴身旁，没好气的抱怨，“等会一定要好好教训它！”
　　“你舍不得。”夜箴瞥了她一眼，淡淡笑说。
　　曦凰刚才还气得不行，渐渐的又软下了声音，叹气道：“当初捡到小白的时候，它才那么大。”她双手比了比，也就比暖壶大不了多少，“它从小就没了母亲，真的很可怜。”
　　“你很少如此伤感，是因为那只母虎么？”一同共处了五年，夜箴对这个师侄还是比较了解的，从小行走江湖，见惯腥风血雨的她不会像平常女子那样多愁善感。
　　曦凰点点头，双手打了个莲花搁在腿上，“朝云大哥都同你说了？”
　　“恩，说了你怎么救楚家小姐，怎样放了那只白虎，而那只白虎又是怎样在半夜里带你们离开猎林的。”
　　曦凰想到那张被整齐剥下的虎皮，倏觉寒意漫过心头，不由冷笑，“有时候，人却未必比得上白虎。”
　　夜箴看着她的侧脸，那柔软秀丽的线条下不输男子的刚强，“我知道你对小白好，不过……”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硬挤在了两人中间，半蹲着身体。夜箴顺了顺它背脊上的长毛，小白似乎十分享受的张了张嘴，“不过你处处溺爱，对小白来说未必好。”
　　“师傅的意思是？”曦凰看着小白逐渐长开的虎牙，好像有些明了了。
　　夜箴将马鞭一甩，在空中打出一个亮响，“小白毕竟是兽中之王，扑食掠杀才是它的本性。”
　　夜晚露宿林中，靠着水脉而歇。曦凰找了些枯枝在地上砌起一堆篝火，将马儿从车套上解下，喂过草料和清水后便找了棵树栓了。而夜箴带着小白离开也已近一个半时辰。
　　月亮已经半悬西天，林中深处传来狼群对月嚎叫的“呜呜”声，夜箴还没回来，曦凰闲来无事从车里翻出几块铁片和牛筋绳，自己掰了几个简易捕兽夹出来，分别放在两匹马的周围，用枯草盖了，以避免狼群来袭，她倒是不怕，就是担心马，本来有小白在还能借着虎威撑撑胆，不过现在小白不在，她得做好安全措施，保证这两匹马不会被狼给啃了。
　　她忙乎了半宿，月也爬上了中天，可夜箴还是没回来。
　　照理说夜箴比她江湖经验老道许多，怎么也轮不到她替他担心才是。
　　“就算是去打熊也该回来了吧。”曦凰一边搓着手，一边东张西望，只期望小白能突然从某个草丛堆里跳出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仍旧没有回来，曦凰心中开始焦躁万分，她坐不住，干脆在火堆周围三尺半径内打圈，又不能去找他们，万一自己离开后他们却回来了，正巧打个错身，反而麻烦。
　　“该不会遇到熊群了吧？”曦凰喃喃自语，越想脸色就越不好，成年灰熊乃森林里的霸王，连狮虎都不敢轻易招惹它，以夜箴的功夫对付一只大熊应该没有问题，况且还有小白在，可若同时碰到好几只……
　　“不对，不对，熊又不是狼，怎会一群群出现。”曦凰拍了拍额头，发现自己真是关心则乱。
　　火渐渐有些小了，曦凰又从周围拾来干草枯枝，正弯腰拨弄间，忽而听到不远的草丛中响起“梭梭”声。她直身戒备，果然见一堆草左右乱动，不一会儿从里面探出个脑袋。
　　曦凰大喜，那可不正是小白么。她往小白跑去，才跨了两三步，蓦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只见小白跨出草丛的身体上满是血渍，白色的毛发上斑斑血痕，脖子处甚至破了一块，深能见骨。曦凰瞧它受了那么重的伤，顿时心痛不已。
　　小白后面跟着夜箴，他手上拎着两只山鸡，正跨过草嶂。
　　“师傅，你不是说带小白去捕猎的吗？”曦凰不可思议的看着夜箴手上倒提着的鸡，“难道小白抓两只鸡都能伤成这样？”若是如此，曦凰觉得自己真要好好检讨了，她把一只老虎到底养成了什么。
　　“鸡是我抓的。”夜箴目光看向小白，眼中满是赞允，“小白很厉害，杀了一匹狼。”小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颇为得意的摇了摇尾巴。
　　“狼崽？”曦凰反问，小白算起来不过还是只幼虎。
　　“不，是一匹离群的成年狼。”夜箴取出腰间一个瓷瓶递给曦凰，“这是药，你替小白处理一下伤口吧。”
　　“小白啊小白，你长大了么？”曦凰半蹲下身子，轻轻的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小白金褐色的瞳仁中不再只有调皮，反而逐渐透出稳重。
　　菱花镜、芙蓉面，美人抚鬓容胜花。
　　一列宫人手捧了锦绣罗衫站在内殿中，以供太子妃挑选。旻蕊自铜镜前起身，小青按她素日喜好挑出一件鹅黄点缀珍珠的宫袍道：“娘娘，觉得这件可好？”
　　旻蕊眉峰一动，片刻未语，黄色娇嫩又显皇室尊贵，无论是见君还是宴饮都是最妥当的颜色，“今日太子着了朱衣玄裳。”她目光扫掠，指了一件深绛色罩烟罗轻纱的宫装。
　　外邦亲王携贺礼来朝，皇上格外重视，特于宫中设宴，款待突厥亲王。太子妃需先行前往中宫谒见皇后，随即与皇后一同前往庆禧殿。
　　旻蕊来到中宫外殿，正欲跪拜，皇后跟前的长史女官匆匆从内殿出来，“皇后有谕，太子妃免礼。”
　　旻蕊裣衽，女官小心将她引至殿中软椅前，“太子妃稍待，娘娘正在梳妆。”
　　小青扶了旻蕊在椅上坐下，不过片刻，皇后由宫女簇拥而来，一身五彩翟衣深袆，戴九霞凤冠，佩大绶紫襟，十分雍容华贵。
　　“臣媳，见过母后。”旻蕊扶案而起，敛襟执礼。
　　皇后笑容满面，双手将她搀扶，“太子妃有孕在身，一切虚礼皆免了。”
　　“谢母后。”旻蕊半垂容颜，端庄娴雅的微笑。
　　庆熹殿阶高十数丈，通铺汉玉云母石，剔透彻白。殿中，皇后昂然端坐凤案，内廷只设八席，除了帝后便是太子与太子妃，还有汉王。
　　旻蕊觉得有点胸闷，遂走到玉廊上透风小憩。
　　“臣女，参见太子妃。”轻柔婉转的声音从后传来，旻蕊回身，却见一个端庄丽雅的女子正朝她裣衽作礼。
　　“安乐县主。”旻蕊含笑看她，单手虚扶，“皇上与突厥亲王今日在上苑试马，不少侯门千金都应邀去了，县主怎的没去？”本朝尚武，贵族中确实有不少女子擅长驭马，挽弓。
　　“臣女向来体弱，别说骑马了，就是在车里多坐会儿也会胸闷不适。”像是为了付应她的话似的，言毕，她以大袖掩唇清咳了几下。
　　安乐县主是先帝幺女永昌公主的女儿，永昌公主以美貌扬名，她的女儿姿容定也不差。以前宫宴上，旻蕊见过她，依稀记得也是个绝色美人，可今日她却涂了厚厚的妆粉，柔顺眉目下只有端庄和平庸，哪得半分永昌公主的佻丽绝艳。
　　“县主今日的妆色很特别。”旻蕊半靠着玉栏，轻笑道。
　　安乐县主单指拂了下面颊，低眉浅笑：“这是家母为臣女所画，家母说今日宫宴，宜庄重。”
　　旻蕊半侧了脸，眺着远处宫阙连绵，莫名有些意兴阑珊。谁家父母不护犊情深，连这天家贵胄里不是偶尔也能见得半分真情么。
　　“殿下，今日怎不见各位公主坐席宴前？莫非也伴着皇上去上苑试马了？”她好似不经意的询问，眸中却有光华跳动，隐隐带着涩意。
　　旻蕊微微眯了眼睛，暗忖永昌公主如此精明的人儿，怎么□出的女儿如此冲动。虽然安国侯府与公主府素来没什么交情，不过旻蕊对这个县主还是有几分好感的，也不吝给她一些提点，她正欲说话，殿中韶乐忽而响起。
　　旻蕊与安乐县主相视一眼，各自匆匆归席。皇上朗朗的笑声并着黄门宣驾一同传来，殿中臣工女眷纷纷跪列案旁。
　　华盖宝扇，簇拥着圣驾而来。
　　皇上左边伴着突厥亲王，右边是太子。汉王在后与另外一个突厥男子言谈甚欢。
　　原来这人便是突厥王的第五子，肃王完颜亮，个头与太子相仿，五官揉了汉人所长，纤美细致，不若突厥人一般深刻，除了那双湛蓝的眼之外，这位突厥王和汉人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分别。
　　渐渐近了，旻蕊这才看清肃王身后的那个男子，原来此人便是以辞藻惊艳江南儒林，铁笔勾绘江山千里图而名震天下的东突厥少相耶律宝隆。本以为会是个儒雅斯文的年轻人，未料那勃勃英气比之汉王更甚，那般昂然气度，谈笑间飞扬的风采丝毫不输这些天之骄子们。
　　原来耶律宝隆长这个样子？旻蕊又惊又奇，忽而一道目光掠来，惊躅间她忘了回避，直直撞上那双沁蓝如海般的眼瞳。
　　明明近九月大伏的天气，旻蕊却觉那双眼寒意摄人，竟让她静如古井的心翻起骇浪，她有种古怪的直觉，或许真正的威胁不是肃王而是这个耶律宝隆。

　　白虎

　　暮色四合，斜阳烁金，天地余晖渐沉，一辆角厢马车奔驰在林中小道上，驾车的男子手握长鞭，每一次挥动，鞭子都会在半空中结出一朵漂亮的鞭花。
　　夜箴和曦凰带着小白离开鄞州后并没挑官道走，一来是小白越来越大，再装猫眯也不像了。他们可不愿在城里引起别人的恐慌。再者，曦凰归心似箭，从小道抄回帝都会节约大半的时间，虽然路上不再有好吃好住的，但对于两人来说，这些早已习以为常。
　　“师傅！”车帘被人一手挂起，曦凰气急败坏的探出头来。
　　“恩？”夜箴回头看了她一眼，瞧见小白正嚼着一大块肉干躲在车厢角落大快朵颐，不禁微微皱眉，“这个时辰不该给它吃东西的。”夜箴和曦凰饿了可以忍，但小白饿了可忍不了，看到木头就会啃，好几次差点把车了拆了，而那些肉干是在小白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给他祭五脏庙用的，不是给它当零嘴的。
　　“这笨蛋趁我看书的时候把包裹里的肉干都吃了。”曦凰被小白气死了，卷起手中书册就朝它脑袋打去。
　　“啪”的一声正中它额上王字，小白抖了抖耳朵，看了眼曦凰，继续趴着啃最后一块肉干。
　　“你太宠它了。”夜箴收回目光，专心驾车。
　　“可不是，我真是太宠它了。”曦凰盘膝坐到夜箴身旁，没好气的抱怨，“等会一定要好好教训它！”
　　“你舍不得。”夜箴瞥了她一眼，淡淡笑说。
　　曦凰刚才还气得不行，渐渐的又软下了声音，叹气道：“当初捡到小白的时候，它才那么大。”她双手比了比，也就比暖壶大不了多少，“它从小就没了母亲，真的很可怜。”
　　“你很少如此伤感，是因为那只母虎么？”一同共处了五年，夜箴对这个师侄还是比较了解的，从小行走江湖，见惯腥风血雨的她不会像平常女子那样多愁善感。
　　曦凰点点头，双手打了个莲花搁在腿上，“朝云大哥都同你说了？”
　　“恩，说了你怎么救楚家小姐，怎样放了那只白虎，而那只白虎又是怎样在半夜里带你们离开猎林的。”
　　曦凰想到那张被整齐剥下的虎皮，倏觉寒意漫过心头，不由冷笑，“有时候，人却未必比得上白虎。”
　　夜箴看着她的侧脸，那柔软秀丽的线条下不输男子的刚强，“我知道你对小白好，不过……”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硬挤在了两人中间，半蹲着身体。夜箴顺了顺它背脊上的长毛，小白似乎十分享受的张了张嘴，“不过你处处溺爱，对小白来说未必好。”
　　“师傅的意思是？”曦凰看着小白逐渐长开的虎牙，好像有些明了了。
　　夜箴将马鞭一甩，在空中打出一个亮响，“小白毕竟是兽中之王，扑食掠杀才是它的本性。”
　　夜晚露宿林中，靠着水脉而歇。曦凰找了些枯枝在地上砌起一堆篝火，将马儿从车套上解下，喂过草料和清水后便找了棵树栓了。而夜箴带着小白离开也已近一个半时辰。
　　月亮已经半悬西天，林中深处传来狼群对月嚎叫的“呜呜”声，夜箴还没回来，曦凰闲来无事从车里翻出几块铁片和牛筋绳，自己掰了几个简易捕兽夹出来，分别放在两匹马的周围，用枯草盖了，以避免狼群来袭，她倒是不怕，就是担心马，本来有小白在还能借着虎威撑撑胆，不过现在小白不在，她得做好安全措施，保证这两匹马不会被狼给啃了。
　　她忙乎了半宿，月也爬上了中天，可夜箴还是没回来。
　　照理说夜箴比她江湖经验老道许多，怎么也轮不到她替他担心才是。
　　“就算是去打熊也该回来了吧。”曦凰一边搓着手，一边东张西望，只期望小白能突然从某个草丛堆里跳出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仍旧没有回来，曦凰心中开始焦躁万分，她坐不住，干脆在火堆周围三尺半径内打圈，又不能去找他们，万一自己离开后他们却回来了，正巧打个错身，反而麻烦。
　　“该不会遇到熊群了吧？”曦凰喃喃自语，越想脸色就越不好，成年灰熊乃森林里的霸王，连狮虎都不敢轻易招惹它，以夜箴的功夫对付一只大熊应该没有问题，况且还有小白在，可若同时碰到好几只……
　　“不对，不对，熊又不是狼，怎会一群群出现。”曦凰拍了拍额头，发现自己真是关心则乱。
　　火渐渐有些小了，曦凰又从周围拾来干草枯枝，正弯腰拨弄间，忽而听到不远的草丛中响起“梭梭”声。她直身戒备，果然见一堆草左右乱动，不一会儿从里面探出个脑袋。
　　曦凰大喜，那可不正是小白么。她往小白跑去，才跨了两三步，蓦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只见小白跨出草丛的身体上满是血渍，白色的毛发上斑斑血痕，脖子处甚至破了一块，深能见骨。曦凰瞧它受了那么重的伤，顿时心痛不已。
　　小白后面跟着夜箴，他手上拎着两只山鸡，正跨过草嶂。
　　“师傅，你不是说带小白去捕猎的吗？”曦凰不可思议的看着夜箴手上倒提着的鸡，“难道小白抓两只鸡都能伤成这样？”若是如此，曦凰觉得自己真要好好检讨了，她把一只老虎到底养成了什么。
　　“鸡是我抓的。”夜箴目光看向小白，眼中满是赞允，“小白很厉害，杀了一匹狼。”小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颇为得意的摇了摇尾巴。
　　“狼崽？”曦凰反问，小白算起来不过还是只幼虎。
　　“不，是一匹离群的成年狼。”夜箴取出腰间一个瓷瓶递给曦凰，“这是药，你替小白处理一下伤口吧。”
　　“小白啊小白，你长大了么？”曦凰半蹲下身子，轻轻的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小白金褐色的瞳仁中不再只有调皮，反而逐渐透出稳重。
　　菱花镜、芙蓉面，美人抚鬓容胜花。
　　一列宫人手捧了锦绣罗衫站在内殿中，以供太子妃挑选。旻蕊自铜镜前起身，小青按她素日喜好挑出一件鹅黄点缀珍珠的宫袍道：“娘娘，觉得这件可好？”
　　旻蕊眉峰一动，片刻未语，黄色娇嫩又显皇室尊贵，无论是见君还是宴饮都是最妥当的颜色，“今日太子着了朱衣玄裳。”她目光扫掠，指了一件深绛色罩烟罗轻纱的宫装。
　　外邦亲王携贺礼来朝，皇上格外重视，特于宫中设宴，款待突厥亲王。太子妃需先行前往中宫谒见皇后，随即与皇后一同前往庆禧殿。
　　旻蕊来到中宫外殿，正欲跪拜，皇后跟前的长史女官匆匆从内殿出来，“皇后有谕，太子妃免礼。”
　　旻蕊裣衽，女官小心将她引至殿中软椅前，“太子妃稍待，娘娘正在梳妆。”
　　小青扶了旻蕊在椅上坐下，不过片刻，皇后由宫女簇拥而来，一身五彩翟衣深袆，戴九霞凤冠，佩大绶紫襟，十分雍容华贵。
　　“臣媳，见过母后。”旻蕊扶案而起，敛襟执礼。
　　皇后笑容满面，双手将她搀扶，“太子妃有孕在身，一切虚礼皆免了。”
　　“谢母后。”旻蕊半垂容颜，端庄娴雅的微笑。
　　庆熹殿阶高十数丈，通铺汉玉云母石，剔透彻白。殿中，皇后昂然端坐凤案，内廷只设八席，除了帝后便是太子与太子妃，还有汉王。
　　旻蕊觉得有点胸闷，遂走到玉廊上透风小憩。
　　“臣女，参见太子妃。”轻柔婉转的声音从后传来，旻蕊回身，却见一个端庄丽雅的女子正朝她裣衽作礼。
　　“安乐县主。”旻蕊含笑看她，单手虚扶，“皇上与突厥亲王今日在上苑试马，不少侯门千金都应邀去了，县主怎的没去？”本朝尚武，贵族中确实有不少女子擅长驭马，挽弓。
　　“臣女向来体弱，别说骑马了，就是在车里多坐会儿也会胸闷不适。”像是为了付应她的话似的，言毕，她以大袖掩唇清咳了几下。
　　安乐县主是先帝幺女永昌公主的女儿，永昌公主以美貌扬名，她的女儿姿容定也不差。以前宫宴上，旻蕊见过她，依稀记得也是个绝色美人，可今日她却涂了厚厚的妆粉，柔顺眉目下只有端庄和平庸，哪得半分永昌公主的佻丽绝艳。
　　“县主今日的妆色很特别。”旻蕊半靠着玉栏，轻笑道。
　　安乐县主单指拂了下面颊，低眉浅笑：“这是家母为臣女所画，家母说今日宫宴，宜庄重。”
　　旻蕊半侧了脸，眺着远处宫阙连绵，莫名有些意兴阑珊。谁家父母不护犊情深，连这天家贵胄里不是偶尔也能见得半分真情么。
　　“殿下，今日怎不见各位公主坐席宴前？莫非也伴着皇上去上苑试马了？”她好似不经意的询问，眸中却有光华跳动，隐隐带着涩意。
　　旻蕊微微眯了眼睛，暗忖永昌公主如此精明的人儿，怎么□出的女儿如此冲动。虽然安国侯府与公主府素来没什么交情，不过旻蕊对这个县主还是有几分好感的，也不吝给她一些提点，她正欲说话，殿中韶乐忽而响起。
　　旻蕊与安乐县主相视一眼，各自匆匆归席。皇上朗朗的笑声并着黄门宣驾一同传来，殿中臣工女眷纷纷跪列案旁。
　　华盖宝扇，簇拥着圣驾而来。
　　皇上左边伴着突厥亲王，右边是太子。汉王在后与另外一个突厥男子言谈甚欢。
　　原来这人便是突厥王的第五子，肃王完颜亮，个头与太子相仿，五官揉了汉人所长，纤美细致，不若突厥人一般深刻，除了那双湛蓝的眼之外，这位突厥王和汉人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分别。
　　渐渐近了，旻蕊这才看清肃王身后的那个男子，原来此人便是以辞藻惊艳江南儒林，铁笔勾绘江山千里图而名震天下的东突厥少相耶律宝隆。本以为会是个儒雅斯文的年轻人，未料那勃勃英气比之汉王更甚，那般昂然气度，谈笑间飞扬的风采丝毫不输这些天之骄子们。
　　原来耶律宝隆长这个样子？旻蕊又惊又奇，忽而一道目光掠来，惊躅间她忘了回避，直直撞上那双沁蓝如海般的眼瞳。
　　明明近九月大伏的天气，旻蕊却觉那双眼寒意摄人，竟让她静如古井的心翻起骇浪，她有种古怪的直觉，或许真正的威胁不是肃王而是这个耶律宝隆。

　　回府

　　此次突厥亲王来朝的仪驾煊赫，皇上特赐住大行别宫。别宫划属禁宫外围，却又在九门之内，既不显得失礼，又能确保安全。这安全全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宫宴结束后，肃王等一行人回到别宫，别宫内外事都由宫内派遣的侍女打点，内事则由肃王带来的仆从亲手操持。
　　肃王来到金碧辉煌的外殿，整个人坐倒在太师圈椅上，以拇指按压额头，只觉阵阵酒意袭脑，有点熏然。
　　“没想到汉人的酒这么烈。”肃王吐出一口浊气，一名穿襟卦的突厥女子手捧红木漆盘，呈上一碗热腾腾的提子奶茶。
　　“是你小看了东朝的颍州大曲。”耶律宝隆取过一碗热奶茶，蹙了眉头，“去拿点冰块来，如此烫手，怎么喝？”
　　话刚落，那边肃王已经抽了口气，显然是被烫到了，他忙取过手旁温热的茶水，灌了几口后才消了痛，婢女惶恐，忙叩首退下。
　　“这就是你府上□出来的人？一个个都不会察言观色。”耶律宝隆瞥他一眼，冷笑道。
　　肃王倒是不以为意的靠了椅背，微微阖目，“弄那么严肃做什么，过日子么，轻松点不更好。”
　　耶律宝隆斜他一眼，瞧他如此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冷哂，像他这般庸碌无为怎配作突厥王子？！也合该他要来东朝走这一遭了。
　　“今日上苑试马，你可有瞧上哪家千金么？”耶律宝隆将话转到正题上。
　　一想到今天马场上与汉王赛马，彼此不相伯仲他就开心，不过那些伴驾而来的贵族千金，他实在挑不出几个能入眼的。
　　“你说东朝泱泱大国，难道就没几个美女么？我瞧来瞧去，那些浓妆艳抹的还不如我府中姬妾呢。”肃王颇为不满的抱怨。
　　对于他如此放浪形骸，竟拿不入流的侍妾与人家贵族女子相较，耶律宝隆也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没多少时间，你可快点挑了。”
　　侍女捧来金盘，用银镊子夹了冰块到提子奶茶里，暑热顷刻逼退，淡淡散出一股清凉爽意。
　　肃王端着茶碗摇了摇，待碗中冰块悉数融去，这才一口饮尽，他抿了抿唇，万分感慨的说：“这要是哪个女子能有太子妃半分美艳，我就选她了。”他想了想，又觉不对：“东朝皇帝没女儿的么？怎么一个都没见到？”
　　耶律宝隆眸光一动，继而哂笑，“东朝皇帝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及笄了，人家哪舍得把掌上明珠嫁给你。”
　　肃王虎目一睁，眉头几乎倒竖，生气道：“难道本王还配不上一个公主么？”
　　耶律宝隆见他已有怒意，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如果你真想要公主，不妨我们明日便去求婚，想来东朝皇帝也不敢拒绝。不过就怕那公主样貌奇丑，你可不要后悔。”
　　肃王被他这么一说，顿觉开悟，要不是当初父王允诺他可尽兴挑选东朝貌美的贵族女子，他才不来东朝呢，既然不用点名去娶娇蛮的公主，他何必自己往杠头上撞呢。
　　“再看看吧，或许还有佳人我没注意。”肃王笑笑，将耶律宝隆的提议就此揭过。
　　曦凰回到安国侯府时正是大清早，门口小侍正抱着笤帚在清扫地面，意外的看到一个女子抱着一袋包子边啃边往阶梯上走来。
　　府中主事的人都不在，无人能待客，他刚想开口，在看清女子的样貌时即惊又喜，“三小姐，您可回来了？”
　　曦凰吃着帝都内有名的酱肉包子，离开数月里她除了想念母亲姐姐外，最念着的就是手中的酱肉包了。
　　“是啊，我回来了，大家还好吗？”曦凰乐呵呵的笑问。
　　“好，好，大家都好。”小侍抱着笤帚跌跌冲冲的跑回府中，不消片刻，全府的人都知道三小姐回来了。
　　“三小姐，您可回来了。”宝儿激动的眼眶泛红，几欲落泪。
　　“哎呀，宝儿，你又长个了呢。”曦凰将宝儿拉到自己面前，这个以前只到她鼻尖的小丫头，现在都到了她的眼窝处了呢，“来吃包子，多吃点才能长高。”曦凰不客气的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酱肉包子递给宝儿。
　　宝儿捧着热乎乎的包子，一时间哭笑不得，所有感伤的气氛都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小姐，您这是去哪里了，可急死奴婢了。”宝儿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回梅苑。
　　曦凰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秘密，不告诉你。”说着，又拿了个包子出来啃。
　　“三小姐。”一名青衣小婢从苑中迎了出来，正是当日被赵宸调来服侍曦凰的另一个小姑娘。
　　“还是珍儿端得出我们侯府的气派。”说完她笑睇了身后的宝儿一眼，戏谑道：“哪像宝儿这般风风火火。”
　　珍儿温雅一笑，款款裣衽，“小姐一路定是累了，奴婢给小姐预备香汤去。”
　　“好。”这一路下来没得洗澡，只能用清水拭肤，真是难过死她了，她正想好好洗个澡呢，“真是知我者珍儿也。”
　　珍儿又是一礼后，往苑外走去。
　　宝儿凑上前来说道：“小姐一路下来肯定渴了，奴婢给小姐泡茶去。”宝儿行了一礼后便想走，却被曦凰给拉了回来。
　　“先别急着走，告诉我最近府里情况怎么样？”曦凰走入内屋，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不复方才轻佻。
　　宝儿将近来府中的情况巨细靡遗的一一道来，待听到太子妃已怀有身孕的时候，曦凰大喜，“你说我姐姐怀孕了？”
　　宝儿也高兴，这可是安国侯府的大事，“夫人为了照顾娘娘已被接到宫里去了。”
　　曦凰喜不自胜，想到不久后就会有个奶娃娃叫她小姨，她就忍不住乐，“哎，怎么没人送信去鄞州的，若大哥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有送信前往鄞州呢。”宝儿笑回：“估计在路上的时候，小姐已经从鄞州折回了。”
　　“也是，瞧我高兴的都糊涂了。”曦凰将怀中包子放到桌案上，搓了搓手，欢快道：“待会儿我要进宫去瞧姐姐。”
　　“小姐不能入宫。”宝儿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曦凰只觉奇怪，“为何我不能入宫？”
　　宝儿也是一脸惶惑，却道：“夫人吩咐奴婢，若小姐回府后，千万要叮嘱小姐，这段时日内不要入宫。”
　　“何故？”
　　宝儿摇头，“夫人未曾说明原由。”
　　曦凰何等灵敏的心思，转念间已经自有考量，她笑侃道：“肯定是母亲怕我入宫后捣乱，惊扰了姐姐养胎，恩，我暂不入宫了，宝儿，你去帮我沏碗茶来，要……”
　　“要冰橘桂花茶，是么？”宝儿冲曦凰狡黠一笑，曦凰的喜好她了然于胸。
　　“哈哈，还是宝儿聪明。”曦凰从油纸里又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宝儿，“算是奖励，为了买这包子我可排了不少时间的队呢。”
　　宝儿攥着两个大包子，朝曦凰裣衽，“奴婢这就给小姐沏茶去。”
　　待宝儿离开了，曦凰这才沉下脸，暗忖息国夫人特意嘱咐她不要入宫是何用意，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因果所以来。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这般晴好的天气是最适合踏青游玩的。
　　“大哥，我们出去走走吧，一直呆在府里闷死了。”凤昕穿着单薄的丝纱轻衫，手上挎着个竹篮来到书房，门没关她直接就走了进去，果然看到凤昀正在案后看书。
　　凤昀合上书本，笑看了她一眼，问道：“身体好些了么？就想出去乱走。”
　　凤昕走到他身旁将篮子往书桌上一搁，嗔道：“好了，帝都水土丰润，我的咳症好久不犯了。”说完，她作势扯住凤昀袖子就想将他拉起来，“走吧走吧，我们出去逛逛，来帝都那么久都没好好看看帝都是什么样的呢。”
　　凤昀就这么个妹妹，向来宝贝，更舍不得让她受委屈，虽然他不喜欢逛街，不过为了顺她的意，便也只能应下了。他扶案而起，指着桌上竹篮，问道：“拿个篮子干什么？”
　　“听说近郊有个月老庙很准，我想去拜拜。”凤昕半咬了朱唇，粉颊微微透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凤昀再木讷，她这般小女儿的情态还是看在眼里的，刚想问她心中所托相思是为何人，门口却传来小侍通禀的声音。
　　“大少爷，小姐，德凝郡主来访。”话刚落，一道明亮的身影已经跨入了屋中。
　　“朝云大哥，凤昕好久不见了。”曦凰手中拎着一串油包，乐呵呵的越过小侍走入书房。
　　“曦凰。”凤昕高兴的迎了上去，握了她的手，直道：“你跑哪里去了，这么久不来。”
　　“哈哈，出去逛了圈。”曦凰打哈哈的一笑，将手中油纸包塞到凤昕怀中，“这是百味轩的蜜饯干果，我路过的时候正好见人少便买了几包过来。”
　　“来就来，还买东西干什么。”凤昀笑着走上前来，忽而惊道：“曦凰，你长高了？！”
　　“是么？”曦凰大喜，往凤昀身旁一站，比量了一下，以前才及凤昀肩膀，现在居然到他下巴了，“哈哈，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请客，大家一起出去吃饭。”
　　她这么一说凤昀正好顺水推舟，“昕儿想出去逛逛，不如你陪她吧。”
　　“大哥，你不去么？”凤昕还是想让凤昀作伴，其实两兄妹在宁朔的时候就没多少时间相处，凤昕身体不好，长久的呆在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凤昀又是把军营当家的人，两兄妹偶尔才能打个照面，说些话。此次来到帝都，反而是个机会。
　　“不去了。”凤昀是真不习惯那些女儿家的东西，他拿过书桌上的篮子递给凤昕，关切叮咛道：“你自己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凤昕莞尔点头，接过篮子，曦凰在一旁道：“朝云大哥，你放心吧，有我在不用担心小昕被人欺负。”
　　她说的豪气干云，凤昀忍俊不禁，作势拱手，一本正经道：“那就有劳郡主了。”
　　“好说好说。”曦凰挽了凤昕手臂。凤昕同凤昀颔首道别后，两人并肩相携离开，边走边说笑。
　　送走了曦凰和凤昕，凤昀又折回案前看书，翻了还没几页，又有人在唤他。凤昀抬头，看到焉逢大步而来。
　　“出什么事了？何以如此紧张？”
　　焉逢同凤昀作礼，而后询问：“将军可看见公子回来？”
　　“你说卓如？”凤昀蹙眉，夜箴只说有要事待办，就这么离开了，一走就是二个多月，也没一点消息，“没见过他，怎么了？”
　　焉逢目光一动，明明收到符璃，族长说今日便要回来，怎么到现在都没见人。
　　“没什么，打搅将军了。”焉逢拱手后，转身匆匆离去。

　　回府

　　此次突厥亲王来朝的仪驾煊赫，皇上特赐住大行别宫。别宫划属禁宫外围，却又在九门之内，既不显得失礼，又能确保安全。这安全全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宫宴结束后，肃王等一行人回到别宫，别宫内外事都由宫内派遣的侍女打点，内事则由肃王带来的仆从亲手操持。
　　肃王来到金碧辉煌的外殿，整个人坐倒在太师圈椅上，以拇指按压额头，只觉阵阵酒意袭脑，有点熏然。
　　“没想到汉人的酒这么烈。”肃王吐出一口浊气，一名穿襟卦的突厥女子手捧红木漆盘，呈上一碗热腾腾的提子奶茶。
　　“是你小看了东朝的颍州大曲。”耶律宝隆取过一碗热奶茶，蹙了眉头，“去拿点冰块来，如此烫手，怎么喝？”
　　话刚落，那边肃王已经抽了口气，显然是被烫到了，他忙取过手旁温热的茶水，灌了几口后才消了痛，婢女惶恐，忙叩首退下。
　　“这就是你府上□出来的人？一个个都不会察言观色。”耶律宝隆瞥他一眼，冷笑道。
　　肃王倒是不以为意的靠了椅背，微微阖目，“弄那么严肃做什么，过日子么，轻松点不更好。”
　　耶律宝隆斜他一眼，瞧他如此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冷哂，像他这般庸碌无为怎配作突厥王子？！也合该他要来东朝走这一遭了。
　　“今日上苑试马，你可有瞧上哪家千金么？”耶律宝隆将话转到正题上。
　　一想到今天马场上与汉王赛马，彼此不相伯仲他就开心，不过那些伴驾而来的贵族千金，他实在挑不出几个能入眼的。
　　“你说东朝泱泱大国，难道就没几个美女么？我瞧来瞧去，那些浓妆艳抹的还不如我府中姬妾呢。”肃王颇为不满的抱怨。
　　对于他如此放浪形骸，竟拿不入流的侍妾与人家贵族女子相较，耶律宝隆也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没多少时间，你可快点挑了。”
　　侍女捧来金盘，用银镊子夹了冰块到提子奶茶里，暑热顷刻逼退，淡淡散出一股清凉爽意。
　　肃王端着茶碗摇了摇，待碗中冰块悉数融去，这才一口饮尽，他抿了抿唇，万分感慨的说：“这要是哪个女子能有太子妃半分美艳，我就选她了。”他想了想，又觉不对：“东朝皇帝没女儿的么？怎么一个都没见到？”
　　耶律宝隆眸光一动，继而哂笑，“东朝皇帝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及笄了，人家哪舍得把掌上明珠嫁给你。”
　　肃王虎目一睁，眉头几乎倒竖，生气道：“难道本王还配不上一个公主么？”
　　耶律宝隆见他已有怒意，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如果你真想要公主，不妨我们明日便去求婚，想来东朝皇帝也不敢拒绝。不过就怕那公主样貌奇丑，你可不要后悔。”
　　肃王被他这么一说，顿觉开悟，要不是当初父王允诺他可尽兴挑选东朝貌美的贵族女子，他才不来东朝呢，既然不用点名去娶娇蛮的公主，他何必自己往杠头上撞呢。
　　“再看看吧，或许还有佳人我没注意。”肃王笑笑，将耶律宝隆的提议就此揭过。
　　曦凰回到安国侯府时正是大清早，门口小侍正抱着笤帚在清扫地面，意外的看到一个女子抱着一袋包子边啃边往阶梯上走来。
　　府中主事的人都不在，无人能待客，他刚想开口，在看清女子的样貌时即惊又喜，“三小姐，您可回来了？”
　　曦凰吃着帝都内有名的酱肉包子，离开数月里她除了想念母亲姐姐外，最念着的就是手中的酱肉包了。
　　“是啊，我回来了，大家还好吗？”曦凰乐呵呵的笑问。
　　“好，好，大家都好。”小侍抱着笤帚跌跌冲冲的跑回府中，不消片刻，全府的人都知道三小姐回来了。
　　“三小姐，您可回来了。”宝儿激动的眼眶泛红，几欲落泪。
　　“哎呀，宝儿，你又长个了呢。”曦凰将宝儿拉到自己面前，这个以前只到她鼻尖的小丫头，现在都到了她的眼窝处了呢，“来吃包子，多吃点才能长高。”曦凰不客气的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酱肉包子递给宝儿。
　　宝儿捧着热乎乎的包子，一时间哭笑不得，所有感伤的气氛都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小姐，您这是去哪里了，可急死奴婢了。”宝儿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回梅苑。
　　曦凰朝她眨了眨眼，笑道：“秘密，不告诉你。”说着，又拿了个包子出来啃。
　　“三小姐。”一名青衣小婢从苑中迎了出来，正是当日被赵宸调来服侍曦凰的另一个小姑娘。
　　“还是珍儿端得出我们侯府的气派。”说完她笑睇了身后的宝儿一眼，戏谑道：“哪像宝儿这般风风火火。”
　　珍儿温雅一笑，款款裣衽，“小姐一路定是累了，奴婢给小姐预备香汤去。”
　　“好。”这一路下来没得洗澡，只能用清水拭肤，真是难过死她了，她正想好好洗个澡呢，“真是知我者珍儿也。”
　　珍儿又是一礼后，往苑外走去。
　　宝儿凑上前来说道：“小姐一路下来肯定渴了，奴婢给小姐泡茶去。”宝儿行了一礼后便想走，却被曦凰给拉了回来。
　　“先别急着走，告诉我最近府里情况怎么样？”曦凰走入内屋，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不复方才轻佻。
　　宝儿将近来府中的情况巨细靡遗的一一道来，待听到太子妃已怀有身孕的时候，曦凰大喜，“你说我姐姐怀孕了？”
　　宝儿也高兴，这可是安国侯府的大事，“夫人为了照顾娘娘已被接到宫里去了。”
　　曦凰喜不自胜，想到不久后就会有个奶娃娃叫她小姨，她就忍不住乐，“哎，怎么没人送信去鄞州的，若大哥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有送信前往鄞州呢。”宝儿笑回：“估计在路上的时候，小姐已经从鄞州折回了。”
　　“也是，瞧我高兴的都糊涂了。”曦凰将怀中包子放到桌案上，搓了搓手，欢快道：“待会儿我要进宫去瞧姐姐。”
　　“小姐不能入宫。”宝儿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曦凰只觉奇怪，“为何我不能入宫？”
　　宝儿也是一脸惶惑，却道：“夫人吩咐奴婢，若小姐回府后，千万要叮嘱小姐，这段时日内不要入宫。”
　　“何故？”
　　宝儿摇头，“夫人未曾说明原由。”
　　曦凰何等灵敏的心思，转念间已经自有考量，她笑侃道：“肯定是母亲怕我入宫后捣乱，惊扰了姐姐养胎，恩，我暂不入宫了，宝儿，你去帮我沏碗茶来，要……”
　　“要冰橘桂花茶，是么？”宝儿冲曦凰狡黠一笑，曦凰的喜好她了然于胸。
　　“哈哈，还是宝儿聪明。”曦凰从油纸里又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宝儿，“算是奖励，为了买这包子我可排了不少时间的队呢。”
　　宝儿攥着两个大包子，朝曦凰裣衽，“奴婢这就给小姐沏茶去。”
　　待宝儿离开了，曦凰这才沉下脸，暗忖息国夫人特意嘱咐她不要入宫是何用意，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因果所以来。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这般晴好的天气是最适合踏青游玩的。
　　“大哥，我们出去走走吧，一直呆在府里闷死了。”凤昕穿着单薄的丝纱轻衫，手上挎着个竹篮来到书房，门没关她直接就走了进去，果然看到凤昀正在案后看书。
　　凤昀合上书本，笑看了她一眼，问道：“身体好些了么？就想出去乱走。”
　　凤昕走到他身旁将篮子往书桌上一搁，嗔道：“好了，帝都水土丰润，我的咳症好久不犯了。”说完，她作势扯住凤昀袖子就想将他拉起来，“走吧走吧，我们出去逛逛，来帝都那么久都没好好看看帝都是什么样的呢。”
　　凤昀就这么个妹妹，向来宝贝，更舍不得让她受委屈，虽然他不喜欢逛街，不过为了顺她的意，便也只能应下了。他扶案而起，指着桌上竹篮，问道：“拿个篮子干什么？”
　　“听说近郊有个月老庙很准，我想去拜拜。”凤昕半咬了朱唇，粉颊微微透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凤昀再木讷，她这般小女儿的情态还是看在眼里的，刚想问她心中所托相思是为何人，门口却传来小侍通禀的声音。
　　“大少爷，小姐，德凝郡主来访。”话刚落，一道明亮的身影已经跨入了屋中。
　　“朝云大哥，凤昕好久不见了。”曦凰手中拎着一串油包，乐呵呵的越过小侍走入书房。
　　“曦凰。”凤昕高兴的迎了上去，握了她的手，直道：“你跑哪里去了，这么久不来。”
　　“哈哈，出去逛了圈。”曦凰打哈哈的一笑，将手中油纸包塞到凤昕怀中，“这是百味轩的蜜饯干果，我路过的时候正好见人少便买了几包过来。”
　　“来就来，还买东西干什么。”凤昀笑着走上前来，忽而惊道：“曦凰，你长高了？！”
　　“是么？”曦凰大喜，往凤昀身旁一站，比量了一下，以前才及凤昀肩膀，现在居然到他下巴了，“哈哈，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请客，大家一起出去吃饭。”
　　她这么一说凤昀正好顺水推舟，“昕儿想出去逛逛，不如你陪她吧。”
　　“大哥，你不去么？”凤昕还是想让凤昀作伴，其实两兄妹在宁朔的时候就没多少时间相处，凤昕身体不好，长久的呆在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凤昀又是把军营当家的人，两兄妹偶尔才能打个照面，说些话。此次来到帝都，反而是个机会。
　　“不去了。”凤昀是真不习惯那些女儿家的东西，他拿过书桌上的篮子递给凤昕，关切叮咛道：“你自己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凤昕莞尔点头，接过篮子，曦凰在一旁道：“朝云大哥，你放心吧，有我在不用担心小昕被人欺负。”
　　她说的豪气干云，凤昀忍俊不禁，作势拱手，一本正经道：“那就有劳郡主了。”
　　“好说好说。”曦凰挽了凤昕手臂。凤昕同凤昀颔首道别后，两人并肩相携离开，边走边说笑。
　　送走了曦凰和凤昕，凤昀又折回案前看书，翻了还没几页，又有人在唤他。凤昀抬头，看到焉逢大步而来。
　　“出什么事了？何以如此紧张？”
　　焉逢同凤昀作礼，而后询问：“将军可看见公子回来？”
　　“你说卓如？”凤昀蹙眉，夜箴只说有要事待办，就这么离开了，一走就是二个多月，也没一点消息，“没见过他，怎么了？”
　　焉逢目光一动，明明收到符璃，族长说今日便要回来，怎么到现在都没见人。
　　“没什么，打搅将军了。”焉逢拱手后，转身匆匆离去。

　　淑莹

　　“楚桓右手被废，武功尽失。”太子斜靠着软榻，薄唇轻弯出笑意，一双凤眸中却并无过多快慰神色。
　　姚行书端端垂首，站在榻前，语声矜漠而刻板，“消息确凿，不久后满朝都会知道此事。”
　　“状元郎好手段，竟能将楚桓逼到如此境地。”太子冷眼凝睇面前卑谦恭顺的男子，语中带笑。
　　姚行书负手身前，又弯下腰，“臣为殿下办事，自当竭尽全力。”
　　“好一个竭尽全力。”太子自榻上起身，缓缓踱步而至他身旁，附耳轻笑，“不知道状元郎所谓的全力到底使得几分呢？”
　　太子渐凉的笑声幽幽转拂在耳畔，入心生寒，姚行书面上却仍旧一派波澜不惊，“微臣势弱，只知道自己有几分力，便要全部为殿下使上。”
　　“哦？”太子声调几个回转，旋步扬袖，取下了幕壁上挂着的一柄铸龙金身的宝剑，剑出鞘，声吟铮然，太子又问，“王怀是你的人？”
　　姚行书并无多想，脱口就道：“他欠微臣一个人情。”
　　“人情？什么样的天大人情需要用命来还？”太子拔出剑，随意在空中舞了几下，剑上寒光凛然，如秋波横水。
　　姚行书似乎一点不惧在脑袋边舞动的利剑，或许下一刻就能要他的命。
　　“王怀有欠债在外，而且恰巧是皇上最忌讳的赌债。”今上勤俭恪守，不溺奢华，虽然并不要求臣下如他一般简素，但却最恨赌博，尤其是朝廷官员暗中参与。曾有一位户部侍郎，在赌坊受人挟惑，不但输了钱，更欠了不少债。在赌坊的挑唆胁迫下，他不得不挪用了户部一笔用来修筑江堤的款项，虽然只是区区几万两，比起百万拨款来说，根本就是账册上不经意的一笔。这位侍郎本以为能够瞒天过海，谁料最终事情还是被捅了出来。按东朝刑律，最多刑囚，罪不至死。可皇上最后却御笔亲批，秋后问斩。经过皇上这番敲山震虎，朝中大臣参赌之风收敛了不少。
　　“他有把柄在你手上？所以不得不听命于你？”太子持剑的手垂下，剑锋点住玉砖上的旋纹。
　　“威逼实乃下策，并不堪用。”姚行书平静的说道。
　　太子目光一动，“所以，你利诱？”
　　姚行书终于动了一些情绪，白皙如冠玉的脸上露出微弱笑意，像是心中掩藏不住的自得，“臣替他还了赌债，以上将军一职相诺，双管齐下，没有撼不动的墙，也没有什么移不了的树，一切自当按照殿下心意促成。”
　　以威逼或许对那些视面子如命的文臣有用，而对这些武将，保不准会弄巧成拙。他却能灵活机变，以情动，以利诱，而这世上能挨过利益两字的，着实稀罕。
　　“状元公真是好手段。”太子忽然扬剑劈向一挂垂帘，韧线被拦腰斩断，线上浑圆的南海珍珠“噼噼啪啪”的散落了一地，清澈悦耳的声音回荡殿中久久不曾止歇，“就不知状元公何以认为本王会允许王怀坐上楚桓的位置，恩？”
　　颈旁触上冰凉，太子的剑只需稍稍一送，姚行书就将血溅当场。
　　太子秉剑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眼中卷起狂潮，掠起深洌，“无论成败，王怀都只是一枚死棋而已。”
　　楚桓此时被废，心下定有不甘，必然会调查王怀底细，一番牵丝攀藤下来，难保不会扯咬出姚行书。太子目光冷冷的看着纹丝不动，坦然自若的姚行书。若届时，姚行书为脱干系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东宫身上的话……
　　太子收剑回鞘，一步上前单手扶住姚行书，转眼间阴霾天已作艳阳。
　　“姚大人站着不累么？坐吧。”
　　姚行书依旧谦顺的低着头，“太子愿意信任微臣了么？”
　　“你妹妹已嫁入东宫，将来便是一家人，何来信不信的呢。”太子笑言，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五指逐渐扣紧，“不过本王还有一件事要提醒状元郎。”
　　“太子提点，微臣洗耳恭听。”姚行书腰身弓的更低了，面颊上隐隐透红。
　　太子俯身，扣在他肩上的五指露出青白的指骨，“本王想提醒状元郎，有些人不是你可以动的。”
　　姚行书像是难以忍受痛楚，微不可觉的嘤咛了一下，额上汗出如浆。
　　“状元郎可听明白了？”太子在他耳畔笑，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凉。
　　“微臣明白。”姚行书双唇颤动的回道。
　　太子十分满意，松开了扣在他肩上的五指，指尖轻弹，似体贴的为他拂去肩上落絮。
　　“太子妃驾到。”殿外忽然传来宣驾声。
　　太子朝姚行书递了个眼色，姚行书会意，转身从后殿离开。
　　太子妃着了一袭深绛绯罗的宫袍，衣襟上挑挑袅袅的用金线绘着章纹，这一身红，艳如朝霞，更衬出她琼脂玉肤如雪般剔透晶莹，美不胜收。其后跟随的几个宫装丽人，相顾之下，顿时失色不少。
　　地上珠子狼藉，还未来得及拾去。太子妃不察，脚下珠履踩上一颗珍珠，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出口，整个人已向前倾倒。
　　身后女官隔开距离较远，要伸手相扶根本来不及，而太子妃身后跟随的几个女子像是傻了一样，只顾了惊慌根本作不出反应。
　　恰在太子妃就要跌倒的那一刻，一双纤手从后伸出，牢牢搀住太子妃踉跄的身子。
　　太子飞步上前，展臂拥住太子妃，脸上神色惊慌，竟是一瞬间褪了血色。
　　“旻蕊。”太子慌乱下直呼了太子妃闺名。
　　裙帛似乎一下子沉重无比，太子妃半跪在地上，心中惴惴，脚下发软站不起来，而刚才搀扶她的那双手又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
　　太子在太子妃耳边温言安抚，这般的缱绻情深，让那些随太子妃而来的女子瞧着，心中即窘迫又艳羡。
　　太子单臂拥着太子妃，扶她坐在软靠上，呵斥殿中内监宫娥将地上珍珠一一拾去，并命人取了安神茶来。
　　“我真是被你吓出了一身冷汗。”太子取过内监递上的安神茶，以茶盖轻拂茶汤，吹了半温后才递给太子妃，目光一眼未瞧跪在殿中的诸人。
　　“是臣妾大意了，害殿下受惊。”太子妃将茶杯暖在手心里，莞尔笑道。
　　“这些人是谁？”太子这才注意殿中跪着的几位宫装丽人。
　　“妾身，参见太子殿下。”几位女子齐齐唱喝，双手交叠覆在身前冰凉的玉砖上，以额相抵。
　　“这是母后为殿下选的几位侧妃。”太子妃声音柔软，轻轻握了握太子的手，以目光示意太子恩嘉诸妃。
　　太子半抿了唇，朝太子妃颔首后从榻上站起，慢慢走到其中一个女子面前，开口时语中透暖：“刚才是你伸手搀扶太子妃的？”
　　女子仍旧跪伏在地，宫髻上的珠玉颤颤触地，太子又道：“抬起头来回话。”
　　女子顿了顿，而后缓缓直起身子。
　　她瞧他，瞬间怔忪，惊讶世间真有男子俊美如此，在他的身上既有皇族的贵气，又有江南男子的温雅，柔和的目光似盛了半天风月。她双颊讪红，再不敢看他，半垂下了眼。
　　而他瞧她，不过又是个宫装凤鬓的美人而已。
　　“你叫什么？”太子弯腰，单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女子颊飘红彤，容色艳若桃李，她声音又轻又细的回道：“臣妾姚氏淑莹。”
　　曦凰和凤昕逛街玩得正开心呢，半路上看到个捏面人的手艺人，两人兴致勃勃的看了半天，老汉手巧，不一会儿捏出一个玉面侠客，腰佩长剑，跨坐在一匹白鬓大马上，威风凛凛。
　　“我喜欢这个。”凤昕取了草棍上扎着的一只展屏孔雀，拿在手上把玩，爱不释手。
　　曦凰却取了那支玉面侠客，左看右看总觉得脑子里翻腾着什么东西却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两人买下面人，高高兴兴的去月老庙拜了仙，解了姻缘签，凤昕抽了支上上签，解签的老道说她虽然情路坎坷，但最终能得偿所愿，与心上人比翼双栖。凤昕听了很高兴，将那枚签细细折了，贴身藏好，当作宝贝一样。
　　凤昕让曦凰也抽支签，曦凰却百般推拒，真要算这个她就去找夜箴了，还需要和大伙一起在一个签筒里抽取姻缘么？再者说，她也有点胆怯，怕万一抽出来个下下签，说她一生孤苦，老死都没人相伴，她岂不郁闷。
　　凤昕身子弱，拜了庙后就累了，曦凰将她安全送回家，婉拒了她一起用晚膳的邀请，径自回了安国侯府。她走在路上，手上拈着那支面人，想着到底有什么让她心中如此惦念。
　　走着走着，不知哪传来“叮”的一声，曦凰回头看去，原来街道旁有个小摊，摊主正拿着柄菜刀在帮一个大婶磨锋。曦凰脑中云雾顿时散开，她终于想起那件记挂心头的事情了！说好要给凤昀的那柄宝剑还差一点就要完工了。
　　曦凰回到安国侯府取了那柄半成的宝剑直冲得胜铺，铺子里的伙计跟曦凰已经相熟，要说安国侯府所用的许多兵刃现在可都是来得胜铺购的，店铺里的人还不把曦凰当菩萨一样供着，听说她要用铸剑房，二话不说的就让她自个儿去了，连租金都免了。
　　那柄剑还剩一点功夫就能大成，曦凰取了发间一根簪子，随意的将长发盘起，撸了袖子就准备开工。
　　熔铸，敲打，反反复复的都是这几个动作，实在枯燥之极。曦凰却十分认真，每个步骤都力臻完美。
　　长剑经过万力捶打，终于成型。曦凰将剑放到水中冷却，直到剑上红光完全褪去，这才从水中拿出。她取过一条巾帕小心翼翼的将剑身擦拭。
　　剑身无纹，状极古雅，色如青霜，光寒泠澈。
　　曦凰越看越爱不释手，她从不佩剑，一来觉得行动不便，二来是找不到衬手的好剑。
　　她反手一挽，剑锋上的寒光掠过空中带出半尺明色，曦凰忍不住技痒，在偌大的铸炉房内挥舞起长剑，赫然是青城的百花争鸣，剑舞成花，一招一式极其花哨夺目。周身光影连成千纵，仿佛夜飞无数流岚。
　　曦凰舞的尽兴酣畅，竟未发觉半敞的木门后站着一个人，看了她许久。
　　曦凰一招收势，长剑剑锋铮吟有声，曦凰并指抚上透着青寒光芒的剑身，暗忖以这把宝剑相赠，凤昀一定会喜欢才是。
　　“剑光青凛若霜雪，却为不出世的宝剑。”有人忽而抚掌赞叹，“姑娘的剑法亦是精妙。”
　　曦凰转眸看向门口，正见一个高大的男子双手环胸懒懒的倚着门槛，他的容颜正巧背逆了门外日光，让人瞧不清楚。
　　“不请自入，阁下很失礼。”曦凰眉目冷凝，略显不快。
　　“我只是好奇汉人打剑技术，这才不由自主的走近看看，未料却见得姑娘和这柄绝世好剑，着实有幸。”他朝曦凰走近，俊扬的五官在灯火下逐渐明朗。
　　他说话时曦凰便就觉得古怪，这人居然说‘汉人’。近了，才发觉，原来这人是个外族。
　　“退开！不许过来！”曦凰忽然扬剑，以剑锋点上他的咽喉，只差了寸许便要刺到。
　　男子停下脚步，半垂下目光欣赏眼前青霜如雪的宝剑，啧叹长喟，“居然是千年难遇的北寒玄铁。”他眼中全不掩欣赏和喜爱，“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千金不卖！”曦凰几乎切齿，瞬间看穿了此人身份，还真是冤家路窄。
　　“姑娘真是固执。”男子微笑，刚毅的五官化出柔软线条。他伸出手指，拨开面前的长剑，“从来没人敢拿剑对着我。”
　　曦凰收手，将剑负在身后，不甘示弱的扬眉，“也从来没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我东西。”
　　两人言语争锋，明明都洞悉了对方身份，却都不曾开口点破。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能夺人所好。”男子拱手，犹见风度翩翩。
　　“请。”曦凰朝门口扬袖一拂。对于这个人曦凰虽没什么好感，却也并不憎恶，或许是他曾经出手救过赵宸和楚桓，也或者是他谦让大度的气魄吧。
　　男子临去前，突然回眸看向曦凰，露出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遇。”
　　曦凰也不睬他，只以冷哼作答。
　　男子笑笑，转身出了铸剑房。

　　淑莹

　　“楚桓右手被废，武功尽失。”太子斜靠着软榻，薄唇轻弯出笑意，一双凤眸中却并无过多快慰神色。
　　姚行书端端垂首，站在榻前，语声矜漠而刻板，“消息确凿，不久后满朝都会知道此事。”
　　“状元郎好手段，竟能将楚桓逼到如此境地。”太子冷眼凝睇面前卑谦恭顺的男子，语中带笑。
　　姚行书负手身前，又弯下腰，“臣为殿下办事，自当竭尽全力。”
　　“好一个竭尽全力。”太子自榻上起身，缓缓踱步而至他身旁，附耳轻笑，“不知道状元郎所谓的全力到底使得几分呢？”
　　太子渐凉的笑声幽幽转拂在耳畔，入心生寒，姚行书面上却仍旧一派波澜不惊，“微臣势弱，只知道自己有几分力，便要全部为殿下使上。”
　　“哦？”太子声调几个回转，旋步扬袖，取下了幕壁上挂着的一柄铸龙金身的宝剑，剑出鞘，声吟铮然，太子又问，“王怀是你的人？”
　　姚行书并无多想，脱口就道：“他欠微臣一个人情。”
　　“人情？什么样的天大人情需要用命来还？”太子拔出剑，随意在空中舞了几下，剑上寒光凛然，如秋波横水。
　　姚行书似乎一点不惧在脑袋边舞动的利剑，或许下一刻就能要他的命。
　　“王怀有欠债在外，而且恰巧是皇上最忌讳的赌债。”今上勤俭恪守，不溺奢华，虽然并不要求臣下如他一般简素，但却最恨赌博，尤其是朝廷官员暗中参与。曾有一位户部侍郎，在赌坊受人挟惑，不但输了钱，更欠了不少债。在赌坊的挑唆胁迫下，他不得不挪用了户部一笔用来修筑江堤的款项，虽然只是区区几万两，比起百万拨款来说，根本就是账册上不经意的一笔。这位侍郎本以为能够瞒天过海，谁料最终事情还是被捅了出来。按东朝刑律，最多刑囚，罪不至死。可皇上最后却御笔亲批，秋后问斩。经过皇上这番敲山震虎，朝中大臣参赌之风收敛了不少。
　　“他有把柄在你手上？所以不得不听命于你？”太子持剑的手垂下，剑锋点住玉砖上的旋纹。
　　“威逼实乃下策，并不堪用。”姚行书平静的说道。
　　太子目光一动，“所以，你利诱？”
　　姚行书终于动了一些情绪，白皙如冠玉的脸上露出微弱笑意，像是心中掩藏不住的自得，“臣替他还了赌债，以上将军一职相诺，双管齐下，没有撼不动的墙，也没有什么移不了的树，一切自当按照殿下心意促成。”
　　以威逼或许对那些视面子如命的文臣有用，而对这些武将，保不准会弄巧成拙。他却能灵活机变，以情动，以利诱，而这世上能挨过利益两字的，着实稀罕。
　　“状元公真是好手段。”太子忽然扬剑劈向一挂垂帘，韧线被拦腰斩断，线上浑圆的南海珍珠“噼噼啪啪”的散落了一地，清澈悦耳的声音回荡殿中久久不曾止歇，“就不知状元公何以认为本王会允许王怀坐上楚桓的位置，恩？”
　　颈旁触上冰凉，太子的剑只需稍稍一送，姚行书就将血溅当场。
　　太子秉剑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眼中卷起狂潮，掠起深洌，“无论成败，王怀都只是一枚死棋而已。”
　　楚桓此时被废，心下定有不甘，必然会调查王怀底细，一番牵丝攀藤下来，难保不会扯咬出姚行书。太子目光冷冷的看着纹丝不动，坦然自若的姚行书。若届时，姚行书为脱干系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东宫身上的话……
　　太子收剑回鞘，一步上前单手扶住姚行书，转眼间阴霾天已作艳阳。
　　“姚大人站着不累么？坐吧。”
　　姚行书依旧谦顺的低着头，“太子愿意信任微臣了么？”
　　“你妹妹已嫁入东宫，将来便是一家人，何来信不信的呢。”太子笑言，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五指逐渐扣紧，“不过本王还有一件事要提醒状元郎。”
　　“太子提点，微臣洗耳恭听。”姚行书腰身弓的更低了，面颊上隐隐透红。
　　太子俯身，扣在他肩上的五指露出青白的指骨，“本王想提醒状元郎，有些人不是你可以动的。”
　　姚行书像是难以忍受痛楚，微不可觉的嘤咛了一下，额上汗出如浆。
　　“状元郎可听明白了？”太子在他耳畔笑，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凉。
　　“微臣明白。”姚行书双唇颤动的回道。
　　太子十分满意，松开了扣在他肩上的五指，指尖轻弹，似体贴的为他拂去肩上落絮。
　　“太子妃驾到。”殿外忽然传来宣驾声。
　　太子朝姚行书递了个眼色，姚行书会意，转身从后殿离开。
　　太子妃着了一袭深绛绯罗的宫袍，衣襟上挑挑袅袅的用金线绘着章纹，这一身红，艳如朝霞，更衬出她琼脂玉肤如雪般剔透晶莹，美不胜收。其后跟随的几个宫装丽人，相顾之下，顿时失色不少。
　　地上珠子狼藉，还未来得及拾去。太子妃不察，脚下珠履踩上一颗珍珠，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出口，整个人已向前倾倒。
　　身后女官隔开距离较远，要伸手相扶根本来不及，而太子妃身后跟随的几个女子像是傻了一样，只顾了惊慌根本作不出反应。
　　恰在太子妃就要跌倒的那一刻，一双纤手从后伸出，牢牢搀住太子妃踉跄的身子。
　　太子飞步上前，展臂拥住太子妃，脸上神色惊慌，竟是一瞬间褪了血色。
　　“旻蕊。”太子慌乱下直呼了太子妃闺名。
　　裙帛似乎一下子沉重无比，太子妃半跪在地上，心中惴惴，脚下发软站不起来，而刚才搀扶她的那双手又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
　　太子在太子妃耳边温言安抚，这般的缱绻情深，让那些随太子妃而来的女子瞧着，心中即窘迫又艳羡。
　　太子单臂拥着太子妃，扶她坐在软靠上，呵斥殿中内监宫娥将地上珍珠一一拾去，并命人取了安神茶来。
　　“我真是被你吓出了一身冷汗。”太子取过内监递上的安神茶，以茶盖轻拂茶汤，吹了半温后才递给太子妃，目光一眼未瞧跪在殿中的诸人。
　　“是臣妾大意了，害殿下受惊。”太子妃将茶杯暖在手心里，莞尔笑道。
　　“这些人是谁？”太子这才注意殿中跪着的几位宫装丽人。
　　“妾身，参见太子殿下。”几位女子齐齐唱喝，双手交叠覆在身前冰凉的玉砖上，以额相抵。
　　“这是母后为殿下选的几位侧妃。”太子妃声音柔软，轻轻握了握太子的手，以目光示意太子恩嘉诸妃。
　　太子半抿了唇，朝太子妃颔首后从榻上站起，慢慢走到其中一个女子面前，开口时语中透暖：“刚才是你伸手搀扶太子妃的？”
　　女子仍旧跪伏在地，宫髻上的珠玉颤颤触地，太子又道：“抬起头来回话。”
　　女子顿了顿，而后缓缓直起身子。
　　她瞧他，瞬间怔忪，惊讶世间真有男子俊美如此，在他的身上既有皇族的贵气，又有江南男子的温雅，柔和的目光似盛了半天风月。她双颊讪红，再不敢看他，半垂下了眼。
　　而他瞧她，不过又是个宫装凤鬓的美人而已。
　　“你叫什么？”太子弯腰，单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女子颊飘红彤，容色艳若桃李，她声音又轻又细的回道：“臣妾姚氏淑莹。”
　　曦凰和凤昕逛街玩得正开心呢，半路上看到个捏面人的手艺人，两人兴致勃勃的看了半天，老汉手巧，不一会儿捏出一个玉面侠客，腰佩长剑，跨坐在一匹白鬓大马上，威风凛凛。
　　“我喜欢这个。”凤昕取了草棍上扎着的一只展屏孔雀，拿在手上把玩，爱不释手。
　　曦凰却取了那支玉面侠客，左看右看总觉得脑子里翻腾着什么东西却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两人买下面人，高高兴兴的去月老庙拜了仙，解了姻缘签，凤昕抽了支上上签，解签的老道说她虽然情路坎坷，但最终能得偿所愿，与心上人比翼双栖。凤昕听了很高兴，将那枚签细细折了，贴身藏好，当作宝贝一样。
　　凤昕让曦凰也抽支签，曦凰却百般推拒，真要算这个她就去找夜箴了，还需要和大伙一起在一个签筒里抽取姻缘么？再者说，她也有点胆怯，怕万一抽出来个下下签，说她一生孤苦，老死都没人相伴，她岂不郁闷。
　　凤昕身子弱，拜了庙后就累了，曦凰将她安全送回家，婉拒了她一起用晚膳的邀请，径自回了安国侯府。她走在路上，手上拈着那支面人，想着到底有什么让她心中如此惦念。
　　走着走着，不知哪传来“叮”的一声，曦凰回头看去，原来街道旁有个小摊，摊主正拿着柄菜刀在帮一个大婶磨锋。曦凰脑中云雾顿时散开，她终于想起那件记挂心头的事情了！说好要给凤昀的那柄宝剑还差一点就要完工了。
　　曦凰回到安国侯府取了那柄半成的宝剑直冲得胜铺，铺子里的伙计跟曦凰已经相熟，要说安国侯府所用的许多兵刃现在可都是来得胜铺购的，店铺里的人还不把曦凰当菩萨一样供着，听说她要用铸剑房，二话不说的就让她自个儿去了，连租金都免了。
　　那柄剑还剩一点功夫就能大成，曦凰取了发间一根簪子，随意的将长发盘起，撸了袖子就准备开工。
　　熔铸，敲打，反反复复的都是这几个动作，实在枯燥之极。曦凰却十分认真，每个步骤都力臻完美。
　　长剑经过万力捶打，终于成型。曦凰将剑放到水中冷却，直到剑上红光完全褪去，这才从水中拿出。她取过一条巾帕小心翼翼的将剑身擦拭。
　　剑身无纹，状极古雅，色如青霜，光寒泠澈。
　　曦凰越看越爱不释手，她从不佩剑，一来觉得行动不便，二来是找不到衬手的好剑。
　　她反手一挽，剑锋上的寒光掠过空中带出半尺明色，曦凰忍不住技痒，在偌大的铸炉房内挥舞起长剑，赫然是青城的百花争鸣，剑舞成花，一招一式极其花哨夺目。周身光影连成千纵，仿佛夜飞无数流岚。
　　曦凰舞的尽兴酣畅，竟未发觉半敞的木门后站着一个人，看了她许久。
　　曦凰一招收势，长剑剑锋铮吟有声，曦凰并指抚上透着青寒光芒的剑身，暗忖以这把宝剑相赠，凤昀一定会喜欢才是。
　　“剑光青凛若霜雪，却为不出世的宝剑。”有人忽而抚掌赞叹，“姑娘的剑法亦是精妙。”
　　曦凰转眸看向门口，正见一个高大的男子双手环胸懒懒的倚着门槛，他的容颜正巧背逆了门外日光，让人瞧不清楚。
　　“不请自入，阁下很失礼。”曦凰眉目冷凝，略显不快。
　　“我只是好奇汉人打剑技术，这才不由自主的走近看看，未料却见得姑娘和这柄绝世好剑，着实有幸。”他朝曦凰走近，俊扬的五官在灯火下逐渐明朗。
　　他说话时曦凰便就觉得古怪，这人居然说‘汉人’。近了，才发觉，原来这人是个外族。
　　“退开！不许过来！”曦凰忽然扬剑，以剑锋点上他的咽喉，只差了寸许便要刺到。
　　男子停下脚步，半垂下目光欣赏眼前青霜如雪的宝剑，啧叹长喟，“居然是千年难遇的北寒玄铁。”他眼中全不掩欣赏和喜爱，“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千金不卖！”曦凰几乎切齿，瞬间看穿了此人身份，还真是冤家路窄。
　　“姑娘真是固执。”男子微笑，刚毅的五官化出柔软线条。他伸出手指，拨开面前的长剑，“从来没人敢拿剑对着我。”
　　曦凰收手，将剑负在身后，不甘示弱的扬眉，“也从来没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我东西。”
　　两人言语争锋，明明都洞悉了对方身份，却都不曾开口点破。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能夺人所好。”男子拱手，犹见风度翩翩。
　　“请。”曦凰朝门口扬袖一拂。对于这个人曦凰虽没什么好感，却也并不憎恶，或许是他曾经出手救过赵宸和楚桓，也或者是他谦让大度的气魄吧。
　　男子临去前，突然回眸看向曦凰，露出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遇。”
　　曦凰也不睬他，只以冷哼作答。
　　男子笑笑，转身出了铸剑房。

　　绮凤

　　前厅大堂里，有不少人凑在一起左挑右拣，大多都选了心仪的兵刃在手。
　　简衣汉服的肃王殿下手中拿了柄长弓，弓弦绷满作瞄准之势。
　　“这把弓不错。”肃王赞道。
　　“客官，您眼力真好。”店伙计万分热情的上来推销，“这弓以紫霄木作身，牛筋拉的弦，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弓。”
　　肃王一边听他说，一边又换了个姿势挽弓。
　　伙计不依不饶的继续游说，“这弓身上有名家绘画了虎骨，意欲猛力如虎战无不胜，好兆头啊。”
　　肃王眸光一亮，细细看向弓上刻纹，果然是只下山猛虎，难得雕作精美，栩栩如生，即便不是伙计口中的万中无一，百里挑一还是可以的。
　　“既然喜欢，就买下吧。”翩翩云裳的耶律宝隆走到肃王身旁，瞧了眼那柄长弓，笑道。
　　肃王点头，左右把玩那柄弓箭，“即便不用，光图这份彩头也好。”却见耶律宝隆双手空空，笑问：“没瞧着喜欢的？”
　　他意味不明的笑笑却不作答，扬手招来人结账。伙计眉开眼笑的打着算盘，今天算是赚了个满盘皆钵。
　　等这大批客人走后，店伙计开始盘点这一天的营收，又瞧了瞧柜台里所剩不多的兵器觉得应该早些打烊，再等师傅把兵器全部补齐了。
　　正在他忙着收拾的时候，又有客人上门，是个体型高瘦的中年男子，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富贵傍身的人，那人一进来也不点名要兵器，劈头就问：“我要制作兵器，现在就要师傅打造，天明前我就要。”那口气咄咄，把店伙计吓了一跳，忙同他解释，“师傅已经回家去了，明儿个成不成？”
　　基本上碰到的客人都是能好商好量的，有什么问题大家都能协调，没想到这次伙计碰到了块搬不动的铁板。那人毫不退让的说，“我现在就要师傅打，多少钱也没问题。”
　　店伙计看他雷打不动的样子，急的脑门子上发汗，“这位爷，师傅真的不在，就算现在去把师傅找来也要个把时辰，天亮前恐怕也打不成的。要不您看，您把图样留下，一旦铸好，我们给您送府上去，如何？”
　　男子还是不依不饶，“我方才明明听到从你们后院传出打造兵器的声音，怎么这会儿就说人不在了？你明着敷衍我是不是？”
　　眼看那客人就要怒发冲冠，店伙计急的真是又拱手又作揖，“您有所不知，那不是我们的铸造师傅，那是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借我们这儿的铸剑房用一下，您这才会听到有人打剑的声音。”
　　男子还是将信将疑，不过态度软了下来，“你说的可是真，莫要哄骗我。”
　　店伙计搓着手点头哈腰，就差指天为誓了，“客官，小的真不胡说，那是安国侯府的郡主，这种权贵人家我们哪能得罪哟。”
　　男子目光一动，口气已比方才好上了许多，“算了，既然这样我找别家去。”说完，拂袖离开。
　　伙计秉持着笑脸迎人，态度至上的原则，还是很礼貌的将客人送出了店铺。
　　铸剑房里，曦凰左瞧瞧右看看这柄宝剑，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但凡一柄上古宝剑，总有它的名讳，好比如万仞、照胆、干将，那名字无一不显出气势。
　　曦凰重开铸炉，将火烧灼，把长剑又放回熔炉里去，她拉过一条小板凳单手托着腮，坐在炉子前。火光荏苒，照在她的脸上如焰光飘舞。
　　“师傅，你说这把剑取什么名字好？”曦凰自言自语般的对着炉火喃喃开口。
　　“绮凤，你觉得如何？”一抹身影照来，与曦凰半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绮凤？”曦凰咬了咬唇，一手拉过炉旁的铁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支尖口细锐的铁笔，“会不会太过阴柔呢？”
　　“绮光飞影旋凤凰，是大吉之名。”夜箴半撩起长袍，在曦凰身旁单膝跪下。
　　曦凰莞尔，侧眸看了眼夜箴，笑言，“既是师傅所说，定不会错。”
　　铸炉内的长剑已烧至通红，曦凰用长布再次裹了剑柄就将烧红的长剑放到砺板上，右手拿着铁笔，在近剑柄的剑身上用古篆刻下“绮凤”两字。曦凰擅用大篆，难得她用笔凝重浑厚，风格典丽奇骏。
　　“师傅，我们早上在城外分手，之后你没有回去吗？”曦凰将刻好的长剑放到水中冷却。
　　“没有，我带着小白在附近田埂里散步。”
　　曦凰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师傅来这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取了干净的巾帕将剑身拭干，又用砂纸细细磨了刻字的地方。
　　“没事不能来找你么？”夜箴脱口反问，话出口才觉有丝古怪别扭。
　　曦凰停下动作，似笑非笑的看着夜箴，眼中光影飘动，笑意深深，“真没事？”
　　夜箴轻咳了下嗓子，别开眼，从地上站起。
　　曦凰瞥眼看到他耳后根一点通红，按耐不住，咬着牙低头哧哧笑了。
　　“东突厥有亲王来使，现正在朝中，此事你可知？”
　　曦凰手下顿了顿，她今早回府后也没多呆就去了凤昀府上，而后又同凤昕闲逛了半天，接下来的时辰她都是一人呆在这里铸剑，根本没有机会听人言及此事。
　　“倒是没听说，不过应该同我们无关吧。”她对朝局政事一向意兴阑珊，只要不会涉及安国侯府，她并没多大兴趣。
　　“突厥亲王来使，有意在我朝择一位王妃回去。”夜箴声音淡漠，一手轻抚腰间悬着的玉笛。
　　“昌平公主么？皇上只这一个女儿及笄了。”曦凰漫不经心的说道：“难为她一国公主要远嫁边塞，也不知能否吃得起那份苦。”
　　“未必是昌平公主。”
　　曦凰仰首看向他，见他眸光深沉，眉头轻攒，心头掠过不详的预感，她干笑出声，“总不会是我吧？”
　　夜箴不语，眸中深处俱是晦暗，她脸上所有笑意都化为僵冷，“怎么可能？！他们连我什么样都没看过。”
　　曦凰心中一时慌乱无措，要真是皇上下旨赐婚，她怎么办？逃？势必连累整个安国侯府。不逃？难道真要嫁给突厥人为妃？
　　夜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紧紧按住。从他的掌中传来渗透人心的温暖力量，将她所有忐忑和不安俱都抹去。
　　“莫说太子妃不会袖手旁观，即便是我也不会眼睁睁看你远嫁突厥。”夜箴声音轻软，却字字震心，“所以这点你无须担心，不管是谁嫁去突厥，那人绝不会是你。”
　　曦凰单手按上额角，拭去鬓发上的冷汗，静下心来，方听出夜箴言外之意，“突厥此番举动不寻常，恐怕意不在和亲。”
　　夜箴眼中不掩赞赏，曦凰只要能稳住心神，什么阴谋计量都骗不过她，“你所言不差。”夜箴冷笑，眼中焕出夺目光彩：“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曦凰听他直陈其中要害，东突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果然还是觊觎我朝丰美土物，十五年前东突南犯失利，而我朝又逢内乱，如果当时西突没有作壁上观的话。”曦凰眼睛眯起，噙了一丝冷笑，“皇朝易主，王旗易帜，也并非不可能。”
　　“不错。”夜箴点头，“西突现在内廷紊乱，王储和夏王争位倾轧，突厥王整日耽迷美色，早不理事，朝政由王储和夏王分别把持。”按照祝梨的情报来看，西突厥怎堪一个乱字。
　　“所以，东突厥此次要先迫西突厥出手，是吗？”曦凰略一沉吟后又道：“东突是想借王储之手，还是夏王之手？”
　　“借手？”夜箴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我看东突是要无中生有，来个祸嫁江东，届时我朝先起兵西突，不管是王储还是夏王为求自保，必须先同仇敌忾。即便那时他们不想同我朝干戈，恐怕都由不得他们了。”
　　曦凰心中惊跳，已然能窥出其中杀机，“如此说来，此次和亲前往的女子必然逃不出生天了？”东突既然要借刀，肯定不会留下丝毫破绽，若真如夜箴所说，此次和亲的队伍恐怕只能是有去无回，“皇上难道不知此事，一点没察觉出其中蹊跷么？”
　　“窥出了又怎么样，对皇上来说，和亲必行。”夜箴说的言之凿凿，似乎早就洞穿了皇上的想法。
　　这次换曦凰糊涂了，“难道皇上已未雨绸缪了？”
　　夜箴摇头，“皇上有没有窥破东突的阴谋我暂且不知，但有一事，我可以十分肯定。”
　　“什么？”曦凰脱口追问，忽而觉得夜箴即将说出的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夜箴倾身朝她靠去，在她耳边轻声道出一句话：“皇上需要有人潜入东突王廷，找回丢失了十五年的镇国密玺。”
　　肃王得了心爱的弩弓后，爱不释手，命人取了箭囊就在花园里对着草靶几番长射，直到夕霞隐退，玉兔悄然东升。宫侍在他左右打上了灯笼，百步之外的靶子都几乎难以看见，这时他才放下兴致，心满意足的回殿休息。
　　“晚膳准备好了么？”肃王将弓弩交给宫人，折了折袖子后问道。
　　内侍亦步亦趋跟随身后，恭敬回道：“晚膳已备妥，只等王爷吩咐，便能上桌。”
　　肃王跨入外殿，宫娥乖巧的替他打起珠帘，八角紫木的圆桌上不见茶水，也不见碗筷，肃王眉头拧起，刚想发怒，却见桌上搁着一副画卷。
　　他好奇不已的走上前去，顿时为画中之人目眩。
　　女子宫装峨鬓，体态修长婀娜多姿，乌发衬了雪肤，妙目横出秋水，容色妍丽无双，比得她手中采摘的牡丹也失了颜色，这般光彩让人为之神夺。
　　肃王拿起画轴，怔怔的看了，忍不住赞叹，“何彼襛矣，华若桃李。”比之宫中所见的那些皇族贵女，这画中皓齿青蛾的女子，何止美仪非凡，简直如同天阙仙子。
　　“肃王觉得，这画中绘得可是个美人？”耶律宝隆的声音带笑传来。
　　“美，太美了。”肃王目不转睛的瞧着画中美人，眼中全是倾慕。
　　耶律宝隆转到肃王身旁，负手身前，装作与他一同欣赏画中佳人，而后又漫不经心的说道：“不知这女子容貌可配得上作王妃呢？”
　　肃王听出他弦外之音，连声追问：“你可知这是哪家氏族千金？”
　　“这位小姐来头可不小。”说着，他拿过肃王手中画卷慢慢收起，唇畔带了丝玩味笑意。
　　“你且说来听听，即便是公主我明日也要向东朝皇帝讨了去。”肃王口气异常坚定，似乎是不得手不罢休了。
　　“这位小姐呢。”耶律宝隆收好画卷，扎绳时目光半垂，其中隐隐闪动锋锐，“正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
　　第二日阳光晴好，宫中菡池莲花盛展，皇上在菡池旁设宴，邀肃王与少相同赏花信。
　　席间，诸王言谈甚欢，汉王几杯醇酒下肚已有些熏然，见湖中亭台上韶乐轻扬，歌姬舞步翩跹，腰柳款束，不由多言了两句，无非也是好奇肃王到底看上了哪位千金小姐。
　　肃王手中端着酒杯，看向今上，却道：“东朝地大物博，佳人无数，各个胜似蝉娥，本王皆是心神向往。”这一句话好似褒赞，实则空洞无意，皇上淡淡一笑，静待他的下文，果然又听他说，“佳人多了，难免不能全部顾及，总有疏漏，若恰而掉落举世明珠，本王也要遗憾终生的。”
　　太子微微凝眸，洞察到这位肃王话中有话；汉王心直口快，稍一思量便道：“难道王爷意有所属？”
　　“也并非全然所属。”肃王温雅而笑，笑容中竟还带了几分腼腆，“只是听闻朝中有位女子绮颜玉貌尤甚月里嫦娥，本王心向往之，心念着想要一见其芳容。”肃王虽喜色风流，人却聪慧，并不单以一幅画便贸然御前求娶，还是要亲眼瞧瞧女子真容方才安妥。
　　“哦？”皇上挑眉，也觉几分兴味，“到底是哪位贵女能入王爷之眼？”朝中大部分朝臣待字闺中的女子这位肃王都见过，也有些或多或少不方便相见的，皇上都不曾真的勉强。
　　太子妃执了玉杯在手，玉身温润，可她却觉得触在手中一片冰凉。太子侧身附耳，关切询问她是否有觉不适，太子妃莞尔摇头，太子这才安心。却听那边肃王沉沉开口：“本王孺慕思念之人正是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
　　太子妃一时手颤，将杯中玉酒半撒了出来，幸而没人注意，她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搁到桌案下，取出袖间帕子将手上酒渍拭净。
　　似有犀利目光扫上面颊，太子妃倏然抬眸，目光横扫，正瞧见陪在肃王身边的耶律宝隆同她微笑颔首。
　　“太子妃，德凝郡主似乎出了远门，先下她可回来了？”皇上温言询问左侧太子身旁的太子妃。
　　“近日府中并未传来消息，大约应该还没回来。”太子妃正色回道，以期借此消去肃王的窥美之心。
　　“是么。”皇上的回应意味深长。
　　肃王又道：“不如派人看看，或许这就回来了呢？”他的话犹如儿戏，却又让人无法回驳，太子妃看向笑容满面的肃王，齿关紧咬。
　　“要不就让人去安国侯府看看，要是回来了，就召她即刻入宫。”皇上扬手就要唤人。
　　太子妃急道：“不如让臣媳去看看吧。”
　　皇上却要她好生安顾身体，这等琐事自然交代宫人去作。
　　太子妃无法，只能惴惴不安的坐回椅上，心中云翻雨覆，没一刻得以消停。湖上舞乐又换，席间欢谈再起，众人言笑晏晏。太子妃再无心思赏乐，只觉得这段时光无比漫长而又煎熬。
　　终于有个持麈尾的内侍小步近前，在皇上案前跪禀道：“德凝郡主苑外听宣。”
　　皇上抚须长笑，“真回来了，快宣。”
　　内侍得命退开，不久后苑间花廊里走来一道翩跹婀娜的身影，远远瞧着，已觉风姿绰约，众人不约而同的眺目看去。

　　绮凤

　　前厅大堂里，有不少人凑在一起左挑右拣，大多都选了心仪的兵刃在手。
　　简衣汉服的肃王殿下手中拿了柄长弓，弓弦绷满作瞄准之势。
　　“这把弓不错。”肃王赞道。
　　“客官，您眼力真好。”店伙计万分热情的上来推销，“这弓以紫霄木作身，牛筋拉的弦，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弓。”
　　肃王一边听他说，一边又换了个姿势挽弓。
　　伙计不依不饶的继续游说，“这弓身上有名家绘画了虎骨，意欲猛力如虎战无不胜，好兆头啊。”
　　肃王眸光一亮，细细看向弓上刻纹，果然是只下山猛虎，难得雕作精美，栩栩如生，即便不是伙计口中的万中无一，百里挑一还是可以的。
　　“既然喜欢，就买下吧。”翩翩云裳的耶律宝隆走到肃王身旁，瞧了眼那柄长弓，笑道。
　　肃王点头，左右把玩那柄弓箭，“即便不用，光图这份彩头也好。”却见耶律宝隆双手空空，笑问：“没瞧着喜欢的？”
　　他意味不明的笑笑却不作答，扬手招来人结账。伙计眉开眼笑的打着算盘，今天算是赚了个满盘皆钵。
　　等这大批客人走后，店伙计开始盘点这一天的营收，又瞧了瞧柜台里所剩不多的兵器觉得应该早些打烊，再等师傅把兵器全部补齐了。
　　正在他忙着收拾的时候，又有客人上门，是个体型高瘦的中年男子，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富贵傍身的人，那人一进来也不点名要兵器，劈头就问：“我要制作兵器，现在就要师傅打造，天明前我就要。”那口气咄咄，把店伙计吓了一跳，忙同他解释，“师傅已经回家去了，明儿个成不成？”
　　基本上碰到的客人都是能好商好量的，有什么问题大家都能协调，没想到这次伙计碰到了块搬不动的铁板。那人毫不退让的说，“我现在就要师傅打，多少钱也没问题。”
　　店伙计看他雷打不动的样子，急的脑门子上发汗，“这位爷，师傅真的不在，就算现在去把师傅找来也要个把时辰，天亮前恐怕也打不成的。要不您看，您把图样留下，一旦铸好，我们给您送府上去，如何？”
　　男子还是不依不饶，“我方才明明听到从你们后院传出打造兵器的声音，怎么这会儿就说人不在了？你明着敷衍我是不是？”
　　眼看那客人就要怒发冲冠，店伙计急的真是又拱手又作揖，“您有所不知，那不是我们的铸造师傅，那是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借我们这儿的铸剑房用一下，您这才会听到有人打剑的声音。”
　　男子还是将信将疑，不过态度软了下来，“你说的可是真，莫要哄骗我。”
　　店伙计搓着手点头哈腰，就差指天为誓了，“客官，小的真不胡说，那是安国侯府的郡主，这种权贵人家我们哪能得罪哟。”
　　男子目光一动，口气已比方才好上了许多，“算了，既然这样我找别家去。”说完，拂袖离开。
　　伙计秉持着笑脸迎人，态度至上的原则，还是很礼貌的将客人送出了店铺。
　　铸剑房里，曦凰左瞧瞧右看看这柄宝剑，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但凡一柄上古宝剑，总有它的名讳，好比如万仞、照胆、干将，那名字无一不显出气势。
　　曦凰重开铸炉，将火烧灼，把长剑又放回熔炉里去，她拉过一条小板凳单手托着腮，坐在炉子前。火光荏苒，照在她的脸上如焰光飘舞。
　　“师傅，你说这把剑取什么名字好？”曦凰自言自语般的对着炉火喃喃开口。
　　“绮凤，你觉得如何？”一抹身影照来，与曦凰半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绮凤？”曦凰咬了咬唇，一手拉过炉旁的铁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支尖口细锐的铁笔，“会不会太过阴柔呢？”
　　“绮光飞影旋凤凰，是大吉之名。”夜箴半撩起长袍，在曦凰身旁单膝跪下。
　　曦凰莞尔，侧眸看了眼夜箴，笑言，“既是师傅所说，定不会错。”
　　铸炉内的长剑已烧至通红，曦凰用长布再次裹了剑柄就将烧红的长剑放到砺板上，右手拿着铁笔，在近剑柄的剑身上用古篆刻下“绮凤”两字。曦凰擅用大篆，难得她用笔凝重浑厚，风格典丽奇骏。
　　“师傅，我们早上在城外分手，之后你没有回去吗？”曦凰将刻好的长剑放到水中冷却。
　　“没有，我带着小白在附近田埂里散步。”
　　曦凰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师傅来这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取了干净的巾帕将剑身拭干，又用砂纸细细磨了刻字的地方。
　　“没事不能来找你么？”夜箴脱口反问，话出口才觉有丝古怪别扭。
　　曦凰停下动作，似笑非笑的看着夜箴，眼中光影飘动，笑意深深，“真没事？”
　　夜箴轻咳了下嗓子，别开眼，从地上站起。
　　曦凰瞥眼看到他耳后根一点通红，按耐不住，咬着牙低头哧哧笑了。
　　“东突厥有亲王来使，现正在朝中，此事你可知？”
　　曦凰手下顿了顿，她今早回府后也没多呆就去了凤昀府上，而后又同凤昕闲逛了半天，接下来的时辰她都是一人呆在这里铸剑，根本没有机会听人言及此事。
　　“倒是没听说，不过应该同我们无关吧。”她对朝局政事一向意兴阑珊，只要不会涉及安国侯府，她并没多大兴趣。
　　“突厥亲王来使，有意在我朝择一位王妃回去。”夜箴声音淡漠，一手轻抚腰间悬着的玉笛。
　　“昌平公主么？皇上只这一个女儿及笄了。”曦凰漫不经心的说道：“难为她一国公主要远嫁边塞，也不知能否吃得起那份苦。”
　　“未必是昌平公主。”
　　曦凰仰首看向他，见他眸光深沉，眉头轻攒，心头掠过不详的预感，她干笑出声，“总不会是我吧？”
　　夜箴不语，眸中深处俱是晦暗，她脸上所有笑意都化为僵冷，“怎么可能？！他们连我什么样都没看过。”
　　曦凰心中一时慌乱无措，要真是皇上下旨赐婚，她怎么办？逃？势必连累整个安国侯府。不逃？难道真要嫁给突厥人为妃？
　　夜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紧紧按住。从他的掌中传来渗透人心的温暖力量，将她所有忐忑和不安俱都抹去。
　　“莫说太子妃不会袖手旁观，即便是我也不会眼睁睁看你远嫁突厥。”夜箴声音轻软，却字字震心，“所以这点你无须担心，不管是谁嫁去突厥，那人绝不会是你。”
　　曦凰单手按上额角，拭去鬓发上的冷汗，静下心来，方听出夜箴言外之意，“突厥此番举动不寻常，恐怕意不在和亲。”
　　夜箴眼中不掩赞赏，曦凰只要能稳住心神，什么阴谋计量都骗不过她，“你所言不差。”夜箴冷笑，眼中焕出夺目光彩：“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曦凰听他直陈其中要害，东突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果然还是觊觎我朝丰美土物，十五年前东突南犯失利，而我朝又逢内乱，如果当时西突没有作壁上观的话。”曦凰眼睛眯起，噙了一丝冷笑，“皇朝易主，王旗易帜，也并非不可能。”
　　“不错。”夜箴点头，“西突现在内廷紊乱，王储和夏王争位倾轧，突厥王整日耽迷美色，早不理事，朝政由王储和夏王分别把持。”按照祝梨的情报来看，西突厥怎堪一个乱字。
　　“所以，东突厥此次要先迫西突厥出手，是吗？”曦凰略一沉吟后又道：“东突是想借王储之手，还是夏王之手？”
　　“借手？”夜箴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我看东突是要无中生有，来个祸嫁江东，届时我朝先起兵西突，不管是王储还是夏王为求自保，必须先同仇敌忾。即便那时他们不想同我朝干戈，恐怕都由不得他们了。”
　　曦凰心中惊跳，已然能窥出其中杀机，“如此说来，此次和亲前往的女子必然逃不出生天了？”东突既然要借刀，肯定不会留下丝毫破绽，若真如夜箴所说，此次和亲的队伍恐怕只能是有去无回，“皇上难道不知此事，一点没察觉出其中蹊跷么？”
　　“窥出了又怎么样，对皇上来说，和亲必行。”夜箴说的言之凿凿，似乎早就洞穿了皇上的想法。
　　这次换曦凰糊涂了，“难道皇上已未雨绸缪了？”
　　夜箴摇头，“皇上有没有窥破东突的阴谋我暂且不知，但有一事，我可以十分肯定。”
　　“什么？”曦凰脱口追问，忽而觉得夜箴即将说出的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夜箴倾身朝她靠去，在她耳边轻声道出一句话：“皇上需要有人潜入东突王廷，找回丢失了十五年的镇国密玺。”
　　肃王得了心爱的弩弓后，爱不释手，命人取了箭囊就在花园里对着草靶几番长射，直到夕霞隐退，玉兔悄然东升。宫侍在他左右打上了灯笼，百步之外的靶子都几乎难以看见，这时他才放下兴致，心满意足的回殿休息。
　　“晚膳准备好了么？”肃王将弓弩交给宫人，折了折袖子后问道。
　　内侍亦步亦趋跟随身后，恭敬回道：“晚膳已备妥，只等王爷吩咐，便能上桌。”
　　肃王跨入外殿，宫娥乖巧的替他打起珠帘，八角紫木的圆桌上不见茶水，也不见碗筷，肃王眉头拧起，刚想发怒，却见桌上搁着一副画卷。
　　他好奇不已的走上前去，顿时为画中之人目眩。
　　女子宫装峨鬓，体态修长婀娜多姿，乌发衬了雪肤，妙目横出秋水，容色妍丽无双，比得她手中采摘的牡丹也失了颜色，这般光彩让人为之神夺。
　　肃王拿起画轴，怔怔的看了，忍不住赞叹，“何彼襛矣，华若桃李。”比之宫中所见的那些皇族贵女，这画中皓齿青蛾的女子，何止美仪非凡，简直如同天阙仙子。
　　“肃王觉得，这画中绘得可是个美人？”耶律宝隆的声音带笑传来。
　　“美，太美了。”肃王目不转睛的瞧着画中美人，眼中全是倾慕。
　　耶律宝隆转到肃王身旁，负手身前，装作与他一同欣赏画中佳人，而后又漫不经心的说道：“不知这女子容貌可配得上作王妃呢？”
　　肃王听出他弦外之音，连声追问：“你可知这是哪家氏族千金？”
　　“这位小姐来头可不小。”说着，他拿过肃王手中画卷慢慢收起，唇畔带了丝玩味笑意。
　　“你且说来听听，即便是公主我明日也要向东朝皇帝讨了去。”肃王口气异常坚定，似乎是不得手不罢休了。
　　“这位小姐呢。”耶律宝隆收好画卷，扎绳时目光半垂，其中隐隐闪动锋锐，“正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
　　第二日阳光晴好，宫中菡池莲花盛展，皇上在菡池旁设宴，邀肃王与少相同赏花信。
　　席间，诸王言谈甚欢，汉王几杯醇酒下肚已有些熏然，见湖中亭台上韶乐轻扬，歌姬舞步翩跹，腰柳款束，不由多言了两句，无非也是好奇肃王到底看上了哪位千金小姐。
　　肃王手中端着酒杯，看向今上，却道：“东朝地大物博，佳人无数，各个胜似蝉娥，本王皆是心神向往。”这一句话好似褒赞，实则空洞无意，皇上淡淡一笑，静待他的下文，果然又听他说，“佳人多了，难免不能全部顾及，总有疏漏，若恰而掉落举世明珠，本王也要遗憾终生的。”
　　太子微微凝眸，洞察到这位肃王话中有话；汉王心直口快，稍一思量便道：“难道王爷意有所属？”
　　“也并非全然所属。”肃王温雅而笑，笑容中竟还带了几分腼腆，“只是听闻朝中有位女子绮颜玉貌尤甚月里嫦娥，本王心向往之，心念着想要一见其芳容。”肃王虽喜色风流，人却聪慧，并不单以一幅画便贸然御前求娶，还是要亲眼瞧瞧女子真容方才安妥。
　　“哦？”皇上挑眉，也觉几分兴味，“到底是哪位贵女能入王爷之眼？”朝中大部分朝臣待字闺中的女子这位肃王都见过，也有些或多或少不方便相见的，皇上都不曾真的勉强。
　　太子妃执了玉杯在手，玉身温润，可她却觉得触在手中一片冰凉。太子侧身附耳，关切询问她是否有觉不适，太子妃莞尔摇头，太子这才安心。却听那边肃王沉沉开口：“本王孺慕思念之人正是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
　　太子妃一时手颤，将杯中玉酒半撒了出来，幸而没人注意，她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搁到桌案下，取出袖间帕子将手上酒渍拭净。
　　似有犀利目光扫上面颊，太子妃倏然抬眸，目光横扫，正瞧见陪在肃王身边的耶律宝隆同她微笑颔首。
　　“太子妃，德凝郡主似乎出了远门，先下她可回来了？”皇上温言询问左侧太子身旁的太子妃。
　　“近日府中并未传来消息，大约应该还没回来。”太子妃正色回道，以期借此消去肃王的窥美之心。
　　“是么。”皇上的回应意味深长。
　　肃王又道：“不如派人看看，或许这就回来了呢？”他的话犹如儿戏，却又让人无法回驳，太子妃看向笑容满面的肃王，齿关紧咬。
　　“要不就让人去安国侯府看看，要是回来了，就召她即刻入宫。”皇上扬手就要唤人。
　　太子妃急道：“不如让臣媳去看看吧。”
　　皇上却要她好生安顾身体，这等琐事自然交代宫人去作。
　　太子妃无法，只能惴惴不安的坐回椅上，心中云翻雨覆，没一刻得以消停。湖上舞乐又换，席间欢谈再起，众人言笑晏晏。太子妃再无心思赏乐，只觉得这段时光无比漫长而又煎熬。
　　终于有个持麈尾的内侍小步近前，在皇上案前跪禀道：“德凝郡主苑外听宣。”
　　皇上抚须长笑，“真回来了，快宣。”
　　内侍得命退开，不久后苑间花廊里走来一道翩跹婀娜的身影，远远瞧着，已觉风姿绰约，众人不约而同的眺目看去。

　　佳人

　　宣召仓促，曦凰仍换了正装宫服，鬓发亦是精心梳起，端庄到一丝不苟。
　　“臣女参见皇上。”曦凰敛起宫裙，跪在龙案之前，姿态恭顺。
　　皇上单手虚扶，让她起身，又召宫人为她置开一席。
　　“曦凰，你可知今日朕急召你入宫是为何事么？”皇上兴致很高，满面笑容。
　　曦凰端端垂首，将仪态摆了十分，“臣女驽钝，请皇上示意。”
　　皇上瞧她今日特别谦恭的样子也觉奇怪，第一次殿上赐封她都可以言语大胆了，今日不过小宴而已，她却异常柔顺，连头都低的让人瞧不见容貌。
　　“德凝郡主，突厥来的肃王十分仰慕你的冰姿玉颜，这不想着……”汉王笑言开口，以活络席间气氛，待看清曦凰转眸而望的容颜时，整张脸僵住，就连剩下的半句话也卡在了喉中。
　　肃王坐在席后，刚才曦凰前来时低着头，他怎么都瞧不见她的样子，可见她举止优雅，体态窈窕，心中觉得这真人定然是要比画上更美几分的。
　　突闻汉王诙谐笑语时，他的目光仍旧一瞬不瞬的盯着曦凰背影，直到她慢慢转身，他忽然觉得有些雀跃又有点紧张，更多的却是期待。
　　直到她完全转过身，眸光朝他盈盈投来，他手中酒杯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声掉落桌案，玉杯轻转，酒液铺陈狼藉。满席无人出声，俱都呆了，唯有太子妃暗暗舒了口气，而耶律宝隆眼中笑意却分明又深了几许。
　　肃王已经没了宴饮的兴致，只顾着低头喝酒，俊脸上亦是乍青乍白，再也没抬头看一眼坐在他对案，他方才还孺慕思顾的德凝郡主。
　　宴席散去，肃王称身体不适，便随耶律宝隆一起匆匆离开了皇宫，身后像是有鬼在追一样。太子和汉王被皇上召入御书房，一时半会怕也出不来。
　　曦凰扶了旻蕊回东宫，息国夫人正坐在外殿，手中缝制一着件黄衫小褂，显然是为了将来的外孙准备，见旻蕊回来，她起身迎了上去。而旻蕊身旁的女子浓妆艳抹的样子让她微微皱眉。宫中女子皆以清婉为美，即便盛装下妆容也是浓淡相宜，点出几分庄重便是，哪有像她这样的。息国夫人蹙眉细细瞧了几眼，惊觉那容颜如此眼熟。
　　“曦凰？”息国夫人哑然失色，走到曦凰身旁，指尖轻刮她的面颊，不出意外的刮下一层厚厚脂粉，“你这是在唱戏？”
　　“娘。”曦凰笑嘻嘻的朝息国夫人行了个礼，扶着旻蕊在软榻上坐下。
　　“也多亏了曦凰今日这番妆扮，否则……”旻蕊忽而止声，对东宫内的侍女吩咐道：“你们且先下去，这儿不用侍候。”宫女一一裣衽退下，只留了太子妃从府中带来的贴身侍女青儿。
　　“怎么了？今日出什么事了？”息国夫人在旻蕊身旁坐下，察觉她眼中疲惫神色，又看了眼曦凰，“你几时回来的？”
　　“昨日才回，还没来得及让人进宫知会母亲和姐姐一声。”曦凰俯身，按住旻蕊肩头，关切道：“姐姐入内殿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气色不好。”
　　“昨日才回，今天便有人差点御前求婚。”旻蕊冷冷而笑，话中听不出是恼还是恨，或两者皆有。
　　“御前求婚，怎么回事？”息国夫人惊诧，心中却隐隐猜测出其中原由。
　　“肃王不知从何处听来消息，说曦凰美姿貌，心中思慕已久，恩准皇上赐他一见郡主容颜。”旻蕊平静诉说宴上情景，让人难以想象当时她心中千重惊、万重浪，此时却不过化为淡淡数语，她看向曦凰莞尔一笑，“多亏这丫头机敏，化了今日这般妆容，连汉王都惊的说不出话，遑论肃王了。”
　　曦凰朝她作了个鬼脸，她丝毫不介意的用厚厚脂粉盖去底下绝色容颜，更加不介意以丑示人以避祸患。想来她对自己这精心描绘的妆容还是十分满意的。
　　“这些只不过权宜之计，你难道能天天以此貌示人？”息国夫人蹙眉。
　　曦凰摇头，“恐怕就算我想，下次肃王也不会中招了。”
　　“为何？”息国夫人和旻蕊异口同声问道。
　　曦凰耸了耸肩，“因为肃王旁边那个人看过我的样子，对了，那人是谁？”
　　旻蕊目光惊疑不定，脱口道：“耶律宝隆怎会见过你的样子？”
　　耶律宝隆？突厥少相？居然是那个屡屡要她东西的男人？曦凰怔忪。
　　“不行。”旻蕊沉声开口，眼中闪出决绝光芒，“我再也不能冒险。”今日一次已经惊险万分，她不敢再经历一次，也不能想象自己的妹妹远嫁突厥，“既然肃王难以抉择，那么我来替他决定。”旻蕊贝齿轻咬，冷冷笑出声。
　　“姐姐，你要作什么？”
　　旻蕊不答她，却看向息国夫人，“母亲先带妹妹回府，这事我自有主张，最近这段日子除皇上宣召，尽量不要出府，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让人来府中通传的。”
　　息国夫人会意，也知宫中的事情自己插不上手，而旻蕊贵为东宫储妃，能作的事情远比她来的多得多。
　　“旻蕊，凡事都要小心，记得步步为营。”息国夫人握了旻蕊的手，殷殷关切叮咛。三个子女，一个远在鄞州，一个留在深宫，还有一个不知能呆在身边多久，竟没有一个能让她放心的。
　　“母亲放心，我自有分寸。”旻蕊倚了软靠，慵懒一笑。
　　“姐姐，你到底要作什么？”曦凰见旻蕊笑中绵绵藏针，心中惊跳，不知道旻蕊会为了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
　　“没什么。”旻蕊扬袖，一手正了正她团绣牡丹的衣襟，声音又轻又细，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曦凰，你放心，只要有姐姐一日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送走了息国夫人和曦凰，大殿中一时静寂，沉袅的青檀香味愈发浓郁。
　　“青儿，去请穆妃过来。”太子妃靠着软榻，手中纨扇轻摇。
　　青儿领命，半刻后，一个宫装丽人被带入殿中。
　　“妾身，参见太子妃。”耀州穆氏的女子以精通音律，擅长舞乐而闻名天下，历上而数，其家族中光本朝就曾出过三位皇妃，五位昭仪，七位婕妤充容，算得上是后妃大族了，因常年习舞，那腰身纤细几乎不堪盈握，款款下拜时，光姿态就足以撩拨人的心弦了。
　　“妹妹免礼，青儿，赐座。”穆氏起身，走到青儿搬来的锦凳上，矜持的低着头。
　　“妹妹擅舞，本宫有一事唐突相求。”太子妃婉言开口，话中给足了穆氏体面。
　　穆氏一慌，忙起身作礼，“太子妃有事但说无妨，妾身自是竭力相助的。”
　　太子妃走下软榻，缓缓踱步至她身前，穆氏低头，只瞧见用金线挑锦暗织的裙摆逐渐靠近。她入东宫这些日子以来，从未得太子临幸过。比家世，她敌不过太子妃家门显赫，集皇帝和皇后荣宠于一身。论情意，太子对太子妃的深情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后宫是非地，她自认不是那个玲珑剔透的人，也不擅手段设计，只想平平安安过着日子，那便是有了福气。没料到今日太子妃居然亲自相招，看上去似有笼络之意，她也不知道太子妃心中到底有何计较，不免有些着慌。
　　“妹妹多礼了。”太子妃亲手将她搀扶而起，语中笑意温柔，“听说妹妹擅长飞天舞是么？”飞天之舞来自敦煌，女子腰束丝绸彩带，身着薄纱，舞动时腰若柳摆，踩步踏旋，好似飞天之状。
　　“是。”穆氏唯唯应诺，十八般乐器，二十六种舞技，她几乎无一不通。
　　“二月之后正是家兄生辰，家兄酷爱赏舞，尤其喜欢飞天，本宫想请妹妹帮忙□几个舞姬，在家兄生辰那日为他送上舞蹈。”太子妃说的情真意切，于情于理都十分妥帖合适。
　　穆氏复又欠身裣衽，“臣妾定当细心□。”
　　“那就有劳妹妹了。”太子妃握住穆氏的手，轻轻合起，复又笑言：“大家同在东宫侍奉太子，往后相处日长，理应互相提携照顾才是。”
　　穆妃眸光闪动，察觉太子妃话中似有深意。她慢慢抬头，看着那张妍丽无双，足可颠倒众生的容颜，那双晶眸深处暗涌骤起波澜，毫不掩饰。
　　或许是该她作出决定的时候了，她镇定自若的裣衽欠身，声音沉着，“臣妾自当以太子妃马首是瞻。”
　　肃王和耶律宝隆宴饮结束后直接回了大行别宫，肃王的一张俊颜直被怒火烧出通红。
　　“什么绝代佳人，我看根本就是庸脂俗粉。”他抓起殿中被他小心供置在紫架双案上的画轴，手一扬，就往门口丢去。
　　耶律宝隆刚一步跨入殿中，便觉一杆东西当头飞来，忙双手接了。肃王见差点丢到他，怔了怔，可转念想到差点被他哄骗去娶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回去，到时岂不被诸位兄弟们嘲笑？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愤拂袖在椅子上坐下，连侍女端上的奶茶也瞧了全无兴致。
　　“瞧你气的，至于么。”耶律宝隆捧了画轴在肃王对案坐下，侍女端上奶茶，他尔雅一笑，侍女见他倜傥笑容，不由红了脸孔。
　　“不至于？！”肃王字字句句几乎切齿，“幸亏我多长了个心眼，要是今日真当殿求来这段姻缘，我……我也不回国了，干脆找棵歪脖子老树自个儿了断算了。”看来他真是气得不轻。
　　耶律宝隆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冷声低斥道：“你闹得什么孩子脾气，当着东朝皇帝的面你就给人家脸色，难不成这就是你成天挂在嘴边的汉学礼仪？我看你也没学到多少。”
　　肃王被他一通说骂，本就白中透红的脸颊更如盖了层火烧云，“当时我看到她的样子，我整个人都懵了，哪里还顾得着什么礼仪！”他一手按揉胸口，想到那一眼的惊魂，他真怕晚上会作噩梦。
　　耶律宝隆冷冷哂笑，目光睃他，“德凝郡主真有这般面目可憎？”
　　“倒也不是，那眉目瞧着应该挺清秀的。”纵观过各色佳丽的肃王目光是十分挑剔的，一般佳人难入他的法眼，“不过我怎么看她怎么不舒服，多见她两眼，我就胸闷。”反正不管怎么说要他去娶德凝郡主为妃，断然不可能。
　　耶律宝隆拿过桌上画轴，解开缚带绳结，长卷哗啦一声展开，卷轴处几乎触地。肃王瞧了瞧画上明眸灿睐的绝色女子憎恶的别过眼，至此方信，妙笔生花一词别有深意。
　　耶律宝隆嘴角噙一丝笑，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脸孔上，浅蓝的瞳仁渐渐变成蓝月之光，幽澈摄人，“我却觉得她是极美的。”
　　肃王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也不知是为他别具一格的审美，还是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句绝不像是他会说的话而感到惊讶。
　　“以太子妃的姿容，她的妹妹怎会是庸脂俗粉。”耶律宝隆站起身，将手中画轴寻了块墙壁挂了，他负手站在画前细细品看，画中女子被描绘的栩栩如生，仿佛要从墙上走下来一样。
　　肃王漫不经心取了手旁奶茶轻啜，“在今日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想着太子妃这般绝色，她妹妹定然也是绮颜玉貌，不胜上下的，可事实呢。”他两手一摊，无奈道：“连老天也有所偏颇，把美貌都给了姐姐，这有什么办法。”
　　“真不选德凝郡主？”耶律宝隆回头看肃王，肃王背着他低头喝茶，扬手摆了摆，斩钉截铁道：“绝不选她。”
　　耶律宝隆走到他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道：“何不再见一面呢。”肃王蹙眉，刚想开口，耶律宝隆却又道：“不经意的。”
　　肃王信手搁了茶杯，觉得这个主意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有一点觉得奇怪，“为何你好像对这位郡主特别有好感？”
　　“为什么？”耶律宝隆口中慢慢咀嚼这三个字，目光又投到那副画上，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连唇畔微笑都温柔的像是春日里的湖水，潋滟生光，“大约是觉得如她这般的女子才配得上完颜家的男子吧。”

　　月下飞天

　　碧绡纱、青丝舞，明亮宽敞的大殿内，一个娇俏清丽的女子双臂间挽着纱带，旋踏飞舞，欢快的如同山涧无忧无虑的精灵仙子。
　　穆妃扬了扬手，殿中韶乐停止，那飞旋舞步的女子也停下动作，抹了把额上香汗，拽了曳地纱带，朝穆妃走去，腰间精工雕作的朱铃金琐带在她移步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穆妃姐姐，你觉得我跳的如何？”昌平公主挽了穆妃的手臂娇笑道。
　　对于这位帝姬，穆妃一如既往的礼数周全，“公主殿下于舞乐一道颇有天赋，只用了短短七天已能领会飞天舞中的精髓了。”
　　“真的吗？”昌平公主得此褒赞，眸光一亮，可瞬间又暗了下去，“可太子妃却不信我能跳好这飞天舞。”
　　不日之前，穆妃正领着几个舞姬教授飞天舞步，正巧太子妃和昌平公主说笑经过，昌平一眼就被那妖娆夺人的舞蹈吸引去了目光，还笑言太子真是有好福气，有太子妃和穆妃这般如花美眷相伴，还能欣赏美妙舞乐。
　　太子妃却道这出飞天舞并非为太子所排，而是作为二月之后安国侯的生日贺礼。
　　穆妃领众舞姬在旁静静侯着，她虽然长住在耀州，可入宫后也常听人不经意的说及，昌平公主似乎对安国侯有倾慕之心，可惜安国侯长孝在身不能尚娶公主。皇上屡番为昌平择选驸马，都被昌平找借口推托了，似乎这位帝姬也是个痴心的人儿。
　　昌平公主得知这舞蹈是为安国侯所演，自告奋勇的说要领舞。太子妃笑谑她堂堂金枝玉叶哪会以舞乐悦人。昌平公主逞能，硬要太子妃允她。太子妃本是个和颜悦色的人，不知为何在此事上却异常坚决。
　　昌平公主血液里流淌着东朝皇室执拗的脾气，认准了目标便誓不回头，私下里找了穆妃让她传授舞技。
　　公主有令，穆妃哪敢不从，便手把手的教她，更将飞天舞的所有精髓倾囊相授。幸而昌平公主性格活泼，也习过一些基本舞蹈，加之天资聪颖，在穆妃的点拨指导下，已经能跳的有模有样了。
　　“妾身有一计，或可让太子妃允诺殿下献舞，不知公主可愿一听。”穆妃垂眸，淡淡说道。
　　昌平心中一喜，忙催促她快些说来。
　　穆妃道：“今日傍晚时分，太子妃在东宫设宴，邀了几位侧妃一同赏花。殿下不如在期间献舞，若太子妃与诸位侧妃都觉殿下舞姿甚美，太子妃应该会顺了殿下的心意。”
　　“哦？是么？”昌平公主一手扯了腰间丝带，绕在指上闲闲打转，似笑还嗔道：“这是东宫设宴，摄理舞乐的女官本宫无法插手，这可怎么办才好？”
　　穆妃十分乖觉的低头顺眉，“承蒙太子妃赏识，宴间舞乐都由妾身统筹，稍加调拨自然没有问题。”
　　“穆妃姐姐。”昌平公主喜色难抑的挽了穆妃的手臂，“若真能让太子妃动心，穆妃姐姐居功至伟，我宫内正好有一匹进贡的凉州丝缎，届时送与姐姐作新装。”凉州丝缎以轻薄如蝉翼而闻名天下，穿在身上时如裹云霞，尤其夏天时用凉州丝缎裁剪的宫装更是后妃们的最爱，可惜御贡珍罕，每年也只能得十五匹，像穆妃这种品第是得不到恩赏的。
　　穆妃淡淡一笑，似恭谦又似顺应，“妾身先谢过殿下赏赐了。”
　　“那我们再多排练几遍，务必在今晚让太子妃耳目一新。”昌平公主手中挽带一甩，姿态优雅的走回殿中。
　　穆妃双手合掌相击，殿中韶乐又起。
　　月光如练，星汉迢迢，东宫殿内灯火通明，红粉霓裳，丽影翩跹。突厥亲王递上两国通贸国书后，不日便要启程北归，太子陪同皇上正在极乐殿中宴饮肃王和少相。太子不在，各位妃嫔也不用争相斗艳，气氛反而融洽。
　　宴席已经过半，突听殿外宣传，竟是皇后来了，太子妃亲率诸妃迎了出去，众人满满跪了一地。皇后乘凤舆而来，四名锦衣宫女挑了宫灯行走在前。
　　太子妃与诸妃跪迎皇后凤驾，皇后由内侍扶了从肩舆上走下，几步上前将太子妃亲手搀扶起来，广袖一扬，免了诸妃之礼。
　　“太子妃好雅兴。”皇后由太子妃扶了往大殿走去，话中含着淡淡笑意。
　　太子妃温雅笑道：“中庭内有几株波斯菊开得硕大丰美，其状异巧，臣媳听闻母后擅长菊花赋，所以假借赏菊之名，实则想向母后好好讨教一番。”
　　皇后驻足，在明灯下注视太子妃精心妆点的容颜。
　　明月皎皎，太子妃与皇后信步庭中，观赏满园花卉，皇后少时便精通诗赋，东朝十三位皇后中，唯有德敏皇后著有《菊花赋》，以其独特的优雅词作而在女子间相传甚广。诸位妃子都是熟读诗书的，更将《菊花赋》烂熟于心，不管是真的喜爱还是用来卖乖讨巧，偶尔诵出几句，都能看见皇后高贵雍容的脸上绽现淡淡自得的微笑。
　　偌大的皇家庭院中，花香四溢，太子妃瞧见苑中一株硕美的金线菊，命人上去摘来。众人驻足花前，太子妃与皇后轻言笑谈，诸位侧妃不敢僭越规矩，只得轻打纨扇，偶尔附耳交接两语。
　　忽而，夜风中飘来丝竹声乐，由笛声承起，渐有古筝相合，音色清越。
　　“呀，那里有人在跳舞。”有人惊呼，众人循声望去。
　　煌煌月色轻柔如纱，女子一身红菱胜火，楚腰纤细毕露，配上缠金挑花的朱铃腰带，脚下每一步飞旋都带出悦耳的玎玲声。
　　女子踮足腾空而跃，猛起一个飞天之势，红纱飞展空中，犹如怒绽的一朵火莲，妖娆而多姿。
　　“咦，那里好生热闹。”远处的玉阶回廊上挑来一路宫灯，说话的正是肃王。宴饮结束，太子邀了肃王和少相一同来东宫庭院赏花，汉王也跟随相陪。
　　肃王本来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但听闻太子妃也在东宫设宴，这才欣然同往。别人或许不知，耶律宝隆却晓得他根本不是来赏花的，而是来赏美人的。不过话说回来，太子妃的美貌确实罕见，即便东突厥国内数一数二的美人与她相较，也逊色不少，难怪肃王贪念。
　　“许是太子妃的安排，有人花前献舞呢。”汉王随意笑言，宫中常见舞乐，他早就看腻了。
　　“咦，那女子身材如此窈窕。”肃王好奇，凝目细细看了。突厥女子大多飒爽，擅长骑马射弓，长于健朗。东朝女子却恰好相反，体态柔美，娇娇弱弱一个人儿，更让人心生怜爱，“长得也好，是个美人。”在欣赏美人方面，肃王目光总是比别人强上三分。
　　太子徐徐笑道：“如肃王喜欢，呆会就将这舞姬赏给殿下。”
　　肃王喜不自胜，“太子殿下此言当真?”
　　太子负手朗笑，“一个舞姬而已，本王会拿来和肃王开玩笑么。”
　　肃王拱手笑言，“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耶律宝隆跟随众人走在最后，冷冷睨了肃王一眼，只觉意兴阑珊。
　　待下了回廊，众人往花庭走近，朦胧月色下，红衣飞天的女子精致妆点的五官已能一览无遗。
　　汉王一时惊住，几疑是自己眼花了，竟也忘记了礼数，伸手拽住太子的袖袍，低声急道：“那是昌平。”
　　太子也是讶然，脚下驻足再不往前，侧过身，不着痕迹的朝汉王疑惑道：“她好好的淑芳殿不待，跑来这里干什么？”
　　汉王焦急，几欲上前却被太子挥袖拦下，两人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肃王，瞧见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倾慕神色。
　　耶律宝隆不动声色的看着太子和汉王突然反常的举止，察觉出其中古怪，似乎源头就是在花涧舞蹈的女子。他这才眺目去看，确实是个美人，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即将怒放。而她似乎一点不觉底下风云涌动，依旧飞舞出最美的姿态。
　　曦凰在安国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足足呆了七天，为防其中有所疏漏，息国夫人严令禁止她出门。
　　禁足期间，凤昕上门来看过她，陪她聊了半天的话，曦凰吃掉了她带来的三包蜜饯。凤昀也上门看过她，带给她小白的消息还捎带来一本书给她，说是绝版的图册。曦凰酷爱看书，杂文记述最爱，绝版图书更是她囤积的目标。
　　她接过书刚想称赞凤昀几句善体人意，可当看到封面上的名字时，她什么感激的话都收了回去。她双手将书册打开凑到凤昀面前，一字一字几乎磨牙道：“你让我看这个？！”
　　《禅定心法》，传于佛门，教授弟子如何修行，如何保持六根明慧。
　　凤昀看了眼书上画着的坐定老僧，几乎哭笑不得，“卓如让我把这书带给你，我也没看是什么。”眼见曦凰半眯了眼，将信将疑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你师叔说你正好乘此机会将书中醒世恒言记住，对你大有好处。”
　　“不看不看。”曦凰生气的把书塞回凤昀怀中，“要教训我，他不会自己来吗？”
　　凤昀看她突然闷头生气，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卓如大概不方便来吧。”
　　“不方便？！”曦凰一双杏眸大睁，就差柳眉倒锁了，“我家门口又没镇大山，来一次还得翻山越岭？”况且，在她看来夜箴若是想来，别说山了，就算远隔重洋他还是会来的。分明不想见她，越想越气，“砰”的一声狠敲了桌面。
　　凤昀觉得她有点喜怒无常，看着挺吓人的，择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了，送走凤昀后，曦凰这才想起要把那柄宝剑送给他的，一气之下居然给忘记了。
　　之后几天，再也没人上门来访，似乎大家都把她这个被禁足的郡主给忘记了。
　　“三小姐，这事儿我们来干就成，您快去荫凉处歇着。”宝儿正打了盆凉水进苑子，就见曦凰绞了块帕子在门口擦窗户。
　　“不找点事来干，我会疯掉的。”曦凰将帕子丢入水盆中熟练的绞干，又继续擦拭窗棂。
　　若换成以前她哪会这般憋屈，足不出户的作个大家闺秀？要不是息国夫人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来看看她，她早溜出去了，侯府大墙虽高，对她而言却也不过是一足之力便能攀过的。
　　宝儿虽不知道为何三小姐会被禁足，却也看得出她真是闷坏了。
　　“三小姐。”宝儿神秘兮兮的凑到曦凰身边，还十分小心的往四周看了看。
　　“恩？什么？”曦凰用帕子将窗上结合缝隙处都抹的一尘不染。
　　“夫人不在府中哟。”宝儿轻声道。
　　“哦。”曦凰继续擦，来回擦了几下后突然顿住，欣喜的看向宝儿，“你说真的？我娘出去了？”这几天息国夫人连宫也不进，整日里就在看着她，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就出去了。
　　“宫里有人来传召，夫人刚离开还不到半刻，按照以往惯例，夫人一旦入宫没个把时辰是不会回来的。”宝儿如实将第一手资料告知曦凰。
　　“宝儿，你真是太好了！”曦凰丢了手中帕子，双手合住宝儿的脸孔用力揉了揉，笑得只见眉弯不见眼。
　　半刻之后，安国侯府中走出几个丫鬟摸样的人，各个手中挎篮，似乎要出去采买，走到大街上，大家便分头散开了。
　　其中有一人手上提着竹篮，一路形色匆匆，更是低着头，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曦凰走到凤昀府邸，瞅准了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候，闪身藏入一墙之隔的弄堂内，轻松的跃身攀上了墙头。
　　凤昀府邸她是熟门熟路了，再加上凤昀府中也没多少家仆，所以一路行来居然没碰到一个人。她疾步往竹林方向走，心中十分想念多日未见的小白。
　　转过游廊拐角，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朝云大哥。”曦凰同他打了个招呼，侧身避过就走。
　　“等等。”凤昀展臂将她拦下，“你是曦凰？”听着声音应该没错，可这样子……她怎么走出来的？
　　“是我呀。”曦凰狐疑的打量他，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识她了？待看到他眼中古怪神色，才想到自己为了避免半路被肃王的人看穿堵截，还是本着万无一失的态度抹了浓妆，怪不得凤昀瞧着认不出她来了。
　　曦凰是不介意以丑示人的，不过给熟人看到还是很不好意思。
　　“那个，我以后同你解释，我去看小白。”说完，曦凰转头飞奔，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凤昀失笑连连，摇头往书房方向而去。
　　竹林里，小白站在斑驳的竹影下，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筛落下，在它身上映出点点花纹，它抬着头不知看着树上什么东西。
　　“小白！”曦凰跑在九曲桥上就朝小白大叫。
　　小白缓缓转过头，动了动耳朵，踏着十分优雅的步子走到曦凰身边，拿虎头蹭了蹭她的小腿。
　　曦凰半蹲下身抱住小白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就算我再变得面目全非，谁都不认识我了，还有小白不会忘记我的，是不是。”
　　小白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话，乖顺的在她身前四爪扑地，大脑袋搁在前肢上，金褐色的眸子眨了又眨。
　　“光只有小白认得你么？”男子淡淡笑声随风传来。
　　曦凰听出声音，心中一喜，脸上却装作不在意，“总比有些人好，也不知道上门来看看我。”说到气处，她抬眸恨恨瞪了夜箴一眼，“哪怕是说句：你好好呆在家，不要出乱子，也好过一句话都没有吧。”
　　夜箴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一手顺了顺小白的毛发，“这几日我在□小白，确实抽不出时间。”他伸手，掌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只青果，小白张嘴就将它叼了去。
　　曦凰心中还是疙瘩，更是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以往自己最不屑的一种女子——蛮不讲理。
　　“是呵，等我哪天嫁去突厥了，师傅就可以省心了。”她闷声赌气，不知哪里来的纾解不开的别扭劲。
　　“傻丫头，你不会嫁去突厥的。”夜箴忽然笑了，竟似笑得极为开怀。
　　曦凰还在生气，故意低着头不去看他，颌下突然一紧，一双修长冰凉的手硬是将她面孔掰了过来。夜箴卷了衣袖子替她擦去脸上香腻的脂粉，细细审视那浓妆艳抹掩盖下的绝色容颜，“虽然你这方法拙劣，好歹能起些作用。”
　　曦凰怔怔的看着他，任由他层层剥去她脸上伪装，心中却为他的笑容而神魂俱飞。她知道他鲜少露笑，至多时候也只是冷笑，或者牵动唇角还笑似无。
　　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畅快，眉眼半弯，嘴角上扬，就连唇畔一朵讨喜的酒窝都若隐若现。
　　长风丽日，青竹映湖，世间万般美好尽皆在他的笑容下失却颜色。

　　佳人

　　宣召仓促，曦凰仍换了正装宫服，鬓发亦是精心梳起，端庄到一丝不苟。
　　“臣女参见皇上。”曦凰敛起宫裙，跪在龙案之前，姿态恭顺。
　　皇上单手虚扶，让她起身，又召宫人为她置开一席。
　　“曦凰，你可知今日朕急召你入宫是为何事么？”皇上兴致很高，满面笑容。
　　曦凰端端垂首，将仪态摆了十分，“臣女驽钝，请皇上示意。”
　　皇上瞧她今日特别谦恭的样子也觉奇怪，第一次殿上赐封她都可以言语大胆了，今日不过小宴而已，她却异常柔顺，连头都低的让人瞧不见容貌。
　　“德凝郡主，突厥来的肃王十分仰慕你的冰姿玉颜，这不想着……”汉王笑言开口，以活络席间气氛，待看清曦凰转眸而望的容颜时，整张脸僵住，就连剩下的半句话也卡在了喉中。
　　肃王坐在席后，刚才曦凰前来时低着头，他怎么都瞧不见她的样子，可见她举止优雅，体态窈窕，心中觉得这真人定然是要比画上更美几分的。
　　突闻汉王诙谐笑语时，他的目光仍旧一瞬不瞬的盯着曦凰背影，直到她慢慢转身，他忽然觉得有些雀跃又有点紧张，更多的却是期待。
　　直到她完全转过身，眸光朝他盈盈投来，他手中酒杯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声掉落桌案，玉杯轻转，酒液铺陈狼藉。满席无人出声，俱都呆了，唯有太子妃暗暗舒了口气，而耶律宝隆眼中笑意却分明又深了几许。
　　肃王已经没了宴饮的兴致，只顾着低头喝酒，俊脸上亦是乍青乍白，再也没抬头看一眼坐在他对案，他方才还孺慕思顾的德凝郡主。
　　宴席散去，肃王称身体不适，便随耶律宝隆一起匆匆离开了皇宫，身后像是有鬼在追一样。太子和汉王被皇上召入御书房，一时半会怕也出不来。
　　曦凰扶了旻蕊回东宫，息国夫人正坐在外殿，手中缝制一着件黄衫小褂，显然是为了将来的外孙准备，见旻蕊回来，她起身迎了上去。而旻蕊身旁的女子浓妆艳抹的样子让她微微皱眉。宫中女子皆以清婉为美，即便盛装下妆容也是浓淡相宜，点出几分庄重便是，哪有像她这样的。息国夫人蹙眉细细瞧了几眼，惊觉那容颜如此眼熟。
　　“曦凰？”息国夫人哑然失色，走到曦凰身旁，指尖轻刮她的面颊，不出意外的刮下一层厚厚脂粉，“你这是在唱戏？”
　　“娘。”曦凰笑嘻嘻的朝息国夫人行了个礼，扶着旻蕊在软榻上坐下。
　　“也多亏了曦凰今日这番妆扮，否则……”旻蕊忽而止声，对东宫内的侍女吩咐道：“你们且先下去，这儿不用侍候。”宫女一一裣衽退下，只留了太子妃从府中带来的贴身侍女青儿。
　　“怎么了？今日出什么事了？”息国夫人在旻蕊身旁坐下，察觉她眼中疲惫神色，又看了眼曦凰，“你几时回来的？”
　　“昨日才回，还没来得及让人进宫知会母亲和姐姐一声。”曦凰俯身，按住旻蕊肩头，关切道：“姐姐入内殿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气色不好。”
　　“昨日才回，今天便有人差点御前求婚。”旻蕊冷冷而笑，话中听不出是恼还是恨，或两者皆有。
　　“御前求婚，怎么回事？”息国夫人惊诧，心中却隐隐猜测出其中原由。
　　“肃王不知从何处听来消息，说曦凰美姿貌，心中思慕已久，恩准皇上赐他一见郡主容颜。”旻蕊平静诉说宴上情景，让人难以想象当时她心中千重惊、万重浪，此时却不过化为淡淡数语，她看向曦凰莞尔一笑，“多亏这丫头机敏，化了今日这般妆容，连汉王都惊的说不出话，遑论肃王了。”
　　曦凰朝她作了个鬼脸，她丝毫不介意的用厚厚脂粉盖去底下绝色容颜，更加不介意以丑示人以避祸患。想来她对自己这精心描绘的妆容还是十分满意的。
　　“这些只不过权宜之计，你难道能天天以此貌示人？”息国夫人蹙眉。
　　曦凰摇头，“恐怕就算我想，下次肃王也不会中招了。”
　　“为何？”息国夫人和旻蕊异口同声问道。
　　曦凰耸了耸肩，“因为肃王旁边那个人看过我的样子，对了，那人是谁？”
　　旻蕊目光惊疑不定，脱口道：“耶律宝隆怎会见过你的样子？”
　　耶律宝隆？突厥少相？居然是那个屡屡要她东西的男人？曦凰怔忪。
　　“不行。”旻蕊沉声开口，眼中闪出决绝光芒，“我再也不能冒险。”今日一次已经惊险万分，她不敢再经历一次，也不能想象自己的妹妹远嫁突厥，“既然肃王难以抉择，那么我来替他决定。”旻蕊贝齿轻咬，冷冷笑出声。
　　“姐姐，你要作什么？”
　　旻蕊不答她，却看向息国夫人，“母亲先带妹妹回府，这事我自有主张，最近这段日子除皇上宣召，尽量不要出府，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让人来府中通传的。”
　　息国夫人会意，也知宫中的事情自己插不上手，而旻蕊贵为东宫储妃，能作的事情远比她来的多得多。
　　“旻蕊，凡事都要小心，记得步步为营。”息国夫人握了旻蕊的手，殷殷关切叮咛。三个子女，一个远在鄞州，一个留在深宫，还有一个不知能呆在身边多久，竟没有一个能让她放心的。
　　“母亲放心，我自有分寸。”旻蕊倚了软靠，慵懒一笑。
　　“姐姐，你到底要作什么？”曦凰见旻蕊笑中绵绵藏针，心中惊跳，不知道旻蕊会为了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
　　“没什么。”旻蕊扬袖，一手正了正她团绣牡丹的衣襟，声音又轻又细，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曦凰，你放心，只要有姐姐一日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送走了息国夫人和曦凰，大殿中一时静寂，沉袅的青檀香味愈发浓郁。
　　“青儿，去请穆妃过来。”太子妃靠着软榻，手中纨扇轻摇。
　　青儿领命，半刻后，一个宫装丽人被带入殿中。
　　“妾身，参见太子妃。”耀州穆氏的女子以精通音律，擅长舞乐而闻名天下，历上而数，其家族中光本朝就曾出过三位皇妃，五位昭仪，七位婕妤充容，算得上是后妃大族了，因常年习舞，那腰身纤细几乎不堪盈握，款款下拜时，光姿态就足以撩拨人的心弦了。
　　“妹妹免礼，青儿，赐座。”穆氏起身，走到青儿搬来的锦凳上，矜持的低着头。
　　“妹妹擅舞，本宫有一事唐突相求。”太子妃婉言开口，话中给足了穆氏体面。
　　穆氏一慌，忙起身作礼，“太子妃有事但说无妨，妾身自是竭力相助的。”
　　太子妃走下软榻，缓缓踱步至她身前，穆氏低头，只瞧见用金线挑锦暗织的裙摆逐渐靠近。她入东宫这些日子以来，从未得太子临幸过。比家世，她敌不过太子妃家门显赫，集皇帝和皇后荣宠于一身。论情意，太子对太子妃的深情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后宫是非地，她自认不是那个玲珑剔透的人，也不擅手段设计，只想平平安安过着日子，那便是有了福气。没料到今日太子妃居然亲自相招，看上去似有笼络之意，她也不知道太子妃心中到底有何计较，不免有些着慌。
　　“妹妹多礼了。”太子妃亲手将她搀扶而起，语中笑意温柔，“听说妹妹擅长飞天舞是么？”飞天之舞来自敦煌，女子腰束丝绸彩带，身着薄纱，舞动时腰若柳摆，踩步踏旋，好似飞天之状。
　　“是。”穆氏唯唯应诺，十八般乐器，二十六种舞技，她几乎无一不通。
　　“二月之后正是家兄生辰，家兄酷爱赏舞，尤其喜欢飞天，本宫想请妹妹帮忙□几个舞姬，在家兄生辰那日为他送上舞蹈。”太子妃说的情真意切，于情于理都十分妥帖合适。
　　穆氏复又欠身裣衽，“臣妾定当细心□。”
　　“那就有劳妹妹了。”太子妃握住穆氏的手，轻轻合起，复又笑言：“大家同在东宫侍奉太子，往后相处日长，理应互相提携照顾才是。”
　　穆妃眸光闪动，察觉太子妃话中似有深意。她慢慢抬头，看着那张妍丽无双，足可颠倒众生的容颜，那双晶眸深处暗涌骤起波澜，毫不掩饰。
　　或许是该她作出决定的时候了，她镇定自若的裣衽欠身，声音沉着，“臣妾自当以太子妃马首是瞻。”
　　肃王和耶律宝隆宴饮结束后直接回了大行别宫，肃王的一张俊颜直被怒火烧出通红。
　　“什么绝代佳人，我看根本就是庸脂俗粉。”他抓起殿中被他小心供置在紫架双案上的画轴，手一扬，就往门口丢去。
　　耶律宝隆刚一步跨入殿中，便觉一杆东西当头飞来，忙双手接了。肃王见差点丢到他，怔了怔，可转念想到差点被他哄骗去娶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回去，到时岂不被诸位兄弟们嘲笑？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愤拂袖在椅子上坐下，连侍女端上的奶茶也瞧了全无兴致。
　　“瞧你气的，至于么。”耶律宝隆捧了画轴在肃王对案坐下，侍女端上奶茶，他尔雅一笑，侍女见他倜傥笑容，不由红了脸孔。
　　“不至于？！”肃王字字句句几乎切齿，“幸亏我多长了个心眼，要是今日真当殿求来这段姻缘，我……我也不回国了，干脆找棵歪脖子老树自个儿了断算了。”看来他真是气得不轻。
　　耶律宝隆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冷声低斥道：“你闹得什么孩子脾气，当着东朝皇帝的面你就给人家脸色，难不成这就是你成天挂在嘴边的汉学礼仪？我看你也没学到多少。”
　　肃王被他一通说骂，本就白中透红的脸颊更如盖了层火烧云，“当时我看到她的样子，我整个人都懵了，哪里还顾得着什么礼仪！”他一手按揉胸口，想到那一眼的惊魂，他真怕晚上会作噩梦。
　　耶律宝隆冷冷哂笑，目光睃他，“德凝郡主真有这般面目可憎？”
　　“倒也不是，那眉目瞧着应该挺清秀的。”纵观过各色佳丽的肃王目光是十分挑剔的，一般佳人难入他的法眼，“不过我怎么看她怎么不舒服，多见她两眼，我就胸闷。”反正不管怎么说要他去娶德凝郡主为妃，断然不可能。
　　耶律宝隆拿过桌上画轴，解开缚带绳结，长卷哗啦一声展开，卷轴处几乎触地。肃王瞧了瞧画上明眸灿睐的绝色女子憎恶的别过眼，至此方信，妙笔生花一词别有深意。
　　耶律宝隆嘴角噙一丝笑，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脸孔上，浅蓝的瞳仁渐渐变成蓝月之光，幽澈摄人，“我却觉得她是极美的。”
　　肃王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也不知是为他别具一格的审美，还是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句绝不像是他会说的话而感到惊讶。
　　“以太子妃的姿容，她的妹妹怎会是庸脂俗粉。”耶律宝隆站起身，将手中画轴寻了块墙壁挂了，他负手站在画前细细品看，画中女子被描绘的栩栩如生，仿佛要从墙上走下来一样。
　　肃王漫不经心取了手旁奶茶轻啜，“在今日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想着太子妃这般绝色，她妹妹定然也是绮颜玉貌，不胜上下的，可事实呢。”他两手一摊，无奈道：“连老天也有所偏颇，把美貌都给了姐姐，这有什么办法。”
　　“真不选德凝郡主？”耶律宝隆回头看肃王，肃王背着他低头喝茶，扬手摆了摆，斩钉截铁道：“绝不选她。”
　　耶律宝隆走到他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道：“何不再见一面呢。”肃王蹙眉，刚想开口，耶律宝隆却又道：“不经意的。”
　　肃王信手搁了茶杯，觉得这个主意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有一点觉得奇怪，“为何你好像对这位郡主特别有好感？”
　　“为什么？”耶律宝隆口中慢慢咀嚼这三个字，目光又投到那副画上，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连唇畔微笑都温柔的像是春日里的湖水，潋滟生光，“大约是觉得如她这般的女子才配得上完颜家的男子吧。”

　　月下飞天

　　碧绡纱、青丝舞，明亮宽敞的大殿内，一个娇俏清丽的女子双臂间挽着纱带，旋踏飞舞，欢快的如同山涧无忧无虑的精灵仙子。
　　穆妃扬了扬手，殿中韶乐停止，那飞旋舞步的女子也停下动作，抹了把额上香汗，拽了曳地纱带，朝穆妃走去，腰间精工雕作的朱铃金琐带在她移步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穆妃姐姐，你觉得我跳的如何？”昌平公主挽了穆妃的手臂娇笑道。
　　对于这位帝姬，穆妃一如既往的礼数周全，“公主殿下于舞乐一道颇有天赋，只用了短短七天已能领会飞天舞中的精髓了。”
　　“真的吗？”昌平公主得此褒赞，眸光一亮，可瞬间又暗了下去，“可太子妃却不信我能跳好这飞天舞。”
　　不日之前，穆妃正领着几个舞姬教授飞天舞步，正巧太子妃和昌平公主说笑经过，昌平一眼就被那妖娆夺人的舞蹈吸引去了目光，还笑言太子真是有好福气，有太子妃和穆妃这般如花美眷相伴，还能欣赏美妙舞乐。
　　太子妃却道这出飞天舞并非为太子所排，而是作为二月之后安国侯的生日贺礼。
　　穆妃领众舞姬在旁静静侯着，她虽然长住在耀州，可入宫后也常听人不经意的说及，昌平公主似乎对安国侯有倾慕之心，可惜安国侯长孝在身不能尚娶公主。皇上屡番为昌平择选驸马，都被昌平找借口推托了，似乎这位帝姬也是个痴心的人儿。
　　昌平公主得知这舞蹈是为安国侯所演，自告奋勇的说要领舞。太子妃笑谑她堂堂金枝玉叶哪会以舞乐悦人。昌平公主逞能，硬要太子妃允她。太子妃本是个和颜悦色的人，不知为何在此事上却异常坚决。
　　昌平公主血液里流淌着东朝皇室执拗的脾气，认准了目标便誓不回头，私下里找了穆妃让她传授舞技。
　　公主有令，穆妃哪敢不从，便手把手的教她，更将飞天舞的所有精髓倾囊相授。幸而昌平公主性格活泼，也习过一些基本舞蹈，加之天资聪颖，在穆妃的点拨指导下，已经能跳的有模有样了。
　　“妾身有一计，或可让太子妃允诺殿下献舞，不知公主可愿一听。”穆妃垂眸，淡淡说道。
　　昌平心中一喜，忙催促她快些说来。
　　穆妃道：“今日傍晚时分，太子妃在东宫设宴，邀了几位侧妃一同赏花。殿下不如在期间献舞，若太子妃与诸位侧妃都觉殿下舞姿甚美，太子妃应该会顺了殿下的心意。”
　　“哦？是么？”昌平公主一手扯了腰间丝带，绕在指上闲闲打转，似笑还嗔道：“这是东宫设宴，摄理舞乐的女官本宫无法插手，这可怎么办才好？”
　　穆妃十分乖觉的低头顺眉，“承蒙太子妃赏识，宴间舞乐都由妾身统筹，稍加调拨自然没有问题。”
　　“穆妃姐姐。”昌平公主喜色难抑的挽了穆妃的手臂，“若真能让太子妃动心，穆妃姐姐居功至伟，我宫内正好有一匹进贡的凉州丝缎，届时送与姐姐作新装。”凉州丝缎以轻薄如蝉翼而闻名天下，穿在身上时如裹云霞，尤其夏天时用凉州丝缎裁剪的宫装更是后妃们的最爱，可惜御贡珍罕，每年也只能得十五匹，像穆妃这种品第是得不到恩赏的。
　　穆妃淡淡一笑，似恭谦又似顺应，“妾身先谢过殿下赏赐了。”
　　“那我们再多排练几遍，务必在今晚让太子妃耳目一新。”昌平公主手中挽带一甩，姿态优雅的走回殿中。
　　穆妃双手合掌相击，殿中韶乐又起。
　　月光如练，星汉迢迢，东宫殿内灯火通明，红粉霓裳，丽影翩跹。突厥亲王递上两国通贸国书后，不日便要启程北归，太子陪同皇上正在极乐殿中宴饮肃王和少相。太子不在，各位妃嫔也不用争相斗艳，气氛反而融洽。
　　宴席已经过半，突听殿外宣传，竟是皇后来了，太子妃亲率诸妃迎了出去，众人满满跪了一地。皇后乘凤舆而来，四名锦衣宫女挑了宫灯行走在前。
　　太子妃与诸妃跪迎皇后凤驾，皇后由内侍扶了从肩舆上走下，几步上前将太子妃亲手搀扶起来，广袖一扬，免了诸妃之礼。
　　“太子妃好雅兴。”皇后由太子妃扶了往大殿走去，话中含着淡淡笑意。
　　太子妃温雅笑道：“中庭内有几株波斯菊开得硕大丰美，其状异巧，臣媳听闻母后擅长菊花赋，所以假借赏菊之名，实则想向母后好好讨教一番。”
　　皇后驻足，在明灯下注视太子妃精心妆点的容颜。
　　明月皎皎，太子妃与皇后信步庭中，观赏满园花卉，皇后少时便精通诗赋，东朝十三位皇后中，唯有德敏皇后著有《菊花赋》，以其独特的优雅词作而在女子间相传甚广。诸位妃子都是熟读诗书的，更将《菊花赋》烂熟于心，不管是真的喜爱还是用来卖乖讨巧，偶尔诵出几句，都能看见皇后高贵雍容的脸上绽现淡淡自得的微笑。
　　偌大的皇家庭院中，花香四溢，太子妃瞧见苑中一株硕美的金线菊，命人上去摘来。众人驻足花前，太子妃与皇后轻言笑谈，诸位侧妃不敢僭越规矩，只得轻打纨扇，偶尔附耳交接两语。
　　忽而，夜风中飘来丝竹声乐，由笛声承起，渐有古筝相合，音色清越。
　　“呀，那里有人在跳舞。”有人惊呼，众人循声望去。
　　煌煌月色轻柔如纱，女子一身红菱胜火，楚腰纤细毕露，配上缠金挑花的朱铃腰带，脚下每一步飞旋都带出悦耳的玎玲声。
　　女子踮足腾空而跃，猛起一个飞天之势，红纱飞展空中，犹如怒绽的一朵火莲，妖娆而多姿。
　　“咦，那里好生热闹。”远处的玉阶回廊上挑来一路宫灯，说话的正是肃王。宴饮结束，太子邀了肃王和少相一同来东宫庭院赏花，汉王也跟随相陪。
　　肃王本来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但听闻太子妃也在东宫设宴，这才欣然同往。别人或许不知，耶律宝隆却晓得他根本不是来赏花的，而是来赏美人的。不过话说回来，太子妃的美貌确实罕见，即便东突厥国内数一数二的美人与她相较，也逊色不少，难怪肃王贪念。
　　“许是太子妃的安排，有人花前献舞呢。”汉王随意笑言，宫中常见舞乐，他早就看腻了。
　　“咦，那女子身材如此窈窕。”肃王好奇，凝目细细看了。突厥女子大多飒爽，擅长骑马射弓，长于健朗。东朝女子却恰好相反，体态柔美，娇娇弱弱一个人儿，更让人心生怜爱，“长得也好，是个美人。”在欣赏美人方面，肃王目光总是比别人强上三分。
　　太子徐徐笑道：“如肃王喜欢，呆会就将这舞姬赏给殿下。”
　　肃王喜不自胜，“太子殿下此言当真?”
　　太子负手朗笑，“一个舞姬而已，本王会拿来和肃王开玩笑么。”
　　肃王拱手笑言，“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耶律宝隆跟随众人走在最后，冷冷睨了肃王一眼，只觉意兴阑珊。
　　待下了回廊，众人往花庭走近，朦胧月色下，红衣飞天的女子精致妆点的五官已能一览无遗。
　　汉王一时惊住，几疑是自己眼花了，竟也忘记了礼数，伸手拽住太子的袖袍，低声急道：“那是昌平。”
　　太子也是讶然，脚下驻足再不往前，侧过身，不着痕迹的朝汉王疑惑道：“她好好的淑芳殿不待，跑来这里干什么？”
　　汉王焦急，几欲上前却被太子挥袖拦下，两人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肃王，瞧见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倾慕神色。
　　耶律宝隆不动声色的看着太子和汉王突然反常的举止，察觉出其中古怪，似乎源头就是在花涧舞蹈的女子。他这才眺目去看，确实是个美人，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即将怒放。而她似乎一点不觉底下风云涌动，依旧飞舞出最美的姿态。
　　曦凰在安国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足足呆了七天，为防其中有所疏漏，息国夫人严令禁止她出门。
　　禁足期间，凤昕上门来看过她，陪她聊了半天的话，曦凰吃掉了她带来的三包蜜饯。凤昀也上门看过她，带给她小白的消息还捎带来一本书给她，说是绝版的图册。曦凰酷爱看书，杂文记述最爱，绝版图书更是她囤积的目标。
　　她接过书刚想称赞凤昀几句善体人意，可当看到封面上的名字时，她什么感激的话都收了回去。她双手将书册打开凑到凤昀面前，一字一字几乎磨牙道：“你让我看这个？！”
　　《禅定心法》，传于佛门，教授弟子如何修行，如何保持六根明慧。
　　凤昀看了眼书上画着的坐定老僧，几乎哭笑不得，“卓如让我把这书带给你，我也没看是什么。”眼见曦凰半眯了眼，将信将疑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你师叔说你正好乘此机会将书中醒世恒言记住，对你大有好处。”
　　“不看不看。”曦凰生气的把书塞回凤昀怀中，“要教训我，他不会自己来吗？”
　　凤昀看她突然闷头生气，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卓如大概不方便来吧。”
　　“不方便？！”曦凰一双杏眸大睁，就差柳眉倒锁了，“我家门口又没镇大山，来一次还得翻山越岭？”况且，在她看来夜箴若是想来，别说山了，就算远隔重洋他还是会来的。分明不想见她，越想越气，“砰”的一声狠敲了桌面。
　　凤昀觉得她有点喜怒无常，看着挺吓人的，择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了，送走凤昀后，曦凰这才想起要把那柄宝剑送给他的，一气之下居然给忘记了。
　　之后几天，再也没人上门来访，似乎大家都把她这个被禁足的郡主给忘记了。
　　“三小姐，这事儿我们来干就成，您快去荫凉处歇着。”宝儿正打了盆凉水进苑子，就见曦凰绞了块帕子在门口擦窗户。
　　“不找点事来干，我会疯掉的。”曦凰将帕子丢入水盆中熟练的绞干，又继续擦拭窗棂。
　　若换成以前她哪会这般憋屈，足不出户的作个大家闺秀？要不是息国夫人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来看看她，她早溜出去了，侯府大墙虽高，对她而言却也不过是一足之力便能攀过的。
　　宝儿虽不知道为何三小姐会被禁足，却也看得出她真是闷坏了。
　　“三小姐。”宝儿神秘兮兮的凑到曦凰身边，还十分小心的往四周看了看。
　　“恩？什么？”曦凰用帕子将窗上结合缝隙处都抹的一尘不染。
　　“夫人不在府中哟。”宝儿轻声道。
　　“哦。”曦凰继续擦，来回擦了几下后突然顿住，欣喜的看向宝儿，“你说真的？我娘出去了？”这几天息国夫人连宫也不进，整日里就在看着她，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就出去了。
　　“宫里有人来传召，夫人刚离开还不到半刻，按照以往惯例，夫人一旦入宫没个把时辰是不会回来的。”宝儿如实将第一手资料告知曦凰。
　　“宝儿，你真是太好了！”曦凰丢了手中帕子，双手合住宝儿的脸孔用力揉了揉，笑得只见眉弯不见眼。
　　半刻之后，安国侯府中走出几个丫鬟摸样的人，各个手中挎篮，似乎要出去采买，走到大街上，大家便分头散开了。
　　其中有一人手上提着竹篮，一路形色匆匆，更是低着头，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曦凰走到凤昀府邸，瞅准了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候，闪身藏入一墙之隔的弄堂内，轻松的跃身攀上了墙头。
　　凤昀府邸她是熟门熟路了，再加上凤昀府中也没多少家仆，所以一路行来居然没碰到一个人。她疾步往竹林方向走，心中十分想念多日未见的小白。
　　转过游廊拐角，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朝云大哥。”曦凰同他打了个招呼，侧身避过就走。
　　“等等。”凤昀展臂将她拦下，“你是曦凰？”听着声音应该没错，可这样子……她怎么走出来的？
　　“是我呀。”曦凰狐疑的打量他，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识她了？待看到他眼中古怪神色，才想到自己为了避免半路被肃王的人看穿堵截，还是本着万无一失的态度抹了浓妆，怪不得凤昀瞧着认不出她来了。
　　曦凰是不介意以丑示人的，不过给熟人看到还是很不好意思。
　　“那个，我以后同你解释，我去看小白。”说完，曦凰转头飞奔，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凤昀失笑连连，摇头往书房方向而去。
　　竹林里，小白站在斑驳的竹影下，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筛落下，在它身上映出点点花纹，它抬着头不知看着树上什么东西。
　　“小白！”曦凰跑在九曲桥上就朝小白大叫。
　　小白缓缓转过头，动了动耳朵，踏着十分优雅的步子走到曦凰身边，拿虎头蹭了蹭她的小腿。
　　曦凰半蹲下身抱住小白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就算我再变得面目全非，谁都不认识我了，还有小白不会忘记我的，是不是。”
　　小白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话，乖顺的在她身前四爪扑地，大脑袋搁在前肢上，金褐色的眸子眨了又眨。
　　“光只有小白认得你么？”男子淡淡笑声随风传来。
　　曦凰听出声音，心中一喜，脸上却装作不在意，“总比有些人好，也不知道上门来看看我。”说到气处，她抬眸恨恨瞪了夜箴一眼，“哪怕是说句：你好好呆在家，不要出乱子，也好过一句话都没有吧。”
　　夜箴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一手顺了顺小白的毛发，“这几日我在□小白，确实抽不出时间。”他伸手，掌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只青果，小白张嘴就将它叼了去。
　　曦凰心中还是疙瘩，更是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以往自己最不屑的一种女子——蛮不讲理。
　　“是呵，等我哪天嫁去突厥了，师傅就可以省心了。”她闷声赌气，不知哪里来的纾解不开的别扭劲。
　　“傻丫头，你不会嫁去突厥的。”夜箴忽然笑了，竟似笑得极为开怀。
　　曦凰还在生气，故意低着头不去看他，颌下突然一紧，一双修长冰凉的手硬是将她面孔掰了过来。夜箴卷了衣袖子替她擦去脸上香腻的脂粉，细细审视那浓妆艳抹掩盖下的绝色容颜，“虽然你这方法拙劣，好歹能起些作用。”
　　曦凰怔怔的看着他，任由他层层剥去她脸上伪装，心中却为他的笑容而神魂俱飞。她知道他鲜少露笑，至多时候也只是冷笑，或者牵动唇角还笑似无。
　　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畅快，眉眼半弯，嘴角上扬，就连唇畔一朵讨喜的酒窝都若隐若现。
　　长风丽日，青竹映湖，世间万般美好尽皆在他的笑容下失却颜色。

　　旻瑶

　　曦凰没有在凤昀府上多呆，只留了半个时辰。回程途中她还是半低着脸孔，脚下步子却轻快了不少。
　　正值午市休息用膳，路上行人渐少。曦凰走上一座青砖铺成的拱桥，行至桥上时身前蓦然罩下一个黑影，是有人挡了她的去路。她看也未看一眼，从旁挪开一步，那人却是有心相阻，也跟着跨了一步再次挡住她的路。
　　“抱歉，借过。”曦凰仍是低着头，话中已显出不耐。
　　“郡主为何走路老是低着头，怕别人瞧见什么呢？”男子笑谑语声从头顶上传来。
　　这个声音是……曦凰抬起头，不出意外的看到那双湛蓝瞳眸，冷冷哂笑，“真是巧了，少相大人。”她把少相两字咬得特别狠，心中讪嘲这还真应了古人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郡主别来无恙。”耶律宝隆穿着别襟的月牙长袍，腰束犀带，瞧着倒有几分江南男子的风流倜傥，“郡主今日的妆容可比宫宴那次好太多了。”
　　他似讽似嘲的语气将曦凰激怒，“贵国肃王从未见过我的面，却在众人面前言我姿貌，想必也是少相的手笔吧。”
　　耶律宝隆微笑，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出剪影，“郡主姿容无双，在下不过实话实说。”
　　曦凰按捺住一巴掌甩向他的冲动，牙齿磨得霍霍作响：“少相真乃贤臣。”狠狠剜他一眼，曦凰甩袖从他身旁擦过。
　　腕上一紧，耶律宝隆居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纤细的手骨牢牢攥紧掌中。
　　“放开！”曦凰眸光斜睨看他，眼中漫出寒意。
　　耶律宝隆似乎无觉她□裸的威胁，依旧笑得温雅，“郡主难道不想知道肃王最终求娶何人吗？”
　　桥下小舟泛过，荡起水波涟漪，午后日光灼烈，他站在日头下，蜜色肌肤透出健康的光泽，蓝色深瞳却幽幽沁人，曦凰挑眉报以微笑，“贵国肃王爱美，所娶女子定然貌色倾国，当然不会是庸脂俗粉如我一般。”
　　耶律宝隆依旧紧握她的手腕，忽而倾身朝她欺去，曦凰也不避闪，只冷眼看他。东朝贵族男子身上几乎都佩香，哥哥有，太子和汉王也有，师傅身上只有药香，似乎凤昀是不用香的。突厥人总被汉人视为不懂礼数的蛮夷外族，近些年来突厥国内刮起崇汉礼之风，尤其王亲贵族间，也以佩香为雅。曦凰记得肃王身上的香就很特别，当时隔开数丈距离她都能闻出来，全是用的塞外名花所调配，香郁而不腻，格调高雅。如若没有记错，师傅曾提及过当世的调香圣手大多是女子，唯一的一个男子却在塞外，而那人的名字正叫耶律宝隆。可眼前这人身上却全无一星半点香花芬芳。
　　正在她疑窦思量间，耶律宝隆俯身在她耳畔，字字轻声含笑：“这真亏你有个好姐姐了。”这情状在外人看来恰是耳鬓厮磨，一派旖旎。
　　“父皇，我不要嫁去突厥，父皇，我是您的女儿啊。”淑芳殿内传出女子悲戚的哭声，满殿寂静，只剩下呜咽抽泣的声音回歇不止。
　　皇上靠坐在榻上，默然看着匍匐在地嘤嘤哭泣的女儿，深邃的目光中掠过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哀恸，“时至今日你再来向朕哭怨又有何用？”
　　昌平跪在地上，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淑妃只得这么一女，向来捧在手心里呵宠，一想到她要远嫁突厥，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了，更是悲从中来。
　　“皇上。”淑妃跪在榻侧，哀哀拽着皇上袍袖，神色凄楚，“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她远嫁番邦，我们母女此生再也难以相见，这让臣妾情何以堪啊，皇上……”淑妃哭恸，淑芳殿内又添了几抹惨淡。
　　淑妃貌不及德妃，才情也比不上皇后，却胜在善解人意，皇上不见得对她有多么恩宠，可烦躁郁闷的时候都会来她宫中小歇。皇上怜她爱女之心，伸手将她五指握住，缓缓叹息，“你好好劝劝旻瑶，和亲之事既然已经定下，便不会更改。”
　　淑妃抽噎哭泣，将红唇都咬出了血色，泪眼婆娑的看向昌平，哀叹道：“早知今日，当初不如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好过……”淑妃悲痛难语，也好过从此天涯相隔。
　　匍匐在地的昌平终于抬起头，一双妙目哭得红肿骇人，她望向高坐殿上的皇帝，哽咽开口，声音轻渺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女儿不会嫁去突厥，他们若要，就带女儿的尸体走吧。”
　　皇帝听她如此轻慢生命，如此视两国颜面于不顾，愤而挥掌，狠狠拍向雕凤嵌玉的扶手，声音全无悲伤，只余帝王威严高高在上，“我朝有五位公主曾远嫁突厥，甚至你的姑姑还是西突厥王妃，这些公主哪个身份低过你了，为何她们可以，你却不行？”
　　昌平惨笑，“永乐长公主于万历二十五年嫁入西境突厥，万历二十七年卒于突厥王廷，父皇也想让女儿重蹈姑姑的覆辙么？”
　　“你！”皇上被她话语冲撞，一急之下旧疾又犯，站在殿中阴暗角落的闻喜忙上前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瓶，皇上劈手将瓶子夺过，倒出几粒药丸后干口吞下，闻喜仔细为他推背，好半晌后，皇上才缓过气起来，“旻瑶啊旻瑶，你以为朕不晓得你心中的念头么？”皇上的口气已是无可奈何，“你以为赵宸二十年孝期过后，他就会娶你吗？傻孩子，你别痴心妄想了。”
　　昌平望定皇上，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我愿意等他，几多个二十年我也等他。”
　　“二十年！”皇上拍案而起，大袖一拂，食指颤抖的点着她，“只有你以为他是真的戴孝二十年，只有你以为他对你会有半分情意，你别傻了，即便没有这二十年，他也不会娶你！这二十年不过是作给你看的而已！”
　　昌平垂眸，眼泪唆唆滚落衣襟，这些其实她都知道，不管她是不是公主，是不是汉王的妹妹，赵宸都不会亲近她。可她心中还是抱有了天真的幻想，或许哪天他会明白她的一片心意，或许哪天他就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她有时间，她可以慢慢等他。
　　皇上走前怒斥了她一句什么话，她也没听见，只是傻傻的坐在冰凉的玉砖上，似乎连泪也流干了。淑妃跪在她的身旁，泣不成声。昌平抬头望着镶宝雕花的琉璃宫顶，一瞬间觉得十分目眩，周围的一切竟好似全然陌生了。
　　旻蕊站在淑芳殿外，静静的听着殿内争执声逐渐止歇，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天色渐渐泛灰，殿中一片晦暗，却无宫人近前上灯。空落落的殿中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颓散的靠着凤榻，髻上珠鬓凌乱，华丽的宫装下裹着伶仃娇躯，她一动不动的躲藏在黑暗中，以为那里会有安全。
　　宫门大敞着，风吹了珠帘，碰撞出悦耳的音色。
　　夕阳也渐渐沉去，只余下最后一抹深晖，如血色一般照在玉阶尽头。有道光影落在彤色中，跨过门槛走入殿中。
　　“公主？”来的是个梳双蝉髻的宫女，平时都由她贴身照顾公主的起居，她半蹲在昌平身旁低声唤她。
　　昌平双眸茫然，盯着宫顶出神。
　　宫女咬了咬牙，附耳同昌平说了几句话。昌平眼睫眨了眨，慢慢转头看向她，以往温润的眼瞳现下只余死寂，她幽幽开口，声音低锐而沙哑，“你说的可是真？”
　　宫女被她漠然神色骇住，倒退了一步后，深深叩首，“公主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忍看公主被人如此欺弄，所以……”
　　“够了。”昌平拂袖，冷冷将她话语打断，“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宫女惶然，叩首退出。
　　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去，黑暗的宫殿里传来女子似笑似哭的声音，多少凄凉，多少绝望，如鬼魅盘旋在这百年宫殿里。
　　那宫女离开淑芳殿后，鬼鬼祟祟的来到御花园僻静的一角，正巧此时有个宫婢从一扇月牙门转出来，瞧青衣饰纹应是东宫侍女，两人不着痕迹的错肩而过，袖子底下迅速交递过一个锦囊小袋。
　　曦凰浑浑噩噩的回到府中，息国夫人还没回来，她换了衣服坐在屋中，什么都没干，宝儿几次为她换了茶水，也没见她动过一口。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道影子投入屋中。
　　“和亲的人选已经定下了，皇上颁旨，那人是……”
　　“是昌平公主，对么。”曦凰淡淡开口，回头时，看见息国夫人站在门口，夕阳余光也遮挡不去她配饰雍容，衣着华贵。
　　息国夫人并没疑心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只是走到她面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居高看她满面愁容，冷冷道：“你莫非在为昌平不值？”
　　曦凰无谓一笑，“作为皇族公主为国献身，舍他其谁？不过真是枉费皇帝一片护犊之情了。”她话中全不掩轻蔑，皇帝既想全两国安容，又不舍自己的女儿，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要不是旻蕊……”息国夫人蹙眉叹息。
　　曦凰握住息国夫人搭在她肩上的手，脸上忧色重重，“姐姐全是为了我才行此险招，我怕有人看出其中端倪。”连耶律宝隆都能察觉异常了，她不能指望后宫里见惯尔虞我诈的后妃们没一个心中存疑的。
　　息国夫人安抚似的朝她一笑，“旻蕊刚才让我入宫，也是怕你知道后胡思乱想，她特别让我转告你，这事有太子和皇后暗中相帮，即便被德妃他们洞穿也无须害怕，你更不要心存自责，知道吗？”
　　“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曦凰低着头，搁在膝上的五指紧紧攥起。
　　息国夫人展臂将她揽到怀中，“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其他诸事都由我和你哥哥姐姐处理。”
　　“母亲……”曦凰闷闷的开口，心中纷乱复杂，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黄昏沉沉，平静似水流年。

　　旻瑶

　　曦凰没有在凤昀府上多呆，只留了半个时辰。回程途中她还是半低着脸孔，脚下步子却轻快了不少。
　　正值午市休息用膳，路上行人渐少。曦凰走上一座青砖铺成的拱桥，行至桥上时身前蓦然罩下一个黑影，是有人挡了她的去路。她看也未看一眼，从旁挪开一步，那人却是有心相阻，也跟着跨了一步再次挡住她的路。
　　“抱歉，借过。”曦凰仍是低着头，话中已显出不耐。
　　“郡主为何走路老是低着头，怕别人瞧见什么呢？”男子笑谑语声从头顶上传来。
　　这个声音是……曦凰抬起头，不出意外的看到那双湛蓝瞳眸，冷冷哂笑，“真是巧了，少相大人。”她把少相两字咬得特别狠，心中讪嘲这还真应了古人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郡主别来无恙。”耶律宝隆穿着别襟的月牙长袍，腰束犀带，瞧着倒有几分江南男子的风流倜傥，“郡主今日的妆容可比宫宴那次好太多了。”
　　他似讽似嘲的语气将曦凰激怒，“贵国肃王从未见过我的面，却在众人面前言我姿貌，想必也是少相的手笔吧。”
　　耶律宝隆微笑，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出剪影，“郡主姿容无双，在下不过实话实说。”
　　曦凰按捺住一巴掌甩向他的冲动，牙齿磨得霍霍作响：“少相真乃贤臣。”狠狠剜他一眼，曦凰甩袖从他身旁擦过。
　　腕上一紧，耶律宝隆居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纤细的手骨牢牢攥紧掌中。
　　“放开！”曦凰眸光斜睨看他，眼中漫出寒意。
　　耶律宝隆似乎无觉她□裸的威胁，依旧笑得温雅，“郡主难道不想知道肃王最终求娶何人吗？”
　　桥下小舟泛过，荡起水波涟漪，午后日光灼烈，他站在日头下，蜜色肌肤透出健康的光泽，蓝色深瞳却幽幽沁人，曦凰挑眉报以微笑，“贵国肃王爱美，所娶女子定然貌色倾国，当然不会是庸脂俗粉如我一般。”
　　耶律宝隆依旧紧握她的手腕，忽而倾身朝她欺去，曦凰也不避闪，只冷眼看他。东朝贵族男子身上几乎都佩香，哥哥有，太子和汉王也有，师傅身上只有药香，似乎凤昀是不用香的。突厥人总被汉人视为不懂礼数的蛮夷外族，近些年来突厥国内刮起崇汉礼之风，尤其王亲贵族间，也以佩香为雅。曦凰记得肃王身上的香就很特别，当时隔开数丈距离她都能闻出来，全是用的塞外名花所调配，香郁而不腻，格调高雅。如若没有记错，师傅曾提及过当世的调香圣手大多是女子，唯一的一个男子却在塞外，而那人的名字正叫耶律宝隆。可眼前这人身上却全无一星半点香花芬芳。
　　正在她疑窦思量间，耶律宝隆俯身在她耳畔，字字轻声含笑：“这真亏你有个好姐姐了。”这情状在外人看来恰是耳鬓厮磨，一派旖旎。
　　“父皇，我不要嫁去突厥，父皇，我是您的女儿啊。”淑芳殿内传出女子悲戚的哭声，满殿寂静，只剩下呜咽抽泣的声音回歇不止。
　　皇上靠坐在榻上，默然看着匍匐在地嘤嘤哭泣的女儿，深邃的目光中掠过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哀恸，“时至今日你再来向朕哭怨又有何用？”
　　昌平跪在地上，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淑妃只得这么一女，向来捧在手心里呵宠，一想到她要远嫁突厥，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了，更是悲从中来。
　　“皇上。”淑妃跪在榻侧，哀哀拽着皇上袍袖，神色凄楚，“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她远嫁番邦，我们母女此生再也难以相见，这让臣妾情何以堪啊，皇上……”淑妃哭恸，淑芳殿内又添了几抹惨淡。
　　淑妃貌不及德妃，才情也比不上皇后，却胜在善解人意，皇上不见得对她有多么恩宠，可烦躁郁闷的时候都会来她宫中小歇。皇上怜她爱女之心，伸手将她五指握住，缓缓叹息，“你好好劝劝旻瑶，和亲之事既然已经定下，便不会更改。”
　　淑妃抽噎哭泣，将红唇都咬出了血色，泪眼婆娑的看向昌平，哀叹道：“早知今日，当初不如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好过……”淑妃悲痛难语，也好过从此天涯相隔。
　　匍匐在地的昌平终于抬起头，一双妙目哭得红肿骇人，她望向高坐殿上的皇帝，哽咽开口，声音轻渺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女儿不会嫁去突厥，他们若要，就带女儿的尸体走吧。”
　　皇帝听她如此轻慢生命，如此视两国颜面于不顾，愤而挥掌，狠狠拍向雕凤嵌玉的扶手，声音全无悲伤，只余帝王威严高高在上，“我朝有五位公主曾远嫁突厥，甚至你的姑姑还是西突厥王妃，这些公主哪个身份低过你了，为何她们可以，你却不行？”
　　昌平惨笑，“永乐长公主于万历二十五年嫁入西境突厥，万历二十七年卒于突厥王廷，父皇也想让女儿重蹈姑姑的覆辙么？”
　　“你！”皇上被她话语冲撞，一急之下旧疾又犯，站在殿中阴暗角落的闻喜忙上前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瓶，皇上劈手将瓶子夺过，倒出几粒药丸后干口吞下，闻喜仔细为他推背，好半晌后，皇上才缓过气起来，“旻瑶啊旻瑶，你以为朕不晓得你心中的念头么？”皇上的口气已是无可奈何，“你以为赵宸二十年孝期过后，他就会娶你吗？傻孩子，你别痴心妄想了。”
　　昌平望定皇上，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我愿意等他，几多个二十年我也等他。”
　　“二十年！”皇上拍案而起，大袖一拂，食指颤抖的点着她，“只有你以为他是真的戴孝二十年，只有你以为他对你会有半分情意，你别傻了，即便没有这二十年，他也不会娶你！这二十年不过是作给你看的而已！”
　　昌平垂眸，眼泪唆唆滚落衣襟，这些其实她都知道，不管她是不是公主，是不是汉王的妹妹，赵宸都不会亲近她。可她心中还是抱有了天真的幻想，或许哪天他会明白她的一片心意，或许哪天他就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她有时间，她可以慢慢等他。
　　皇上走前怒斥了她一句什么话，她也没听见，只是傻傻的坐在冰凉的玉砖上，似乎连泪也流干了。淑妃跪在她的身旁，泣不成声。昌平抬头望着镶宝雕花的琉璃宫顶，一瞬间觉得十分目眩，周围的一切竟好似全然陌生了。
　　旻蕊站在淑芳殿外，静静的听着殿内争执声逐渐止歇，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天色渐渐泛灰，殿中一片晦暗，却无宫人近前上灯。空落落的殿中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颓散的靠着凤榻，髻上珠鬓凌乱，华丽的宫装下裹着伶仃娇躯，她一动不动的躲藏在黑暗中，以为那里会有安全。
　　宫门大敞着，风吹了珠帘，碰撞出悦耳的音色。
　　夕阳也渐渐沉去，只余下最后一抹深晖，如血色一般照在玉阶尽头。有道光影落在彤色中，跨过门槛走入殿中。
　　“公主？”来的是个梳双蝉髻的宫女，平时都由她贴身照顾公主的起居，她半蹲在昌平身旁低声唤她。
　　昌平双眸茫然，盯着宫顶出神。
　　宫女咬了咬牙，附耳同昌平说了几句话。昌平眼睫眨了眨，慢慢转头看向她，以往温润的眼瞳现下只余死寂，她幽幽开口，声音低锐而沙哑，“你说的可是真？”
　　宫女被她漠然神色骇住，倒退了一步后，深深叩首，“公主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忍看公主被人如此欺弄，所以……”
　　“够了。”昌平拂袖，冷冷将她话语打断，“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宫女惶然，叩首退出。
　　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去，黑暗的宫殿里传来女子似笑似哭的声音，多少凄凉，多少绝望，如鬼魅盘旋在这百年宫殿里。
　　那宫女离开淑芳殿后，鬼鬼祟祟的来到御花园僻静的一角，正巧此时有个宫婢从一扇月牙门转出来，瞧青衣饰纹应是东宫侍女，两人不着痕迹的错肩而过，袖子底下迅速交递过一个锦囊小袋。
　　曦凰浑浑噩噩的回到府中，息国夫人还没回来，她换了衣服坐在屋中，什么都没干，宝儿几次为她换了茶水，也没见她动过一口。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道影子投入屋中。
　　“和亲的人选已经定下了，皇上颁旨，那人是……”
　　“是昌平公主，对么。”曦凰淡淡开口，回头时，看见息国夫人站在门口，夕阳余光也遮挡不去她配饰雍容，衣着华贵。
　　息国夫人并没疑心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只是走到她面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居高看她满面愁容，冷冷道：“你莫非在为昌平不值？”
　　曦凰无谓一笑，“作为皇族公主为国献身，舍他其谁？不过真是枉费皇帝一片护犊之情了。”她话中全不掩轻蔑，皇帝既想全两国安容，又不舍自己的女儿，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要不是旻蕊……”息国夫人蹙眉叹息。
　　曦凰握住息国夫人搭在她肩上的手，脸上忧色重重，“姐姐全是为了我才行此险招，我怕有人看出其中端倪。”连耶律宝隆都能察觉异常了，她不能指望后宫里见惯尔虞我诈的后妃们没一个心中存疑的。
　　息国夫人安抚似的朝她一笑，“旻蕊刚才让我入宫，也是怕你知道后胡思乱想，她特别让我转告你，这事有太子和皇后暗中相帮，即便被德妃他们洞穿也无须害怕，你更不要心存自责，知道吗？”
　　“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曦凰低着头，搁在膝上的五指紧紧攥起。
　　息国夫人展臂将她揽到怀中，“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其他诸事都由我和你哥哥姐姐处理。”
　　“母亲……”曦凰闷闷的开口，心中纷乱复杂，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黄昏沉沉，平静似水流年。

　　长恨

　　漫天撒下碎金屑和合欢花，煌煌喜乐喧天，满世界的绚烂金红。红衣嫁服的女子独自走在铺着细沙金屑的路上，道路两旁跪满了人，远处一乘凤鸾，金碧辉煌。
　　女子长帛逶迤，一步一步迈向鸾驾，忽而风起，将她头上的红盖吹飞，女子蓦然回头，峨冠鬓簪，璎珞缀佩，明灿宝光下，那张脸满是鲜血，自七窍喷涌，骇人欲绝。
　　“不要……”
　　凄厉的嘶喊骤然划破寂静夜空，东宫殿内纷纷亮起灯烛，女官长史跪在珠帘外等候宣召。
　　旻蕊拥着薄衾瑟缩床前，嘴唇轻颤，额上虚汗渗出贴了鬓发。
　　“你又作噩梦了？”太子自她身旁撑臂起身。
　　“我……又看见昌平了，她满面是血的朝我望来。”每每午夜梦回，这惊怖的一幕都会忽然亮起，好似梦幻，又似真切，让她心胆皆颤。
　　“没事，只是噩梦，你不要想太多。”太子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轻抚她的背脊，语声温软安抚，“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害怕，知道么。”
　　旻蕊埋首在他怀中，青白的齿颊渐渐透出红润，她低声呜咽，“可她……终究也是你妹妹。”
　　“我有那么多妹妹，有些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再者，昌平与我素来不算亲厚，她贵为公主，为国为民嫁入番邦，那也是她的责任和义务，你没必要为她而感愧疚。”太子虽字句有理，却仍旧道出天家无情，“况且你只有曦凰这一个妹妹，姊妹情深，你自然是舍不得看她远嫁的。”
　　不错，为了曦凰，送昌平出番又算得了什么。旻蕊渐渐平复心中惊悸，自他怀中抬起头来，虚弱一笑：“旻晗，这次多亏了你。”
　　太子伸手，捧住她的脸颊，以指尖拭去她眼尾湿痕，“我们是夫妻，为你作些什么也是我愿意的。”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他眼底深重情意，他俯身，吻上她的唇，旻蕊反手回拥住他，一室旖旎，春光缱绻。
　　翌日，天气阴霾，铅云低垂，空中飘着细雨，太子妃刚从中宫请安回来，步下鸾轿后，往玉阶上走去，身后宫侍高擎着黄羽宝盖。
　　离上殿还差五阶之遥，下面却传来一人的呼唤，那女声竟直接唤了太子妃的闺名。众人愕然顿步，暗忖是何人如此大胆。太子妃驻足回眸，目光平静的看着阶下那女子一身素衣如孝，她没打伞身后甚至没有一个宫女随侍跟从，任由雨丝染湿了发鬓，脸上水渍狼藉。
　　宫女、女官见是昌平公主时纷纷屈膝行礼，她却恍若无觉，脚下如踏了千斤一样的朝太子妃走近。
　　“听说最近你晚上都睡不好，是作什么亏心事了么？”昌平与太子妃并肩站立阶上，苍白的嘴唇弯出弧度，咯咯的冷笑声，在这阴寒的天气里听来十分碜人。
　　太子妃见她这般摸样，微微蹙眉，只对身后女官吩咐，“送公主回淑芳殿。”言罢，便不再看昌平，抬步欲走。昌平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五指用尽了力气，似乎想把她手腕生生折断，“赵旻蕊！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她凄厉哭喊，像是疯了一样。
　　太子妃被她抓得生疼，几番挣扎却怎么也甩脱不开，宫女们见状，都是大惊失色，有几名宫婢想上前拉开昌平公主，却又听她恨声道：“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赵旻蕊！”
　　在一片尖叫惊呼声中，太子妃被昌平公主从阶梯上推了下去。
　　息国夫人自那天从宫中回来后就染了风寒，大夫来看过，开了药方，只道不是大病，仔细调理一番便能大好。
　　曦凰亲自在厨房熬了汤药，端到息国夫人房中，待吹凉后才递给倚靠在床榻上的息国夫人。
　　“大夫说，用药后再睡一觉，只要能发身热汗便好了。”
　　息国夫人端着药碗，汤水中一股草剂的甘苦味道直扑鼻目而来，她自小不爱喝药，光看就觉得口中发苦。
　　“我知道母亲不喜药味，特地熬了点甜羹，让母亲用来漱口。”曦凰走到桌边，将盛药的陶罐从食盒内取出，又从旁端了个金瓷小盅出来。
　　息国夫人看着曦凰的背影，心中欣慰如饮了蜜饴般甘甜。三个孩子都知道她不喜欢用药，赵宸会在药中为她加入甘草去味，旻蕊会为她置备蜜饯，而曦凰也会为她熬煮羹汤。虽然她这一生命运多舛，小时候逢水灾双亲俱亡，又早年丧夫，甚至连最小的女儿都不能留在身边亲自照料。幸而他们都长大了，一个个都至纯至孝，倒也觉得上天待她不薄。
　　“我在羹汤里加入了白木耳，对化痰止咳有效。”曦凰正端了金花瓷盅，突听身后传来碗盏坠地敲碎的声音。
　　息国夫人只手按住胸口，眉头攒起，脸露痛苦神色。曦凰忙上前探看，一手替息国夫人轻揉着背脊，“母亲，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息国夫人脸色苍白，靠着床栏微微阖目，一手按住心口揉捏，喘息道：“方才突然一阵心悸，胸口隐隐作痛，现在好些了。”
　　心口作痛的滋味曦凰是领教过的，这病可大可小，“再请大夫来为母亲诊治一下吧。”
　　息国夫人却摇头，“没什么，稍作休息就好了。”
　　“那我再去熬一碗药来。”曦凰替息国夫人拉好被衾，走到桌边收拾食盒。
　　恰在此时，珠帘外匆匆而来一人，正是侍候息国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宫中有人过来传话。”
　　东宫殿内，一片凄风惨雨，满殿众人静的不出一丝声响，窗外雨声湍急，刷刷抽打在琉璃重瓦上。
　　皇上和太子身上朝袍未曾换迭，静静坐在椅上，太子双手撑膝，半低着头，瞧不见脸上神色。皇后站在帘拢前，焦切的往内殿张望，回眸时正好见到淑妃局促的站在殿中一角，淑妃见到她眼中狠厉神色，惊慌的低下头。
　　又过半刻，珠帘终于被人打起，几名太医鱼贯而出，皇后忙上前询问太子妃状况，就连太子亦从椅上紧张站起。
　　“回禀娘娘，老臣等已经尽力，可惜未能保住太子妃腹中胎儿。”说话的是太医院中有妇科圣手之称的胡太医，既是他说的话，别人再无半分可以质疑。
　　太子双手在袖中紧紧攥起，眼中阴霾翻涌，“太子妃身子如何？可会留疾？”
　　太医恭敬垂首：“太子妃原本体弱，这次出血大伤，恐怕得费些心思好生调理，否则……”太医欲言又止，皇后已瞧出话中端倪，心中惴惴颤动，太子却连声追问，太医抹了把额上虚汗，回道：“否则只怕再难有孕。”
　　太子一下子僵住，如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耳畔瓮声作响，脑中只剩空白一片。
　　皇后狠狠拂袖，目光似刀般剜向瑟缩殿中的淑妃，切齿斥骂，“贱人！”
　　淑妃惊惶害怕，眼泪扑梭梭的滚落衣襟。
　　太子排开众人，一人当先入了内殿，殿中昏暗，沉沉药香中还有挥散不去的血腥气。侍女端走了满盆的血水，血中似乎还有一团肉块，太子看了眼，顿觉刺目，心中疼痛如绞，那本该是他们的孩子。
　　太子妃静卧榻上，长发披散满枕，脸上苍白无色，阖目的样子寂寂如睡莲。太子坐到榻旁，抬手轻拢她鬓角散发。纤密浓长的睫毛动了动，她幽幽睁开眼，深褐色的瞳仁里映出他伤心欲绝的脸孔。
　　“旻晗……”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语气细弱，“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再也说不出其他，一切的一切，再说也只是枉然，泪水悄无声息的淌过眼角，掩入发鬓。
　　“我们还年轻，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太子握住她削瘦的五指抵在颊边，脸上硬是撑出微末笑意，“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将养身体。”
　　忽而有温热的液体沿着指尖滚入掌心，是……他的眼泪？
　　她第一次发现如他这般骄傲高贵的男子也会伤心而至哭泣。
　　“旻蕊。”从帘外传来焦切呼喊，太子从床榻上起身，退站在一旁。
　　息国夫人由曦凰搀扶，踉跄走入殿中，衣摆上还留有雨水痕迹，长长裙帛在玉砖地上拖出蜿蜒湿痕。
　　“孩子，你怎会这样。”息国夫人坐倒榻旁，握着太子妃的手，泪水无声溅湿了被衾，脸上悲伤与痛惜交织，同太子妃苍白容颜相映，也不知哪个更显得憔悴。
　　“或许，这就是报应。”太子妃喃喃自语，目光茫然的望着悬帐上垂着的紫玉丝络。
　　“姐姐，你不要胡思乱想。”曦凰跪在榻前，用指腹拭去旻蕊脸颊上的泪水，感觉到她肌肤冰凉的温度，语声哽咽，“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子。”
　　旻蕊侧过脸看她，唇角勾动，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泪水几欲夺眶而出。此刻，她恨极了那个多管闲事的耶律宝隆，那个爱美逐欢的肃王，甚至恨极了自己，空有一身功夫却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她们受人欺辱，而束手无策。
　　“曦凰。”旻蕊轻声唤她，含着泪水的眼瞳中有抹坚定的光彩，她用极细极低，几乎只有曦凰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就算让我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的。”即便一早知道会有今日失子之痛，她还是会设计昌平，还是会让她代替曦凰远嫁出番。对此，她从没有过犹豫。
　　“姐姐。”曦凰从衣襟内掏出一方贴身带着的绢帕，绢面上绣了两朵相依相扶的菡萏，暗喻她们姐妹会一生相互扶持。这是旻蕊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她一直小心珍藏着。
　　“这块帕子你还留着，真好。”她虚弱的微笑，大约是疲累极了，她闭上了眼。
　　曦凰眼中闪过云涌，她扶膝起身，回头看到太子站在宫窗下，隔着珠帘，那颀长身影显出几分落寞。她走过前去，一手打起帘子，对着太子道：“是昌平对不对？”她已全然忘记礼数和尊卑，胸中只余下怒火几乎将她烧为灰烬。
　　太子转眸看她，冰冷的脸上再无任何的表情，只有那双透着血丝的眼瞳中有泯灭不去的恨意。
　　曦凰攥着珠帘的手狠狠一拂，转身大步踏去。殿外，皇帝和皇后愕然的看着德凝郡主如旋风一样刮出东宫，不足半刻，太子疾步而出跟了上去，内侍手足慌乱的打伞跟上。
　　皇帝这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也忙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东宫殿内的人潮退了个一干二净。
　　淑芳殿内的宫人已被遣尽，大殿上空荡荡的，琉璃宫灯垂曳檐角被风吹得在空中飞旋打转，雨丝扑进门槛，沿着砖上花纹流淌开来。
　　昌平换上了公主的紫纬深衣，头上凤鬓嵯峨，珠玉玲珑，端端是个国色天香的天之娇女。她手中轻摇纨扇，坐在殿中凤榻上。看着曦凰浑身湿透的走入殿中，唇畔勾笑，挑出几分讥嘲。
　　惊雷震动，闪电蓦地划过，劈亮了半边天幕，曦凰一步一步朝昌平走去，身上雨水沿着衣衫褶皱滴在玉阶上，顺着她的步子，拖出一条笔直的线。
　　“听说那个贱人的孩子没了？”昌平用纨扇半遮了脸，阴恻恻的笑着，现如今的她如疯魔了一般，哪还有公主的半分矜贵温顺。
　　“你说谁是贱人？”曦凰走到凤榻前，居高看她，语中杀意凛然，脸上却是在笑。
　　“你说呢？”昌平半仰起头，挪开脸前纨扇，对着曦凰吐出恶毒语言，“不就是你的好姐姐？这次没要她的命，真是可惜呢。”
　　“啪嗒”一声，绡纱纨羽的轻扇被人狠狠投掷开去，玉柄扇骨敲到青纹地砖上，顿时摔作两截。
　　“被说中了？恼羞成怒么？”昌平漫不经心的抬手轻掠鬓角，齐整容冠，看也不看曦凰。
　　“东旻瑶！”曦凰突然唤她的名字，昌平冷眼斜睨她，斥道：“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等贱民可以随便唤的……”语声未落，曦凰已扬手朝她脸颊上掴去。
　　“啪”的一声清脆，伴着珠玉坠地的声音，昌平白皙粉颊力透五个指印，头上鬓发也被打了半散，唇角上渗出半缕鲜血。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曦凰，眼中惊怒交加，“你居然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还需要挑个黄道吉日么？”曦凰冷笑，反手又是一巴掌。
　　昌平双颊被她打得通红，如同敷了半盒胭脂，“你大胆！我堂堂帝姬也是你能动手的？”
　　“帝姬？”曦凰大笑出声，似乎是她讲了个十分有趣的笑话般，“你这时倒想起自己是帝姬了？为国出番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想起自己是东朝帝姬，于国有推卸不开的责任？”
　　昌平恨声，眼眶逐渐泛红，“要不是她，出番的人绝不会是我。”
　　曦凰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轻缓，字字却如淬毒，“那又怎么样？最后下旨让你出番的还不是最爱你的父皇？可惜，可惜你没我命好，有个爱我更甚自己的姐姐。”她收声，满意的看到昌平眼中绝望，“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天家无亲恩，在你父皇眼中，你也只是个东西，随手可丢，随手可抛。”
　　若非皇帝旨意，谁能逼她远嫁出番，若非太子暗中相帮，肃王又怎会看到她的舞蹈，昌平被她触痛心事，蓦地从榻上惊起，看着曦凰的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曦凰！”太子的声音传入殿中，他似乎也是匆匆跑来，蟠龙绣云的明色朝服上溅染了湿痕。他走到殿上，将曦凰拉离玉阶上的凤榻，恰在此时，皇帝和皇后也刚巧而至，连德妃也来了，最后跟着的是淑妃。
　　淑妃一进殿中就见自己女儿双颊红肿，呜咽了一声哭着扑上前去将昌平抱住，昌平见皇帝和皇后来了也不见驾，只冷睇着曦凰，目光一瞬不瞬。
　　德妃见状，已知其中原由，八成是德凝郡主为姐抱不平，愤而打了昌平公主，她心中冷笑，率先发难，“昌平乃帝姬，金枝玉叶，怎能随意被人掌掴，这分明就是不将皇室放在眼中，是想造反么？”德妃一出口便先按了个忤逆不尊的大罪给曦凰，于情于理，曦凰都是有错的。
　　曦凰眼睛半眯，眼风斜扫了一下德妃，刚想开口，太子已经先一步的将她护在身后，冷冷开口：“昌平是我打的，德妃的意思，是我也想造反了？”
　　德妃怔住，万没想到太子居然挺身回护德凝郡主，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入殿前谁也没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昌平……
　　“昌平，到底是打了你，如实说来，自有皇上为你作主。”
　　“够了！”皇帝一声怒喝，如雷霆震耳，连淑妃的抽泣声也止住了，“你们还嫌不够乱吗？”
　　众人垂首，再不敢多言一语。寂静的宫殿内，想起女子幽幽笑声，似哭还笑，令人恻然，“你说的不错，你有个好姐姐，又有个好姐夫，你们是一家人，却只有我是外人。”昌平深深看了眼站在太子身后神态冷漠的曦凰，这真是一处大戏，可惜自己只是戏中一个微不足道，随手可抛的配角而已。
　　昌平曳动广袖，走到皇帝面前敛裙跪下，行止间再无轻慢态度，她跪地行三叩之礼，而后平静开口，“女儿愿远嫁突厥。”
　　“本就是你远嫁，还由得你愿不愿了？”皇后本也是满腹怒火，此时才得冷嘲开口。
　　昌平对皇后的讪讽仿若未闻，只是抬头看着皇帝，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女儿出嫁，想自选陪嫁的女子。”
　　公主和亲出嫁都会挑选几名王公亲贵家的女子，作为陪嫁，这也合乎礼制规矩。
　　太子已觉察昌平用意，方想说话，皇帝已拂袖阻止他开口。
　　“你说，你要谁？”
　　昌平巧笑嫣然，掸了掸裙袍从地上站起，慢慢走到曦凰面前，歪着头看她，以指尖挑去了唇角血渍，一双杏眸中流转着异样的光彩。
　　“德凝郡主，不妨陪我一起去突厥走一遭吧。”

　　长恨

　　漫天撒下碎金屑和合欢花，煌煌喜乐喧天，满世界的绚烂金红。红衣嫁服的女子独自走在铺着细沙金屑的路上，道路两旁跪满了人，远处一乘凤鸾，金碧辉煌。
　　女子长帛逶迤，一步一步迈向鸾驾，忽而风起，将她头上的红盖吹飞，女子蓦然回头，峨冠鬓簪，璎珞缀佩，明灿宝光下，那张脸满是鲜血，自七窍喷涌，骇人欲绝。
　　“不要……”
　　凄厉的嘶喊骤然划破寂静夜空，东宫殿内纷纷亮起灯烛，女官长史跪在珠帘外等候宣召。
　　旻蕊拥着薄衾瑟缩床前，嘴唇轻颤，额上虚汗渗出贴了鬓发。
　　“你又作噩梦了？”太子自她身旁撑臂起身。
　　“我……又看见昌平了，她满面是血的朝我望来。”每每午夜梦回，这惊怖的一幕都会忽然亮起，好似梦幻，又似真切，让她心胆皆颤。
　　“没事，只是噩梦，你不要想太多。”太子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轻抚她的背脊，语声温软安抚，“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害怕，知道么。”
　　旻蕊埋首在他怀中，青白的齿颊渐渐透出红润，她低声呜咽，“可她……终究也是你妹妹。”
　　“我有那么多妹妹，有些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再者，昌平与我素来不算亲厚，她贵为公主，为国为民嫁入番邦，那也是她的责任和义务，你没必要为她而感愧疚。”太子虽字句有理，却仍旧道出天家无情，“况且你只有曦凰这一个妹妹，姊妹情深，你自然是舍不得看她远嫁的。”
　　不错，为了曦凰，送昌平出番又算得了什么。旻蕊渐渐平复心中惊悸，自他怀中抬起头来，虚弱一笑：“旻晗，这次多亏了你。”
　　太子伸手，捧住她的脸颊，以指尖拭去她眼尾湿痕，“我们是夫妻，为你作些什么也是我愿意的。”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他眼底深重情意，他俯身，吻上她的唇，旻蕊反手回拥住他，一室旖旎，春光缱绻。
　　翌日，天气阴霾，铅云低垂，空中飘着细雨，太子妃刚从中宫请安回来，步下鸾轿后，往玉阶上走去，身后宫侍高擎着黄羽宝盖。
　　离上殿还差五阶之遥，下面却传来一人的呼唤，那女声竟直接唤了太子妃的闺名。众人愕然顿步，暗忖是何人如此大胆。太子妃驻足回眸，目光平静的看着阶下那女子一身素衣如孝，她没打伞身后甚至没有一个宫女随侍跟从，任由雨丝染湿了发鬓，脸上水渍狼藉。
　　宫女、女官见是昌平公主时纷纷屈膝行礼，她却恍若无觉，脚下如踏了千斤一样的朝太子妃走近。
　　“听说最近你晚上都睡不好，是作什么亏心事了么？”昌平与太子妃并肩站立阶上，苍白的嘴唇弯出弧度，咯咯的冷笑声，在这阴寒的天气里听来十分碜人。
　　太子妃见她这般摸样，微微蹙眉，只对身后女官吩咐，“送公主回淑芳殿。”言罢，便不再看昌平，抬步欲走。昌平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五指用尽了力气，似乎想把她手腕生生折断，“赵旻蕊！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她凄厉哭喊，像是疯了一样。
　　太子妃被她抓得生疼，几番挣扎却怎么也甩脱不开，宫女们见状，都是大惊失色，有几名宫婢想上前拉开昌平公主，却又听她恨声道：“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赵旻蕊！”
　　在一片尖叫惊呼声中，太子妃被昌平公主从阶梯上推了下去。
　　息国夫人自那天从宫中回来后就染了风寒，大夫来看过，开了药方，只道不是大病，仔细调理一番便能大好。
　　曦凰亲自在厨房熬了汤药，端到息国夫人房中，待吹凉后才递给倚靠在床榻上的息国夫人。
　　“大夫说，用药后再睡一觉，只要能发身热汗便好了。”
　　息国夫人端着药碗，汤水中一股草剂的甘苦味道直扑鼻目而来，她自小不爱喝药，光看就觉得口中发苦。
　　“我知道母亲不喜药味，特地熬了点甜羹，让母亲用来漱口。”曦凰走到桌边，将盛药的陶罐从食盒内取出，又从旁端了个金瓷小盅出来。
　　息国夫人看着曦凰的背影，心中欣慰如饮了蜜饴般甘甜。三个孩子都知道她不喜欢用药，赵宸会在药中为她加入甘草去味，旻蕊会为她置备蜜饯，而曦凰也会为她熬煮羹汤。虽然她这一生命运多舛，小时候逢水灾双亲俱亡，又早年丧夫，甚至连最小的女儿都不能留在身边亲自照料。幸而他们都长大了，一个个都至纯至孝，倒也觉得上天待她不薄。
　　“我在羹汤里加入了白木耳，对化痰止咳有效。”曦凰正端了金花瓷盅，突听身后传来碗盏坠地敲碎的声音。
　　息国夫人只手按住胸口，眉头攒起，脸露痛苦神色。曦凰忙上前探看，一手替息国夫人轻揉着背脊，“母亲，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息国夫人脸色苍白，靠着床栏微微阖目，一手按住心口揉捏，喘息道：“方才突然一阵心悸，胸口隐隐作痛，现在好些了。”
　　心口作痛的滋味曦凰是领教过的，这病可大可小，“再请大夫来为母亲诊治一下吧。”
　　息国夫人却摇头，“没什么，稍作休息就好了。”
　　“那我再去熬一碗药来。”曦凰替息国夫人拉好被衾，走到桌边收拾食盒。
　　恰在此时，珠帘外匆匆而来一人，正是侍候息国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宫中有人过来传话。”
　　东宫殿内，一片凄风惨雨，满殿众人静的不出一丝声响，窗外雨声湍急，刷刷抽打在琉璃重瓦上。
　　皇上和太子身上朝袍未曾换迭，静静坐在椅上，太子双手撑膝，半低着头，瞧不见脸上神色。皇后站在帘拢前，焦切的往内殿张望，回眸时正好见到淑妃局促的站在殿中一角，淑妃见到她眼中狠厉神色，惊慌的低下头。
　　又过半刻，珠帘终于被人打起，几名太医鱼贯而出，皇后忙上前询问太子妃状况，就连太子亦从椅上紧张站起。
　　“回禀娘娘，老臣等已经尽力，可惜未能保住太子妃腹中胎儿。”说话的是太医院中有妇科圣手之称的胡太医，既是他说的话，别人再无半分可以质疑。
　　太子双手在袖中紧紧攥起，眼中阴霾翻涌，“太子妃身子如何？可会留疾？”
　　太医恭敬垂首：“太子妃原本体弱，这次出血大伤，恐怕得费些心思好生调理，否则……”太医欲言又止，皇后已瞧出话中端倪，心中惴惴颤动，太子却连声追问，太医抹了把额上虚汗，回道：“否则只怕再难有孕。”
　　太子一下子僵住，如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耳畔瓮声作响，脑中只剩空白一片。
　　皇后狠狠拂袖，目光似刀般剜向瑟缩殿中的淑妃，切齿斥骂，“贱人！”
　　淑妃惊惶害怕，眼泪扑梭梭的滚落衣襟。
　　太子排开众人，一人当先入了内殿，殿中昏暗，沉沉药香中还有挥散不去的血腥气。侍女端走了满盆的血水，血中似乎还有一团肉块，太子看了眼，顿觉刺目，心中疼痛如绞，那本该是他们的孩子。
　　太子妃静卧榻上，长发披散满枕，脸上苍白无色，阖目的样子寂寂如睡莲。太子坐到榻旁，抬手轻拢她鬓角散发。纤密浓长的睫毛动了动，她幽幽睁开眼，深褐色的瞳仁里映出他伤心欲绝的脸孔。
　　“旻晗……”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语气细弱，“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再也说不出其他，一切的一切，再说也只是枉然，泪水悄无声息的淌过眼角，掩入发鬓。
　　“我们还年轻，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太子握住她削瘦的五指抵在颊边，脸上硬是撑出微末笑意，“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将养身体。”
　　忽而有温热的液体沿着指尖滚入掌心，是……他的眼泪？
　　她第一次发现如他这般骄傲高贵的男子也会伤心而至哭泣。
　　“旻蕊。”从帘外传来焦切呼喊，太子从床榻上起身，退站在一旁。
　　息国夫人由曦凰搀扶，踉跄走入殿中，衣摆上还留有雨水痕迹，长长裙帛在玉砖地上拖出蜿蜒湿痕。
　　“孩子，你怎会这样。”息国夫人坐倒榻旁，握着太子妃的手，泪水无声溅湿了被衾，脸上悲伤与痛惜交织，同太子妃苍白容颜相映，也不知哪个更显得憔悴。
　　“或许，这就是报应。”太子妃喃喃自语，目光茫然的望着悬帐上垂着的紫玉丝络。
　　“姐姐，你不要胡思乱想。”曦凰跪在榻前，用指腹拭去旻蕊脸颊上的泪水，感觉到她肌肤冰凉的温度，语声哽咽，“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子。”
　　旻蕊侧过脸看她，唇角勾动，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泪水几欲夺眶而出。此刻，她恨极了那个多管闲事的耶律宝隆，那个爱美逐欢的肃王，甚至恨极了自己，空有一身功夫却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她们受人欺辱，而束手无策。
　　“曦凰。”旻蕊轻声唤她，含着泪水的眼瞳中有抹坚定的光彩，她用极细极低，几乎只有曦凰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就算让我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的。”即便一早知道会有今日失子之痛，她还是会设计昌平，还是会让她代替曦凰远嫁出番。对此，她从没有过犹豫。
　　“姐姐。”曦凰从衣襟内掏出一方贴身带着的绢帕，绢面上绣了两朵相依相扶的菡萏，暗喻她们姐妹会一生相互扶持。这是旻蕊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她一直小心珍藏着。
　　“这块帕子你还留着，真好。”她虚弱的微笑，大约是疲累极了，她闭上了眼。
　　曦凰眼中闪过云涌，她扶膝起身，回头看到太子站在宫窗下，隔着珠帘，那颀长身影显出几分落寞。她走过前去，一手打起帘子，对着太子道：“是昌平对不对？”她已全然忘记礼数和尊卑，胸中只余下怒火几乎将她烧为灰烬。
　　太子转眸看她，冰冷的脸上再无任何的表情，只有那双透着血丝的眼瞳中有泯灭不去的恨意。
　　曦凰攥着珠帘的手狠狠一拂，转身大步踏去。殿外，皇帝和皇后愕然的看着德凝郡主如旋风一样刮出东宫，不足半刻，太子疾步而出跟了上去，内侍手足慌乱的打伞跟上。
　　皇帝这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也忙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东宫殿内的人潮退了个一干二净。
　　淑芳殿内的宫人已被遣尽，大殿上空荡荡的，琉璃宫灯垂曳檐角被风吹得在空中飞旋打转，雨丝扑进门槛，沿着砖上花纹流淌开来。
　　昌平换上了公主的紫纬深衣，头上凤鬓嵯峨，珠玉玲珑，端端是个国色天香的天之娇女。她手中轻摇纨扇，坐在殿中凤榻上。看着曦凰浑身湿透的走入殿中，唇畔勾笑，挑出几分讥嘲。
　　惊雷震动，闪电蓦地划过，劈亮了半边天幕，曦凰一步一步朝昌平走去，身上雨水沿着衣衫褶皱滴在玉阶上，顺着她的步子，拖出一条笔直的线。
　　“听说那个贱人的孩子没了？”昌平用纨扇半遮了脸，阴恻恻的笑着，现如今的她如疯魔了一般，哪还有公主的半分矜贵温顺。
　　“你说谁是贱人？”曦凰走到凤榻前，居高看她，语中杀意凛然，脸上却是在笑。
　　“你说呢？”昌平半仰起头，挪开脸前纨扇，对着曦凰吐出恶毒语言，“不就是你的好姐姐？这次没要她的命，真是可惜呢。”
　　“啪嗒”一声，绡纱纨羽的轻扇被人狠狠投掷开去，玉柄扇骨敲到青纹地砖上，顿时摔作两截。
　　“被说中了？恼羞成怒么？”昌平漫不经心的抬手轻掠鬓角，齐整容冠，看也不看曦凰。
　　“东旻瑶！”曦凰突然唤她的名字，昌平冷眼斜睨她，斥道：“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等贱民可以随便唤的……”语声未落，曦凰已扬手朝她脸颊上掴去。
　　“啪”的一声清脆，伴着珠玉坠地的声音，昌平白皙粉颊力透五个指印，头上鬓发也被打了半散，唇角上渗出半缕鲜血。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曦凰，眼中惊怒交加，“你居然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还需要挑个黄道吉日么？”曦凰冷笑，反手又是一巴掌。
　　昌平双颊被她打得通红，如同敷了半盒胭脂，“你大胆！我堂堂帝姬也是你能动手的？”
　　“帝姬？”曦凰大笑出声，似乎是她讲了个十分有趣的笑话般，“你这时倒想起自己是帝姬了？为国出番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想起自己是东朝帝姬，于国有推卸不开的责任？”
　　昌平恨声，眼眶逐渐泛红，“要不是她，出番的人绝不会是我。”
　　曦凰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轻缓，字字却如淬毒，“那又怎么样？最后下旨让你出番的还不是最爱你的父皇？可惜，可惜你没我命好，有个爱我更甚自己的姐姐。”她收声，满意的看到昌平眼中绝望，“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天家无亲恩，在你父皇眼中，你也只是个东西，随手可丢，随手可抛。”
　　若非皇帝旨意，谁能逼她远嫁出番，若非太子暗中相帮，肃王又怎会看到她的舞蹈，昌平被她触痛心事，蓦地从榻上惊起，看着曦凰的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曦凰！”太子的声音传入殿中，他似乎也是匆匆跑来，蟠龙绣云的明色朝服上溅染了湿痕。他走到殿上，将曦凰拉离玉阶上的凤榻，恰在此时，皇帝和皇后也刚巧而至，连德妃也来了，最后跟着的是淑妃。
　　淑妃一进殿中就见自己女儿双颊红肿，呜咽了一声哭着扑上前去将昌平抱住，昌平见皇帝和皇后来了也不见驾，只冷睇着曦凰，目光一瞬不瞬。
　　德妃见状，已知其中原由，八成是德凝郡主为姐抱不平，愤而打了昌平公主，她心中冷笑，率先发难，“昌平乃帝姬，金枝玉叶，怎能随意被人掌掴，这分明就是不将皇室放在眼中，是想造反么？”德妃一出口便先按了个忤逆不尊的大罪给曦凰，于情于理，曦凰都是有错的。
　　曦凰眼睛半眯，眼风斜扫了一下德妃，刚想开口，太子已经先一步的将她护在身后，冷冷开口：“昌平是我打的，德妃的意思，是我也想造反了？”
　　德妃怔住，万没想到太子居然挺身回护德凝郡主，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入殿前谁也没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昌平……
　　“昌平，到底是打了你，如实说来，自有皇上为你作主。”
　　“够了！”皇帝一声怒喝，如雷霆震耳，连淑妃的抽泣声也止住了，“你们还嫌不够乱吗？”
　　众人垂首，再不敢多言一语。寂静的宫殿内，想起女子幽幽笑声，似哭还笑，令人恻然，“你说的不错，你有个好姐姐，又有个好姐夫，你们是一家人，却只有我是外人。”昌平深深看了眼站在太子身后神态冷漠的曦凰，这真是一处大戏，可惜自己只是戏中一个微不足道，随手可抛的配角而已。
　　昌平曳动广袖，走到皇帝面前敛裙跪下，行止间再无轻慢态度，她跪地行三叩之礼，而后平静开口，“女儿愿远嫁突厥。”
　　“本就是你远嫁，还由得你愿不愿了？”皇后本也是满腹怒火，此时才得冷嘲开口。
　　昌平对皇后的讪讽仿若未闻，只是抬头看着皇帝，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女儿出嫁，想自选陪嫁的女子。”
　　公主和亲出嫁都会挑选几名王公亲贵家的女子，作为陪嫁，这也合乎礼制规矩。
　　太子已觉察昌平用意，方想说话，皇帝已拂袖阻止他开口。
　　“你说，你要谁？”
　　昌平巧笑嫣然，掸了掸裙袍从地上站起，慢慢走到曦凰面前，歪着头看她，以指尖挑去了唇角血渍，一双杏眸中流转着异样的光彩。
　　“德凝郡主，不妨陪我一起去突厥走一遭吧。”

　　别离

　　赐降旨意颁下，婚期定在来年正月，肃王入朝谢恩，次日同耶律宝隆北归。皇室嫁娶，依从周礼，十分繁琐冗长，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番南来北往，待一切落定，也已近十二月。
　　期间，鄞州银矿出了不大不小的事，几名矿工在挖掘时，挖通了另外一条矿脉，没想到毗邻银矿三尺之隔外居然还有条铁矿，勘查下来规模竟然不小。国内凡是用来铸造兵器的铁矿锡矿都由朝廷派人监管开采。事情禀上朝廷后，皇上当即将此事交给了还在鄞州的安国侯，银矿的事情刚尘埃落定，他又马不停蹄的接手了铁矿的事，这样一来，不到过年他是回不了帝都的了。
　　关于楚桓的事情，反倒没引起多□澜，楚桓右手被废是楚诘先在朝上提出来的，他婉转的请求皇上卸去楚桓骁骑营上将军一职，此话一出可谓满朝皆惊，骁骑营作为三大营之一，领的全是铁骑精兵，上将军的头衔有多少人暗中窥伺觊觎自然不言而喻。可惜三大营中的上将军各个似金打铁铸的，让人撼动不了，此番楚桓突然倒下，实在出人意外。不过殿中朝臣哪个不是人精儿，不肖一会儿，都已经有了各自的打算。
　　皇上问朝臣意见，武将方面都比较统一，带兵贵熟不贵生，自然该从楚桓手下的几个副将里面来挑选合适人选，只是老将军却进言，楚桓伤势未必无药可医，撤换将领一事不必急在一时。
　　老将军的心情大家都理解，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爱徒，怎么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从高位上下来。可大家更清楚，一个将军若不能领军杀敌，挥斥方遒，他便再也没了资格领武上将一职。
　　皇上又问殿中文臣，大家心中虽然都有着算盘，但不清楚皇帝的想法，也没人敢贸然开口。皇上又问太子，心中可有合适人选，太子端端垂首，只道此任命事关重大，应由圣断独裁。殿中朝臣付应太子者众，皇上看了眼太子，而后颁旨下谕，楚桓仍领上将一衔，依旧由他在鄞州协助安国侯处理矿脉一事。
　　这么件大事就被皇上简单揭过，不少人揣测皇上对楚家殊恩厚宠，也有人觉得皇上担心汉王势孤，太子势大，所以才作此权势平衡，猜测者云云，只是无论东宫还是相国府都没出一点动静，私下似乎也没什么动作。
　　十二月霜降，汉王娶了楚娴，婚礼隆重奢华，排场极大。逢皇室嫁娶双喜，皇上颁诏大赦天下，万民同庆。
　　曦凰记得，汉王大婚那日晴空下漫漫撒着暗香如缕的腊梅花，正如那烈焰红妆的楚娴，花开正好。
　　楚桓从鄞州赶回来，带了哥哥的一封信，厚厚的十四页纸，全是对她的提点叮咛，啰啰嗦嗦的唯恐她会被人刻薄一样。曦凰写了一纸回信，第二日交给楚桓，他没在帝都多呆，自家妹妹大婚的后一天便赶回了鄞州。
　　“北边天寒，这袭紫貂裘袍你且带着。”太子妃命人捧来一袭裘袍，紫色狐貂已经珍贵之极，何况还是只绒毛绵密，色泽艳华的老貂。
　　曦凰笑道：“姐姐，这身袍子宫中也只得三件，您给我穿了，岂不盖过昌平的风头？”
　　太子妃畏寒，虽然殿中焚烧金碳香火，可她肩上依旧披着厚厚氅袍，那皮毛上光艳色泽曦凰仍旧记得，是太子在猎宫里射来的那只白虎。
　　太子妃淡淡一笑，示意宫人将这件狐裘折好包起。
　　“母亲身体好些了么？”太子妃问道，自从那日她小产，息国夫人赶来途中又侵了风寒，这下子反而落了病根，咳症一直没见好转。
　　曦凰神色有些黯然，“大夫说母亲是郁结于心，所以这病才迟迟没好。”
　　太子妃捧起手旁茶杯，掀开盖子后发现茶中一片浓红的玫瑰花瓣，平素她确实习惯在茶中加一片玫瑰花瓣，只因自己喜欢嗅那浓郁茶香中的淡淡一缕花香，可此时却觉碧澄的茶汤中那片玫瑰花瓣，艳的的刺目，艳的肃杀，她再无心情品茶，信手将茶杯又搁回桌上。
　　“此次去国万里，别说母亲，我也是放心不下的。”
　　“姐姐放心，来年七月我便能回来。”曦凰倾过身，将她双手握住，意外觉得她的手冷的似冰。
　　太子妃微微一笑，眸光轻睐，小青会意，率先退出殿中，左右宫人也在顷刻间退了个一干二净。
　　“曦凰，此次你以女官身份陪嫁出塞，路上免不了受昌平刁难，万事自己斟酌小心。”太子妃回握住曦凰的手，眉目间凝出一抹肃重。
　　当日，昌平要求皇帝让曦凰作为陪嫁女子一同出塞，却被皇后当面驳斥，东朝典律中，三品以上诰命的郡主是不再侍嫁之列的，昌平要的陪嫁只能在其余王公贵族的女子中间挑选。本来大家还以为皇后这番冷硬，昌平必然不服，没料她倒也不以为意，又道让郡主以女官身份送她出嫁，这总不违反祖宗规矩。
　　皇后还欲驳她颜面，皇上却怕昌平再惹风波，欣然允了。他这金口一言，曦凰不得不陪昌平一同出塞突厥，待昌平嫁入王廷后，三月归省，她要带着昌平的嫁衣自北地归来。这一来一往，又是多少时日岁月。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曦凰泰然微笑，“再者，不过半年，眨眼便过的，等我回来，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吃元宵。”
　　元宵元宵，团团圆圆。
　　太子妃眼中泛起涩意，“曦凰，一切自当以安全为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自己，知道么？”太子妃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似乎她已料到此次出塞必然不会平顺，事到关头，她要曦凰先顾自己，即便放弃其他的人也无所谓。
　　曦凰目中神色一跳，半垂下眼，乖顺的点头。
　　“明日便要随鸾驾启程，我先回府准备了。”曦凰起身裣衽。
　　太子妃起身送她出宫，拉着她的手又是一番切切叮咛。
　　殿外晴空湛蓝，似乎明日也将是个好天气，曦凰回府后看过息国夫人，拿了绮凤来到凤昀府上。凤昀和凤昕都知道了她要陪嫁出塞的事情，都很为她担忧。反而曦凰全不放在心上，还笑嘻嘻的对凤昀说，宝剑赠英雄。
　　凤昕伤感，居然拉着曦凰哭了，倒是弄得曦凰哭笑不得，笑言又不是自己嫁人，半年后就会回来的。凤昕还是不停拭泪，说半年很漫长……
　　帝都一里外有座山头，春秋两季爬山观云海的人比较多，入了冬后就没什么人来了，山上大树都枯了，看过去光秃秃的。曦凰在山脚下看到一辆马车，便知道夜箴果然是在山上，平日里，他都会带小白来这里活动筋骨。
　　曦凰将马栓了，抄着熟悉的小道上山，她行动敏捷，不一会儿便攀到了山顶，那是片很小的石台，也可以说是块断崖，掩在错综的藤茎深处，入口处怪石嶙峋，初来此地时曦凰压根不相信这里面别有洞天。
　　风中传来笛声，婉转悠扬，曦凰侧耳细听，竟然是一曲《归思》。她侧身走过岩壁缝隙，果然见夜箴坐在崖边，横手吹笛。寒月的天气，他仍旧穿着单薄的青衣长衫，余霞渐渐沉去，那抹红彤的夕光落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身影愈加孤削清瘦。曦凰心中酸楚，眼中泪意翻涌。
　　她走到他身后，蓦然展臂拥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背脊，泪水无声泅湿了衣袍。
　　曲声停住，他慢慢垂下手，语声轻柔，“曦凰，你哭了？”多少年了，也不曾见她哭过。此去一别，竟让她潸然泪下。
　　曦凰摇了摇头，声声哽咽，“我没事，很好，真的很好。”
　　“曦凰？”他蹙了眉头，将她拉到身前，见她泪流满面，心中惊痛莫名，“怎么哭成这样？”
　　见他紧张神色，曦凰“扑哧”一声笑了，她胡乱用袖子抹了脸，坐到夜箴身旁，“大概明日又要出远门，一时有点感伤吧。”
　　夜箴瞥目看她，压根不信她的话，她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哪次见她哭成这样的。
　　“曦凰，你有事瞒我？”
　　曦凰一手捧心，冲他作个鬼脸，“师傅冤枉我，我对师傅的那颗心，皎洁堪比明月。”
　　夜箴没有笑，依旧冷凝着脸，看她。
　　曦凰收起嬉笑神态，转过脸去看眼前笼罩在夕阳下的雄伟帝都，语气深幽，“上次与师傅在铸剑房里一番深谈，我便知道此去凶险。”她又看了眼夜箴，眸光温柔似水，低声笑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命回来。”
　　夜箴定定望她，霞光映入他灰色的眼瞳，其中深处幽澜无际，他说，“你我相处数年，期间几乎形影不离，你想什么，要作什么能瞒过我吗？面对刀山火海也不曾畏惧的你，怎会为此去，还摸不着烽火的杀戮而悲观？这是你么？曦凰。”
　　曦凰被他说的无言以对，默然低下了头。
　　“其实……皇上跟我提及了镇国密玺，可能藏在了突厥王廷里。”
　　为防奸臣窃国，每朝皇帝手上都备有一方密玺，就算国玺被盗，皇旗换帜，只要有密玺在手，亦当能扭转乾坤。当时突厥南犯，皇帝御驾亲征时便将密玺随身带了，这也是三王叛乱时，皇帝能稳镇边关不乱的最大因由，即便三王夺宫成功，镇国密玺也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手中。
　　可谁又能晓得，皇帝的密玺居然会遗落战场，至此十数年不见天日，朝中无人知晓密玺已失，皇上也不能明诏寻找，只能私下里委了心腹一直在边关查探，终于得晓，这枚密玺被当年一位突厥将领拾获，而后进贡入了王廷，至此再无消息。
　　“皇上想让你去找密玺？”夜箴讶然，目中神色变幻，刹那似琉璃。
　　曦凰低头，默然看着身下褐色土块，有一块土里竟然抽发了嫩芽。
　　“我陪嫁出番，会在王廷待三个月，这三个月便是契机。”偌大的王廷，要在三个月内找出镇国密玺，这又谈何容易。
　　“皇上竟然信你？”将如此机密大事托赖一个女子，皇上的魄力倒是让他小看了。
　　曦凰低笑一声，“皇上不是信我，只是信安国公的女儿而已。”曦凰看着夜箴，笑容恬淡，“全赖父亲名望，我才能得皇上信任相托。”
　　“你为何不拒绝？你家人知道吗？你明晓得根本入不了王廷，为何……”
　　曦凰瞥了夜箴一眼，半倚了他，巧笑倩兮，“师傅知我，何不猜猜？”
　　夜箴静静看她的眼，从以往的纯然而至今日锋锐深藏，她再也不是那个不在乎取舍，不在乎得失的赵曦凰了。
　　“皇上答应你以什么条件交换密玺？”他总是能够一语中的，让曦凰了无快意。
　　“十万飞羽营。”曦凰在他耳畔缓缓吐字，眼中焕出夺目光彩。东宫里，已有穆妃先一步得了皇嗣，而姐姐自上次小产后，再无动静。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管是为了安国侯府，还是姐姐，她都需要这十万飞羽营，为此冒险一博也是万分值得。
　　夜箴怔住，没想到皇上慷慨至此，细想下似乎又有点明了，作为安国公的子女，她得到的远不止是皇帝的信任。
　　“曦凰，你知道这次出嫁没有如此顺利，公主能不能抵达王廷都难说。”
　　正如夜箴所说，突厥意不再和亲，不过箭在弦上，由不得她选了，“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我也不能让公主死在和亲路上。”她将双掌伸在面前，掌心中有细细的茧子，不若公主柔荑娇贵，甚至连普通女子的柔嫩也算不上，但她能够夺命，也能够救人，“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上一试。”她根本不知道将来会面对何种凶险境况，她不会有援颊，更不会有人从旁相助，一个人能否逃出生天都难说，她居然还要确保另一个人的安全。
　　“曦凰，你疯了？”夜箴低呼，五指扣住她的肩膀，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换成他自己，这一去也没多少把握。
　　曦凰覆手肩上，将他五指攥在掌中，微弱一笑，“大约是有点疯了吧。我只想拜托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夜箴已抬手将她双唇捂住，“不许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曦凰点了点头，夜箴这才慢慢将手挪开。
　　她从地上站起，对夜箴说，“师傅，你明天不用来送我。”
　　夜箴将手中紫玉笛塞到她手中，“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且将它收着，就算我不在你身旁，它也会替我保护你。”
　　曦凰莞尔，手中紧紧握了那柄笛子，笛子上悬着的一枚金线蝴蝶在夕阳下闪动绚烂光泽。

　　别离

　　赐降旨意颁下，婚期定在来年正月，肃王入朝谢恩，次日同耶律宝隆北归。皇室嫁娶，依从周礼，十分繁琐冗长，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番南来北往，待一切落定，也已近十二月。
　　期间，鄞州银矿出了不大不小的事，几名矿工在挖掘时，挖通了另外一条矿脉，没想到毗邻银矿三尺之隔外居然还有条铁矿，勘查下来规模竟然不小。国内凡是用来铸造兵器的铁矿锡矿都由朝廷派人监管开采。事情禀上朝廷后，皇上当即将此事交给了还在鄞州的安国侯，银矿的事情刚尘埃落定，他又马不停蹄的接手了铁矿的事，这样一来，不到过年他是回不了帝都的了。
　　关于楚桓的事情，反倒没引起多□澜，楚桓右手被废是楚诘先在朝上提出来的，他婉转的请求皇上卸去楚桓骁骑营上将军一职，此话一出可谓满朝皆惊，骁骑营作为三大营之一，领的全是铁骑精兵，上将军的头衔有多少人暗中窥伺觊觎自然不言而喻。可惜三大营中的上将军各个似金打铁铸的，让人撼动不了，此番楚桓突然倒下，实在出人意外。不过殿中朝臣哪个不是人精儿，不肖一会儿，都已经有了各自的打算。
　　皇上问朝臣意见，武将方面都比较统一，带兵贵熟不贵生，自然该从楚桓手下的几个副将里面来挑选合适人选，只是老将军却进言，楚桓伤势未必无药可医，撤换将领一事不必急在一时。
　　老将军的心情大家都理解，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爱徒，怎么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从高位上下来。可大家更清楚，一个将军若不能领军杀敌，挥斥方遒，他便再也没了资格领武上将一职。
　　皇上又问殿中文臣，大家心中虽然都有着算盘，但不清楚皇帝的想法，也没人敢贸然开口。皇上又问太子，心中可有合适人选，太子端端垂首，只道此任命事关重大，应由圣断独裁。殿中朝臣付应太子者众，皇上看了眼太子，而后颁旨下谕，楚桓仍领上将一衔，依旧由他在鄞州协助安国侯处理矿脉一事。
　　这么件大事就被皇上简单揭过，不少人揣测皇上对楚家殊恩厚宠，也有人觉得皇上担心汉王势孤，太子势大，所以才作此权势平衡，猜测者云云，只是无论东宫还是相国府都没出一点动静，私下似乎也没什么动作。
　　十二月霜降，汉王娶了楚娴，婚礼隆重奢华，排场极大。逢皇室嫁娶双喜，皇上颁诏大赦天下，万民同庆。
　　曦凰记得，汉王大婚那日晴空下漫漫撒着暗香如缕的腊梅花，正如那烈焰红妆的楚娴，花开正好。
　　楚桓从鄞州赶回来，带了哥哥的一封信，厚厚的十四页纸，全是对她的提点叮咛，啰啰嗦嗦的唯恐她会被人刻薄一样。曦凰写了一纸回信，第二日交给楚桓，他没在帝都多呆，自家妹妹大婚的后一天便赶回了鄞州。
　　“北边天寒，这袭紫貂裘袍你且带着。”太子妃命人捧来一袭裘袍，紫色狐貂已经珍贵之极，何况还是只绒毛绵密，色泽艳华的老貂。
　　曦凰笑道：“姐姐，这身袍子宫中也只得三件，您给我穿了，岂不盖过昌平的风头？”
　　太子妃畏寒，虽然殿中焚烧金碳香火，可她肩上依旧披着厚厚氅袍，那皮毛上光艳色泽曦凰仍旧记得，是太子在猎宫里射来的那只白虎。
　　太子妃淡淡一笑，示意宫人将这件狐裘折好包起。
　　“母亲身体好些了么？”太子妃问道，自从那日她小产，息国夫人赶来途中又侵了风寒，这下子反而落了病根，咳症一直没见好转。
　　曦凰神色有些黯然，“大夫说母亲是郁结于心，所以这病才迟迟没好。”
　　太子妃捧起手旁茶杯，掀开盖子后发现茶中一片浓红的玫瑰花瓣，平素她确实习惯在茶中加一片玫瑰花瓣，只因自己喜欢嗅那浓郁茶香中的淡淡一缕花香，可此时却觉碧澄的茶汤中那片玫瑰花瓣，艳的的刺目，艳的肃杀，她再无心情品茶，信手将茶杯又搁回桌上。
　　“此次去国万里，别说母亲，我也是放心不下的。”
　　“姐姐放心，来年七月我便能回来。”曦凰倾过身，将她双手握住，意外觉得她的手冷的似冰。
　　太子妃微微一笑，眸光轻睐，小青会意，率先退出殿中，左右宫人也在顷刻间退了个一干二净。
　　“曦凰，此次你以女官身份陪嫁出塞，路上免不了受昌平刁难，万事自己斟酌小心。”太子妃回握住曦凰的手，眉目间凝出一抹肃重。
　　当日，昌平要求皇帝让曦凰作为陪嫁女子一同出塞，却被皇后当面驳斥，东朝典律中，三品以上诰命的郡主是不再侍嫁之列的，昌平要的陪嫁只能在其余王公贵族的女子中间挑选。本来大家还以为皇后这番冷硬，昌平必然不服，没料她倒也不以为意，又道让郡主以女官身份送她出嫁，这总不违反祖宗规矩。
　　皇后还欲驳她颜面，皇上却怕昌平再惹风波，欣然允了。他这金口一言，曦凰不得不陪昌平一同出塞突厥，待昌平嫁入王廷后，三月归省，她要带着昌平的嫁衣自北地归来。这一来一往，又是多少时日岁月。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曦凰泰然微笑，“再者，不过半年，眨眼便过的，等我回来，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吃元宵。”
　　元宵元宵，团团圆圆。
　　太子妃眼中泛起涩意，“曦凰，一切自当以安全为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自己，知道么？”太子妃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似乎她已料到此次出塞必然不会平顺，事到关头，她要曦凰先顾自己，即便放弃其他的人也无所谓。
　　曦凰目中神色一跳，半垂下眼，乖顺的点头。
　　“明日便要随鸾驾启程，我先回府准备了。”曦凰起身裣衽。
　　太子妃起身送她出宫，拉着她的手又是一番切切叮咛。
　　殿外晴空湛蓝，似乎明日也将是个好天气，曦凰回府后看过息国夫人，拿了绮凤来到凤昀府上。凤昀和凤昕都知道了她要陪嫁出塞的事情，都很为她担忧。反而曦凰全不放在心上，还笑嘻嘻的对凤昀说，宝剑赠英雄。
　　凤昕伤感，居然拉着曦凰哭了，倒是弄得曦凰哭笑不得，笑言又不是自己嫁人，半年后就会回来的。凤昕还是不停拭泪，说半年很漫长……
　　帝都一里外有座山头，春秋两季爬山观云海的人比较多，入了冬后就没什么人来了，山上大树都枯了，看过去光秃秃的。曦凰在山脚下看到一辆马车，便知道夜箴果然是在山上，平日里，他都会带小白来这里活动筋骨。
　　曦凰将马栓了，抄着熟悉的小道上山，她行动敏捷，不一会儿便攀到了山顶，那是片很小的石台，也可以说是块断崖，掩在错综的藤茎深处，入口处怪石嶙峋，初来此地时曦凰压根不相信这里面别有洞天。
　　风中传来笛声，婉转悠扬，曦凰侧耳细听，竟然是一曲《归思》。她侧身走过岩壁缝隙，果然见夜箴坐在崖边，横手吹笛。寒月的天气，他仍旧穿着单薄的青衣长衫，余霞渐渐沉去，那抹红彤的夕光落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身影愈加孤削清瘦。曦凰心中酸楚，眼中泪意翻涌。
　　她走到他身后，蓦然展臂拥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背脊，泪水无声泅湿了衣袍。
　　曲声停住，他慢慢垂下手，语声轻柔，“曦凰，你哭了？”多少年了，也不曾见她哭过。此去一别，竟让她潸然泪下。
　　曦凰摇了摇头，声声哽咽，“我没事，很好，真的很好。”
　　“曦凰？”他蹙了眉头，将她拉到身前，见她泪流满面，心中惊痛莫名，“怎么哭成这样？”
　　见他紧张神色，曦凰“扑哧”一声笑了，她胡乱用袖子抹了脸，坐到夜箴身旁，“大概明日又要出远门，一时有点感伤吧。”
　　夜箴瞥目看她，压根不信她的话，她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哪次见她哭成这样的。
　　“曦凰，你有事瞒我？”
　　曦凰一手捧心，冲他作个鬼脸，“师傅冤枉我，我对师傅的那颗心，皎洁堪比明月。”
　　夜箴没有笑，依旧冷凝着脸，看她。
　　曦凰收起嬉笑神态，转过脸去看眼前笼罩在夕阳下的雄伟帝都，语气深幽，“上次与师傅在铸剑房里一番深谈，我便知道此去凶险。”她又看了眼夜箴，眸光温柔似水，低声笑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命回来。”
　　夜箴定定望她，霞光映入他灰色的眼瞳，其中深处幽澜无际，他说，“你我相处数年，期间几乎形影不离，你想什么，要作什么能瞒过我吗？面对刀山火海也不曾畏惧的你，怎会为此去，还摸不着烽火的杀戮而悲观？这是你么？曦凰。”
　　曦凰被他说的无言以对，默然低下了头。
　　“其实……皇上跟我提及了镇国密玺，可能藏在了突厥王廷里。”
　　为防奸臣窃国，每朝皇帝手上都备有一方密玺，就算国玺被盗，皇旗换帜，只要有密玺在手，亦当能扭转乾坤。当时突厥南犯，皇帝御驾亲征时便将密玺随身带了，这也是三王叛乱时，皇帝能稳镇边关不乱的最大因由，即便三王夺宫成功，镇国密玺也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手中。
　　可谁又能晓得，皇帝的密玺居然会遗落战场，至此十数年不见天日，朝中无人知晓密玺已失，皇上也不能明诏寻找，只能私下里委了心腹一直在边关查探，终于得晓，这枚密玺被当年一位突厥将领拾获，而后进贡入了王廷，至此再无消息。
　　“皇上想让你去找密玺？”夜箴讶然，目中神色变幻，刹那似琉璃。
　　曦凰低头，默然看着身下褐色土块，有一块土里竟然抽发了嫩芽。
　　“我陪嫁出番，会在王廷待三个月，这三个月便是契机。”偌大的王廷，要在三个月内找出镇国密玺，这又谈何容易。
　　“皇上竟然信你？”将如此机密大事托赖一个女子，皇上的魄力倒是让他小看了。
　　曦凰低笑一声，“皇上不是信我，只是信安国公的女儿而已。”曦凰看着夜箴，笑容恬淡，“全赖父亲名望，我才能得皇上信任相托。”
　　“你为何不拒绝？你家人知道吗？你明晓得根本入不了王廷，为何……”
　　曦凰瞥了夜箴一眼，半倚了他，巧笑倩兮，“师傅知我，何不猜猜？”
　　夜箴静静看她的眼，从以往的纯然而至今日锋锐深藏，她再也不是那个不在乎取舍，不在乎得失的赵曦凰了。
　　“皇上答应你以什么条件交换密玺？”他总是能够一语中的，让曦凰了无快意。
　　“十万飞羽营。”曦凰在他耳畔缓缓吐字，眼中焕出夺目光彩。东宫里，已有穆妃先一步得了皇嗣，而姐姐自上次小产后，再无动静。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管是为了安国侯府，还是姐姐，她都需要这十万飞羽营，为此冒险一博也是万分值得。
　　夜箴怔住，没想到皇上慷慨至此，细想下似乎又有点明了，作为安国公的子女，她得到的远不止是皇帝的信任。
　　“曦凰，你知道这次出嫁没有如此顺利，公主能不能抵达王廷都难说。”
　　正如夜箴所说，突厥意不再和亲，不过箭在弦上，由不得她选了，“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我也不能让公主死在和亲路上。”她将双掌伸在面前，掌心中有细细的茧子，不若公主柔荑娇贵，甚至连普通女子的柔嫩也算不上，但她能够夺命，也能够救人，“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上一试。”她根本不知道将来会面对何种凶险境况，她不会有援颊，更不会有人从旁相助，一个人能否逃出生天都难说，她居然还要确保另一个人的安全。
　　“曦凰，你疯了？”夜箴低呼，五指扣住她的肩膀，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换成他自己，这一去也没多少把握。
　　曦凰覆手肩上，将他五指攥在掌中，微弱一笑，“大约是有点疯了吧。我只想拜托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能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夜箴已抬手将她双唇捂住，“不许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曦凰点了点头，夜箴这才慢慢将手挪开。
　　她从地上站起，对夜箴说，“师傅，你明天不用来送我。”
　　夜箴将手中紫玉笛塞到她手中，“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且将它收着，就算我不在你身旁，它也会替我保护你。”
　　曦凰莞尔，手中紧紧握了那柄笛子，笛子上悬着的一枚金线蝴蝶在夕阳下闪动绚烂光泽。

　　耶律宝隆

　　窗外寒风呼啸，夹着细碎冰屑在空中回旋，行驿外的地上已经积了盈尺的雪。
　　昌平披着裘氅倚在窗下，静静出神，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空灵而美妙，可惜这般美好景象她再无心欣赏。
　　一只手突然横探过来，将窗户阖上，“那么冷的天，公主也不怕着了风寒么？”曦凰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取了一碗蜜豆羹出来。
　　昌平看着她纤瘦的背影，一路跋涉下来两人基本没说过什么话，天天冷眉对眼的，彼此间的关系比外面九寒的天气更加僵冷。
　　“你知道我为何会那么快就知晓是你姐姐设计我的么？”昌平拥着裘氅在一张铺着厚厚绒毯的靠榻上坐下。
　　曦凰自顾收拾东西，未曾理会她。
　　昌平笑笑，低头挑弄小指上金丝缠缕的护甲，“我虽痴憨，却并不傻，宫中女子手段有多少高明，我也曾瞧得一清二楚。有人想假借我的手来除掉太子妃，还自以为作得天衣无缝。”
　　曦凰手下顿住，转身看她，“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昌平抬眼看她，这还是那么多日子以来两人头一次正面相对呢，“郡主如此聪慧，还需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曦凰挑眉，眸光犀利，“公主想说，是东宫内有人要害太子妃？”
　　“其实是不是有人要害她，我压根不关心，反正在她那个位置上要没人害她才是怪事。”昌平走到桌旁，抬手揭开金盅小盖，蜜豆以紫米粳熬煮，最是香甜，“不过想白白利用我，却没那么便宜的事情。”
　　曦凰心中思忖，在东宫内到底会是谁要害姐姐？这段时日，除了穆妃怀了皇嗣外，也没人从中得了什么便宜。太子可说是把东宫摆了个四平八稳，且大多数日子都是宿在太子妃那里，只有逢了葵信这才会临幸别宫。
　　穆妃？这事她也有份，她应该不会自掘坟墓。但也难保不是她破釜沉舟，料定太子妃不会疑她，而在背地故弄手脚。如果真是她，这个穆妃可真不能小瞧了。但，真的是她么？其他几位侧妃恐怕也难逃干系吧。
　　昌平观她脸色，便知她想不出那人是谁，她曼声笑道：“想知道那人是谁么？”
　　曦凰看她妍丽笑容，冷哼一声，“公主应该不会如此平白的就告诉我吧？”
　　“我就说郡主聪明。”昌平的目光从她冷漠的脸上转至纤素腰身，佩带上的悬玉温润透光，“你用此佩来换，我便告诉你。”
　　曦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所佩玉环，那玉上的纹式是哥哥亲手雕作。见她默然不语，昌平又笑，“郡主不肯割爱？”
　　“公主是真的喜欢我哥哥么？”曦凰倏然开口，目光定定看向昌平。
　　昌平迎着她的目光惨淡一笑，“时至今日，这个问题还重要么？”
　　此番东朝公主出嫁，途径幽州而至关外，两国国界以乌诺里山为分岭，乌诺里山奇骏险跋，山势绵延千里，往北则近泽州大营，往南便是宁朔，隔了千顷草原就是西突厥了。
　　昌平公主着了凤冠霞帔，倚坐在鸾车里，手中捧着错金焚香的小炉，淡淡的神色上既无离别故土的悲伤，也没初嫁人妇的忐忑。
　　“听说突厥民风彪悍，嫁娶以抢掠为利，是么？”昌平看向坐在车壁旁，亦是红纱珠冠的曦凰，轻声问道。
　　曦凰正闭目小憩，听她突然说话，这才睁开眼看她，“有此一说，突厥人崇尚武力，新婚当日新郎是要到新娘家抢婚的。”
　　“抢婚？”昌平眨了眨眼，颇觉意趣。
　　“就是新郎单枪匹马从女方家族中将新娘抢出来，借此彰显新郎英勇无匹，也表示他有能力保护妻儿。”
　　“那万一抢不出来，可怎么办？”昌平歪头，笑容中仍旧带着些小女孩的促狭。
　　这种问题曦凰从来没想过，“大约还没碰到过抢不出来的吧。”
　　“这倒也有趣，不知肃王会不会来抢亲呢？”她一指挑开鸾车上厚厚的毡帘，一股寒风兜头灌入，她却似极为享受这份冷冽，微微闭目仰面。
　　“公主金枝玉叶，和亲又攸关两国体面，突厥断不会如此儿戏。”
　　曦凰话音刚落，鸾车也同时停了下来。
　　“殿下，突厥迎亲队伍就在一里开外，半刻后便到。”男子沉稳声音从车外传来，正是飞羽营上将朱贤，皇上亲遣飞羽营五千骑兵一路送驾而来，对昌平不可谓不厚重。
　　“公主静坐，我出去准备仪驾。”曦凰冲昌平颔首，而后转身走出鸾车。
　　昌平放下手中暖炉，从衣襟内掏出一枚白玉，双手相合，紧紧将白玉攥在掌中。心中惴动，终于还是要来了……
　　当日天气晴好，除了风大点，一切都好似老天爷精心布置，完美无瑕。
　　曦凰率一应侍嫁女官静候在鸾车旁边，耳畔风声呼啸，吹得身后东朝皇旗猎猎作响。
　　“来了。”朱贤翻身下马，远处苍漠天际渐渐涌现人潮。
　　数千骑兵齐整如一，由远推近而来，那抹凝重褐色，莫名惊动了心绪。曦凰忍不住回头瞧了眼，飞羽营佩饰银甲，甲胄鲜亮，衬得每个人看上去都英武非凡，如天降神兵。她突然就想到，如果此时正在战场，兵戈相交，到底是猛如虎狼的突厥兵会占优势，还是素有战将美誉的飞羽营能更夺得上峰。
　　突厥迎亲队伍在十丈开外停下，一匹血红胭脂马越众而出，上面坐着的正是喜服金冠的肃王。
　　曦凰敛定心神，捧着漆盘金碟往突厥大队走去，身后想起清越铮泠声，是昌平公主下了鸾车。而突厥仪队里亦有一个红衣男子手捧金盘迎面走来，肃王尾随其后。
　　曦凰与那男子对面而立，彼此诵祝吉词，互致媒妁姻信，这番啰啰嗦嗦的说辞曦凰背了好久才将它烂记于胸，此时讲来倒显得从容不迫。那男子音色分外好听，吐字咬词更是精准无比，曦凰只是半低着头，顾着自己有没有讲错词，也没过多注意对方。
　　礼毕后，曦凰和那男子让过一旁，肃王上前伸手握住昌平公主的手，他却突然转过头，目光投到曦凰身上。
　　要到突厥最近的一个城邦也需三日路程，迎亲队伍已经在乌诺里山下扎营，蒿木扎起的帐篷又大又宽敞，里面一应具备，地上铺着绵厚的绒毯，紫檀金木的小几和妆镜台。
　　昌平坐在镜子前，拆下头上凤冠，曦凰端了盆热水进来，“要梳洗吗？”
　　“叫其他人进来，这事不用你作。”昌平解下长发，自顾起身接过曦凰手中水盆，放到一旁架子上。
　　曦凰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行帐。夕阳只留了半幕余晖在地平线上，红彤彤的天空如火烧，草原上的风愈加大了。飞羽营的铁骑将会一直护送昌平公主到突厥最近的一个城邦，大批骑兵在王帐外扎营，也作保护之便。曦凰想去找朱贤问些事情，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她想转身装作看不到都来不及了，那人几步上前，拽了她的手腕就将她一路拖到一顶行帐内，曦凰不方便发作，被他拽得脚下踉跄。不少人见到他们拉扯也是十分惊讶，几疑自己是眼花了。
　　“放手！”行帐内，曦凰想甩脱他，没想到他力气倒是极大，曦凰一下子竟没能甩开。
　　“你真是……”他几乎咬牙切齿，目中神光变幻。
　　“殿下，请你放手，若被旁人瞧见不好。”曦凰好声好气的对他说，不想以武力解决此事。
　　他将她拉到身前，细细审视她薄粉胭脂下的绝色容颜，恨声质问，“当日宫宴上，你为何要化那般妆容。”害他白白错失佳人。
　　曦凰索性也不挣扎，仰面冷冷看他，“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抿唇，喘息间胸膛起伏急促，“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假话就是帝都那段时间流行嫣然妆，我依样画葫芦，可惜只画了形绘不出神。”她大言不惭的空口编话。
　　他五指攥紧，几乎要将她手骨也折断，“那真话又是什么？”
　　曦凰咬牙，狠狠瞪他一眼，“真话就是我不想让王爷给看上。”
　　他气得胸口发疼，几乎朝她吼了出来，“笑话，难道我还配不上你吗？德凝郡主！”
　　曦凰不怒反笑，眸光潋滟，“是我配不上殿下，公主金枝玉叶才是殿下良配。”
　　看着她的笑容，他也逐渐静下心来，冷声哂笑道：“你是公主的侍嫁？到头来还不一样，本该是王妃的，先下恐怕只能当了侧妃。”
　　“王爷您怕是弄错了吧，我是女官不是侍嫁。”她笑得温文尔雅，“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妃了。”
　　他双唇紧抿成一条薄线，眼中涌出阴霾，曦凰毫不退让，目光与他碰撞，各自争锋。
　　帐帷突然被人掀开，有人走了进来，肃王怔忪了一下，曦凰乘隙抽回手。这才发现进来的那个人正是与她对诵祝词的男子。
　　“我正在找郡主呢，有些礼节方面的事要同郡主商量。”男子微笑说道。
　　“我这就出来。”曦凰朝肃王裣衽一礼后，转身先行出了行帐。
　　男子看向肃王，他狠狠拂袖，别过身去。
　　曦凰站在行帐外头，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顿时懊恼方才的莽撞冲动。那男子出来，朝曦凰作礼，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十分馨雅特别的香氛味道，曦凰闻不出那香是用什么材料调配，不过她非常喜欢这股香味。
　　曦凰回礼，遂问：“不知大人有何事找我相商？”
　　男子扬袖，引她借步说话，曦凰狐疑，跟着他走了几步，离开行帐走到一方空地上，男子这才开口，“抱歉，惊扰了郡主，只因有人来前知会过我，肃王殿下见了郡主定会心有不甘，是尔要在下多多关照郡主，此去路上郡主还是多呆在公主身旁为好，别让肃王抓到落单。”
　　曦凰心中冷哂，她是让着肃王，并不代表她怕他，对他无可奈何，不过她脸上不露神色，朝那人作礼致谢，“多谢大人提点。”
　　“举手之劳。”那人复又同曦凰作礼，比之突厥人的粗犷豪迈，这男子真是温和以及，举手投足间的风雅仪态堪比江南士郎。
　　“就不知大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谁？”曦凰微笑询问。
　　“这我恐怕不能明言。”男子欠身。
　　曦凰再次回礼，“那我先回去了。”就算不说她也能猜到七八分了，除了那个可恶的耶律宝隆 还会有谁。
　　“请。”男子举手作请势。
　　曦凰回身迈步离开，不远处跑来一个突厥士兵，似乎奔的很急，在路上就用突厥语唤了声：“少相大人……”
　　曦凰一顿，心中泅生出古怪念头，竟又鬼使神差的转过身去，恰好对上那男子看来的目光，瞳眸清湛，那眼神温柔似水。

　　耶律宝隆

　　窗外寒风呼啸，夹着细碎冰屑在空中回旋，行驿外的地上已经积了盈尺的雪。
　　昌平披着裘氅倚在窗下，静静出神，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空灵而美妙，可惜这般美好景象她再无心欣赏。
　　一只手突然横探过来，将窗户阖上，“那么冷的天，公主也不怕着了风寒么？”曦凰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取了一碗蜜豆羹出来。
　　昌平看着她纤瘦的背影，一路跋涉下来两人基本没说过什么话，天天冷眉对眼的，彼此间的关系比外面九寒的天气更加僵冷。
　　“你知道我为何会那么快就知晓是你姐姐设计我的么？”昌平拥着裘氅在一张铺着厚厚绒毯的靠榻上坐下。
　　曦凰自顾收拾东西，未曾理会她。
　　昌平笑笑，低头挑弄小指上金丝缠缕的护甲，“我虽痴憨，却并不傻，宫中女子手段有多少高明，我也曾瞧得一清二楚。有人想假借我的手来除掉太子妃，还自以为作得天衣无缝。”
　　曦凰手下顿住，转身看她，“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昌平抬眼看她，这还是那么多日子以来两人头一次正面相对呢，“郡主如此聪慧，还需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曦凰挑眉，眸光犀利，“公主想说，是东宫内有人要害太子妃？”
　　“其实是不是有人要害她，我压根不关心，反正在她那个位置上要没人害她才是怪事。”昌平走到桌旁，抬手揭开金盅小盖，蜜豆以紫米粳熬煮，最是香甜，“不过想白白利用我，却没那么便宜的事情。”
　　曦凰心中思忖，在东宫内到底会是谁要害姐姐？这段时日，除了穆妃怀了皇嗣外，也没人从中得了什么便宜。太子可说是把东宫摆了个四平八稳，且大多数日子都是宿在太子妃那里，只有逢了葵信这才会临幸别宫。
　　穆妃？这事她也有份，她应该不会自掘坟墓。但也难保不是她破釜沉舟，料定太子妃不会疑她，而在背地故弄手脚。如果真是她，这个穆妃可真不能小瞧了。但，真的是她么？其他几位侧妃恐怕也难逃干系吧。
　　昌平观她脸色，便知她想不出那人是谁，她曼声笑道：“想知道那人是谁么？”
　　曦凰看她妍丽笑容，冷哼一声，“公主应该不会如此平白的就告诉我吧？”
　　“我就说郡主聪明。”昌平的目光从她冷漠的脸上转至纤素腰身，佩带上的悬玉温润透光，“你用此佩来换，我便告诉你。”
　　曦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所佩玉环，那玉上的纹式是哥哥亲手雕作。见她默然不语，昌平又笑，“郡主不肯割爱？”
　　“公主是真的喜欢我哥哥么？”曦凰倏然开口，目光定定看向昌平。
　　昌平迎着她的目光惨淡一笑，“时至今日，这个问题还重要么？”
　　此番东朝公主出嫁，途径幽州而至关外，两国国界以乌诺里山为分岭，乌诺里山奇骏险跋，山势绵延千里，往北则近泽州大营，往南便是宁朔，隔了千顷草原就是西突厥了。
　　昌平公主着了凤冠霞帔，倚坐在鸾车里，手中捧着错金焚香的小炉，淡淡的神色上既无离别故土的悲伤，也没初嫁人妇的忐忑。
　　“听说突厥民风彪悍，嫁娶以抢掠为利，是么？”昌平看向坐在车壁旁，亦是红纱珠冠的曦凰，轻声问道。
　　曦凰正闭目小憩，听她突然说话，这才睁开眼看她，“有此一说，突厥人崇尚武力，新婚当日新郎是要到新娘家抢婚的。”
　　“抢婚？”昌平眨了眨眼，颇觉意趣。
　　“就是新郎单枪匹马从女方家族中将新娘抢出来，借此彰显新郎英勇无匹，也表示他有能力保护妻儿。”
　　“那万一抢不出来，可怎么办？”昌平歪头，笑容中仍旧带着些小女孩的促狭。
　　这种问题曦凰从来没想过，“大约还没碰到过抢不出来的吧。”
　　“这倒也有趣，不知肃王会不会来抢亲呢？”她一指挑开鸾车上厚厚的毡帘，一股寒风兜头灌入，她却似极为享受这份冷冽，微微闭目仰面。
　　“公主金枝玉叶，和亲又攸关两国体面，突厥断不会如此儿戏。”
　　曦凰话音刚落，鸾车也同时停了下来。
　　“殿下，突厥迎亲队伍就在一里开外，半刻后便到。”男子沉稳声音从车外传来，正是飞羽营上将朱贤，皇上亲遣飞羽营五千骑兵一路送驾而来，对昌平不可谓不厚重。
　　“公主静坐，我出去准备仪驾。”曦凰冲昌平颔首，而后转身走出鸾车。
　　昌平放下手中暖炉，从衣襟内掏出一枚白玉，双手相合，紧紧将白玉攥在掌中。心中惴动，终于还是要来了……
　　当日天气晴好，除了风大点，一切都好似老天爷精心布置，完美无瑕。
　　曦凰率一应侍嫁女官静候在鸾车旁边，耳畔风声呼啸，吹得身后东朝皇旗猎猎作响。
　　“来了。”朱贤翻身下马，远处苍漠天际渐渐涌现人潮。
　　数千骑兵齐整如一，由远推近而来，那抹凝重褐色，莫名惊动了心绪。曦凰忍不住回头瞧了眼，飞羽营佩饰银甲，甲胄鲜亮，衬得每个人看上去都英武非凡，如天降神兵。她突然就想到，如果此时正在战场，兵戈相交，到底是猛如虎狼的突厥兵会占优势，还是素有战将美誉的飞羽营能更夺得上峰。
　　突厥迎亲队伍在十丈开外停下，一匹血红胭脂马越众而出，上面坐着的正是喜服金冠的肃王。
　　曦凰敛定心神，捧着漆盘金碟往突厥大队走去，身后想起清越铮泠声，是昌平公主下了鸾车。而突厥仪队里亦有一个红衣男子手捧金盘迎面走来，肃王尾随其后。
　　曦凰与那男子对面而立，彼此诵祝吉词，互致媒妁姻信，这番啰啰嗦嗦的说辞曦凰背了好久才将它烂记于胸，此时讲来倒显得从容不迫。那男子音色分外好听，吐字咬词更是精准无比，曦凰只是半低着头，顾着自己有没有讲错词，也没过多注意对方。
　　礼毕后，曦凰和那男子让过一旁，肃王上前伸手握住昌平公主的手，他却突然转过头，目光投到曦凰身上。
　　要到突厥最近的一个城邦也需三日路程，迎亲队伍已经在乌诺里山下扎营，蒿木扎起的帐篷又大又宽敞，里面一应具备，地上铺着绵厚的绒毯，紫檀金木的小几和妆镜台。
　　昌平坐在镜子前，拆下头上凤冠，曦凰端了盆热水进来，“要梳洗吗？”
　　“叫其他人进来，这事不用你作。”昌平解下长发，自顾起身接过曦凰手中水盆，放到一旁架子上。
　　曦凰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行帐。夕阳只留了半幕余晖在地平线上，红彤彤的天空如火烧，草原上的风愈加大了。飞羽营的铁骑将会一直护送昌平公主到突厥最近的一个城邦，大批骑兵在王帐外扎营，也作保护之便。曦凰想去找朱贤问些事情，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她想转身装作看不到都来不及了，那人几步上前，拽了她的手腕就将她一路拖到一顶行帐内，曦凰不方便发作，被他拽得脚下踉跄。不少人见到他们拉扯也是十分惊讶，几疑自己是眼花了。
　　“放手！”行帐内，曦凰想甩脱他，没想到他力气倒是极大，曦凰一下子竟没能甩开。
　　“你真是……”他几乎咬牙切齿，目中神光变幻。
　　“殿下，请你放手，若被旁人瞧见不好。”曦凰好声好气的对他说，不想以武力解决此事。
　　他将她拉到身前，细细审视她薄粉胭脂下的绝色容颜，恨声质问，“当日宫宴上，你为何要化那般妆容。”害他白白错失佳人。
　　曦凰索性也不挣扎，仰面冷冷看他，“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抿唇，喘息间胸膛起伏急促，“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假话就是帝都那段时间流行嫣然妆，我依样画葫芦，可惜只画了形绘不出神。”她大言不惭的空口编话。
　　他五指攥紧，几乎要将她手骨也折断，“那真话又是什么？”
　　曦凰咬牙，狠狠瞪他一眼，“真话就是我不想让王爷给看上。”
　　他气得胸口发疼，几乎朝她吼了出来，“笑话，难道我还配不上你吗？德凝郡主！”
　　曦凰不怒反笑，眸光潋滟，“是我配不上殿下，公主金枝玉叶才是殿下良配。”
　　看着她的笑容，他也逐渐静下心来，冷声哂笑道：“你是公主的侍嫁？到头来还不一样，本该是王妃的，先下恐怕只能当了侧妃。”
　　“王爷您怕是弄错了吧，我是女官不是侍嫁。”她笑得温文尔雅，“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妃了。”
　　他双唇紧抿成一条薄线，眼中涌出阴霾，曦凰毫不退让，目光与他碰撞，各自争锋。
　　帐帷突然被人掀开，有人走了进来，肃王怔忪了一下，曦凰乘隙抽回手。这才发现进来的那个人正是与她对诵祝词的男子。
　　“我正在找郡主呢，有些礼节方面的事要同郡主商量。”男子微笑说道。
　　“我这就出来。”曦凰朝肃王裣衽一礼后，转身先行出了行帐。
　　男子看向肃王，他狠狠拂袖，别过身去。
　　曦凰站在行帐外头，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顿时懊恼方才的莽撞冲动。那男子出来，朝曦凰作礼，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十分馨雅特别的香氛味道，曦凰闻不出那香是用什么材料调配，不过她非常喜欢这股香味。
　　曦凰回礼，遂问：“不知大人有何事找我相商？”
　　男子扬袖，引她借步说话，曦凰狐疑，跟着他走了几步，离开行帐走到一方空地上，男子这才开口，“抱歉，惊扰了郡主，只因有人来前知会过我，肃王殿下见了郡主定会心有不甘，是尔要在下多多关照郡主，此去路上郡主还是多呆在公主身旁为好，别让肃王抓到落单。”
　　曦凰心中冷哂，她是让着肃王，并不代表她怕他，对他无可奈何，不过她脸上不露神色，朝那人作礼致谢，“多谢大人提点。”
　　“举手之劳。”那人复又同曦凰作礼，比之突厥人的粗犷豪迈，这男子真是温和以及，举手投足间的风雅仪态堪比江南士郎。
　　“就不知大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谁？”曦凰微笑询问。
　　“这我恐怕不能明言。”男子欠身。
　　曦凰再次回礼，“那我先回去了。”就算不说她也能猜到七八分了，除了那个可恶的耶律宝隆 还会有谁。
　　“请。”男子举手作请势。
　　曦凰回身迈步离开，不远处跑来一个突厥士兵，似乎奔的很急，在路上就用突厥语唤了声：“少相大人……”
　　曦凰一顿，心中泅生出古怪念头，竟又鬼使神差的转过身去，恰好对上那男子看来的目光，瞳眸清湛，那眼神温柔似水。

　　夜半烽火

　　夜至中宵，草原上欢庆鼓乐也渐渐歇了。曦凰坐在帐中，独对明烛了无睡意，说实话，她也不敢睡，也不知那人会在何时出手，从今夜开始她得时时戒备。
　　她取出夜箴给她的玉笛拿在手上把玩，指尖轻抚过笛上每一个洞孔，似乎感觉触到了他唇上的温度，她不禁莞尔低笑。
　　“郡主歇了么？”帐外传来男子低声。
　　曦凰敛去笑容，将玉笛插回腰上，淡淡开口：“请进。”
　　帷帐被人从外掀开，进来的是那个曾替她解围的男子，他手中捧了漆盘走入行帐，同曦凰颔首微笑，“郡主睡不着？”
　　曦凰拂袖邀他落座，看了他一眼，“大人有事么？”
　　男子将漆盘放在桌上，里面有一本书和几叠画稿，曦凰知道那是公主陪嫁突厥的《织书》、《针绣》和千稿图。东朝织锦技术发达，苏绣、湘绣、顾绣更是闻名天下。
　　“在下对贵国的织绣很感兴趣，看了《织书》后受益匪浅，只是有些地方不甚明了，想找人请教，却不知该问谁，想到与郡主有过几面之缘，便冒昧前来打扰。”
　　曦凰听他说的恳切，心中只能苦笑，对织绣这种高明的活计，她哪里懂。拿起针她最多缝缝补补，是连朵花也绣不出来的。不过她也奇怪，这人半夜三更难道就是来问她这种问题的？她们又不是马上就要分别，下次没机会再见，要急在这一时。
　　莫非……
　　曦凰不动声色的为他沏了杯茶，“这是我朝的云山雾尖，大人不妨尝尝。”
　　“东朝名茶，那我可以好好品尝一番。”男子目光烁亮，欣然接过茶杯。
　　他低头品饮茶水，在灯光下他的肌肤白皙到几近透明，曦凰懂医理，知道他这是病态的苍白。
　　“大人是否有感身体不适？”
　　他愕然抬头，隔着氤氲茶雾看她，“郡主此话何意？”
　　曦凰拿起桌旁一直用小火温着的茶壶为他杯中又斟满热水，“大人若不介意，不妨让我切一下脉。”
　　本以为他会借口推脱，没想到他却挽起右手袖子将手臂伸到她面前，笑道：“那就有劳郡主了。”
　　他的笑容坦诚无伪，反而让曦凰踯躅，她不过一个随意试探，他却毫不在意的将弱点曝露在她面前。
　　是真纯洁无暇，心无他物还是谋算深沉，料定她探不出虚实？
　　“得罪了。”曦凰举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上他右手腕中，凝神切听。
　　中医之理，庞杂繁复，有人终其一生也只能精通一二，曦凰因为自身原因，所以从小涉猎医学，但也学得粗浅，但有一种她是用心学了，那便是身体中毒的各色症状。
　　他早年受过重创，不惜用了红石镇伤，可红石是毒物，极易侵蚀五脏六腑，多用无易，等于自损寿数。
　　“大人积郁在胸，是有什么事解不开么？”曦凰收回手，浅浅一笑，端坐案后。
　　“琐事繁多，事事操心，自然郁结在胸。”他目光似不经意的扫过曦凰。
　　“那大人可要注意劳逸结合，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是麻烦。”她婉转提醒，他亦好意谢过。
　　两人推杯换盏，话语言谈，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此人极擅言辞，谈吐优雅风趣，而且见识广博，曦凰也乐得与他攀谈，不过心中愈加肯定，这事有蹊跷，恐怕今晚会出事。
　　他熟记历朝典故，五百年前汉朝王将破楼兰的故事曦凰听夜箴讲过，彼时不过觉得王将气魄盖世，实乃国之英雄。此刻听他重说历史，却是另外一番感觉。
　　沙尘扑面，杀气凛然如在三尺开外。
　　“等等！”曦凰目光一紧，单手覆在地上。
　　他不解的看着她此番古怪举动，“郡主，怎么了？”
　　曦凰清晰的感觉到掌心中大地微弱的跳动，正有铁蹄从远处奔赴而来，人数怕是不少。
　　“轰”的一声巨响，行帐颤动，连放在桌上的灯烛都跌落地上，瞬间熄了光芒，烛光消失的那一瞬间，曦凰看到男子眼中划过一道极浅的细茫。
　　两人掀开帷帐，此刻外面已经乱成一堆，火把蜿蜒丛丛，映亮了半边天幕。皇家骑卫从半梦中醒来，仓促迎敌。靠近乌诺里山的行帐早已一片狼藉，从山上飞滚下无数巨石，将辕帐和人马一同碾碎入土。
　　曦凰一时惊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战争搏杀，生与死近在眼前。
　　“郡主，请随我来。”男子忽然拽住曦凰手腕，带着她在人群中奔走。
　　迎面疾步而来几个突厥士兵，与他眼神交汇，曦凰心中惊动，反手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倒是将他制住，“大人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他并没有功夫，被曦凰扣住后无法挣脱，他神色有些惶急，语气却很平静，“带郡主去安全的地方，请郡主信我。”
　　信他？放着王爷公主不救，单单只顾她一人，这让她怎么相信？
　　曦凰冷笑，火光映着容颜，自清丽中凭添出几分妍惑妖娆，“可惜我不信大人，我只信自己。”她推开他，转身往昌平行帐跑去。男子想跑上去拦她，却被一个突厥士兵拽住，“少相大人，时不待我，再不走恐怕一个也走不掉了。”
　　看着她跑远的身影，他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毅然转身离开。
　　曦凰跑到昌平行帐前，那里已经拥着不少侍嫁女子，却各个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西突厥，是他们，他们杀过来了。”一个侍女惶然尖叫。
　　西突厥？曦凰冷笑，人都还没杀过来就知道是西突厥的人？
　　“公主人呢？”曦凰拉住一个侍女追问。
　　“公主还在帐内。”侍女虽然惊慌失措，但还算能够对答。
　　曦凰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直接掀了帷帐进入。昌平穿着中衣半坐在床上，也是一脸茫然失措。
　　“怎么回事？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曦凰拉过凤屏上的衣服替她穿上，“有人打过来了？”
　　昌平任由她替自己穿戴，还是有些不明白，“谁打过来了？为何要打？”
　　曦凰哪有空跟她解释那么多，拿过风氅替她系好一把将她从榻上拉起，“管不得是谁了，逃命要紧。”
　　昌平被她拉出帐外，火光下枪戟浴血，雷霆马蹄声转瞬已近至眼前。昌平从小被养在深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呆的连骇怕也忘记。
　　“怎么会这样？”昌平惊骇的用袖子捂了嘴，想不明白自己大婚的日子怎会招来那么多凶煞恶鬼。
　　曦凰无暇跟她多作解释，看到火光中朱贤驾马而来，身后有一辆双驾的轻车，那是用来放公主嫁奁的，曦凰忙拉着昌平跑过去。
　　朱贤翻身下马，匆匆对昌平一礼，“不知为何西突厥竟带兵来袭，眼下境况不妙，公主还是速速起驾，暂时退回我朝境内。”
　　“好。”昌平点头，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作不出其他选择了，她刚想登车，却被曦凰拦住，“驾车目标太大，换马。”
　　朱贤一想觉得有理，扬手抽出腰畔长刀，将搭在马身上的驾鞍砍断，舍了厢车正好得两匹马。
　　曦凰先扶了昌平上马，厮杀声逐渐逼近，朱贤催促两人快走，自己留下断后。火光浓烟下，一纵骑队向东北方向奔驰开去，当先一人红衣胜火。
　　要退回东朝境内走原路几乎没有可能，就怕西突厥早有伏兵埋在路上。往西走去宁朔等于是要突破西突厥大军，曦凰自认没那个本事，那么便只剩下了两个选择，深入东突厥境内，或者往东北泽州方向。
　　马蹄踏踏的声音在空旷寂籁的草原上回响，曦凰在马上回头，巍峨峻矗的乌诺里山在月色下变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硝烟烽火渐远，可危险非但没被甩脱反而愈加逼近。
　　昌平马术上佳，这才没有被拉下的紧紧跟在曦凰一旁，身后有数百人的骑队相护。夜风中传来飞箭的声音，密集如雨落，而后是马儿翻倒的声音，刀剑相戮的声音。突厥人喜欢造声势，那一声声“喝喝”的呼喝也确实让人听得心惊胆战。
　　曦凰乘隙回头探看情况，尾随紧跟他们的突厥兵少说有千余人，黑压压的一片。而他们的人在箭雨下却越折越多，情势显然不妙，再这么下去全部被歼也是迟早。
　　难道真要死在草原上，曦凰一手覆上腰间，那支玉笛被她贴身收藏。师傅说她不会有事，她便相信，自己绝不会死。
　　“嗖”的一声几乎贴耳传来，曦凰敏捷俯身，一支长箭险险从鬓角旁擦过。昌平便没有她那么好运了，飞来的一箭射中她身下马儿。曦凰眼神余光一直在注意昌平，眼见那马儿腿脚一软，在即将跪地翻倒的那一刻，已横出手将昌平拽到了自己身后。
　　幸亏两匹马走得近，幸亏曦凰臂力够大，也幸亏昌平精于马术，否则不是昌平落马，就是两人同时落马。
　　感到昌平抱着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曦凰也没法安慰她，只能咬牙狠狠夹了马腹，驱策马儿跑得再快点。
　　黑暗沉沉的地平线上亮起火光，铁蹄动地的声音迎面而来，前方竟然又出现了大军。
　　这次可真是被两面夹击了，如果调转马头迟早被后面西突厥的骑兵追上，曦凰若想自保倒有可能，但是想救昌平几乎就是妄想了。而如果一搏往前的话……
　　渐渐近了，夜风中飘扬的白虎旌旗猎猎招展，果然是东突厥的军队。曦凰心中舒了口气，既然敢打着东突厥的旗号就不怕他们会对昌平下手。
　　那领军的将领一身黑色战甲，整个人如拢在了暗色中一样，他扬手，身后军队如潮水般左右分散向他们围拢过来。
　　“公主放心，是东突厥的军队，没事了。”曦凰稳住身下马儿对昌平说道。
　　两旁厮杀声烈，刀光剑影下曦凰还要分神照应身后昌平。突然从旁边杀出一个男子，手持弯刀朝曦凰当头劈下，曦凰没有兵刃可以抵挡，反手拔下发上珠簪一个飞射，尖尾针簪齐根插入男子眼中，男子惊痛，长刀脱手插入地上。与此同时，一道极细极淡的锋芒飞掠而来，转瞬已至眼前，曦凰想躲开还来得及，可却无法兼顾到身后的昌平。
　　三菱铁矢扎入肩头，深刺而入，一记洞穿身体，血色飞溅上脸颊，曦凰看见那黑甲将军正挽了长弓，弦上无箭。

　　争锋相对

　　偌大的行帐内，空空荡荡，除了一角烧着堆地火外，只剩下一张睡榻和一张桌子。曦凰倒在榻上，勉强半撑着身体，伤口处血水涌出，半湿了衣衫，就连身下柔软的裘毯都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帷帐被人掀开，曦凰回头看去，晨光刺目从他身后照来，曦凰不得不眯起眼，却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公主怎么样了？”由于失血过多，曦凰觉得有点眩晕。
　　那人不语，慢慢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的看她。黑色战甲上有浴血痕迹，他脸上覆了面甲，除却一双蓝色眼瞳，什么也看不到。
　　“听不懂汉语么？”曦凰勉力支起身子，又用突厥语问了遍。
　　那人突然半跪在地，目光与曦凰平视，曦凰定定看着他，恍惚间觉得那双蓝瞳似曾相识。
　　“你都快自顾不暇了，还有空去顾及别人死活。”男子讪笑开口，连那声音都是异常熟悉。
　　“耶律宝隆？”曦凰低呼，惊动间扯到身上伤口，痛得她微微佝偻了身子。
　　他解下脸上面甲，果然是那张俊美脸孔。他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一掌挥开。
　　“公主呢？”她冷冷注视他，一手按着胸口箭伤，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东朝公主命丧于西突厥叛军刀下，尸身已让人送回了东朝。”他说的无动于衷，话中全是冷酷无情。
　　“你说什么？”曦凰心中惊颤不已，她竭尽了全力依旧还是不能救她。
　　见她茫然无措，神态楚楚的样子，他忽而心生不忍。他朝她倾过身去，一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搂至身前，语声温柔，“她死不死与你何干？她害你姐姐小产，她死了你不是应该高兴么。”
　　他幽然语声拂在耳畔，入心生凉，曦凰冷笑睨他，“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倒显得是我有心害了公主似的。”
　　他漫不经心的笑道：“人都死了，是与不是还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曦凰手下发软，半曲了手肘撑在榻上，兀自冷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眸光一紧，眼底深处涌出阴霾。
　　“别装了。”曦凰慢慢支身倚向他，在他耳畔吐气如兰，“耶律少相？或许我该称呼你完颜殿下。”
　　他一手覆在她背脊上，五指沿着脊椎来回抚摸，他贴着她的脸颊，低声笑问：“你何时看出来的？”
　　曦凰半垂下眼睫，只在唇畔噙着一抹森凉笑意，“你身上无香，而一个擅长调香的人身上是不可能无香的。”
　　“你倒是心细如发，让我刮目相看。”他低眉，看着她小巧耳垂上悬着的精致耳环，弧线优美的脖颈和白皙肌肤，无不惹人遐思。
　　“我想真正的耶律宝隆是那个人吧。”两人目光相对，俱都看不出对方神色底下的情绪，“他说有人要他对我多加照拂。西突厥来袭时，他要带我离开，想必这一切都是殿下授意吧？”
　　他眼中有极亮的光芒闪过，曦凰勾唇，眸光轻睐，苍白的容颜一点无损她媚色入骨。
　　“女人，不要自作聪明。”他看一眼她胸口上扎着的羽翎长箭，“这一箭就是代价。”当初她要是能跟他离开，也就不会受伤。她却不自量力的以为自己能救公主，这一箭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
　　曦凰何等聪明的人，从他只字片语中已经能知他这一箭是故意的。众目睽睽下，他居然敢射伤东朝郡主，看来是真的有恃无恐。
　　“男人，不要自以为是。”说话间，曦凰突然一手搭上左胸箭翎，猛地朝外一拔，温热鲜血激洒，溅上他的脸颊。曦凰将沾着血肉的长箭在他眼前晃了晃，随手往旁一抛，“想要我卖乖顺从，这一箭的代价可不够分量。”
　　“你疯了？不要命了？！”他伸手去捂她不住涌血的伤口，却仍旧被她拂手挡开。
　　“公主之死与我脱不了干系，反正回了东朝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死在这里也算尽了仁义。”鲜血自她五指指缝间渗出，将艳丽的红衫染成深褐，她的语声逐渐低去，恍若呢喃。
　　他将她揽在身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鲜血触烫掌心，他紧紧将她伤口按住。
　　“听着！德凝郡主已经死了,你再也不用回东朝。我不许你死！听见了没有！”他在她耳畔低吼，声音因为焦灼而失去素日沉稳。
　　曦凰在他怀中阖目冷笑，终于昏厥了过去。
　　“军医！”男子奔出行帐，朝外大喊。军医匆匆赶来，见他手上血肆狼藉也是愣了下。军医走入行帐，看到榻上女子血水濡湿了半身，紧紧蹙眉。
　　“她受的箭伤。”男子说。
　　军医点头，上前放了药匣子，轻手轻脚的解开她的外衫，见她伤处血肉外翻，伤口裂开足有半寸，不禁讶然惊呼：“她是怎么拔的箭，伤口裂成这样？”军医边说，边取出药匣子里的白药替她敷伤。
　　他站在榻旁，眸光深沉的看着她昏厥容颜，知道她是聪慧的，只是没料到她的性子居然如此刚烈。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每一次的相处，总会让他发现她有别人前的那一面，让他欣赏，甚至不惜设计让她嫁入突厥番邦，一切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私心而已。
　　只是最终择定入番的却是昌平公主，他虽然仍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与她错失交臂。
　　不过苍天似乎十分眷顾他，当他知道她将作为侍嫁女官伴随公主出番突厥时，他高兴的几乎彻夜未眠，他不惜修改所有行动步骤，更是让耶律宝隆担任礼官司仪，只是为了届时能将她安全救出来。
　　可她完全不领会他的好意，竟然以为能从他布置的天罗地网下将公主带走。当时在战场上看到她策马越奔越近时，他心中喜怒交加。她一身喜衣红妆自月夜下而来，容颜映着辉光，清冷而孤傲。她的脾气仍旧同以前一样，执拗而不晓得变通。她的功夫似乎更好了，拔簪飞射，一气呵成，动作流畅而完美。
　　他自乱军中搭弓挽箭，目标却是她身后的昌平公主，本以为她能轻而易举的避开，谁想她竟然躲也不躲，硬生生受下了这穿身的一箭。他看着她从马上翻倒而下，心中又惊又痛。
　　这个该死的笨女人！
　　军医将白药倒在曦凰伤口上，可药粉却被涌出的血水冲散，一点起不了作用。
　　“殿下，看这情况十分不好，若是收不住血怕是性命不保。”军医取了厚厚绵绢将曦凰伤口压住，回头对他急切说道。
　　他蓝色瞳眸中幽火跳跃，齿关狠狠咬紧，“去取月魄香来。”
　　“殿下，月魄香取材极其珍贵，这会不会……”军医似乎还有些舍不得，那收伤口有奇效的月魄香在整个突厥境内也只有二盒，就连他受伤时也从不让军医动用。
　　“她若死了，你是不是要替她殉葬?”他拽着军医领口就将他从榻前提起，军医被他眼中戾气骇住，忙惊惶的摇头。
　　他单手一推，直接将他甩到了帐门口，军医跌跌冲冲的跑开。
　　他坐到榻边，低俯下身，目光静静审视她褪去血色的苍白容颜，就算在昏厥中，她的眉头也是蹙起的，像是有什么纾解不开的事情搁在了心中。
　　五指抚上她的脸庞，指下滑腻触感让人无端眷恋，可逐渐透凉的肌肤亦是让人心生惶恐。
　　“听着，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军医取来月魄香，几乎是用了半盒才好不容易将她血势止住，帐外传来士官通禀的声音，他深深凝望曦凰片刻，这才转身走出行帐。
　　帐外不远处，一身红衣的男子背手负立站在晨光中，挺拔轩昂的身材掩在厚重深衣下，仍是盖不住的单薄。
　　“宝隆。”男子唤他一声，迎上前去。
　　他回眸，容颜恬静而温和，他朝男子揖身执礼，“臣参见殿下。”
　　男子上前将他单手搀扶起来，低声细问，“事情可处理妥当？”
　　“一切自当按殿下吩咐办妥，只是。”他语声低若，脸色隐隐透出愧然，“只是臣未能将德凝郡主安全带出，有负殿下所托。”
　　“没什么。”他拍拍他的肩膀，“郡主现在正在我帐中，此番行动你表现的十分出色。”
　　“郡主可好？”他蓦然抬头看着他，目露关切。
　　他苦笑，长叹出一口气，“恐怕很不好，她差点就死在我箭下。”

　　夜半烽火

　　夜至中宵，草原上欢庆鼓乐也渐渐歇了。曦凰坐在帐中，独对明烛了无睡意，说实话，她也不敢睡，也不知那人会在何时出手，从今夜开始她得时时戒备。
　　她取出夜箴给她的玉笛拿在手上把玩，指尖轻抚过笛上每一个洞孔，似乎感觉触到了他唇上的温度，她不禁莞尔低笑。
　　“郡主歇了么？”帐外传来男子低声。
　　曦凰敛去笑容，将玉笛插回腰上，淡淡开口：“请进。”
　　帷帐被人从外掀开，进来的是那个曾替她解围的男子，他手中捧了漆盘走入行帐，同曦凰颔首微笑，“郡主睡不着？”
　　曦凰拂袖邀他落座，看了他一眼，“大人有事么？”
　　男子将漆盘放在桌上，里面有一本书和几叠画稿，曦凰知道那是公主陪嫁突厥的《织书》、《针绣》和千稿图。东朝织锦技术发达，苏绣、湘绣、顾绣更是闻名天下。
　　“在下对贵国的织绣很感兴趣，看了《织书》后受益匪浅，只是有些地方不甚明了，想找人请教，却不知该问谁，想到与郡主有过几面之缘，便冒昧前来打扰。”
　　曦凰听他说的恳切，心中只能苦笑，对织绣这种高明的活计，她哪里懂。拿起针她最多缝缝补补，是连朵花也绣不出来的。不过她也奇怪，这人半夜三更难道就是来问她这种问题的？她们又不是马上就要分别，下次没机会再见，要急在这一时。
　　莫非……
　　曦凰不动声色的为他沏了杯茶，“这是我朝的云山雾尖，大人不妨尝尝。”
　　“东朝名茶，那我可以好好品尝一番。”男子目光烁亮，欣然接过茶杯。
　　他低头品饮茶水，在灯光下他的肌肤白皙到几近透明，曦凰懂医理，知道他这是病态的苍白。
　　“大人是否有感身体不适？”
　　他愕然抬头，隔着氤氲茶雾看她，“郡主此话何意？”
　　曦凰拿起桌旁一直用小火温着的茶壶为他杯中又斟满热水，“大人若不介意，不妨让我切一下脉。”
　　本以为他会借口推脱，没想到他却挽起右手袖子将手臂伸到她面前，笑道：“那就有劳郡主了。”
　　他的笑容坦诚无伪，反而让曦凰踯躅，她不过一个随意试探，他却毫不在意的将弱点曝露在她面前。
　　是真纯洁无暇，心无他物还是谋算深沉，料定她探不出虚实？
　　“得罪了。”曦凰举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上他右手腕中，凝神切听。
　　中医之理，庞杂繁复，有人终其一生也只能精通一二，曦凰因为自身原因，所以从小涉猎医学，但也学得粗浅，但有一种她是用心学了，那便是身体中毒的各色症状。
　　他早年受过重创，不惜用了红石镇伤，可红石是毒物，极易侵蚀五脏六腑，多用无易，等于自损寿数。
　　“大人积郁在胸，是有什么事解不开么？”曦凰收回手，浅浅一笑，端坐案后。
　　“琐事繁多，事事操心，自然郁结在胸。”他目光似不经意的扫过曦凰。
　　“那大人可要注意劳逸结合，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是麻烦。”她婉转提醒，他亦好意谢过。
　　两人推杯换盏，话语言谈，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此人极擅言辞，谈吐优雅风趣，而且见识广博，曦凰也乐得与他攀谈，不过心中愈加肯定，这事有蹊跷，恐怕今晚会出事。
　　他熟记历朝典故，五百年前汉朝王将破楼兰的故事曦凰听夜箴讲过，彼时不过觉得王将气魄盖世，实乃国之英雄。此刻听他重说历史，却是另外一番感觉。
　　沙尘扑面，杀气凛然如在三尺开外。
　　“等等！”曦凰目光一紧，单手覆在地上。
　　他不解的看着她此番古怪举动，“郡主，怎么了？”
　　曦凰清晰的感觉到掌心中大地微弱的跳动，正有铁蹄从远处奔赴而来，人数怕是不少。
　　“轰”的一声巨响，行帐颤动，连放在桌上的灯烛都跌落地上，瞬间熄了光芒，烛光消失的那一瞬间，曦凰看到男子眼中划过一道极浅的细茫。
　　两人掀开帷帐，此刻外面已经乱成一堆，火把蜿蜒丛丛，映亮了半边天幕。皇家骑卫从半梦中醒来，仓促迎敌。靠近乌诺里山的行帐早已一片狼藉，从山上飞滚下无数巨石，将辕帐和人马一同碾碎入土。
　　曦凰一时惊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战争搏杀，生与死近在眼前。
　　“郡主，请随我来。”男子忽然拽住曦凰手腕，带着她在人群中奔走。
　　迎面疾步而来几个突厥士兵，与他眼神交汇，曦凰心中惊动，反手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倒是将他制住，“大人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他并没有功夫，被曦凰扣住后无法挣脱，他神色有些惶急，语气却很平静，“带郡主去安全的地方，请郡主信我。”
　　信他？放着王爷公主不救，单单只顾她一人，这让她怎么相信？
　　曦凰冷笑，火光映着容颜，自清丽中凭添出几分妍惑妖娆，“可惜我不信大人，我只信自己。”她推开他，转身往昌平行帐跑去。男子想跑上去拦她，却被一个突厥士兵拽住，“少相大人，时不待我，再不走恐怕一个也走不掉了。”
　　看着她跑远的身影，他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毅然转身离开。
　　曦凰跑到昌平行帐前，那里已经拥着不少侍嫁女子，却各个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西突厥，是他们，他们杀过来了。”一个侍女惶然尖叫。
　　西突厥？曦凰冷笑，人都还没杀过来就知道是西突厥的人？
　　“公主人呢？”曦凰拉住一个侍女追问。
　　“公主还在帐内。”侍女虽然惊慌失措，但还算能够对答。
　　曦凰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直接掀了帷帐进入。昌平穿着中衣半坐在床上，也是一脸茫然失措。
　　“怎么回事？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曦凰拉过凤屏上的衣服替她穿上，“有人打过来了？”
　　昌平任由她替自己穿戴，还是有些不明白，“谁打过来了？为何要打？”
　　曦凰哪有空跟她解释那么多，拿过风氅替她系好一把将她从榻上拉起，“管不得是谁了，逃命要紧。”
　　昌平被她拉出帐外，火光下枪戟浴血，雷霆马蹄声转瞬已近至眼前。昌平从小被养在深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呆的连骇怕也忘记。
　　“怎么会这样？”昌平惊骇的用袖子捂了嘴，想不明白自己大婚的日子怎会招来那么多凶煞恶鬼。
　　曦凰无暇跟她多作解释，看到火光中朱贤驾马而来，身后有一辆双驾的轻车，那是用来放公主嫁奁的，曦凰忙拉着昌平跑过去。
　　朱贤翻身下马，匆匆对昌平一礼，“不知为何西突厥竟带兵来袭，眼下境况不妙，公主还是速速起驾，暂时退回我朝境内。”
　　“好。”昌平点头，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作不出其他选择了，她刚想登车，却被曦凰拦住，“驾车目标太大，换马。”
　　朱贤一想觉得有理，扬手抽出腰畔长刀，将搭在马身上的驾鞍砍断，舍了厢车正好得两匹马。
　　曦凰先扶了昌平上马，厮杀声逐渐逼近，朱贤催促两人快走，自己留下断后。火光浓烟下，一纵骑队向东北方向奔驰开去，当先一人红衣胜火。
　　要退回东朝境内走原路几乎没有可能，就怕西突厥早有伏兵埋在路上。往西走去宁朔等于是要突破西突厥大军，曦凰自认没那个本事，那么便只剩下了两个选择，深入东突厥境内，或者往东北泽州方向。
　　马蹄踏踏的声音在空旷寂籁的草原上回响，曦凰在马上回头，巍峨峻矗的乌诺里山在月色下变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硝烟烽火渐远，可危险非但没被甩脱反而愈加逼近。
　　昌平马术上佳，这才没有被拉下的紧紧跟在曦凰一旁，身后有数百人的骑队相护。夜风中传来飞箭的声音，密集如雨落，而后是马儿翻倒的声音，刀剑相戮的声音。突厥人喜欢造声势，那一声声“喝喝”的呼喝也确实让人听得心惊胆战。
　　曦凰乘隙回头探看情况，尾随紧跟他们的突厥兵少说有千余人，黑压压的一片。而他们的人在箭雨下却越折越多，情势显然不妙，再这么下去全部被歼也是迟早。
　　难道真要死在草原上，曦凰一手覆上腰间，那支玉笛被她贴身收藏。师傅说她不会有事，她便相信，自己绝不会死。
　　“嗖”的一声几乎贴耳传来，曦凰敏捷俯身，一支长箭险险从鬓角旁擦过。昌平便没有她那么好运了，飞来的一箭射中她身下马儿。曦凰眼神余光一直在注意昌平，眼见那马儿腿脚一软，在即将跪地翻倒的那一刻，已横出手将昌平拽到了自己身后。
　　幸亏两匹马走得近，幸亏曦凰臂力够大，也幸亏昌平精于马术，否则不是昌平落马，就是两人同时落马。
　　感到昌平抱着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曦凰也没法安慰她，只能咬牙狠狠夹了马腹，驱策马儿跑得再快点。
　　黑暗沉沉的地平线上亮起火光，铁蹄动地的声音迎面而来，前方竟然又出现了大军。
　　这次可真是被两面夹击了，如果调转马头迟早被后面西突厥的骑兵追上，曦凰若想自保倒有可能，但是想救昌平几乎就是妄想了。而如果一搏往前的话……
　　渐渐近了，夜风中飘扬的白虎旌旗猎猎招展，果然是东突厥的军队。曦凰心中舒了口气，既然敢打着东突厥的旗号就不怕他们会对昌平下手。
　　那领军的将领一身黑色战甲，整个人如拢在了暗色中一样，他扬手，身后军队如潮水般左右分散向他们围拢过来。
　　“公主放心，是东突厥的军队，没事了。”曦凰稳住身下马儿对昌平说道。
　　两旁厮杀声烈，刀光剑影下曦凰还要分神照应身后昌平。突然从旁边杀出一个男子，手持弯刀朝曦凰当头劈下，曦凰没有兵刃可以抵挡，反手拔下发上珠簪一个飞射，尖尾针簪齐根插入男子眼中，男子惊痛，长刀脱手插入地上。与此同时，一道极细极淡的锋芒飞掠而来，转瞬已至眼前，曦凰想躲开还来得及，可却无法兼顾到身后的昌平。
　　三菱铁矢扎入肩头，深刺而入，一记洞穿身体，血色飞溅上脸颊，曦凰看见那黑甲将军正挽了长弓，弦上无箭。

　　争锋相对

　　偌大的行帐内，空空荡荡，除了一角烧着堆地火外，只剩下一张睡榻和一张桌子。曦凰倒在榻上，勉强半撑着身体，伤口处血水涌出，半湿了衣衫，就连身下柔软的裘毯都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帷帐被人掀开，曦凰回头看去，晨光刺目从他身后照来，曦凰不得不眯起眼，却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公主怎么样了？”由于失血过多，曦凰觉得有点眩晕。
　　那人不语，慢慢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的看她。黑色战甲上有浴血痕迹，他脸上覆了面甲，除却一双蓝色眼瞳，什么也看不到。
　　“听不懂汉语么？”曦凰勉力支起身子，又用突厥语问了遍。
　　那人突然半跪在地，目光与曦凰平视，曦凰定定看着他，恍惚间觉得那双蓝瞳似曾相识。
　　“你都快自顾不暇了，还有空去顾及别人死活。”男子讪笑开口，连那声音都是异常熟悉。
　　“耶律宝隆？”曦凰低呼，惊动间扯到身上伤口，痛得她微微佝偻了身子。
　　他解下脸上面甲，果然是那张俊美脸孔。他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一掌挥开。
　　“公主呢？”她冷冷注视他，一手按着胸口箭伤，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东朝公主命丧于西突厥叛军刀下，尸身已让人送回了东朝。”他说的无动于衷，话中全是冷酷无情。
　　“你说什么？”曦凰心中惊颤不已，她竭尽了全力依旧还是不能救她。
　　见她茫然无措，神态楚楚的样子，他忽而心生不忍。他朝她倾过身去，一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搂至身前，语声温柔，“她死不死与你何干？她害你姐姐小产，她死了你不是应该高兴么。”
　　他幽然语声拂在耳畔，入心生凉，曦凰冷笑睨他，“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倒显得是我有心害了公主似的。”
　　他漫不经心的笑道：“人都死了，是与不是还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曦凰手下发软，半曲了手肘撑在榻上，兀自冷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眸光一紧，眼底深处涌出阴霾。
　　“别装了。”曦凰慢慢支身倚向他，在他耳畔吐气如兰，“耶律少相？或许我该称呼你完颜殿下。”
　　他一手覆在她背脊上，五指沿着脊椎来回抚摸，他贴着她的脸颊，低声笑问：“你何时看出来的？”
　　曦凰半垂下眼睫，只在唇畔噙着一抹森凉笑意，“你身上无香，而一个擅长调香的人身上是不可能无香的。”
　　“你倒是心细如发，让我刮目相看。”他低眉，看着她小巧耳垂上悬着的精致耳环，弧线优美的脖颈和白皙肌肤，无不惹人遐思。
　　“我想真正的耶律宝隆是那个人吧。”两人目光相对，俱都看不出对方神色底下的情绪，“他说有人要他对我多加照拂。西突厥来袭时，他要带我离开，想必这一切都是殿下授意吧？”
　　他眼中有极亮的光芒闪过，曦凰勾唇，眸光轻睐，苍白的容颜一点无损她媚色入骨。
　　“女人，不要自作聪明。”他看一眼她胸口上扎着的羽翎长箭，“这一箭就是代价。”当初她要是能跟他离开，也就不会受伤。她却不自量力的以为自己能救公主，这一箭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
　　曦凰何等聪明的人，从他只字片语中已经能知他这一箭是故意的。众目睽睽下，他居然敢射伤东朝郡主，看来是真的有恃无恐。
　　“男人，不要自以为是。”说话间，曦凰突然一手搭上左胸箭翎，猛地朝外一拔，温热鲜血激洒，溅上他的脸颊。曦凰将沾着血肉的长箭在他眼前晃了晃，随手往旁一抛，“想要我卖乖顺从，这一箭的代价可不够分量。”
　　“你疯了？不要命了？！”他伸手去捂她不住涌血的伤口，却仍旧被她拂手挡开。
　　“公主之死与我脱不了干系，反正回了东朝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死在这里也算尽了仁义。”鲜血自她五指指缝间渗出，将艳丽的红衫染成深褐，她的语声逐渐低去，恍若呢喃。
　　他将她揽在身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鲜血触烫掌心，他紧紧将她伤口按住。
　　“听着！德凝郡主已经死了,你再也不用回东朝。我不许你死！听见了没有！”他在她耳畔低吼，声音因为焦灼而失去素日沉稳。
　　曦凰在他怀中阖目冷笑，终于昏厥了过去。
　　“军医！”男子奔出行帐，朝外大喊。军医匆匆赶来，见他手上血肆狼藉也是愣了下。军医走入行帐，看到榻上女子血水濡湿了半身，紧紧蹙眉。
　　“她受的箭伤。”男子说。
　　军医点头，上前放了药匣子，轻手轻脚的解开她的外衫，见她伤处血肉外翻，伤口裂开足有半寸，不禁讶然惊呼：“她是怎么拔的箭，伤口裂成这样？”军医边说，边取出药匣子里的白药替她敷伤。
　　他站在榻旁，眸光深沉的看着她昏厥容颜，知道她是聪慧的，只是没料到她的性子居然如此刚烈。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每一次的相处，总会让他发现她有别人前的那一面，让他欣赏，甚至不惜设计让她嫁入突厥番邦，一切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私心而已。
　　只是最终择定入番的却是昌平公主，他虽然仍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与她错失交臂。
　　不过苍天似乎十分眷顾他，当他知道她将作为侍嫁女官伴随公主出番突厥时，他高兴的几乎彻夜未眠，他不惜修改所有行动步骤，更是让耶律宝隆担任礼官司仪，只是为了届时能将她安全救出来。
　　可她完全不领会他的好意，竟然以为能从他布置的天罗地网下将公主带走。当时在战场上看到她策马越奔越近时，他心中喜怒交加。她一身喜衣红妆自月夜下而来，容颜映着辉光，清冷而孤傲。她的脾气仍旧同以前一样，执拗而不晓得变通。她的功夫似乎更好了，拔簪飞射，一气呵成，动作流畅而完美。
　　他自乱军中搭弓挽箭，目标却是她身后的昌平公主，本以为她能轻而易举的避开，谁想她竟然躲也不躲，硬生生受下了这穿身的一箭。他看着她从马上翻倒而下，心中又惊又痛。
　　这个该死的笨女人！
　　军医将白药倒在曦凰伤口上，可药粉却被涌出的血水冲散，一点起不了作用。
　　“殿下，看这情况十分不好，若是收不住血怕是性命不保。”军医取了厚厚绵绢将曦凰伤口压住，回头对他急切说道。
　　他蓝色瞳眸中幽火跳跃，齿关狠狠咬紧，“去取月魄香来。”
　　“殿下，月魄香取材极其珍贵，这会不会……”军医似乎还有些舍不得，那收伤口有奇效的月魄香在整个突厥境内也只有二盒，就连他受伤时也从不让军医动用。
　　“她若死了，你是不是要替她殉葬?”他拽着军医领口就将他从榻前提起，军医被他眼中戾气骇住，忙惊惶的摇头。
　　他单手一推，直接将他甩到了帐门口，军医跌跌冲冲的跑开。
　　他坐到榻边，低俯下身，目光静静审视她褪去血色的苍白容颜，就算在昏厥中，她的眉头也是蹙起的，像是有什么纾解不开的事情搁在了心中。
　　五指抚上她的脸庞，指下滑腻触感让人无端眷恋，可逐渐透凉的肌肤亦是让人心生惶恐。
　　“听着，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军医取来月魄香，几乎是用了半盒才好不容易将她血势止住，帐外传来士官通禀的声音，他深深凝望曦凰片刻，这才转身走出行帐。
　　帐外不远处，一身红衣的男子背手负立站在晨光中，挺拔轩昂的身材掩在厚重深衣下，仍是盖不住的单薄。
　　“宝隆。”男子唤他一声，迎上前去。
　　他回眸，容颜恬静而温和，他朝男子揖身执礼，“臣参见殿下。”
　　男子上前将他单手搀扶起来，低声细问，“事情可处理妥当？”
　　“一切自当按殿下吩咐办妥，只是。”他语声低若，脸色隐隐透出愧然，“只是臣未能将德凝郡主安全带出，有负殿下所托。”
　　“没什么。”他拍拍他的肩膀，“郡主现在正在我帐中，此番行动你表现的十分出色。”
　　“郡主可好？”他蓦然抬头看着他，目露关切。
　　他苦笑，长叹出一口气，“恐怕很不好，她差点就死在我箭下。”

　　半笺娇恨

　　曦凰躺在榻上，伤口处锐痛如火烧灼，浑身却冰凉，好似整个人都溶在了冰天雪地里，四周俱是黑暗，沉沉向她压来。
　　“师傅……”明知他远在千里之外，可心中牵念的唯有这个人。
　　忽有一丝异香飘入鼻端，逐渐缓去身上痛楚。曦凰慢慢松开眉头，感觉有只手搭上了额心，那手温软，恰如……恰如……
　　“少相大人。”曦凰恍恍惚惚睁开眼，看见身前那张熟悉的温雅容颜，微弱笑了笑。
　　“郡主感觉好些了么？”他手中捧着错金焚香的小炉，一股香烟从镂空处袅袅升起。他似乎一点没有讶异她对他的称呼。
　　“不是太好。”她的声音暗哑，不复往日清澈。
　　耶律宝隆将手中香炉放在她枕边，“这是月下香调了蔻仁，能够行气止痛。”
　　他有一双巧手，能将各种花料按照功效调出最恰当的味道，犹如此刻，那股香味让人觉得宁静而温馨。
　　“我姐姐也会调香。”曦凰侧目看着香炉上绞金覆银的镂空雕花，有些许出神。不知道姐姐和母亲知道她的噩耗该会有多么伤心，还有远在鄞州的哥哥。
　　“你是说太子妃？”
　　曦凰颔首，阖起双目，似极为疲累。此去他国万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有命回来。传闻中，兵强马壮有虎狼之师百万的突厥，那巍峨王廷会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吗？她是否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枚被人深藏了十数年的镇国密玺真的那么容易被找出来么？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头痛，她往被衾里瑟缩了下脖子。
　　忽而，唇角触上一抹冰凉，她睁眸看向耶律宝隆，他手中拈着粒雕成树叶形状的饴糖，对她笑道：“这是我作的，含在舌下入睡，不会起梦不会惊蛰。”
　　那饴糖没有味道，曦凰踯躅了一下后，微微启唇将嘴边那粒糖含如口中。碧麟草中混入杏甘，记得小时候曾有一度常常半夜梦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师傅知晓后就作了这种饴糖给她，让她睡觉时含在舌下，便不会再作噩梦。只是师傅没有他那么细心，会将饴糖雕作成树叶的样子，师傅直接就搓成的丸子……
　　“郡主好好歇息吧。”他替她掖了被角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曦凰静静阖目，果真恬然入睡，梦中再无噩魇来扰。
　　也不知睡了多久，曦凰惊喘了几声，觉得喉中干涸如火在烧，浑身热的难受。他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她的嘤咛，忙走到榻边查看她的情况。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他摸她的额头，觉得有点烫手。
　　“水……”她只能从喉中艰难吐出这一个字。
　　他拿杯倒了火炉上暖着的热茶，坐到榻边单手将她扶起。杯瓷冰凉贴着唇，她大口大口喝着水，一瞬间感觉好像又再世为人了。
　　“好些了么？”他把杯子搁到一旁，将她身上被衾捂好。
　　她点了点头，神思仍旧有点混沌。他温暖的气息拂上她的肩头，曦凰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
　　“我的衣服呢？”她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
　　“你衣服上污了血渍，被我烧了。”他作势要扶她躺下，她却似从梦中蓦然惊醒，“你说什么？”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拽住他的铠领。
　　“衣服被我烧了，你干什么那么紧张？”见她咬唇慌乱的样子，好似她衣服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检查过，你那薄薄的几层衣服里根本不能藏任何东西。”
　　她却不理他，在床上好一阵乱摸。没了，师傅给她的玉笛被她弄丢了。他莫名的看着她抱着被衾哭了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当初见她毫不手软的拔箭，也没流过一滴泪，她这又是怎么了？
　　“你哭什么？”他见她瑟缩成一团，光裸的背脊上有细碎疤痕，像是旧伤。心中没来由的为她心疼，她的眼泪居然让他不舍。
　　“我把笛子丢了。”她哭的肝肠寸断，那是师傅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就像师傅曾经说的，这支笛子能代替他留在她的身边，而如今她却把它弄丢了，怎么办……
　　“笛子？”他随手抽出她枕头后的一支玉笛，“你说的是不是这支？替你敷伤口时从你衣襟里掉出来的。”
　　玉笛上沾有斑驳血痕，悬缀着的金色蝴蝶仍旧璀璨生光，曦凰泪眼朦胧的看他，见到玉笛安然无恙，终于破涕为笑
　　“太好了，没有被我弄丢。”她拿过玉笛，紧紧攥在身前，在他看来很普通的一支笛子，她却如珠如宝般的珍视。
　　“这是谁送给你的？”他心中生出好奇。
　　“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小心翼翼的用指腹拭去笛子上的血污，举止间神色异常温柔。
　　他微微眯起眼，“定情信物？”他脑子里一下想到的就是这个。
　　曦凰抬起头看他，漠然道：“这与你何干？”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忤逆他，敢给他脸色。而她正一次又一次挑衅他的耐心。
　　“不说么？”他唇角微微勾起，挑出一丝笑意，深蓝瞳眸中风雨欲来。
　　曦凰却压根不怕他的威胁，扬眉迎上他的目光，“你可以逼我试试看？”她不想说的话，没有人可以逼她。
　　“是么？”他从榻前起身，趁着她不察，突然就抽走她手中玉笛，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如果不愿说，我就把这笛子丢了。”
　　曦凰与他怒目相对，恼道：“姓完颜的,你敢！”
　　“姓完颜的？”他对她脱口而出的称呼颇为敬谢不敏，“我姓完颜，单名一个澈。你可以连名带姓的称呼我，这我不介意，当然也可以单呼我的名。只是别再叫我姓完颜的。”
　　完颜澈?!曦凰怔楞了下,早就猜到他是突厥的某个王爷,却没料想竟是那位战功彪炳,一直呆在军中的突厥太子。
　　“把笛子还我。”曦凰一手捂着被衾拥在身前，一手朝他伸去，完全不被他吃人的名头吓到。
　　他得意的看着她因为怒气而飘红了双颊，手中转着笛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仍旧不肯说么？”
　　“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曦凰已经完全忘记了身上伤痛，捂着被子就朝前倾过身去，愤恨瞪他：“你要是敢……”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他旋身走到帷帐前，伸手打起帐帘，将手中攥着的玉笛远远抛掷。
　　曦凰一急，翻身下床就要去拦他，可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根本不能着力，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肩头伤口又被触裂，白色绢纱中隐隐透出猩红。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匍匐在地，半身尽裸，只余长发蔽体，落魄下依旧不输高傲，他突然很想将她的傲气挫败，“你有本事就这样走出去把笛子捡回来。”
　　曦凰仰目看他，眼中全无畏惧和害怕，她突然哼笑一声，别过脸再不看他，硬是撑起身体，一手横在胸前，毫不犹豫的往门口走去。
　　两人错肩时，他突然横臂将她拦下，目光复杂的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士兵，你这样出去还想有命回来？你就不怕被……”那最后两个字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汉家女子把贞洁看的比命还重要，难道她一点都不怕？
　　曦凰侧目看他，眼中静无波澜，两人目光在空中静静对峙，她苍白的容颜上忽而绽出微笑，如崖边盛开的石楠花，娇弱却仍旧迎风怒发，她一字一句分外无情的说道：“我的生死与殿下全无干系，请殿下让开，我要把笛子捡回来。”
　　他被她漠然的态度激恼，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能一手扣住她□的肩膀，硬是将她拖离帐前，“不就是支笛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曦凰被他拽的脚下踉跄，双腿一软差点又跪倒在地上，他伸手将她拦腰扶住，她却发狠将他推开，宁愿摔倒在地。
　　“你那么倔强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将手中攥着的笛子朝她掷去，转身愤然离开。
　　玉笛砸在她的肩头，顺势滚到地上，曦凰横过身去将玉笛捡了回来，按在胸口。
　　“师傅，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她蜷身在榻下，哭得凄凉。
　　完颜澈气冲冲的走出行帐，塞外夜风如刀，扑打在脸上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她是皇朝郡主，金枝玉叶，有些脾气也是应该的。设身处地的想想，她落到如今这般家不能归的地步，心里必然也是不好过的。他有些后悔刚才的恶言相向，回眸又看一眼十步之外的行帐，淡淡火光映在帐壁上，他想回去，却又拉不下脸，可以想象她肯定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一时间，进退维谷，走又不舍，留又不甘。
　　不远处传来喧嚣声，他的副将脚下带火一般的朝他行帐奔来，边跑边用突厥语嚷着，“将军，出大事儿了，了不得了！”
　　完颜澈眸光一凛，直觉是有人半夜来犯，却又一时半刻想不出会是谁。待看清副将又激动又兴奋的神色时，觉得事情不太对。
　　“何事如此慌张？”
　　副将神色激越，“将军不如自己去看看。”
　　循着副将的目光看去，那地方火把一丛丛的越聚越多。
　　曦凰仰卧在榻上，手中牢牢攥着玉笛，再不轻易放手，静下心来后，才觉浑身伤痛，几乎将身子也要撕裂，脑中更无半点睡意。
　　帐帷被人掀开，曦凰以为完颜澈又回来了，她满心气恼自然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目光直直的盯着帐顶，外面的风声很大，呼呼盘旋在头顶。
　　进来的那人脚步十分轻缓，要不是曦凰肯定有人进来了，恐怕也很难察觉。
　　忽然有什么东西扑在了床头，口中喝出的热气扑打面颊，曦凰微微蹙眉，眼角余光瞄去，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虎头搁在她的枕头边，金褐色的眼瞳闪闪发光，正朝着她在看，见她回眸，它张大嘴，呜呜出声。
　　“小白？”曦凰错愕，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小白又嗷了声，她这才肯定，“真的是小白！”她伸手在它头上揉了揉，这小家伙又长大了，身材也壮硕了不少，小白前爪撑在榻上半支起身子，露出了脖子上一枚精巧的铃铛。曦凰伸手把玩这枚铃铛，发现系口处的金环上被人刻了两个字。
　　“白崇？”曦凰笑出声来，这字她光用手摸的也知道，这是夜箴刻上去的，她低声笑，手下仍旧揉着小白的大脑袋，“这是师傅给你取的名字？白崇？挺好听的。”
　　小白突然收回爪子，乖乖的蹲在了榻旁，摇着尾巴。曦凰看向门口，完颜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曦凰抿着唇，收回摸在小白脑袋上的手。他退开一步，让出身后的女子。女子穿着汉人服装，素鬓青衣，作了寻常人家的打扮，那容貌却清雅秀丽，曦凰看清她的样子，顿时愕住，胸中狂潮翻涌。
　　女子走到榻前，一把抱住曦凰，嘤嘤抽泣，“郡主，郡主，奴婢好担心您……”她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曦凰从她肩头处望向完颜澈。
　　他看了看两人，闷不做声的转身走出行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8用俺解释了吧……完颜澈是假冒了耶律宝隆的身份来到东朝的。其实前面有很多章提示滴，8过乃们都无视了……今天圣诞节，大家节日快乐：）

　　千里故人

　　“好了，他走了。”曦凰拍了拍女子的背脊，心中又惊又喜。
　　女子卷着袖子摸了把脸，回头看了眼门口，而后冲曦凰咧嘴一笑，眨眼间神色已无一丝悲伤，“德凝郡主，您伤得可不轻呐。”
　　“昭阳，你怎么会来的。”曦凰抓住她手腕，迫不及待的追问。
　　昭阳狡黠一笑，附耳同她说：“老大要我来照应郡主的。”
　　“师傅？！”曦凰讶然低呼，笑意自脸上蔓延，“他在哪里？”
　　昭阳耸了耸肩，“老大神出鬼没的，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你们怎么把小白也带来了？”曦凰又伸手摸摸虎头，小白冲着曦凰眨眼，虽然已不比小时候毛团可爱，不过依旧灵气十足。
　　“不把这大家伙带来，这帮突厥人哪会那么容易让我见到你。”说着，昭阳双手搂住小白脖子狠狠搓揉，“这家伙路上可没少给我惹麻烦。”
　　小白平时只与曦凰和夜箴亲近，都不让旁人近它身的，当然也没多少人敢去摸小白，就连凤昀，小白对他也不殷勤。小白被昭阳揉的发毛 ，突然就朝她吼了一嗓子。
　　“小东西，以为嗓子大就能吓我么？”昭阳拍了拍小白的背脊，与它大眼瞪小眼。
　　小白最终甘拜下风，躲开她的手挪到了床榻另外一边。
　　曦凰看这一人一虎戏谑打闹，心上逐渐回暖，也不似方才一般厌憎自己的命运。
　　“郡主，您伤的可真是不轻啊。”昭阳看她伤口处，深深殷红透出绵绢，她一双黛眉不禁攒起。
　　完颜澈又找来军医，昭阳说她家郡主玉体娇贵，必须由她亲自服侍。完颜澈没有说话，以示允许。军医被遣退出去，昭阳又看着完颜澈，意思是你也该回避一下吧。他却完全无视昭阳的目光，双手环胸站在榻边，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昭阳看向曦凰，曦凰摇头表示无妨，他不愿走，谁还能逼得了他。
　　昭阳低头为曦凰拆换伤口上被血水湿濡的绢布，伤口果然又裂开了，她取过军医留下的月凝香，将余下的半盒全部替她用上了。不是她不晓得月凝香的珍贵，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她才用的毫不手软。她利索的取过干净绢布替曦凰敷了伤口，过程中连个顿都没打过。
　　“你很会换药，平日里常干这个？”完颜澈待昭阳全部拾掇好后这才闲闲开口，目光犀利的看着昭阳。
　　曦凰眉头一动，没等她开口，昭阳已经作了解释，“婢子未入安国侯府前曾在药房里作过侍僮，但凡为伤口换药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她回的不卑不亢，圆滑得体。
　　完颜澈一双蓝眸看向曦凰，意味深长的微笑道：“安国侯府倒是真不简单。”
　　曦凰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似乎里面藏着千万种的算计，她瞧不出来，不过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她不会永远落在下风。
　　“殿下总有机会见识到安国侯府真正的本事。”曦凰坦然自若迎上他的目光，同样露出一抹颇耐人寻味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我们便启程，日落前要赶到僮岚关。”他看着昭阳，“既然你来了塞北估计也没打算回去，以后你家郡主的起居都由你照顾了。”
　　昭阳裣衽，“奴婢知道。”
　　完颜澈又看了曦凰一眼，转身而去，一手打起帷帐的时候，他突然回眸，“你会驯虎？”
　　昭阳顿了下，脑袋里还在编排说辞，他却已走了。
　　“你说他会不会怀疑什么？”昭阳担忧的看着曦凰，低声咕哝道。
　　“他不怀疑才怪。”曦凰挪了挪身子，昭阳用被衾将她捂好，“不过就算怀疑也没什么，他自认为你不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所以不会拿你怎么样。”
　　“嘿，他这么想可是会吃亏的。”昭阳双手叉腰，又再次露出十分狡黠的笑容。
　　曦凰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莞尔，“昭阳，你可别轻敌，他绝对不好惹，否则吃亏的怕会是我们。”
　　昭阳扬眉，“完颜澈，突厥王第四子，掌国内兵卒八十万，突厥皇帝亲授帅印封忽伦咄大帅，汉语意思为天赐之子，他母亲是朵纳丽王妃，出身乌雅族，是突厥八大族中仅次于完颜家的最大氏族。听说他能一弓弯四箭，箭箭例不虚发，其实这个强梧也可以。”昭阳撇着嘴，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还听说他御下极严，治军手段雷霆果敢，他的三万亲兵各个能以一敌十呢，要说这个，其实我也能以一敌十。”她想了想后又摇头，大言不惭的修正，“我以一敌二十都可以。”
　　曦凰看她严肃认真的样子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老大呀。”昭阳坐到曦凰身旁，搓了搓手，低声道：“来之前，老大让我把东突厥王廷内的人脉关系都背的滚瓜烂熟了。”
　　“原来师傅早就算到了。”曦凰低头淡淡微笑，突然觉得前途不似想象中的那么一片渺茫，至少她知道他一直在帮她。
　　半个时辰后，完颜澈手臂上搭了件非常大的风氅走到帐内，问昭阳，“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昭阳摇头，蹙眉，“没有衣服我家郡主如何起身？”
　　“行军仓促，谁也没多备衣服出来。”他说的是实话，要不是为了曦凰耽搁了一日一夜，他早带军星夜赶回僮岚关了。
　　曦凰看着他，也不说话，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恐怕早有主意了。果然他走到榻旁，将风氅替她系上，连同那床被衾一起抱起，“你先委屈一下，到了僮岚关我再找衣服给你。”
　　曦凰低着头，几乎将脑袋埋入了被子里，完颜澈对已经目瞪口呆的昭阳道：“你带着小白，会有专人来照应你的。”说罢，他抱着曦凰走出行帐。
　　昭阳自震惊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蹲坐在身旁的小白，喃喃自语道：“他是不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小白抬起脑袋，金褐色的眼睛朝她眨了眨。
　　草原苍茫，高旷无际，此时天空正暗，完颜澈已经整饬好了军队，数万人的骑队静立风中，除了马声嘶鸣，几乎听不到其余声响。曦凰从他臂弯中看向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骑队，心中又冒出突兀的念头，若这次再与突厥起了干戈，东朝的军队还能不能抵挡得住这些虎狼之师？
　　完颜澈拥着她翻身上了战马，无人对他怀中抱了一个女子而有些微侧目，更是无人敢置喙他的所作所为。刚引辔勒马，怀中却突然传来淡淡语声，“你会不会挥军南犯？”
　　“这似乎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问题。”他扬手，身后王旗旌幡呼啦啦的撑起。
　　“我只是好奇，你现在告诉了我，我也不能怎么样。”曦凰仰起头，看着他刚毅的下巴，似乎多日未曾好好侍弄，他原本光洁的下颌上冒出青湛的胡渣。以前当他是耶律宝隆时，只觉他气度雍容文采风雅，还有一种似乎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模糊气质。此刻方才看明白，什么才子风流，气雅贤重，统统是他的表象。挥斥方遒，峥嵘天下，这才是真正的他。
　　曦凰觉得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遂低下头去，他也不回答她，已挥手策马扬鞭。
　　铁蹄动地，踏响山河，天际深处第一抹晨晖亮出，恢宏的金红色绵延万里，瞬间刺破黑暗苍穹。
　　他俯身贴耳同她说：“你放心，两国暂且安容。”
　　暂且……他说暂且……
　　曦凰静静阖目，再不看一眼那让她心潮澎湃的壮阔天地。
　　僮岚关是东突厥第一大险关，屯兵数万，似乎完颜澈这次的行动军队全部调动自僮岚关，关隘防口已有将领远远侯着，见完颜澈率军回归，忙上前相迎。完颜澈只吩咐了守将几句话，便带着小部亲卫入了城。
　　这是曦凰第一次踏上北国土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四周建筑以平顶为主，比起东朝境内屋檐飞角、廊台嵌玉实在是朴素了太多。他们的房子大多以黄块土坯堆垒造起，所以看上去总显得灰蒙蒙的，比起东朝建筑典雅富丽，简直如同天与地，这让她想起了曾经到过的殓城，也是一样的风尘。
　　只是有一点不同，这里的人民，各个脸上洋溢朝气，男子和女子共同劳作，他们也不穿绫罗绸缎，碧罗绡纱。即便在东朝一个小镇，女子也穿着孺裙佩着环饰，而这里的女子却只穿羊皮袄子，腰上围着及膝的麻裙，头上没有花缀，扎着一条大大的辫子，她们朝完颜澈望过来时，目光不似东朝女子含羞带怯，而是大咧咧的钦慕和欣赏。
　　“第一次来到突厥，你觉得怎么样？”完颜澈缓下马速，马儿只在路上撒蹄小跑，路上行人自觉避开两旁。
　　“很好。”曦凰声音倦怠，一路奔驰下来她觉得很累。
　　“很好？”完颜澈低低笑了，“口是心非。”
　　曦凰不理他，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他却又说：“比起东朝土物丰美，你不觉得我们的生活很艰苦么？”
　　“你想改变他们的生活？可他们未必如你所想，现在的生活他们说不定很喜欢。”
　　完颜澈突然一手扣向她的腰间，将她紧紧环在身前，声音中带着无法比拟的自信，“我想没有人会拒绝更好的物质生活。”
　　曦凰半睁着眼，懒懒睨他，“我知道你想改变你臣民的生活，但是你不能以此来践踏另一个民族。”
　　“践踏？”他低头，口中呼出的温暖气息拂上她的额头，“这只是强者生存而已，没理由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东朝皇族。”
　　“诡辩。”曦凰撇过头，不再与他争辩这没有意义的话题。
　　他浅笑，眼神清澈如盛海水，“至少我就没把你让给他们。”他突然吻上她的额角，曦凰唇角绷紧，忍住没有发作。
　　来到城中别馆，门口已有人早早相侯。
　　“殿下。”耶律宝隆领着众仆上前参礼，他比完颜澈早大半日回到僮岚关，就是为了替他们打点住宿和行装。
　　完颜澈抱着曦凰翻身下马，朝耶律宝隆颔首，“有劳少相了。”
　　耶律宝隆恭敬的弯腰，侧身避过一旁，让出道来。曦凰听到两人谈话，知道是他，睁开眼朝他看去，而他的目光也正好朝她望来，眼中蕴着淡淡的笑意，一如传说中的温雅如仙。
　　屋子内布置的十分整齐，该有的家具物什一应俱全，完颜澈把曦凰抱到内屋轻轻放到床上，拉过一旁被子又替她盖上，却见她脸红的异常，他用手在她额上探了探，感觉如握了块火炭一样。他忙找来大夫替她诊脉，大夫说她是风寒入侵，积郁体内，又碰到受伤，所以病来的凶而且猛。
　　完颜澈让大夫快些开药熬煮，又让人取了两盏烧得火旺的炭盆入屋，直烤的整个屋子如同处在大暑。他坐在榻边伸手入被中，握了她的手，她额上滚烫，手足却冰凉。
　　“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同我说？是想熬成神仙吗？”他万分懊恼，只怪自己粗心。若再耽搁几个时辰不曾发现，她岂不是要……他不敢深想，好不容易两次都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绝不会再让她踏进去。
　　“昭阳呢？”曦凰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在寒窖中一样，她知道自己这一病恐怕不轻。
　　“你等等，我替你把她找来。”他转身离开。
　　大夫煎煮了性温的汤药，昭阳细细喂她喝了，小白也乖乖的蹲在她的床头，此时若有人敢靠近曦凰，小白必然会对他呲牙，就连完颜澈也只能坐在远处不能走近榻前一步。
　　曦凰喝了药后便昏睡过去，好在病情没再加重，这一睡便到了晚上，完颜澈也整整陪了她一天，期间昭阳会用驱寒热的汤汁为曦凰擦身，他也只是撇过头，未曾离开半步。直到傍晚，似乎军中有人来找他，他这才不得不离开，临走前他再三嘱咐昭阳若有任何需要府中东西她都可以取用。如果发生什么情况，定要让人来告诉他。留下两个侍卫在门口守备，他这才离开。
　　曦凰躺在床上，整个人一会如火烧一会如被冰浇，伤口处又隐隐作痛，让她犹如置身在地狱中一样。
　　有人正拿着温热的药汁替她擦拭手臂，动作熟练而轻柔。
　　“昭阳？”她朦胧里睁眼，昏黄的灯光下，那人却并不是昭阳。

　　半笺娇恨

　　曦凰躺在榻上，伤口处锐痛如火烧灼，浑身却冰凉，好似整个人都溶在了冰天雪地里，四周俱是黑暗，沉沉向她压来。
　　“师傅……”明知他远在千里之外，可心中牵念的唯有这个人。
　　忽有一丝异香飘入鼻端，逐渐缓去身上痛楚。曦凰慢慢松开眉头，感觉有只手搭上了额心，那手温软，恰如……恰如……
　　“少相大人。”曦凰恍恍惚惚睁开眼，看见身前那张熟悉的温雅容颜，微弱笑了笑。
　　“郡主感觉好些了么？”他手中捧着错金焚香的小炉，一股香烟从镂空处袅袅升起。他似乎一点没有讶异她对他的称呼。
　　“不是太好。”她的声音暗哑，不复往日清澈。
　　耶律宝隆将手中香炉放在她枕边，“这是月下香调了蔻仁，能够行气止痛。”
　　他有一双巧手，能将各种花料按照功效调出最恰当的味道，犹如此刻，那股香味让人觉得宁静而温馨。
　　“我姐姐也会调香。”曦凰侧目看着香炉上绞金覆银的镂空雕花，有些许出神。不知道姐姐和母亲知道她的噩耗该会有多么伤心，还有远在鄞州的哥哥。
　　“你是说太子妃？”
　　曦凰颔首，阖起双目，似极为疲累。此去他国万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有命回来。传闻中，兵强马壮有虎狼之师百万的突厥，那巍峨王廷会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吗？她是否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枚被人深藏了十数年的镇国密玺真的那么容易被找出来么？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头痛，她往被衾里瑟缩了下脖子。
　　忽而，唇角触上一抹冰凉，她睁眸看向耶律宝隆，他手中拈着粒雕成树叶形状的饴糖，对她笑道：“这是我作的，含在舌下入睡，不会起梦不会惊蛰。”
　　那饴糖没有味道，曦凰踯躅了一下后，微微启唇将嘴边那粒糖含如口中。碧麟草中混入杏甘，记得小时候曾有一度常常半夜梦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师傅知晓后就作了这种饴糖给她，让她睡觉时含在舌下，便不会再作噩梦。只是师傅没有他那么细心，会将饴糖雕作成树叶的样子，师傅直接就搓成的丸子……
　　“郡主好好歇息吧。”他替她掖了被角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曦凰静静阖目，果真恬然入睡，梦中再无噩魇来扰。
　　也不知睡了多久，曦凰惊喘了几声，觉得喉中干涸如火在烧，浑身热的难受。他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她的嘤咛，忙走到榻边查看她的情况。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他摸她的额头，觉得有点烫手。
　　“水……”她只能从喉中艰难吐出这一个字。
　　他拿杯倒了火炉上暖着的热茶，坐到榻边单手将她扶起。杯瓷冰凉贴着唇，她大口大口喝着水，一瞬间感觉好像又再世为人了。
　　“好些了么？”他把杯子搁到一旁，将她身上被衾捂好。
　　她点了点头，神思仍旧有点混沌。他温暖的气息拂上她的肩头，曦凰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
　　“我的衣服呢？”她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
　　“你衣服上污了血渍，被我烧了。”他作势要扶她躺下，她却似从梦中蓦然惊醒，“你说什么？”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拽住他的铠领。
　　“衣服被我烧了，你干什么那么紧张？”见她咬唇慌乱的样子，好似她衣服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检查过，你那薄薄的几层衣服里根本不能藏任何东西。”
　　她却不理他，在床上好一阵乱摸。没了，师傅给她的玉笛被她弄丢了。他莫名的看着她抱着被衾哭了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当初见她毫不手软的拔箭，也没流过一滴泪，她这又是怎么了？
　　“你哭什么？”他见她瑟缩成一团，光裸的背脊上有细碎疤痕，像是旧伤。心中没来由的为她心疼，她的眼泪居然让他不舍。
　　“我把笛子丢了。”她哭的肝肠寸断，那是师傅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就像师傅曾经说的，这支笛子能代替他留在她的身边，而如今她却把它弄丢了，怎么办……
　　“笛子？”他随手抽出她枕头后的一支玉笛，“你说的是不是这支？替你敷伤口时从你衣襟里掉出来的。”
　　玉笛上沾有斑驳血痕，悬缀着的金色蝴蝶仍旧璀璨生光，曦凰泪眼朦胧的看他，见到玉笛安然无恙，终于破涕为笑
　　“太好了，没有被我弄丢。”她拿过玉笛，紧紧攥在身前，在他看来很普通的一支笛子，她却如珠如宝般的珍视。
　　“这是谁送给你的？”他心中生出好奇。
　　“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小心翼翼的用指腹拭去笛子上的血污，举止间神色异常温柔。
　　他微微眯起眼，“定情信物？”他脑子里一下想到的就是这个。
　　曦凰抬起头看他，漠然道：“这与你何干？”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忤逆他，敢给他脸色。而她正一次又一次挑衅他的耐心。
　　“不说么？”他唇角微微勾起，挑出一丝笑意，深蓝瞳眸中风雨欲来。
　　曦凰却压根不怕他的威胁，扬眉迎上他的目光，“你可以逼我试试看？”她不想说的话，没有人可以逼她。
　　“是么？”他从榻前起身，趁着她不察，突然就抽走她手中玉笛，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如果不愿说，我就把这笛子丢了。”
　　曦凰与他怒目相对，恼道：“姓完颜的,你敢！”
　　“姓完颜的？”他对她脱口而出的称呼颇为敬谢不敏，“我姓完颜，单名一个澈。你可以连名带姓的称呼我，这我不介意，当然也可以单呼我的名。只是别再叫我姓完颜的。”
　　完颜澈?!曦凰怔楞了下,早就猜到他是突厥的某个王爷,却没料想竟是那位战功彪炳,一直呆在军中的突厥太子。
　　“把笛子还我。”曦凰一手捂着被衾拥在身前，一手朝他伸去，完全不被他吃人的名头吓到。
　　他得意的看着她因为怒气而飘红了双颊，手中转着笛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仍旧不肯说么？”
　　“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曦凰已经完全忘记了身上伤痛，捂着被子就朝前倾过身去，愤恨瞪他：“你要是敢……”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他旋身走到帷帐前，伸手打起帐帘，将手中攥着的玉笛远远抛掷。
　　曦凰一急，翻身下床就要去拦他，可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根本不能着力，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肩头伤口又被触裂，白色绢纱中隐隐透出猩红。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匍匐在地，半身尽裸，只余长发蔽体，落魄下依旧不输高傲，他突然很想将她的傲气挫败，“你有本事就这样走出去把笛子捡回来。”
　　曦凰仰目看他，眼中全无畏惧和害怕，她突然哼笑一声，别过脸再不看他，硬是撑起身体，一手横在胸前，毫不犹豫的往门口走去。
　　两人错肩时，他突然横臂将她拦下，目光复杂的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士兵，你这样出去还想有命回来？你就不怕被……”那最后两个字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汉家女子把贞洁看的比命还重要，难道她一点都不怕？
　　曦凰侧目看他，眼中静无波澜，两人目光在空中静静对峙，她苍白的容颜上忽而绽出微笑，如崖边盛开的石楠花，娇弱却仍旧迎风怒发，她一字一句分外无情的说道：“我的生死与殿下全无干系，请殿下让开，我要把笛子捡回来。”
　　他被她漠然的态度激恼，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能一手扣住她□的肩膀，硬是将她拖离帐前，“不就是支笛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曦凰被他拽的脚下踉跄，双腿一软差点又跪倒在地上，他伸手将她拦腰扶住，她却发狠将他推开，宁愿摔倒在地。
　　“你那么倔强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将手中攥着的笛子朝她掷去，转身愤然离开。
　　玉笛砸在她的肩头，顺势滚到地上，曦凰横过身去将玉笛捡了回来，按在胸口。
　　“师傅，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她蜷身在榻下，哭得凄凉。
　　完颜澈气冲冲的走出行帐，塞外夜风如刀，扑打在脸上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她是皇朝郡主，金枝玉叶，有些脾气也是应该的。设身处地的想想，她落到如今这般家不能归的地步，心里必然也是不好过的。他有些后悔刚才的恶言相向，回眸又看一眼十步之外的行帐，淡淡火光映在帐壁上，他想回去，却又拉不下脸，可以想象她肯定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一时间，进退维谷，走又不舍，留又不甘。
　　不远处传来喧嚣声，他的副将脚下带火一般的朝他行帐奔来，边跑边用突厥语嚷着，“将军，出大事儿了，了不得了！”
　　完颜澈眸光一凛，直觉是有人半夜来犯，却又一时半刻想不出会是谁。待看清副将又激动又兴奋的神色时，觉得事情不太对。
　　“何事如此慌张？”
　　副将神色激越，“将军不如自己去看看。”
　　循着副将的目光看去，那地方火把一丛丛的越聚越多。
　　曦凰仰卧在榻上，手中牢牢攥着玉笛，再不轻易放手，静下心来后，才觉浑身伤痛，几乎将身子也要撕裂，脑中更无半点睡意。
　　帐帷被人掀开，曦凰以为完颜澈又回来了，她满心气恼自然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目光直直的盯着帐顶，外面的风声很大，呼呼盘旋在头顶。
　　进来的那人脚步十分轻缓，要不是曦凰肯定有人进来了，恐怕也很难察觉。
　　忽然有什么东西扑在了床头，口中喝出的热气扑打面颊，曦凰微微蹙眉，眼角余光瞄去，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虎头搁在她的枕头边，金褐色的眼瞳闪闪发光，正朝着她在看，见她回眸，它张大嘴，呜呜出声。
　　“小白？”曦凰错愕，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小白又嗷了声，她这才肯定，“真的是小白！”她伸手在它头上揉了揉，这小家伙又长大了，身材也壮硕了不少，小白前爪撑在榻上半支起身子，露出了脖子上一枚精巧的铃铛。曦凰伸手把玩这枚铃铛，发现系口处的金环上被人刻了两个字。
　　“白崇？”曦凰笑出声来，这字她光用手摸的也知道，这是夜箴刻上去的，她低声笑，手下仍旧揉着小白的大脑袋，“这是师傅给你取的名字？白崇？挺好听的。”
　　小白突然收回爪子，乖乖的蹲在了榻旁，摇着尾巴。曦凰看向门口，完颜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曦凰抿着唇，收回摸在小白脑袋上的手。他退开一步，让出身后的女子。女子穿着汉人服装，素鬓青衣，作了寻常人家的打扮，那容貌却清雅秀丽，曦凰看清她的样子，顿时愕住，胸中狂潮翻涌。
　　女子走到榻前，一把抱住曦凰，嘤嘤抽泣，“郡主，郡主，奴婢好担心您……”她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曦凰从她肩头处望向完颜澈。
　　他看了看两人，闷不做声的转身走出行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8用俺解释了吧……完颜澈是假冒了耶律宝隆的身份来到东朝的。其实前面有很多章提示滴，8过乃们都无视了……今天圣诞节，大家节日快乐：）

　　柔肠千寸

　　“师傅？”她从薄唇间叹出呢喃，忽而自嘲摇头，怎么可能是他？真是思念也会成狂，居然会把昭阳看作是他。
　　“曦凰。”熟悉的语声转拂在耳畔，低低的是谁的呼唤。
　　曦凰看向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师傅，真的是你？”
　　夜箴见她神智逐渐清明过来，转坐在榻前，伸手摸她额头，“烧有些退了，觉着好些了么？”
　　“不好。”曦凰苦下脸，双唇也被抿的失了血色。
　　“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夜箴本来正在替她用药汁擦手，见她不适便停下动作，作势要替她号脉。
　　曦凰却反手一握，将他五指牢牢攥在掌中，“师傅，你身上有没有带糖？”
　　“糖？”夜箴愕然。
　　曦凰笑盈盈的点头，“就是以前我半夜起梦的时候，你给我吃的。”
　　“那么大个人了还吃糖。”夜箴笑笑，低头将手中绢布放到滚烫的药汁里浸湿，绞干后继续替她擦手。
　　“哎，真怀念那段日子。”曦凰望着屋顶，轻叹出声，想想当年的日子是多么单纯，虽不免有些清苦，但真的很开心。
　　“你不是那种特别会怀旧的人，今日是怎么了？那么多感慨。”夜箴将她的手放回被衾中，曦凰自动自觉的伸出另一只手给他。
　　“大概是一个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想法会特别多吧。”曦凰语声细弱，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看着夜箴，那半侧低头的容颜让人怦然心动，她问：“如果我死了，师傅会难过么？”
　　夜箴手下顿住，倏然抬眸看她，浅灰色的瞳眸中似闪过些什么，他却并不说话。
　　曦凰见他脸色阴沉的有些吓人，忙扯话打趣，“我这不随便说说的么，师傅你别生气。”
　　“以后不许拿这种事开玩笑。”他一张俊颜绷的死紧，是真的生气了。
　　“师傅，师傅。”曦凰摇了摇手，半是娇嗔半是笑的唤他。
　　“怎么？”夜箴卷下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放回被褥中。
　　曦凰挪了挪身子作势要起来，夜箴忙倾过身去扶住她的背脊，顺手将枕头垫在她的腰下，动作时还不忘数落她，“受了伤都不晓得太平，动来动去也不怕再弄裂伤口。”
　　曦凰倚在床头，满不在乎的笑道：“伤身又不是伤心，总有一天能好的。”
　　夜箴低声笑斥她，“还跟以前一样，尽强词夺理。”
　　曦凰喜欢看他笑，就算不似当日竹林下那般笑逐颜开，只是淡淡扯动嘴角的浅笑，她也喜欢。
　　“师傅，你怎么来的？”她想完颜澈肯定布置戒备的很周全，根本不会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可他却安然而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若想去哪里，还有谁能拦得了我？”他说的轻描淡写。
　　曦凰回忆起曾经念过的一段话，只要夜箴想来，即便隔了千山万水他都会来的。心中莫名欢欣，她问：“师傅，你还回东朝么？”
　　“不回去了，你留在突厥，我怎么放心回东朝。”
　　曦凰心中猛地错漏一拍，私心里她希望夜箴能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艰难的路，但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她不能将他也拉入这团漩涡里。
　　“师傅，你不能留下。”曦凰忽然坐直身体，剧烈的动作扯到伤口，痛得她蹙紧了眉头，“完颜澈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你若被他发现……”想到这，曦凰心中一阵胆寒，她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看你，又不听我把话说完。”夜箴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床上，“我自然有办法藏匿，让完颜澈找不到我。”
　　“这点我相信。”昭阳挑帘入内，手中端着一碗冒烟的药渣，“以老大的本事，要是他想避开一个人，别说完颜澈了，就算神仙也发现不了他的。”
　　听到昭阳这个大嗓门，曦凰不禁拧了眉头，有些担心的问：“外面没有把守么，不会被人听了去？”
　　“放心吧，那些守卫暂时是听不到屋内任何异常声响的。”昭阳将药碗递给夜箴，冲曦凰咧嘴暧昧一笑，“不打扰你们叙旧，我先出去了。”她走到床尾，拍拍了小白的脑袋，“小白，跟姐姐出去睡。”
　　正在打瞌睡的小白抬起头，金褐色的眼瞳瞥了她一眼，继续趴回地上。
　　“小白，听话。”夜箴开口，小白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起身，迈出优雅的步子甩着尾巴跟在昭阳后面走出屋子。
　　“这家伙平素也没那么听我话的，枉我对它那么好！”曦凰见小白对夜箴言听计从真是又羡又妒，平日里她差遣小白，小白都要跟她好一阵磨蹭。
　　“小白不敢跟我撒娇，因为我会凶它，而你却对它百般宠溺。”夜箴从袖子里掏出个瓶子，将里面白色粉末都倒入热腾腾的药渣里，用手拌匀。
　　“呃，师傅，你这是干什么？”曦凰看着他揉面粉似的动作，不解道。
　　“替你伤口敷药。”他右手将药渣沥干，坐到曦凰身前。
　　曦凰解开单衫，露出半个肩头，白色绢纱上血色嫣然。
　　“你伤得不轻。”夜箴手下轻柔的解开绢纱，看到她的伤口后，眸色徒然转厉，“是谁替你拔得箭，竟把你伤成这样？”
　　曦凰看他眼中闪动惊怒，心中甘饴，唇角慢慢向上弯起，“是我自己拔的？”
　　夜箴先是愣住，而后勃然大怒，“你这丫头又胡来，难道不知道这样拔箭会伤及内腑吗？”
　　曦凰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生气，以前即便自己闯出捅破天的祸，他都不曾对自己苛责半句的，一下子她也呆住，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夜箴黑了脸，明显神色不快，手下动作却依旧轻柔，将温热了的药渣覆上曦凰肩上狰狞的伤口。
　　“咝……”药渣触到伤口，先是刺痛，而后酥麻，渐渐没了感觉，连痛楚都消失了，“药里加了荨麻散？”那可是种极为珍贵的药材，只生在深山悬崖峭壁上，可说千金难买。
　　夜箴也不回她的话，自顾捏着药渣，继续为她敷伤。
　　“师傅，你真生气了？”曦凰苦着脸看他，以其能博得他的心软，可夜箴还是不理她，取过干净的绢布将她伤口裹起，替她整好衣襟，走到搁着水盆的架子前净了手。
　　曦凰看他如此冷漠神色，知道他气得不轻，可自己又没法解释，她半咬朱唇，低下头来，心中万般委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她还在自怨自艾未曾发现，他却突然展臂将她拥入怀中，语气即心痛又无奈，“傻丫头，无论有何种理由，你也不该如此伤害自己。”
　　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只能伸出一只手将他腰身环住，他身上仍有那股淡淡的药香，如此熟悉而让她心生安宁。她真想这辈子就这么抱着他，再也不放开。
　　“师傅，你能否帮我件事？”曦凰自他怀中抬起头来，目光殷切的看他。
　　“你说。”
　　曦凰示意他俯□，夜箴依言低头，曦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夜箴眸色微变，“这话我会想办法帮你带给安国侯，但是她的话能信么？”
　　曦凰笑意宛然，眸中深处却涌动暗潮，“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让姐姐多防备一下总是好的。”
　　“好，这事我会替你办妥。”夜箴扶着她，让她躺回床上，替她拉好被衾，“你就好好养伤休息，帝都里的事情自有别人处理，用不着你担心。”
　　曦凰乖顺的点点头，见他起身欲走，她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问：“这就要走么？”
　　夜箴低头一笑，又坐回床畔，握着她的手将她塞回被子里，“不走，等你睡了我再走。”
　　曦凰高兴的‘嗯’了声，满足的闭上眼睛，片刻后，又蓦地睁开，见夜箴真的还坐在床边，这才又安心的闭上眼。
　　夜箴看着她睡梦中安恬的容颜，替她又掖了掖被角后，这才起身离开。屋外，昭阳正在灯下看书，见夜箴走了出来，忙迎上前去，小声道：“郡主睡了？”
　　“睡了。”夜箴走到屋子一角，屈膝蹲地，伸手抚了抚小白的背脊，小白朝他抬了抬眼皮，吹了下胡子，“我吩咐你的事情还记着么？”
　　昭阳敛去平时嬉笑神色，十分正经的说道：“昭阳谨记在心，不敢稍忘。”
　　夜箴满意的点点头，撩袍从地上站起，“好好照应她，别再让她受伤了。”说话间，他的目光又落向垂帘，似在叹息又好似不舍。
　　曦凰沉沉睡着，一夜居然无梦，醒来时天早就大亮了，阳光落满了窗台。昭阳端着热水进屋，见她醒了，笑问：“感觉好些了么。”
　　她目光环伺屋中，他早就离开了，伤口处的麻意逐渐消退，痛觉再次回涌，“好多了。”她吸了吸鼻子，屋内多出了一股浓郁的香味，是月下草和蔻仁，其中还加了一味不知名的香料，闻起来十分提神。
　　昭阳看她望着桌案上的焚香小炉，遂回道：“一早上就有人捧来这个香炉，用的都是止痛健气的香料，我便拿进了屋。”
　　曦凰“恩”了声，单臂撑起身体，靠在床栏上。昭阳绞了热帕子为她净手拭脸，曦凰冲她感激一笑，“这段时日多亏你照拂，多谢。”要不是有昭阳在，她都不知道能找什么借口避开完颜澈。
　　“嘘。”昭阳一指点着唇，示意她小心噤声，更是神秘兮兮的冲她笑道：“可别再说什么谢啊谢的，免得被他们瞧出端倪，可就麻烦了。”
　　曦凰莞尔，“好，我知道了。”至少以后有人能伴她走这么一段艰苦的路，也不算让人太难捱了。
　　“我煮了香米粥，去给你端来，你再歇息一会儿。”昭阳端起面盆，向屋外走去。
　　曦凰靠在床上，静下心来后开始考虑将来该怎么做。想必师傅会将她安然无恙的消息带回安国侯府，家中倒是不用担心。只是皇帝的吩咐，要在突厥王廷中找出那枚镇国密玺，这才是麻烦。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就是能否混到王廷里面她都没把握。
　　“看来暂时不能把完颜澈惹毛了。”曦凰一手握成拳头敲了敲额头，那种万事不在控制的感觉十分不好。
　　屋中火炭烧得旺盛，曦凰觉得口舌干燥，看到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她推被下床，因为床离开桌子也没几步，她索性赤脚过去，倒了水出来喝。
　　身后传来脚步声，曦凰以为是昭阳，便没有回头去看，只顾着喝水。蓦地腰上一紧，手上茶水翻溅，人已经被人拦腰抱起。
　　“要喝水不会叫人么？赤脚走在地上不怕受凉？你还是小孩子？”他一叠声的责备，语声却轻柔。
　　“你……”曦凰刚想冷言相向，但思忖到方才所虑，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见她一双美眸中尽是怒火，却紧紧阖唇不言不语，完颜澈反倒意外，“你今天很奇怪。”
　　曦凰气泄，冷嗤一声，眸光淡淡睨他，“怎么？要我骂你，你才舒服？”
　　完颜澈展颜而笑，虽然他身上依旧穿着冰凉的铠甲，不过脸上已经被拾掇干净，仍旧俊美无俦，阳光下，他的笑容绚烂的让人有点炫目。
　　“你胆气是愈发大了？是因为那小东西么？”他目光瞥向门口，小白正四爪蹲地虎视眈眈的瞪着完颜澈。
　　曦凰倒是真没想过要指望小白，不过看到它虎头虎脑瞪圆眼珠子的样子也觉可爱，不禁露出笑靥，“白虎在你们眼中是圣兽，代表勇气和力量，是么？”
　　完颜澈目光定定望着她半侧的容颜，纤细精致的五官，淡淡笑容如同雨后露出的那抹朝霞色，美丽的让人移不开眼。他一直觉得因为当初看到了小白，这才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遇上她，直到今日，能将她纳在怀中，“还有幸运。”是的，见到白虎，代表幸运。
　　曦凰转过头，微微仰首迎上他的目光，他剔透清澈的蓝色瞳眸中光霞流转。曦凰努了努唇，低下头，他说：“我还是喜欢看你笑，不过通常看到你的时候，你都是在生气。”他将她抱回床上，拉过被衾盖好。
　　曦凰心中冷哂，哪次看到他自己不倒霉的，能笑出来才有鬼了。
　　“觉着好些了么？”他摸上她的额头，感觉烧似乎已经退下去不少。
　　“你不让我回东朝，是要带我去哪里？”曦凰小心翼翼的刺探。
　　他似乎并没有所觉，“带你回国。”
　　“让我放牛放羊？我可不会。”她看着他，摆出倨傲神态，她堂堂东朝郡主可干不来粗活。
　　“我知道。”他伸手，一手抚上她□的脖子，轻轻一挽，将她搂到身前，“我会带你回王廷，你以后的生活只会比从前更好。”他突然启齿，在她衣襟微敞的肩胛处咬下。
　　曦凰半伏在他的肩头，笑容婉转，媚眼如丝，眼中闪过一抹深凉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的留言，很感动，谢谢……：）

　　千里故人

　　“好了，他走了。”曦凰拍了拍女子的背脊，心中又惊又喜。
　　女子卷着袖子摸了把脸，回头看了眼门口，而后冲曦凰咧嘴一笑，眨眼间神色已无一丝悲伤，“德凝郡主，您伤得可不轻呐。”
　　“昭阳，你怎么会来的。”曦凰抓住她手腕，迫不及待的追问。
　　昭阳狡黠一笑，附耳同她说：“老大要我来照应郡主的。”
　　“师傅？！”曦凰讶然低呼，笑意自脸上蔓延，“他在哪里？”
　　昭阳耸了耸肩，“老大神出鬼没的，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你们怎么把小白也带来了？”曦凰又伸手摸摸虎头，小白冲着曦凰眨眼，虽然已不比小时候毛团可爱，不过依旧灵气十足。
　　“不把这大家伙带来，这帮突厥人哪会那么容易让我见到你。”说着，昭阳双手搂住小白脖子狠狠搓揉，“这家伙路上可没少给我惹麻烦。”
　　小白平时只与曦凰和夜箴亲近，都不让旁人近它身的，当然也没多少人敢去摸小白，就连凤昀，小白对他也不殷勤。小白被昭阳揉的发毛 ，突然就朝她吼了一嗓子。
　　“小东西，以为嗓子大就能吓我么？”昭阳拍了拍小白的背脊，与它大眼瞪小眼。
　　小白最终甘拜下风，躲开她的手挪到了床榻另外一边。
　　曦凰看这一人一虎戏谑打闹，心上逐渐回暖，也不似方才一般厌憎自己的命运。
　　“郡主，您伤的可真是不轻啊。”昭阳看她伤口处，深深殷红透出绵绢，她一双黛眉不禁攒起。
　　完颜澈又找来军医，昭阳说她家郡主玉体娇贵，必须由她亲自服侍。完颜澈没有说话，以示允许。军医被遣退出去，昭阳又看着完颜澈，意思是你也该回避一下吧。他却完全无视昭阳的目光，双手环胸站在榻边，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昭阳看向曦凰，曦凰摇头表示无妨，他不愿走，谁还能逼得了他。
　　昭阳低头为曦凰拆换伤口上被血水湿濡的绢布，伤口果然又裂开了，她取过军医留下的月凝香，将余下的半盒全部替她用上了。不是她不晓得月凝香的珍贵，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她才用的毫不手软。她利索的取过干净绢布替曦凰敷了伤口，过程中连个顿都没打过。
　　“你很会换药，平日里常干这个？”完颜澈待昭阳全部拾掇好后这才闲闲开口，目光犀利的看着昭阳。
　　曦凰眉头一动，没等她开口，昭阳已经作了解释，“婢子未入安国侯府前曾在药房里作过侍僮，但凡为伤口换药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她回的不卑不亢，圆滑得体。
　　完颜澈一双蓝眸看向曦凰，意味深长的微笑道：“安国侯府倒是真不简单。”
　　曦凰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似乎里面藏着千万种的算计，她瞧不出来，不过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她不会永远落在下风。
　　“殿下总有机会见识到安国侯府真正的本事。”曦凰坦然自若迎上他的目光，同样露出一抹颇耐人寻味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我们便启程，日落前要赶到僮岚关。”他看着昭阳，“既然你来了塞北估计也没打算回去，以后你家郡主的起居都由你照顾了。”
　　昭阳裣衽，“奴婢知道。”
　　完颜澈又看了曦凰一眼，转身而去，一手打起帷帐的时候，他突然回眸，“你会驯虎？”
　　昭阳顿了下，脑袋里还在编排说辞，他却已走了。
　　“你说他会不会怀疑什么？”昭阳担忧的看着曦凰，低声咕哝道。
　　“他不怀疑才怪。”曦凰挪了挪身子，昭阳用被衾将她捂好，“不过就算怀疑也没什么，他自认为你不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所以不会拿你怎么样。”
　　“嘿，他这么想可是会吃亏的。”昭阳双手叉腰，又再次露出十分狡黠的笑容。
　　曦凰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莞尔，“昭阳，你可别轻敌，他绝对不好惹，否则吃亏的怕会是我们。”
　　昭阳扬眉，“完颜澈，突厥王第四子，掌国内兵卒八十万，突厥皇帝亲授帅印封忽伦咄大帅，汉语意思为天赐之子，他母亲是朵纳丽王妃，出身乌雅族，是突厥八大族中仅次于完颜家的最大氏族。听说他能一弓弯四箭，箭箭例不虚发，其实这个强梧也可以。”昭阳撇着嘴，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还听说他御下极严，治军手段雷霆果敢，他的三万亲兵各个能以一敌十呢，要说这个，其实我也能以一敌十。”她想了想后又摇头，大言不惭的修正，“我以一敌二十都可以。”
　　曦凰看她严肃认真的样子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老大呀。”昭阳坐到曦凰身旁，搓了搓手，低声道：“来之前，老大让我把东突厥王廷内的人脉关系都背的滚瓜烂熟了。”
　　“原来师傅早就算到了。”曦凰低头淡淡微笑，突然觉得前途不似想象中的那么一片渺茫，至少她知道他一直在帮她。
　　半个时辰后，完颜澈手臂上搭了件非常大的风氅走到帐内，问昭阳，“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昭阳摇头，蹙眉，“没有衣服我家郡主如何起身？”
　　“行军仓促，谁也没多备衣服出来。”他说的是实话，要不是为了曦凰耽搁了一日一夜，他早带军星夜赶回僮岚关了。
　　曦凰看着他，也不说话，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恐怕早有主意了。果然他走到榻旁，将风氅替她系上，连同那床被衾一起抱起，“你先委屈一下，到了僮岚关我再找衣服给你。”
　　曦凰低着头，几乎将脑袋埋入了被子里，完颜澈对已经目瞪口呆的昭阳道：“你带着小白，会有专人来照应你的。”说罢，他抱着曦凰走出行帐。
　　昭阳自震惊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蹲坐在身旁的小白，喃喃自语道：“他是不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小白抬起脑袋，金褐色的眼睛朝她眨了眨。
　　草原苍茫，高旷无际，此时天空正暗，完颜澈已经整饬好了军队，数万人的骑队静立风中，除了马声嘶鸣，几乎听不到其余声响。曦凰从他臂弯中看向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骑队，心中又冒出突兀的念头，若这次再与突厥起了干戈，东朝的军队还能不能抵挡得住这些虎狼之师？
　　完颜澈拥着她翻身上了战马，无人对他怀中抱了一个女子而有些微侧目，更是无人敢置喙他的所作所为。刚引辔勒马，怀中却突然传来淡淡语声，“你会不会挥军南犯？”
　　“这似乎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问题。”他扬手，身后王旗旌幡呼啦啦的撑起。
　　“我只是好奇，你现在告诉了我，我也不能怎么样。”曦凰仰起头，看着他刚毅的下巴，似乎多日未曾好好侍弄，他原本光洁的下颌上冒出青湛的胡渣。以前当他是耶律宝隆时，只觉他气度雍容文采风雅，还有一种似乎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模糊气质。此刻方才看明白，什么才子风流，气雅贤重，统统是他的表象。挥斥方遒，峥嵘天下，这才是真正的他。
　　曦凰觉得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遂低下头去，他也不回答她，已挥手策马扬鞭。
　　铁蹄动地，踏响山河，天际深处第一抹晨晖亮出，恢宏的金红色绵延万里，瞬间刺破黑暗苍穹。
　　他俯身贴耳同她说：“你放心，两国暂且安容。”
　　暂且……他说暂且……
　　曦凰静静阖目，再不看一眼那让她心潮澎湃的壮阔天地。
　　僮岚关是东突厥第一大险关，屯兵数万，似乎完颜澈这次的行动军队全部调动自僮岚关，关隘防口已有将领远远侯着，见完颜澈率军回归，忙上前相迎。完颜澈只吩咐了守将几句话，便带着小部亲卫入了城。
　　这是曦凰第一次踏上北国土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四周建筑以平顶为主，比起东朝境内屋檐飞角、廊台嵌玉实在是朴素了太多。他们的房子大多以黄块土坯堆垒造起，所以看上去总显得灰蒙蒙的，比起东朝建筑典雅富丽，简直如同天与地，这让她想起了曾经到过的殓城，也是一样的风尘。
　　只是有一点不同，这里的人民，各个脸上洋溢朝气，男子和女子共同劳作，他们也不穿绫罗绸缎，碧罗绡纱。即便在东朝一个小镇，女子也穿着孺裙佩着环饰，而这里的女子却只穿羊皮袄子，腰上围着及膝的麻裙，头上没有花缀，扎着一条大大的辫子，她们朝完颜澈望过来时，目光不似东朝女子含羞带怯，而是大咧咧的钦慕和欣赏。
　　“第一次来到突厥，你觉得怎么样？”完颜澈缓下马速，马儿只在路上撒蹄小跑，路上行人自觉避开两旁。
　　“很好。”曦凰声音倦怠，一路奔驰下来她觉得很累。
　　“很好？”完颜澈低低笑了，“口是心非。”
　　曦凰不理他，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他却又说：“比起东朝土物丰美，你不觉得我们的生活很艰苦么？”
　　“你想改变他们的生活？可他们未必如你所想，现在的生活他们说不定很喜欢。”
　　完颜澈突然一手扣向她的腰间，将她紧紧环在身前，声音中带着无法比拟的自信，“我想没有人会拒绝更好的物质生活。”
　　曦凰半睁着眼，懒懒睨他，“我知道你想改变你臣民的生活，但是你不能以此来践踏另一个民族。”
　　“践踏？”他低头，口中呼出的温暖气息拂上她的额头，“这只是强者生存而已，没理由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东朝皇族。”
　　“诡辩。”曦凰撇过头，不再与他争辩这没有意义的话题。
　　他浅笑，眼神清澈如盛海水，“至少我就没把你让给他们。”他突然吻上她的额角，曦凰唇角绷紧，忍住没有发作。
　　来到城中别馆，门口已有人早早相侯。
　　“殿下。”耶律宝隆领着众仆上前参礼，他比完颜澈早大半日回到僮岚关，就是为了替他们打点住宿和行装。
　　完颜澈抱着曦凰翻身下马，朝耶律宝隆颔首，“有劳少相了。”
　　耶律宝隆恭敬的弯腰，侧身避过一旁，让出道来。曦凰听到两人谈话，知道是他，睁开眼朝他看去，而他的目光也正好朝她望来，眼中蕴着淡淡的笑意，一如传说中的温雅如仙。
　　屋子内布置的十分整齐，该有的家具物什一应俱全，完颜澈把曦凰抱到内屋轻轻放到床上，拉过一旁被子又替她盖上，却见她脸红的异常，他用手在她额上探了探，感觉如握了块火炭一样。他忙找来大夫替她诊脉，大夫说她是风寒入侵，积郁体内，又碰到受伤，所以病来的凶而且猛。
　　完颜澈让大夫快些开药熬煮，又让人取了两盏烧得火旺的炭盆入屋，直烤的整个屋子如同处在大暑。他坐在榻边伸手入被中，握了她的手，她额上滚烫，手足却冰凉。
　　“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同我说？是想熬成神仙吗？”他万分懊恼，只怪自己粗心。若再耽搁几个时辰不曾发现，她岂不是要……他不敢深想，好不容易两次都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绝不会再让她踏进去。
　　“昭阳呢？”曦凰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在寒窖中一样，她知道自己这一病恐怕不轻。
　　“你等等，我替你把她找来。”他转身离开。
　　大夫煎煮了性温的汤药，昭阳细细喂她喝了，小白也乖乖的蹲在她的床头，此时若有人敢靠近曦凰，小白必然会对他呲牙，就连完颜澈也只能坐在远处不能走近榻前一步。
　　曦凰喝了药后便昏睡过去，好在病情没再加重，这一睡便到了晚上，完颜澈也整整陪了她一天，期间昭阳会用驱寒热的汤汁为曦凰擦身，他也只是撇过头，未曾离开半步。直到傍晚，似乎军中有人来找他，他这才不得不离开，临走前他再三嘱咐昭阳若有任何需要府中东西她都可以取用。如果发生什么情况，定要让人来告诉他。留下两个侍卫在门口守备，他这才离开。
　　曦凰躺在床上，整个人一会如火烧一会如被冰浇，伤口处又隐隐作痛，让她犹如置身在地狱中一样。
　　有人正拿着温热的药汁替她擦拭手臂，动作熟练而轻柔。
　　“昭阳？”她朦胧里睁眼，昏黄的灯光下，那人却并不是昭阳。

　　柔肠千寸

　　“师傅？”她从薄唇间叹出呢喃，忽而自嘲摇头，怎么可能是他？真是思念也会成狂，居然会把昭阳看作是他。
　　“曦凰。”熟悉的语声转拂在耳畔，低低的是谁的呼唤。
　　曦凰看向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师傅，真的是你？”
　　夜箴见她神智逐渐清明过来，转坐在榻前，伸手摸她额头，“烧有些退了，觉着好些了么？”
　　“不好。”曦凰苦下脸，双唇也被抿的失了血色。
　　“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夜箴本来正在替她用药汁擦手，见她不适便停下动作，作势要替她号脉。
　　曦凰却反手一握，将他五指牢牢攥在掌中，“师傅，你身上有没有带糖？”
　　“糖？”夜箴愕然。
　　曦凰笑盈盈的点头，“就是以前我半夜起梦的时候，你给我吃的。”
　　“那么大个人了还吃糖。”夜箴笑笑，低头将手中绢布放到滚烫的药汁里浸湿，绞干后继续替她擦手。
　　“哎，真怀念那段日子。”曦凰望着屋顶，轻叹出声，想想当年的日子是多么单纯，虽不免有些清苦，但真的很开心。
　　“你不是那种特别会怀旧的人，今日是怎么了？那么多感慨。”夜箴将她的手放回被衾中，曦凰自动自觉的伸出另一只手给他。
　　“大概是一个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想法会特别多吧。”曦凰语声细弱，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看着夜箴，那半侧低头的容颜让人怦然心动，她问：“如果我死了，师傅会难过么？”
　　夜箴手下顿住，倏然抬眸看她，浅灰色的瞳眸中似闪过些什么，他却并不说话。
　　曦凰见他脸色阴沉的有些吓人，忙扯话打趣，“我这不随便说说的么，师傅你别生气。”
　　“以后不许拿这种事开玩笑。”他一张俊颜绷的死紧，是真的生气了。
　　“师傅，师傅。”曦凰摇了摇手，半是娇嗔半是笑的唤他。
　　“怎么？”夜箴卷下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放回被褥中。
　　曦凰挪了挪身子作势要起来，夜箴忙倾过身去扶住她的背脊，顺手将枕头垫在她的腰下，动作时还不忘数落她，“受了伤都不晓得太平，动来动去也不怕再弄裂伤口。”
　　曦凰倚在床头，满不在乎的笑道：“伤身又不是伤心，总有一天能好的。”
　　夜箴低声笑斥她，“还跟以前一样，尽强词夺理。”
　　曦凰喜欢看他笑，就算不似当日竹林下那般笑逐颜开，只是淡淡扯动嘴角的浅笑，她也喜欢。
　　“师傅，你怎么来的？”她想完颜澈肯定布置戒备的很周全，根本不会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可他却安然而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若想去哪里，还有谁能拦得了我？”他说的轻描淡写。
　　曦凰回忆起曾经念过的一段话，只要夜箴想来，即便隔了千山万水他都会来的。心中莫名欢欣，她问：“师傅，你还回东朝么？”
　　“不回去了，你留在突厥，我怎么放心回东朝。”
　　曦凰心中猛地错漏一拍，私心里她希望夜箴能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艰难的路，但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她不能将他也拉入这团漩涡里。
　　“师傅，你不能留下。”曦凰忽然坐直身体，剧烈的动作扯到伤口，痛得她蹙紧了眉头，“完颜澈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你若被他发现……”想到这，曦凰心中一阵胆寒，她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看你，又不听我把话说完。”夜箴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床上，“我自然有办法藏匿，让完颜澈找不到我。”
　　“这点我相信。”昭阳挑帘入内，手中端着一碗冒烟的药渣，“以老大的本事，要是他想避开一个人，别说完颜澈了，就算神仙也发现不了他的。”
　　听到昭阳这个大嗓门，曦凰不禁拧了眉头，有些担心的问：“外面没有把守么，不会被人听了去？”
　　“放心吧，那些守卫暂时是听不到屋内任何异常声响的。”昭阳将药碗递给夜箴，冲曦凰咧嘴暧昧一笑，“不打扰你们叙旧，我先出去了。”她走到床尾，拍拍了小白的脑袋，“小白，跟姐姐出去睡。”
　　正在打瞌睡的小白抬起头，金褐色的眼瞳瞥了她一眼，继续趴回地上。
　　“小白，听话。”夜箴开口，小白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起身，迈出优雅的步子甩着尾巴跟在昭阳后面走出屋子。
　　“这家伙平素也没那么听我话的，枉我对它那么好！”曦凰见小白对夜箴言听计从真是又羡又妒，平日里她差遣小白，小白都要跟她好一阵磨蹭。
　　“小白不敢跟我撒娇，因为我会凶它，而你却对它百般宠溺。”夜箴从袖子里掏出个瓶子，将里面白色粉末都倒入热腾腾的药渣里，用手拌匀。
　　“呃，师傅，你这是干什么？”曦凰看着他揉面粉似的动作，不解道。
　　“替你伤口敷药。”他右手将药渣沥干，坐到曦凰身前。
　　曦凰解开单衫，露出半个肩头，白色绢纱上血色嫣然。
　　“你伤得不轻。”夜箴手下轻柔的解开绢纱，看到她的伤口后，眸色徒然转厉，“是谁替你拔得箭，竟把你伤成这样？”
　　曦凰看他眼中闪动惊怒，心中甘饴，唇角慢慢向上弯起，“是我自己拔的？”
　　夜箴先是愣住，而后勃然大怒，“你这丫头又胡来，难道不知道这样拔箭会伤及内腑吗？”
　　曦凰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生气，以前即便自己闯出捅破天的祸，他都不曾对自己苛责半句的，一下子她也呆住，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夜箴黑了脸，明显神色不快，手下动作却依旧轻柔，将温热了的药渣覆上曦凰肩上狰狞的伤口。
　　“咝……”药渣触到伤口，先是刺痛，而后酥麻，渐渐没了感觉，连痛楚都消失了，“药里加了荨麻散？”那可是种极为珍贵的药材，只生在深山悬崖峭壁上，可说千金难买。
　　夜箴也不回她的话，自顾捏着药渣，继续为她敷伤。
　　“师傅，你真生气了？”曦凰苦着脸看他，以其能博得他的心软，可夜箴还是不理她，取过干净的绢布将她伤口裹起，替她整好衣襟，走到搁着水盆的架子前净了手。
　　曦凰看他如此冷漠神色，知道他气得不轻，可自己又没法解释，她半咬朱唇，低下头来，心中万般委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她还在自怨自艾未曾发现，他却突然展臂将她拥入怀中，语气即心痛又无奈，“傻丫头，无论有何种理由，你也不该如此伤害自己。”
　　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只能伸出一只手将他腰身环住，他身上仍有那股淡淡的药香，如此熟悉而让她心生安宁。她真想这辈子就这么抱着他，再也不放开。
　　“师傅，你能否帮我件事？”曦凰自他怀中抬起头来，目光殷切的看他。
　　“你说。”
　　曦凰示意他俯□，夜箴依言低头，曦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夜箴眸色微变，“这话我会想办法帮你带给安国侯，但是她的话能信么？”
　　曦凰笑意宛然，眸中深处却涌动暗潮，“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让姐姐多防备一下总是好的。”
　　“好，这事我会替你办妥。”夜箴扶着她，让她躺回床上，替她拉好被衾，“你就好好养伤休息，帝都里的事情自有别人处理，用不着你担心。”
　　曦凰乖顺的点点头，见他起身欲走，她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问：“这就要走么？”
　　夜箴低头一笑，又坐回床畔，握着她的手将她塞回被子里，“不走，等你睡了我再走。”
　　曦凰高兴的‘嗯’了声，满足的闭上眼睛，片刻后，又蓦地睁开，见夜箴真的还坐在床边，这才又安心的闭上眼。
　　夜箴看着她睡梦中安恬的容颜，替她又掖了掖被角后，这才起身离开。屋外，昭阳正在灯下看书，见夜箴走了出来，忙迎上前去，小声道：“郡主睡了？”
　　“睡了。”夜箴走到屋子一角，屈膝蹲地，伸手抚了抚小白的背脊，小白朝他抬了抬眼皮，吹了下胡子，“我吩咐你的事情还记着么？”
　　昭阳敛去平时嬉笑神色，十分正经的说道：“昭阳谨记在心，不敢稍忘。”
　　夜箴满意的点点头，撩袍从地上站起，“好好照应她，别再让她受伤了。”说话间，他的目光又落向垂帘，似在叹息又好似不舍。
　　曦凰沉沉睡着，一夜居然无梦，醒来时天早就大亮了，阳光落满了窗台。昭阳端着热水进屋，见她醒了，笑问：“感觉好些了么。”
　　她目光环伺屋中，他早就离开了，伤口处的麻意逐渐消退，痛觉再次回涌，“好多了。”她吸了吸鼻子，屋内多出了一股浓郁的香味，是月下草和蔻仁，其中还加了一味不知名的香料，闻起来十分提神。
　　昭阳看她望着桌案上的焚香小炉，遂回道：“一早上就有人捧来这个香炉，用的都是止痛健气的香料，我便拿进了屋。”
　　曦凰“恩”了声，单臂撑起身体，靠在床栏上。昭阳绞了热帕子为她净手拭脸，曦凰冲她感激一笑，“这段时日多亏你照拂，多谢。”要不是有昭阳在，她都不知道能找什么借口避开完颜澈。
　　“嘘。”昭阳一指点着唇，示意她小心噤声，更是神秘兮兮的冲她笑道：“可别再说什么谢啊谢的，免得被他们瞧出端倪，可就麻烦了。”
　　曦凰莞尔，“好，我知道了。”至少以后有人能伴她走这么一段艰苦的路，也不算让人太难捱了。
　　“我煮了香米粥，去给你端来，你再歇息一会儿。”昭阳端起面盆，向屋外走去。
　　曦凰靠在床上，静下心来后开始考虑将来该怎么做。想必师傅会将她安然无恙的消息带回安国侯府，家中倒是不用担心。只是皇帝的吩咐，要在突厥王廷中找出那枚镇国密玺，这才是麻烦。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就是能否混到王廷里面她都没把握。
　　“看来暂时不能把完颜澈惹毛了。”曦凰一手握成拳头敲了敲额头，那种万事不在控制的感觉十分不好。
　　屋中火炭烧得旺盛，曦凰觉得口舌干燥，看到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她推被下床，因为床离开桌子也没几步，她索性赤脚过去，倒了水出来喝。
　　身后传来脚步声，曦凰以为是昭阳，便没有回头去看，只顾着喝水。蓦地腰上一紧，手上茶水翻溅，人已经被人拦腰抱起。
　　“要喝水不会叫人么？赤脚走在地上不怕受凉？你还是小孩子？”他一叠声的责备，语声却轻柔。
　　“你……”曦凰刚想冷言相向，但思忖到方才所虑，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见她一双美眸中尽是怒火，却紧紧阖唇不言不语，完颜澈反倒意外，“你今天很奇怪。”
　　曦凰气泄，冷嗤一声，眸光淡淡睨他，“怎么？要我骂你，你才舒服？”
　　完颜澈展颜而笑，虽然他身上依旧穿着冰凉的铠甲，不过脸上已经被拾掇干净，仍旧俊美无俦，阳光下，他的笑容绚烂的让人有点炫目。
　　“你胆气是愈发大了？是因为那小东西么？”他目光瞥向门口，小白正四爪蹲地虎视眈眈的瞪着完颜澈。
　　曦凰倒是真没想过要指望小白，不过看到它虎头虎脑瞪圆眼珠子的样子也觉可爱，不禁露出笑靥，“白虎在你们眼中是圣兽，代表勇气和力量，是么？”
　　完颜澈目光定定望着她半侧的容颜，纤细精致的五官，淡淡笑容如同雨后露出的那抹朝霞色，美丽的让人移不开眼。他一直觉得因为当初看到了小白，这才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遇上她，直到今日，能将她纳在怀中，“还有幸运。”是的，见到白虎，代表幸运。
　　曦凰转过头，微微仰首迎上他的目光，他剔透清澈的蓝色瞳眸中光霞流转。曦凰努了努唇，低下头，他说：“我还是喜欢看你笑，不过通常看到你的时候，你都是在生气。”他将她抱回床上，拉过被衾盖好。
　　曦凰心中冷哂，哪次看到他自己不倒霉的，能笑出来才有鬼了。
　　“觉着好些了么？”他摸上她的额头，感觉烧似乎已经退下去不少。
　　“你不让我回东朝，是要带我去哪里？”曦凰小心翼翼的刺探。
　　他似乎并没有所觉，“带你回国。”
　　“让我放牛放羊？我可不会。”她看着他，摆出倨傲神态，她堂堂东朝郡主可干不来粗活。
　　“我知道。”他伸手，一手抚上她□的脖子，轻轻一挽，将她搂到身前，“我会带你回王廷，你以后的生活只会比从前更好。”他突然启齿，在她衣襟微敞的肩胛处咬下。
　　曦凰半伏在他的肩头，笑容婉转，媚眼如丝，眼中闪过一抹深凉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的留言，很感动，谢谢……：）

　　风雨欲来

　　穆妃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肚子隆出尖角，有经验的命妇女官私下传说，穆妃这一胎恐怕是要生男的。
　　后宫里，流言传得最快，如果穆妃真的生下皇长子，必然母凭子贵，甚至连中宫都颁下不少恩赐，太子下朝后也会来穆妃宫中小坐片刻。各宫妃主即便心中有多少不快，表面上仍旧是一派热忱笼络。
　　“这是一块暖玉，最为宁心定神，穆妃姐姐可以随身佩着。”侧妃宁氏命宫女递上一个锦盒子，黄绒垫上一块碧澄通透的暖玉，十分珍罕。
　　“多谢妹妹馈赠。”穆妃腰后枕着软靠，脸上满是祥和的笑容，让她原本就娇俏的脸孔更添了风采，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
　　穆妃身后宫女接过锦盒，退到一旁。
　　姚妃坐在最末，似乎她从来不与其她妃嫔争艳，永远选不起眼的素色裙衫，像是朵温雅的小花，伴在姹紫嫣红的旁边。
　　“姚妃。”有人唤了她一声，她自怔忪间回神，拿过身旁宫女递上的锦盒，亲手送至穆妃身前，“这是双筷子，出自我们黔州，希望姐姐能喜欢。”
　　那是一双象牙木的筷子，上头花纹雕作出男女双童，男童怀中抱着大大锦鲤，意欲未来鱼跃龙门，鹏程万里。女童怀中抱着一篮鲜花，意欲未来风华锦绣，一生荣贵。
　　穆妃取出那双筷子，放在掌心中细看，有些爱不释手。
　　“黔州出的筷子真是名不虚传，这象牙怕也不是凡品吧？”
　　姚妃腼腆一笑，“这象牙来自缅南国，是家兄托了朋友特地寻来的。”
　　“真是难为妹妹一片心意了。”穆妃让宫人将筷子收好，却听宫外传来宣唱，竟然是太子妃来了。
　　众妃嫔面面相觑，还是穆妃当先迎出宫门，黄羽宝盖簇拥着一个娉婷丽人而至。
　　太子妃来到殿前，亲手将穆妃搀扶起来，语声敦厚，“你身子重，以后这礼数能免则免吧。”
　　“多谢姐姐垂顾。”穆妃温婉低笑，扶着太子妃的手走入内殿，两人相携在软榻上坐下。
　　太子妃扬袖，各妃嫔才依次落座。太子妃带了不少东西赐赏给了穆妃，瞧得其他妃嫔各个心中又妒又羡。
　　众妃子间言言笑晏晏，一派和睦融洽。侧妃何氏口齿最为伶俐，绘声绘色的讲着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就连太子妃也被她逗笑了。
　　说了半会话，穆妃已觉困乏，神态间尽是疲惫，太子妃见状便让她先去歇息，一干妃子见戏唱的也差不多了，起身一一告辞。
　　在回宫的路上，青儿见太子妃脚步有点发虚，便上前搀扶，担心的看着她用脂粉都掩盖不去的苍白容颜，“娘娘，还是命人抬来肩舆吧？”
　　太子妃摇头，五月的天气逐渐有了暑意，而她还是披着厚厚裘氅，“整日呆在宫里，不是睡觉便是用药，实在是倦了，这出来走走反而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青儿如释重负的笑道：“娘娘能这样想就好了。”自从北地传来噩耗，德凝郡主生死未卜那刻开始，太子妃惊痛昏厥，醒来后便多日不曾言语，只默默垂泪。太子几乎形影不离的陪伴她左右，期间息国夫人和安国侯都来看过她，曾经风光显赫的安国侯府似乎从公主出番一事开始便连连遭到打击，虽皇上厚恩亦如从前，但无论是艳光四射的太子妃还是风流倜傥的安国侯，甚而温雅淑仪的息国夫人都在同一刻憔悴了不少，往日的意气风发似乎再难看到。
　　太子妃能想开，出来走走，青儿心中也是欣慰，“娘娘，我们去御花园看看吧，那里的茶花开得正好呢。”
　　太子妃点头，挥退了鸾驾，身后只余两名宫婢相随。
　　丽日长空，天际万里无云。
　　汉王和楚娴由内侍前导开路，并肩走在前往东宫的路上，小夫妻燕尔情浓，不时低头附耳笑言两语，汉王总有办法逗得楚娴娇笑连连。
　　“大哥，你不随我们去东宫吗？”楚娴回头，望向跟在他们身后默然低头的楚桓。
　　楚桓还未开口作答，汉王已经回道：“大哥是被皇上召进宫的，此时去东宫不太妥当。”
　　楚娴看自己哥哥面色不好，知道他心中郁闷，她走上去挽了他的手臂，低声道：“大哥不必担心，骁骑营上将军一职无人能从你手中夺去。”她说的言之凿凿，似乎事情就该是如此这般理所当然。
　　楚桓却讶然看着她，他心中压根没想着这件事情。
　　汉王走过来牵了楚娴的手，示意她不要在宫中乱说话，她娇嗔的瞪了汉王一眼，依旧挽着楚桓不放手，“大哥，你自从鄞州回来后就鲜少露笑，你笑个给我看看，我就不缠着你了。”
　　楚桓拿她没辙，只能硬扯出一个笑容出来。
　　“真难看。”楚娴嘟嘴皱眉，汉王在一旁看他们兄妹，真是想笑又不能笑。
　　走过轩昌殿，三人便要分道，汉王和楚娴依旧前往东宫，而楚桓则由其他内侍带往另一个方向。
　　又过一段路，楚桓发现他们已经走入了御花园，遂奇怪，“皇上不是在御书房召见吗？”
　　前面带路的内侍低着头，脚下步子不疾不徐，“皇上正在悠然湖旁下棋。”
　　楚桓不再多问，走过浓荫小道，又转入一处花廊，右手边花开千百，花姿迎风，连成一片灿烂花海。左手边却是一处人工斧凿的假山，蜿蜒曲折，不高的山顶上造有一个亭子，方便登高观花。
　　山脚下站着两个青衣蝉髻的宫娥，瞧衣饰纹样，应该是侍奉东宫的。宫女见楚桓走近，双双裣衽行礼。
　　面前领路的内侍不曾停步，楚桓从她们面前走过，心中似有灵犀触动，十步之外他却突然驻足回眸。
　　太子妃坐在亭中，目光望着山下斑斓花海，神色幽寂凄楚，眼中泪水悄然滴落，坠上玉栏。
　　曦凰，你在哪里？你现在可还好？若还活着，便一定要回来。如果……她不敢也不愿再深想，她微微仰起脸，将所有悲伤独自吞咽。
　　突然一方巾帕从旁边递来，太子妃一怔，转头看去，正见他紧抿了唇，目光紧张朝她望来。
　　“谢谢。”她踯躅了一下，还是接过他递来的帕子，低头拭去眼角的泪水，心中即便有再多悲苦，也不想被这个人看到。
　　楚桓默默无声的站在一旁，自上次一别已经快一年，她比以前更加消瘦而憔悴。
　　“殿下不要伤怀，郡主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低着头，自然看不到他眼中痛惜与隐忍暗暗交织。
　　她点头，手中巾帕攥紧，心底有一个声音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曦凰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默然相对无语，风中传来花香，熏人欲醉。
　　“你的手……好些了么？”她平复下心绪，终于抬头去看他，他的眉目和多年前的一样，时光几乎没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反而自己好似已历经了沧桑，身心俱疲。
　　当她终于看向他时，他却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不算太好，也不是太糟。”
　　“万事还需小心才是。”除却这么一声叮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软软的话语正拂在心上，“殿下所言，我会牢记在心。”
　　太子妃点点头，两人相对即便有千言万语，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与其这般照见彼此间的落魄，倒不如再也不要见面的好。
　　“我先走了，楚将军有事，自顾忙去吧。”太子妃扶着玉栏起身，身形一晃，脚步有点虚浮，他想伸手去扶，手却如同僵住了似的，垂在身体两侧。
　　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太子妃突然觉得眼前日光旋影飞舞，整个天地都倒转了过来，心中空荡荡的，似有什么飘离了身体。
　　“殿下！”楚桓惊呼，展臂托住昏倒的太子妃，厚重的裘袍下，她的身体轻如云絮。楚桓打横将她抱起，沿着石阶朝下奔去。
　　殿中一缕暗香绵沉。
　　太子妃缓缓转醒，头顶上青绡碧罗的纱帐，原来已经回了东宫。垂帐之外似乎有人声悉悉索索的。
　　“青儿。”她有气无力的唤了声，只觉周身空乏，整个人懒洋洋的。
　　垂帐被人挑起，有人当先入内，坐在床榻旁，握了她冰凉削瘦的五指，“感觉好些了么，怎么突然就昏厥了过去？”说着，将太子妃从床上扶起，拉高她身后的靠垫。
　　太子妃看着太子紧张神色，莞尔一笑，“让殿下担忧了，其实也没什么，大约是有点累了吧。”
　　“你身子弱，以后出宫定要让肩舆抬着，万不可徒步劳累了。”太子切切叮咛她。
　　太子妃温婉低头，却听帐外又传来柔软语声，“太子妃可醒了？”
　　“是汉王妃。”太子对她说，而后对宫女点头示意。
　　层层珠帘挑起，端雅出尘的汉王妃，一身霞色宫装，云鬓雾髻，容颜靓丽出挑反倒衬得床榻上的太子妃更加羸弱苍白，她敛襟款款下拜，“妾身楚氏，参见太子、太子妃。”
　　“汉王妃不必多礼。”太子妃虚手一扶，楚娴敛裙起身，看向太子妃的目光带着几分关切，“殿□子好些了么？”
　　还不待太子妃回话，殿外又传来内侍长长的宣唱声，原来是东宫几位侧妃相携来看望太子妃。
　　悠然湖之名取自《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寄表取名人心中向往之意。悠然湖湖泊清澈，其中豢养着许多珍贵锦鲤。
　　皇上坐在湖畔的一张石案后，宽袍灰袖，发束乌簪，看上去犹如一个寻常的老者。
　　楚桓走上前去跪拜见驾，“臣参见皇上万岁。”
　　皇上捏着黑子的手朝他招了招，头也不抬的说：“过来陪朕下棋。”
　　楚桓恭然应了，在皇上对案坐下，其实为了太子妃一事他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皇上却一句话都不问。
　　皇上手中黑子落下，棋盘上的局面已经初成，白子成腾龙，隐约有峥嵘天下之态。楚诘乃手谈大家，楚桓从小受其点拨棋力应该不差，可楚诘却说他于棋盘厮杀中总是太过鲁直，不懂设谋机变，他也不以为意，反正他不是个喜欢下棋的人，有功夫在棋盘上磨蹭几个时辰，还不如练套剑法。
　　他此时窥不透皇上意图，也不敢贸然下子，白子掂在指尖被他摩挲来摩挲去。好不容易看准了个既不拙守，又不贸攻的位置，刚想落子，皇上却突然开口，“昌平之死，朕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楚桓目光一紧，指尖白子平稳落向棋盘，“皇上的意思是？”他看向皇上，帝王的容颜静无波澜，但这番平静的表面下隐藏了多少漩涡暗流，楚桓猜测不到。
　　“朕已经让凤昀回了宁朔。”皇上幽幽开口，语声透出寒意。
　　婚嫁当日，西突厥散兵奇袭，夺了公主嫁奁，送嫁而去的飞羽营尽折大半，朱贤亦是战死沙场，而西突厥事后却递来国书，宣称此事与他们绝无干系。
　　“皇上想对西突厥用兵？”楚桓看皇上又拾一子落下，心思完全不在棋盘上了。
　　“闻喜。”皇上低头唤道，身后的内侍取出袖间黄折朝楚桓递去。
　　楚桓一顿，双手接过黄折，又看向皇上，皇上示意他打开。里面数行楷字端正遒劲，那字体也是他熟悉的，不用细读他也知道这封折子说的是什么。
　　“大将军递了辞表，要告老还乡？”楚桓合上奏折，心中惊疑不定，看奏疏上落款的日子已是数月之前，显然是皇帝一手压下了此事，而现在对他提及，不知有何用意。
　　皇上望定楚桓，手中玉晶棋子闲闲敲打棋盘，“大将军年事已高，要他领军恐怕力有不逮。”楚桓缄默，静待皇上后话，果然又听皇上道：“老将军推举你代替他的位置。”
　　楚桓方欲说话，皇上已经拂袖示意他不要开口，“你的功夫是不是真的废了，朕无意深究。朕希望在你前往邯桐前，你的伤能够痊愈。”
　　楚桓被皇上一通话说的面红耳赤，本来这就是一曲刺探虚实，可惜未能瞒住他的父亲，甚至连皇上也看出了端倪，“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皇上站起身，负手面向悠然湖，“朕以为十五年前一战，至少能保得东朝数十年的安稳，只可惜……”
　　楚桓单膝跪地，掌心中渐渐腻出湿汗。
　　“只可惜这大好江山，却是人人都在觊觎窥伺！”皇上猝然回身，大袖拂过桌面，将黑白棋子挥落地下，“只要朕尚在一日，他们这些蛮夷外族就休想踏入我朝土地半寸！”
　　楚桓霍然抬头看向皇上，光轮照影下，那垂垂老者的双瞳中射出咄咄光芒。

　　汉殿秦宫

　　正合四方，大气天象，这便是突厥王都了。
　　“这儿可比我想象中的好上太多了。”曦凰放下车帘，身子一歪靠在了厢壁上。
　　昭阳正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听她这么说不禁笑了开来，“莫非你以为突厥王都应该是破破烂烂的？”
　　“也不是。”曦凰为自己的寡闻而汗颜，“大概是路上普通城镇看多了吧，蓦然间看到如此浑厚大气的都城有些诧异。”说着，她又挑起毡帘往外看去，天气已经回暖，吹入车中的风也不似往常那么寒冷。
　　“看来突厥王廷也会让你大吃一惊。”昭阳笑笑，伸手摸了摸小白的额头，小白正在打瞌睡，扇了扇耳朵也不理她。
　　突厥王廷……曦凰沉默下来，心中若有所思，突厥王廷再是鬼斧神工也不可能及得上东朝的皇宫，这是自然的。她只期望这王廷地势别太复杂，否则她得摸到哪年哪月去。
　　事实上，曦凰的所虑是有道理的。
　　“昭阳，还真的不幸被你言中了。”曦凰苦笑，这突厥王廷的豪奢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即便没有东朝皇宫内常见的曲折廊桥，轻幔绡纱，但高阔大气的砌石宫楼已抵得过所有精巧别致。
　　昭阳正站在宫殿一脚的一根巨大的四方柱子前细细品看，不时啧啧出声：“没想到在突厥还能看到这种巧工绘彩。”曦凰则是乘隙将这座宫殿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突厥人不似汉人那么讲究礼数，宫廷礼仪也没过多繁复章程，完颜澈直接将她带回王廷，择了这处别宫将她安置。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只道晚上再来看她。他也没留什么嘱咐叮咛，更没让她不要随意乱走，好似对她全然放心。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曦凰从内殿转出来，随口说道。
　　昭阳冲她一笑，道：“不算委屈了你。”
　　曦凰努了努嘴，唇畔噙了一丝笑，“那我情愿住荒山野岭的。”在这座王宫里到底有多少风雨等着她们，尚未可知，还真不如露宿在外来的畅快呢。
　　两人相视，彼此洞明对方心意，不约而同笑了开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十数个穿着对襟坎衣的突厥少女捧着漆盘走入殿中，朝曦凰深深弯腰，递高了手上托盘。曦凰目光随意一扫，她们送来的都是一些汉服首饰，罗帕香巾，女子家常用的东西。
　　昭阳上前收礼，同她们用突厥语交谈。曦凰则是不停的四下回顾，不知道小白那家伙又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可别突然冒出来吓了这些姑娘们才好。之前完颜澈带她们入宫时，那些侍卫看着小白又惊又怕又欢喜的样子，她可是记忆犹新。
　　幸而在这些侍女退出去的时候，小白都没露脸。
　　“哟，还是凉州丝缎剪裁的宫装呢。”昭阳拿起一件裙衫，盈盈的水色古雅高贵，那绢料薄透，夏天穿着必然舒适，“再过不久就要入夏了，突厥夏暑冬寒，穿着这裙衫再好不过了。”
　　“舒服是舒服，不过行动起来也不方便。”曦凰拿起另一个盘子里的一柄玉骨纨扇，绢白扇面上绘着个宫装娉婷的婀娜丽人，凤鬓嵯峨，瞧着好似有点眼熟。
　　昭阳将衣服叠好，见曦凰盯着纨扇绢面猛瞧，也不免好奇的凑了过去，看着画上的女子，又看了看曦凰，十分断定的说：“这人是你。”
　　“啊？”曦凰摸了把脸，又瞧扇上妩媚娇丽的女子，摇头，“不会啊，我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而且她头上配饰凤冠，着了皇后才能穿的金绣彩云翟纹袆衣，怎么可能是我？这要在东朝，被人瞧见可是要抄家的。”曦凰不敢恭受的将扇子合起放回桌上，闹不明白完颜澈送她这柄纨扇是何用意。
　　昭阳也觉得她说的有理，只是画上女子确确实实是她呀，她还没老眼昏花到这也能看错的地步。见曦凰似乎有点忌讳这种事，她也就不再提及了。
　　“我去看看有些什么东西需要添置的，他说会派几个宫女过来帮衬的。”昭阳双手环胸，扫视了一下整座外殿，她还没打扫过那么大的屋子呢。
　　“他？”曦凰漫不经心的反问。又从桌上掂起一块帕子凑到鼻尖细闻，大约是不知道她的喜好，所以帕上没有敷香。
　　“就是完颜澈。”昭阳凑到她身旁，窃笑，“殿下殿下的叫着，我觉着别扭。”她散漫自由惯了，一下子要端起礼仪，还真有点不习惯。
　　所幸曦凰跟她是一个脾气的，睨了她一眼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私下里你随便怎么称呼都没关系，若在他面前还是忍着点吧。”完颜澈的脾气她还没摸透，在他的地方还是稍许顺着点他比较好，也方便自己做事。
　　曦凰忽然觉着胸口有点发闷，扶着桌沿在椅上坐下。
　　“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昭阳敛去脸上嬉笑神色，为她倒了杯茶，眼中不掩关切。路上数月跋涉，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曦凰肩上的箭伤也才刚好，虽然途中有她细心照顾，不过她还是担心曦凰会一下子支持不住。
　　“没事。”曦凰不在意的冲她笑道，“我就是个劳碌命，休息一下就好了。”
　　昭阳还是不放心，问着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曦凰却不愿惹那么多麻烦，两人说话间，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当先一个红衣美服的女子走入殿中，长眉化黛，胭脂浓烈，曦凰见惯东朝婉丽绰约的女子，乍然见她如此烈艳妆容，也难免眼前一亮。突厥女子五官立体深刻，而这红衣女子更是标致，这妆若是平常人化来大约逃不过俗艳两字，她却偏偏表现出了那股张扬姿丽，有艳却不俗。
　　只是她眼中倨傲蔑视的神色让曦凰极为不喜。
　　女子身旁跟着一个年岁颇长的老妇，上前对曦凰用突厥语说道：“娘娘要见你，过来。”那样子也是高傲不可一世。
　　曦凰和昭阳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对方却以为她们听不懂突厥语，便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
　　曦凰从椅上起身，慢步踱至女子面前。曦凰的身量在东朝女子中间已算高挑， 可往这女子身前一站仍旧矮了半个头，两人相对而立，反而显得曦凰十分纤弱娇小。
　　“看见哈朶丽大妃还不下跪。”女子身旁的老妇又用蹩脚的汉语命令道。
　　曦凰似笑非笑的挑了眉头，作为公主的陪嫁女官，她对于突厥王廷内的错综人事也算有些了解，虽不至于弄得通透，但哈朶丽大妃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了。
　　完颜澈的正妃，哈雅族的郡主，那丰胸盈腰，绝艳姿容果不负她突厥第一美女的名头。
　　老妇见曦凰态度散漫，完全不将王妃放在眼中，顿时恼怒，“大胆！见了王妃还不下跪！”
　　曦凰睨了她一眼，眸中厉色一闪，竟把老妇唬得愣住，她不咸不淡的回道：“那是你们的王妃，又不是我的。”
　　“既然殿下已经把你收为姬妾，以后自当由我来管束。”女子终于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那声音也如同她的人一样，高高在上。
　　“姬妾？”曦凰嗤笑一声，别过脸去，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厌恶。
　　女子看着曦凰，一双美眸中凝出冷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不过这也不重要，既然殿下喜欢……”她贝齿轻咬，唇畔绽出冷笑，似有不甘，“你又入了王廷，一言一行自当要有分寸。”
　　“完颜澈跟你说的？我是他收的姬妾？”她竟然毫无避忌的直呼了他的名讳。
　　“放肆！”女子终于动怒，扬手朝曦凰脸颊掴去，可惜手掌还未落下，手腕却在半途被人截住。
　　“王妃殿下，还请自重。”昭阳擒住女子手腕，冷声开口，话中警告意味浓重。
　　曦凰掩在袖中的五指捏出一个起势，只需一击便能折人腕骨，她看了眼挡在身前的昭阳，袖中五指一张，气势顿消。
　　“大胆，居然敢同王妃动手！”老妇一声怒喝，她们带来的侍卫纷纷拔刀护卫，一时间情势变得剑拔弩张。
　　哈朶丽本来是想给这汉女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在这后宫里到底是谁主生杀，只是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将她的威慑放在眼中，她抽了抽手，居然拽不动分毫，而那女子冷眼看她，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不过一个婢女都能同她争锋相对，以后让她如何统驭后宫。
　　曦凰分明瞧见她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而她依旧是无动于衷的态度。
　　忽然一阵虎啸自殿中传来，众人都还没瞧清楚呢，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旋风一般刮来，直到近了，众人才骇然发现那居然是只白虎，怔忪间都没了反应。
　　“嘶……”裂帛声响，小白跃至哈朶丽身旁，挥舞前掌，一把将她的裙裾扯裂大半。
　　哈朶丽被吓的花容失色，一把挣脱昭阳的钳制，脚下倒退数步。
　　老妇忙拉着哈朶丽往后退却，一众跟随而来的宫女也是吓得躲在了后面，只余几个侍卫挺身在前，却也不敢贸然走近小白一步。
　　小白四爪着地，作扑跃姿势，虽然它身量还不及成年老虎的三分之二，但在夜箴的调教下，那气势已经有睥睨万物之态，无愧是兽中之王。
　　别说小白气势夺人，光说白虎在突厥的地位和意义，那些侍卫也绝不敢对小白下手。
　　曦凰走到小白身旁，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后瞥目看向惊魂未定的哈朶丽，半是兴味半是挑衅道：“王妃还有何指教么？”
　　哈朶丽双眸中火焰翻腾，却对她无可奈何，只能愤然拂袖，败兴而归。
　　“哎，刚来就惹麻烦了。”昭阳负手身前，看大队人马离开，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躲得了初一还躲不过十五呢。”曦凰倒是不怎么在乎，蹲在地上揉着小白的大脑袋，“刚才谢谢你了。”
　　昭阳低头看她和小白打闹，“你这是谢小白还是谢我呢？”
　　“当然是谢你了。”曦凰站起身，转向昭阳，十分诚挚的对她道谢，“刚才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我怕又会惹了大麻烦。”
　　昭阳走到曦凰身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莞尔一笑：“老大要我好好照顾你，我自当要全力以赴。”昭阳突然负手，又换成一副老气横秋的态度，对她说：“郡主日后还当戒忍戒躁，凡事都得在心中思量过后才能行动，否则捅下大篓子可就麻烦啦。”
　　曦凰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严肃的样子同师傅好像。”越想越乐不可支，她几乎就笑弯了腰。
　　昭阳双手摸了摸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小声嘀咕道：“哪里啊，我可比老大好看多了。”
　　“哎，昭阳，常听你叫师傅老大，你们是什么关系？”曦凰纯粹好奇，焉逢和昭阳都是跟在夜箴身边的人，可焉逢却唤夜箴公子，而昭阳只叫老大。
　　“其实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可以生死相托的那种。”她脸上露出淡淡笑容，那一句生死相托说来简单，可曦凰却明了其中的意味。
　　对于哥哥和姐姐，她何尝不是生死相托。就算为他们以命相博，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她望向殿外，天空中夕霞如火，绯红暮色照上殿中玉砖纹路，那上面似有一层金光在转动，依稀好像东宫殿前的麒麟祥云。

　　风雨欲来

　　穆妃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肚子隆出尖角，有经验的命妇女官私下传说，穆妃这一胎恐怕是要生男的。
　　后宫里，流言传得最快，如果穆妃真的生下皇长子，必然母凭子贵，甚至连中宫都颁下不少恩赐，太子下朝后也会来穆妃宫中小坐片刻。各宫妃主即便心中有多少不快，表面上仍旧是一派热忱笼络。
　　“这是一块暖玉，最为宁心定神，穆妃姐姐可以随身佩着。”侧妃宁氏命宫女递上一个锦盒子，黄绒垫上一块碧澄通透的暖玉，十分珍罕。
　　“多谢妹妹馈赠。”穆妃腰后枕着软靠，脸上满是祥和的笑容，让她原本就娇俏的脸孔更添了风采，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
　　穆妃身后宫女接过锦盒，退到一旁。
　　姚妃坐在最末，似乎她从来不与其她妃嫔争艳，永远选不起眼的素色裙衫，像是朵温雅的小花，伴在姹紫嫣红的旁边。
　　“姚妃。”有人唤了她一声，她自怔忪间回神，拿过身旁宫女递上的锦盒，亲手送至穆妃身前，“这是双筷子，出自我们黔州，希望姐姐能喜欢。”
　　那是一双象牙木的筷子，上头花纹雕作出男女双童，男童怀中抱着大大锦鲤，意欲未来鱼跃龙门，鹏程万里。女童怀中抱着一篮鲜花，意欲未来风华锦绣，一生荣贵。
　　穆妃取出那双筷子，放在掌心中细看，有些爱不释手。
　　“黔州出的筷子真是名不虚传，这象牙怕也不是凡品吧？”
　　姚妃腼腆一笑，“这象牙来自缅南国，是家兄托了朋友特地寻来的。”
　　“真是难为妹妹一片心意了。”穆妃让宫人将筷子收好，却听宫外传来宣唱，竟然是太子妃来了。
　　众妃嫔面面相觑，还是穆妃当先迎出宫门，黄羽宝盖簇拥着一个娉婷丽人而至。
　　太子妃来到殿前，亲手将穆妃搀扶起来，语声敦厚，“你身子重，以后这礼数能免则免吧。”
　　“多谢姐姐垂顾。”穆妃温婉低笑，扶着太子妃的手走入内殿，两人相携在软榻上坐下。
　　太子妃扬袖，各妃嫔才依次落座。太子妃带了不少东西赐赏给了穆妃，瞧得其他妃嫔各个心中又妒又羡。
　　众妃子间言言笑晏晏，一派和睦融洽。侧妃何氏口齿最为伶俐，绘声绘色的讲着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就连太子妃也被她逗笑了。
　　说了半会话，穆妃已觉困乏，神态间尽是疲惫，太子妃见状便让她先去歇息，一干妃子见戏唱的也差不多了，起身一一告辞。
　　在回宫的路上，青儿见太子妃脚步有点发虚，便上前搀扶，担心的看着她用脂粉都掩盖不去的苍白容颜，“娘娘，还是命人抬来肩舆吧？”
　　太子妃摇头，五月的天气逐渐有了暑意，而她还是披着厚厚裘氅，“整日呆在宫里，不是睡觉便是用药，实在是倦了，这出来走走反而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青儿如释重负的笑道：“娘娘能这样想就好了。”自从北地传来噩耗，德凝郡主生死未卜那刻开始，太子妃惊痛昏厥，醒来后便多日不曾言语，只默默垂泪。太子几乎形影不离的陪伴她左右，期间息国夫人和安国侯都来看过她，曾经风光显赫的安国侯府似乎从公主出番一事开始便连连遭到打击，虽皇上厚恩亦如从前，但无论是艳光四射的太子妃还是风流倜傥的安国侯，甚而温雅淑仪的息国夫人都在同一刻憔悴了不少，往日的意气风发似乎再难看到。
　　太子妃能想开，出来走走，青儿心中也是欣慰，“娘娘，我们去御花园看看吧，那里的茶花开得正好呢。”
　　太子妃点头，挥退了鸾驾，身后只余两名宫婢相随。
　　丽日长空，天际万里无云。
　　汉王和楚娴由内侍前导开路，并肩走在前往东宫的路上，小夫妻燕尔情浓，不时低头附耳笑言两语，汉王总有办法逗得楚娴娇笑连连。
　　“大哥，你不随我们去东宫吗？”楚娴回头，望向跟在他们身后默然低头的楚桓。
　　楚桓还未开口作答，汉王已经回道：“大哥是被皇上召进宫的，此时去东宫不太妥当。”
　　楚娴看自己哥哥面色不好，知道他心中郁闷，她走上去挽了他的手臂，低声道：“大哥不必担心，骁骑营上将军一职无人能从你手中夺去。”她说的言之凿凿，似乎事情就该是如此这般理所当然。
　　楚桓却讶然看着她，他心中压根没想着这件事情。
　　汉王走过来牵了楚娴的手，示意她不要在宫中乱说话，她娇嗔的瞪了汉王一眼，依旧挽着楚桓不放手，“大哥，你自从鄞州回来后就鲜少露笑，你笑个给我看看，我就不缠着你了。”
　　楚桓拿她没辙，只能硬扯出一个笑容出来。
　　“真难看。”楚娴嘟嘴皱眉，汉王在一旁看他们兄妹，真是想笑又不能笑。
　　走过轩昌殿，三人便要分道，汉王和楚娴依旧前往东宫，而楚桓则由其他内侍带往另一个方向。
　　又过一段路，楚桓发现他们已经走入了御花园，遂奇怪，“皇上不是在御书房召见吗？”
　　前面带路的内侍低着头，脚下步子不疾不徐，“皇上正在悠然湖旁下棋。”
　　楚桓不再多问，走过浓荫小道，又转入一处花廊，右手边花开千百，花姿迎风，连成一片灿烂花海。左手边却是一处人工斧凿的假山，蜿蜒曲折，不高的山顶上造有一个亭子，方便登高观花。
　　山脚下站着两个青衣蝉髻的宫娥，瞧衣饰纹样，应该是侍奉东宫的。宫女见楚桓走近，双双裣衽行礼。
　　面前领路的内侍不曾停步，楚桓从她们面前走过，心中似有灵犀触动，十步之外他却突然驻足回眸。
　　太子妃坐在亭中，目光望着山下斑斓花海，神色幽寂凄楚，眼中泪水悄然滴落，坠上玉栏。
　　曦凰，你在哪里？你现在可还好？若还活着，便一定要回来。如果……她不敢也不愿再深想，她微微仰起脸，将所有悲伤独自吞咽。
　　突然一方巾帕从旁边递来，太子妃一怔，转头看去，正见他紧抿了唇，目光紧张朝她望来。
　　“谢谢。”她踯躅了一下，还是接过他递来的帕子，低头拭去眼角的泪水，心中即便有再多悲苦，也不想被这个人看到。
　　楚桓默默无声的站在一旁，自上次一别已经快一年，她比以前更加消瘦而憔悴。
　　“殿下不要伤怀，郡主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低着头，自然看不到他眼中痛惜与隐忍暗暗交织。
　　她点头，手中巾帕攥紧，心底有一个声音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曦凰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默然相对无语，风中传来花香，熏人欲醉。
　　“你的手……好些了么？”她平复下心绪，终于抬头去看他，他的眉目和多年前的一样，时光几乎没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反而自己好似已历经了沧桑，身心俱疲。
　　当她终于看向他时，他却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不算太好，也不是太糟。”
　　“万事还需小心才是。”除却这么一声叮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软软的话语正拂在心上，“殿下所言，我会牢记在心。”
　　太子妃点点头，两人相对即便有千言万语，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与其这般照见彼此间的落魄，倒不如再也不要见面的好。
　　“我先走了，楚将军有事，自顾忙去吧。”太子妃扶着玉栏起身，身形一晃，脚步有点虚浮，他想伸手去扶，手却如同僵住了似的，垂在身体两侧。
　　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太子妃突然觉得眼前日光旋影飞舞，整个天地都倒转了过来，心中空荡荡的，似有什么飘离了身体。
　　“殿下！”楚桓惊呼，展臂托住昏倒的太子妃，厚重的裘袍下，她的身体轻如云絮。楚桓打横将她抱起，沿着石阶朝下奔去。
　　殿中一缕暗香绵沉。
　　太子妃缓缓转醒，头顶上青绡碧罗的纱帐，原来已经回了东宫。垂帐之外似乎有人声悉悉索索的。
　　“青儿。”她有气无力的唤了声，只觉周身空乏，整个人懒洋洋的。
　　垂帐被人挑起，有人当先入内，坐在床榻旁，握了她冰凉削瘦的五指，“感觉好些了么，怎么突然就昏厥了过去？”说着，将太子妃从床上扶起，拉高她身后的靠垫。
　　太子妃看着太子紧张神色，莞尔一笑，“让殿下担忧了，其实也没什么，大约是有点累了吧。”
　　“你身子弱，以后出宫定要让肩舆抬着，万不可徒步劳累了。”太子切切叮咛她。
　　太子妃温婉低头，却听帐外又传来柔软语声，“太子妃可醒了？”
　　“是汉王妃。”太子对她说，而后对宫女点头示意。
　　层层珠帘挑起，端雅出尘的汉王妃，一身霞色宫装，云鬓雾髻，容颜靓丽出挑反倒衬得床榻上的太子妃更加羸弱苍白，她敛襟款款下拜，“妾身楚氏，参见太子、太子妃。”
　　“汉王妃不必多礼。”太子妃虚手一扶，楚娴敛裙起身，看向太子妃的目光带着几分关切，“殿□子好些了么？”
　　还不待太子妃回话，殿外又传来内侍长长的宣唱声，原来是东宫几位侧妃相携来看望太子妃。
　　悠然湖之名取自《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寄表取名人心中向往之意。悠然湖湖泊清澈，其中豢养着许多珍贵锦鲤。
　　皇上坐在湖畔的一张石案后，宽袍灰袖，发束乌簪，看上去犹如一个寻常的老者。
　　楚桓走上前去跪拜见驾，“臣参见皇上万岁。”
　　皇上捏着黑子的手朝他招了招，头也不抬的说：“过来陪朕下棋。”
　　楚桓恭然应了，在皇上对案坐下，其实为了太子妃一事他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皇上却一句话都不问。
　　皇上手中黑子落下，棋盘上的局面已经初成，白子成腾龙，隐约有峥嵘天下之态。楚诘乃手谈大家，楚桓从小受其点拨棋力应该不差，可楚诘却说他于棋盘厮杀中总是太过鲁直，不懂设谋机变，他也不以为意，反正他不是个喜欢下棋的人，有功夫在棋盘上磨蹭几个时辰，还不如练套剑法。
　　他此时窥不透皇上意图，也不敢贸然下子，白子掂在指尖被他摩挲来摩挲去。好不容易看准了个既不拙守，又不贸攻的位置，刚想落子，皇上却突然开口，“昌平之死，朕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楚桓目光一紧，指尖白子平稳落向棋盘，“皇上的意思是？”他看向皇上，帝王的容颜静无波澜，但这番平静的表面下隐藏了多少漩涡暗流，楚桓猜测不到。
　　“朕已经让凤昀回了宁朔。”皇上幽幽开口，语声透出寒意。
　　婚嫁当日，西突厥散兵奇袭，夺了公主嫁奁，送嫁而去的飞羽营尽折大半，朱贤亦是战死沙场，而西突厥事后却递来国书，宣称此事与他们绝无干系。
　　“皇上想对西突厥用兵？”楚桓看皇上又拾一子落下，心思完全不在棋盘上了。
　　“闻喜。”皇上低头唤道，身后的内侍取出袖间黄折朝楚桓递去。
　　楚桓一顿，双手接过黄折，又看向皇上，皇上示意他打开。里面数行楷字端正遒劲，那字体也是他熟悉的，不用细读他也知道这封折子说的是什么。
　　“大将军递了辞表，要告老还乡？”楚桓合上奏折，心中惊疑不定，看奏疏上落款的日子已是数月之前，显然是皇帝一手压下了此事，而现在对他提及，不知有何用意。
　　皇上望定楚桓，手中玉晶棋子闲闲敲打棋盘，“大将军年事已高，要他领军恐怕力有不逮。”楚桓缄默，静待皇上后话，果然又听皇上道：“老将军推举你代替他的位置。”
　　楚桓方欲说话，皇上已经拂袖示意他不要开口，“你的功夫是不是真的废了，朕无意深究。朕希望在你前往邯桐前，你的伤能够痊愈。”
　　楚桓被皇上一通话说的面红耳赤，本来这就是一曲刺探虚实，可惜未能瞒住他的父亲，甚至连皇上也看出了端倪，“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皇上站起身，负手面向悠然湖，“朕以为十五年前一战，至少能保得东朝数十年的安稳，只可惜……”
　　楚桓单膝跪地，掌心中渐渐腻出湿汗。
　　“只可惜这大好江山，却是人人都在觊觎窥伺！”皇上猝然回身，大袖拂过桌面，将黑白棋子挥落地下，“只要朕尚在一日，他们这些蛮夷外族就休想踏入我朝土地半寸！”
　　楚桓霍然抬头看向皇上，光轮照影下，那垂垂老者的双瞳中射出咄咄光芒。

　　万恨千情

　　“殿下，安国侯来了。”青儿掀帘进入内殿，同太子妃小声说道。
　　太子妃本在闭目小憩，听闻后忙半撑起了身子，青儿上前为她披上虎裘御寒。太子妃也不梳发整冠，拥着裘袍就走出内殿。
　　“臣，参见太子妃。”殿中，赵宸敛袍跪下。
　　太子妃上前握了他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青儿领着宫女退出大殿，将宫门轻声合上。
　　“大哥，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太子妃焦切询问息国夫人的情况，自从得知公主仪驾鸾队遇难后开始，息国夫人便是一病不起，本来咳症就没大好，这次更是病上加病了。
　　赵宸扶着太子妃在软靠上坐下，俊朗的眉目间不掩疲惫，“母亲身子还好，大夫说她是郁结在心，若心结不解，恐怕用再多药也没效果。”
　　一想到母亲伤心欲绝的脸孔，太子妃亦是悲从中来，“都是我没用，到头来还是护不住小妹，也不知道她现在……”她用袖子掩住脸孔，每每想起生死未卜的曦凰她就痛不欲生。
　　赵宸拥着太子妃，感觉裘袍下她单薄羸弱的身体，心中难过不已，没想到自己不过去了鄞州半年，家里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旻蕊痛失孩子，曦凰陪嫁突厥，母亲又一病不起，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旻蕊，别伤心，我就是特意来告诉你一件事情的。”他卷起袖子，替她拭去脸上泪痕，见她茫然望向自己，唇畔不免噙了一丝淡淡笑容，“我们的小妹她没有死，她现在好好的。”
　　太子妃一时怔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喜不自胜的拉住赵宸连连追问，“小妹在哪里？她怎么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旻蕊。”赵宸出声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追问，朝她摇了摇头，“那人只告诉我曦凰没有事，至于其他的问题他让我不要过多追问。”
　　太子妃沉默下来，心中已有些明了，曦凰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或有人暗中相帮也不足为奇，亦或者她私下有所打算，借此事遁走离开这个是非地，未尝不是好事。她只要曦凰能平平安安的，其他都不重要了。
　　“大哥，觉得那人的话可足采信？”旻蕊只担心这一点。
　　赵宸点头，竟是对那人十分信赖，“是他带来的话，便能足信。”
　　太子妃也不过多追问赵宸这消息来源，只是合掌感谢上苍，“真是太好了，这么些日子来总算有个好消息了。”心中大石落地，顿觉舒畅不少，整个人也松快了。
　　“你最近还好么？”赵宸替她拢紧袍子，眼见着自己向来视为东照明珠，捧着手中呵护的妹妹容颜如此憔悴苍白，心中十分不舍。
　　她无所谓的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就这样了。”神色间却有些落寞。
　　赵宸以为她还在为小产一事伤怀，便安慰她，“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会为太子诞下子嗣的，不要担心，也别着急。”
　　太子妃莞尔一笑，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大哥，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神态间依稀还有些小女儿的娇憨。
　　赵宸被她一番调侃，耳根都红了，“母亲身体不适不能入宫，这本该是她说的话就只能让我来同你说了，你还真别嫌我啰嗦，我还有好多话要叮嘱你。”
　　“好了，大哥。”太子妃握了他的手，目光透出温暖，“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我，这些我都有分寸。”
　　“恩。”赵宸将太子妃冰凉的双手捂在掌中，爽朗笑道：“从今晚后，我们安国侯府的霉运就过去了。”
　　“对，一切不顺心的事情都如过眼云烟，让它散了。”太子妃也跟着开怀笑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赵宸见时辰不早了，便就先行告辞。日薄西山，暮色四合，一应女官在东宫内掌起宫灯，悬在梁上高低错落的琉璃宫灯将整个寝殿照得明光宝灿，如在白昼。
　　“殿下，需要置膳么？”青儿上前询问，见太子妃气色容光焕发不少，心中也是欢喜。
　　太子妃坐在妆镜台前拿起一枚七宝花钿斜插入鬓，镜子内端端正正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
　　“太子殿下还未归，稍许等等。”
　　青儿应命，退站在一旁侍候。不肖一会儿，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匆匆而来。
　　“何事如此慌张？”青儿上前，隔着珠帘询问。
　　“启禀殿下，大事不好了。”来传话的宫娥跪伏在地，脸上青白神色如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出了什么事？”从珠帘内传出太子妃温柔语声，宫娥这才稍许敛定下心神，叩首回道：“穆妃突然腹痛如绞，此刻胡太医等人正在淑沁宫会诊，情况怕是不妙。”
　　“什么？”太子妃惊呼，蓦然从椅上转身而起，不知怎么的刚簪上发鬓的那支七宝花钿居然掉了下来，磕到玉砖上转瞬断成了两截。
　　淑沁宫内，服侍穆妃的内侍宫娥黑压压跪了一地，太子坐在殿上，神色莫测，一手搁在椅把上，中指缓缓转动拇指上戴着的血玉扳指。几名侧妃伴随在旁，也搞不清此时状况，没人敢贸然开口。
　　整个大殿内沉香袅转，气氛却十分的压抑。
　　珠帘拂动，一行太医从内殿鱼贯而出，为首一人当先朝太子跪拜叩首，身后一众太医也纷纷卸下药匣跪伏在地。
　　太子心中一动，眸光移向那犹自颤曳的重重珠帘。
　　“孩子怎么样？”太子声音依旧沉着，不失素日稳重。
　　胡太医重重叩首，额上汗水渐湿了鬓角，“臣等无用，未能保住胎儿。”
　　太子紧攥着的拳头蓦然松了，五指无力垂下。
　　胡太医又禀道：“由于胎儿已有七月大小，此次滑胎造成娘娘大量崩血，虽然急救妥当，但是娘娘……”胡太医一顿，悄悄用袖子抹了下额头。
　　“怎样？”太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其中全无喜怒悲哀。
　　胡太医颤了下肩膀，只能如实禀道：“穆妃娘娘，已经香消玉殒了。”
　　太医的话刚落，几位侧妃中已响起幽幽的抽泣声，还有人拿着巾帕按着眼角拭泪，仿佛一派伤心之态。
　　太子阴冷目光朝几位侧妃剜去，顿时惊得她们收了声。
　　“胡太医，你刚才说什么？”殿外传来女子焦灼的声音，未几，一道明亮身影走入殿中，许是由于一路疾行，太子妃喘息间略见急促。
　　“回禀太子妃，穆妃娘娘已经香消玉殒了。”胡太医转过身，朝太子妃叩首。
　　太子妃怔住，脚下退步，差点站不稳，幸亏一旁青儿及时搀扶，她不由自主的看向首座上的太子，太子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相碰，却倏而转了开去。
　　“今日是谁伺候穆妃的？”太子冰凉的目光在跪伏匍地的众宫娥间一扫，冷声质问。
　　一个青衫梳双髻的宫女膝行上前，在殿中朝太子重重叩首，语声颤抖的回道：“是，是奴婢伺候穆妃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说来。”太子的声音高高在上。
　　宫女瑟缩殿中，像是十分害怕，“娘娘下，下午从太子妃处回来后，就，就觉得胸口有点闷。奴，奴婢说要请御医来看看，娘，娘娘说歇息一下便好。谁，谁晓得，傍晚时分，娘娘突然腹痛如绞……”宫女骇怕的哭了出来，额头一下下的叩在玉砖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众妃听她这么说，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太子妃，眼神中分明带上了几分猜度。太子不再看那宫女，转而问太医，“穆妃滑胎的原由，你可能查得出来？”
　　胡太医年事已高，曾历侍两朝后宫，为人最是谦慎小心，他人虽老了，但脑子绝对不糊涂，他对太子道：“可否请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看着他的目光一紧，最终扶案起身，转入一旁偏殿，胡太医背上药匣子，举步跟上。
　　偏殿冷寂，再无旁人，太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看向胡太医，“现在可以说了。”
　　胡太医敛身，又朝太子趋近几步，这才低声说道：“娘娘滑胎时，臣发现在脐带上出现不寻常的紫色斑点。”太子目光骤然收缩，太医继续道：“待臣回天乏术时再看，连着胎盘的脐带上紫色斑点已经消失无踪。据臣所推断，娘娘应该曾服用过紫缚根。”
　　“那东西有毒？”
　　“无毒。”太医回道：“紫缚根用于活血健气，其实是利药，孕妇虽不适用，但娘娘已有七月身孕，误食一些当不会有大碍。”
　　“继续说下去。”太子五指不自觉的扣住椅把上雕作的麒麟兽首。
　　说到关键处，太医也有些忐忑，“但食用紫缚根后六个时辰之内若同时闻到红涎香的味道，对常人来说无妨，若逢葵信也只是腹痛，但如果有孕在身，恐怕有滑胎之虞。”
　　太子粗喘出一口气，双目紧闭，一手抚上额头，良久后才问，“东宫内有谁点红涎香？”虽然已隐隐有些猜测，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太医敛起官袍在太子身前跪下，手也有些发抖。
　　“你直说无妨。”
　　太医顿了顿后，才道：“东宫内，只有太子妃的寝殿里焚有红涎香。”太子妃自从小产后，体内就血行不畅，红涎香也是利气通血的药，太子妃擅于调香，曾遣人来太医院取过这味香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太子没有说话，彼此间沉默无声，太医越想心中越慌，不知自己这番说辞会不会给太子妃惹来麻烦，可自己说的又全部都是事实。
　　“此事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道？”良久过后，太子才幽幽开口。
　　太医忙道：“除臣之外，尚无其他人知晓。”
　　太子俯身将他从地上搀起来，老太医跪的时间有点长，腿脚不免有点打颤。太子扶着他手臂的五指紧紧扣起，低声对他吩咐：“此事到此为止，太医应该知道怎么对外宣作了吧。”
　　胡太医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去看太子，又深深弯下了腰道：“臣省得。”
　　“很好。”太子声音冷冷响起，而后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外，一众诸人该跪的跪，该哭得在哭，太子妃仍旧惨白着脸色站在殿门前。众人眼睁睁看着太子转出偏殿，却不见他驻足，径自出了淑沁宫，目光不曾看向任何人，甚至与太子妃擦肩而过时，也没回眸一眼。
　　“娘娘，您晚膳也没用，喝碗红豆莲子羹吧。”青儿端着金瓷花碗进了内殿。
　　太子妃坐在镜前，一头青丝云鬓散开，她手指轻抚桌上宝匣，目光怔怔垂下。青儿见太子妃不语，只能退出了内殿。
　　傍晚时分，哥哥才刚入宫要她多提防穆妃和她身边的人，她还来不及深思回味他的话，怎知一眨眼，一个今早还见过活生生的人连带着她腹中还未出生的皇嗣，就这么没了。
　　太子妃心中神思回转，已有几分思量，或许私下给昌平公主通风报信的是穆妃的人，但她相信主使者应该不是穆妃，端看此事便能见得分晓，怕是有人想借机一石二鸟。
　　可那人会是谁？宁妃？朱妃？王妃？还是姚妃？这每一个女子看上去都那么美好，但其中暗藏多少卑劣手段，她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一手扶住额头，长发半遮住脸颊，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太没有用了，竟然就这么被人白白的设计了去，却连对方是谁也一无所知。
　　殿内沉香浓郁，到底也挥不去心头阴霾。
　　珠帘拂动，又有人走了进来，太子妃不耐的低声道：“说了不用……”话语顿在齿间，身体蓦然被人环入胸前，他的手臂有力而坚强，温软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耳根处。
　　“旻蕊。”他轻唤她的闺名，身上透出一股薄淡的酒味。
　　她本想转身，却被她双臂牢牢箍着动弹不得，“穆妃那里怎么样了？”
　　“自有人善后，你不用担心。”他一指挑开她微敞的衣襟，吻上她半裸的肩头。
　　“殿下……”太子妃转眸看他，见他一双狭挑的凤瞳中酒色微熏，不由怔住，他平时并不饮酒，偶尔为之也不过浅尝辄止，此刻见来怕是饮了不少，“我扶你去休息。”她欲起身扶他，腰肢却他一手扣住，深吻猝然间落下。
　　辗转，吮吸，他似要吞尽她所有的甘美生香。
　　他紧紧抱着她，而她伏在她的胸前低低喘息。
　　“旻蕊。”他五指抚上她身后发丝，薄唇间溢出一声轻叹，“其实你不用担心，未来我的一切只有我们的孩子能够继承。”
　　前一刻还是温柔缱绻，刹那间却觉冰凉覆履，寒意自下而上逐渐蔓延，她推开他的怀抱，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哑声道：“你在疑我？”
　　太子去揽她肩膀，却被她挥开，“你怀疑是我害了穆妃？”
　　“旻蕊，是不是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件事过去了，别再提了。”他朝她伸出手，勉力微笑，“我们重新开始。”
　　她无语哽咽，朝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妆镜台的边缘，再也无法退却。怎么重新开始？他们还能怎么重新开始？
　　猜忌怀疑是会抽枝发芽的，此刻他愿意避而不谈，那是因为在他心里对她仍旧存有爱意，但如若哪天这些爱在时光中被消磨殆尽，将来他一定会恨她的。
　　“我没有害过穆妃，不信你可以去查。”她竭力稳住心绪，可怎么也控制不住眼中泪水翻涌滴落。
　　他目光纠紧的看着她，看着她神色凄楚，心中悲凉成灰。他何尝不想查，可他害怕，怕事情真的与她有关，哪怕这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想冒，失去了一个孩子他还可以再有，若失去了她，他到哪里再去找？
　　“你好好休息，我以后再来看你。”太子转身拂帘而去，珠帘在空中碰撞出‘梭梭’的声音。太子妃颓然跌坐在地，泪水溅湿水色衣袍，泅出斑驳痕迹。
　　月夜光华，殿内明烛亮敞。
　　华含宫内，姚妃刚沐浴出来，发梢上还滴着水珠，侍女忙拿着绒巾上来替她细细擦拭。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淑沁宫受了惊吓？”近身宫女状似体贴的询问了句，见姚妃不语，又低声道：“私下有人传闻，许是太子妃不愿见穆妃早一步得嗣，所以才……”
　　话语未尽，姚妃却将手中玉梳重重磕下，厉声斥道：“谁准许你们佞言妄语的？擅自腹诽太子妃，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姚妃平时待人温和，几乎不发脾气，没料会当下震怒，侍女也是吓了跳，忙跪地不住叩首告罪。
　　“罢了，以后切忌谨言慎行，别给我惹麻烦。”姚妃不愿见她如此惶恐，抬了抬手就让她起来。
　　宫女取了绒巾，战战兢兢的为她拭发，再不敢多言。
　　殿外突然传来宣驾声，姚妃愣了下，来不及整饬冠容，便迎了出去。太子由内侍扶了进殿，他脚下有些踉跄，身上淡淡酒味熏人。
　　姚妃忙上前搀扶住太子，低声关切道：“殿下，您醉了。”
　　太子眸光微睐，勾唇朝她淡淡一笑，酒意染出七分醉色，让他本就俊美无暇的脸孔愈加情迷动人，姚妃不自觉的红了脸颊。
　　太子身前伺候的大太监吉祥神色木讷的对姚妃道：“殿下今晚憩在华含宫。”
　　姚妃对他略微颔首后，便扶着太子进入内殿。吉祥领着一干众人退出殿中，带上了门。
　　姚妃将太子扶上睡榻，为他宽衣解履，他半阖着眼，似睡半醒。
　　“殿下需要喝点茶么？”她半俯□，关切的细声询问。
　　他睁开眼，迷迷蒙蒙的眼瞳看着面前清秀婉丽的容颜，莫名唇畔绽笑。姚妃正被他笑容所惑，猝然间，他伸臂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拉到榻上，顺势压在身下。
　　合欢帐上鸾珠颤曳……
　　夜已至深，殿中长信宫灯里火光隐隐绰绰，太子披衣起身，悄然无声的下了床榻。直到珠帘轻触碰响，姚妃这才幽幽睁开了眼，一手抚上身畔空榻，锦绣缎面上仍旧留有他的余温，而人却已经离开。
　　她埋首被衾中，独自饮泣。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元旦啦，大家节日快乐……明天放假，俺也放假，SO后天更文～撒花……PS看到此章的同学请千万表出离愤怒……

　　汉殿秦宫

　　正合四方，大气天象，这便是突厥王都了。
　　“这儿可比我想象中的好上太多了。”曦凰放下车帘，身子一歪靠在了厢壁上。
　　昭阳正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听她这么说不禁笑了开来，“莫非你以为突厥王都应该是破破烂烂的？”
　　“也不是。”曦凰为自己的寡闻而汗颜，“大概是路上普通城镇看多了吧，蓦然间看到如此浑厚大气的都城有些诧异。”说着，她又挑起毡帘往外看去，天气已经回暖，吹入车中的风也不似往常那么寒冷。
　　“看来突厥王廷也会让你大吃一惊。”昭阳笑笑，伸手摸了摸小白的额头，小白正在打瞌睡，扇了扇耳朵也不理她。
　　突厥王廷……曦凰沉默下来，心中若有所思，突厥王廷再是鬼斧神工也不可能及得上东朝的皇宫，这是自然的。她只期望这王廷地势别太复杂，否则她得摸到哪年哪月去。
　　事实上，曦凰的所虑是有道理的。
　　“昭阳，还真的不幸被你言中了。”曦凰苦笑，这突厥王廷的豪奢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即便没有东朝皇宫内常见的曲折廊桥，轻幔绡纱，但高阔大气的砌石宫楼已抵得过所有精巧别致。
　　昭阳正站在宫殿一脚的一根巨大的四方柱子前细细品看，不时啧啧出声：“没想到在突厥还能看到这种巧工绘彩。”曦凰则是乘隙将这座宫殿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突厥人不似汉人那么讲究礼数，宫廷礼仪也没过多繁复章程，完颜澈直接将她带回王廷，择了这处别宫将她安置。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只道晚上再来看她。他也没留什么嘱咐叮咛，更没让她不要随意乱走，好似对她全然放心。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曦凰从内殿转出来，随口说道。
　　昭阳冲她一笑，道：“不算委屈了你。”
　　曦凰努了努嘴，唇畔噙了一丝笑，“那我情愿住荒山野岭的。”在这座王宫里到底有多少风雨等着她们，尚未可知，还真不如露宿在外来的畅快呢。
　　两人相视，彼此洞明对方心意，不约而同笑了开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十数个穿着对襟坎衣的突厥少女捧着漆盘走入殿中，朝曦凰深深弯腰，递高了手上托盘。曦凰目光随意一扫，她们送来的都是一些汉服首饰，罗帕香巾，女子家常用的东西。
　　昭阳上前收礼，同她们用突厥语交谈。曦凰则是不停的四下回顾，不知道小白那家伙又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可别突然冒出来吓了这些姑娘们才好。之前完颜澈带她们入宫时，那些侍卫看着小白又惊又怕又欢喜的样子，她可是记忆犹新。
　　幸而在这些侍女退出去的时候，小白都没露脸。
　　“哟，还是凉州丝缎剪裁的宫装呢。”昭阳拿起一件裙衫，盈盈的水色古雅高贵，那绢料薄透，夏天穿着必然舒适，“再过不久就要入夏了，突厥夏暑冬寒，穿着这裙衫再好不过了。”
　　“舒服是舒服，不过行动起来也不方便。”曦凰拿起另一个盘子里的一柄玉骨纨扇，绢白扇面上绘着个宫装娉婷的婀娜丽人，凤鬓嵯峨，瞧着好似有点眼熟。
　　昭阳将衣服叠好，见曦凰盯着纨扇绢面猛瞧，也不免好奇的凑了过去，看着画上的女子，又看了看曦凰，十分断定的说：“这人是你。”
　　“啊？”曦凰摸了把脸，又瞧扇上妩媚娇丽的女子，摇头，“不会啊，我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而且她头上配饰凤冠，着了皇后才能穿的金绣彩云翟纹袆衣，怎么可能是我？这要在东朝，被人瞧见可是要抄家的。”曦凰不敢恭受的将扇子合起放回桌上，闹不明白完颜澈送她这柄纨扇是何用意。
　　昭阳也觉得她说的有理，只是画上女子确确实实是她呀，她还没老眼昏花到这也能看错的地步。见曦凰似乎有点忌讳这种事，她也就不再提及了。
　　“我去看看有些什么东西需要添置的，他说会派几个宫女过来帮衬的。”昭阳双手环胸，扫视了一下整座外殿，她还没打扫过那么大的屋子呢。
　　“他？”曦凰漫不经心的反问。又从桌上掂起一块帕子凑到鼻尖细闻，大约是不知道她的喜好，所以帕上没有敷香。
　　“就是完颜澈。”昭阳凑到她身旁，窃笑，“殿下殿下的叫着，我觉着别扭。”她散漫自由惯了，一下子要端起礼仪，还真有点不习惯。
　　所幸曦凰跟她是一个脾气的，睨了她一眼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私下里你随便怎么称呼都没关系，若在他面前还是忍着点吧。”完颜澈的脾气她还没摸透，在他的地方还是稍许顺着点他比较好，也方便自己做事。
　　曦凰忽然觉着胸口有点发闷，扶着桌沿在椅上坐下。
　　“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昭阳敛去脸上嬉笑神色，为她倒了杯茶，眼中不掩关切。路上数月跋涉，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曦凰肩上的箭伤也才刚好，虽然途中有她细心照顾，不过她还是担心曦凰会一下子支持不住。
　　“没事。”曦凰不在意的冲她笑道，“我就是个劳碌命，休息一下就好了。”
　　昭阳还是不放心，问着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曦凰却不愿惹那么多麻烦，两人说话间，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当先一个红衣美服的女子走入殿中，长眉化黛，胭脂浓烈，曦凰见惯东朝婉丽绰约的女子，乍然见她如此烈艳妆容，也难免眼前一亮。突厥女子五官立体深刻，而这红衣女子更是标致，这妆若是平常人化来大约逃不过俗艳两字，她却偏偏表现出了那股张扬姿丽，有艳却不俗。
　　只是她眼中倨傲蔑视的神色让曦凰极为不喜。
　　女子身旁跟着一个年岁颇长的老妇，上前对曦凰用突厥语说道：“娘娘要见你，过来。”那样子也是高傲不可一世。
　　曦凰和昭阳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对方却以为她们听不懂突厥语，便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
　　曦凰从椅上起身，慢步踱至女子面前。曦凰的身量在东朝女子中间已算高挑， 可往这女子身前一站仍旧矮了半个头，两人相对而立，反而显得曦凰十分纤弱娇小。
　　“看见哈朶丽大妃还不下跪。”女子身旁的老妇又用蹩脚的汉语命令道。
　　曦凰似笑非笑的挑了眉头，作为公主的陪嫁女官，她对于突厥王廷内的错综人事也算有些了解，虽不至于弄得通透，但哈朶丽大妃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了。
　　完颜澈的正妃，哈雅族的郡主，那丰胸盈腰，绝艳姿容果不负她突厥第一美女的名头。
　　老妇见曦凰态度散漫，完全不将王妃放在眼中，顿时恼怒，“大胆！见了王妃还不下跪！”
　　曦凰睨了她一眼，眸中厉色一闪，竟把老妇唬得愣住，她不咸不淡的回道：“那是你们的王妃，又不是我的。”
　　“既然殿下已经把你收为姬妾，以后自当由我来管束。”女子终于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那声音也如同她的人一样，高高在上。
　　“姬妾？”曦凰嗤笑一声，别过脸去，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厌恶。
　　女子看着曦凰，一双美眸中凝出冷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不过这也不重要，既然殿下喜欢……”她贝齿轻咬，唇畔绽出冷笑，似有不甘，“你又入了王廷，一言一行自当要有分寸。”
　　“完颜澈跟你说的？我是他收的姬妾？”她竟然毫无避忌的直呼了他的名讳。
　　“放肆！”女子终于动怒，扬手朝曦凰脸颊掴去，可惜手掌还未落下，手腕却在半途被人截住。
　　“王妃殿下，还请自重。”昭阳擒住女子手腕，冷声开口，话中警告意味浓重。
　　曦凰掩在袖中的五指捏出一个起势，只需一击便能折人腕骨，她看了眼挡在身前的昭阳，袖中五指一张，气势顿消。
　　“大胆，居然敢同王妃动手！”老妇一声怒喝，她们带来的侍卫纷纷拔刀护卫，一时间情势变得剑拔弩张。
　　哈朶丽本来是想给这汉女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在这后宫里到底是谁主生杀，只是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将她的威慑放在眼中，她抽了抽手，居然拽不动分毫，而那女子冷眼看她，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不过一个婢女都能同她争锋相对，以后让她如何统驭后宫。
　　曦凰分明瞧见她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而她依旧是无动于衷的态度。
　　忽然一阵虎啸自殿中传来，众人都还没瞧清楚呢，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旋风一般刮来，直到近了，众人才骇然发现那居然是只白虎，怔忪间都没了反应。
　　“嘶……”裂帛声响，小白跃至哈朶丽身旁，挥舞前掌，一把将她的裙裾扯裂大半。
　　哈朶丽被吓的花容失色，一把挣脱昭阳的钳制，脚下倒退数步。
　　老妇忙拉着哈朶丽往后退却，一众跟随而来的宫女也是吓得躲在了后面，只余几个侍卫挺身在前，却也不敢贸然走近小白一步。
　　小白四爪着地，作扑跃姿势，虽然它身量还不及成年老虎的三分之二，但在夜箴的调教下，那气势已经有睥睨万物之态，无愧是兽中之王。
　　别说小白气势夺人，光说白虎在突厥的地位和意义，那些侍卫也绝不敢对小白下手。
　　曦凰走到小白身旁，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后瞥目看向惊魂未定的哈朶丽，半是兴味半是挑衅道：“王妃还有何指教么？”
　　哈朶丽双眸中火焰翻腾，却对她无可奈何，只能愤然拂袖，败兴而归。
　　“哎，刚来就惹麻烦了。”昭阳负手身前，看大队人马离开，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躲得了初一还躲不过十五呢。”曦凰倒是不怎么在乎，蹲在地上揉着小白的大脑袋，“刚才谢谢你了。”
　　昭阳低头看她和小白打闹，“你这是谢小白还是谢我呢？”
　　“当然是谢你了。”曦凰站起身，转向昭阳，十分诚挚的对她道谢，“刚才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我怕又会惹了大麻烦。”
　　昭阳走到曦凰身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莞尔一笑：“老大要我好好照顾你，我自当要全力以赴。”昭阳突然负手，又换成一副老气横秋的态度，对她说：“郡主日后还当戒忍戒躁，凡事都得在心中思量过后才能行动，否则捅下大篓子可就麻烦啦。”
　　曦凰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严肃的样子同师傅好像。”越想越乐不可支，她几乎就笑弯了腰。
　　昭阳双手摸了摸脸，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小声嘀咕道：“哪里啊，我可比老大好看多了。”
　　“哎，昭阳，常听你叫师傅老大，你们是什么关系？”曦凰纯粹好奇，焉逢和昭阳都是跟在夜箴身边的人，可焉逢却唤夜箴公子，而昭阳只叫老大。
　　“其实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可以生死相托的那种。”她脸上露出淡淡笑容，那一句生死相托说来简单，可曦凰却明了其中的意味。
　　对于哥哥和姐姐，她何尝不是生死相托。就算为他们以命相博，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她望向殿外，天空中夕霞如火，绯红暮色照上殿中玉砖纹路，那上面似有一层金光在转动，依稀好像东宫殿前的麒麟祥云。

　　疏帘淡月

　　曦凰跟着完颜澈的轻骑一路跋涉来到王廷，路上虽谈不上餐风露宿，但绝对不算好。亏得她自小历练江湖，那些半生不熟的牛羊肉她也能咽得下。要换成像她姐姐一般的大家闺秀，怕真是要被折腾死了。
　　时隔数月，再次见到家乡的菜肴，曦凰几乎不敢相信。
　　“荷包里脊、芸豆黄、金香饼……”曦凰细数满满一桌的菜肴，“居然还有水晶肴蹄！”她用指挑起一块水晶肉送入口中，瘦肉香酥，肥肉不腻，绝对是正宗苏杭口味。
　　“看来他对你倒是挺上心。”昭阳正在布置碗筷，见她那副馋样，不由笑侃了她一句。
　　“这就算上心？”曦凰不敢苟同的挑了下眉，拿起筷子挟了块油爆香菇入口，“那我岂不是对很多人都上心，恩，这菜真不错，你尝尝。”
　　“好久没有吃到家乡的菜了，今日沾你光，我可要大快朵颐了。”昭阳乐不可支，两人对案而坐。
　　几名突厥少女鱼贯进入殿中，为首的女子手上还捧着个小酒坛。
　　“这是你们突厥的酒？”曦凰接过那个小酒坛，拍开上面的封泥，顿时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香中还带着股甜甜的桃子味道。曦凰深嗅了一口，大赞，“好香呢。”
　　少女爽朗而笑，用突厥语回道：“这是我们的甘琼。”
　　“甘琼？！”昭阳咋舌，与曦凰面面相觑。甘琼是突厥国内十分有名的御酒，酿制甘琼的水引自北寒天山上坤玉冷潭里的沁水，以蜜桃发酵，还需埋在百丈冰封之下六个月，这才能开坛取饮，一般只供王室，平常人很少能见到。
　　“哈哈，今天我们有口福了。”曦凰让她们再取了两个茶杯过来，各自斟上后递了杯给昭阳。
　　“祝我们未来一帆风顺。”昭阳举杯，用汉语说道。
　　“恩，干杯！”曦凰举杯与她相碰。
　　几名突厥少女还带来了竹琴、铜箫、葫芦笙等各色乐器，在殿中奏起了欢快乐章，还有人在殿中舞蹈。突厥舞蹈不似东朝的柔美翩跹，长袖引月，他们更胜在那股欢庆的热闹气氛，脚下舞步跳脱而活泼。
　　曦凰和昭阳一边观赏她们的舞乐，一边低声交谈，时不时的为她们鼓掌。这一闹便到了傍晚才散去，一坛甘琼被两人喝尽，居然都没有醉倒。
　　曦凰沐浴完后，坐在镜前梳妆，小白趴在她的脚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懒样子。昭阳进入内殿，为她沏了杯浓茶，曦凰将茶杯接过，端在手中捂着，对昭阳道：“晚上将小白留在你那儿吧，替我看着它。”
　　“为何？”昭阳为她铺了被褥，顺手打起床帏前的碧色绡纱。
　　“我担心完颜澈晚上会来。”
　　昭阳思忖了下，疑道：“你难道担心小白会伤了他？”
　　曦凰正俯身一手顺着小白背脊，听她这么说不由觉着好笑，“恰恰相反，我是担心他会伤了小白。”小白还是只未长足身量的幼虎，别说完颜澈了，稍许有点功夫的人都能将它制服。她不晓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激怒完颜澈，此时将小白牵扯进来万不妥当，还不如将它远远遣开，她也能心无旁骛。
　　昭阳拧起眉头，神色严肃的对曦凰道：“若他胆敢伤你，你便出声叫我，我会第一时间过来的。”
　　曦凰见她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莞尔，庆幸有她陪伴左右，这段艰难的日子倒也不算难挨了。
　　“昭阳，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她伸手将她的手握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或者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要出来，包括……”她低头看向小白，小白似乎也在听她们交谈，半支起了身体，抖了抖耳朵，“包括小白，也别让它出来。”
　　“郡主，被你说的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了。”昭阳弯下腰拍了拍小白，小白不甘不愿的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许是我料错了也不一定。”曦凰搁下手中茶杯，顺手拿起桌上一本书。拂开珠帘，走到窗下一张贵妃榻前，半卧了下来。
　　昭阳摇头叹息，对小白道：“你这小家伙，就跟姐姐回屋睡觉吧。”小白昂起脸孔，摇了摇尾巴，又转头去看曦凰，见曦凰隔着珠帘冲它点头，这才尾随着昭阳离开了内殿。
　　更漏声点点滴滴，也不知月近几宵，曦凰捧书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大约是酒喝多了点，也没有平素的警觉。
　　她翻了个身，手指触到柔软丝缎。
　　丝缎？
　　她蓦然惊醒，眼前素幔轻纱垂挂，不知何时，她已经睡到了床上，方才她明明靠在榻上看书的。床帏外， 宫灯幽亮，她推被起身，赤脚走在地上，玉砖冰凉，寒意渗透脚趾漫向心房。一手掀开青碧茜纱，目光扫过空寂的殿宇，在掠过窗下时徒然惊住。
　　珠帘已被挂起，他半倚在贵妃榻上，广袖垂曳在地，他手上正在翻看着曦凰看到一半的书。
　　“醒了？”完颜澈合上书册，抬眸看向她，又见她赤足站在地上，不禁蹙眉：“看来你这里还缺块毯子。”
　　数月相处，两人也不过多打了几次照面，期间也没什么交谈，更遑论接触。
　　他朝她伸出手，俊容映着朦胧烛光，居然有种夺人魂魄的魅力。曦凰踯躅了一下，朝他走近几步。他倾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
　　“这座宫殿，住着还算舒服么？”他的语声温柔，仿佛能从中滴出水来。
　　曦凰任由他箍住自己腰身，冷眼看他，语气不善，“是否要我三跪九叩感谢殿下恩赐？”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不施脂粉的清丽脸孔上，不怒反笑，“生气了？是因为哈朶丽？”
　　他不说曦凰倒是给忘记了，“没有。”他的目光总能让她无所适从，索性撇过脸去。
　　却恰是她这番不经意的动作，让他以为她是真的在生气。
　　“若她再来找你麻烦，你别理她就是了。”他轻笑，俯身靠近她，窃闻她身上软玉温香。
　　曦凰胸口生出一股邪火，怒目瞪向他，脱口就道：“殿下是否搞错了，在东朝宫廷，以下犯上可是重罪。”哈朶丽再怎么说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妃，到时要给她找什么麻烦还不是轻而易举？他此刻说的倒是轻巧。
　　“这里可不是东朝宫廷。”他闲闲一句话逼得她骤然失声，握在她腰上的五指轻轻揉捏，似在撩拨什么。
　　“殿下的意思，这王宫里，您说了才算？”曦凰眸光轻转，一双翦水秋瞳婉转迎上他的目光，媚眼如丝。
　　他拇指抚上她饱满红艳的唇，沿着唇廓缓缓摩挲，“原以为如你这般高傲恃能的女子是不会邀欢承宠的。”
　　他语声轻柔，薄薄带笑，曦凰却猝然变了脸色，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往内殿走去，冷声道：“我累了，殿下请自便。”
　　他起身，从她背后将她拥入怀中，缀玉长缨自王冠上垂下，悠悠拂扫在她的脸颊上。他在她耳畔低笑，“这就恼了？”
　　“我堂堂东朝郡主何须对人屈膝奴颜。”她语气凛然，宛如天之娇女般高不可攀。话中半透着真，半掺着假。
　　他或许知道，又或者并不在意，只揽了她，低低的笑。曦凰被他的笑声弄得狼狈不堪，脸颊因羞怒而浮上嫣色。
　　正待曦凰即将发怒的时候，他又慢慢开口。
　　“我得知，骁骑营的大将已暗中赶赴去了邯桐。”他低头，气息暖暖吹拂在她□的脖颈上。
　　曦凰脑中忽而纷乱，邯桐毗邻的是东突厥，看来皇上并非看不透完颜澈的手段，也算万幸。可骁骑营的大将军年事已高，还能领军作战么？
　　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似的，他又说道：“那位将军我在殓城照过面。”
　　殓城？曦凰蓦然转身看他，目光闪烁不定，在殓城曾与他照过面的，除了哥哥就只有楚桓了。楚桓右手被废，是他们联手串通所设的一计，原来皇上早就洞穿了他们的小把戏呢。
　　她半侧了脸，笑容中半是不甘，隐隐间却又透出快意。只要有皇上坐镇帝都，焉怕他们突厥铁蹄。
　　“你笑什么？”他一手擒住她尖削的下巴，迫她不得不仰起脸与他目光对视。
　　“我笑殿下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她笑容妩媚。
　　他也不恼，弯下腰来，与她鬓对鬓，颊对颊，恰如耳鬓厮磨，无限旖旎，他在她耳边说：“西突厥王储和夏王共同递来国书，暗中期望我们能出兵援手。至于东朝态度，本就不在我的计划内。”
　　是的，十五年前若非西突厥作壁上观，东突厥不会被东朝皇帝逼退。今日此刻，他绝不会再次重蹈覆辙，他需要有人先一步替他耗掉东朝大部分的兵力，而那个踏脚石就是西突厥。
　　“毕竟是同族，你也真能狠下心来。”曦凰切齿冷笑。
　　“狠？在皇权帝位前，连亲情道义都能抛却，何况是十五年前先负过我们的西突厥。”他直起身子，目光定定看她，湛蓝的瞳眸中有云海翻涌。他看清她的眼中鄙薄厌憎，忽而讥嘲一笑：“十五年前若非禹王谋反窃国，你的父亲便也不会战死，不是么。那时禹王可曾想过，你们也是同族？”
　　他居然跟她提及她的父亲，曦凰目光狠狠瞪向他，要不是东突厥贸然南犯，禹王怎会有机可乘。
　　其实一切因缘结果又岂是他们能一早谋划得来的。
　　“曦凰，你从不曾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当有一天帝位离你触手可及，你也会如我一样。”他捧住她的脸，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深深浅浅的情意。
　　“我永远不会如你一样无情。”她以笑靥说出冰凉话语。
　　“倔强的丫头。”他将她抱在怀中，脸颊摩挲着她的发丝，口中轻叹，“但愿你永远不要如我。”
　　晨上，日光初露，昭阳已披衣起身。侍女打点好热水，昭阳转进内殿，本想替曦凰更衣梳妆，却见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半曲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那柄美人纨扇被她拿在指尖闲闲打转，她似乎正在出神，并未发现昭阳进来。
　　“一夜没睡么？”昭阳紧了紧眉头，朝她走近。
　　阳光穿透窗棂，金色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她抬头冲昭阳一笑，那瞬间的风华灼灼迷人眼。
　　“没什么，就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她合起扇子丢回榻上，起身走到风屏后开始换衣。
　　昭阳将打了热水的脸盆搁在架子上，问道：“他昨夜来了么？”
　　风屏后宫锦绸缎摩挲有声，间或传来她的声音，“来了，说了些事情。”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曦凰换了身素色裙衫，捋了捋长发坐到镜子前，一夜未曾合眼，她倒是不曾显出一丝倦容。
　　“嘿，还以为你会用美人计呢，套出那密玺下落。”昭阳绞了热帕子递给曦凰，开玩笑的说道。
　　曦凰静静凝视镜子里的女子，只因昭阳无意的一句话而撩动心弦，曾想过三十六计，如何谋夺，如何策划，诸般计谋中，唯独没想过要用美人计。
　　她将热帕子捂上脸孔，绒巾涤去所有疲惫，从今日开始，她必须打点起所有的精神。
　　裙角被人扯动，曦凰低头看去，原来是小白咬了她的裙子，它眨着大眼蹲在曦凰身旁，长尾巴一甩一甩，那目光十分殷切。
　　“没吃饭呢？这个表情。”曦凰俯身，摸它的下颌。
　　“什么呀，这家伙刚吃掉一大盆牛肉。”昭阳笑谑道，走到曦凰身后为她梳发。
　　“那么小白是不是嫌闷了，要出去玩呢？”曦凰笑盈盈的看它。
　　小白挪动了□子，又‘嗷呜’一声，金褐色的眼瞳内神采奕奕。
　　完颜澈给她的这座寝宫十分精巧，不但宫殿内的布置稍许可见汉室风格，就连殿前的花圃也是苏杭流派。
　　曦凰和昭阳沿着花 径慢慢散步聊天，日头不算烈，阳光正好。小白在曦凰的准允下蹿到了一旁花圃里，不知道玩什么去了。
　　“我得想办法尽快弄到突厥王廷的宫宇图。”曦凰轻声，一想到昨晚完颜澈百般柔情，她真想立刻摸到那块密玺，然后远远离开这里。
　　昭阳笑意盎然，像是十分欣赏周围景色，口中却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郡主还需耐心等待时机。”
　　曦凰点头，她说的没错，昭阳又道：“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地图，只要有人能带我在这宫廷里转上一圈，倒是也成。”
　　曦凰似笑非笑的看向昭阳，“真正的隐匿之所，他才不会带我们去呢。”
　　“呃……也是。”昭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依仗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以为这事很简单，却没深想，有些地方是别人不会带她们去的。
　　走了没多久，远处宫廊里转出两个人，当先一个男子衣带临风，广袖飘曳，举步间十分优雅。
　　“咦，就是那人曾给我香鼎的。”昭阳看清那人容貌，低声道。
　　曦凰正俯身轻嗅探出花圃的一支牡丹，听她突然这么说，便循声望去。

　　万恨千情

　　“殿下，安国侯来了。”青儿掀帘进入内殿，同太子妃小声说道。
　　太子妃本在闭目小憩，听闻后忙半撑起了身子，青儿上前为她披上虎裘御寒。太子妃也不梳发整冠，拥着裘袍就走出内殿。
　　“臣，参见太子妃。”殿中，赵宸敛袍跪下。
　　太子妃上前握了他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青儿领着宫女退出大殿，将宫门轻声合上。
　　“大哥，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太子妃焦切询问息国夫人的情况，自从得知公主仪驾鸾队遇难后开始，息国夫人便是一病不起，本来咳症就没大好，这次更是病上加病了。
　　赵宸扶着太子妃在软靠上坐下，俊朗的眉目间不掩疲惫，“母亲身子还好，大夫说她是郁结在心，若心结不解，恐怕用再多药也没效果。”
　　一想到母亲伤心欲绝的脸孔，太子妃亦是悲从中来，“都是我没用，到头来还是护不住小妹，也不知道她现在……”她用袖子掩住脸孔，每每想起生死未卜的曦凰她就痛不欲生。
　　赵宸拥着太子妃，感觉裘袍下她单薄羸弱的身体，心中难过不已，没想到自己不过去了鄞州半年，家里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旻蕊痛失孩子，曦凰陪嫁突厥，母亲又一病不起，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旻蕊，别伤心，我就是特意来告诉你一件事情的。”他卷起袖子，替她拭去脸上泪痕，见她茫然望向自己，唇畔不免噙了一丝淡淡笑容，“我们的小妹她没有死，她现在好好的。”
　　太子妃一时怔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喜不自胜的拉住赵宸连连追问，“小妹在哪里？她怎么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旻蕊。”赵宸出声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追问，朝她摇了摇头，“那人只告诉我曦凰没有事，至于其他的问题他让我不要过多追问。”
　　太子妃沉默下来，心中已有些明了，曦凰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或有人暗中相帮也不足为奇，亦或者她私下有所打算，借此事遁走离开这个是非地，未尝不是好事。她只要曦凰能平平安安的，其他都不重要了。
　　“大哥，觉得那人的话可足采信？”旻蕊只担心这一点。
　　赵宸点头，竟是对那人十分信赖，“是他带来的话，便能足信。”
　　太子妃也不过多追问赵宸这消息来源，只是合掌感谢上苍，“真是太好了，这么些日子来总算有个好消息了。”心中大石落地，顿觉舒畅不少，整个人也松快了。
　　“你最近还好么？”赵宸替她拢紧袍子，眼见着自己向来视为东照明珠，捧着手中呵护的妹妹容颜如此憔悴苍白，心中十分不舍。
　　她无所谓的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就这样了。”神色间却有些落寞。
　　赵宸以为她还在为小产一事伤怀，便安慰她，“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会为太子诞下子嗣的，不要担心，也别着急。”
　　太子妃莞尔一笑，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大哥，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神态间依稀还有些小女儿的娇憨。
　　赵宸被她一番调侃，耳根都红了，“母亲身体不适不能入宫，这本该是她说的话就只能让我来同你说了，你还真别嫌我啰嗦，我还有好多话要叮嘱你。”
　　“好了，大哥。”太子妃握了他的手，目光透出温暖，“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我，这些我都有分寸。”
　　“恩。”赵宸将太子妃冰凉的双手捂在掌中，爽朗笑道：“从今晚后，我们安国侯府的霉运就过去了。”
　　“对，一切不顺心的事情都如过眼云烟，让它散了。”太子妃也跟着开怀笑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赵宸见时辰不早了，便就先行告辞。日薄西山，暮色四合，一应女官在东宫内掌起宫灯，悬在梁上高低错落的琉璃宫灯将整个寝殿照得明光宝灿，如在白昼。
　　“殿下，需要置膳么？”青儿上前询问，见太子妃气色容光焕发不少，心中也是欢喜。
　　太子妃坐在妆镜台前拿起一枚七宝花钿斜插入鬓，镜子内端端正正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
　　“太子殿下还未归，稍许等等。”
　　青儿应命，退站在一旁侍候。不肖一会儿，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匆匆而来。
　　“何事如此慌张？”青儿上前，隔着珠帘询问。
　　“启禀殿下，大事不好了。”来传话的宫娥跪伏在地，脸上青白神色如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出了什么事？”从珠帘内传出太子妃温柔语声，宫娥这才稍许敛定下心神，叩首回道：“穆妃突然腹痛如绞，此刻胡太医等人正在淑沁宫会诊，情况怕是不妙。”
　　“什么？”太子妃惊呼，蓦然从椅上转身而起，不知怎么的刚簪上发鬓的那支七宝花钿居然掉了下来，磕到玉砖上转瞬断成了两截。
　　淑沁宫内，服侍穆妃的内侍宫娥黑压压跪了一地，太子坐在殿上，神色莫测，一手搁在椅把上，中指缓缓转动拇指上戴着的血玉扳指。几名侧妃伴随在旁，也搞不清此时状况，没人敢贸然开口。
　　整个大殿内沉香袅转，气氛却十分的压抑。
　　珠帘拂动，一行太医从内殿鱼贯而出，为首一人当先朝太子跪拜叩首，身后一众太医也纷纷卸下药匣跪伏在地。
　　太子心中一动，眸光移向那犹自颤曳的重重珠帘。
　　“孩子怎么样？”太子声音依旧沉着，不失素日稳重。
　　胡太医重重叩首，额上汗水渐湿了鬓角，“臣等无用，未能保住胎儿。”
　　太子紧攥着的拳头蓦然松了，五指无力垂下。
　　胡太医又禀道：“由于胎儿已有七月大小，此次滑胎造成娘娘大量崩血，虽然急救妥当，但是娘娘……”胡太医一顿，悄悄用袖子抹了下额头。
　　“怎样？”太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其中全无喜怒悲哀。
　　胡太医颤了下肩膀，只能如实禀道：“穆妃娘娘，已经香消玉殒了。”
　　太医的话刚落，几位侧妃中已响起幽幽的抽泣声，还有人拿着巾帕按着眼角拭泪，仿佛一派伤心之态。
　　太子阴冷目光朝几位侧妃剜去，顿时惊得她们收了声。
　　“胡太医，你刚才说什么？”殿外传来女子焦灼的声音，未几，一道明亮身影走入殿中，许是由于一路疾行，太子妃喘息间略见急促。
　　“回禀太子妃，穆妃娘娘已经香消玉殒了。”胡太医转过身，朝太子妃叩首。
　　太子妃怔住，脚下退步，差点站不稳，幸亏一旁青儿及时搀扶，她不由自主的看向首座上的太子，太子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相碰，却倏而转了开去。
　　“今日是谁伺候穆妃的？”太子冰凉的目光在跪伏匍地的众宫娥间一扫，冷声质问。
　　一个青衫梳双髻的宫女膝行上前，在殿中朝太子重重叩首，语声颤抖的回道：“是，是奴婢伺候穆妃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说来。”太子的声音高高在上。
　　宫女瑟缩殿中，像是十分害怕，“娘娘下，下午从太子妃处回来后，就，就觉得胸口有点闷。奴，奴婢说要请御医来看看，娘，娘娘说歇息一下便好。谁，谁晓得，傍晚时分，娘娘突然腹痛如绞……”宫女骇怕的哭了出来，额头一下下的叩在玉砖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众妃听她这么说，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太子妃，眼神中分明带上了几分猜度。太子不再看那宫女，转而问太医，“穆妃滑胎的原由，你可能查得出来？”
　　胡太医年事已高，曾历侍两朝后宫，为人最是谦慎小心，他人虽老了，但脑子绝对不糊涂，他对太子道：“可否请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看着他的目光一紧，最终扶案起身，转入一旁偏殿，胡太医背上药匣子，举步跟上。
　　偏殿冷寂，再无旁人，太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看向胡太医，“现在可以说了。”
　　胡太医敛身，又朝太子趋近几步，这才低声说道：“娘娘滑胎时，臣发现在脐带上出现不寻常的紫色斑点。”太子目光骤然收缩，太医继续道：“待臣回天乏术时再看，连着胎盘的脐带上紫色斑点已经消失无踪。据臣所推断，娘娘应该曾服用过紫缚根。”
　　“那东西有毒？”
　　“无毒。”太医回道：“紫缚根用于活血健气，其实是利药，孕妇虽不适用，但娘娘已有七月身孕，误食一些当不会有大碍。”
　　“继续说下去。”太子五指不自觉的扣住椅把上雕作的麒麟兽首。
　　说到关键处，太医也有些忐忑，“但食用紫缚根后六个时辰之内若同时闻到红涎香的味道，对常人来说无妨，若逢葵信也只是腹痛，但如果有孕在身，恐怕有滑胎之虞。”
　　太子粗喘出一口气，双目紧闭，一手抚上额头，良久后才问，“东宫内有谁点红涎香？”虽然已隐隐有些猜测，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太医敛起官袍在太子身前跪下，手也有些发抖。
　　“你直说无妨。”
　　太医顿了顿后，才道：“东宫内，只有太子妃的寝殿里焚有红涎香。”太子妃自从小产后，体内就血行不畅，红涎香也是利气通血的药，太子妃擅于调香，曾遣人来太医院取过这味香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太子没有说话，彼此间沉默无声，太医越想心中越慌，不知自己这番说辞会不会给太子妃惹来麻烦，可自己说的又全部都是事实。
　　“此事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道？”良久过后，太子才幽幽开口。
　　太医忙道：“除臣之外，尚无其他人知晓。”
　　太子俯身将他从地上搀起来，老太医跪的时间有点长，腿脚不免有点打颤。太子扶着他手臂的五指紧紧扣起，低声对他吩咐：“此事到此为止，太医应该知道怎么对外宣作了吧。”
　　胡太医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去看太子，又深深弯下了腰道：“臣省得。”
　　“很好。”太子声音冷冷响起，而后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外，一众诸人该跪的跪，该哭得在哭，太子妃仍旧惨白着脸色站在殿门前。众人眼睁睁看着太子转出偏殿，却不见他驻足，径自出了淑沁宫，目光不曾看向任何人，甚至与太子妃擦肩而过时，也没回眸一眼。
　　“娘娘，您晚膳也没用，喝碗红豆莲子羹吧。”青儿端着金瓷花碗进了内殿。
　　太子妃坐在镜前，一头青丝云鬓散开，她手指轻抚桌上宝匣，目光怔怔垂下。青儿见太子妃不语，只能退出了内殿。
　　傍晚时分，哥哥才刚入宫要她多提防穆妃和她身边的人，她还来不及深思回味他的话，怎知一眨眼，一个今早还见过活生生的人连带着她腹中还未出生的皇嗣，就这么没了。
　　太子妃心中神思回转，已有几分思量，或许私下给昌平公主通风报信的是穆妃的人，但她相信主使者应该不是穆妃，端看此事便能见得分晓，怕是有人想借机一石二鸟。
　　可那人会是谁？宁妃？朱妃？王妃？还是姚妃？这每一个女子看上去都那么美好，但其中暗藏多少卑劣手段，她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一手扶住额头，长发半遮住脸颊，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太没有用了，竟然就这么被人白白的设计了去，却连对方是谁也一无所知。
　　殿内沉香浓郁，到底也挥不去心头阴霾。
　　珠帘拂动，又有人走了进来，太子妃不耐的低声道：“说了不用……”话语顿在齿间，身体蓦然被人环入胸前，他的手臂有力而坚强，温软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耳根处。
　　“旻蕊。”他轻唤她的闺名，身上透出一股薄淡的酒味。
　　她本想转身，却被她双臂牢牢箍着动弹不得，“穆妃那里怎么样了？”
　　“自有人善后，你不用担心。”他一指挑开她微敞的衣襟，吻上她半裸的肩头。
　　“殿下……”太子妃转眸看他，见他一双狭挑的凤瞳中酒色微熏，不由怔住，他平时并不饮酒，偶尔为之也不过浅尝辄止，此刻见来怕是饮了不少，“我扶你去休息。”她欲起身扶他，腰肢却他一手扣住，深吻猝然间落下。
　　辗转，吮吸，他似要吞尽她所有的甘美生香。
　　他紧紧抱着她，而她伏在她的胸前低低喘息。
　　“旻蕊。”他五指抚上她身后发丝，薄唇间溢出一声轻叹，“其实你不用担心，未来我的一切只有我们的孩子能够继承。”
　　前一刻还是温柔缱绻，刹那间却觉冰凉覆履，寒意自下而上逐渐蔓延，她推开他的怀抱，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哑声道：“你在疑我？”
　　太子去揽她肩膀，却被她挥开，“你怀疑是我害了穆妃？”
　　“旻蕊，是不是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件事过去了，别再提了。”他朝她伸出手，勉力微笑，“我们重新开始。”
　　她无语哽咽，朝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妆镜台的边缘，再也无法退却。怎么重新开始？他们还能怎么重新开始？
　　猜忌怀疑是会抽枝发芽的，此刻他愿意避而不谈，那是因为在他心里对她仍旧存有爱意，但如若哪天这些爱在时光中被消磨殆尽，将来他一定会恨她的。
　　“我没有害过穆妃，不信你可以去查。”她竭力稳住心绪，可怎么也控制不住眼中泪水翻涌滴落。
　　他目光纠紧的看着她，看着她神色凄楚，心中悲凉成灰。他何尝不想查，可他害怕，怕事情真的与她有关，哪怕这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想冒，失去了一个孩子他还可以再有，若失去了她，他到哪里再去找？
　　“你好好休息，我以后再来看你。”太子转身拂帘而去，珠帘在空中碰撞出‘梭梭’的声音。太子妃颓然跌坐在地，泪水溅湿水色衣袍，泅出斑驳痕迹。
　　月夜光华，殿内明烛亮敞。
　　华含宫内，姚妃刚沐浴出来，发梢上还滴着水珠，侍女忙拿着绒巾上来替她细细擦拭。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淑沁宫受了惊吓？”近身宫女状似体贴的询问了句，见姚妃不语，又低声道：“私下有人传闻，许是太子妃不愿见穆妃早一步得嗣，所以才……”
　　话语未尽，姚妃却将手中玉梳重重磕下，厉声斥道：“谁准许你们佞言妄语的？擅自腹诽太子妃，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姚妃平时待人温和，几乎不发脾气，没料会当下震怒，侍女也是吓了跳，忙跪地不住叩首告罪。
　　“罢了，以后切忌谨言慎行，别给我惹麻烦。”姚妃不愿见她如此惶恐，抬了抬手就让她起来。
　　宫女取了绒巾，战战兢兢的为她拭发，再不敢多言。
　　殿外突然传来宣驾声，姚妃愣了下，来不及整饬冠容，便迎了出去。太子由内侍扶了进殿，他脚下有些踉跄，身上淡淡酒味熏人。
　　姚妃忙上前搀扶住太子，低声关切道：“殿下，您醉了。”
　　太子眸光微睐，勾唇朝她淡淡一笑，酒意染出七分醉色，让他本就俊美无暇的脸孔愈加情迷动人，姚妃不自觉的红了脸颊。
　　太子身前伺候的大太监吉祥神色木讷的对姚妃道：“殿下今晚憩在华含宫。”
　　姚妃对他略微颔首后，便扶着太子进入内殿。吉祥领着一干众人退出殿中，带上了门。
　　姚妃将太子扶上睡榻，为他宽衣解履，他半阖着眼，似睡半醒。
　　“殿下需要喝点茶么？”她半俯□，关切的细声询问。
　　他睁开眼，迷迷蒙蒙的眼瞳看着面前清秀婉丽的容颜，莫名唇畔绽笑。姚妃正被他笑容所惑，猝然间，他伸臂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拉到榻上，顺势压在身下。
　　合欢帐上鸾珠颤曳……
　　夜已至深，殿中长信宫灯里火光隐隐绰绰，太子披衣起身，悄然无声的下了床榻。直到珠帘轻触碰响，姚妃这才幽幽睁开了眼，一手抚上身畔空榻，锦绣缎面上仍旧留有他的余温，而人却已经离开。
　　她埋首被衾中，独自饮泣。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元旦啦，大家节日快乐……明天放假，俺也放假，SO后天更文～撒花……PS看到此章的同学请千万表出离愤怒……

　　各逞千秋

　　“曦凰小姐。”来人走上前，朝曦凰敛襟作礼。
　　他称她小姐，看来是有心要避讳她的身份了，曦凰一笑回礼，“少相大人。”
　　算起来与他只照过两次面，但对于他的温文尔雅，一些细微却体贴的行为，曦凰却是有些好感的。
　　耶律宝隆微扬广袖，引出身旁一个端着漆盘的侍者，那盘上除却一个绞花梨丝纹的香炉外，还有不少折成三角形的油纸包。
　　“王廷内的气候多有些干燥，我用月葵调了些润气驻颜的香出来，还请小姐笑纳。”
　　“有劳大人了。”曦凰莞尔致谢，昭阳上前接过托盘。
　　“大人可得空闲？”曦凰笑问。
　　“暂且无事。”阳光下，他的笑容让人心生安详，仿佛所有烦恼苦累在他的笑容下都是微不足道的。
　　“我初来王廷，对此地风物全然生疏，不知大人可否对我提点一二？”她婉言提出邀请，在东朝一个女子诚邀一个男子，也不算惊世骇俗。在突厥，她想这更没什么了。
　　果然耶律宝隆没有多想，便欣然应了，“即是小姐所托，在下焉有回绝之理。”
　　一旁花圃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花朵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拨的左右乱晃。耶律宝隆身后的侍者见状，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花草乱摆的花圃。曦凰瞧他气势，倒是有几分功夫的人。
　　一只白茸茸的大脑袋从花丛里探出来，口中居然还叼着朵粉色月季。小白眼珠子朝那侍者方向转了转，然后纵身一跃，视若无睹的从他身前高傲的走过。
　　它走到曦凰身前，半蹲下来，身后尾巴一甩一甩的，竟然是谄媚似的献宝。
　　“这家伙。”曦凰低声笑，取过它嘴中叼着的花，一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白好像很开心的弯起了晶亮的眼瞳。曦凰朝昭阳递过一个眼神，昭阳会意，朝小白摆手，“来，跟姐姐回去。”
　　眼见着小白逐渐走远，曦凰这才回身去看耶律宝隆。他神色恬和，脸上并无多少惊诧神色，倒是他身前的侍卫，眼中全是讶然和掩不住的欢喜。同很多突厥人看到小白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曦凰小姐，请。”他引了广袖，邀她先行起步。曦凰颔首，欣然而往。
　　转过花圃便入浓荫，青杏林里，果脯殷实，沉沉坠在枝头。
　　曦凰好奇抬头观望，瞧着青果儿色翠饱满，不由问道：“这些青杏能吃吗？”在东朝的时候，她同夜箴的竹屋后面就有一大片的杏子林，每逢时至她都会去林子里摘杏，她记得师傅最爱吃杏子，而她也跟着偏爱上了这种果子，咬到嘴里的时候，那甘甜汁液萦绕齿间的滋味，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垂涎。
　　“小姐不妨摘个下来尝尝看。”他忽而狡黠一笑，可惜曦凰只顾观杏并没有注意。
　　“摘杏？可以吗？”曦凰看向他，面露雀跃。
　　他负手，淡笑：“反正没人瞧见，无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匀匀筛落，一些薄金碎光跳跃在他眼中，使得他的眼瞳愈发晶璀好看。
　　曦凰左右瞧了瞧，除了耶律宝隆带着的那个侍者站在十步开外低头跟随外，再无他人了，不由一阵心动。
　　说起摘杏，免不得就要爬树，对于攀树折枝，曦凰颇有些心得。不过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宫衫罗裙，满是累赘。
　　正踯躅间，耶律宝隆越过她，扫了眼满排的杏树，找了棵盘根低矮的走了过去。他将长袍一撩，别在腰间，就开始攀树。
　　“喂喂，你干什么？”曦凰惊呼，连称谓都忘了。
　　“摘杏。”他言简意赅的回了她两个字，继续脚踩痂根往上攀去。
　　曦凰一看就知道他从来没爬过树，那般生疏的动作，瞧得她都要捏一把冷汗。
　　“你小心。”看他差点一脚踩空，曦凰整颗心也半吊在了空中。
　　他半倚着树枝，从冠上摘下一枚青杏朝曦凰掷去，曦凰双手一摊便牢牢接住了。
　　曦凰卷着袖子将青果儿擦了擦，果子皮薄色彩浓艳，看上去和她往常摘的杏子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个头大了点。
　　她张口咬下，汁水顿时充盈齿颊，却不是甘甜清爽。
　　“如何？”他从树上跃下，拍了拍手走到曦凰身旁，眼中透过一丝促狭。
　　曦凰眉头深攒，紧紧抿唇，好半晌后才吐出一口气，怨叹道：“这杏果怎么那么酸的？”
　　他终于开怀畅笑，笑声爽朗，“这南杏与北杏不同，东朝内的南杏味甘甜美，可腌渍成果脯。但我们北地的杏果，却是酸涩洌苦，只能用来酿酒。”
　　“少相大人明明知道，却让我食用，是在戏弄我么？”曦凰声音冷下。
　　见她愠怒神色，他依旧儒雅谦谦的微笑，仿佛对自己所作无愧于心，“有些事情要亲自尝过才能记忆深刻，想必小姐再也不会忘记我们北杏的滋味了吧？”
　　明知他所作无礼，曦凰却也没法对他着恼，只能取了帕子低头拭唇，那种涩苦的味道缠绵齿间，怕是要刻骨铭心了。
　　他突然伸手到她面前，他的五指干净而修长，掌心中托着一粒脆青色的糖丸。曦凰抬眸疑惑看他，他说：“这是甘草糖，可去口中苦味。”
　　曦凰微笑，睇了一眼那粒糖，“大人似乎随身带着糖？”
　　他也不回答，只是固执的伸手在她面前。曦凰目光扫向他俊美脸颊，而后别开眼，举步离去。他无奈而笑，将糖丸收回锦囊，跟上她的步子。
　　走过杏林，迎面所见居然是一座巨大的湖泊，周围宫墙岩壁，亭台楼阁错落倒映湖沿，湖上有座曲桥横贯东西，桥头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依稀还能瞧见左右两边的镇石白虎。
　　曦凰在湖边一张石凳上坐下，手中转着那朵粉色月季，耶律宝隆伴在她身后，负手眺望远处宫阙。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彼此间默然无声到尴尬。曦凰刚才拂他一片好意，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本还想从他口中套点有用的消息出来，现在还得想着怎么开口才不会别扭。怎想她还在思索措辞，他已先说了话。
　　“那边是承华殿，是大妃的别宫。”他一手指向湖泊对岸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大妃也就是你们汉人口中的太子妃。”
　　曦凰恍然，原来哈朶丽与她住得那么近……
　　她静然不作声，却将他所言所说细细记在心中，慢慢勾出一副地图，他又指向对面一座高阁，除了远处一座高台外，所有宫阙楼台里就属这座阁楼最高，也最别致，檐上铺着琉璃采瓦，角飞鸱吻，一眼望去便能瞧见，十分醒目。
　　“那是宝翔阁，藏有大量珍贵宝物。”他的话让曦凰心中一动，目光又朝那栋阁楼看去，暗忖镇国密玺会不会就藏在这里面。
　　恰在此时，有女子呼唤飘扬传来。曦凰和耶律宝隆不约而同侧目，果然见一行人沿着湖畔而来，当先一个女子素衣对襟的突厥裙衫，发不缀饰，却是仪态万方，容色娇丽。
　　她走上前来冲耶律宝隆笑道：“真巧，少相大人也在宫中呢。”她身后一行宫女屈膝朝耶律宝隆敛身。
　　耶律宝隆朝她作揖拜礼，声音波澜不惊，“臣，参见琪雅公主。”
　　女子笑笑，近前，双手将他扶起，“大人多礼了。”而后，目光轻轻飘向曦凰。
　　曦凰已经站了起来，与她清亮目光相触，不着痕迹的避开。原来她就是完颜琪雅，朵纳丽王妃的掌上明珠，完颜澈嫡亲的妹妹。
　　“没想到你那么漂亮，怪不得四哥喜欢。”她走到曦凰身前，含笑细细打量她半垂容颜，又道：“东朝女子真的好似水作的一般精致呢。”
　　从来没人敢大胆直言她的美色，而这女子却能说的如此坦诚不讳，明明让人厌恶的巧言恭维，从她口中说来却无法让人生出恼意。
　　曦凰冲她莞尔一笑，也不多语，却十分惊讶的从她眼中看到一片清澈明和，十分纯净。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耶律宝隆适时开口。
　　琪雅落在曦凰脸上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不得不收了回来，看向耶律宝隆的时候，那笑容都掺了些苦意，“我正要去广仁宫，自从五哥出事后，父王的身体就愈发的差了，太医官说父王可能……”她突然噤声，下面的几个字生生咽回肚中，未几，又道：“四哥也在广仁宫，父王要吃杏核露，我去膳房取了来，现下正要回去。”
　　“那公主快些去吧，莫要耽搁了。”耶律宝隆面露忧色，忙道。
　　“恩。”琪雅颔首，又冲曦凰笑了笑后，领着大批宫女转上曲桥往湖对岸走去。
　　见那道翩跹丽影逐渐走远，曦凰才又淡淡开口：“突厥皇帝是病入膏肓了么？”她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触禁忌，倒是不怕他会对她心存猜疑。
　　他不语，目光落在她的侧颜上，眼中神光几度交织变幻。曦凰忽而转头，犀利目光竟迫得他低下头来。
　　“怪不得他能一手遮天，翻云覆雨，原是如此。”她低低的笑声中不知是无奈还是讥嘲，“我累了，今日多谢大人相陪。”
　　他低着头，眼看素袍裙花掠过眼前，他也没有出声，良久后才抬起头望向郁郁葱葱的杏林，而她早已走远。
　　曦凰没在路上作多盘桓，径自回了寝殿，远远就瞧见那数个宫女都杵在殿外，也没人进去。
　　“怎么了？”曦凰好奇，宫女们看着她的眼光既钦佩又害怕，让曦凰愈加不知所以。
　　在她们目光相送下，曦凰走入殿中，恍然明白她们为何一个人都不敢进来了。在宽阔空荡的正殿里，小白居然正在东奔西跑的扑蝶。
　　曦凰犹觉古怪，蝴蝶怎么会跑到偏寒的殿中飞来飞去？再定睛看去时，才发现那蝴蝶周身晕着淡蓝光芒，尾翼处还拖有荧色。
　　恰此时，小白一个飞跃扑身，前爪勾住那枚蝴蝶，就在这刹那间曦凰看到蝴蝶在小白的爪下流光飞散。小白蹲在地上瞧了瞧自己爪子，见什么都没抓到，有些疑惑，抬头时，那枚蝴蝶竟然又在空中展翅盈飞，小白不死心，继续飞扑过去。
　　“曦凰小姐，回来啦。”昭阳从偏殿转了出来，右手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飞在小白鼻端的那枚蝴蝶散碎成点点星光，消弭于无形了。
　　小白用前爪扑了扑鼻子，不停的东张西望，更是不死心的在殿中走过来走过去……
　　昭阳见曦凰疑惑的目光投来，遂笑嘻嘻的解释：“让小白舒坦一下筋骨。”
　　曦凰半眯了眼睛，显然不信，昭阳摸了摸鼻子悻然道：“因为那些宫女太碍手碍脚了，所以……”
　　“恩？这个办法不错。”曦凰颇为赞赏她的机智，完颜澈遣来的人她没法不要，用这个办法倒是一举两得，既不会得罪完颜澈，她们说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出去了那么久，探听出什么消息么？”昭阳为她倒上一杯刚温好的奶茶。
　　曦凰捧着碗盏，对着热茶吹气，“恐怕突厥皇帝时日不多了。”
　　昭阳挑了挑眉，双手环胸的靠在桌沿，“算是好消息么？”
　　曦凰冷笑，心中寒意徒生，“我看未必是好事。”
　　转眼已是初夏，宫娥采女们已换上霓裳轻衣，行动间翩跹多姿，胜似廊亭下的姹紫嫣红。
　　太子刚从御书房回到东宫，殿内侍承迎出来时见太子脸色不太好，更加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了。
　　“殿下，姚尚书来了。”
　　“来的正好。”太子冷言中隐隐透出怒气。
　　吉祥见势，将殿中所有侍候宫人遣出。
　　坐在殿中的姚行书起身后朝太子敛身作礼，太子将袖中皇折朝他掷去，冷斥道：“看你办的好差。”
　　姚行书弯腰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打开，里面一条条的罪状都是控诉他在户部是怎么大肆敛财，收受地方岁贡。
　　“殿下这是在恼什么？”姚行书将折子合好，放到一旁桌上。
　　“恼什么？”太子脸色铁青，“这封奏折是楚诘递上来的，意在拉你下马，你不会不明白吧？”
　　姚行书一派荣辱不惊的微笑：“臣所作的和当初安国侯所作的并无不同，何以惹的楚相大人如此恼怒？”
　　提到这个太子更是怒从中来，户部可是个肥差，无论是他还是汉王都想把自己人往里面安插，赵宸原在户部办事的时候为东宫打点了不少钱财，因为他谨慎小心，又会拿捏分寸，所以从来没出过事。谁想到姚行书一调任户部后，连番有大动作，虽然说也为东宫屯聚了不少财帛，却已引起了别人注意。
　　“你别拿自己和赵宸比，他可比你圆滑许多。”
　　要不是赵宸鄞州一事办得极为出色，被皇上调去了太尉寺掌管了禁军，他也不会迫不得已的将姚行书提携进户部。
　　“殿下，请恕臣僭越猜测。”他依旧不疾不徐。
　　“说。”
　　“楚相大人是真的针对臣呢，还是针对殿下，不免让人疑忌。”一句话点到即止，姚行书不再多话。
　　太子深虑，目光幽幽看着躬身弯腰的姚行书，以楚诘的本事，户部的一切动向他都应该看的清清楚楚，赵宸在任时他不曾多加置喙，何以姚行书一上任他就处处针对？到底他的目的是姚行书还是自己？
　　“罢了，你以后收敛点。”太子似有些不耐的摆摆手。
　　“臣省得了。”如雪彻般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微末笑意，“若无事，臣先告退了。”
　　“等一下。”太子将他唤住，“去看看你妹妹吧，她最近身子有些不便。”
　　仪华宫前正有不少内侍宫娥打扫洗尘，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姚行书站在殿阶上，待宫人进去通禀后，才得宣召入殿。
　　刚跨入门槛，一道身影已飞扑过来，将他牢牢抱住，“大哥，我好想你。”
　　身旁的宫女一阵惊呼，忙上前过来搀扶，贴身侍婢更是紧张万分，“娘娘，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淑莹，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么？”姚行书扶着她的肩膀，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只觉她脸似乎圆润了点，眉目中俱是喜色，哪有半分病态。
　　姚妃含羞低头，一旁侍女喜不自胜的回道：“姚大人，娘娘怀了皇嗣了。”
　　姚行书先是一鄂，而后大喜，轻揽着姚妃的肩膀将她扶到椅上坐下，“几个月了？”话中掩饰不住的激越。
　　姚妃轻抚依旧平坦的腰腹，唇畔带出一抹微笑，“太医说约莫有一个多月了。”
　　“只盼妹妹能一举得男。”姚行书将她的手紧紧合在掌中，眼中光彩流转，十分照人。
　　“我倒没什么，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心头肉。”姚妃莞尔低笑，神态间全是幸福小女儿的样子。
　　怎么会没什么？太子将来必然登位，若淑莹这一胎得男，便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若其她嫔妃再无嗣出……
　　姚行书笑意渐深，“好好将养身体，其余的事情不要多想。”
　　姚妃欣然点头，“我知道的。”话落，眉间又添几许愁思，“不过自从太子妃和穆妃相继小产后，我总觉得害怕，每至半夜，我总会从梦中惊起。”似乎是个很可怕的梦魇，现在回想起来，她脸色都一阵一阵发白。
　　“淑莹。”姚行书接过侍女递来的安神茶，亲自为她吹温茶汤，这才交到她手上，“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姚妃将茶杯捂在手中，因他温柔坚定的眼神而逐渐平复下心绪，她浅笑点头，“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
　　“安然无恙？皇上似乎太低估了姚尚书吧。”
　　曲觞流水，玉石台阶下隔了一湖青碧，湖上浮着绿萍，入目沁人。阁台上，皇上与楚诘各坐石案两端，皇上执黑，楚诘执白，手谈正酣。阁楼外只有闻喜一人远远侯着。
　　“你似乎十分不喜姚行书此人，何故？”皇上手上棋子闲闲敲打玉台，目光沉着端看棋面局势。
　　“直觉。”楚诘抚着颌下一髯美须，目露精光，“此人行事太过张狂。”
　　“仅此？”皇上笑睨他一眼，指尖又挟一子。
　　“皇上认为他同安国侯相比，如何？”楚诘手中白子落在中盘，将皇上大龙气势遏住。
　　“同在东宫效力，赵宸的分寸拿捏比他好多了，年轻人难免疏狂。”皇上浓眉纠紧，凝思对策。
　　是真的自以为倚仗东宫便能有恃无恐，还是借此想让他们疏忽懈怠，以为他不过是个如此尔尔的人？
　　楚诘抬头看皇上，鬓角上全是霜色，而自己也快日薄西山了，“皇上，还需多注意此人才是。”
　　皇上却是漫不经心的取了手旁茶杯，呷了口茶，这才说道：“此人是不是堪用，自有太子看着，若连一个臣子是忠是奸都辨不出，朕这天下将来还能交给他么。”
　　楚诘听皇上此言，只能笑笑，其实想来也是，姚行书常往来于东宫，如若心存歹念，太子应该早能窥明。楚诘低头落子，也不再多话了。
　　“楚娴和旻澈怎么样了？”皇上笑问。
　　想到这对小夫妻，楚诘打心底里笑了出来，“去了徽州，大约不走遍大半个东朝是不会回来了。”
　　“如果能这样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未必不是福气。”皇上悠然长叹。
　　廊下忽然有微风拂过，将岸上一片枯叶吹到了湖中央，浮萍沉沉连同那片叶子一同淹没入湖底阴暗深处。
　　撷芳阁以茶闻名，阁中侍候沏茶的女子都有精湛手艺，一双妙手可沏出茶中所有甘香。她们所有功夫都由老板娘亲授，只是很少有人能见到老板娘，但凡见过的无一不夸她貌似婵娥，手下茶道功夫已入化臻，可惜却是个哑巴。
　　屋外清风熏朗，姚行书脱了鞋袜靠坐在窗下一架竹榻上，手中捧了本书在看。
　　屋门被人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领着两个婢子走入屋中，她不说话只以动作指挥她们摆弄茶具。待一切置放妥当，那两名婢子脚步轻捷的退出屋子，合上木门。那女子亲自烹茶，屋内只余茶香，一室萦绕，却没有人说话。
　　女子将煮好的一杯茶递给姚行书，他低头接过后总算开口，却是冷冰冰的调子，“最近可有什么情报？”
　　女子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张绢纸双手递上，姚行书单手将纸展开，一目十行的将上面的蝇头小楷扫过。
　　“楚诘可真是麻烦。”姚行书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掌中，冷笑连连，那女子站在他身旁，神色如常。
　　“宫中的人你安插的如何了？”姚行书深嗅了口茶香，缓缓闭目，脸上似有些陶醉。
　　女子屈膝裣衽，深深低头，表示一切安妥。
　　姚行书睁眸而笑，眼中俱是凌厉，“也该是让太子掌权了。”
　　他随手将茶杯搁在窗台上，阳光下，茶汤碧绿，雾气蒸腾。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将会出现比较刺激的场面，希望大家能顶住……河蟹社会，不是H

　　疏帘淡月

　　曦凰跟着完颜澈的轻骑一路跋涉来到王廷，路上虽谈不上餐风露宿，但绝对不算好。亏得她自小历练江湖，那些半生不熟的牛羊肉她也能咽得下。要换成像她姐姐一般的大家闺秀，怕真是要被折腾死了。
　　时隔数月，再次见到家乡的菜肴，曦凰几乎不敢相信。
　　“荷包里脊、芸豆黄、金香饼……”曦凰细数满满一桌的菜肴，“居然还有水晶肴蹄！”她用指挑起一块水晶肉送入口中，瘦肉香酥，肥肉不腻，绝对是正宗苏杭口味。
　　“看来他对你倒是挺上心。”昭阳正在布置碗筷，见她那副馋样，不由笑侃了她一句。
　　“这就算上心？”曦凰不敢苟同的挑了下眉，拿起筷子挟了块油爆香菇入口，“那我岂不是对很多人都上心，恩，这菜真不错，你尝尝。”
　　“好久没有吃到家乡的菜了，今日沾你光，我可要大快朵颐了。”昭阳乐不可支，两人对案而坐。
　　几名突厥少女鱼贯进入殿中，为首的女子手上还捧着个小酒坛。
　　“这是你们突厥的酒？”曦凰接过那个小酒坛，拍开上面的封泥，顿时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香中还带着股甜甜的桃子味道。曦凰深嗅了一口，大赞，“好香呢。”
　　少女爽朗而笑，用突厥语回道：“这是我们的甘琼。”
　　“甘琼？！”昭阳咋舌，与曦凰面面相觑。甘琼是突厥国内十分有名的御酒，酿制甘琼的水引自北寒天山上坤玉冷潭里的沁水，以蜜桃发酵，还需埋在百丈冰封之下六个月，这才能开坛取饮，一般只供王室，平常人很少能见到。
　　“哈哈，今天我们有口福了。”曦凰让她们再取了两个茶杯过来，各自斟上后递了杯给昭阳。
　　“祝我们未来一帆风顺。”昭阳举杯，用汉语说道。
　　“恩，干杯！”曦凰举杯与她相碰。
　　几名突厥少女还带来了竹琴、铜箫、葫芦笙等各色乐器，在殿中奏起了欢快乐章，还有人在殿中舞蹈。突厥舞蹈不似东朝的柔美翩跹，长袖引月，他们更胜在那股欢庆的热闹气氛，脚下舞步跳脱而活泼。
　　曦凰和昭阳一边观赏她们的舞乐，一边低声交谈，时不时的为她们鼓掌。这一闹便到了傍晚才散去，一坛甘琼被两人喝尽，居然都没有醉倒。
　　曦凰沐浴完后，坐在镜前梳妆，小白趴在她的脚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懒样子。昭阳进入内殿，为她沏了杯浓茶，曦凰将茶杯接过，端在手中捂着，对昭阳道：“晚上将小白留在你那儿吧，替我看着它。”
　　“为何？”昭阳为她铺了被褥，顺手打起床帏前的碧色绡纱。
　　“我担心完颜澈晚上会来。”
　　昭阳思忖了下，疑道：“你难道担心小白会伤了他？”
　　曦凰正俯身一手顺着小白背脊，听她这么说不由觉着好笑，“恰恰相反，我是担心他会伤了小白。”小白还是只未长足身量的幼虎，别说完颜澈了，稍许有点功夫的人都能将它制服。她不晓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激怒完颜澈，此时将小白牵扯进来万不妥当，还不如将它远远遣开，她也能心无旁骛。
　　昭阳拧起眉头，神色严肃的对曦凰道：“若他胆敢伤你，你便出声叫我，我会第一时间过来的。”
　　曦凰见她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莞尔，庆幸有她陪伴左右，这段艰难的日子倒也不算难挨了。
　　“昭阳，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她伸手将她的手握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或者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要出来，包括……”她低头看向小白，小白似乎也在听她们交谈，半支起了身体，抖了抖耳朵，“包括小白，也别让它出来。”
　　“郡主，被你说的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了。”昭阳弯下腰拍了拍小白，小白不甘不愿的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许是我料错了也不一定。”曦凰搁下手中茶杯，顺手拿起桌上一本书。拂开珠帘，走到窗下一张贵妃榻前，半卧了下来。
　　昭阳摇头叹息，对小白道：“你这小家伙，就跟姐姐回屋睡觉吧。”小白昂起脸孔，摇了摇尾巴，又转头去看曦凰，见曦凰隔着珠帘冲它点头，这才尾随着昭阳离开了内殿。
　　更漏声点点滴滴，也不知月近几宵，曦凰捧书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大约是酒喝多了点，也没有平素的警觉。
　　她翻了个身，手指触到柔软丝缎。
　　丝缎？
　　她蓦然惊醒，眼前素幔轻纱垂挂，不知何时，她已经睡到了床上，方才她明明靠在榻上看书的。床帏外， 宫灯幽亮，她推被起身，赤脚走在地上，玉砖冰凉，寒意渗透脚趾漫向心房。一手掀开青碧茜纱，目光扫过空寂的殿宇，在掠过窗下时徒然惊住。
　　珠帘已被挂起，他半倚在贵妃榻上，广袖垂曳在地，他手上正在翻看着曦凰看到一半的书。
　　“醒了？”完颜澈合上书册，抬眸看向她，又见她赤足站在地上，不禁蹙眉：“看来你这里还缺块毯子。”
　　数月相处，两人也不过多打了几次照面，期间也没什么交谈，更遑论接触。
　　他朝她伸出手，俊容映着朦胧烛光，居然有种夺人魂魄的魅力。曦凰踯躅了一下，朝他走近几步。他倾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
　　“这座宫殿，住着还算舒服么？”他的语声温柔，仿佛能从中滴出水来。
　　曦凰任由他箍住自己腰身，冷眼看他，语气不善，“是否要我三跪九叩感谢殿下恩赐？”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不施脂粉的清丽脸孔上，不怒反笑，“生气了？是因为哈朶丽？”
　　他不说曦凰倒是给忘记了，“没有。”他的目光总能让她无所适从，索性撇过脸去。
　　却恰是她这番不经意的动作，让他以为她是真的在生气。
　　“若她再来找你麻烦，你别理她就是了。”他轻笑，俯身靠近她，窃闻她身上软玉温香。
　　曦凰胸口生出一股邪火，怒目瞪向他，脱口就道：“殿下是否搞错了，在东朝宫廷，以下犯上可是重罪。”哈朶丽再怎么说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妃，到时要给她找什么麻烦还不是轻而易举？他此刻说的倒是轻巧。
　　“这里可不是东朝宫廷。”他闲闲一句话逼得她骤然失声，握在她腰上的五指轻轻揉捏，似在撩拨什么。
　　“殿下的意思，这王宫里，您说了才算？”曦凰眸光轻转，一双翦水秋瞳婉转迎上他的目光，媚眼如丝。
　　他拇指抚上她饱满红艳的唇，沿着唇廓缓缓摩挲，“原以为如你这般高傲恃能的女子是不会邀欢承宠的。”
　　他语声轻柔，薄薄带笑，曦凰却猝然变了脸色，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往内殿走去，冷声道：“我累了，殿下请自便。”
　　他起身，从她背后将她拥入怀中，缀玉长缨自王冠上垂下，悠悠拂扫在她的脸颊上。他在她耳畔低笑，“这就恼了？”
　　“我堂堂东朝郡主何须对人屈膝奴颜。”她语气凛然，宛如天之娇女般高不可攀。话中半透着真，半掺着假。
　　他或许知道，又或者并不在意，只揽了她，低低的笑。曦凰被他的笑声弄得狼狈不堪，脸颊因羞怒而浮上嫣色。
　　正待曦凰即将发怒的时候，他又慢慢开口。
　　“我得知，骁骑营的大将已暗中赶赴去了邯桐。”他低头，气息暖暖吹拂在她□的脖颈上。
　　曦凰脑中忽而纷乱，邯桐毗邻的是东突厥，看来皇上并非看不透完颜澈的手段，也算万幸。可骁骑营的大将军年事已高，还能领军作战么？
　　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似的，他又说道：“那位将军我在殓城照过面。”
　　殓城？曦凰蓦然转身看他，目光闪烁不定，在殓城曾与他照过面的，除了哥哥就只有楚桓了。楚桓右手被废，是他们联手串通所设的一计，原来皇上早就洞穿了他们的小把戏呢。
　　她半侧了脸，笑容中半是不甘，隐隐间却又透出快意。只要有皇上坐镇帝都，焉怕他们突厥铁蹄。
　　“你笑什么？”他一手擒住她尖削的下巴，迫她不得不仰起脸与他目光对视。
　　“我笑殿下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她笑容妩媚。
　　他也不恼，弯下腰来，与她鬓对鬓，颊对颊，恰如耳鬓厮磨，无限旖旎，他在她耳边说：“西突厥王储和夏王共同递来国书，暗中期望我们能出兵援手。至于东朝态度，本就不在我的计划内。”
　　是的，十五年前若非西突厥作壁上观，东突厥不会被东朝皇帝逼退。今日此刻，他绝不会再次重蹈覆辙，他需要有人先一步替他耗掉东朝大部分的兵力，而那个踏脚石就是西突厥。
　　“毕竟是同族，你也真能狠下心来。”曦凰切齿冷笑。
　　“狠？在皇权帝位前，连亲情道义都能抛却，何况是十五年前先负过我们的西突厥。”他直起身子，目光定定看她，湛蓝的瞳眸中有云海翻涌。他看清她的眼中鄙薄厌憎，忽而讥嘲一笑：“十五年前若非禹王谋反窃国，你的父亲便也不会战死，不是么。那时禹王可曾想过，你们也是同族？”
　　他居然跟她提及她的父亲，曦凰目光狠狠瞪向他，要不是东突厥贸然南犯，禹王怎会有机可乘。
　　其实一切因缘结果又岂是他们能一早谋划得来的。
　　“曦凰，你从不曾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当有一天帝位离你触手可及，你也会如我一样。”他捧住她的脸，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深深浅浅的情意。
　　“我永远不会如你一样无情。”她以笑靥说出冰凉话语。
　　“倔强的丫头。”他将她抱在怀中，脸颊摩挲着她的发丝，口中轻叹，“但愿你永远不要如我。”
　　晨上，日光初露，昭阳已披衣起身。侍女打点好热水，昭阳转进内殿，本想替曦凰更衣梳妆，却见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半曲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那柄美人纨扇被她拿在指尖闲闲打转，她似乎正在出神，并未发现昭阳进来。
　　“一夜没睡么？”昭阳紧了紧眉头，朝她走近。
　　阳光穿透窗棂，金色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她抬头冲昭阳一笑，那瞬间的风华灼灼迷人眼。
　　“没什么，就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她合起扇子丢回榻上，起身走到风屏后开始换衣。
　　昭阳将打了热水的脸盆搁在架子上，问道：“他昨夜来了么？”
　　风屏后宫锦绸缎摩挲有声，间或传来她的声音，“来了，说了些事情。”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曦凰换了身素色裙衫，捋了捋长发坐到镜子前，一夜未曾合眼，她倒是不曾显出一丝倦容。
　　“嘿，还以为你会用美人计呢，套出那密玺下落。”昭阳绞了热帕子递给曦凰，开玩笑的说道。
　　曦凰静静凝视镜子里的女子，只因昭阳无意的一句话而撩动心弦，曾想过三十六计，如何谋夺，如何策划，诸般计谋中，唯独没想过要用美人计。
　　她将热帕子捂上脸孔，绒巾涤去所有疲惫，从今日开始，她必须打点起所有的精神。
　　裙角被人扯动，曦凰低头看去，原来是小白咬了她的裙子，它眨着大眼蹲在曦凰身旁，长尾巴一甩一甩，那目光十分殷切。
　　“没吃饭呢？这个表情。”曦凰俯身，摸它的下颌。
　　“什么呀，这家伙刚吃掉一大盆牛肉。”昭阳笑谑道，走到曦凰身后为她梳发。
　　“那么小白是不是嫌闷了，要出去玩呢？”曦凰笑盈盈的看它。
　　小白挪动了□子，又‘嗷呜’一声，金褐色的眼瞳内神采奕奕。
　　完颜澈给她的这座寝宫十分精巧，不但宫殿内的布置稍许可见汉室风格，就连殿前的花圃也是苏杭流派。
　　曦凰和昭阳沿着花 径慢慢散步聊天，日头不算烈，阳光正好。小白在曦凰的准允下蹿到了一旁花圃里，不知道玩什么去了。
　　“我得想办法尽快弄到突厥王廷的宫宇图。”曦凰轻声，一想到昨晚完颜澈百般柔情，她真想立刻摸到那块密玺，然后远远离开这里。
　　昭阳笑意盎然，像是十分欣赏周围景色，口中却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郡主还需耐心等待时机。”
　　曦凰点头，她说的没错，昭阳又道：“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地图，只要有人能带我在这宫廷里转上一圈，倒是也成。”
　　曦凰似笑非笑的看向昭阳，“真正的隐匿之所，他才不会带我们去呢。”
　　“呃……也是。”昭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依仗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以为这事很简单，却没深想，有些地方是别人不会带她们去的。
　　走了没多久，远处宫廊里转出两个人，当先一个男子衣带临风，广袖飘曳，举步间十分优雅。
　　“咦，就是那人曾给我香鼎的。”昭阳看清那人容貌，低声道。
　　曦凰正俯身轻嗅探出花圃的一支牡丹，听她突然这么说，便循声望去。

　　各逞千秋

　　“曦凰小姐。”来人走上前，朝曦凰敛襟作礼。
　　他称她小姐，看来是有心要避讳她的身份了，曦凰一笑回礼，“少相大人。”
　　算起来与他只照过两次面，但对于他的温文尔雅，一些细微却体贴的行为，曦凰却是有些好感的。
　　耶律宝隆微扬广袖，引出身旁一个端着漆盘的侍者，那盘上除却一个绞花梨丝纹的香炉外，还有不少折成三角形的油纸包。
　　“王廷内的气候多有些干燥，我用月葵调了些润气驻颜的香出来，还请小姐笑纳。”
　　“有劳大人了。”曦凰莞尔致谢，昭阳上前接过托盘。
　　“大人可得空闲？”曦凰笑问。
　　“暂且无事。”阳光下，他的笑容让人心生安详，仿佛所有烦恼苦累在他的笑容下都是微不足道的。
　　“我初来王廷，对此地风物全然生疏，不知大人可否对我提点一二？”她婉言提出邀请，在东朝一个女子诚邀一个男子，也不算惊世骇俗。在突厥，她想这更没什么了。
　　果然耶律宝隆没有多想，便欣然应了，“即是小姐所托，在下焉有回绝之理。”
　　一旁花圃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花朵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拨的左右乱晃。耶律宝隆身后的侍者见状，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花草乱摆的花圃。曦凰瞧他气势，倒是有几分功夫的人。
　　一只白茸茸的大脑袋从花丛里探出来，口中居然还叼着朵粉色月季。小白眼珠子朝那侍者方向转了转，然后纵身一跃，视若无睹的从他身前高傲的走过。
　　它走到曦凰身前，半蹲下来，身后尾巴一甩一甩的，竟然是谄媚似的献宝。
　　“这家伙。”曦凰低声笑，取过它嘴中叼着的花，一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白好像很开心的弯起了晶亮的眼瞳。曦凰朝昭阳递过一个眼神，昭阳会意，朝小白摆手，“来，跟姐姐回去。”
　　眼见着小白逐渐走远，曦凰这才回身去看耶律宝隆。他神色恬和，脸上并无多少惊诧神色，倒是他身前的侍卫，眼中全是讶然和掩不住的欢喜。同很多突厥人看到小白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曦凰小姐，请。”他引了广袖，邀她先行起步。曦凰颔首，欣然而往。
　　转过花圃便入浓荫，青杏林里，果脯殷实，沉沉坠在枝头。
　　曦凰好奇抬头观望，瞧着青果儿色翠饱满，不由问道：“这些青杏能吃吗？”在东朝的时候，她同夜箴的竹屋后面就有一大片的杏子林，每逢时至她都会去林子里摘杏，她记得师傅最爱吃杏子，而她也跟着偏爱上了这种果子，咬到嘴里的时候，那甘甜汁液萦绕齿间的滋味，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垂涎。
　　“小姐不妨摘个下来尝尝看。”他忽而狡黠一笑，可惜曦凰只顾观杏并没有注意。
　　“摘杏？可以吗？”曦凰看向他，面露雀跃。
　　他负手，淡笑：“反正没人瞧见，无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匀匀筛落，一些薄金碎光跳跃在他眼中，使得他的眼瞳愈发晶璀好看。
　　曦凰左右瞧了瞧，除了耶律宝隆带着的那个侍者站在十步开外低头跟随外，再无他人了，不由一阵心动。
　　说起摘杏，免不得就要爬树，对于攀树折枝，曦凰颇有些心得。不过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宫衫罗裙，满是累赘。
　　正踯躅间，耶律宝隆越过她，扫了眼满排的杏树，找了棵盘根低矮的走了过去。他将长袍一撩，别在腰间，就开始攀树。
　　“喂喂，你干什么？”曦凰惊呼，连称谓都忘了。
　　“摘杏。”他言简意赅的回了她两个字，继续脚踩痂根往上攀去。
　　曦凰一看就知道他从来没爬过树，那般生疏的动作，瞧得她都要捏一把冷汗。
　　“你小心。”看他差点一脚踩空，曦凰整颗心也半吊在了空中。
　　他半倚着树枝，从冠上摘下一枚青杏朝曦凰掷去，曦凰双手一摊便牢牢接住了。
　　曦凰卷着袖子将青果儿擦了擦，果子皮薄色彩浓艳，看上去和她往常摘的杏子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个头大了点。
　　她张口咬下，汁水顿时充盈齿颊，却不是甘甜清爽。
　　“如何？”他从树上跃下，拍了拍手走到曦凰身旁，眼中透过一丝促狭。
　　曦凰眉头深攒，紧紧抿唇，好半晌后才吐出一口气，怨叹道：“这杏果怎么那么酸的？”
　　他终于开怀畅笑，笑声爽朗，“这南杏与北杏不同，东朝内的南杏味甘甜美，可腌渍成果脯。但我们北地的杏果，却是酸涩洌苦，只能用来酿酒。”
　　“少相大人明明知道，却让我食用，是在戏弄我么？”曦凰声音冷下。
　　见她愠怒神色，他依旧儒雅谦谦的微笑，仿佛对自己所作无愧于心，“有些事情要亲自尝过才能记忆深刻，想必小姐再也不会忘记我们北杏的滋味了吧？”
　　明知他所作无礼，曦凰却也没法对他着恼，只能取了帕子低头拭唇，那种涩苦的味道缠绵齿间，怕是要刻骨铭心了。
　　他突然伸手到她面前，他的五指干净而修长，掌心中托着一粒脆青色的糖丸。曦凰抬眸疑惑看他，他说：“这是甘草糖，可去口中苦味。”
　　曦凰微笑，睇了一眼那粒糖，“大人似乎随身带着糖？”
　　他也不回答，只是固执的伸手在她面前。曦凰目光扫向他俊美脸颊，而后别开眼，举步离去。他无奈而笑，将糖丸收回锦囊，跟上她的步子。
　　走过杏林，迎面所见居然是一座巨大的湖泊，周围宫墙岩壁，亭台楼阁错落倒映湖沿，湖上有座曲桥横贯东西，桥头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依稀还能瞧见左右两边的镇石白虎。
　　曦凰在湖边一张石凳上坐下，手中转着那朵粉色月季，耶律宝隆伴在她身后，负手眺望远处宫阙。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彼此间默然无声到尴尬。曦凰刚才拂他一片好意，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本还想从他口中套点有用的消息出来，现在还得想着怎么开口才不会别扭。怎想她还在思索措辞，他已先说了话。
　　“那边是承华殿，是大妃的别宫。”他一手指向湖泊对岸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大妃也就是你们汉人口中的太子妃。”
　　曦凰恍然，原来哈朶丽与她住得那么近……
　　她静然不作声，却将他所言所说细细记在心中，慢慢勾出一副地图，他又指向对面一座高阁，除了远处一座高台外，所有宫阙楼台里就属这座阁楼最高，也最别致，檐上铺着琉璃采瓦，角飞鸱吻，一眼望去便能瞧见，十分醒目。
　　“那是宝翔阁，藏有大量珍贵宝物。”他的话让曦凰心中一动，目光又朝那栋阁楼看去，暗忖镇国密玺会不会就藏在这里面。
　　恰在此时，有女子呼唤飘扬传来。曦凰和耶律宝隆不约而同侧目，果然见一行人沿着湖畔而来，当先一个女子素衣对襟的突厥裙衫，发不缀饰，却是仪态万方，容色娇丽。
　　她走上前来冲耶律宝隆笑道：“真巧，少相大人也在宫中呢。”她身后一行宫女屈膝朝耶律宝隆敛身。
　　耶律宝隆朝她作揖拜礼，声音波澜不惊，“臣，参见琪雅公主。”
　　女子笑笑，近前，双手将他扶起，“大人多礼了。”而后，目光轻轻飘向曦凰。
　　曦凰已经站了起来，与她清亮目光相触，不着痕迹的避开。原来她就是完颜琪雅，朵纳丽王妃的掌上明珠，完颜澈嫡亲的妹妹。
　　“没想到你那么漂亮，怪不得四哥喜欢。”她走到曦凰身前，含笑细细打量她半垂容颜，又道：“东朝女子真的好似水作的一般精致呢。”
　　从来没人敢大胆直言她的美色，而这女子却能说的如此坦诚不讳，明明让人厌恶的巧言恭维，从她口中说来却无法让人生出恼意。
　　曦凰冲她莞尔一笑，也不多语，却十分惊讶的从她眼中看到一片清澈明和，十分纯净。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耶律宝隆适时开口。
　　琪雅落在曦凰脸上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不得不收了回来，看向耶律宝隆的时候，那笑容都掺了些苦意，“我正要去广仁宫，自从五哥出事后，父王的身体就愈发的差了，太医官说父王可能……”她突然噤声，下面的几个字生生咽回肚中，未几，又道：“四哥也在广仁宫，父王要吃杏核露，我去膳房取了来，现下正要回去。”
　　“那公主快些去吧，莫要耽搁了。”耶律宝隆面露忧色，忙道。
　　“恩。”琪雅颔首，又冲曦凰笑了笑后，领着大批宫女转上曲桥往湖对岸走去。
　　见那道翩跹丽影逐渐走远，曦凰才又淡淡开口：“突厥皇帝是病入膏肓了么？”她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触禁忌，倒是不怕他会对她心存猜疑。
　　他不语，目光落在她的侧颜上，眼中神光几度交织变幻。曦凰忽而转头，犀利目光竟迫得他低下头来。
　　“怪不得他能一手遮天，翻云覆雨，原是如此。”她低低的笑声中不知是无奈还是讥嘲，“我累了，今日多谢大人相陪。”
　　他低着头，眼看素袍裙花掠过眼前，他也没有出声，良久后才抬起头望向郁郁葱葱的杏林，而她早已走远。
　　曦凰没在路上作多盘桓，径自回了寝殿，远远就瞧见那数个宫女都杵在殿外，也没人进去。
　　“怎么了？”曦凰好奇，宫女们看着她的眼光既钦佩又害怕，让曦凰愈加不知所以。
　　在她们目光相送下，曦凰走入殿中，恍然明白她们为何一个人都不敢进来了。在宽阔空荡的正殿里，小白居然正在东奔西跑的扑蝶。
　　曦凰犹觉古怪，蝴蝶怎么会跑到偏寒的殿中飞来飞去？再定睛看去时，才发现那蝴蝶周身晕着淡蓝光芒，尾翼处还拖有荧色。
　　恰此时，小白一个飞跃扑身，前爪勾住那枚蝴蝶，就在这刹那间曦凰看到蝴蝶在小白的爪下流光飞散。小白蹲在地上瞧了瞧自己爪子，见什么都没抓到，有些疑惑，抬头时，那枚蝴蝶竟然又在空中展翅盈飞，小白不死心，继续飞扑过去。
　　“曦凰小姐，回来啦。”昭阳从偏殿转了出来，右手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飞在小白鼻端的那枚蝴蝶散碎成点点星光，消弭于无形了。
　　小白用前爪扑了扑鼻子，不停的东张西望，更是不死心的在殿中走过来走过去……
　　昭阳见曦凰疑惑的目光投来，遂笑嘻嘻的解释：“让小白舒坦一下筋骨。”
　　曦凰半眯了眼睛，显然不信，昭阳摸了摸鼻子悻然道：“因为那些宫女太碍手碍脚了，所以……”
　　“恩？这个办法不错。”曦凰颇为赞赏她的机智，完颜澈遣来的人她没法不要，用这个办法倒是一举两得，既不会得罪完颜澈，她们说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出去了那么久，探听出什么消息么？”昭阳为她倒上一杯刚温好的奶茶。
　　曦凰捧着碗盏，对着热茶吹气，“恐怕突厥皇帝时日不多了。”
　　昭阳挑了挑眉，双手环胸的靠在桌沿，“算是好消息么？”
　　曦凰冷笑，心中寒意徒生，“我看未必是好事。”
　　转眼已是初夏，宫娥采女们已换上霓裳轻衣，行动间翩跹多姿，胜似廊亭下的姹紫嫣红。
　　太子刚从御书房回到东宫，殿内侍承迎出来时见太子脸色不太好，更加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了。
　　“殿下，姚尚书来了。”
　　“来的正好。”太子冷言中隐隐透出怒气。
　　吉祥见势，将殿中所有侍候宫人遣出。
　　坐在殿中的姚行书起身后朝太子敛身作礼，太子将袖中皇折朝他掷去，冷斥道：“看你办的好差。”
　　姚行书弯腰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打开，里面一条条的罪状都是控诉他在户部是怎么大肆敛财，收受地方岁贡。
　　“殿下这是在恼什么？”姚行书将折子合好，放到一旁桌上。
　　“恼什么？”太子脸色铁青，“这封奏折是楚诘递上来的，意在拉你下马，你不会不明白吧？”
　　姚行书一派荣辱不惊的微笑：“臣所作的和当初安国侯所作的并无不同，何以惹的楚相大人如此恼怒？”
　　提到这个太子更是怒从中来，户部可是个肥差，无论是他还是汉王都想把自己人往里面安插，赵宸原在户部办事的时候为东宫打点了不少钱财，因为他谨慎小心，又会拿捏分寸，所以从来没出过事。谁想到姚行书一调任户部后，连番有大动作，虽然说也为东宫屯聚了不少财帛，却已引起了别人注意。
　　“你别拿自己和赵宸比，他可比你圆滑许多。”
　　要不是赵宸鄞州一事办得极为出色，被皇上调去了太尉寺掌管了禁军，他也不会迫不得已的将姚行书提携进户部。
　　“殿下，请恕臣僭越猜测。”他依旧不疾不徐。
　　“说。”
　　“楚相大人是真的针对臣呢，还是针对殿下，不免让人疑忌。”一句话点到即止，姚行书不再多话。
　　太子深虑，目光幽幽看着躬身弯腰的姚行书，以楚诘的本事，户部的一切动向他都应该看的清清楚楚，赵宸在任时他不曾多加置喙，何以姚行书一上任他就处处针对？到底他的目的是姚行书还是自己？
　　“罢了，你以后收敛点。”太子似有些不耐的摆摆手。
　　“臣省得了。”如雪彻般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微末笑意，“若无事，臣先告退了。”
　　“等一下。”太子将他唤住，“去看看你妹妹吧，她最近身子有些不便。”
　　仪华宫前正有不少内侍宫娥打扫洗尘，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姚行书站在殿阶上，待宫人进去通禀后，才得宣召入殿。
　　刚跨入门槛，一道身影已飞扑过来，将他牢牢抱住，“大哥，我好想你。”
　　身旁的宫女一阵惊呼，忙上前过来搀扶，贴身侍婢更是紧张万分，“娘娘，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淑莹，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么？”姚行书扶着她的肩膀，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只觉她脸似乎圆润了点，眉目中俱是喜色，哪有半分病态。
　　姚妃含羞低头，一旁侍女喜不自胜的回道：“姚大人，娘娘怀了皇嗣了。”
　　姚行书先是一鄂，而后大喜，轻揽着姚妃的肩膀将她扶到椅上坐下，“几个月了？”话中掩饰不住的激越。
　　姚妃轻抚依旧平坦的腰腹，唇畔带出一抹微笑，“太医说约莫有一个多月了。”
　　“只盼妹妹能一举得男。”姚行书将她的手紧紧合在掌中，眼中光彩流转，十分照人。
　　“我倒没什么，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心头肉。”姚妃莞尔低笑，神态间全是幸福小女儿的样子。
　　怎么会没什么？太子将来必然登位，若淑莹这一胎得男，便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若其她嫔妃再无嗣出……
　　姚行书笑意渐深，“好好将养身体，其余的事情不要多想。”
　　姚妃欣然点头，“我知道的。”话落，眉间又添几许愁思，“不过自从太子妃和穆妃相继小产后，我总觉得害怕，每至半夜，我总会从梦中惊起。”似乎是个很可怕的梦魇，现在回想起来，她脸色都一阵一阵发白。
　　“淑莹。”姚行书接过侍女递来的安神茶，亲自为她吹温茶汤，这才交到她手上，“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姚妃将茶杯捂在手中，因他温柔坚定的眼神而逐渐平复下心绪，她浅笑点头，“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
　　“安然无恙？皇上似乎太低估了姚尚书吧。”
　　曲觞流水，玉石台阶下隔了一湖青碧，湖上浮着绿萍，入目沁人。阁台上，皇上与楚诘各坐石案两端，皇上执黑，楚诘执白，手谈正酣。阁楼外只有闻喜一人远远侯着。
　　“你似乎十分不喜姚行书此人，何故？”皇上手上棋子闲闲敲打玉台，目光沉着端看棋面局势。
　　“直觉。”楚诘抚着颌下一髯美须，目露精光，“此人行事太过张狂。”
　　“仅此？”皇上笑睨他一眼，指尖又挟一子。
　　“皇上认为他同安国侯相比，如何？”楚诘手中白子落在中盘，将皇上大龙气势遏住。
　　“同在东宫效力，赵宸的分寸拿捏比他好多了，年轻人难免疏狂。”皇上浓眉纠紧，凝思对策。
　　是真的自以为倚仗东宫便能有恃无恐，还是借此想让他们疏忽懈怠，以为他不过是个如此尔尔的人？
　　楚诘抬头看皇上，鬓角上全是霜色，而自己也快日薄西山了，“皇上，还需多注意此人才是。”
　　皇上却是漫不经心的取了手旁茶杯，呷了口茶，这才说道：“此人是不是堪用，自有太子看着，若连一个臣子是忠是奸都辨不出，朕这天下将来还能交给他么。”
　　楚诘听皇上此言，只能笑笑，其实想来也是，姚行书常往来于东宫，如若心存歹念，太子应该早能窥明。楚诘低头落子，也不再多话了。
　　“楚娴和旻澈怎么样了？”皇上笑问。
　　想到这对小夫妻，楚诘打心底里笑了出来，“去了徽州，大约不走遍大半个东朝是不会回来了。”
　　“如果能这样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未必不是福气。”皇上悠然长叹。
　　廊下忽然有微风拂过，将岸上一片枯叶吹到了湖中央，浮萍沉沉连同那片叶子一同淹没入湖底阴暗深处。
　　撷芳阁以茶闻名，阁中侍候沏茶的女子都有精湛手艺，一双妙手可沏出茶中所有甘香。她们所有功夫都由老板娘亲授，只是很少有人能见到老板娘，但凡见过的无一不夸她貌似婵娥，手下茶道功夫已入化臻，可惜却是个哑巴。
　　屋外清风熏朗，姚行书脱了鞋袜靠坐在窗下一架竹榻上，手中捧了本书在看。
　　屋门被人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领着两个婢子走入屋中，她不说话只以动作指挥她们摆弄茶具。待一切置放妥当，那两名婢子脚步轻捷的退出屋子，合上木门。那女子亲自烹茶，屋内只余茶香，一室萦绕，却没有人说话。
　　女子将煮好的一杯茶递给姚行书，他低头接过后总算开口，却是冷冰冰的调子，“最近可有什么情报？”
　　女子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张绢纸双手递上，姚行书单手将纸展开，一目十行的将上面的蝇头小楷扫过。
　　“楚诘可真是麻烦。”姚行书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掌中，冷笑连连，那女子站在他身旁，神色如常。
　　“宫中的人你安插的如何了？”姚行书深嗅了口茶香，缓缓闭目，脸上似有些陶醉。
　　女子屈膝裣衽，深深低头，表示一切安妥。
　　姚行书睁眸而笑，眼中俱是凌厉，“也该是让太子掌权了。”
　　他随手将茶杯搁在窗台上，阳光下，茶汤碧绿，雾气蒸腾。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将会出现比较刺激的场面，希望大家能顶住……河蟹社会，不是H

　　鸾凤齐鸣

　　曦凰本来打算待半夜时分潜伏出去探探宝翔阁的，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只因一到入夜，完颜澈就会来她这里。曦凰迫不得已只能装作已经入寝，他也不来扰她，只坐在帘外榻上。曦凰头几次差不多是彻夜未睡，只想着等他什么时候离开，自己再动手。谁料等他离开的时候，天也几乎亮了。三番两次下来，曦凰也就放弃了行动，一入夜便睡觉，也不管他是不是来了。
　　“昨晚他又来了哟 。”昭阳端了碗紫米粥进来，递给在镜前梳妆的曦凰，笑声暧昧。
　　曦凰将手中玉梳丢回桌上，满是无奈的拆了头上发髻，“真麻烦。”来到王廷都差不多两个月了，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前途真是一片晦暗。
　　昭阳转到她身后，掬起她一缕长发在手，“郡主按耐不住了？”
　　曦凰心不在焉的拿起梳子，梳着一头乌缎似的秀发，抱怨道：“每天都要花一个多时辰盘个发出来，你说我能不烦吗？”
　　昭阳看着镜子中那张绝美无暇的脸孔，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昭阳，你笑什么？”曦凰好奇不迭的回身看她，昭阳性格爽朗与曦凰颇为投缘，再者相处日长，两人也渐添了姐妹情分，几乎是无话不说的。
　　“郡主，若我说，过不久将有好事临近，届时你再也不会急着想要离开王廷，你信么？”昭阳的话意味深长。
　　曦凰却斩钉截铁的回道：“不信。”可看着昭阳一脸狡黠，心中愈加好奇，“到底是何好事？说与我听听。”
　　昭阳拿娇，摇头笑的得意，“给郡主一个惊喜，暂不能说。”
　　曦凰眯眼瞥她，心中几番猜测，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会让她甘愿常留在突厥王廷的。
　　“好昭阳，告诉我吧！”曦凰去抱昭阳的腰，以期能靠死磨硬泡套出她的话。没想昭阳是个怕痒的，最怕人家抱她腰，她尖叫一声朝旁逃开，曦凰眼见抓得她的软肋，自然不能轻易放过的追了上去。
　　两人在内殿，你追我赶，好一番嬉笑追逐，小白舔着爪子蹲在桌子底下。
　　窗外忽而传来沉邃悠古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响。
　　昭阳和曦凰停住打闹，俱都怔住，直到钟声敲过六下，曦凰这才回过神，她走到窗边推开长窗，见到不远处的廊下有宫女跪伏在地，心中已是恍然。
　　钟响九下，大丧音，宫中帝主驾崩。
　　不久之后，就有宫人捧来白色绡纱悬上宫梁，就连宫灯也换上了清一色的白色素绢。所有宫人都披上了白孝。大约是知道曦凰不可能为了突厥皇帝披麻戴孝，因此完颜澈并没有让人为她送来白衣孝服。不过毕竟是宫中大丧，着红采绿实在不妥，所以曦凰还是换了件素净的孺裙。
　　从中午开始，天空中便乌云翻腾，几个闷雷过后，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倒好似在为已逝的皇帝哭丧一样。
　　“也不知道这一来，是好是坏。”昭阳盘膝坐在地上，小白将脑袋搁在她膝上打瞌睡。
　　曦凰盯着几枚摆在贵妃榻上的铜钱出神，几若喃喃的自语道：“恐怕是凶非吉。”
　　昭阳张望了一眼那几枚铜钱，知道她在卜卦，遂问：“算出什么了吗？”
　　曦凰占卜算卦的本事是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夜箴几乎教授了她所有本领，就是不传她卦卜之术，就算她厮磨硬缠，他也不为所动。后来她是自己看了周易，结合夜箴教她的堪星术这才逐渐摸索出了些皮毛。
　　“没有。”她将卦钱拾起，收入掌中，“其实不用算也知道，一旦完颜澈掌政，恐怕就是东朝噩梦的开始。”曦凰若有所思，又将手中卦钱掷出。
　　昭阳低头，揉了揉小白的耳朵低声道：“跟姐姐出去睡。”
　　小白抖了抖脑袋，跟着昭阳走出内殿，殿中只剩下曦凰一人对着卦钱深思。
　　爻辞、上六，龙战于野，气血玄黄……曦凰蹙眉，看着卦象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旧解不透卦中奥妙，窗外抽打屋檐的雨声逐渐小去。曦凰干脆脱了鞋子，盘膝坐到榻上，单手支颊，依旧不依不饶的解卦。
　　珠帘梭梭碰响，曦凰回头，看见一道修长身影正拂动了珠帘。他穿着素麻孝服，衬着底下白锦金龙锻袍，愈加显出雍容隽雅，只是他的脸上不见多少悲楚，亦如平常一样。
　　“你在干什么？”他挨着她坐到榻上，淡淡开口，语气中透出倦意。
　　“没什么。”曦凰漫不经心的将那几枚卦钱收起，态度不冷不热。
　　腰上忽而一紧，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已经贴上了背脊，透过薄薄衣衫，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胸口低缓的起伏，“你为何老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他叹息，酥暖的气息拂在耳根，让曦凰微窒。
　　其实以他的身份，迫她作什么不可以？他却依旧给了她一份难能可贵的尊重，从不曾真的强迫她什么。
　　“抱歉，我不会曲意承欢。”她口气依旧强硬冷漠，别过头去。
　　他低声笑了，箍在她腰间的手一再收紧，几乎是想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又没让你曲意承欢，你哪怕态度上对我好点，不成吗？”
　　曦凰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真要日日对他笑靥相迎，恐怕自己作不到。她索性也不说话，静静的靠着他。完颜澈或者也没打算从她口中听到好言好语，所以也不追问，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温存。
　　“你何时登基？”曦凰一手捏着铜钱，指尖在龙纹锡身上细细摸索。
　　“三日大丧期过后。”他说，语气中并无过多欣喜，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三日？不是一个月吗？”曦凰讶然低呼。
　　“那是你们东朝的帝丧制度，在我们这里，死亡并不代表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说的平静，至此，曦凰才了解，这些在艰苦环境下生存的突厥人或许早就看淡了生死，在他们的眼中死亡是另外一种超脱，难怪他脸上瞧不见什么悲伤。
　　从窗外透入一抹虹光，落在榻上，曦凰不由自主的伸手，那抹彩虹竟好似落在了掌中。
　　“你想赐封什么名号？”
　　“什么名号？”她不解。
　　“我要赐你堂皇名分，在这宫中不受任何委屈。”他伸手将她探在窗下的五指握住，七彩霞光顿时映上了他的手背，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傍晚时分，完颜澈回到含朝殿，大殿中央停着大行皇帝的棺椁，朝内三品以上大臣、王公贵族都在殿中哭丧。完颜澈越过匍匐在地的众人，在首席跪下，脸上神色哀而不恸。
　　未几，有宫人脚步轻缓的入殿，附耳同跪在众公卿王族后面的耶律宝隆说了些话。耶律宝隆颔首后，起身，小心翼翼的退出含朝殿。
　　在宫人的领路下，耶律宝隆转入含朝殿旁的偏阁，行进至幽廊尽头，眼前一扇红漆朱门半掩着，宫人半弯着腰将门轻轻推开，而后退站到走廊的阴暗处。
　　耶律宝隆踏入屋中，点着烛火的宫灯将这不大的屋子照得明暗不定，垂下玉版挂帘的长窗下站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国师。”耶律宝隆朝那人作揖，举止十分恭敬。
　　站在窗下那人微微撩动衣衫，一股淡若清缕的香味飘入鼻端，若非耶律宝隆擅长调香，怕是也难闻出这股味道。
　　男子回礼，容颜掩在虚晃的灯火下，让人瞧不清楚，他说，“少相大人。”
　　那声音是耶律宝隆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他神色肃重的说道：“殿下让我来同国师讨论一下三日后登基大典上的事宜。”
　　“好。”男子欣然颔首，话落，他人已走出那片晦暗光影。这不是耶律宝隆第一次看到他，却仍旧为他俊美清雅的容颜所摄，那双闪烁熠熠光彩的灰色瞳眸似也能夺人神魂。
　　帝薨，大丧三日，只食素茹，曦凰和昭阳也同样吃了三天素菜，荤腥油腻半点不沾。昭阳挟了一棵菜心送入口中，第三次回头去看蹲在角落对着一大盆牛肉大快朵颐的小白，牛肉也是昭阳的最爱。小白嚼着口中牛肉，抬起眼皮瞄了昭阳一眼，站起身，转了角度，背对着昭阳继续吃肉。
　　“过了今日就好了。”曦凰放下碗筷，也是用了一点便吃不下去了，完颜澈临走前的那句话日日搅动心间，让她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成为突厥王妃，她从来也没想过。
　　“昭阳，你说我应不应该答应他？”曦凰拿不定主意，希望有人能给她点建议，然而在这里，除了昭阳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我以为郡主会当面回绝他的。”昭阳边说边扒了口饭。
　　“是呵，我却没有拒绝。”曦凰自嘲笑笑，“你不会因此以为我有半分念头想成为突厥王妃吧。”
　　“当然不是。”昭阳放下碗筷，替两人倒了杯茶，“容我猜猜郡主的想法。”
　　“好，你说来我听听。”曦凰很有兴趣听她的分析。
　　昭阳捧着热茶，目光静静看着曦凰，“我想郡主当时可能差点当面回绝了他，可转念一想，一个无凭无势的外族女子和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妃，在这皇宫中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只能被永远软禁，且不说其他种种麻烦，单就是行动上也会受到束缚。而王妃么，相应的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曦凰默然低头，手指沿着茶杯边缘来回摩挲，昭阳说的正是她当初所想。
　　“其实他压根不需要给我什么名号……”曦凰低声道，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光就这点，我不得不佩服他了。”一个男人愿给一个女人名分，足以说明一些事情，况且还是她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不过以他这种态度，他恐怕是不会允许你拒绝的。”
　　曦凰愕然，看向昭阳，她眼神闪闪笑而不语，曦凰了然失笑，“看来我的苦恼根本就是多余，他压根没给我拒绝的权利。”
　　“郡主可以试试女儿家的手段么。”昭阳冲着曦凰笑得狡猾。
　　曦凰挑眉，似笑非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完颜澈能吃这套？”
　　“或许他爱你爱得丧失理智了呢？”
　　曦凰白她一眼，笑嗤道：“你当他是一般的男人？”昭阳双手一摊，表示不知，曦凰却转头看向殿外长阶，那上面映着的层层光影，轻声道：“昭阳，你知道的，我只是没法离开而已。”
　　太正元年，突厥新帝登基，于承昭殿昭示天下，授受玉玺金印时，龙印玉章上突然浮出一条青龙，绕着玉玺祥绕三圈后一飞冲天，消失在九重天下。
　　参加登基大典的众臣都看见了这一幕，无人不是心中激越，叩首山呼吾皇万岁。
　　龙祥玉印寓意天下九合，必将一统，是乃大吉征兆，天降真龙，是突厥之大幸。
　　“听说今天的登基大典可是精彩。”昭阳领着玩耍归来的小白进了内殿，宫女已知曦凰喜好，大多不会擅自入殿。
　　煌煌盛典，丝毫提不起她的兴趣，她沐浴完后，拥着轻袍，半卧在贵妃榻上，只盯着宫梁上错落悬缀的宫灯发呆。
　　宫室内暗香如缕，是月蔻的味道。
　　“登基不就这些事情么，有什么意思。”曦凰懒懒回应昭阳的话。
　　“皇玺玉印上腾现飞龙，这，你可曾见过？”昭阳坐到曦凰身旁神秘笑道。
　　曦凰心中一凛，面上寒霜，半撑起了身体，“这可是祥瑞之兆，意表天下大统，难道……”
　　昭阳一指点上她的朱唇，阻止了她的下半句话出口。
　　殿外忽而传入宣唱声音，昭阳当先转出内殿，殿外几名内丞手持金盘恭敬站在阶下。昭阳看向盘上叠的四方整齐的金绣云霞翟纹袆衣和九毓凤冠微微变了脸色。
　　寅时刚过，天空仍旧一片乌漆漆的。
　　北地宫廷内曾出过几位汉妃，所以有专门宫人学习汉服穿着，完颜澈遣给她的宫女都是懂汉艺的，可曦凰不喜欢被她们侍弄，所有着装挽容都是由昭阳一手打点。
　　立地铜镜前的女子如云青丝层层挽起，冠饰金凤朝珠，两边各垂三珠牡丹璎珞，唇点朱色，额贴芙蓉，肃重端雅的层层翟纹袆衣也盖不去那抹迫人窒息的艳色。
　　曦凰曳动纹袖，对着镜中的自己冷冷而笑，“昭阳，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样子，似曾相识？”
　　昭阳端看镜中那妍丽无双的容颜，阖唇不语，心中微思跳动。
　　卯时，天空晨曦渐亮，金红光芒照耀天阙，呜呜的号角声，庄严响亮，传动四方。
　　宗正寺卿宣读立后诏书，随之，帝后交拜致礼。
　　由国师递授皇后金印玉册，突厥与东朝不同，国内吉丧之事都是由国师亲理，每朝皇帝都会亲任一名国师，而这些人大多通识天文地理，有异于常人之才。至帝崩，不但所有妃嫔要入陵殉葬，就连国师也需封棺入陵，意在永远侍奉皇帝左右，真正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国师手中并无实权，但有本事的国师只用言语便能左右君王。
　　女史跪拜皇后，去捧国师递来的金印。
　　黑袍银章的男子自旁取过大玺金印，女史跪拜举手，承于头顶，而后起身转奉皇后。
　　六宫鸣钟，钟声瓮瓮，三下而止。
　　皇后由女史搀扶坐上凤座，却见皇上站立殿中并未落座，众臣本该此时叩拜诵礼，现下也不知该怎么做，只能僵立在那里。
　　千步白玉长阶下，缓缓走来一人，汉室宫装富丽堂皇，绣鸾缝金枝的翩长裙帛逶迤着地，金轮光影下，那女子容颜绝色，仿佛神仙中人，她一步一步朝金殿走去，阳光似也被她远曳身后。
　　曦凰望定金殿上那明灿皇袍加身的男子，那个曾在马上对他挽弓射箭，曾在她耳畔禀诺誓言的男子，转眼已成雍容帝王。
　　完颜澈看着她走近，心里由衷欢喜，那个被他一眼认定，能与他共历风雨的女子正一步步走到自己身旁。他不顾众人惊诧眼光，走上前去牵了她的手。她的五指冰凉，他却将她紧握掌中，俯身对她轻语：“一会儿便好。”
　　曦凰螓首一偏，正触到他的目光，那蓝色瞳眸内深深浅浅的也不知是不是情愫。
　　完颜澈在哈朶丽惊怒交加的目光下领着曦凰走到国师面前，她将会成为突厥历史上第一个接受国师授封玉印金册的妃子。
　　曦凰温顺的跟在他的身旁，抬眸迎向殿中，第一眼的触目便是天崩地裂。他淡和眸光幽幽投来，浅灰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微亮光芒。
　　曦凰整个人僵了，木然听凭他的牵扯，走到他身前，一袭黑衣绣银纹回章的宽袍，白玉冠璎从两颊垂下，落在肩上，那日夜朝夕思念的脸孔如今就在眼前，她却不觉高兴，只感到手足一阵冰凉，连心脏也被冻住了。
　　“请贵妃跪受玉印金册。”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冷漠，其中全无喜怒，对她亦如对着一个陌生人。
　　曦凰自怔忪中回过神来，敛裙跪在他的身前，颤颤伸出手，低下头再不敢看他。
　　他取了玉印放在她在的掌中，指尖有意无意的拂过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最近脑子有点短路>_<

　　鸾凤齐鸣

　　曦凰本来打算待半夜时分潜伏出去探探宝翔阁的，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只因一到入夜，完颜澈就会来她这里。曦凰迫不得已只能装作已经入寝，他也不来扰她，只坐在帘外榻上。曦凰头几次差不多是彻夜未睡，只想着等他什么时候离开，自己再动手。谁料等他离开的时候，天也几乎亮了。三番两次下来，曦凰也就放弃了行动，一入夜便睡觉，也不管他是不是来了。
　　“昨晚他又来了哟 。”昭阳端了碗紫米粥进来，递给在镜前梳妆的曦凰，笑声暧昧。
　　曦凰将手中玉梳丢回桌上，满是无奈的拆了头上发髻，“真麻烦。”来到王廷都差不多两个月了，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前途真是一片晦暗。
　　昭阳转到她身后，掬起她一缕长发在手，“郡主按耐不住了？”
　　曦凰心不在焉的拿起梳子，梳着一头乌缎似的秀发，抱怨道：“每天都要花一个多时辰盘个发出来，你说我能不烦吗？”
　　昭阳看着镜子中那张绝美无暇的脸孔，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昭阳，你笑什么？”曦凰好奇不迭的回身看她，昭阳性格爽朗与曦凰颇为投缘，再者相处日长，两人也渐添了姐妹情分，几乎是无话不说的。
　　“郡主，若我说，过不久将有好事临近，届时你再也不会急着想要离开王廷，你信么？”昭阳的话意味深长。
　　曦凰却斩钉截铁的回道：“不信。”可看着昭阳一脸狡黠，心中愈加好奇，“到底是何好事？说与我听听。”
　　昭阳拿娇，摇头笑的得意，“给郡主一个惊喜，暂不能说。”
　　曦凰眯眼瞥她，心中几番猜测，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会让她甘愿常留在突厥王廷的。
　　“好昭阳，告诉我吧！”曦凰去抱昭阳的腰，以期能靠死磨硬泡套出她的话。没想昭阳是个怕痒的，最怕人家抱她腰，她尖叫一声朝旁逃开，曦凰眼见抓得她的软肋，自然不能轻易放过的追了上去。
　　两人在内殿，你追我赶，好一番嬉笑追逐，小白舔着爪子蹲在桌子底下。
　　窗外忽而传来沉邃悠古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响。
　　昭阳和曦凰停住打闹，俱都怔住，直到钟声敲过六下，曦凰这才回过神，她走到窗边推开长窗，见到不远处的廊下有宫女跪伏在地，心中已是恍然。
　　钟响九下，大丧音，宫中帝主驾崩。
　　不久之后，就有宫人捧来白色绡纱悬上宫梁，就连宫灯也换上了清一色的白色素绢。所有宫人都披上了白孝。大约是知道曦凰不可能为了突厥皇帝披麻戴孝，因此完颜澈并没有让人为她送来白衣孝服。不过毕竟是宫中大丧，着红采绿实在不妥，所以曦凰还是换了件素净的孺裙。
　　从中午开始，天空中便乌云翻腾，几个闷雷过后，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倒好似在为已逝的皇帝哭丧一样。
　　“也不知道这一来，是好是坏。”昭阳盘膝坐在地上，小白将脑袋搁在她膝上打瞌睡。
　　曦凰盯着几枚摆在贵妃榻上的铜钱出神，几若喃喃的自语道：“恐怕是凶非吉。”
　　昭阳张望了一眼那几枚铜钱，知道她在卜卦，遂问：“算出什么了吗？”
　　曦凰占卜算卦的本事是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夜箴几乎教授了她所有本领，就是不传她卦卜之术，就算她厮磨硬缠，他也不为所动。后来她是自己看了周易，结合夜箴教她的堪星术这才逐渐摸索出了些皮毛。
　　“没有。”她将卦钱拾起，收入掌中，“其实不用算也知道，一旦完颜澈掌政，恐怕就是东朝噩梦的开始。”曦凰若有所思，又将手中卦钱掷出。
　　昭阳低头，揉了揉小白的耳朵低声道：“跟姐姐出去睡。”
　　小白抖了抖脑袋，跟着昭阳走出内殿，殿中只剩下曦凰一人对着卦钱深思。
　　爻辞、上六，龙战于野，气血玄黄……曦凰蹙眉，看着卦象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旧解不透卦中奥妙，窗外抽打屋檐的雨声逐渐小去。曦凰干脆脱了鞋子，盘膝坐到榻上，单手支颊，依旧不依不饶的解卦。
　　珠帘梭梭碰响，曦凰回头，看见一道修长身影正拂动了珠帘。他穿着素麻孝服，衬着底下白锦金龙锻袍，愈加显出雍容隽雅，只是他的脸上不见多少悲楚，亦如平常一样。
　　“你在干什么？”他挨着她坐到榻上，淡淡开口，语气中透出倦意。
　　“没什么。”曦凰漫不经心的将那几枚卦钱收起，态度不冷不热。
　　腰上忽而一紧，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已经贴上了背脊，透过薄薄衣衫，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胸口低缓的起伏，“你为何老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他叹息，酥暖的气息拂在耳根，让曦凰微窒。
　　其实以他的身份，迫她作什么不可以？他却依旧给了她一份难能可贵的尊重，从不曾真的强迫她什么。
　　“抱歉，我不会曲意承欢。”她口气依旧强硬冷漠，别过头去。
　　他低声笑了，箍在她腰间的手一再收紧，几乎是想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又没让你曲意承欢，你哪怕态度上对我好点，不成吗？”
　　曦凰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真要日日对他笑靥相迎，恐怕自己作不到。她索性也不说话，静静的靠着他。完颜澈或者也没打算从她口中听到好言好语，所以也不追问，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温存。
　　“你何时登基？”曦凰一手捏着铜钱，指尖在龙纹锡身上细细摸索。
　　“三日大丧期过后。”他说，语气中并无过多欣喜，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三日？不是一个月吗？”曦凰讶然低呼。
　　“那是你们东朝的帝丧制度，在我们这里，死亡并不代表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说的平静，至此，曦凰才了解，这些在艰苦环境下生存的突厥人或许早就看淡了生死，在他们的眼中死亡是另外一种超脱，难怪他脸上瞧不见什么悲伤。
　　从窗外透入一抹虹光，落在榻上，曦凰不由自主的伸手，那抹彩虹竟好似落在了掌中。
　　“你想赐封什么名号？”
　　“什么名号？”她不解。
　　“我要赐你堂皇名分，在这宫中不受任何委屈。”他伸手将她探在窗下的五指握住，七彩霞光顿时映上了他的手背，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傍晚时分，完颜澈回到含朝殿，大殿中央停着大行皇帝的棺椁，朝内三品以上大臣、王公贵族都在殿中哭丧。完颜澈越过匍匐在地的众人，在首席跪下，脸上神色哀而不恸。
　　未几，有宫人脚步轻缓的入殿，附耳同跪在众公卿王族后面的耶律宝隆说了些话。耶律宝隆颔首后，起身，小心翼翼的退出含朝殿。
　　在宫人的领路下，耶律宝隆转入含朝殿旁的偏阁，行进至幽廊尽头，眼前一扇红漆朱门半掩着，宫人半弯着腰将门轻轻推开，而后退站到走廊的阴暗处。
　　耶律宝隆踏入屋中，点着烛火的宫灯将这不大的屋子照得明暗不定，垂下玉版挂帘的长窗下站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国师。”耶律宝隆朝那人作揖，举止十分恭敬。
　　站在窗下那人微微撩动衣衫，一股淡若清缕的香味飘入鼻端，若非耶律宝隆擅长调香，怕是也难闻出这股味道。
　　男子回礼，容颜掩在虚晃的灯火下，让人瞧不清楚，他说，“少相大人。”
　　那声音是耶律宝隆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他神色肃重的说道：“殿下让我来同国师讨论一下三日后登基大典上的事宜。”
　　“好。”男子欣然颔首，话落，他人已走出那片晦暗光影。这不是耶律宝隆第一次看到他，却仍旧为他俊美清雅的容颜所摄，那双闪烁熠熠光彩的灰色瞳眸似也能夺人神魂。
　　帝薨，大丧三日，只食素茹，曦凰和昭阳也同样吃了三天素菜，荤腥油腻半点不沾。昭阳挟了一棵菜心送入口中，第三次回头去看蹲在角落对着一大盆牛肉大快朵颐的小白，牛肉也是昭阳的最爱。小白嚼着口中牛肉，抬起眼皮瞄了昭阳一眼，站起身，转了角度，背对着昭阳继续吃肉。
　　“过了今日就好了。”曦凰放下碗筷，也是用了一点便吃不下去了，完颜澈临走前的那句话日日搅动心间，让她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成为突厥王妃，她从来也没想过。
　　“昭阳，你说我应不应该答应他？”曦凰拿不定主意，希望有人能给她点建议，然而在这里，除了昭阳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我以为郡主会当面回绝他的。”昭阳边说边扒了口饭。
　　“是呵，我却没有拒绝。”曦凰自嘲笑笑，“你不会因此以为我有半分念头想成为突厥王妃吧。”
　　“当然不是。”昭阳放下碗筷，替两人倒了杯茶，“容我猜猜郡主的想法。”
　　“好，你说来我听听。”曦凰很有兴趣听她的分析。
　　昭阳捧着热茶，目光静静看着曦凰，“我想郡主当时可能差点当面回绝了他，可转念一想，一个无凭无势的外族女子和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妃，在这皇宫中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只能被永远软禁，且不说其他种种麻烦，单就是行动上也会受到束缚。而王妃么，相应的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曦凰默然低头，手指沿着茶杯边缘来回摩挲，昭阳说的正是她当初所想。
　　“其实他压根不需要给我什么名号……”曦凰低声道，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光就这点，我不得不佩服他了。”一个男人愿给一个女人名分，足以说明一些事情，况且还是她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不过以他这种态度，他恐怕是不会允许你拒绝的。”
　　曦凰愕然，看向昭阳，她眼神闪闪笑而不语，曦凰了然失笑，“看来我的苦恼根本就是多余，他压根没给我拒绝的权利。”
　　“郡主可以试试女儿家的手段么。”昭阳冲着曦凰笑得狡猾。
　　曦凰挑眉，似笑非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完颜澈能吃这套？”
　　“或许他爱你爱得丧失理智了呢？”
　　曦凰白她一眼，笑嗤道：“你当他是一般的男人？”昭阳双手一摊，表示不知，曦凰却转头看向殿外长阶，那上面映着的层层光影，轻声道：“昭阳，你知道的，我只是没法离开而已。”
　　太正元年，突厥新帝登基，于承昭殿昭示天下，授受玉玺金印时，龙印玉章上突然浮出一条青龙，绕着玉玺祥绕三圈后一飞冲天，消失在九重天下。
　　参加登基大典的众臣都看见了这一幕，无人不是心中激越，叩首山呼吾皇万岁。
　　龙祥玉印寓意天下九合，必将一统，是乃大吉征兆，天降真龙，是突厥之大幸。
　　“听说今天的登基大典可是精彩。”昭阳领着玩耍归来的小白进了内殿，宫女已知曦凰喜好，大多不会擅自入殿。
　　煌煌盛典，丝毫提不起她的兴趣，她沐浴完后，拥着轻袍，半卧在贵妃榻上，只盯着宫梁上错落悬缀的宫灯发呆。
　　宫室内暗香如缕，是月蔻的味道。
　　“登基不就这些事情么，有什么意思。”曦凰懒懒回应昭阳的话。
　　“皇玺玉印上腾现飞龙，这，你可曾见过？”昭阳坐到曦凰身旁神秘笑道。
　　曦凰心中一凛，面上寒霜，半撑起了身体，“这可是祥瑞之兆，意表天下大统，难道……”
　　昭阳一指点上她的朱唇，阻止了她的下半句话出口。
　　殿外忽而传入宣唱声音，昭阳当先转出内殿，殿外几名内丞手持金盘恭敬站在阶下。昭阳看向盘上叠的四方整齐的金绣云霞翟纹袆衣和九毓凤冠微微变了脸色。
　　寅时刚过，天空仍旧一片乌漆漆的。
　　北地宫廷内曾出过几位汉妃，所以有专门宫人学习汉服穿着，完颜澈遣给她的宫女都是懂汉艺的，可曦凰不喜欢被她们侍弄，所有着装挽容都是由昭阳一手打点。
　　立地铜镜前的女子如云青丝层层挽起，冠饰金凤朝珠，两边各垂三珠牡丹璎珞，唇点朱色，额贴芙蓉，肃重端雅的层层翟纹袆衣也盖不去那抹迫人窒息的艳色。
　　曦凰曳动纹袖，对着镜中的自己冷冷而笑，“昭阳，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样子，似曾相识？”
　　昭阳端看镜中那妍丽无双的容颜，阖唇不语，心中微思跳动。
　　卯时，天空晨曦渐亮，金红光芒照耀天阙，呜呜的号角声，庄严响亮，传动四方。
　　宗正寺卿宣读立后诏书，随之，帝后交拜致礼。
　　由国师递授皇后金印玉册，突厥与东朝不同，国内吉丧之事都是由国师亲理，每朝皇帝都会亲任一名国师，而这些人大多通识天文地理，有异于常人之才。至帝崩，不但所有妃嫔要入陵殉葬，就连国师也需封棺入陵，意在永远侍奉皇帝左右，真正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国师手中并无实权，但有本事的国师只用言语便能左右君王。
　　女史跪拜皇后，去捧国师递来的金印。
　　黑袍银章的男子自旁取过大玺金印，女史跪拜举手，承于头顶，而后起身转奉皇后。
　　六宫鸣钟，钟声瓮瓮，三下而止。
　　皇后由女史搀扶坐上凤座，却见皇上站立殿中并未落座，众臣本该此时叩拜诵礼，现下也不知该怎么做，只能僵立在那里。
　　千步白玉长阶下，缓缓走来一人，汉室宫装富丽堂皇，绣鸾缝金枝的翩长裙帛逶迤着地，金轮光影下，那女子容颜绝色，仿佛神仙中人，她一步一步朝金殿走去，阳光似也被她远曳身后。
　　曦凰望定金殿上那明灿皇袍加身的男子，那个曾在马上对他挽弓射箭，曾在她耳畔禀诺誓言的男子，转眼已成雍容帝王。
　　完颜澈看着她走近，心里由衷欢喜，那个被他一眼认定，能与他共历风雨的女子正一步步走到自己身旁。他不顾众人惊诧眼光，走上前去牵了她的手。她的五指冰凉，他却将她紧握掌中，俯身对她轻语：“一会儿便好。”
　　曦凰螓首一偏，正触到他的目光，那蓝色瞳眸内深深浅浅的也不知是不是情愫。
　　完颜澈在哈朶丽惊怒交加的目光下领着曦凰走到国师面前，她将会成为突厥历史上第一个接受国师授封玉印金册的妃子。
　　曦凰温顺的跟在他的身旁，抬眸迎向殿中，第一眼的触目便是天崩地裂。他淡和眸光幽幽投来，浅灰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微亮光芒。
　　曦凰整个人僵了，木然听凭他的牵扯，走到他身前，一袭黑衣绣银纹回章的宽袍，白玉冠璎从两颊垂下，落在肩上，那日夜朝夕思念的脸孔如今就在眼前，她却不觉高兴，只感到手足一阵冰凉，连心脏也被冻住了。
　　“请贵妃跪受玉印金册。”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冷漠，其中全无喜怒，对她亦如对着一个陌生人。
　　曦凰自怔忪中回过神来，敛裙跪在他的身前，颤颤伸出手，低下头再不敢看他。
　　他取了玉印放在她在的掌中，指尖有意无意的拂过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草稿，最近脑子有点短路>_<

　　半池□

　　朱梁上的纯白孝纱已被除尽，换上了喜色红绢，所有悲戚都成了过眼云烟，淹没在了一派喜气洋洋中。
　　曦凰宫中原来的匾额已被人换下，明晃晃的凤仪宫三个字是皇帝御笔亲书。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难道她真是凤凰，最终要栖在北国梧桐上么？
　　一想到金殿上，他毫无温度的目光，曦凰就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昭阳在殿外接受皇帝嘉恩封赐，那些珠宝绫罗源源不断的送入殿中，她忙着打点已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将所有东西归置妥当，转入内殿时，却见曦凰按着胸口靠在妆镜台前，身体佝偻着，整个人好似在颤抖。
　　昭阳惊动，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
　　“昭阳，你早知道他来了，是不是？”曦凰抬起头看她，胭脂也遮不去脸上苍白，那依依无助的神情，“为何不早点告诉我，那我也不会……”
　　“不会什么？”昭阳冒失追问了一句，可见她黯然神色，似乎又有些明了，“老大不介意的，你别担心。”
　　不介意么？或许，师傅真的不会介意……从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对师傅来说，自己不过是名照拂了许久的同门弟子而已，除却师侄名分，五年相伴，还留下什么？
　　昭阳见她凄惨落魄的笑容，心中也觉不忍，却又不明白她心中到底在想的什么，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几次想张口，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曦凰慢慢拆上头上凤冠，对昭阳道：“替我准备好夜行衣，我今晚去探探宝翔阁。”
　　“啊？”眼见曦凰忽而转颜，似乎方才悲戚全不存在一样，昭阳有点回不过神。
　　曦凰解了长发，起身脱去厚重袆衣，淡淡道：“今日册后，皇帝应该驾幸中宫，这些时日我都无法脱身去夜探一二，今晚正是机会。”
　　昭阳心中隐隐透上不安，“稳妥么？”
　　“放心，我这点本事还有的。”除尽袆衣，曦凰身上只余单薄中衣。昭阳翻出藏在箱底的一件黑衣递给曦凰。曦凰挽起长发，用黑巾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她翻窗出去时，回头对昭阳道：“替我放些热水，我回来洗个澡。”
　　“好，我知道了。”昭阳看她矫捷伶俐的翻出窗口后，动手将她所有配饰衣服一一收好，若无其事的转出了内殿，自顾做事。
　　中宫殿内，香雾氤氲，月光照入帘拢，一应典制女官战战兢兢的站在中殿，明灿烛光将宫殿照的如同白昼。
　　“回禀娘娘，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一个宫女小步入殿，跪在珠帘外低声回道。
　　内殿里，哈朶丽怔坐镜前，茫然出神，一想到今晨册后大殿上，完颜澈竟然携那女子同步而来的样子，她心中就是噬心噬骨的恨。夫妻数载下来，她何曾从他眼中见到过这般缱绻深情。
　　“娘娘，千万莫要动怒，徒惹皇上不快。”自小将她带大的乳娘，在她身旁低声规劝道。
　　“哼。”哈朶丽贝齿轻咬，声音幽幽，“我看他现在快活得很。”看着镜中自己粉腮艳桃般的精丽容颜，暗恨在心中慢慢滋生。
　　“娘娘，我看那汉女可不简单。”老妇遣退内殿所有宫女后，这才忧心忡忡的对哈朶丽说道。
　　“凭借妖娆姿色把皇上迷得神魂不守，又怎会简单。”哈朶丽小指上套着的金缕缠丝护甲慢慢的在梨花宝匣上一寸一寸的划过，“咯咯”的声音让她听着心中纾解，好似正在划着的是那张绝美的脸孔。
　　“都说汉家女子各个都有狐媚本事，能将男人化为绕指柔，看来还真是不假。”老妇嗤笑一声，满脸都是不屑。自从哈朶丽嫁入东宫开始她便一直随侍左右，完颜澈是怎么样一个人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常年呆在军中，回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来了，也鲜少对妃子们温言柔语。像他那么出色的男人身边从来不乏莺燕佳人，可也从不见他对谁高看一眼。
　　“除却那张脸，她还有什么？”哈朶丽冷笑，却恰也是那张无双容颜，让她莫名憎恶。
　　“怕是不尽然。”老妇毕竟经历事多，眼光也比哈朶丽锐利不少。单凭一张脸孔，决不可能收复那个桀骜不驯的男子。
　　“什么意思？”哈朶丽目光睨她，微露探究。
　　这一颦一动，也是媚态横生，可终究绑不住那个人的心。
　　“娘娘不觉得那女子身份来历古怪么。”老妇的话让哈朶丽心中一动，深思的转开眼，“况且依我来看，那女子容貌和气度都不像普通人，怕是有些来头的。”
　　完颜澈在军中作些什么，哈朶丽从来也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在外头，有多少女子对他频送秋波，暗自示好，她也略知一二，值得欣慰的是他从来也没将那些女子带回宫过。可这次巡镇边关回来后，他却带了个年轻的汉女。
　　她起先恼恨，而后故意试探，那女子七分孤傲隐藏三分戾气的眼眸时时半夜惊蛰深梦。先帝宠爱的丽妃也是汉人，却是敦厚温婉，让她以为汉家女子都是这般柔软而不中用。
　　“不过就是个汉女，能有什么来头。”哈朶丽咬牙恨声，涂着艳丽丹蔻的五指绞着宽摆上的纹绣。
　　“娘娘……”老妇还欲说话，殿外又传来宫女传禀，“皇上已经启驾了。”
　　“娘娘，即便心中有再多委屈，也万不能同皇上置气。”老妇谆谆提点她，完颜澈的脾气是说翻脸就翻脸的，惹怒他绝对没有好下场，“对于贵妃的事情，娘娘也不要提，皇上对她正是情浓，谁说什么皇上也听不进的。”
　　情浓……好一个你情我侬，未登基前，他几乎夜夜宿在凤仪宫里，本以为他尝鲜过后总会厌弃，只因她知道他是最不屑汉人的软弱可欺。没料，转眼，那女子竟已成贵妃，他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他有多么呵宠她，甚至让国师授她金册妃印，俨然快要和她平起平坐。此刻又说什么情浓，莫非她这堂堂皇后往后还得仰仗那汉女鼻息么？真是可笑。
　　一朵冷笑淡凝唇边，哈朶丽拿起炭笔描绘黛眉，添补妆容。
　　未几，殿外又传来宫女仓促语声，“启禀娘娘，皇上，皇上前往凤仪宫去了。”
　　“啪嗒”一声轻响，哈朶丽手中的炭笔被拗断成了两截。
　　曦凰已经摸出去近大半个时辰，空荡荡的宫殿内只有昭阳蹲在地上正在逗弄小白，小白被她耍的不厌其烦，索性假装睡着了不去理睬她。
　　昭阳觉得无趣，干脆就地打坐，静等曦凰归来。
　　体内真气尚未运足一个周天，殿外远远传来宣驾的声音，居然是皇帝来了。昭阳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忙从地上跳起来，几步跃至紧闭的宫门前，小白被她突然的举动惊扰，半支起身子抖了抖耳朵。
　　昭阳将宫门推开一条缝隙，果然见到花园幽 径深处挑来一路宫灯，那轻袍拢纱，行走月下的男子不是完颜澈还是谁。
　　“坏了。”昭阳被突然而至的皇帝搞了个措手不及，是紧闭宫门当作不晓得呢，还是大开宫门将皇帝迎进来？前者是冒着大不韪，还未必能拦住他，反而会惹得他疑心。而后者……不言而喻，他马上会发现曦凰不在宫中的。
　　已由不得她作多考虑，皇帝转眼已走到殿外。
　　昭阳一咬牙，将宫门打开，皇上跨入殿中，环伺空荡荡的大殿，烛火昏黄，兀自轻笑，“还是这般的脾气。”他是知道她不喜欢周围仆从拥护的，所以他也由着她，只要她喜欢便成。
　　昭阳退站一旁，只行屈膝之礼，见驾不跪，在哪朝都是不敬的大罪，不过完颜澈似乎也不怎么在乎，只随便抬了下手，而后转步往那熟悉的内殿走去。昭阳咬了咬牙，紧步跟上。小白在殿内优雅来回踱步，那些皇上带来的侍从只能呆在殿外，不敢僭越一步。
　　殿内依旧点着沉香，完颜澈打起珠帘，偌大的梨花木床前帷纱层层垂下，照前段日子的情况来看，完颜澈只要看见她睡了便不会去扰她。昭阳也期望这次他能如往常一般，倚着靠榻看书休憩，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万一曦凰翻窗回来，被撞个正着怎么办？想着想着，昭阳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珠帘在空中梭摆摇曳有声，完颜澈在昭阳惊愕的目光下，走到床前撩起了纬纱。
　　完颜澈看到被褥铺设齐整的床榻上根本没有人， 眸光一沉，回头去看昭阳，以目色询问。
　　“小姐说沐浴后她可能会在后园花廊里小坐片刻。”昭阳不疾不徐的缓缓说道，脸上不见一丝闪躲紧张神色。
　　“是么？”他并未起疑，却转出内殿，走向后殿回廊，连接偏殿的回廊下有个水池，池中种了许多菡萏，时值盛放，花儿开得夭夭芳华。可惜无人得暇，去观花姿胜展，完颜澈脚步有些急，腰上悬着的玉纹配饰的流苏也是不住颤曳。昭阳跟在后面，慌乱中慢慢生出平静，心中逐渐计较好说辞。完颜澈却突然驻足，回眸，对她说：“你不用跟着来。”
　　“啊？”昭阳愣住，目光直直看他，忘记了避礼。
　　他声音冷淡，蓝色瞳眸内沁出凉意，“需要朕再说第二遍么？”
　　昭阳低头应诺，转身离开，快行至中殿时，她耳中听到一种十分细微且刺耳的鸣谪声，这种声音除了野兽，人耳是听不到的。她细细听了片刻后，终于如释重负的叹出一口气。
　　月下花廊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完颜澈转步走向偏殿。
　　凤仪宫的偏殿里有个玉池，昭阳已为曦凰备好了香汤，整个殿阁里雾气蒸腾，兰蔻味道香郁。
　　完颜澈挑开外间层层垂地的纬纱，一股异常芳冽的味道扑面而来。眼前一面巨大的百鸟朝凤屏，从后面传来水动的声音。他转过屏风，目光微微一跳。
　　曦凰正仰面靠在玉池边缘，头发整个盘起，露出了修长而完美的脖颈。大概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音，她睁眼回眸，而他已经走到水池边。
　　“你怎么来了？”曦凰目光淡淡瞥他，态度疏淡。
　　“我来看看我的贵妃。”他语声温柔，话中带笑。在她面前，他似乎能将自己的身份抛却，作个平常的男人，只为讨得自己心爱女人的欢喜。
　　“哦，那看过了，你可以走了吧。”她往水下缩了缩脖子，语气不善的下了逐客令。
　　完颜澈坐在池边，俯身朝她靠近，似笑非笑的端详她被水汽蒸出薄汗的脸庞，“其她妃嫔莫不是盼着我一夕驾幸，倒是你，急着把我往外推。”
　　“你别把我和你的那些女人相提并论。”曦凰没来由的厌憎道，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你与她们自然不同。”他低声笑了，一手探入水中，在曦凰的惊呼声中，勾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出池中，顺势压在身下。
　　簇新的衣衫尽被池水湿濡，在他胸前泅出大片的痕迹。
　　“你干什么？”曦凰惊喝，一手挡在胸前，一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
　　“干什么？”他笑得暧昧，眼中似灼上了一团火，全是热情，“我们既已成婚，当行周公之礼了，难道不对么？爱妃。”
　　曦凰心中惊跳，她发现即便要面对千军万马也好过此刻窘迫，她一时无措，只能慌张道：“你别碰我，不然我踢你下池！”
　　她的威胁引来他高高低低的笑声，“我知道你功夫很好，不过也未必是我对手。”他低头看着她手臂遮挡下隐隐起伏的玉峰，眸色逐渐深沉，抚在她腰间的手逐渐向下游移。
　　曦凰心中一横，刚想发作，却听殿外传来喧闹声，越来越近。完颜澈却对这些喧嚣声视若无睹，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身下那个女子，活色生香，他恨不能一口将她吞尽。
　　“外面出事了，你不去看么？”曦凰艰涩的笑道，手上内力慢慢卸去，她似乎听到了昭阳的声音。
　　“宫中有人能处理，无须我事事亲为。”他的声音低哑，澄澈的双瞳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欲望。
　　“白虎伤人了！”殿外有人尖叫。
　　曦凰听出那是昭阳刻意磨尖嗓子的叫唤，脸上顿时一片忧色，急急道：“是小白，你去看看，千万别让他们伤了它。”
　　瞧她惶急焦灼，他只能无奈叹息一声，“你对它比对我好多了。”
　　“你也不想看到小白受伤的吧。”曦凰干笑，已没方才那么紧张。
　　“是，我也不愿。”他眼中柔情万缕，低声对她说，“回宫等我，不要着凉了。”他渐渐松了手，曦凰还来不及喘出一口大气，他却突然俯身吻住她左胸上那道狰狞的箭伤，他舌尖滚烫，每一寸的舔舐几乎灼伤她的肌肤。
　　他起身取过屏风上的丝缎长袍将她赤 裸的身体裹住，又在她的额角上细碎的吻了几下，这才依依不舍的走出殿中。
　　曦凰曲起身体坐在水池边，直待静了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几乎就要破腔而出。方才那一刻，她真是怕到了极点。
　　她蜷起身体，浑身不可遏止的颤抖，整个人显得无所适从。耳边又有脚步声响起，她心中惊跳，以为他又折了回来，抬眸看去，却见是他，依旧是早晨的那身黑色银章的长袍，他的脸上平静无波，眼神却幽邃无际。
　　曦凰似乎觉察到了他隐忍深处的怒气，哀哀唤了声，“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申明，因为作者是个死心眼，所以文中女主不会出现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左右彷徨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爱谁的情节。申明完毕

　　半池□

　　朱梁上的纯白孝纱已被除尽，换上了喜色红绢，所有悲戚都成了过眼云烟，淹没在了一派喜气洋洋中。
　　曦凰宫中原来的匾额已被人换下，明晃晃的凤仪宫三个字是皇帝御笔亲书。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难道她真是凤凰，最终要栖在北国梧桐上么？
　　一想到金殿上，他毫无温度的目光，曦凰就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昭阳在殿外接受皇帝嘉恩封赐，那些珠宝绫罗源源不断的送入殿中，她忙着打点已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将所有东西归置妥当，转入内殿时，却见曦凰按着胸口靠在妆镜台前，身体佝偻着，整个人好似在颤抖。
　　昭阳惊动，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
　　“昭阳，你早知道他来了，是不是？”曦凰抬起头看她，胭脂也遮不去脸上苍白，那依依无助的神情，“为何不早点告诉我，那我也不会……”
　　“不会什么？”昭阳冒失追问了一句，可见她黯然神色，似乎又有些明了，“老大不介意的，你别担心。”
　　不介意么？或许，师傅真的不会介意……从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对师傅来说，自己不过是名照拂了许久的同门弟子而已，除却师侄名分，五年相伴，还留下什么？
　　昭阳见她凄惨落魄的笑容，心中也觉不忍，却又不明白她心中到底在想的什么，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几次想张口，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曦凰慢慢拆上头上凤冠，对昭阳道：“替我准备好夜行衣，我今晚去探探宝翔阁。”
　　“啊？”眼见曦凰忽而转颜，似乎方才悲戚全不存在一样，昭阳有点回不过神。
　　曦凰解了长发，起身脱去厚重袆衣，淡淡道：“今日册后，皇帝应该驾幸中宫，这些时日我都无法脱身去夜探一二，今晚正是机会。”
　　昭阳心中隐隐透上不安，“稳妥么？”
　　“放心，我这点本事还有的。”除尽袆衣，曦凰身上只余单薄中衣。昭阳翻出藏在箱底的一件黑衣递给曦凰。曦凰挽起长发，用黑巾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她翻窗出去时，回头对昭阳道：“替我放些热水，我回来洗个澡。”
　　“好，我知道了。”昭阳看她矫捷伶俐的翻出窗口后，动手将她所有配饰衣服一一收好，若无其事的转出了内殿，自顾做事。
　　中宫殿内，香雾氤氲，月光照入帘拢，一应典制女官战战兢兢的站在中殿，明灿烛光将宫殿照的如同白昼。
　　“回禀娘娘，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一个宫女小步入殿，跪在珠帘外低声回道。
　　内殿里，哈朶丽怔坐镜前，茫然出神，一想到今晨册后大殿上，完颜澈竟然携那女子同步而来的样子，她心中就是噬心噬骨的恨。夫妻数载下来，她何曾从他眼中见到过这般缱绻深情。
　　“娘娘，千万莫要动怒，徒惹皇上不快。”自小将她带大的乳娘，在她身旁低声规劝道。
　　“哼。”哈朶丽贝齿轻咬，声音幽幽，“我看他现在快活得很。”看着镜中自己粉腮艳桃般的精丽容颜，暗恨在心中慢慢滋生。
　　“娘娘，我看那汉女可不简单。”老妇遣退内殿所有宫女后，这才忧心忡忡的对哈朶丽说道。
　　“凭借妖娆姿色把皇上迷得神魂不守，又怎会简单。”哈朶丽小指上套着的金缕缠丝护甲慢慢的在梨花宝匣上一寸一寸的划过，“咯咯”的声音让她听着心中纾解，好似正在划着的是那张绝美的脸孔。
　　“都说汉家女子各个都有狐媚本事，能将男人化为绕指柔，看来还真是不假。”老妇嗤笑一声，满脸都是不屑。自从哈朶丽嫁入东宫开始她便一直随侍左右，完颜澈是怎么样一个人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常年呆在军中，回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来了，也鲜少对妃子们温言柔语。像他那么出色的男人身边从来不乏莺燕佳人，可也从不见他对谁高看一眼。
　　“除却那张脸，她还有什么？”哈朶丽冷笑，却恰也是那张无双容颜，让她莫名憎恶。
　　“怕是不尽然。”老妇毕竟经历事多，眼光也比哈朶丽锐利不少。单凭一张脸孔，决不可能收复那个桀骜不驯的男子。
　　“什么意思？”哈朶丽目光睨她，微露探究。
　　这一颦一动，也是媚态横生，可终究绑不住那个人的心。
　　“娘娘不觉得那女子身份来历古怪么。”老妇的话让哈朶丽心中一动，深思的转开眼，“况且依我来看，那女子容貌和气度都不像普通人，怕是有些来头的。”
　　完颜澈在军中作些什么，哈朶丽从来也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在外头，有多少女子对他频送秋波，暗自示好，她也略知一二，值得欣慰的是他从来也没将那些女子带回宫过。可这次巡镇边关回来后，他却带了个年轻的汉女。
　　她起先恼恨，而后故意试探，那女子七分孤傲隐藏三分戾气的眼眸时时半夜惊蛰深梦。先帝宠爱的丽妃也是汉人，却是敦厚温婉，让她以为汉家女子都是这般柔软而不中用。
　　“不过就是个汉女，能有什么来头。”哈朶丽咬牙恨声，涂着艳丽丹蔻的五指绞着宽摆上的纹绣。
　　“娘娘……”老妇还欲说话，殿外又传来宫女传禀，“皇上已经启驾了。”
　　“娘娘，即便心中有再多委屈，也万不能同皇上置气。”老妇谆谆提点她，完颜澈的脾气是说翻脸就翻脸的，惹怒他绝对没有好下场，“对于贵妃的事情，娘娘也不要提，皇上对她正是情浓，谁说什么皇上也听不进的。”
　　情浓……好一个你情我侬，未登基前，他几乎夜夜宿在凤仪宫里，本以为他尝鲜过后总会厌弃，只因她知道他是最不屑汉人的软弱可欺。没料，转眼，那女子竟已成贵妃，他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他有多么呵宠她，甚至让国师授她金册妃印，俨然快要和她平起平坐。此刻又说什么情浓，莫非她这堂堂皇后往后还得仰仗那汉女鼻息么？真是可笑。
　　一朵冷笑淡凝唇边，哈朶丽拿起炭笔描绘黛眉，添补妆容。
　　未几，殿外又传来宫女仓促语声，“启禀娘娘，皇上，皇上前往凤仪宫去了。”
　　“啪嗒”一声轻响，哈朶丽手中的炭笔被拗断成了两截。
　　曦凰已经摸出去近大半个时辰，空荡荡的宫殿内只有昭阳蹲在地上正在逗弄小白，小白被她耍的不厌其烦，索性假装睡着了不去理睬她。
　　昭阳觉得无趣，干脆就地打坐，静等曦凰归来。
　　体内真气尚未运足一个周天，殿外远远传来宣驾的声音，居然是皇帝来了。昭阳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忙从地上跳起来，几步跃至紧闭的宫门前，小白被她突然的举动惊扰，半支起身子抖了抖耳朵。
　　昭阳将宫门推开一条缝隙，果然见到花园幽 径深处挑来一路宫灯，那轻袍拢纱，行走月下的男子不是完颜澈还是谁。
　　“坏了。”昭阳被突然而至的皇帝搞了个措手不及，是紧闭宫门当作不晓得呢，还是大开宫门将皇帝迎进来？前者是冒着大不韪，还未必能拦住他，反而会惹得他疑心。而后者……不言而喻，他马上会发现曦凰不在宫中的。
　　已由不得她作多考虑，皇帝转眼已走到殿外。
　　昭阳一咬牙，将宫门打开，皇上跨入殿中，环伺空荡荡的大殿，烛火昏黄，兀自轻笑，“还是这般的脾气。”他是知道她不喜欢周围仆从拥护的，所以他也由着她，只要她喜欢便成。
　　昭阳退站一旁，只行屈膝之礼，见驾不跪，在哪朝都是不敬的大罪，不过完颜澈似乎也不怎么在乎，只随便抬了下手，而后转步往那熟悉的内殿走去。昭阳咬了咬牙，紧步跟上。小白在殿内优雅来回踱步，那些皇上带来的侍从只能呆在殿外，不敢僭越一步。
　　殿内依旧点着沉香，完颜澈打起珠帘，偌大的梨花木床前帷纱层层垂下，照前段日子的情况来看，完颜澈只要看见她睡了便不会去扰她。昭阳也期望这次他能如往常一般，倚着靠榻看书休憩，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万一曦凰翻窗回来，被撞个正着怎么办？想着想着，昭阳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珠帘在空中梭摆摇曳有声，完颜澈在昭阳惊愕的目光下，走到床前撩起了纬纱。
　　完颜澈看到被褥铺设齐整的床榻上根本没有人， 眸光一沉，回头去看昭阳，以目色询问。
　　“小姐说沐浴后她可能会在后园花廊里小坐片刻。”昭阳不疾不徐的缓缓说道，脸上不见一丝闪躲紧张神色。
　　“是么？”他并未起疑，却转出内殿，走向后殿回廊，连接偏殿的回廊下有个水池，池中种了许多菡萏，时值盛放，花儿开得夭夭芳华。可惜无人得暇，去观花姿胜展，完颜澈脚步有些急，腰上悬着的玉纹配饰的流苏也是不住颤曳。昭阳跟在后面，慌乱中慢慢生出平静，心中逐渐计较好说辞。完颜澈却突然驻足，回眸，对她说：“你不用跟着来。”
　　“啊？”昭阳愣住，目光直直看他，忘记了避礼。
　　他声音冷淡，蓝色瞳眸内沁出凉意，“需要朕再说第二遍么？”
　　昭阳低头应诺，转身离开，快行至中殿时，她耳中听到一种十分细微且刺耳的鸣谪声，这种声音除了野兽，人耳是听不到的。她细细听了片刻后，终于如释重负的叹出一口气。
　　月下花廊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完颜澈转步走向偏殿。
　　凤仪宫的偏殿里有个玉池，昭阳已为曦凰备好了香汤，整个殿阁里雾气蒸腾，兰蔻味道香郁。
　　完颜澈挑开外间层层垂地的纬纱，一股异常芳冽的味道扑面而来。眼前一面巨大的百鸟朝凤屏，从后面传来水动的声音。他转过屏风，目光微微一跳。
　　曦凰正仰面靠在玉池边缘，头发整个盘起，露出了修长而完美的脖颈。大概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音，她睁眼回眸，而他已经走到水池边。
　　“你怎么来了？”曦凰目光淡淡瞥他，态度疏淡。
　　“我来看看我的贵妃。”他语声温柔，话中带笑。在她面前，他似乎能将自己的身份抛却，作个平常的男人，只为讨得自己心爱女人的欢喜。
　　“哦，那看过了，你可以走了吧。”她往水下缩了缩脖子，语气不善的下了逐客令。
　　完颜澈坐在池边，俯身朝她靠近，似笑非笑的端详她被水汽蒸出薄汗的脸庞，“其她妃嫔莫不是盼着我一夕驾幸，倒是你，急着把我往外推。”
　　“你别把我和你的那些女人相提并论。”曦凰没来由的厌憎道，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你与她们自然不同。”他低声笑了，一手探入水中，在曦凰的惊呼声中，勾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出池中，顺势压在身下。
　　簇新的衣衫尽被池水湿濡，在他胸前泅出大片的痕迹。
　　“你干什么？”曦凰惊喝，一手挡在胸前，一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
　　“干什么？”他笑得暧昧，眼中似灼上了一团火，全是热情，“我们既已成婚，当行周公之礼了，难道不对么？爱妃。”
　　曦凰心中惊跳，她发现即便要面对千军万马也好过此刻窘迫，她一时无措，只能慌张道：“你别碰我，不然我踢你下池！”
　　她的威胁引来他高高低低的笑声，“我知道你功夫很好，不过也未必是我对手。”他低头看着她手臂遮挡下隐隐起伏的玉峰，眸色逐渐深沉，抚在她腰间的手逐渐向下游移。
　　曦凰心中一横，刚想发作，却听殿外传来喧闹声，越来越近。完颜澈却对这些喧嚣声视若无睹，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身下那个女子，活色生香，他恨不能一口将她吞尽。
　　“外面出事了，你不去看么？”曦凰艰涩的笑道，手上内力慢慢卸去，她似乎听到了昭阳的声音。
　　“宫中有人能处理，无须我事事亲为。”他的声音低哑，澄澈的双瞳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欲望。
　　“白虎伤人了！”殿外有人尖叫。
　　曦凰听出那是昭阳刻意磨尖嗓子的叫唤，脸上顿时一片忧色，急急道：“是小白，你去看看，千万别让他们伤了它。”
　　瞧她惶急焦灼，他只能无奈叹息一声，“你对它比对我好多了。”
　　“你也不想看到小白受伤的吧。”曦凰干笑，已没方才那么紧张。
　　“是，我也不愿。”他眼中柔情万缕，低声对她说，“回宫等我，不要着凉了。”他渐渐松了手，曦凰还来不及喘出一口大气，他却突然俯身吻住她左胸上那道狰狞的箭伤，他舌尖滚烫，每一寸的舔舐几乎灼伤她的肌肤。
　　他起身取过屏风上的丝缎长袍将她赤 裸的身体裹住，又在她的额角上细碎的吻了几下，这才依依不舍的走出殿中。
　　曦凰曲起身体坐在水池边，直待静了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几乎就要破腔而出。方才那一刻，她真是怕到了极点。
　　她蜷起身体，浑身不可遏止的颤抖，整个人显得无所适从。耳边又有脚步声响起，她心中惊跳，以为他又折了回来，抬眸看去，却见是他，依旧是早晨的那身黑色银章的长袍，他的脸上平静无波，眼神却幽邃无际。
　　曦凰似乎觉察到了他隐忍深处的怒气，哀哀唤了声，“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申明，因为作者是个死心眼，所以文中女主不会出现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左右彷徨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爱谁的情节。申明完毕

　　爱若是爱

　　“为什么要这样?”夜箴走到曦凰面前,伸手抚摸她的额头,织锦锻绣扫过脸颊,冰凉。
　　曦凰拢着薄衫，跪坐在玉池边，低头紧紧阖唇不语。
　　夜箴的手抚过她的脸庞，手指托住她尖削下巴，迫她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要作他的妃子？”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连薄唇都被抿得失了血色。
　　曦凰心中剜痛，似被一柄薄刃细细凌迟，她却笑问：“师傅在乎么？”
　　夜箴望定她婉转笑容，那眸子里透出丝丝寒意，“很好，如今你已长大，得逢如意君郎，再也不需要我了，这很好。”他笑容惨淡，终于放手，转身离开。
　　“夜箴！”身后传来她哽咽的语声，又一次的唤了他的名字，除却那次中毒昏迷，她梦中呢喃呓语，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夜箴脚步顿住，腰身一紧，猛地被她从后环住。
　　“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从来不明白我的心意，为什么……”她痛哭失声，五指攥紧他身前衣襟，似要摸上他的心房，看看那里是否有自己的存在。
　　“曦凰。”他叹息，握住胸前那颤抖的五指，回身去看她，她的眼泪终究让他不忍。
　　目光方才触及她泪眼滂沱的脸孔，她却突然踮起脚尖，一手勾住他的脖子，温软的双唇便这么贴了上来。
　　夜箴怔住，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瞳，里面一片迷蒙汪洋成了大海。
　　曦凰鼓足了所有勇气，将自己的一片情意奉上，可他却毫无反应。一颗心慢慢下沉，所有痴心期盼，俱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曦凰悲哀的看着他，神色几近落魄，在她即将放手的刹那间，夜箴突然一手扣住她的腰身，低头吮住她红艳的唇，他的吻肆烈若狂，温柔缠绵中尽显霸道，直逼得她全无防备力气。好似一个身躯里藏着了两个人，此刻的他再不是那冷漠寡语的清雅男子。
　　身上水色的丝衣从肩头滑落地上，她白皙纤长的身体与他黑色袍泽纠缠，愈发显出几分香艳旖旎。
　　夜箴将她抵在巨大的廊柱上，大殿中除却麒麟兽首中汩汩喷涌热泉，唯剩下彼此间的喘息和呻吟。
　　曦凰头上的发簪早不知丢在了何处，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身前，缠上他的发丝。
　　“师傅……”曦凰哀声低吟，绝望中透出欢喜。
　　“叫我名字。”夜箴低头，审视着怀中那凄艳绝美的容颜，淡色的瞳眸也逐渐转沉，“我不会把你让给他，永远不会！”
　　交相掩映的烟罗帐里，隐约勾出男女相互纠缠的身影。
　　凤仪宫附近已被小白搅的天翻地覆，它所过之处无不是一片狼藉，宫女们被它吓得尖叫奔走，侍卫们手拿枪戟却不敢伤它。有人取了大铁笼来，本想把小白逼到笼子里去，可小白好似能通灵性一样，总是瞅准包围圈里那些看起来比较胆小的侍卫方向突围出去。结果搅得人仰马翻，唯一庆幸的是没人受伤，但老虎发起威来，谁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有人取来套索，想把小白套住。小白优雅的甩着尾巴，金褐色的眼瞳看着不远处那个手中甩着绳套的男子，它舔了舔唇，后肢半曲作出了扑跃的动作。
　　“不许伤它。”男子声音从远处稳稳传来。
　　完颜澈疾步而至，侍卫见状忙匍匐跪地，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人，小白纯白的毛发就显得特别扎眼。
　　小白转过头，抬了下眼皮，瞧了瞧完颜澈，没动。
　　完颜澈朝小白走近，有侍卫惊呼：“陛下，小心！”完颜澈不为所动，还是朝小白走近。他站在小白面前撩袍屈膝半蹲在地上，目光盯着小白，却不说话。
　　一人一虎无声对峙，周围侍卫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就听小白一声低嗷，四爪往后挪了一步。完颜澈却突然出手如电，拉住它脖子上的金环将它扯了回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小东西，坏我好事，下次再这样不给你肉吃。”完颜澈以微笑的姿态说出威胁的话。
　　小白抖了抖耳朵，突然抬起前爪搭在了完颜澈半曲的膝盖上，对老虎来说这是个最佳的攻击位置，只需要一个扑跃便能咬断面前之人的脖子。已有侍卫攥紧了长枪，只要小白敢动手必然逃不过被屠戮的下场，不过此时谁也不能保证完颜澈的安全。
　　“想造反么？”完颜澈轻笑，一手拍了拍小白壮硕的身子。
　　“请陛下息怒，都是奴婢管束不严。”刚才一直不见踪影的昭阳，从一角黑暗中闪身出来，跪在了小白身旁，语声惶急。
　　“确实是你管束不利，若再有下次必将严惩不怠。”虽是呵斥的话，可被他说来却并不严厉，大概也算爱屋及乌，对于曦凰身边的人物，他总是尽量照拂。
　　“谢陛下宽怠之恩。”昭阳谢恩后，忙去牵小白，可不待她伸手，小白已经自己退开，转头往凤仪宫的方向跑去，昭阳忙匆匆跟上。
　　完颜澈掸掸衣袍，从地上站起来 ，对众人吩咐：“没事了。”
　　众人叩首，看着他们的皇帝悠然踱步走向凤仪宫，心中愈加钦佩折服。
　　凤仪宫内灯烛昏黄，昭阳牵了小白转入偏殿，宫内静悄悄的，只余下沉香袅绕。
　　完颜澈走入内殿，拂开珠帘绡纱，见到曦凰朝内而卧静静睡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走过去在床畔坐下，俯身将她圈在怀中，低声浅笑：“我知道你没睡着。”小白闯下大祸，他就不信她还能睡得着。
　　果然听她幽幽开口，声音轻细：“小白还好么？”
　　“很好。”他吻上她的耳廓，将小巧的耳垂含入唇中。
　　曦凰呼吸有些急促，却并没有将他推开，他在她耳边又说：“这小家伙若下次再出纰漏，我可饶不了它。”
　　曦凰转过身，面向他，忽而勾唇一笑，眼若春水，两颊似敷了桃花般艳丽，她的美看在他的眼中，一瞬间的情动。
　　他的唇柔软而薄烫，一寸一寸的流连在她的唇瓣上，似在细细品尝，并不急于掠夺。而她则是难得的乖顺，如蜷在掌心的一只温恬小猫，愈加惹人怜爱。
　　“唔……”从她喉中突然滚出一声嘤咛，攥在他胸前的五指几乎将他的衣服扯裂。
　　“曦凰，你怎么了？”他撑臂起身，看着怀中女子蹙紧了眉头，额上渗出汗珠，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急急问道。
　　“很痛。”曦凰双手捂住胸口，身体半蜷了起来，脸上霞色尽褪，只余下苍白。
　　“你忍一下，我去找太医。”
　　曦凰看着他疾步而出的挺拔背影，忍痛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凉笑意。
　　宫中侯值的太医被完颜澈全部召了来，隔着一层床帏，太医用丝线脉诊，曦凰固执的不要其她侍女进殿，完颜澈犟不过她，只能让昭阳在旁随侍伺候。他本来应该在外殿静侯太医会诊后的结论，而他却坐不住，干脆站在内殿，看着太医施诊。
　　三位太医窃窃讨论一番后，其中一人走到完颜澈身前恭敬揖身，“陛下。”
　　完颜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内殿后，才问：“为何贵妃会突然心痛如绞？”
　　“这个……”太医打了个顿后，才道：“贵妃娘娘的身体并无病症。”
　　完颜澈目光狐疑的看着他们，责问道：“若无丝毫病症，贵妃怎会痛成这样？”他的语气渐厉，“还是你们压根没本事瞧出来？”
　　太医被他话中威慑吓住，忙跪地叩首，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问：“贵妃娘娘是否曾习过武艺？”
　　“那又如何？”完颜澈口气不善。
　　“请恕臣大胆揣测，娘娘体内有股与内息相悖的阴柔之力，十分突兀，且团绕在心脏附近，臣认为可能是这股力量才使得娘娘突然心痛如绞。”太医如实回道。
　　完颜澈语透疑惑，“她体内怎会多出这股力量的？”
　　“这个微臣等不知了。”
　　“那可有化解的方法？”
　　“这个……臣等不知。”太医复又叩首，毕竟他们是医者，谈及武功心法他们是一点不懂的。
　　完颜澈眉头攒起，总觉得比起东朝医学博大精深，他们真是差了许多。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地域所限，物资匮乏，样样都捉襟见肘。
　　“那可有缓解痛楚的方子？”他缓下语气。
　　“有。”太医回道。
　　“那你们快去熬药。”
　　太医应命退出，完颜澈又转回内殿，昭阳已经打起了纬纱，曦凰躺在床上，看他走近，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觉着好些了么？”他坐在床边，握了她的手，眼中全是忧切。
　　“没什么，已经好了。”她疲惫的笑了笑。
　　“你这到底是什么病？连太医都看不出来？”他一直以为她是康健的，没想到居然会有隐疾在身。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满不在乎的说道：“以前被人伤过心脉，所以每逢一段时间心口便会作痛，这次正好被你碰到了而已。”
　　“你的意思是，在来王廷的途中你也犯过病？”如此痛苦，她难道每次都是独自煎熬？思及此，心中更加为她心疼，“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说了，没什么，疼一会儿就好了。”
　　见她似乎不愿多谈此事，他也不再多说，“我会想办法看好你的病。”他将她的五指抵在唇边细细吻着。
　　曦凰淡淡一笑，眼中不掩疲乏，“我累了。”
　　“恩，折腾了一宿也该累了。”他替她掖好被角，吻上她的额角，“睡吧，不舒服了就叫我，我在外面。”他放下绡纱垂帐，转出里间。
　　他没有离开，一直坐在外面贵妃榻上，期间昭阳端药进来，也是完颜澈亲自喂了曦凰，曦凰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喝了药后又睡了过去。
　　“陛下，这儿有我照顾就好了。”昭阳见完颜澈没打算离开，委婉的说道。
　　“朕不放心。”完颜澈随手拿了本曦凰搁在梳妆台上的书册，在贵妃榻上坐下，对昭阳吩咐，“有事的话，朕会叫人，你下去吧。”
　　昭阳裣衽，退出内殿。
　　完颜澈真的是一宿没有离开，只坐在靠榻上看书，有时还会去看看曦凰，见她睡的安稳这才放心。
　　辰时刚过，再过不久便该上朝了。他合上书册，起身走到榻前，又看了看曦凰的情况。默默注视她片刻，这才悄无声息的走出内殿。
　　殿外，昭阳正趴在桌上，耳闻珠帘拂动，她蓦然惊醒。
　　“陛下。”她起身，朝完颜澈裣衽。
　　一夜无眠，他脸上并没有丝毫疲态，只在眼底刻了一抹忧思，“你好好照顾她，朕晚些再来。”
　　“是。”昭阳垂首应命。
　　待完颜澈离开后，昭阳合上宫门，匆匆转进内殿，却见曦凰已经倚着床栏坐了起来。
　　“走了？”曦凰精神已经恢复，此刻看来与平日里并无不同。
　　“已经走了。”昭阳坐到床边，目光细细将她打量。
　　曦凰被她审度的目光瞧得不自在，笑道：“你看什么？”
　　昭阳不解的摇头，“老大没说过你会莫名心痛啊？怎么突然就犯病了？”
　　曦凰狡黠一笑，低声道：“假的。”
　　昭阳讶然惊呼，“你假装……”
　　曦凰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昭阳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曦凰这才放开她。
　　“这是师傅的意思。”乍然想到昨夜一度缱绻，曦凰便觉得脸孔烫的如滚过火油一样，心中却是甜蜜甘饴。
　　昭阳整个心思都放在她装病这件事上，并未觉察她神色间有异常，只是问：“老大是何用意？”
　　曦凰莫测高深的一笑，并不正面回答，“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昭阳在心中揣测夜箴的意图，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听曦凰这么说，便将脑中各色古怪的念头抛掷一旁。
　　“昨晚上可真是够惊心动魄，你怎么会半途折回？”谁都没料到完颜澈会突然驾临凤仪宫，照理来看他应该是去中宫的。
　　说到这个，曦凰也是心有余悸，“去往宝翔阁必然会经过中宫，那时也不晚了，我瞧着中宫内灯火亮敞，皇辇也没来，就觉得有些奇怪。”她轻抚被面上的绣锻，语声平缓，“本来我也没在意，可走至半途的时候却突然觉得不妥。”她想到了那晚完颜澈对她说过的话，这儿不是东朝，这儿的规矩由他说了算，突厥人本就没有汉人那么多礼节约束，他傍晚想去哪宫，还不是由着他的意思。
　　昭阳点头，明了她话中意思，静默片刻后，昭阳突然冲她暧昧笑道：“他对你真不一般，很上心。”
　　“他？”曦凰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是何人。
　　“完颜澈呀。”昭阳大咧咧的直呼其名，“他守了你一夜呢，半步也没走开过。”
　　曦凰低哼一声，瞳眸中蕴溢清冷漠然神色，“一个以逐鹿天下为目标的男人，心中又怎会真的装下一个女子。”儿女情长对他来说，恐怕轻如微尘。
　　作者有话要说：年头年尾事儿多，更新如有些耽搁，还请大家包涵……

　　爱若是爱

　　“为什么要这样?”夜箴走到曦凰面前,伸手抚摸她的额头,织锦锻绣扫过脸颊,冰凉。
　　曦凰拢着薄衫，跪坐在玉池边，低头紧紧阖唇不语。
　　夜箴的手抚过她的脸庞，手指托住她尖削下巴，迫她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要作他的妃子？”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连薄唇都被抿得失了血色。
　　曦凰心中剜痛，似被一柄薄刃细细凌迟，她却笑问：“师傅在乎么？”
　　夜箴望定她婉转笑容，那眸子里透出丝丝寒意，“很好，如今你已长大，得逢如意君郎，再也不需要我了，这很好。”他笑容惨淡，终于放手，转身离开。
　　“夜箴！”身后传来她哽咽的语声，又一次的唤了他的名字，除却那次中毒昏迷，她梦中呢喃呓语，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夜箴脚步顿住，腰身一紧，猛地被她从后环住。
　　“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从来不明白我的心意，为什么……”她痛哭失声，五指攥紧他身前衣襟，似要摸上他的心房，看看那里是否有自己的存在。
　　“曦凰。”他叹息，握住胸前那颤抖的五指，回身去看她，她的眼泪终究让他不忍。
　　目光方才触及她泪眼滂沱的脸孔，她却突然踮起脚尖，一手勾住他的脖子，温软的双唇便这么贴了上来。
　　夜箴怔住，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瞳，里面一片迷蒙汪洋成了大海。
　　曦凰鼓足了所有勇气，将自己的一片情意奉上，可他却毫无反应。一颗心慢慢下沉，所有痴心期盼，俱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曦凰悲哀的看着他，神色几近落魄，在她即将放手的刹那间，夜箴突然一手扣住她的腰身，低头吮住她红艳的唇，他的吻肆烈若狂，温柔缠绵中尽显霸道，直逼得她全无防备力气。好似一个身躯里藏着了两个人，此刻的他再不是那冷漠寡语的清雅男子。
　　身上水色的丝衣从肩头滑落地上，她白皙纤长的身体与他黑色袍泽纠缠，愈发显出几分香艳旖旎。
　　夜箴将她抵在巨大的廊柱上，大殿中除却麒麟兽首中汩汩喷涌热泉，唯剩下彼此间的喘息和呻吟。
　　曦凰头上的发簪早不知丢在了何处，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身前，缠上他的发丝。
　　“师傅……”曦凰哀声低吟，绝望中透出欢喜。
　　“叫我名字。”夜箴低头，审视着怀中那凄艳绝美的容颜，淡色的瞳眸也逐渐转沉，“我不会把你让给他，永远不会！”
　　交相掩映的烟罗帐里，隐约勾出男女相互纠缠的身影。
　　凤仪宫附近已被小白搅的天翻地覆，它所过之处无不是一片狼藉，宫女们被它吓得尖叫奔走，侍卫们手拿枪戟却不敢伤它。有人取了大铁笼来，本想把小白逼到笼子里去，可小白好似能通灵性一样，总是瞅准包围圈里那些看起来比较胆小的侍卫方向突围出去。结果搅得人仰马翻，唯一庆幸的是没人受伤，但老虎发起威来，谁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有人取来套索，想把小白套住。小白优雅的甩着尾巴，金褐色的眼瞳看着不远处那个手中甩着绳套的男子，它舔了舔唇，后肢半曲作出了扑跃的动作。
　　“不许伤它。”男子声音从远处稳稳传来。
　　完颜澈疾步而至，侍卫见状忙匍匐跪地，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人，小白纯白的毛发就显得特别扎眼。
　　小白转过头，抬了下眼皮，瞧了瞧完颜澈，没动。
　　完颜澈朝小白走近，有侍卫惊呼：“陛下，小心！”完颜澈不为所动，还是朝小白走近。他站在小白面前撩袍屈膝半蹲在地上，目光盯着小白，却不说话。
　　一人一虎无声对峙，周围侍卫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就听小白一声低嗷，四爪往后挪了一步。完颜澈却突然出手如电，拉住它脖子上的金环将它扯了回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小东西，坏我好事，下次再这样不给你肉吃。”完颜澈以微笑的姿态说出威胁的话。
　　小白抖了抖耳朵，突然抬起前爪搭在了完颜澈半曲的膝盖上，对老虎来说这是个最佳的攻击位置，只需要一个扑跃便能咬断面前之人的脖子。已有侍卫攥紧了长枪，只要小白敢动手必然逃不过被屠戮的下场，不过此时谁也不能保证完颜澈的安全。
　　“想造反么？”完颜澈轻笑，一手拍了拍小白壮硕的身子。
　　“请陛下息怒，都是奴婢管束不严。”刚才一直不见踪影的昭阳，从一角黑暗中闪身出来，跪在了小白身旁，语声惶急。
　　“确实是你管束不利，若再有下次必将严惩不怠。”虽是呵斥的话，可被他说来却并不严厉，大概也算爱屋及乌，对于曦凰身边的人物，他总是尽量照拂。
　　“谢陛下宽怠之恩。”昭阳谢恩后，忙去牵小白，可不待她伸手，小白已经自己退开，转头往凤仪宫的方向跑去，昭阳忙匆匆跟上。
　　完颜澈掸掸衣袍，从地上站起来 ，对众人吩咐：“没事了。”
　　众人叩首，看着他们的皇帝悠然踱步走向凤仪宫，心中愈加钦佩折服。
　　凤仪宫内灯烛昏黄，昭阳牵了小白转入偏殿，宫内静悄悄的，只余下沉香袅绕。
　　完颜澈走入内殿，拂开珠帘绡纱，见到曦凰朝内而卧静静睡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走过去在床畔坐下，俯身将她圈在怀中，低声浅笑：“我知道你没睡着。”小白闯下大祸，他就不信她还能睡得着。
　　果然听她幽幽开口，声音轻细：“小白还好么？”
　　“很好。”他吻上她的耳廓，将小巧的耳垂含入唇中。
　　曦凰呼吸有些急促，却并没有将他推开，他在她耳边又说：“这小家伙若下次再出纰漏，我可饶不了它。”
　　曦凰转过身，面向他，忽而勾唇一笑，眼若春水，两颊似敷了桃花般艳丽，她的美看在他的眼中，一瞬间的情动。
　　他的唇柔软而薄烫，一寸一寸的流连在她的唇瓣上，似在细细品尝，并不急于掠夺。而她则是难得的乖顺，如蜷在掌心的一只温恬小猫，愈加惹人怜爱。
　　“唔……”从她喉中突然滚出一声嘤咛，攥在他胸前的五指几乎将他的衣服扯裂。
　　“曦凰，你怎么了？”他撑臂起身，看着怀中女子蹙紧了眉头，额上渗出汗珠，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急急问道。
　　“很痛。”曦凰双手捂住胸口，身体半蜷了起来，脸上霞色尽褪，只余下苍白。
　　“你忍一下，我去找太医。”
　　曦凰看着他疾步而出的挺拔背影，忍痛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凉笑意。
　　宫中侯值的太医被完颜澈全部召了来，隔着一层床帏，太医用丝线脉诊，曦凰固执的不要其她侍女进殿，完颜澈犟不过她，只能让昭阳在旁随侍伺候。他本来应该在外殿静侯太医会诊后的结论，而他却坐不住，干脆站在内殿，看着太医施诊。
　　三位太医窃窃讨论一番后，其中一人走到完颜澈身前恭敬揖身，“陛下。”
　　完颜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内殿后，才问：“为何贵妃会突然心痛如绞？”
　　“这个……”太医打了个顿后，才道：“贵妃娘娘的身体并无病症。”
　　完颜澈目光狐疑的看着他们，责问道：“若无丝毫病症，贵妃怎会痛成这样？”他的语气渐厉，“还是你们压根没本事瞧出来？”
　　太医被他话中威慑吓住，忙跪地叩首，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问：“贵妃娘娘是否曾习过武艺？”
　　“那又如何？”完颜澈口气不善。
　　“请恕臣大胆揣测，娘娘体内有股与内息相悖的阴柔之力，十分突兀，且团绕在心脏附近，臣认为可能是这股力量才使得娘娘突然心痛如绞。”太医如实回道。
　　完颜澈语透疑惑，“她体内怎会多出这股力量的？”
　　“这个微臣等不知了。”
　　“那可有化解的方法？”
　　“这个……臣等不知。”太医复又叩首，毕竟他们是医者，谈及武功心法他们是一点不懂的。
　　完颜澈眉头攒起，总觉得比起东朝医学博大精深，他们真是差了许多。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地域所限，物资匮乏，样样都捉襟见肘。
　　“那可有缓解痛楚的方子？”他缓下语气。
　　“有。”太医回道。
　　“那你们快去熬药。”
　　太医应命退出，完颜澈又转回内殿，昭阳已经打起了纬纱，曦凰躺在床上，看他走近，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觉着好些了么？”他坐在床边，握了她的手，眼中全是忧切。
　　“没什么，已经好了。”她疲惫的笑了笑。
　　“你这到底是什么病？连太医都看不出来？”他一直以为她是康健的，没想到居然会有隐疾在身。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满不在乎的说道：“以前被人伤过心脉，所以每逢一段时间心口便会作痛，这次正好被你碰到了而已。”
　　“你的意思是，在来王廷的途中你也犯过病？”如此痛苦，她难道每次都是独自煎熬？思及此，心中更加为她心疼，“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说了，没什么，疼一会儿就好了。”
　　见她似乎不愿多谈此事，他也不再多说，“我会想办法看好你的病。”他将她的五指抵在唇边细细吻着。
　　曦凰淡淡一笑，眼中不掩疲乏，“我累了。”
　　“恩，折腾了一宿也该累了。”他替她掖好被角，吻上她的额角，“睡吧，不舒服了就叫我，我在外面。”他放下绡纱垂帐，转出里间。
　　他没有离开，一直坐在外面贵妃榻上，期间昭阳端药进来，也是完颜澈亲自喂了曦凰，曦凰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喝了药后又睡了过去。
　　“陛下，这儿有我照顾就好了。”昭阳见完颜澈没打算离开，委婉的说道。
　　“朕不放心。”完颜澈随手拿了本曦凰搁在梳妆台上的书册，在贵妃榻上坐下，对昭阳吩咐，“有事的话，朕会叫人，你下去吧。”
　　昭阳裣衽，退出内殿。
　　完颜澈真的是一宿没有离开，只坐在靠榻上看书，有时还会去看看曦凰，见她睡的安稳这才放心。
　　辰时刚过，再过不久便该上朝了。他合上书册，起身走到榻前，又看了看曦凰的情况。默默注视她片刻，这才悄无声息的走出内殿。
　　殿外，昭阳正趴在桌上，耳闻珠帘拂动，她蓦然惊醒。
　　“陛下。”她起身，朝完颜澈裣衽。
　　一夜无眠，他脸上并没有丝毫疲态，只在眼底刻了一抹忧思，“你好好照顾她，朕晚些再来。”
　　“是。”昭阳垂首应命。
　　待完颜澈离开后，昭阳合上宫门，匆匆转进内殿，却见曦凰已经倚着床栏坐了起来。
　　“走了？”曦凰精神已经恢复，此刻看来与平日里并无不同。
　　“已经走了。”昭阳坐到床边，目光细细将她打量。
　　曦凰被她审度的目光瞧得不自在，笑道：“你看什么？”
　　昭阳不解的摇头，“老大没说过你会莫名心痛啊？怎么突然就犯病了？”
　　曦凰狡黠一笑，低声道：“假的。”
　　昭阳讶然惊呼，“你假装……”
　　曦凰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昭阳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曦凰这才放开她。
　　“这是师傅的意思。”乍然想到昨夜一度缱绻，曦凰便觉得脸孔烫的如滚过火油一样，心中却是甜蜜甘饴。
　　昭阳整个心思都放在她装病这件事上，并未觉察她神色间有异常，只是问：“老大是何用意？”
　　曦凰莫测高深的一笑，并不正面回答，“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昭阳在心中揣测夜箴的意图，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听曦凰这么说，便将脑中各色古怪的念头抛掷一旁。
　　“昨晚上可真是够惊心动魄，你怎么会半途折回？”谁都没料到完颜澈会突然驾临凤仪宫，照理来看他应该是去中宫的。
　　说到这个，曦凰也是心有余悸，“去往宝翔阁必然会经过中宫，那时也不晚了，我瞧着中宫内灯火亮敞，皇辇也没来，就觉得有些奇怪。”她轻抚被面上的绣锻，语声平缓，“本来我也没在意，可走至半途的时候却突然觉得不妥。”她想到了那晚完颜澈对她说过的话，这儿不是东朝，这儿的规矩由他说了算，突厥人本就没有汉人那么多礼节约束，他傍晚想去哪宫，还不是由着他的意思。
　　昭阳点头，明了她话中意思，静默片刻后，昭阳突然冲她暧昧笑道：“他对你真不一般，很上心。”
　　“他？”曦凰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是何人。
　　“完颜澈呀。”昭阳大咧咧的直呼其名，“他守了你一夜呢，半步也没走开过。”
　　曦凰低哼一声，瞳眸中蕴溢清冷漠然神色，“一个以逐鹿天下为目标的男人，心中又怎会真的装下一个女子。”儿女情长对他来说，恐怕轻如微尘。
　　作者有话要说：年头年尾事儿多，更新如有些耽搁，还请大家包涵……

　　皇脉异呈

　　天露微光，紫微宫内宝鼎熏香，正殿中央供奉着车可汗王的金身铸像，威武正气。
　　夜箴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闭目凝神，双手捏诀，左右食指上各顶着朵蓝色雾团。
　　“国师大人。”女子端着金盘脚步轻缓的翩跹而至，在夜箴面前跪了下来。
　　在古兰国内国师的地位十分崇高，在人民中的威望几乎仅次于皇帝。而侍奉紫微宫的女子历来都是从贵族女子中间挑选，不但要长相貌美，而且需习字通文，被选入紫微宫后，从此侍奉国师左右，以处子之身终老。
　　突厥人认为，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恶魔，只有神罚通天的国师能涤尽她们的灵魂。所以即便入了紫微宫后再也不能享男欢女爱，依旧有不少女子趋之若鹜。
　　跪在地上的女子是坨罗族的郡主，身份高贵，容貌绮艳，她看着夜箴指尖顶着的蓝色雾团，荧荧光雾里，似蕴裹了浩瀚星空，多触目一分整个人便多沉沦一寸。她心下暗忖，或者他将是古兰国历史上第二个能化实灵力的人，第二个如车可汗王一样不可仰目企及的存在。
　　夜箴捏诀的十指慢慢展平，蓝色雾团悬在掌心上逐渐收缩，消失。他静坐片刻，撩袍从蒲团上站起来，俯身取过金盘里两柱紫涎香。
　　女子目光微微抬起，正好看到他俯身时白玉璎珞扫过脸颊，灰瞳深幽，神容俊美摄人。历代国师皆为耄耋老者，最年轻的也已过天命之年，何曾有人如他这般年轻已尊享国师名位。女子脸孔泛红，羞赧的低下头去，心中思量着若要侍奉他一生一世那也是甘之如饴的。
　　夜箴似乎并未注意她异样的神态，取过香烛后，走到正殿中央，为车可汗王续添香火。
　　古兰史上记载，车可汗王出身寒族，却天赋异禀，可通神灵，他只用了三年便将四分五裂的散族揉合起来，为第一任古兰皇帝创下了辉煌盛世，也有人说这位车可汗王意图吞并当时国力胜隆的东朝，可惜在策划中途却突然猝死，据传，他死的时候面色祥和，身无创痛，去的十分平静。史说，他是被神招而去，他的魂灵将会永远庇佑古兰子民。他便是古兰朝的第一个国师，也是唯一一个封王的异族，因为他身上有一半的汉人血统。
　　夜箴看着眼前高大金身的车可汗王，面容冷峻，眼中并无那种敬畏神色，有的也只是漠然。
　　什么通神灵，庇佑古兰万民。那个曾威风赫赫连东朝也避讳三分的强大王朝不照样一分为二。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恩，一切不过人为而已。他盯着神像的双眼微微眯起，薄唇轻抿露出讥嘲一笑。
　　“国师可在。”倏而，殿外传来柔和女声，夜箴回身，已见她跨入殿中，一身明霞深红的对襟坎衣。
　　“公主。”夜箴朝她敛襟欠身。
　　“国师。”琪雅同他作礼，论身份，国师的地位不逊于宗亲帝姬。
　　“公主来紫微宫可是有要事？”夜箴拂袖，邀她偏殿入座。
　　“我有一事，想请国师帮忙。”琪雅随夜箴走入明光敞亮的偏殿，在窗下落座。
　　夜箴见她言辞闪烁，扬袖将端茶入殿的侍女挥退，这才道：“公主不妨直说。”
　　琪雅咬着红唇，好似挣扎两难，思忖半晌后才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夜箴，十分慎重的说：“请国师为我朝未来吉凶卜算一卦。”
　　为皇朝卜卦是天大的事情，完颜澈登基前已经祭过天地起过大卦，万没有想算便算的道理。
　　眼见夜箴面有难色，琪雅低下头，双手绞着袖子，一脸张惶无措。
　　“公主是有难言之隐么？”夜箴双瞳中忽而闪过一丝异光。
　　“我……昨夜作了个梦。”琪雅低声说道，目光纠紧的看向夜箴，眼中俱是惊恐。
　　夜箴微微一笑，晨光下他的肌肤近乎剔透，“是噩梦吧？”
　　面对他温和笑容，似乎所有惧怕都不足以骇动心神，琪雅慢慢平静下来，“我梦到王都沉陷，残壁断垣入地三尺，满目疮痍……”她不敢再说下去，单手覆面，显出无助孱弱。
　　这是亡国征兆，当初为完颜澈起的卦象绝不是如她所说这般。
　　“天下九合，盛世繁昌，这才是真正的卦言，公主未必杞人忧天了。”
　　“不，不是这样的。”琪雅突然伸手抓住夜箴的手腕，她的五指有力，艳红丹蔻几乎切入他的肌肤，“国师，您信我，若非自王兄登基后，这恐怖梦魇日日来扰，我也断不敢让国师再起卦的。”
　　夜箴蹙眉低头，轻声道：“公主可否先行松手？”
　　琪雅这才发现自己莽撞了 ，倏地收回手，喃喃道出一句：“抱歉。”
　　夜箴将被她勒出五道红印的手腕用袍袖盖住，起身道：“大卦不能再起，为定公主心神，我再起个小卦吧。”
　　“有劳国师了。”琪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复又朝夜箴屈膝行礼。
　　夜箴取来一个漆盆放到桌上，又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合在掌中。琪雅只在完颜澈的登基大典上亲眼见过夜箴起大卦，不但过程繁复，所需的一应用具也十分苛刻，出不得半分差错。平日里有巫言占卦，用的却是麦穗的桔梗。似夜箴这般用钱掷卦，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六爻么？”琪雅好奇，听说汉人算卦常用六爻。
　　“确实。”夜箴回道，三枚铜钱在掌中被摇得叮当作响。
　　“这可准确？”她脱口问道。
　　夜箴看着她，只微微弯了下唇角，并不说话。琪雅为自己的出言无状而懊恼，这话问得好似怀疑他的能力一样。
　　“抱歉，我不该多话。”琪雅致歉后，收声不再打搅他。
　　夜箴将卦钱掷在漆盘上，三个背，是变爻。
　　“如何？”琪雅上前急急问道。
　　夜箴将三枚铜钱拾起，笑道：“即是六爻，便是要掷六次才准。”
　　琪雅赧然，不好意思的‘哦’了声后，站到了一旁。夜箴双掌合起继续摇卦，心中却已经掠起古怪的念头。
　　六下掷卦后，天象大显。分明与完颜澈登基那日起的大卦截然相悖，短短数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影响这个王朝如日中天的气势？夜箴骤然沉默下来。
　　琪雅见他神色凝重，一颗心也被吊了起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站在那里干着急。
　　夜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梳理，脑中忽而闪过一丝明光，似有什么正在破茧而出。
　　“国师，卦言所说是何？”琪雅按耐不住，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大吉，皇上必然能创下一番不世伟业，成为古兰历史上最具传奇的皇帝。”他说的含蓄，其中意味却很明显，完颜澈不但能统一古兰王朝，足迹还可能南下。
　　听到他这么说，琪雅总算松了口气，只是心中还隐蛰着一些不安，“那我为何晚上会作这种恐怖的噩梦？”
　　“公主想听真话？”夜箴慢慢将漆盘内的古钱掂起，收回袖中。
　　“国师此话何意？”琪雅不解，既然她问了当然是想听真话的。
　　夜箴看透她的心思，撩袍在椅上坐下，“我怕说了真话会惹公主不快。”
　　琪雅心思微动，却道：“国师但说无妨。”
　　“那就请公主恕在下失礼了。”夜箴看向琪雅，犀利的目光似乎能将她所有思想都洞穿，“公主不相信皇上。”
　　“国师此话从何说起。”琪雅从椅上惊起，目光骇然看向夜箴，为何那深藏避讳，连自己都不敢随意想起的念头，会被他一语道破。
　　“公主不相信皇上能取东朝天下。”夜箴看着她脸上神色几度变幻，笑得淡薄，“公主怕皇上拿不下东朝，反而将自己赔上，是不是？”
　　“没有。”琪雅脆声抢道，可惜自己这番举动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她大概也发现了，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我……我没有怀疑过皇兄，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双手攥在身前，紧紧相扣，显出了她的无措。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以公主才会夜夜惊梦。”
　　“其实，我私底下并不想皇兄扩张疆域的。”她神色黯淡下来，语声萧索，“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我们不该再贪图那些不是我们的东西，我很怕皇兄会失败，到时候……”她不愿再说下去，因为那个结果绝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
　　“公主宅心仁厚，只是公主不是皇上，自然不会明白一个男人，一个有能力逐鹿天下的男人，面对万里山河，心中蕴藏的是何种澎湃情潮。”他用平静语调说着宏图霸业，她也静静听着，“皇上要的是千秋万代，成者王，败者寇，也不枉男儿此生。”
　　琪雅似乎有些明了，又似乎更加糊涂了，她憨实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孔，“我一个女子心胸没那么大，或许不能明白皇兄想的吧。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该信任皇兄的，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陨俱陨。”她复又朝夜箴弯腰屈膝，“多谢国师指点，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公主能想明白，日后便不会再半夜惊梦了。”夜箴淡声一笑，双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
　　“来国师处那么久，不知可否讨得一杯水来喝，我口渴了。”琪雅敛去愁容，又露出了明亮笑靥。
　　“这是自然，请公主稍待片刻。”夜箴起身，亲自为她去斟茶倒水。
　　正在此刻，有内侍过来传话，皇上要国师即刻可前往凤仪宫。
　　“咦，那不是新贵妃的宫寝么？你可知是何事？”琪雅知道完颜澈对这位汉女贵妃十分宠爱，她本也不管后宫的事情，此刻问来也只是好奇，那位姿容艳美的贵妃她有过一面之缘，实话说来，她还蛮喜欢她的。
　　“这个奴才便不知了。”来传话的宫人本分的回道，在御前伺候，一言一行自当要万分谨慎的。
　　“哦。”琪雅见状，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了。
　　送琪雅出了紫微宫后，夜箴跟着那名宫人前往凤仪宫，一路上的侍卫宫娥见他而来，都停下脚步，弯腰致礼，对他十分恭敬。
　　宫人停在凤仪宫的玉阶下，退到一旁，夜箴越过他跨上长长的阶梯。内殿里侯着的只有昭阳，看到夜箴进来，两人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色。
　　昭阳进去内殿传禀，不消片刻，完颜澈越帘而出，他身上朝袍都未换迭，黄佩金绶，发上簪着皇冠。
　　“陛下。”夜箴朝他敛襟作礼，每朝国师都被赐予免跪之权，可见驾不拜。
　　“国师免礼。”完颜澈上前将他扶起，“有一事怕要劳烦国师。”他说的有些犹豫。
　　夜箴笑得谦雅，明明知道完颜澈的意图，他却只当不知，“劳烦不敢当，陛下有事尽可吩咐。”
　　“贵妃身体不适，不知是何缘由，想请国师探看一二。”完颜澈看着他，口气十分慎重。
　　夜箴状作疑惑：“这不是应该请太医前来脉诊么？陛下怎会找我？”
　　完颜澈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到把死马当活马医，夜箴彪悍的灵力他是见识过的，能伤人于无形，亦能救人于旦夕。虽然内廷妃嫔并不适合与外臣见面，不过完颜澈不是个拘于小节的人，只要能看好曦凰的病，试再多方法他也愿意。
　　夜箴瞧出他的意思，应该是别无他法了，这才想用他灵力一试，遂又道：“我定当竭尽全力。”他说的好似无比诚恳。
　　完颜澈一笑，他欣赏夜箴并非全然因为他天赋异术，有时候，一些话并不适合明说，他却能领悟，聪慧机敏，善于观察，也是完颜澈不畏他汉人身份敢于用他的原因之一。
　　内殿中，曦凰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长窗半敞透风，曦凰的目光怔怔望向窗外天空，一片澄澈。
　　珠帘碰动声响，曦凰转过头去，漠然的脸孔上微微带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完颜澈走到榻边，俯身同她说了几句话，曦凰点了点头，抬目去看十步开外的夜箴，平静的眼瞳中忽而灼上焰光，那般炽烈。
　　夜箴坐到榻旁，曦凰伸出手，搁在昭阳递来的软巾上，夜箴举手搭脉，凝神窃听。半晌后，他从椅上站起，半弓着身的时候，曦凰突然反手将他五指握在掌中，紧紧一攥，身后就是完颜澈，她却如此肆无忌惮。
　　夜箴不着痕迹的抽回手掩入袖中，目光淡淡一瞥曦凰，眼中却是温柔笑意。
　　“陛下，请殿外容禀。”转身面对完颜澈时，他已换成一片恭敬姿态，眼中哪得半点温存。
　　走出内殿后，夜箴这才说道：“贵妃怕是早年受过重创，心脉附近有股阴柔的力量挥之不去。”
　　果然和太医所诊的一模一样，“国师可有方法能解？”
　　夜箴沉思，眉目凝作冷肃。
　　“或者我用内力替她化解，可成？”他一直有这个想法，用自己的内力渡化她体内那股力量 ，不过他也怕弄巧成拙，几番思量下来后，并没有动手。
　　谁想夜箴却断然否定道：“贵妃体内的这股力量不平常，陛下万不能这么做，否则纯阳之力与阴柔相克，贵妃怕是熬不住的。”
　　完颜澈心中暗道好险，幸亏没有一意孤行，他又问：“那如果是用女子的内力，可否替她化解？”
　　夜箴还是摇头，“女子之力虽不相冲，但是怕会被吸纳，反而加重病况。”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难道一点办法都没了？
　　完颜澈眉头紧攒，负手在外殿来回踱步，神思焦灼。他的一言一语，一行一态，看在夜箴眼中，心里莫名复杂，似在酸涩中夹杂了些恨意，绵绵不绝的涌上心头。
　　“我或许可用灵力为贵妃渡化一二。”夜箴平静开口，施灵是非常消耗修为的，若非迫不得已，他从来不会用。这点完颜澈也是知道的。
　　完颜澈脸上透出喜色，“此法可成？”
　　夜箴慎重点头，“约莫一年应可全部化尽，只是……”他略作踌躇，似有难言之隐。
　　完颜澈却连连追问，“国师有话不妨直说。”
　　夜箴沉吟片刻后，这才道：“此事怕要陛下配合了。”
　　完颜澈原以为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听他如此说，忙回应道：“要怎么配合，国师但说无妨。”
　　夜箴眉眼低垂，语声清幽下来，“这一年内陛下不能再宠幸贵妃。”
　　“什么？”完颜澈一怔，居然一下子没能理解他话中意思。
　　“陛下不能同贵妃行房，否则扰断灵力，贵妃性命堪忧。”他说的平静，声无波澜，灰色的眼瞳中是一片清澈。
　　完颜澈怔忪了半晌后，目光往内殿方向投去，似乎隔着一层壁梁宫墙，看到了榻上那妙曼而卧的身影。

　　皇脉异呈

　　天露微光，紫微宫内宝鼎熏香，正殿中央供奉着车可汗王的金身铸像，威武正气。
　　夜箴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闭目凝神，双手捏诀，左右食指上各顶着朵蓝色雾团。
　　“国师大人。”女子端着金盘脚步轻缓的翩跹而至，在夜箴面前跪了下来。
　　在古兰国内国师的地位十分崇高，在人民中的威望几乎仅次于皇帝。而侍奉紫微宫的女子历来都是从贵族女子中间挑选，不但要长相貌美，而且需习字通文，被选入紫微宫后，从此侍奉国师左右，以处子之身终老。
　　突厥人认为，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恶魔，只有神罚通天的国师能涤尽她们的灵魂。所以即便入了紫微宫后再也不能享男欢女爱，依旧有不少女子趋之若鹜。
　　跪在地上的女子是坨罗族的郡主，身份高贵，容貌绮艳，她看着夜箴指尖顶着的蓝色雾团，荧荧光雾里，似蕴裹了浩瀚星空，多触目一分整个人便多沉沦一寸。她心下暗忖，或者他将是古兰国历史上第二个能化实灵力的人，第二个如车可汗王一样不可仰目企及的存在。
　　夜箴捏诀的十指慢慢展平，蓝色雾团悬在掌心上逐渐收缩，消失。他静坐片刻，撩袍从蒲团上站起来，俯身取过金盘里两柱紫涎香。
　　女子目光微微抬起，正好看到他俯身时白玉璎珞扫过脸颊，灰瞳深幽，神容俊美摄人。历代国师皆为耄耋老者，最年轻的也已过天命之年，何曾有人如他这般年轻已尊享国师名位。女子脸孔泛红，羞赧的低下头去，心中思量着若要侍奉他一生一世那也是甘之如饴的。
　　夜箴似乎并未注意她异样的神态，取过香烛后，走到正殿中央，为车可汗王续添香火。
　　古兰史上记载，车可汗王出身寒族，却天赋异禀，可通神灵，他只用了三年便将四分五裂的散族揉合起来，为第一任古兰皇帝创下了辉煌盛世，也有人说这位车可汗王意图吞并当时国力胜隆的东朝，可惜在策划中途却突然猝死，据传，他死的时候面色祥和，身无创痛，去的十分平静。史说，他是被神招而去，他的魂灵将会永远庇佑古兰子民。他便是古兰朝的第一个国师，也是唯一一个封王的异族，因为他身上有一半的汉人血统。
　　夜箴看着眼前高大金身的车可汗王，面容冷峻，眼中并无那种敬畏神色，有的也只是漠然。
　　什么通神灵，庇佑古兰万民。那个曾威风赫赫连东朝也避讳三分的强大王朝不照样一分为二。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恩，一切不过人为而已。他盯着神像的双眼微微眯起，薄唇轻抿露出讥嘲一笑。
　　“国师可在。”倏而，殿外传来柔和女声，夜箴回身，已见她跨入殿中，一身明霞深红的对襟坎衣。
　　“公主。”夜箴朝她敛襟欠身。
　　“国师。”琪雅同他作礼，论身份，国师的地位不逊于宗亲帝姬。
　　“公主来紫微宫可是有要事？”夜箴拂袖，邀她偏殿入座。
　　“我有一事，想请国师帮忙。”琪雅随夜箴走入明光敞亮的偏殿，在窗下落座。
　　夜箴见她言辞闪烁，扬袖将端茶入殿的侍女挥退，这才道：“公主不妨直说。”
　　琪雅咬着红唇，好似挣扎两难，思忖半晌后才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夜箴，十分慎重的说：“请国师为我朝未来吉凶卜算一卦。”
　　为皇朝卜卦是天大的事情，完颜澈登基前已经祭过天地起过大卦，万没有想算便算的道理。
　　眼见夜箴面有难色，琪雅低下头，双手绞着袖子，一脸张惶无措。
　　“公主是有难言之隐么？”夜箴双瞳中忽而闪过一丝异光。
　　“我……昨夜作了个梦。”琪雅低声说道，目光纠紧的看向夜箴，眼中俱是惊恐。
　　夜箴微微一笑，晨光下他的肌肤近乎剔透，“是噩梦吧？”
　　面对他温和笑容，似乎所有惧怕都不足以骇动心神，琪雅慢慢平静下来，“我梦到王都沉陷，残壁断垣入地三尺，满目疮痍……”她不敢再说下去，单手覆面，显出无助孱弱。
　　这是亡国征兆，当初为完颜澈起的卦象绝不是如她所说这般。
　　“天下九合，盛世繁昌，这才是真正的卦言，公主未必杞人忧天了。”
　　“不，不是这样的。”琪雅突然伸手抓住夜箴的手腕，她的五指有力，艳红丹蔻几乎切入他的肌肤，“国师，您信我，若非自王兄登基后，这恐怖梦魇日日来扰，我也断不敢让国师再起卦的。”
　　夜箴蹙眉低头，轻声道：“公主可否先行松手？”
　　琪雅这才发现自己莽撞了 ，倏地收回手，喃喃道出一句：“抱歉。”
　　夜箴将被她勒出五道红印的手腕用袍袖盖住，起身道：“大卦不能再起，为定公主心神，我再起个小卦吧。”
　　“有劳国师了。”琪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复又朝夜箴屈膝行礼。
　　夜箴取来一个漆盆放到桌上，又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合在掌中。琪雅只在完颜澈的登基大典上亲眼见过夜箴起大卦，不但过程繁复，所需的一应用具也十分苛刻，出不得半分差错。平日里有巫言占卦，用的却是麦穗的桔梗。似夜箴这般用钱掷卦，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六爻么？”琪雅好奇，听说汉人算卦常用六爻。
　　“确实。”夜箴回道，三枚铜钱在掌中被摇得叮当作响。
　　“这可准确？”她脱口问道。
　　夜箴看着她，只微微弯了下唇角，并不说话。琪雅为自己的出言无状而懊恼，这话问得好似怀疑他的能力一样。
　　“抱歉，我不该多话。”琪雅致歉后，收声不再打搅他。
　　夜箴将卦钱掷在漆盘上，三个背，是变爻。
　　“如何？”琪雅上前急急问道。
　　夜箴将三枚铜钱拾起，笑道：“即是六爻，便是要掷六次才准。”
　　琪雅赧然，不好意思的‘哦’了声后，站到了一旁。夜箴双掌合起继续摇卦，心中却已经掠起古怪的念头。
　　六下掷卦后，天象大显。分明与完颜澈登基那日起的大卦截然相悖，短短数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影响这个王朝如日中天的气势？夜箴骤然沉默下来。
　　琪雅见他神色凝重，一颗心也被吊了起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站在那里干着急。
　　夜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梳理，脑中忽而闪过一丝明光，似有什么正在破茧而出。
　　“国师，卦言所说是何？”琪雅按耐不住，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大吉，皇上必然能创下一番不世伟业，成为古兰历史上最具传奇的皇帝。”他说的含蓄，其中意味却很明显，完颜澈不但能统一古兰王朝，足迹还可能南下。
　　听到他这么说，琪雅总算松了口气，只是心中还隐蛰着一些不安，“那我为何晚上会作这种恐怖的噩梦？”
　　“公主想听真话？”夜箴慢慢将漆盘内的古钱掂起，收回袖中。
　　“国师此话何意？”琪雅不解，既然她问了当然是想听真话的。
　　夜箴看透她的心思，撩袍在椅上坐下，“我怕说了真话会惹公主不快。”
　　琪雅心思微动，却道：“国师但说无妨。”
　　“那就请公主恕在下失礼了。”夜箴看向琪雅，犀利的目光似乎能将她所有思想都洞穿，“公主不相信皇上。”
　　“国师此话从何说起。”琪雅从椅上惊起，目光骇然看向夜箴，为何那深藏避讳，连自己都不敢随意想起的念头，会被他一语道破。
　　“公主不相信皇上能取东朝天下。”夜箴看着她脸上神色几度变幻，笑得淡薄，“公主怕皇上拿不下东朝，反而将自己赔上，是不是？”
　　“没有。”琪雅脆声抢道，可惜自己这番举动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她大概也发现了，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我……我没有怀疑过皇兄，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双手攥在身前，紧紧相扣，显出了她的无措。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以公主才会夜夜惊梦。”
　　“其实，我私底下并不想皇兄扩张疆域的。”她神色黯淡下来，语声萧索，“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我们不该再贪图那些不是我们的东西，我很怕皇兄会失败，到时候……”她不愿再说下去，因为那个结果绝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
　　“公主宅心仁厚，只是公主不是皇上，自然不会明白一个男人，一个有能力逐鹿天下的男人，面对万里山河，心中蕴藏的是何种澎湃情潮。”他用平静语调说着宏图霸业，她也静静听着，“皇上要的是千秋万代，成者王，败者寇，也不枉男儿此生。”
　　琪雅似乎有些明了，又似乎更加糊涂了，她憨实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孔，“我一个女子心胸没那么大，或许不能明白皇兄想的吧。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该信任皇兄的，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陨俱陨。”她复又朝夜箴弯腰屈膝，“多谢国师指点，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公主能想明白，日后便不会再半夜惊梦了。”夜箴淡声一笑，双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
　　“来国师处那么久，不知可否讨得一杯水来喝，我口渴了。”琪雅敛去愁容，又露出了明亮笑靥。
　　“这是自然，请公主稍待片刻。”夜箴起身，亲自为她去斟茶倒水。
　　正在此刻，有内侍过来传话，皇上要国师即刻可前往凤仪宫。
　　“咦，那不是新贵妃的宫寝么？你可知是何事？”琪雅知道完颜澈对这位汉女贵妃十分宠爱，她本也不管后宫的事情，此刻问来也只是好奇，那位姿容艳美的贵妃她有过一面之缘，实话说来，她还蛮喜欢她的。
　　“这个奴才便不知了。”来传话的宫人本分的回道，在御前伺候，一言一行自当要万分谨慎的。
　　“哦。”琪雅见状，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了。
　　送琪雅出了紫微宫后，夜箴跟着那名宫人前往凤仪宫，一路上的侍卫宫娥见他而来，都停下脚步，弯腰致礼，对他十分恭敬。
　　宫人停在凤仪宫的玉阶下，退到一旁，夜箴越过他跨上长长的阶梯。内殿里侯着的只有昭阳，看到夜箴进来，两人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色。
　　昭阳进去内殿传禀，不消片刻，完颜澈越帘而出，他身上朝袍都未换迭，黄佩金绶，发上簪着皇冠。
　　“陛下。”夜箴朝他敛襟作礼，每朝国师都被赐予免跪之权，可见驾不拜。
　　“国师免礼。”完颜澈上前将他扶起，“有一事怕要劳烦国师。”他说的有些犹豫。
　　夜箴笑得谦雅，明明知道完颜澈的意图，他却只当不知，“劳烦不敢当，陛下有事尽可吩咐。”
　　“贵妃身体不适，不知是何缘由，想请国师探看一二。”完颜澈看着他，口气十分慎重。
　　夜箴状作疑惑：“这不是应该请太医前来脉诊么？陛下怎会找我？”
　　完颜澈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到把死马当活马医，夜箴彪悍的灵力他是见识过的，能伤人于无形，亦能救人于旦夕。虽然内廷妃嫔并不适合与外臣见面，不过完颜澈不是个拘于小节的人，只要能看好曦凰的病，试再多方法他也愿意。
　　夜箴瞧出他的意思，应该是别无他法了，这才想用他灵力一试，遂又道：“我定当竭尽全力。”他说的好似无比诚恳。
　　完颜澈一笑，他欣赏夜箴并非全然因为他天赋异术，有时候，一些话并不适合明说，他却能领悟，聪慧机敏，善于观察，也是完颜澈不畏他汉人身份敢于用他的原因之一。
　　内殿中，曦凰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长窗半敞透风，曦凰的目光怔怔望向窗外天空，一片澄澈。
　　珠帘碰动声响，曦凰转过头去，漠然的脸孔上微微带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完颜澈走到榻边，俯身同她说了几句话，曦凰点了点头，抬目去看十步开外的夜箴，平静的眼瞳中忽而灼上焰光，那般炽烈。
　　夜箴坐到榻旁，曦凰伸出手，搁在昭阳递来的软巾上，夜箴举手搭脉，凝神窃听。半晌后，他从椅上站起，半弓着身的时候，曦凰突然反手将他五指握在掌中，紧紧一攥，身后就是完颜澈，她却如此肆无忌惮。
　　夜箴不着痕迹的抽回手掩入袖中，目光淡淡一瞥曦凰，眼中却是温柔笑意。
　　“陛下，请殿外容禀。”转身面对完颜澈时，他已换成一片恭敬姿态，眼中哪得半点温存。
　　走出内殿后，夜箴这才说道：“贵妃怕是早年受过重创，心脉附近有股阴柔的力量挥之不去。”
　　果然和太医所诊的一模一样，“国师可有方法能解？”
　　夜箴沉思，眉目凝作冷肃。
　　“或者我用内力替她化解，可成？”他一直有这个想法，用自己的内力渡化她体内那股力量 ，不过他也怕弄巧成拙，几番思量下来后，并没有动手。
　　谁想夜箴却断然否定道：“贵妃体内的这股力量不平常，陛下万不能这么做，否则纯阳之力与阴柔相克，贵妃怕是熬不住的。”
　　完颜澈心中暗道好险，幸亏没有一意孤行，他又问：“那如果是用女子的内力，可否替她化解？”
　　夜箴还是摇头，“女子之力虽不相冲，但是怕会被吸纳，反而加重病况。”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难道一点办法都没了？
　　完颜澈眉头紧攒，负手在外殿来回踱步，神思焦灼。他的一言一语，一行一态，看在夜箴眼中，心里莫名复杂，似在酸涩中夹杂了些恨意，绵绵不绝的涌上心头。
　　“我或许可用灵力为贵妃渡化一二。”夜箴平静开口，施灵是非常消耗修为的，若非迫不得已，他从来不会用。这点完颜澈也是知道的。
　　完颜澈脸上透出喜色，“此法可成？”
　　夜箴慎重点头，“约莫一年应可全部化尽，只是……”他略作踌躇，似有难言之隐。
　　完颜澈却连连追问，“国师有话不妨直说。”
　　夜箴沉吟片刻后，这才道：“此事怕要陛下配合了。”
　　完颜澈原以为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听他如此说，忙回应道：“要怎么配合，国师但说无妨。”
　　夜箴眉眼低垂，语声清幽下来，“这一年内陛下不能再宠幸贵妃。”
　　“什么？”完颜澈一怔，居然一下子没能理解他话中意思。
　　“陛下不能同贵妃行房，否则扰断灵力，贵妃性命堪忧。”他说的平静，声无波澜，灰色的眼瞳中是一片清澈。
　　完颜澈怔忪了半晌后，目光往内殿方向投去，似乎隔着一层壁梁宫墙，看到了榻上那妙曼而卧的身影。

　　一瞬缱绻（上）

　　春色未尽，狼烟却起。
　　昌平公主鸾驾欲袭，一抹香魂陨断北地，东朝皇帝大怒，发兵十万越草原迫西突厥城关，战事一触即发。
　　完颜澈刚与几位心腹部将讨论好事情，正准备离开上书房，一脚刚跨出门槛，却见廊上耶律宝隆疾步走来。
　　“陛下，这是夏王差人千里快骑送来的急函。”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完颜澈。
　　完颜澈将那封颇沉的信函拿在手中掂了掂，目光看向封口处的火漆印信，心中暗哂，这夏王还真是胆子小，不过十万大军而已就把他吓得连避讳都忘记了，大咧咧的用了王印，真不怕被太子的人看出来。不过，事到如今，这也不重要了。
　　“他这人说话太罗嗦，也没个重点，你看看，拣紧要的跟我说。”完颜澈将信函递回给耶律宝隆，转步折回书房。
　　耶律宝隆应命，取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饶是他一目十行，也看了足有半刻之久。
　　“夏王想请陛下出兵。”耶律宝隆将信折好，搁回御案上。
　　“出兵？”完颜澈冷森森的讥笑，眼中全不掩轻蔑，“他凭什么要朕出兵？”
　　“夏王信中隐隐流露出威胁之意。”耶律宝隆半低着头，眉心轻蹙。
　　夏王与太子纷争，已渐显势弱，竟不惜向外人借取相助。
　　他说正逢东突厥与东朝和亲，恰好能布一曲祸嫁江东，即可以将太子拉下马，又能暗吞两国的丰厚妆奁，岂非一举两得。
　　夏王心动，并再三求取保证，不伤公主，且他绝不反目动兵。
　　可惜风尘狼烟，东朝公主殒命北地，东朝皇帝震怒，发大军而上。本想借机扳倒对手，却不料被人计上设计，转眼间须得和人兵刃相交，夏王焉能不恨。因此来信中流露出胁迫之意，若完颜澈不举兵相助，他便要撕破脸面了。
　　完颜澈坐在案后，手指轻敲桌面，笑容淡薄，“事到如今了，他还以为有筹码来和朕讨价还价么。”
　　“陛下的意思是？”
　　“回信告诉他，即为同胞手足，亦当慷慨相助，只是调兵尚需时间，还得稍待。”
　　东朝一天不动兵真打，他就不会出手，他要西突厥被逼到退无可退，只剩下破釜沉舟一战方可。
　　“臣明白。”耶律宝隆会意，完颜澈对他说的直白，而如何措辞隐喻便是他要作的事情了。
　　“让人捎口信去就成了。”他掂起手中信封，冷笑，“可别像他一样落于纸笔。”
　　辰时刚过，垂幔绡纱层层掩映的内宫中，香雾氤氲。
　　夜箴正拿着细笔，沾着手中青瓷盒内的金粉为她额上绘着双花钿，发冠上的璎珞垂荡两颊，曦凰伸手扯住那束缀玉长璎，绕在指上，“我不喜欢你这身衣服，莫名让人沉心。”瞧他一天到晚只穿黑色袍服，衬得他本就冷漠的一个人更显得难以亲近，“还是柔色的好看。”她低声嘟囔。
　　“你这丫头又胡说，我什么时候穿过柔色的衣衫了。”夜箴低笑一声，为她吹印额上那枚刚画好的花钿。
　　他口中温软气息拂在肌肤上，带出心中轻微的战栗，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仰身吻上他的唇。
　　没有激情，也不再见掠夺，彼此间有的也只是厮磨般的亲吻，缱绻的缠绵。他视她如宝，极尽温柔呵护。她爱他痴狂，目光迷乱。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默契，连浅浅的一个吻也是这般销魂噬骨。
　　“曦凰，密玺的事你别再插手，我来替你找。”夜箴拥着她，手指慢慢擦过她光洁白皙的下颌。
　　曦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伸手将他腰身环住，“你找得到么？”
　　“恩，总比你瞎找来的强。”即为镇国密玺，那上面必然萦绕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夜箴入了王廷后便一直在暗中探寻，可惜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住了，因此一直寻找无果。
　　曦凰点头，脸上笑容恬和满足，“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十分享受与他这片刻的温存，静静的抱了他许久，这才轻声开口，“你是怎么成了突厥国师的？”这问题她一直十分好奇，却寻不到机会来问。
　　“起先是怕你在宫里吃亏。”他低声，五指握上她凝香皓腕，慢慢抚至手肘，大拇指下正是一枚红色守宫砂，被他按住，来回细细摩挲，“突厥人崇尚神力，让他们畏惧我的力量，这不是难事。”
　　曦凰见过他以灵力幻化兵刃，也知他本事深不可测，“只是没想到完颜澈居然敢信你。”
　　“他是个有雄才伟略的人。”夜箴不吝给自己的对手褒赞，“若早个十五年，东朝江山会在谁手，倒也难说。”
　　曦凰撑臂起身，目光含笑睨他，“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毕竟我们都是汉人，而完颜澈不是个只有余勇的人，你……问他要了什么？”
　　他眼中闪烁笑意，早知她是聪慧无比的，“事成之后，我要渝州千里殷川的封地。”
　　曦凰一惊，而后失笑，“胃口可不小。”
　　他俯身朝她靠近，温软的唇贴上她的唇角，曦凰半眯起眼，长睫轻颤。
　　“他给的起。”
　　“待事成之后，他又怎能放过你？”曦凰语声细弱，几若呢喃。
　　他低笑，笑中透出凉意，“待能成之后再说吧。”
　　曦凰半嗔半笑的倚了他，眼底锋锐暗藏，“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他以脸颊贴了她的鬓发，在她耳边一字一字清晰说道。而他每多说一分，曦凰的笑容就退去一分。只待他说完，她脸上只剩下了惊诧。她推开他，目光怔怔看他，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王朝命数已变，而改变她的人却是你，曦凰。”夜箴定定看着她茫然的脸孔，眸光莫名深沉。
　　殿中的香渐渐淡了下去。
　　“你今天来的很晚。”曦凰看到完颜澈走入殿中，放下手中书册，自榻上半撑起身。
　　他并不介意她的无礼，见驾不跪。对她，他总有着十分的宽容。
　　“有些事耽搁了。”他坐到榻边，抬手轻掠她的鬓角，“国师来过了？觉着好些了么。”
　　“来过了。”她起身，趿着珠履走到桌边倒水，心不在焉的说：“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本来就很少犯病，是你非要小题大做。”
　　“怎么了，这可是你的身体，现在反倒显得我多管闲事似的。”他走到她身后，双臂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拥在身前，天已经有了暑意，她也穿了薄绢轻罗的宫装。楚腰纤细，隔着薄纱，他好似感觉贴着了她□的肌肤，想到她不着寸缕时的媚态，妙目横睨时的风情，总能惹人如痴如狂。可惜他不能碰她，至少暂时不能。
　　曦凰捧着碗大口饮水，也不理他。
　　“生气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曦凰将茶碗“砰”的一声丢回桌上，反手抹了下嘴角，冷声道：“让你天天关在这间宫殿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你会心情好么？”她挣脱他的怀抱，走到榻前坐下，又捧起了书，看也不看一眼他。
　　才刚翻了一页，手中书册蓦然被人抽走，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困在他的世界里。
　　“干什么？”曦凰没好气的瞪他。
　　他随手将书往旁一丢，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榻上拉起，将她往屏风后推去，曦凰被他突然的举止弄得莫名所以。
　　他却笑道：“原是我怠慢了爱妃，即是如此，我应该赔罪。你快些去换衣裳，我陪你出去走走。”
　　曦凰狐疑的看他，不太相信。
　　“君无戏言。”他说的言之凿凿，绽在唇畔的笑容居然还带着些孩子气的俏意。
　　曦凰由昭阳服侍换衣梳妆，完颜澈知道女儿家弄这些必然要花些时间，所以干脆坐到了外殿，让人泡了杯茶来喝，茶是东朝名物碧螺春，完颜澈本不爱喝茶，觉着茶叶清苦，可不知为何自从曦凰来到王廷后，他不知不觉的就喜欢上了这种苦中慢慢回甘的味道，越尝越觉有趣味。
　　他刚尝了一杯茶，眼角余光便扫到一袭云裳衣角，他抬头去看，瞧见她一身海棠色的宫装，外罩烟罗轻纱，凉州产的丝缎，薄薄贴身，衬得她高挑纤细的身材愈加玲珑有致，更难得的是她精心绘了妆容。
　　“我还是觉得你不要化妆好。”完颜澈走到她身前，一手扶了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目光细细审视。
　　“恩？不好么？”曦凰扇手拂扫脸颊，疑惑不已，昭阳化妆的手艺那可是一等一的。
　　“不是。”他摇头，脸上笑意深深，“我怕别人将你的美看了去，我会嫉妒，我这人很小气。”
　　“胡说。”被他灼热目光看的不自在，曦凰装作恼怒，一手拍开他，当先往殿外走去。
　　完颜澈笑笑，跟在她身后。曦凰还没走到殿门口，宫殿阴暗的角落里忽的蹿出一道白色身影，转眼已刮至眼前。
　　曦凰低头看一爪子踩着自己裙摆的小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也想出去么？”
　　小白半蹲□子，坐得端端正正，可惜那只大爪子仍旧拍着曦凰的裙摆不放。
　　还不待曦凰开口，一旁的完颜澈已半蹲下来，目光与小白对视，他一本正经的对小白道：“和我们一起出去，或者晚饭吃肉，你二选一。”
　　小白扇了扇耳朵，大眼睛眨了好几下，大约是听懂了，它嗷呜一声，抬头去看曦凰，曦凰却用大袖半遮着脸，忍俊不禁的笑着。
　　完颜澈又道：“你看她没用，这儿我说了算，吃肉或者出去。”
　　小白看向完颜澈，舔了舔嘴巴，爪子有些许松动，完颜澈乘隙将曦凰的裙摆扯出来，而后拉着她一路小跑出了宫殿。
　　“这家伙有灵性。”两人直跑到杏林里这才停下，完颜澈大笑道，似乎心情极好。
　　曦凰整了整裙摆，亦觉得这一番跑动，整个人畅快了不少。
　　“小白当然不同于平常的老虎了……”话语未尽，眼前光影俱被挡去，曦凰一怔抬头，他却已倾身而来。
　　曦凰愕住，只觉唇上一软。陌生的气息袭扫齿间，带着侵略和征服，还有点点温存。她骤然醒悟过来，反手就去推他，他却执拗的紧箍她的腰身，不给她一丝退避的空间。
　　青杏林里，阳光细碎铺地，连温柔拂面的清风都似能够醉人。
　　完颜澈牵着曦凰走在碎石小道上，两旁青杏树张开浓荫，将夏日余热全都挡避，两人闲庭信步，一派悠然，连时光仿佛都变得慢了。
　　“这杏果儿看上去很好吃。”曦凰抬头，看那颗颗饱满的青杏缀挂枝头，喃喃自语道。
　　完颜澈侧眸看她，笑道：“想尝尝看么？”
　　曦凰瞧他一派诚挚神色，顺水推舟的说道：“你摘给我么？”
　　他揽过她的肩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低笑，“只要你要，我便给你，你等着。”他转身，撩起皇袍别在腰上，也不挑，随便选了个树就往上攀。
　　曦凰看着他娴熟的身法，脸上虽有淡淡笑容，眼中却全无半分笑意。
　　完颜澈摘了枚青杏后，从树上跳下来，他卷着袖子将杏果擦了一遍后，才递给曦凰，“尝尝吧。”他笑得明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曦凰只当不觉，接过青杏后，一口咬下，汁水瞬间漫溢，她低叹：“好甜，比我们东朝的杏果儿还好吃呢。”
　　完颜澈见她脸上欢喜神色，不由一愣，低喃道：“怎么可能呢？”南杏甜北杏酸，怎会好吃。
　　“不信么？你尝尝？”曦凰将咬了一半的杏果送到他唇边，他半信半疑的咬了一口，顿觉牙齿一酸，满口苦味。
　　“你这丫头，居然敢骗我！”他蹙起眉头，作势要去拉他。
　　她却似条鱼儿一般闪了开去，“笨蛋，这都会上当。”她朝他作了个鬼脸，转身曳起裙摆就跑。
　　完颜澈看她翩跹身影在斑驳的日光下逐渐远去，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空落，似乎她哪一天终会离开自己一样，他急忙甩掉这让人不快的念头，拔腿朝曦凰奔去，欲追上她的脚步。
　　被两人咬过的青果丢在了地上，饱满的果肉里，流出的却是苦涩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完颜澈算是重量级的男配了……
　　庭湖澄碧，水中有锦鲤欢畅游弋，曦凰闲步走在湖畔，偶尔驻足，百般趣味的看着鱼儿成群嬉戏追逐。完颜澈负手伴在她一旁，很少能见到她冷漠之外如此温恬的笑靥，也不愿打搅她，便就这么静静的跟着。
　　“我看皇宫里的锦鲤都是红色的，为何你们这里的却是金色？”曦凰回头去看他，初夏骄阳似火，灼目日光将她鬓发上插着的金步摇耀出万丈光华，让人一瞬间觉得有些刺眼。
　　完颜澈低头瞧了瞧湖中那些锦鲤，知道她口中说的皇宫是哪里。
　　“其实起初这些锦鲤也是来自东朝，可移到我们这儿后，不知为何总养不长。”他对养花草养鱼这种事从不关心，可他父皇爱鱼，这些事也是从他父皇口中听来。
　　“或许鱼儿也想家。”她淡淡一笑，似是感慨，语气也些阑珊。
　　他伸出手，将她藏在广袖中的纤长五指紧紧握住，“后来有人在湖中放养了许多我国的春鲤进去，竟是培育出了这种金色的锦鲤，你瞧着是不是比东朝皇宫里的锦鲤更美上几分？”他用鱼儿暗喻南北就算有别，也是能水乳共融的。
　　“确实更胜。”曦凰低头，抬手轻掠鬓角。想起东宫内的姐姐，想起哥哥和母亲，此时远在千里之外，隔着万水之遥，他们可还好。
　　完颜澈突然驻足，曦凰心思游离，未有察觉，两人错开一步，直到指尖传来痛意，她才恍惚回神。
　　“曦凰，你想家了？”他问，俊挺的眉峰蹙出额间一条淡淡皱痕。
　　她牵动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笑容，眼中满满的都是无可奈何，“想，连作梦都想，可那又如何？或许……再也回不去了吧。”
　　两人隔着仅仅是一臂的距离，完颜澈却有种错觉，仿佛两人中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沟壑还有那无尽漫长的时光岁月。
　　曦凰心中怅然，转头不再多言，只默默行走，完颜澈也不说话，握着她的手伴在一侧。
　　“那是什么地方，和别处宫殿似有些不同。”曦凰指着湖对岸一处宫阙，好奇问道，高耸的檐角上鸱吻兽闪动光辉。
　　“那是宝翔阁，里面藏着不少珍罕物品。”完颜澈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开去，笑应。
　　曦凰回眸看他，眼中露出几许兴味，“你们突厥有什么好宝贝的？”
　　完颜澈挑眉，似笑非笑的睨她，“你瞧不起我们？”虽比不得东朝地大物博，古奇珍玩无数，但她这么赤 裸 裸的挑衅，着实让人气恼。
　　曦凰扬笑，慨然对上他湛蓝瞳眸，意气张扬，“我眼界高的很，敢不敢让我看？”
　　他忽而欺身朝她靠近，一指挑起她的下巴，语声带笑，“想要看就明说，何须用激将法。”他拇指细细摩挲她细白的肌肤，“你们汉人女子就是心思曲巧。”
　　曦凰被他一番调侃，赧然羞涩，半嗔半恼的挥开他的手，举步离开，“不看就不看，稀罕。”
　　“那可不成。”完颜澈伸手将她拉回来，“你非得看，免的你觉着我寒酸，连个拿得出手的宝贝也没有。”
　　他拉着曦凰走上曲桥，曦凰显得有些不甘不愿，低声嘟囔，“这可是你让我看，不是我要看的。”
　　“是是是，是我逼着你看的。”完颜澈笑语，看她强忍笑意，眉目横出春水，他不禁莞尔，毕竟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无论如何骄傲，总有藏不住的浪漫天真。
　　“咦，那是皇上么？旁边一人是谁？”
　　湖边远处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女子宫装云鬓，正是琪雅，而说话的却是与她自幼交好，现正在紫微宫伺候的薇安郡主。
　　琪雅没有说话，目光望向曲桥上一前一后的两人，男子朝冠皇袍，身姿挺拔，明焕耀目。他似乎正在笑，而他的笑容却只对着身后那个长裙逶迤翩跹，身材窈窕纤细的女子。
　　灿灿日光下，恍惚一对无双璧人。
　　宝翔阁内点记造册的内宦正一手撑颊靠在桌前打瞌睡，乍然听到有人推动大门，懒洋洋的吆了一嗓子，“谁呀？”
　　宝翔阁其实是皇帝的内库，但凡对外臣或宫妃有所赏赐，都会来这取物。平素里根本也没什么事。
　　楼门被人从外推开，内宦眼睛半眯着，待看清那明黄龙袍时，整个人懵了下，忙慌张起身，在完颜澈面前跪下，“奴才，参见皇上。”他心中大惊，不知外面刮的什么风，居然把皇帝给吹来了。
　　“没你什么事了，自顾忙去吧。”完颜澈没理他，牵着曦凰走入内阁。内侍额头点地，唯诺应是，眼角余光看到一袭明艳云裳转入扶栏之后。
　　一楼放着的都是账册，两人直接从楼梯上了二楼。玉版卷帘挡住阳光，只从缝隙处透入丝丝微亮。花雕木的承梁上嵌着鹅卵大小的夜明珠，横梁上也是一排排的明珠，璀璨光耀，将阁内照得亮堂。
　　二楼摆满田字格的巨大架子，木以紫檀，不怕虫蛀。每个田字空格里都放着一个锦缎匣子。曦凰随意近前，挑了个匣子，好奇端详，“我能打开来看么？”
　　“随你。”他走到三步开外的窗下，双手环胸，靠着窗棂，好整以暇的看她小心翼翼将匣子打开，拿出一个卷轴。
　　指尖触感厚实，那纸张好似十分特别，并不是平常用来作画写字的那种。
　　曦凰将卷轴拿在手中，瞧着这幅字画应该不小，放在地上摊开好像不妥，四周又没有桌子，连个悬挂的地方都没有，曦凰目光四周回顾，最终还是落在完颜澈身上。
　　“帮忙拿一下。”她将卷轴一头伸到他面前。
　　他抿唇点头，目光含笑看着她，依言拿住卷轴一端，曦凰慢慢往后退，一副字卷展示眼前。曦凰看着那峭拔奋张的字体，几乎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完颜澈将她讶然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愈加温柔。
　　“居然是颜真卿的字。”曦凰目光流连在那一行行字上，不由自主的轻声说道：“哥哥最喜欢颜真卿的字，说他的书法苍劲严谨，一笔有千钧之力。哥哥爱临摹他的字，没少下功夫。”似乎是想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她低低笑出声来，“可惜哥哥的字怎么写也脱不开清淡绝伦，却写不出高古苍劲。”
　　她忽而抬头看他，笑容蓦地凝在唇边，神色也变得尴尬，方才那一刻间，她以为自己对着的人是他……
　　完颜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闪而逝的古怪气氛，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若是你喜欢便拿去吧。”
　　“你倒是大方，颜真卿的字可是价值千金。”她将卷轴合起，脸上又回复从容微笑。
　　他却是真的慷慨，一手指了指东北角一个格子道：“那里有王羲之的真迹《兰亭序》，你喜欢的话也尽可你拿去。”
　　曦凰胸口一窒，不可思议的看他，完颜澈看她惊住的样子，不免有些得意。
　　“说不定是临摹本，根本不是真迹呢。”曦凰将手中卷轴放回去，漫不经心的说道，流传在市的《兰亭序》临摹本有不少，也有仿的惟妙惟肖的，她记得自己家里就有前朝大书法家王旭临摹的《兰亭序》，搞不好他收的还没自己家里的好呢。
　　“你就是见不得我比你们好，是不是？”完颜澈走过前去，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在你们眼中我们突厥人就是不懂礼仪的蛮夷，是不是？”
　　他声音低越，话中透出一些无可奈何和淡淡自嘲。
　　“我从来也没认为汉人比你们要高出一等。”曦凰转过身，背后抵着架子，他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从高处低眼看她，曦凰微微仰目望向他湛蓝清澈的瞳眸，语声淡漠，“你本来也不在乎我的看法，你要的只是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们突厥人是强大的。所以你要征服我们……”
　　他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着她，忽而一笑，退身开去，“我们再去楼上看看还有什么。”他牵了曦凰的手走向楼梯。
　　宝翔阁共有五楼，古玩珍物让人瞧得目不暇接。
　　“为何不见玉石？”走到顶楼，全是装订封盒的书籍，几层楼看下来瓷器书画珠宝都有很多，却没见到一方玉石。
　　“玉石矜贵，另有别处安放。”完颜澈道。
　　曦凰觉着奇怪，“若照我来看，那些字画可比玉石值钱，怎不见你如此珍视？”
　　他笑说：“我喜欢。”
　　曦凰眸光微睨，嗤笑道：“俗人。”
　　“对，我就是一个俗人，只爱美的东西。”他一手叉腰，一手扶了书架，大言不惭的笑道。
　　曦凰不睬他，看着架子上一本本的书盒，盒子上都用突厥文字标了书名。书按照天文地理、文、史、经分门别类。曦凰随手抽出架子上的一个紫木书盒，朝他扬了扬道：“能看吗？”
　　“随你。”他还是那两个字，显出散漫的态度。
　　曦凰打开盒子，拿出一本线订的书册，上面全是突厥语。能被珍藏在宝翔阁的书籍自然不是凡物，曦凰翻了两三页，便看出了些味道。阁楼中央光线稍许有点晦暗，她干脆走到一根嵌着夜明珠的柱子下，拾裙坐在了地上。
　　完颜澈见她看的津津有味，便没有上前打搅她。
　　书册并不厚，但内容却深奥艰涩，曦凰一边细看一边推敲，不知不觉已过了很久的时光。她将书搁在膝上，用指节按了按晴明穴以解疲乏，还想再看时，却觉得周围静的蹊跷。她撑着身后柱子站起来，左右回顾探望，也不见完颜澈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曦凰起先心中暗忖难不成他自己先走了，可深想一下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她在一排排的书架间寻找，偌大的殿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裙帛曳地的摩挲声悠然回绕。
　　“奇怪，难不成真走了？”几乎找遍了整层殿阁，也没见到他的影子，除非他真能遁地，不然就应该真走了。
　　不会……曦凰否定这个结论，直觉告诉她完颜澈不会离开，也或许他正躲在某个暗处窥伺着自己的行动。
　　她抬起头，目光继续逡巡，连每一个墙梁都不放过。不经意的扫过屋顶时，居然发现上面有个不大不小的顶窗，阳光从窗口斜照入内，其中风尘飘舞。
　　曦凰扒住屋檐上滑手的琉璃瓦，从窗口探出半个身，果然见到完颜澈正坐在屋脊上，目光远眺。
　　“喂，这里风景很好么？”曦凰扬声，双臂轻巧一撑便坐到屋檐上。
　　完颜澈被她这一叫唤，从怔忪中回过了神，见她也爬上屋顶，不禁一阵紧张，“你上来干什么？小心滑下去。”他忙站起身，弯着腰脚踩光彩斑斓的琉璃瓦慢慢往下走，在隔着一臂之外的地方朝她伸出了手。
　　曦凰却是满不在乎，她屋顶也爬过不少了，哪会那么不济的滑下去。她撩起裙摆，扶住他伸来的手。
　　“你怎知我在屋顶上？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会自己先走的。”他扶着她往屋梁上走去。
　　曦凰低着头，举步小心，“觉得你应该不会不打声招呼就离开。”
　　她是说者无心，他却是听者有意，“那如果一直找不到，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忽而变得十分柔软，其中隐隐带着一些期待。
　　屋脊雕作成腾龙，龙首仰天呼啸，曦凰弯腰并指细摸那精湛的雕工。如果刚才再找不到完颜澈，她大概会离开。
　　“我这不找到了么。”曦凰转身坐在屋脊上，双手抱膝，长出一口气。
　　完颜澈一笑，挨着她坐下，两人不再说话。曦凰目光远眺，这个高度几乎能俯瞰整个突厥王廷，宫阙楼阁绵延远去，尽处是一片森森绿意，掩住其中红墙黄瓦。那一墙之隔外的世界，她还不曾真的领略。
　　“你带着笛子么？”完颜澈突然开口。
　　曦凰一愕，转头看他，碧蓝苍穹下，他俊挺的侧颜透出坚毅刚强，而微微弯起的唇角是唯一的一处柔软。
　　“干什么？”曦凰戒备道，她可不会忘记那次完颜澈差点就将她的笛子丢了。
　　“紧张什么？”完颜澈好笑的睇她一眼，“就想问问你会不会吹笛而已，突然有点想听笛曲了。”
　　曦凰左手一抖，一柄紫玉笛从袖中滑出被她握在手中，“我会吹笛，不过吹的不太好。”
　　“这支笛子是谁给你的？”他又问了这个问题，不似前次的咄咄逼人，这次态度柔和了许多。
　　曦凰性子倔强，恰属吃软不吃硬的那种人，听到他好言询问，也不隐瞒，“这是我师傅给我的。”她双手轻拢笛身，收在胸前，“所以我十分珍视。”
　　“原来如此。”他恍然，眸光一亮，心头舒展，“能教出你这般弟子的人，怕也不简单。”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别扭？”不像是褒赞，更像在损她。曦凰撑地起身，站在屋梁上，完颜澈仰目看她，不解道：“吹个笛子而已，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曦凰目光一瞬变得幽邃，万千宫阙中她只看向一处，她喃喃般说道：“站得高些，才能把笛声送得更远。”
　　“你难道想让王宫里的人都听到你的笛声么？”她的身姿迎了日光，衣袂在风中飞展，广袖如蝶翼。完颜澈不得不眯了眼睛，却也看不清她的脸孔。
　　那一刻，他有种错觉，她好像是即将飞出欲火的涅槃凤凰，终是要回归九天。他本该高兴的，可心中却是一阵失落，莫名的伤感，来无影，去无踪。
　　曦凰将紫玉笛凑到唇边，凄婉悱恻的笛音随风流泻，荡漾开去……
　　“呀，这笛曲真好听。”薇安侧耳细听远处风中飘来的净如流水的清脆音色，忍不住夸赞道，同时转头去看琪雅。
　　她好似也被笛声中的殷殷情愫所吸引，连脚下步子也变得沉重。
　　两人慢慢走向紫微宫，平时若得空闲琪雅都会来这里静坐养心。待走近了，她们才发现平时安静无声的紫微宫有些不同寻常。
　　铮铮琴音不知从宫中哪处角落里传来，合着轻渺的笛声，宛然一曲《长相守》。

　　一瞬缱绻（上）

　　春色未尽，狼烟却起。
　　昌平公主鸾驾欲袭，一抹香魂陨断北地，东朝皇帝大怒，发兵十万越草原迫西突厥城关，战事一触即发。
　　完颜澈刚与几位心腹部将讨论好事情，正准备离开上书房，一脚刚跨出门槛，却见廊上耶律宝隆疾步走来。
　　“陛下，这是夏王差人千里快骑送来的急函。”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完颜澈。
　　完颜澈将那封颇沉的信函拿在手中掂了掂，目光看向封口处的火漆印信，心中暗哂，这夏王还真是胆子小，不过十万大军而已就把他吓得连避讳都忘记了，大咧咧的用了王印，真不怕被太子的人看出来。不过，事到如今，这也不重要了。
　　“他这人说话太罗嗦，也没个重点，你看看，拣紧要的跟我说。”完颜澈将信函递回给耶律宝隆，转步折回书房。
　　耶律宝隆应命，取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饶是他一目十行，也看了足有半刻之久。
　　“夏王想请陛下出兵。”耶律宝隆将信折好，搁回御案上。
　　“出兵？”完颜澈冷森森的讥笑，眼中全不掩轻蔑，“他凭什么要朕出兵？”
　　“夏王信中隐隐流露出威胁之意。”耶律宝隆半低着头，眉心轻蹙。
　　夏王与太子纷争，已渐显势弱，竟不惜向外人借取相助。
　　他说正逢东突厥与东朝和亲，恰好能布一曲祸嫁江东，即可以将太子拉下马，又能暗吞两国的丰厚妆奁，岂非一举两得。
　　夏王心动，并再三求取保证，不伤公主，且他绝不反目动兵。
　　可惜风尘狼烟，东朝公主殒命北地，东朝皇帝震怒，发大军而上。本想借机扳倒对手，却不料被人计上设计，转眼间须得和人兵刃相交，夏王焉能不恨。因此来信中流露出胁迫之意，若完颜澈不举兵相助，他便要撕破脸面了。
　　完颜澈坐在案后，手指轻敲桌面，笑容淡薄，“事到如今了，他还以为有筹码来和朕讨价还价么。”
　　“陛下的意思是？”
　　“回信告诉他，即为同胞手足，亦当慷慨相助，只是调兵尚需时间，还得稍待。”
　　东朝一天不动兵真打，他就不会出手，他要西突厥被逼到退无可退，只剩下破釜沉舟一战方可。
　　“臣明白。”耶律宝隆会意，完颜澈对他说的直白，而如何措辞隐喻便是他要作的事情了。
　　“让人捎口信去就成了。”他掂起手中信封，冷笑，“可别像他一样落于纸笔。”
　　辰时刚过，垂幔绡纱层层掩映的内宫中，香雾氤氲。
　　夜箴正拿着细笔，沾着手中青瓷盒内的金粉为她额上绘着双花钿，发冠上的璎珞垂荡两颊，曦凰伸手扯住那束缀玉长璎，绕在指上，“我不喜欢你这身衣服，莫名让人沉心。”瞧他一天到晚只穿黑色袍服，衬得他本就冷漠的一个人更显得难以亲近，“还是柔色的好看。”她低声嘟囔。
　　“你这丫头又胡说，我什么时候穿过柔色的衣衫了。”夜箴低笑一声，为她吹印额上那枚刚画好的花钿。
　　他口中温软气息拂在肌肤上，带出心中轻微的战栗，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仰身吻上他的唇。
　　没有激情，也不再见掠夺，彼此间有的也只是厮磨般的亲吻，缱绻的缠绵。他视她如宝，极尽温柔呵护。她爱他痴狂，目光迷乱。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默契，连浅浅的一个吻也是这般销魂噬骨。
　　“曦凰，密玺的事你别再插手，我来替你找。”夜箴拥着她，手指慢慢擦过她光洁白皙的下颌。
　　曦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伸手将他腰身环住，“你找得到么？”
　　“恩，总比你瞎找来的强。”即为镇国密玺，那上面必然萦绕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夜箴入了王廷后便一直在暗中探寻，可惜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住了，因此一直寻找无果。
　　曦凰点头，脸上笑容恬和满足，“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十分享受与他这片刻的温存，静静的抱了他许久，这才轻声开口，“你是怎么成了突厥国师的？”这问题她一直十分好奇，却寻不到机会来问。
　　“起先是怕你在宫里吃亏。”他低声，五指握上她凝香皓腕，慢慢抚至手肘，大拇指下正是一枚红色守宫砂，被他按住，来回细细摩挲，“突厥人崇尚神力，让他们畏惧我的力量，这不是难事。”
　　曦凰见过他以灵力幻化兵刃，也知他本事深不可测，“只是没想到完颜澈居然敢信你。”
　　“他是个有雄才伟略的人。”夜箴不吝给自己的对手褒赞，“若早个十五年，东朝江山会在谁手，倒也难说。”
　　曦凰撑臂起身，目光含笑睨他，“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毕竟我们都是汉人，而完颜澈不是个只有余勇的人，你……问他要了什么？”
　　他眼中闪烁笑意，早知她是聪慧无比的，“事成之后，我要渝州千里殷川的封地。”
　　曦凰一惊，而后失笑，“胃口可不小。”
　　他俯身朝她靠近，温软的唇贴上她的唇角，曦凰半眯起眼，长睫轻颤。
　　“他给的起。”
　　“待事成之后，他又怎能放过你？”曦凰语声细弱，几若呢喃。
　　他低笑，笑中透出凉意，“待能成之后再说吧。”
　　曦凰半嗔半笑的倚了他，眼底锋锐暗藏，“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他以脸颊贴了她的鬓发，在她耳边一字一字清晰说道。而他每多说一分，曦凰的笑容就退去一分。只待他说完，她脸上只剩下了惊诧。她推开他，目光怔怔看他，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王朝命数已变，而改变她的人却是你，曦凰。”夜箴定定看着她茫然的脸孔，眸光莫名深沉。
　　殿中的香渐渐淡了下去。
　　“你今天来的很晚。”曦凰看到完颜澈走入殿中，放下手中书册，自榻上半撑起身。
　　他并不介意她的无礼，见驾不跪。对她，他总有着十分的宽容。
　　“有些事耽搁了。”他坐到榻边，抬手轻掠她的鬓角，“国师来过了？觉着好些了么。”
　　“来过了。”她起身，趿着珠履走到桌边倒水，心不在焉的说：“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本来就很少犯病，是你非要小题大做。”
　　“怎么了，这可是你的身体，现在反倒显得我多管闲事似的。”他走到她身后，双臂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拥在身前，天已经有了暑意，她也穿了薄绢轻罗的宫装。楚腰纤细，隔着薄纱，他好似感觉贴着了她□的肌肤，想到她不着寸缕时的媚态，妙目横睨时的风情，总能惹人如痴如狂。可惜他不能碰她，至少暂时不能。
　　曦凰捧着碗大口饮水，也不理他。
　　“生气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曦凰将茶碗“砰”的一声丢回桌上，反手抹了下嘴角，冷声道：“让你天天关在这间宫殿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你会心情好么？”她挣脱他的怀抱，走到榻前坐下，又捧起了书，看也不看一眼他。
　　才刚翻了一页，手中书册蓦然被人抽走，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困在他的世界里。
　　“干什么？”曦凰没好气的瞪他。
　　他随手将书往旁一丢，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榻上拉起，将她往屏风后推去，曦凰被他突然的举止弄得莫名所以。
　　他却笑道：“原是我怠慢了爱妃，即是如此，我应该赔罪。你快些去换衣裳，我陪你出去走走。”
　　曦凰狐疑的看他，不太相信。
　　“君无戏言。”他说的言之凿凿，绽在唇畔的笑容居然还带着些孩子气的俏意。
　　曦凰由昭阳服侍换衣梳妆，完颜澈知道女儿家弄这些必然要花些时间，所以干脆坐到了外殿，让人泡了杯茶来喝，茶是东朝名物碧螺春，完颜澈本不爱喝茶，觉着茶叶清苦，可不知为何自从曦凰来到王廷后，他不知不觉的就喜欢上了这种苦中慢慢回甘的味道，越尝越觉有趣味。
　　他刚尝了一杯茶，眼角余光便扫到一袭云裳衣角，他抬头去看，瞧见她一身海棠色的宫装，外罩烟罗轻纱，凉州产的丝缎，薄薄贴身，衬得她高挑纤细的身材愈加玲珑有致，更难得的是她精心绘了妆容。
　　“我还是觉得你不要化妆好。”完颜澈走到她身前，一手扶了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目光细细审视。
　　“恩？不好么？”曦凰扇手拂扫脸颊，疑惑不已，昭阳化妆的手艺那可是一等一的。
　　“不是。”他摇头，脸上笑意深深，“我怕别人将你的美看了去，我会嫉妒，我这人很小气。”
　　“胡说。”被他灼热目光看的不自在，曦凰装作恼怒，一手拍开他，当先往殿外走去。
　　完颜澈笑笑，跟在她身后。曦凰还没走到殿门口，宫殿阴暗的角落里忽的蹿出一道白色身影，转眼已刮至眼前。
　　曦凰低头看一爪子踩着自己裙摆的小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也想出去么？”
　　小白半蹲□子，坐得端端正正，可惜那只大爪子仍旧拍着曦凰的裙摆不放。
　　还不待曦凰开口，一旁的完颜澈已半蹲下来，目光与小白对视，他一本正经的对小白道：“和我们一起出去，或者晚饭吃肉，你二选一。”
　　小白扇了扇耳朵，大眼睛眨了好几下，大约是听懂了，它嗷呜一声，抬头去看曦凰，曦凰却用大袖半遮着脸，忍俊不禁的笑着。
　　完颜澈又道：“你看她没用，这儿我说了算，吃肉或者出去。”
　　小白看向完颜澈，舔了舔嘴巴，爪子有些许松动，完颜澈乘隙将曦凰的裙摆扯出来，而后拉着她一路小跑出了宫殿。
　　“这家伙有灵性。”两人直跑到杏林里这才停下，完颜澈大笑道，似乎心情极好。
　　曦凰整了整裙摆，亦觉得这一番跑动，整个人畅快了不少。
　　“小白当然不同于平常的老虎了……”话语未尽，眼前光影俱被挡去，曦凰一怔抬头，他却已倾身而来。
　　曦凰愕住，只觉唇上一软。陌生的气息袭扫齿间，带着侵略和征服，还有点点温存。她骤然醒悟过来，反手就去推他，他却执拗的紧箍她的腰身，不给她一丝退避的空间。
　　青杏林里，阳光细碎铺地，连温柔拂面的清风都似能够醉人。
　　完颜澈牵着曦凰走在碎石小道上，两旁青杏树张开浓荫，将夏日余热全都挡避，两人闲庭信步，一派悠然，连时光仿佛都变得慢了。
　　“这杏果儿看上去很好吃。”曦凰抬头，看那颗颗饱满的青杏缀挂枝头，喃喃自语道。
　　完颜澈侧眸看她，笑道：“想尝尝看么？”
　　曦凰瞧他一派诚挚神色，顺水推舟的说道：“你摘给我么？”
　　他揽过她的肩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低笑，“只要你要，我便给你，你等着。”他转身，撩起皇袍别在腰上，也不挑，随便选了个树就往上攀。
　　曦凰看着他娴熟的身法，脸上虽有淡淡笑容，眼中却全无半分笑意。
　　完颜澈摘了枚青杏后，从树上跳下来，他卷着袖子将杏果擦了一遍后，才递给曦凰，“尝尝吧。”他笑得明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曦凰只当不觉，接过青杏后，一口咬下，汁水瞬间漫溢，她低叹：“好甜，比我们东朝的杏果儿还好吃呢。”
　　完颜澈见她脸上欢喜神色，不由一愣，低喃道：“怎么可能呢？”南杏甜北杏酸，怎会好吃。
　　“不信么？你尝尝？”曦凰将咬了一半的杏果送到他唇边，他半信半疑的咬了一口，顿觉牙齿一酸，满口苦味。
　　“你这丫头，居然敢骗我！”他蹙起眉头，作势要去拉他。
　　她却似条鱼儿一般闪了开去，“笨蛋，这都会上当。”她朝他作了个鬼脸，转身曳起裙摆就跑。
　　完颜澈看她翩跹身影在斑驳的日光下逐渐远去，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空落，似乎她哪一天终会离开自己一样，他急忙甩掉这让人不快的念头，拔腿朝曦凰奔去，欲追上她的脚步。
　　被两人咬过的青果丢在了地上，饱满的果肉里，流出的却是苦涩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完颜澈算是重量级的男配了……

　　月下斗（上）

　　曦凰回到凤仪宫，远远的就看见小白蹲在大门口，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
　　“怎么？小家伙又犯什么错了？”曦凰看到小白一双前爪下压着两枚滚圆的铁球，就知道它又惹祸了，通常这种时候昭阳就会让它踩着铁球罚站，重则站一二个时辰，少则一炷香，起先小白还不服，被昭阳几次收拾下来，也就顺了。
　　“这家伙把皇后遣来的宫女吓跑了。”昭阳从内殿转出来，手中捧着一件云锦霓裳。
　　小白抬了抬眼皮，白了昭阳一眼，低下了头。
　　昭阳要罚小白必然事出有因，所以曦凰从来不维护小白，不过到底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而且又是替她出气，所以曦凰抱着它的脖子好好哄了一番才离开，小白也就不再显得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了。
　　“皇后差人来干什么？”曦凰手中玉笛一转，放置在桌上，自顾倒了杯水出来喝。
　　说到这，昭阳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神色，“今晚中宫开宴，皇后邀你前往。”
　　“中宫设宴么？”曦凰一口一口慢慢抿水，刚才同完颜澈在一起也没听他说起夜宴之事，“看来是鸿门宴了。”曦凰信手搁了茶杯，眼中闪动细碎光芒，冷笑道。
　　昭阳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恐怕宴无好宴。”这么些日子来，皇后对凤仪宫从无赏赐，虽也不来挑些是非，但彼此间绝对是没什么情分好说的。也难怪她们要提防戒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怕她把我拆吃入腹么。”曦凰拿起玉笛转身走入内殿，哈朶丽为人虽蛮横，却不擅隐藏，比起东朝皇宫内，那些面似敦厚实则暗藏机锋的妃嫔们，她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曦凰也根本不怕她耍出什么手段。
　　昭阳捧着云裳，跟着她转入内殿，又道：“我听说皇后的兄长今早入宫了。”
　　“皇后的兄长？”曦凰对这个消息明显带了点兴趣。
　　昭阳走近她，低声道：“哈雅族的族长，号称食色不倦的风流王爷。”
　　“又是一个肃王。”曦凰冷讪，话中不掩轻蔑，她对这种浪荡不羁的男人全无一丝好感。
　　“肃王是真风流，委身与他的女子全是甘愿，并不恃强凌弱。但这位景慕王爷却依仗身份，没少干抢掠美女的事情，听说他最喜欢汉女，府中嬖宠的姬妾全是来自东朝。”昭阳顿了顿后又道：“我还听闻，这位王爷最爱看女子赤身裹缚绫罗跳舞。”
　　曦凰轻掠发鬓，慢慢踱步至窗下，已听出昭阳话中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这位景慕王爷很可能是冲我来的？”
　　“艳重天下，连突厥皇帝都宁愿为之打破规矩，在金殿上授予妃印的女子，谁能不好奇呢。”她说的意味深长。
　　曦凰低低笑出声，转身去看昭阳，彼此间俱都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他岂不知红颜便是祸水么？”曦凰走到昭阳面前，一指挑起那件轻薄的霞衫，如挑了一层云絮在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许是想着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吧。”昭阳唇畔微挑，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来。
　　“那我可不能让人家失望了。”曦凰笑得愉悦，眸中徒然生出寒意，“昭阳，你可会舞蹈？”
　　“我会云昙舞，虽比不得祝梨舞姿妖娆，勉强也能算凑合。”她说的谦逊，其实夜罗家的女子都能歌善舞。
　　“云昙舞。”曦凰幽幽自语，坐到镜前，起手取下发髻上的步摇，那镜子里云鬓花颜，笑容妩媚倾城的女子仿佛是自己，又好像全然陌生，“昙花也就是在顷刻刹那间最夺人神魂。”她语声轻漫，薄唇微微带笑。
　　月光如水，满天星辰璀璨，中宫殿内华彩流芳，处处听闻莺歌燕语。
　　每逢三年一次的大狩，国内八大族的族长都要入王廷，景慕为了探望哈朶丽特意提早了几日入京，哈雅族前族长只得这一对儿女，两兄妹从小感情也好。哈朶丽好不容易见次兄长，免不了倒一堆苦水出来，而罪魁祸首自然是凤仪宫里那位妖颜惑君的贵妃了。
　　景慕对这位被完颜澈从东朝带回来的汉妃也是十分感兴趣，所以哈朶丽的抱怨没听进去几句，反而让她想办法使得自己能见上那贵妃一面。
　　哈朶丽直道那位贵妃几乎不离凤仪宫半步，要半路上来个偶遇也不可能，但如果要她亲去凤仪宫，她也拉不下这个脸，况且要带着景慕去其他嫔妃的寝宫，于理不合，她也实在没这个胆子，折中下来便想出了夜宴这个点子。
　　“妹子，你说她会来么？”景慕手中端着酒杯把玩，扯过正在和琪雅说话的哈朶丽，低声追问。
　　哈朶丽有些不快，这哥哥不向着她帮她想些主意也就算了，却老惦记着美人，实在让人出火，她不耐道：“我哪知道她来不来，许是人家心高气傲，恃着皇宠在身，压根就不正眼瞧你妹妹这个皇后呢。”
　　景慕讶然，“你是皇后，她还能不听你的？”
　　哈朶丽终于忍无可忍的别过脸去不再理他，听他这话问得就知道先前自己的抱怨，他压根没听进去一句。
　　哈朶丽本来也没指望曦凰会来，所以看各宫嫔妃来的都差不多了，便扬手开宴。殿中乐声响起，穿着对襟坎褂，衣泽鲜丽的突厥女子跳起了欢快的草原舞蹈。动作时而如驾马欢腾，时而呈游猎追逐之态。
　　宴下妃嫔和皇后都看的津津有味，琪雅也剥着御贡的葡萄，满脸都是笑意，只有景慕靠在椅背上一副意兴阑珊，无精打采的样子。
　　先不说他压根不喜欢这种奔放的舞蹈，再者，见不到那位艳名远播的汉妃，他实在不甘心。很难想象，连完颜澈这种男人都会被迷得团团转，那女子样貌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他心中暗自勾画描述，想着想着兀自傻笑起来。
　　有宫女从偏廊上转来，传禀说是贵妃到了。席上本在细语的众妃嫔们一下子噤声，舞乐也停住，偌大的殿堂内，静得出诡。
　　玉砖宫阶上慢慢走来一人，百尺深红的云锦宫装似霞雾，衣襟上挑袅着绯色暗纹，腰束厚带，勒出完美婀娜的身形。
　　她走入殿中，同皇后见礼，身姿微曲时优美犹如兰花绽放。在座的大多宫妃是只闻其名，却从未见其颜过，此时见到，俱都愣了楞，似乎在她周身连光影都暗淡了下来。而景慕看着她眼睛都直了，汉服宫装以薄纱裁作广袖，隐隐透出一双修长玉臂，引人无限遐想。
　　皇后只是微微颔首，算与她作礼了，脸上神色明显不快。这般轻慢态度早在曦凰预料中，所以她混不在意的归座，宴席中的诸多妃嫔里除却皇后就她份位最高，一旁正好坐的琪雅，琪雅与曦凰有过一面之缘，彼此间都有些好感，所以两人便低声叙话，不时笑言几声。
　　舞乐重开，殿上氛围明显有点古怪，众妃们言谈间也不太自如，更有人偷偷斜眼觑窥贵妃，曦凰明明感觉到周遭不怀好意的目光，她却只当不知道，手上摇着纨扇，时而掩唇轻笑，与琪雅公主相谈甚欢。
　　即便已经装作不见，可那火辣辣的目光还是肆无忌惮的落在身上，让她想继续佯装不觉都不可能。
　　曦凰眼眸轻抬，目光迎向皇后凤案下的那个男子，他的目光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热烈，还有那藏也藏不掉的欲望。曦凰轻笑转眸，眼波横出春水，刹那间的风情。
　　景慕干咽了口唾沫，觉得心脏咚咚咚的跳的厉害，想起府中眷藏恋顾的那些汉女，与她一比，简直云泥有别，再也不能入眼了。
　　皇后看到自己兄长痴然的神色，恨的咬碎了一口银牙。
　　殿中一轮舞乐刚歇，景慕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贵妃觉着比起汉乐舞曲，我们突厥的舞蹈又是如何？”
　　又是一片静默，众妃嫔的目光都朝曦凰看来，就连皇后也懒懒倚着织锦靠垫，冰寒的目光朝她投来。
　　曦凰不疾不徐的摇着纨扇，笑容婉转，“汉舞柔媚，突厥舞蹈飒爽，各有味道，不相伯仲。”
　　景慕听她悦耳声色，已有些熏然，目光更见几分痴迷，“贵妃对舞乐之道颇有见地。”
　　“稍有涉猎而已。”曦凰纨扇半遮了脸，垂眸一笑。
　　景慕心中一荡，忽而脱口道：“贵妃可会舞蹈？能否舞上一曲？”
　　他的话甫一出口，连皇后也愣住，他一个王爷居然要贵妃当殿献舞，这若是给皇上知道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皇后忙俯身过去狠狠拉扯他的衣袖，而他仍旧恍惚在她一笑妩媚中。
　　这次还不待曦凰开口，宫门外远远传来宣驾声，皇上居然来了。
　　皇后中宫设宴，本来请过皇上，可皇上只说不得空暇，却不知此时为何又来了，皇后匆匆起身迎出殿外。
　　皇上已快走至殿前，他似乎走的甚急，身后挑灯的宫侍都有点跟不上他的步子。皇后伴着皇上走入殿中，众人都跪在地上，只有那抹妍丽身影傲然站立不跪，皇后目光斜挑身畔君王，脸上不动声色。跪伏在地的众嫔妃们也有抬眼偷觑，不乏暗待好戏的。
　　完颜澈走向曦凰，腰上龙纹佩环犹自颤颤，快近时，曦凰突然一扬广袖朝他敛身跪拜，口中称道：“臣妾，参见皇上。”
　　在她屈膝至一半时，完颜澈已经伸手将她扶住，口中笑道：“贵妃好雅兴。”他本来以为这种宴会她必然不会参加的。
　　曦凰徐徐抬眸，目光与他相视，笑容肆烈，柔媚中带着无所顾忌的张狂，“即是皇后所邀，臣妾岂能不来。”
　　完颜澈深深看她一眼，目光瞥向旁边，“琪雅也在。”好像才看到似的。
　　“臣妹也是个爱凑趣的。”琪雅笑得爽朗，在曦凰看来大约整个殿中就只有这位公主是心怀坦荡的。
　　宴舞二度重开，席间氛围在诡异中又添了几分庄重，谁也没有再说话。曦凰只低声与琪雅交谈，不经意间抬眸时总能看到他的目光温柔投来。而那位景慕王爷也是敛去了轻狂的态度，端庄饮酒时不着痕迹的偷看她两眼。
　　一轮舞乐止歇，只听曦凰淡声开口，“听闻，皇后也是擅舞的。”她用纨扇半遮了脸，一双流波照眸半是玩味半含笑的看向声色不露的皇后，而后又一扫皇上，低笑了一声，“当年可是一曲倾了天下呢。”
　　完颜澈眸光渐沉，扶在椅把上的五指逐渐收拢，而皇后脸上却悄然显出一抹得色。
　　“那可不是么，皇后的舞姿当年可是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景慕笑言开口，目光直勾勾的看向曦凰。
　　琪雅似乎也想起来了，直拍手叫妙，“那年大狩，皇后在篝火前的一曲舞蹈简直颠倒众生，我可听说了，皇上当夜就向父皇提出要娶哈雅族的郡主呢，可见是爱慕极深。”琪雅说的全无心机，根本没有察觉到殿上气氛诡谲。
　　曦凰瞧着完颜澈俊美的脸上笑容冰凉，心中哂笑连连，口中却道：“正巧臣妾也略会舞技，今日得巧，臣妾斗胆请皇后赐教一二。”
　　她一语出，惊动四座。突厥民风奔放，男子间的比斗通常是赛马和角力；而女子间也有比赛马的，但更多的是斗舞技，谁得到在场的掌声多，谁便拔得头筹。一般只有在两个女子争夺一个男子的时候才会斗舞，彼此间都是破釜沉舟一战，胜的那人不但能赢得心上人，而且会获得别人的尊重。
　　见皇后不语，曦凰手中纨扇轻摇，唇角勾笑，明显露出挑衅的意思，“皇后吝于赐教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估摸着我想的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庭湖澄碧，水中有锦鲤欢畅游弋，曦凰闲步走在湖畔，偶尔驻足，百般趣味的看着鱼儿成群嬉戏追逐。完颜澈负手伴在她一旁，很少能见到她冷漠之外如此温恬的笑靥，也不愿打搅她，便就这么静静的跟着。
　　“我看皇宫里的锦鲤都是红色的，为何你们这里的却是金色？”曦凰回头去看他，初夏骄阳似火，灼目日光将她鬓发上插着的金步摇耀出万丈光华，让人一瞬间觉得有些刺眼。
　　完颜澈低头瞧了瞧湖中那些锦鲤，知道她口中说的皇宫是哪里。
　　“其实起初这些锦鲤也是来自东朝，可移到我们这儿后，不知为何总养不长。”他对养花草养鱼这种事从不关心，可他父皇爱鱼，这些事也是从他父皇口中听来。
　　“或许鱼儿也想家。”她淡淡一笑，似是感慨，语气也些阑珊。
　　他伸出手，将她藏在广袖中的纤长五指紧紧握住，“后来有人在湖中放养了许多我国的春鲤进去，竟是培育出了这种金色的锦鲤，你瞧着是不是比东朝皇宫里的锦鲤更美上几分？”他用鱼儿暗喻南北就算有别，也是能水乳共融的。
　　“确实更胜。”曦凰低头，抬手轻掠鬓角。想起东宫内的姐姐，想起哥哥和母亲，此时远在千里之外，隔着万水之遥，他们可还好。
　　完颜澈突然驻足，曦凰心思游离，未有察觉，两人错开一步，直到指尖传来痛意，她才恍惚回神。
　　“曦凰，你想家了？”他问，俊挺的眉峰蹙出额间一条淡淡皱痕。
　　她牵动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笑容，眼中满满的都是无可奈何，“想，连作梦都想，可那又如何？或许……再也回不去了吧。”
　　两人隔着仅仅是一臂的距离，完颜澈却有种错觉，仿佛两人中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沟壑还有那无尽漫长的时光岁月。
　　曦凰心中怅然，转头不再多言，只默默行走，完颜澈也不说话，握着她的手伴在一侧。
　　“那是什么地方，和别处宫殿似有些不同。”曦凰指着湖对岸一处宫阙，好奇问道，高耸的檐角上鸱吻兽闪动光辉。
　　“那是宝翔阁，里面藏着不少珍罕物品。”完颜澈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开去，笑应。
　　曦凰回眸看他，眼中露出几许兴味，“你们突厥有什么好宝贝的？”
　　完颜澈挑眉，似笑非笑的睨她，“你瞧不起我们？”虽比不得东朝地大物博，古奇珍玩无数，但她这么赤 裸 裸的挑衅，着实让人气恼。
　　曦凰扬笑，慨然对上他湛蓝瞳眸，意气张扬，“我眼界高的很，敢不敢让我看？”
　　他忽而欺身朝她靠近，一指挑起她的下巴，语声带笑，“想要看就明说，何须用激将法。”他拇指细细摩挲她细白的肌肤，“你们汉人女子就是心思曲巧。”
　　曦凰被他一番调侃，赧然羞涩，半嗔半恼的挥开他的手，举步离开，“不看就不看，稀罕。”
　　“那可不成。”完颜澈伸手将她拉回来，“你非得看，免的你觉着我寒酸，连个拿得出手的宝贝也没有。”
　　他拉着曦凰走上曲桥，曦凰显得有些不甘不愿，低声嘟囔，“这可是你让我看，不是我要看的。”
　　“是是是，是我逼着你看的。”完颜澈笑语，看她强忍笑意，眉目横出春水，他不禁莞尔，毕竟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无论如何骄傲，总有藏不住的浪漫天真。
　　“咦，那是皇上么？旁边一人是谁？”
　　湖边远处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女子宫装云鬓，正是琪雅，而说话的却是与她自幼交好，现正在紫微宫伺候的薇安郡主。
　　琪雅没有说话，目光望向曲桥上一前一后的两人，男子朝冠皇袍，身姿挺拔，明焕耀目。他似乎正在笑，而他的笑容却只对着身后那个长裙逶迤翩跹，身材窈窕纤细的女子。
　　灿灿日光下，恍惚一对无双璧人。
　　宝翔阁内点记造册的内宦正一手撑颊靠在桌前打瞌睡，乍然听到有人推动大门，懒洋洋的吆了一嗓子，“谁呀？”
　　宝翔阁其实是皇帝的内库，但凡对外臣或宫妃有所赏赐，都会来这取物。平素里根本也没什么事。
　　楼门被人从外推开，内宦眼睛半眯着，待看清那明黄龙袍时，整个人懵了下，忙慌张起身，在完颜澈面前跪下，“奴才，参见皇上。”他心中大惊，不知外面刮的什么风，居然把皇帝给吹来了。
　　“没你什么事了，自顾忙去吧。”完颜澈没理他，牵着曦凰走入内阁。内侍额头点地，唯诺应是，眼角余光看到一袭明艳云裳转入扶栏之后。
　　一楼放着的都是账册，两人直接从楼梯上了二楼。玉版卷帘挡住阳光，只从缝隙处透入丝丝微亮。花雕木的承梁上嵌着鹅卵大小的夜明珠，横梁上也是一排排的明珠，璀璨光耀，将阁内照得亮堂。
　　二楼摆满田字格的巨大架子，木以紫檀，不怕虫蛀。每个田字空格里都放着一个锦缎匣子。曦凰随意近前，挑了个匣子，好奇端详，“我能打开来看么？”
　　“随你。”他走到三步开外的窗下，双手环胸，靠着窗棂，好整以暇的看她小心翼翼将匣子打开，拿出一个卷轴。
　　指尖触感厚实，那纸张好似十分特别，并不是平常用来作画写字的那种。
　　曦凰将卷轴拿在手中，瞧着这幅字画应该不小，放在地上摊开好像不妥，四周又没有桌子，连个悬挂的地方都没有，曦凰目光四周回顾，最终还是落在完颜澈身上。
　　“帮忙拿一下。”她将卷轴一头伸到他面前。
　　他抿唇点头，目光含笑看着她，依言拿住卷轴一端，曦凰慢慢往后退，一副字卷展示眼前。曦凰看着那峭拔奋张的字体，几乎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完颜澈将她讶然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笑容愈加温柔。
　　“居然是颜真卿的字。”曦凰目光流连在那一行行字上，不由自主的轻声说道：“哥哥最喜欢颜真卿的字，说他的书法苍劲严谨，一笔有千钧之力。哥哥爱临摹他的字，没少下功夫。”似乎是想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她低低笑出声来，“可惜哥哥的字怎么写也脱不开清淡绝伦，却写不出高古苍劲。”
　　她忽而抬头看他，笑容蓦地凝在唇边，神色也变得尴尬，方才那一刻间，她以为自己对着的人是他……
　　完颜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闪而逝的古怪气氛，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若是你喜欢便拿去吧。”
　　“你倒是大方，颜真卿的字可是价值千金。”她将卷轴合起，脸上又回复从容微笑。
　　他却是真的慷慨，一手指了指东北角一个格子道：“那里有王羲之的真迹《兰亭序》，你喜欢的话也尽可你拿去。”
　　曦凰胸口一窒，不可思议的看他，完颜澈看她惊住的样子，不免有些得意。
　　“说不定是临摹本，根本不是真迹呢。”曦凰将手中卷轴放回去，漫不经心的说道，流传在市的《兰亭序》临摹本有不少，也有仿的惟妙惟肖的，她记得自己家里就有前朝大书法家王旭临摹的《兰亭序》，搞不好他收的还没自己家里的好呢。
　　“你就是见不得我比你们好，是不是？”完颜澈走过前去，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在你们眼中我们突厥人就是不懂礼仪的蛮夷，是不是？”
　　他声音低越，话中透出一些无可奈何和淡淡自嘲。
　　“我从来也没认为汉人比你们要高出一等。”曦凰转过身，背后抵着架子，他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从高处低眼看她，曦凰微微仰目望向他湛蓝清澈的瞳眸，语声淡漠，“你本来也不在乎我的看法，你要的只是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们突厥人是强大的。所以你要征服我们……”
　　他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着她，忽而一笑，退身开去，“我们再去楼上看看还有什么。”他牵了曦凰的手走向楼梯。
　　宝翔阁共有五楼，古玩珍物让人瞧得目不暇接。
　　“为何不见玉石？”走到顶楼，全是装订封盒的书籍，几层楼看下来瓷器书画珠宝都有很多，却没见到一方玉石。
　　“玉石矜贵，另有别处安放。”完颜澈道。
　　曦凰觉着奇怪，“若照我来看，那些字画可比玉石值钱，怎不见你如此珍视？”
　　他笑说：“我喜欢。”
　　曦凰眸光微睨，嗤笑道：“俗人。”
　　“对，我就是一个俗人，只爱美的东西。”他一手叉腰，一手扶了书架，大言不惭的笑道。
　　曦凰不睬他，看着架子上一本本的书盒，盒子上都用突厥文字标了书名。书按照天文地理、文、史、经分门别类。曦凰随手抽出架子上的一个紫木书盒，朝他扬了扬道：“能看吗？”
　　“随你。”他还是那两个字，显出散漫的态度。
　　曦凰打开盒子，拿出一本线订的书册，上面全是突厥语。能被珍藏在宝翔阁的书籍自然不是凡物，曦凰翻了两三页，便看出了些味道。阁楼中央光线稍许有点晦暗，她干脆走到一根嵌着夜明珠的柱子下，拾裙坐在了地上。
　　完颜澈见她看的津津有味，便没有上前打搅她。
　　书册并不厚，但内容却深奥艰涩，曦凰一边细看一边推敲，不知不觉已过了很久的时光。她将书搁在膝上，用指节按了按晴明穴以解疲乏，还想再看时，却觉得周围静的蹊跷。她撑着身后柱子站起来，左右回顾探望，也不见完颜澈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曦凰起先心中暗忖难不成他自己先走了，可深想一下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她在一排排的书架间寻找，偌大的殿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裙帛曳地的摩挲声悠然回绕。
　　“奇怪，难不成真走了？”几乎找遍了整层殿阁，也没见到他的影子，除非他真能遁地，不然就应该真走了。
　　不会……曦凰否定这个结论，直觉告诉她完颜澈不会离开，也或许他正躲在某个暗处窥伺着自己的行动。
　　她抬起头，目光继续逡巡，连每一个墙梁都不放过。不经意的扫过屋顶时，居然发现上面有个不大不小的顶窗，阳光从窗口斜照入内，其中风尘飘舞。
　　曦凰扒住屋檐上滑手的琉璃瓦，从窗口探出半个身，果然见到完颜澈正坐在屋脊上，目光远眺。
　　“喂，这里风景很好么？”曦凰扬声，双臂轻巧一撑便坐到屋檐上。
　　完颜澈被她这一叫唤，从怔忪中回过了神，见她也爬上屋顶，不禁一阵紧张，“你上来干什么？小心滑下去。”他忙站起身，弯着腰脚踩光彩斑斓的琉璃瓦慢慢往下走，在隔着一臂之外的地方朝她伸出了手。
　　曦凰却是满不在乎，她屋顶也爬过不少了，哪会那么不济的滑下去。她撩起裙摆，扶住他伸来的手。
　　“你怎知我在屋顶上？我以为你找不到我会自己先走的。”他扶着她往屋梁上走去。
　　曦凰低着头，举步小心，“觉得你应该不会不打声招呼就离开。”
　　她是说者无心，他却是听者有意，“那如果一直找不到，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忽而变得十分柔软，其中隐隐带着一些期待。
　　屋脊雕作成腾龙，龙首仰天呼啸，曦凰弯腰并指细摸那精湛的雕工。如果刚才再找不到完颜澈，她大概会离开。
　　“我这不找到了么。”曦凰转身坐在屋脊上，双手抱膝，长出一口气。
　　完颜澈一笑，挨着她坐下，两人不再说话。曦凰目光远眺，这个高度几乎能俯瞰整个突厥王廷，宫阙楼阁绵延远去，尽处是一片森森绿意，掩住其中红墙黄瓦。那一墙之隔外的世界，她还不曾真的领略。
　　“你带着笛子么？”完颜澈突然开口。
　　曦凰一愕，转头看他，碧蓝苍穹下，他俊挺的侧颜透出坚毅刚强，而微微弯起的唇角是唯一的一处柔软。
　　“干什么？”曦凰戒备道，她可不会忘记那次完颜澈差点就将她的笛子丢了。
　　“紧张什么？”完颜澈好笑的睇她一眼，“就想问问你会不会吹笛而已，突然有点想听笛曲了。”
　　曦凰左手一抖，一柄紫玉笛从袖中滑出被她握在手中，“我会吹笛，不过吹的不太好。”
　　“这支笛子是谁给你的？”他又问了这个问题，不似前次的咄咄逼人，这次态度柔和了许多。
　　曦凰性子倔强，恰属吃软不吃硬的那种人，听到他好言询问，也不隐瞒，“这是我师傅给我的。”她双手轻拢笛身，收在胸前，“所以我十分珍视。”
　　“原来如此。”他恍然，眸光一亮，心头舒展，“能教出你这般弟子的人，怕也不简单。”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别扭？”不像是褒赞，更像在损她。曦凰撑地起身，站在屋梁上，完颜澈仰目看她，不解道：“吹个笛子而已，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曦凰目光一瞬变得幽邃，万千宫阙中她只看向一处，她喃喃般说道：“站得高些，才能把笛声送得更远。”
　　“你难道想让王宫里的人都听到你的笛声么？”她的身姿迎了日光，衣袂在风中飞展，广袖如蝶翼。完颜澈不得不眯了眼睛，却也看不清她的脸孔。
　　那一刻，他有种错觉，她好像是即将飞出欲火的涅槃凤凰，终是要回归九天。他本该高兴的，可心中却是一阵失落，莫名的伤感，来无影，去无踪。
　　曦凰将紫玉笛凑到唇边，凄婉悱恻的笛音随风流泻，荡漾开去……
　　“呀，这笛曲真好听。”薇安侧耳细听远处风中飘来的净如流水的清脆音色，忍不住夸赞道，同时转头去看琪雅。
　　她好似也被笛声中的殷殷情愫所吸引，连脚下步子也变得沉重。
　　两人慢慢走向紫微宫，平时若得空闲琪雅都会来这里静坐养心。待走近了，她们才发现平时安静无声的紫微宫有些不同寻常。
　　铮铮琴音不知从宫中哪处角落里传来，合着轻渺的笛声，宛然一曲《长相守》。
　　席下众妃嫔间响起窃窃私语，看贵妃的架势是定要同皇后一争长短了，虽然大家心中都为皇后愤愤不平，但都或多或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态度。
　　连单纯的琪雅都发觉了一丝硝烟味道，骤然沉默下来。
　　景慕是很想看曦凰跳舞的，不免在旁边撺掇了两句，一直不响的皇上却蓦然开口，语声冷淡：“这有什么好看的，真是胡闹。”
　　听皇上意思，怕是没有好戏可看了，有人面露讪讪之色，曦凰一扫殿中众妃脸上精彩的表情，从椅上翩然起身。
　　“皇上是真不想看么？”曦凰走到皇上身侧，举壶倒酒，将他面前玉觞斟满，素手执杯，递到他面前，笑得妩媚，语声含娇，“若皇上真不想看，自此后臣妾便再也不跳舞了。
　　完颜澈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那爱娇的笑容，那酥人的声音全不如她冰凉瞳眸来的真实。他忽而笑了，抬手接过她递来的酒觞，一口仰尽。
　　皇后见皇上与贵妃目光交汇，虽不语却已含脉脉温情，心中触怒，蓦地从椅上站起，冷笑道：“既然贵妃有意，本宫自当不吝赐教。”她的声音高高在上，带着不容忽视的怒意。
　　皇后拂袖离开，转入内殿换衣。眼见自己目的已经达成，曦凰心中渐舒了口气，转身欲回位时，手腕却一紧，曦凰怔了下，他的手劲极大，握得她手腕一阵碎骨般的疼痛。却只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突然松了手，仿佛刚才一瞬只是错觉。
　　曦凰坐回位置上，一手搭握着手腕，腕间留下五道淡淡红痕，她不解他此举何意，抬眸去看他，他却自顾倒酒饮酌，并不注意她的目光。
　　皇后的舞是极美的，每一个动作都张扬出绚烂的青春活力，可曦凰并没有用心去看她对手的舞姿，反而半靠着桌案，神色恍惚，直到殿中响起擂鼓般的掌声，她这才似从梦中惊醒。
　　皇后劲衣红衫，头上簪金珠花环，因一番舞动而额上微微沁汗，只是这不但无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看上去更蕴满了活力。
　　同是一身红衣，皇后穿出了红色的热烈和那份朝气，而贵妃的百尺深红却仿佛是为了更加衬出她的冰玉似的，瞧着没有半分热情，只剩下冶艳入骨四字可以形容。
　　“本宫已经舞尽，该是贵妃了吧。”皇后站在殿中，微微仰起弧线优美的下颌，毫不退让的与她针尖对麦芒，多年来从没有一个女子能夺去她的锋芒，论舞技，她是极为自负的，她不相信这个身若软柳的贵妃能在舞技上将她挫败。光听四周雷动般的掌声就知道，想赢她可没那么容易。
　　曦凰忽而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耳畔掌声轰轰，她并没有感到威胁，只觉心头一阵萧索，她本来是最讨厌与别人争比长短的。
　　她自椅上慵懒起身，对首座的皇上敛襟，“请容臣妾换身衣裳。”话落，她转身举步离开，红裙拖曳在地，亦如来时，她总能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皇后重重哼出一声，转回凤案后落座，拿起水酒喝了一口，瞥眼看见自己哥哥一副万分期待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火起。而一旁的皇上只是懒懒倚着织锦靠垫，手中拿着玉觞，拈在指尖闲闲打转，而杯中却是无酒的。
　　过了好些会儿，才见一个在凤仪宫侍候的宫女快步进殿，垂首跪在了殿中央。
　　“怎么？别是贵妃怕了，不敢来了吧。”皇后冷哂，此时此刻她倒是有些想看看那贵妃的舞蹈了，期望这位美人儿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宫女叩首道：“贵妃娘娘请皇上皇后诸位娘娘还有王爷移驾凤仪宫。”
　　皇后蹙眉，不知这位贵妃在搞什么鬼，遂问道：“为何要去那里，这儿不能跳舞吗？”
　　宫女叩首，还不待回答，皇上已从案后起身，往殿门口走去，众人皆亦步亦趋的跟上，皇后胸中邪火无处发泄，抄起面前玉杯就想掼到地上， 可惜手刚举到半空中，手腕已被人擒住。
　　“你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景慕从她手中夺下玉杯，放回桌上，一双酒意熏浓的眼瞳中闪过厉芒，与方才沉溺逐美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大哥！你难道没看到皇上是怎么对她，又是怎么对我的！”皇后鼻头一酸，几乎哭了出来。
　　“你嫉妒什么，不过是个漂亮的女人，皇上宠爱着些也很正常。”见哈朶丽眼眶都红了，景慕软下声音好言规劝，“怎么说你也是正宫皇后，与个嫔妃计较什么，不怕失了身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皇上诞下皇子，其他的你就别想了。”哈朶丽与完颜澈大婚后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出了天花没有熬过来，之后哈朶丽一直没有得嗣。
　　哈朶丽咬牙，眼中泪水滴落，这种事难道是她想有便能有的吗？
　　景慕大约也看出了端倪，不再提了，只握着她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笑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位美女贵妃倒是能跳出何种惊世骇俗，艳倾天下的舞。”
　　凤仪宫前种了一排杏林，入夜后林中便十分幽静，宫人们挑灯在前，引着后面一众贵人。隔了一块花圃，凤仪宫已在眼前，宫殿里没有上灯，好像没有人在一般，黑沉沉的。
　　从花坛里忽然传出一声虎啸，众人顿步，就见一只白虎从花堆里跳出来，挡在了众人面前。它高傲的仰着头，迎着月光那金褐色的瞳眸晶灿无比，气势威赫。
　　“请皇上娘娘赏舞。”前来传话的宫女说道。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看。”不知哪位妃子嘀咕了一声，却恰在同时又有人抽气低呼，“宫顶上有人。”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凤仪宫的屋顶，这才发现，真的有人坐在屋脊上，她的姿态懒散，一手撑檐，身体半卧。
　　跟在最后的景慕目光一亮，还未见她舞蹈，便已被她妙曼身姿而勾走了魂魄。完颜澈负手仰目，静静看着，唇角却略微向上弯起弧度。
　　屋檐上的女子忽然扬手，从臂间甩出一条长绫，绫带飞扬于夜色下，却没有掉下来，反而随风逐渐飘散稀淡，众人这才发现那原来不是绫纱，而是一团长烟。
　　女子慢慢起身，她的背后正是一轮圆月，月光勾勒出她完美体态，丰盈的胸，纤窄的腰，修长的腿，无一不是恰到好处。
　　没有舞乐，四周一片静寂，她就这么的站在屋顶上，邀舞月色，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柔美曲雅，轻盈灵秀。
　　恰似月下仙子。
　　殿宇静谧，缭绕香气袅袅盘旋中空，盘坐在窗下蒲团上的男子半弯着腰，胸膛急剧起伏，口中呛出重咳，似要把肺腑都尽数咳出来。他微颤着手从衣襟内掏出一个瓷瓶，揭开盖子倒了几粒红丸在掌中，仰首干吞入腹。他一手揉着胸口，好些会儿才顺了气。
　　“这药少相大人还是少吃为好。”夜箴将手中茶碗端到他面前，好意提醒。
　　耶律宝隆谢过一声后，将茶杯接过，含了口茶后，这才苦笑道：“日日用这药，我早就习惯了。”承蒙圣恩，他才能不用请旨的在紫微宫静坐整宿，似乎这个宫殿积聚了百年的灵气，多坐一会儿，便会多一分精气，彻夜不眠，第二天仍旧神采奕奕。
　　通常耶律宝隆来到紫微宫时，夜箴都会通宵达旦的陪他静坐。
　　“少相大人可愿谈谈这伤的来由？”夜箴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耶律宝隆手中捂着茶杯，五月中旬的天气，入夜后也有些热意，而他的五指却冰凉。想起自己的家族身世，他不禁悲从中来，连脸上淡和笑容也全是苦意，“从我的姓氏上来看，国师应该能猜到一二。”
　　夜箴将他所有悲凉神色俱都收入眼底，淡声道：“克拜耳家族么？当初因帮助萧太后和幼皇逃出王廷，而被满门获罪的耶律氏，对么？”
　　古兰国内本来有十个大族，耶律家本是仅次于完颜家的最大氏族，其族长与皇帝有表亲血缘，历来关系亲厚。六十年前，撤可那王爷集八部力量篡夺皇位，耶律家的族长倾了全力保护萧太后和幼皇逃到了西部，从而也导致了东西分裂。有一部分耶律家的人随太后去到了西部后，就再也没回来，可怜余下的耶律家人便成了新皇的眼中钉，从此万劫不复。
　　“我们被圈禁在苦寒的汴河以北，那里的土地种不了粮食，也放不了牛羊，你可知我们吃的是什么？”他看向夜箴，双瞳中闪烁着微弱光茫，一字一字轻声道：“是糠谷，连糙粮都算不上，几近难以下咽。”
　　夜箴不语，静然看着他眸光逐渐暗淡，“六十载岁月，我们家族的人被其他部落的人挑去作为奴役，曾经荣耀显赫的家族竟然落到如此下场。”他一手抚上胸口，掌下按着的正是一道曾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口，“那年桑南族的少郡王亲自前来挑选仆役，我特别将宝如藏好，可是……”他一时语噎，话语顿在齿间，眼前光景回转，恶魇般的过往历历在目，十多年了，未曾退色一分。
　　“他们带了许多獒犬，这些狗站起来足有成人的高度。宝如受不了狗吠的声音， 她害怕，从草堆里跑了出来，我知道她当时一定是在找我……”
　　克拜耳家族中出了名的多美女，古兰朝内有大半妃主都出自克拜耳家。六十年苦役下来，该留有的美女怕也是早被挑尽了。夜箴端看耶律宝隆清俊的样貌也知道他的妹妹必定长的不俗，他下面的话就算不说，夜箴也能猜到。
　　“少郡王看中了宝如，要带走她。”说到这，他的语声都在发颤，“宝如哭喊着我的名字，要我救她，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扯上马，像是货物似倒悬在马鞍上。我在这人世上留下的就只有这个妹妹……”他单手覆面，捧着一脸绝望，“我发疯一样的去追逐他们的步子，并扬言斥骂他们……”年少的他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差点连性命也丢掉。
　　“少郡王突然勒马回身，手中挽弓搭箭，箭头指的正是我。那时我几乎精疲力竭，眼看那一箭射来，身子却如僵了般，挪不动半分。伴随箭风而来的却是他的话：曾经风光显赫的耶律氏，如今也不过低贱如蝼蚁而已。”
　　夜箴看着他，心中有些恻然，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却要遭受如此折辱和夺妹之恨。
　　耶律宝隆半低着头，眼睫上悄然悬挂上一滴晶莹，“后来是微服出巡的太子救了我，他让人教我习字念书，我记得与我一同读书的孩子不下数百，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唯一与我相似的是，他们都有一个卑贱的身份。”他深吸了口气，似乎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悲伤的经历，所以他说的很平静，“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人被带走，少则一二个多则四五个，之后就没人再看到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也无暇去顾及他们是死是活，我每天要作的便是读书，半夜里也只有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能伴我入眠。”
　　他用了十余载的光阴，终于成为了那个以辞藻惊艳江南儒林，铁笔勾绘万里江山图而名震天下的东突厥少相。在他满心欢喜以为能够去找回妹妹的时候，当时的太子，完颜澈却告诉他，他的妹妹因为太过美貌而被王妃厌憎，被择了个理由就没入了红帐。红帐是什么地方？被罚没进去的待罪女子从没有能活过三年的，在那里面女子被□折磨，连最低贱的娼妓都不如，只因她们是没有尊严的。
　　他的宝如或者早就香消玉殒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整个人懵了，天地一瞬间崩溃，他这么些年来不眠不休的往上爬，又是为了什么？
　　就这么突然间告诉他，他为之奋斗的目标没了，他一时间茫然无措，多年积压的苦累一下子爆发开来，似铁打钢铸的少相病了，十多天里，他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梦中全是宝如乖巧可爱的样子，那时他全然没了求生的意念，心生厌弃。想着活下来也是再受苦痛，不若早早随父母妹妹去了的好。
　　家仆喂他喝药，他本能的拒绝，就这么静静的待死，直到有人强行将药灌入他的口中，辛涩辣苦的药味直冲鼻腔，将他脑中昏蒙挥去大半，他看到完颜澈端着碗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完颜澈极少发怒，而他一旦动了肝火，那代表将有不少人跟着倒霉。以前或许还会惧上三分，可那时他却一点也不怕，只是闭上了眼恹恹的别过脸去。
　　“原来耶律家的男人都是你这副德行，活该被人糟践。”完颜澈将碗狠狠摔到地上，掉头就走，在门口时又突然回身，对他说：“早知道你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救你。”他的声音冰冷透寒，那时应该真的失望了吧。
　　他忽然回忆起少郡王挽弓时说的那句话：曾经风光显赫的耶律氏，如今也不过低贱如蝼蚁而已。
　　又想起完颜澈扶他登上相辅之位时，也曾有人腹诽他的身世，完颜澈问他要不要赐改姓名，他坚定不移的摇头，耶律这个只带给他苦难的姓氏是他的族根，是他的本源，是他永远也不能抛却的。
　　完颜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全是赞许，他说，“我果然没看错你，一个人是否有能力，完全不在他的姓氏，克拜耳家族会在你手中崛起的。”
　　这是完颜澈的允诺，对他的一个允诺……
　　耶律宝隆取下腰间的锦袋，从里面倒出一粒糖含入口中，脆青的糖果夹裹着清甜暂时扫去了心底的所有酸苦。
　　忽然面前伸来一只手，耶律宝隆错愕抬头，看着面前的夜箴朝自己摊开掌心，“少相大人应该不会吝啬一枚糖吧。”他微笑，月光在他脸孔上镀了层淡淡薄光，愈加显得他俊美五官清俏出尘。
　　“没想到国师也爱吃糖。”耶律宝隆又取了枚糖果放到他掌中，声音有些暗哑。
　　长窗大敞着，外面天空中星汉迢迢，月光皎皎，夜箴目光远投，看着北斗星旁边那颗异常闪亮的星星，忽而轻叹，“谁人心中没几分苦呢。”
　　甘草的清甜掠遍齿颊，可依旧抵不过心底酸涩，一层又一层的泛开。

　　江山美人

　　曦凰跨坐在窗棂上，一腿支起，身上只有胸口缠缚了绫罗，腰系轻纱，底下玉腿隐隐。她手上拿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面绢白，没有字画也没有墨痕。
　　殿内一片黑暗，只余月光透窗而入，撒下一帘清辉。
　　“怎么也不上灯？”完颜澈走入内殿，看到窗下她独自静坐，裹了一身月色，□在外的肌肤透出淡淡玉润光泽。
　　曦凰望着窗外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方才的冷漠片刻转成妩媚一笑，“陛下瞧着，今日妾身的舞跳的还算入目么？”
　　完颜澈走到窗下，倚了另一边的窗棂，双手环胸，挑了眉峰看她，也不说话。
　　他正好站在背月阴影处，使得曦凰看不清他脸上神色，“看来陛下是不太满意了。”她颇为遗憾的叹息，手中玉骨扇轻敲着膝盖。
　　“戏弄皇后，引得后妃嫉妒，你开心了？”他语声低哑，却并不含半分苛责。
　　“既已被人说为红颜祸水，魅惑君王了，我总要有点表示才行，徒担了这名头多对不起人家。”她眸光迷离，似漫不经心的说，唇畔冷笑蔓延。
　　完颜澈朝她趋近，俊颜浸染月色，他居然在笑，“又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他伸手挽住她的腰肢，女子肌肤细腻如琼脂，蛮腰紧窄纤细，惹得他手掌贪恋的抚摸慢揉。
　　男子的气息灼热，感觉到他亲昵的姿态，曦凰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错指打开，挡在两人面前，素白扇面半遮了脸。
　　“不用听，光想也能知道。”曦凰在扇下似嗔还笑。
　　“曦凰。”他突然长长叹息，一手握住扇骨慢慢将折扇合起，面前女子皓颈修项，□的肩头绘了一枚金色蝴蝶，似在月下翩然欲飞，这么美，美的好似不是真人，“这么些日子以来，我越发觉得看不懂你了，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曦凰，告诉我……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
　　那个敢在他面前挑衅拔箭毫不畏死的女子，那个在杏林中逗他玩笑骗他吃酸果的女子，那个在宝翔阁屋顶上吹出凄婉哀伤笛曲的女子，那个在殿上寻衅众妃在月下妖娆舞动的女子……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发现有些看不懂她了，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非常糟糕。
　　曦凰手中折扇细细描画他衣襟上的金丝龙纹，徐徐笑道：“祸水呗，对于这个称呼我挺受用的。”
　　“曦凰！”他起了恼意，箍在她腰间的手狠狠一收。
　　“咝……”曦凰轻咛一声，目光斜他，挑出半分春情。她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身体贴耳同他说，“说不定我就是第二个妲己第二个妹喜，乱国祸水，陛下还敢把我留在身边么？”
　　完颜澈靠在她的颈边，她的身上不贴香，可处子的体香却幽绵芬芳。
　　“我又不是夏桀商纣，也自不会作那昏庸君王。”他吻着她的耳垂，沿着细白香颈一路吮吻至肩头，突然启口，咬住了那枚蝴蝶。
　　曦凰微微仰头，喉中滚出的呻吟犹带甜腻，可那双眼瞳却异常清澈冷冽，她挥动手中玉扇挑了下悬在窗口没有放香的绞纹金丝香球。
　　“陛下可会后悔？”她瞧着缓缓转动的香球，问道。
　　“悔便悔了，不过是求仁得仁。”他看着怀中的女子，话虽然轻佻，目光却十分认真。
　　“美人江山？”曦凰扯住他肩上一簇冠璎绕在指尖，别有深意的微笑。
　　“倒了。”他捉了她的指尖抵上唇边，“是江山美人。”
　　果然，在他的心中天下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完颜澈感到了她五指微不可觉的一丝轻颤，了然笑道：“这天下是男人们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曦凰冷笑，别过眼，“看你们铁蹄南下，夺我华夏，我难道该高兴？”
　　“你这丫头真喜怒无常。”他捏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华夏依旧是华夏，难道换我们突厥人作主就变成华冬了？中原文明是不会湮灭的。”
　　“狡辩。”曦凰拿扇子拍开他的手，用扇骨顶在他的胸前将他推开。
　　“就算今日没我突厥，你们自己人还不是要打。”他伸手想去环她，她却扭捏挣扎，完颜澈知道她没真用劲，双臂一拢就将她收复在了胸前，“曦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既然东朝的皇帝能保你们赵家荣华富贵，那么我也可以。”
　　曦凰停止了挣扎，半垂下脸，好似被他的话语震住。完颜澈抱着她，下颌摩挲着她额间的发丝，“南北文化各有所长，总归能相互共融的，就像我们在御池里看到过的金鲤鱼。”这是他毕生的志愿，带着他的族人光明正大的俯瞰华丽的九州山河，而不是偏隅一处，永远对着这烈日草原，风尘狂沙。
　　曦凰静静靠着他，也不说话，完颜澈又哄了她好些时候，她却仍旧不开口，好像在跟他赌气似的。
　　“曦凰。”他无奈叹气，“算了，你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别在窗下太久，小心着凉。”他细细叮咛一番后，仍见她无动于衷，只能退身离开 。
　　方才转身，袍袖却被人扯住，他回头，看见她朝他挑眉扬笑，好似方才的别扭全不在一样。
　　“陛下武功高绝，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话落，她人已经滑出窗口，月色下回身，轻纱漫扬。她用玉骨扇指着完颜澈，错指一张，‘啪’的将扇子打开，动作流畅，其中六分艳色、三分张狂还有一分似嵌在骨子里的潇洒。
　　完颜澈抿唇挑笑，眸光一瞬大亮，他单手撑窗翻越而出，追逐着那抹月下丽影而去。
　　两人跑到杏子里时，曦凰顿步错身，以手中折扇攻他，他敏捷避开，出手擒她手腕。曦凰功夫习自青城，而青城又以剑术闻名天下，动作胜在轻巧多变，她以折扇当剑，舞出百般花俏。
　　完颜澈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沉稳刚劲，其实两人压根也没真打，玩闹似的你来我往。曦凰旋身时存心露出一个空挡，完颜澈见机挽臂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抵上身后大树。
　　“气消了？”他问，唇畔笑意深深。
　　她伏在他胸前低低喘气，轻嗔道：“我有生气吗？”
　　“没有，你怎会那么小气。”他用指挑起她的下颌，俯身便想吻上红艳檀口，她却突然别过脸，让他的吻只落在了脸颊上。
　　“去皇后那里看看吧。”她伏在他的胸前轻声道。
　　“恩？”完颜澈愣了下，一瞬间眸光又柔和了下来，“为何要我去看她？”
　　“皇帝去看皇后需要理由吗？”她说的如此理所当然，目光睃他，被树叶缝隙筛落的月光细碎落在眼中，斑斑点点，如晶如灿。
　　“你们汉人女子真是有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他扬起唇角，温柔轻语，“我先送你回宫吧。”
　　她却摇头，推开他往旁跑了两步，冲他笑道：“就这几步路，还需你送吗？快走吧，别老让皇后空守中宫，雨露均沾，那才是明君。”
　　“你这丫头，又满口胡说八道。”他摇头失笑，对她时而深沉、时而冷锐、又时而俏皮的性格真是莫可奈何。
　　“我可不送你了，先走了。”话罢，她竟真的转头朝凤仪宫走去，不去看他了。
　　完颜澈瞧了她一会儿，这才回身往与她截然相反的路上走去。两人越走越远，直到彼此的身影都淹没在夜色中。
　　曦凰又打开手中折扇，呼呼的扇着风，小跑回了殿中。
　　昭阳正捧了个瓷罐，看她从正门进来不由一愣，目光看了看内殿又看了看正在走近的曦凰，疑惑道：“你们刚才不是在里面么？怎么……”
　　“翻窗出去的呗。”曦凰打开她手中罐盖，从里面挑了粒冰镇的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呃。”昭阳一愣，复又释然，看来她为了哄完颜澈什么花幺子都想得出来，“怎么就见你一人，他没回来？”
　　“让他去中宫了。”曦凰满不在乎的挑起一块冰含入口中，冰冷的寒意透入牙龈让人浑身发颤，可嚼冰时“喀嚓喀嚓”的感觉又是如此畅快，她又抓了两块冰来吃，微微仰首阖目，似极为享受，脸上笑容逐渐舒展，不知冷暖，“以哈朶丽的性子，怕今晚不会让他好过吧。”
　　昭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指戳她手臂，戏谑道：“妖女，你可是故意要激怒哈朶丽的吧。”
　　曦凰睁眸，目光似笑非笑的斜着昭阳，“那也要多亏你如此灵动生姿的云昙舞了，我是女人都看的怦然心动了，何况那帮男人，怕是连神魂都要飞了吧。”她作势扬手，摆了飞魂的样子，极尽调侃之能事。
　　昭阳本想揶揄她的，没料反被她戏言，羞赧间，只能‘我我我’的说不出一句话，眼看曦凰抱着肚皮大笑，昭阳狠狠一跺脚，只说了一句话，“笑死你算了。”然后不让她再吃樱桃，盖了罐子气呼呼的走了。
　　曦凰很久没那么开心了，笑得泪花儿都出来了，她冲着昭阳的背影嚷道：“好昭阳，别生气呀，我先去洗个澡了，有事就来找我。”
　　香汤浴肤，洗涤了一天的疲惫，曦凰只穿了抹胸外面罩了件轻薄的纱衫从偏殿走了出来，月夜正好，宫廊上挑着的宫灯在熏风中微微摇曳，烛光温柔。
　　曦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步往正殿走去，静悄悄的宫殿内偶尔从某处会听到一声轻微的虎吟，这声音曦凰知道，肯定是小白玩游戏耍赖正在被昭阳惩罚。
　　她拂帘转入内殿，脚步却顿在门口，眸光一颤，眼中顿时涌上无限喜色。
　　他坐在妆镜台前，好似正在出神，并未发现她的到来，曦凰悄悄挪步，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摸到他身后，蓦地展臂将他抱住。
　　“想什么呢，连我进来了也不知道。”她贴着他的鬓发低声厮磨。
　　夜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前，朦朦灯光下， 他的神色异常温柔，“知道是你，我故意不作声的。”他的笑容中带了丝促狭，唇畔的一朵酒窝若隐若现。
　　曦凰坐在他的双腿上，听他这么说，顿时柳眉倒竖，攥起拳头捶他胸膛，嗔道：“你就只会欺负我！”她的拳头根本没有半分力气，打在身上连蚊子都拍不死。夜箴却只是笑，眼中全是宠溺和爱怜神色，看她难得的小女儿娇态。
　　她却突然顿手，双臂一圈，抱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身贴身，发缠发，彼此间不再存有一丝空隙。
　　“明明知道你在身边的，可还是很想你，真的很想……想的心都痛了。”曦凰伏在他的肩头，喃喃低语，声音都有些哽咽，原以为已经历遍苦痛，再难有什么事情能撼动心神，却在蓦然间发现世上还有种感情更加厮磨人。
　　相近却不能相亲，明明相爱的两人只能隔着人潮，遥遥相望。
　　夜箴一手环住她纤瘦的身子，五指按着她的肩头，隔着一层薄纱，曦凰依旧能感到他掌心中传来的暖意，给了她莫名的力量。
　　静烛柔影，爱若痴缠。
　　“昭阳拿了冰镇的樱桃来，你以往不是最喜欢吃樱桃的么。”他忽而说道：“还在冥冢山的时候，每逢季令我总要出山给你买好几斤回来，结果你不用两三天就吃光了。”
　　曦凰心头微震，一阵紧缩，他见过昭阳了，必然也知道她今天的所作所为。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
　　“干嘛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取了瓷罐内冰镇的樱桃，送到她唇边。
　　指尖沾了冰屑，触到温润肌肤，莫名心头寒战。
　　曦凰衔了那枚樱桃入口，果肉鲜甜爽口，混着冰渣一起咽吞入腹部，一路冰凉。
　　“你知道了？”曦凰偷眼觑他，小心探问。
　　“知道什么？”他又拈了粒樱桃送到她嘴边，明知故问。
　　曦凰泄气，闷闷嚼着他递来的樱桃，“我知道这次是我擅作主张，以后一定置喙你一声。”
　　夜箴不语，撇过脸，起手合上罐盖，只道：“太凉了，放着，你慢点吃。”
　　这人就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就算有不快也自己憋着，有伤也自己忍着，全把她当了外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似的。
　　曦凰也冷下脸，一手拍开那只罐盖，抓了块已融掉一半的冰塞入口中。
　　“那么冷……你做什么……”他的话才到一半，已被她唇舌封缄。
　　一半的灼热一半的冰寒，他先是怔住没有反应，却在她的攀附纠缠下，终于失却理智，发狠似的攫取她口中所有甘美芬芳，寸寸不让。而她早已沉沦淹没在他的气息里。冰块融化在齿舌间，濡沐彼此，相烙进了骨血。
　　“告诉我，无论心中有多少恼怒愤恨，都不要瞒着我，你还当我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吗？”她攥着他胸前衣襟，仰目看他，眼中带上哀色，“无论火山还是冰海我都陪着你一起，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他捧着她的脸颊，浅灰色的瞳眸中蕴着深光，所有痴、恨、嗔、怨，人间情绪都在他的眼中，“回东朝去，不要再留下，我不愿看你在他身边。”
　　曦凰眉目一松，险险落泪，这个从不动情绪的男子居然是在吃味。
　　“那你呢？”她手指轻抚他的唇，尤为不舍。
　　“待事情成了我便回来，你先别回安国侯府，去冥冢山等我。”他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好，我等你。”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亦不知此刻一别又会是多少时光，泪水溢出眼眶，她不想让他看到，所以将脸孔深埋，一切的狼狈痕迹都留在了他的衣襟上，“这次回去我想大概钟汉和喜儿连孩子都有了呢。”
　　夜箴紧拥着她，听她絮絮叨叨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知道她在哭，也知道她不愿自己看到，所以他便什么都不看，就这么抱紧她，再也不会轻易松手。
　　晚风吹入半敞的长窗，吊在窗下的金丝球在空中转出清脆的叮铃声，他蓦地回过神来，眸光徒然变得犀利。
　　作者有话要说：千万不要因为完颜澈这副深情的样子，而对他有所偏心啊……

　　一别经年

　　皇上在朝议的时候突然咯血昏迷，满朝震动。太医院会诊，断出皇上乃是旧疾复发。皇上是病在朝堂上的，瞒是瞒不住了。
　　是夜，皇上从昏迷中醒来，下了两道旨意。
　　其一：令汉王前往邯桐，掌元帅印，楚桓为副帅，领西境二十五万大军，驻守边关。
　　其二：令皇太子主持朝政，着宰相楚诘辅政。
　　二道旨意颁下后皇上便又昏了过去，任凭太医们用尽各种手段，皇上还是醒不过来。
　　太子刚下朝回了东宫，近日一番忙碌使得他原本玉润的脸孔也清减下去不少，宫女伶俐的递上香茶，在殿内焚起安神定心的天竺花。
　　原本甘香的茶叶，此刻已全然尝不出一丝味道，太子将茶杯搁回桌上，单手扶着额头撑在桌上，只觉十分疲累。事情是一茬一茬的来，来的还都是坏事，就没件顺心的。
　　宫女们安静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殿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人已到了殿前，却是在太子跟前伺候的大太监吉祥。
　　“太子殿下。”他在门口轻唤了声。
　　太子目光轻掠，而后有些不耐烦的挥手：“你们全都下去。”
　　宫女们裣衽，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带上宫门。吉祥疾步而入，走至太子座下，低声道：“殿下要奴才所查之事已经有了些眉目。”
　　太子疲惫的神色顿时一扫而光，目光静视他良久，才让他道来。
　　吉祥便一字一句如实禀上，“奴才查过司膳房，确实从无人用过紫缚根，这味药材十分珍贵，宫中备多少是有记录在册的，并没有人领过。”
　　“或许是从宫外来的。”太子猜测。
　　吉祥又道：“奴才也曾这么想过，可后来为了保险起见，奴才特地去了太医院询问了钟太医关于紫缚根的一些药性，发现此药有个特别性征。”
　　太子搁在扶椅上的五指不经意的握成拳头，中指缓缓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眸光逐渐暗沉。
　　“紫缚根沾上肌肤后，半个月内遇碱水便会呈现蓝色，奴才就让司膳房的人一一试过来，包括穆妃身旁侍候的宫女，只要曾经接触过紫缚根，必然无所遁形。”
　　“然后？”太子追问了一句，忽而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厉害。
　　“奴才发现有个婢女手上曾沾过紫缚根，那人正是收置穆妃饮食用器的宫女翠儿。”
　　“人呢？”太子厉声。
　　吉祥顿了下，腰又深弯了几分，“这宫女第二天便投缳了，是奴才失察，请殿下责罚。”他双腿一曲，跪伏在太子脚下。
　　“看来这宫里真是出了鬼了。”太子冷笑，俊美的脸孔上神色阴鸷骇人。
　　吉祥屏息，眼底是明黄九龙纹绘的袍角，耳旁太子急促的呼吸声已逐渐平稳。
　　“你告诉我，那人会是谁？”太子语声微哑，带了几分茫然空洞。
　　吉祥心中一跳，诸多蛛丝马迹拼凑起来，似乎躲在朦胧之后的真相已经是触手可及，可他不敢猜测。
　　“奴才不敢妄言。”他伏地，额头贴上冰凉的玉砖。
　　“说。”他的语气带着别人无法回驳的坚定。
　　吉祥踯躅了一下，抬头看向太子，那眼底层层阴霾交叠，让他心中寒意徒生，他站起身，附耳同太子说了个名字。
　　天空中乌云蔽日，轰轰的闷雷声似从遥远的天际深处滚来。
　　皇太子怔然坐在椅上，手上一碗香茶早已凉透，殿内空荡荡的，不见有一人在旁伺候。
　　“吱嘎”一声，半敞的宫门被人轻推开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投入殿中青纹玉砖上。
　　皇太子似被惊醒，转头看向门口，那人穿着银白色的铠甲，系狮环金带，腰悬佩剑，那般英姿飒飒，器宇轩昂，再不是那金风细雨下的风流贵公子，赵家的儿郎果然最适合戎装。
　　“子祺，你来了。”皇太子放下手中青花瓷杯，朝门口的赵宸扬手。
　　赵宸跨入大殿，一手扶剑朝首座太子单膝跪下，“臣，参见殿下千岁。”
　　“起来吧，坐。”太子扬袖，指向一旁圈椅。
　　“殿下急召臣来是有何要事么？”赵宸在椅上坐下，开口问道。他现在已经掌了宫中禁军，事情比往常还要多，此刻又正当值，不知太子怎的把他急召而来。
　　太子只是略一沉吟后，便开门见山道：“我想让你去邯桐。”
　　赵宸面色泰定不变，只是眼神闪烁了下，他看着太子一脸阴郁，猜测道：“因为汉王？”
　　太子冷笑，皇上难道还真怕自己会对这个兄弟下手么？竟把二十五万大军托付，将他远远遣至边关，以为这样便能护得他安全了么？
　　“你放心这二十五万军队在汉王手中么？”太子语声带笑，笑中绵绵藏针。
　　“不是二十五万，殿下少算楚桓带去的五万骁骑营了。”赵宸微微一笑，更正道。
　　是的，足足三十万大军，留在汉王手中，让他每每想到便是食不知味，夜不安枕。三十万，足够分疆裂土了！
　　“殿下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前去邯桐？”赵宸知道太子已经下了决心，是以也不多说，只问关键。
　　“北关三城八郡节度使。”
　　太子话语一出，赵宸已然僵住，节度使控制着一方财政大权，轻易不设。看来太子是真的忌惮汉王了，想来也是，一个汉王再加楚桓，也确实够太子头痛的了。
　　“依臣所看，其实殿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楚桓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两人相处时日虽然不长，但也算经历过生死。在赵宸眼中，楚桓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可太子却不同他所想，他转着指上玛瑙扳指，脸上笑意凉薄，“子祺，这可不是儿戏，但凭你一句话就能让我放心么？”
　　赵宸低头缄默，汉王是楚桓的妹夫，怎么说都是一家人，难怪太子要万般提防。授他节度使之职，等于节制了北关诸郡所有财帛粮草，太子要他作什么，他心头雪亮透彻。
　　“臣明白了。”赵宸道：“不知该何时启程？”
　　“明日就会发圣诏，你尽快启程。”
　　赵宸没想到太子动作这么快，“那禁军统领一职殿下打算交予谁人暂代？”禁军掌控宫禁，人数虽不多，但却是最接近皇帝的，在人选布置上万不能马虎，非是亲信之人不得倚重。
　　太子靠入圈椅中，双腿交叠而坐，对赵宸道：“这也是我今日找你来的事由之一，我需要你推荐一个人上来，那人必须是你能全然信任的。”
　　朝中拥趸太子的大臣不少，可太子真正能推心置腹信任的只有赵宸一个人。
　　仓促间，让他提拔个人上来还真有点为难，赵宸沉眸思量片刻后，便道：“有一人堪此重任。”
　　“哦？谁？我可曾见过。”太子冰霜覆面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兴味。
　　“他在承德门当值，阶位不高，入禁军并没有多长时间，但是论能力，恐怕还在臣之上。”赵宸认真道。
　　他的这番说辞引起了太子的兴趣，“竟比你还有本事？”
　　赵宸微笑颔首，对那人不吝褒赞，“这人是凤昀推荐来的，无论功夫才华还是人品皆属一流。”
　　“凤朝云么。”太子默念了几声这个名字，轻笑喃喃：“尧摄军……”三大营中精骑最多，战斗力最强的尧摄军，也是远在千里边关。
　　“殿下。”赵宸见太子有些恍惚出神，出声轻唤道。
　　“恩？你继续说，那人可靠得住？”太子拿过桌上茶杯，呷了口冰凉涩苦的茶水，借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足可信任。”他这四个字可谓落地铿锵，字字重于千斤。
　　“因为是凤昀的推荐么？”太子双手拢着青瓷杯，目光含笑看他。
　　赵宸坦然回应太子的注视，直言道：“确实有一部分这个理由，但我多日观察下来，此人能力不俗。再者言，殿下也知我并非军中的人，此刻要我荐个人上来，我也并无过多选择余地。”
　　太子目光远投，望向宫门外，闷雷声中那雨终于倾盆而下。
　　“那人叫什么名字？”须臾后，太子终于长叹道。
　　正逢雨露时节，这雨一下便是一天，天色浓暗深沉，风裹斜雨扑打上回廊。
　　“殿下，您晚膳也没用，喝碗甜羹吧，可莫要熬坏了身子。”青儿端了金盅小碗轻步走入内殿，低声规劝太子妃。
　　太子妃坐在镜子前，拆下发髻上最后一根簪子，镜子里那洗尽铅华，眉底藏忧的女子还是自己么？瞧着总有些陌生……她很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想做。
　　“不用，我要歇了，你将殿中所有人遣出去。”太子妃的语气疲惫，独自走向床帏，背向外而卧。
　　青儿瞧她孤凉背影，眼睛一阵酸胀，悄声将层层帷帐茜纱放下。
　　殿外大雨滂沱，刷刷抽打屋檐玉瓦。
　　更漏声声，寒烛夜影，空寂的殿中，只有太子妃一人独尝孤枕凉衾。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日他悲绝凄寒的目光。她心中又苦又痛，独独恨不起来，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去恨别人什么，在这宫里不是设计别人，便是终被别人设计，以前或存有侥幸，以为他的爱总归带着信任，有他护着，不争便是争了。而今她算是看明白了，想要在这宫里独善其身却是不可能了。
　　这段日子，每当入梦，她总会想起昌平，满脸是血的对她在笑，那怨毒的眼神惊刺心房，似乎还能听到她鬼魅沉沉的笑声，在对她说，“终有一日你亦似我，我会在阎罗殿里等你的……”
　　午夜梦回，汗透衣襟，而身边再也没人能拥着她，给她宽慰和安抚。也不会有人在她耳边柔声低语：“有我在你身旁，不要害怕。”
　　泪水无声泅湿被衾，她摸出枕下一柄玉扇，指尖轻抚扇骨，十分小心，十分轻柔，好像怕力重了便会将它折断一样。她将玉扇贴上脸颊，朦胧的泪眼里闪出一簇微弱的光，幸而有这把扇子相伴，寂寞深寒的长夜也不至于那么难挨了。
　　更漏声不知响过几下，忽而听到珠帘轻碰触动，有道身影投上明绢的绡纱帐。
　　太子妃惊起，猝声道：“谁？”
　　待看清那人样子后，心中一颤，鼻腔涌上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殿下此刻前来，是有什么话要教训臣妾么？”她别过脸去，声音冷淡。
　　太子挨着她坐到榻边，环臂将她搂过，太子妃却挣扎，反手推他胸膛想将他推离身旁，“你既然不信我，还来找我干什么？不如就此将我打入冷宫亦或将我废黜……”
　　“旻蕊！”她话未说话，却已被他断然喝阻，“你怎能说出这种话。”他惊怒交加的看着她愈加消瘦的美艳脸孔，心中被她的话语刺伤。他们是夫妻，这段百年修来的情分，岂是她说断便能断了的。
　　“那你要我怎样？”太子妃低泣，目光哀怨的看他，泪水终究不争气的流下，“是死是活你总要给我句话吧，何苦将我一人晒在这里？”
　　“对不起，旻蕊，对不起。”太子目露愧疚，展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你放开我！”太子妃哭打他的背脊，他却死不松手依旧将她紧环在胸，似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这才甘心。她终于慢慢懈了力气，伏在他肩上痛哭失声，像是要将所有眼泪哭尽一样，“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疑我，为什么……”
　　“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他埋首在她鬓发间，语声哽咽。
　　因为太在乎，所以患得患失，总是害怕有一天会失去。
　　次日，朝上颁下旨意，着封安国侯北关三城八郡节度使之职，这一纸封诏中所包含的深意，即便再木讷的人都能看出来，太子在有意掣肘汉王。
　　众人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站在首列，手持玉笏，静侯在列的相辅楚诘。可他只是半低着头，眉目间一片泰定，压根看不出他对太子此诏令有任何不满。
　　众臣无不心中揣度，目光左顾右盼，除了楚诘还有一人纹丝不动，听着诏令颁下，也不曾有些许动容。
　　朝议毕，大臣齐跪送太子下殿。
　　姚行书略微抬眸，心中冷哂，没想到太子居然把事情瞒的如此严实，连他都不曾得到半分消息。看着太子明黄高挑身影转入内殿宝阁的珠帘后，薄削的双唇渐渐绽出一丝森然笑意。
　　赵宸入两仪宫叩见了皇上，大殿中一股药味甘苦腥洌。他由闻喜领着转入九龙屏风后，大榻上皇帝倚在床头，太子妃正在亲自侍药奉茶。赵宸静立一旁，待汤药用尽，太子妃裣衽退出，目光与赵宸相触时，淡淡一笑颔首。
　　皇上看着像是十分疲累，只是叮嘱了赵宸几句让他好好办差外，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在闻喜的服侍下又昏睡了过去。
　　赵宸行礼后退出大殿，殿外玉阶下，太子妃孤身站着，一袭天青宫装衬着浓云深蔽的天空，愈加显得消瘦伶仃。
　　“最近瘦了很多，在东宫受什么委屈了么？”赵宸走下台阶，与太子妃并肩行走，即便她用了胭脂口粉，特意深绘了花钿，可憔悴神色是难以掩盖掉的。
　　“皇上龙体违和，我这作媳妇的自然也是焦虑，免不得操累，大哥无须担心。”太子妃淡淡一笑，螺黛眉，芙蓉钿，颊贴黄花，依旧美艳动人，不可方物。
　　“又骗我，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晓得么？”穆妃一尸两命，太子愤而离开太子妃的宫殿，后十数日不曾履足，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下？“我真后悔。”
　　“后悔什么？”太子妃不敢看他的目光，低着头，就这么顺口接了一句话
　　“后悔让你嫁去东宫。”赵宸冷冷说出这么一句话，话中犹带怨悔。
　　“大哥，莫要胡说。”太子妃一惊，慌忙左右探看，发现周围并没有宫侍走过，这才松了口气，却扯住赵宸衣袖肃然道：“大哥以后再不能说这个话。”
　　赵宸也是气急了，这才脱口而出，他也知道现在说这种话根本于事无补，平时自己留在帝都内，还能照拂她一二，可这次远去邯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么大个帝都，她还能依靠谁？太子么……他已经不敢过多指望了。
　　他心中不是滋味，却也莫可奈何，一时间喉中发紧，苦涩的说不出话来。两人默默行走，越过花廊，跨过碧池曲桥，两旁宫阁楼阙一栋栋的掠过，很长的距离，他们只感觉走了一点时间便到了尽头。前面不远就是朝阳门，隔着内外两宫。
　　“大哥，此去路途遥遥，边关风吹日晒的，多加珍重。”太子妃伸手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最后一次拥住了他，“记得要多写信回来，母亲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的。”
　　“好，我知道了。”赵宸眼眶酸胀，拍了拍她的背脊后，这才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推离身前，“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如果……我说如果，出了什么大事，而我又不在，你就去找代我职的禁军统领焉逢，他是凤昀的人，他会尽力帮你的。”
　　太子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可见哥哥严肃认真的样子，又不愿多说给他添烦，只得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了，早些回去收拾吧，明日就该启程了。”
　　“好，我走了，保重。”赵宸握了握她的肩头，最后看她一眼，毅然转身离开。
　　太子妃看他背影越走越远，一手按住胸口，心脏猛地一阵收缩，没来由的疼痛，好似此次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泪水涌上眼眶，他的身影被蒙在了水雾中，她用袖子狠狠抹了眼睛，一再告诉自己，阴霾过后总会见到晴天的，终归有一天，他们三兄妹会再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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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觉梦

　　赵宸回到府中，大管家却已在门口早早迎侯，朱漆红门前，白阶长廊下，汉王府的车辇金碧辉煌。
　　“汉王府来人了？”赵宸下马，将辔绳交予小侍，一边问着管家，一边跨步走上石阶。话是问了，可刚才他只扫了一眼便清楚看到车辇上的徽徵，也大概猜出来者是何人了。
　　老总管亦步亦趋的跟着，恭敬回道：“是汉王妃，现正在前厅奉茶。”
　　果然是楚娴，动作挺快。
　　赵宸挥退侍从，独自走向大厅，厅前六扇漆门都大开着，穿着王妃正袍，髻冠朝鬓的楚娴正在品味大堂上挂着的一幅唐寅川的《秋霞图》。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这才回头，朝赵宸落落大方的一笑，“安国侯。”
　　赵宸回礼作揖，“让王妃久等了。”
　　“不久，方来一会而已。”楚娴目光正正望定赵宸，又道：“刚才我探望了息国夫人，夫人看来精神大好。”
　　她的目光似探究又像在揣测，有些肆无忌惮，赵宸淡淡一笑，道：“王妃有心了。”她已将周围侍女全部遣开，必然有事要说，他便等着她开口。
　　楚娴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封书简，递上，“这是我大哥夹在家书中的一封信，特别叮嘱着要我亲手送来给你。”
　　赵宸疑惑不解，楚桓走了那么多时候，怎么突然有话要带给他？而且就算有话，需要绕那么大个圈子么？
　　“不看看么？”楚娴扬了扬手中的信，眉梢微挑的样子与楚桓颇有三分相像。
　　赵宸将信接过，拆开，薄薄的两页纸上正楷圆润，笔迹玲珑，看上去很难想象会出自一个披挂夺帅的将军之手，要不是赵宸一早见过楚桓的字，八成是要起疑的。
　　楚桓信中只说他们前往鄞州路过殓城时遭到伏击的那件事，事发后他调人暗中彻查，然后的发现颇为蹊跷。楚桓曾经在鄞州剿过一个邪教，那些教徒的身上皆标徽有六瓣寒色梅花。而那些追杀他们的杀手虽然尸身已被人早一步处理掉，但从蛛丝马迹里还是能够发现，似乎与那邪教脱不开关系。
　　一番明察暗访下来，线索到了黔州便断的干干净净了，楚桓怀疑朝中有人跟邪教勾结，而那人他隐约有些猜测，却并没有确切点名。但楚桓也肯定的说，那人绝不会是汉王身旁的人，与汉王攀交的朝臣底细，即便楚桓不清楚，楚诘必然是心头明亮的，他说不会是汉王，那么就是太子了……
　　太子身边老臣能将的底细赵宸是一清二楚的，但最近太子新提拔了不少年轻仕人上来，那些人赵宸可就说不准了。
　　到底是谁有如此狼子野心，不惜勾结邪教，他的意图又是什么？赵宸再次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楚桓明明知道却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正当他思忖疑窦间，楚娴突然开口道：“侯爷此次远赴边关，也没人能照拂太子妃了，真是……”未曾言尽的话，在赵宸惊灼的目光下全部咽回了肚子里，看来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太子妃小产，穆妃失子，是谁从中渔翁得利，掩在重重迷雾下的答案昭然若揭！
　　他此次一走，旻蕊岂不是深陷虎狼之中？赵宸手心出汗，心头惴动，一时间进退两难，不走是抗旨，走，他又怎么放心单纯的旻蕊。
　　楚娴看出他的焦躁不安，趋近一步，几乎是靠了他的肩头低语：“侯爷尽可放心，太子妃的安危由我相国府担着，若有一线差池，侯爷尽可来找我们算账。”
　　她说相国府，并非汉王府，抵上的便是她楚家一门。信？还是不信？是要挟？还是真心相助？
　　赵宸心中揣度，看她清澈目光，同楚桓一样，他们兄妹有双清亮坦荡的眼睛，他心中蓦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与其相信太子，还不如相信相府，可这种诡异的想法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逝。
　　他振袖作揖，朝楚娴弯腰一拜，“此等情意赵某必当铭记于心。”
　　楚娴款款裣衽回礼，“侯爷严重了。”
　　两人话不讲透，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娴离开安国侯府后，登上王府车辇，车中却已有人安详端坐。
　　“将信交予安国侯了么？”楚诘缓缓睁眸，看着楚娴敛正裙摆坐在车窗下。
　　“一切都按照父亲的意思办了。”楚娴拈起一枚几上小碟内盛的干脯送入口中，边嚼边道：“父亲既然觉着那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为何不自己出手将他除去，这对父亲来说不过翻手之力吧。”
　　楚诘斜了楚娴一眼，摇头叹息：“你不懂，他是太子的人，即便如何不好，也不能由我们出手。”
　　楚娴十分不以为意，轻哂道：“不过就是怕太子愈发忌惮我们而已，反正他本也没打算让我们好过。”
　　楚诘抚着颌下一髯美须，却是笑道：“太子不是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况且他确实也能用贤用才。”太子代天子主政的这段时日，那些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他将来会是个贤德的君王，“至多太子登基后，我们相府没今日那么风光罢了，但能为国效力，也就可以了。”
　　楚娴耸了耸肩，对政治上的事她不感兴趣，只顾着自己磕瓜子，吃果脯了，车辕行了一段路后，她突然放下茶杯对正在闭目养神的楚诘道：“爹，大哥来信中为何老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们照拂太子妃？虽说是给安国侯一个人情吧，但他也未免太上心了吧。”
　　“枉你大哥那么疼你，你竟一点看不透他的心思。”楚诘声音轻淡，带着微薄叹息。
　　“大哥那么一直二百的人，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了。”楚娴喝了口桂圆莲子茶，最近天气有些燥，她便每天喝几碗莲子茶来降火，大约是莲心没取尽，被她含了粒入口嚼碎，清苦自舌尖蔓延入喉，直烧到心房，她忙取了枚果脯去味，心思蓦然一跳，竟觉察出了一丝别样况味。
　　“难道……”她不敢置信的看向楚诘，而父亲只是倚壁沉目，她只能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若真是如此，他大哥岂非苦苦相思了许多年……
　　她叹息，这可真是一场韶华一场梦。
　　同样是为了彰显英勇，东朝国内的春狩每年必行，而突厥国内是每三年才一次，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并不注重狩猎本身，春狩不过是个因由而已，八族相聚，以联络感情为主，因此无需每年都办。
　　哈雅族的景慕王爷曦凰已经见过了，后来其他六部的王爷也陆续赶到王廷，夜晚在宫内置宴，闹得一片欢腾。曦凰呆在凤仪宫里都能听到老远处传来的歌舞声。
　　“他们不会要闹一宿吧。”曦凰本来倚着贵妃榻在看书，听到窗外‘砰砰砰’的声音，她不禁撑起身子，推开窗，天空中一朵朵的烟花硕大明亮无比。
　　打个猎，聚个会而已，需要弄得像国庆一样么。
　　“这可难说呢，他们突厥人率性，不像我们那么拘礼，兴致起来了一时半会还停歇不了。”昭阳拿了把大梳子在帮小白顺毛。
　　“真无趣。”曦凰躺□，将书册盖在脸上，双手枕在脑后。
　　“要没事，就早点睡吧。”昭阳随口说道。
　　“那么早，哪睡得着。”曦凰在书下嘀咕。安静了半刻后，她将书从脸上挪开半寸，对还在忙碌的昭阳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昭阳瞥她，看她笑得满面春风，心中了然，“你也不怕别人闲言闲语？”
　　“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就要走了。”曦凰翻身从榻上坐起，又看了眼小白，窃笑道：“是小白想去，我陪着而已。”
　　“明明自己耐不住，倒要赖小白。”昭阳不怀好意的斜她一眼，戏谑道。
　　“知道也别说出来么。”曦凰套上珠履，走到小白身旁，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笑道：“我们去看师傅，好不好。”
　　小白抖擞了精神从地上站起来，一扫刚才的萎顿。曦凰抱着肚子笑，“看吧，小白也很想他呢。”
　　昭阳无奈，朝天翻了个白眼。
　　两人一虎兴致勃勃的来到紫微宫，这还是曦凰第一次来，那宫门巍峨高耸，红色墙梁衬着黑色屋檐十分肃穆庄重，站在老远处就能闻到一股幽绵的紫檀香烟味。
　　刚跨上两格石阶，就被人拦了去路。曦凰挑眉看向台阶上那个穿着暗色突厥袍子的女子，烟火下细细瞧来，那女子长的很漂亮。
　　“娘娘深夜来紫微宫，有何事？”女子站在高处，连声音都是高高在上带着疏离的。
　　昭阳眼光随意扫了下那个女子，然后低头只顾拉着小白，免得它高兴的冲上去。心中暗哂，这女子如此对待曦凰，看来是别想讨到好了。
　　“当然是有事了，国师可在？”曦凰慢步走上台阶，态度也谈不上和颜悦色。
　　没料这女子倒也倔强，脚下寸步不挪的挡在曦凰面前，声音冷峻：“娘娘不说，我如何传禀？”
　　一朵冷笑暗绽唇边，曦凰眼睛半眯了起来，将她好一番打量，女子被她审度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却还强撑着。
　　“不会传禀？要不要我来教你？”曦凰毫不掩饰的讥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女子让她极为不喜，无论言语还是态度，还有那戒备的眼神。她在怕什么？
　　“你……”薇安羞怒，在这王廷里她是神的祭祀，连公主都对她礼让三分，何曾有人敢对她如此冷嘲热讽，而这汉人女子却敢如此羞辱她，不过仗着皇上宠幸，待有一日这恩情不再，可不知要落到什么下场了，薇安心中如是想着，目光不禁轻蔑起来。
　　她正想开口讽刺她两句，殿中已有男子清冷悦耳的声音传来。薇安忙敛息退站在一旁，夜箴走出大殿，在看到曦凰的时候目光微微闪动光芒。
　　“我觉着有些胸闷，国师可有纾解的法子。”方才凌厉面容转眼换作温和笑靥。
　　“若心不宁，不妨来殿中静坐片刻，正好少相大人也在。”他不着痕迹的提醒她，原以为她会就此作罢，谁料她真是不依不饶，朝夜箴躬身连襟，淡声道：“那就有劳国师了。”
　　他侧身扬袖邀她入殿，曦凰颔首，而后漫不经心的抬眸扫掠，看到她眼中锋利神色如刀，不但戒备而且藏有敌意，曦凰心中开窍，到底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她勾唇，眼波流转，挑出娇妩笑容，媚色纵肆只灼到人心里去。看到这突厥女子气得脸色青白，曦凰心中畅快无比。
　　紫微宫的正殿里挂着一重又一重的素幔轻纱，烟雾缭绕，曦凰抬头看向正殿里供着的一尊金身相，男子面容安详五官柔和，只是瞧着略显消瘦，与东朝国内供奉的佛祖菩萨相却是完全不同的，她还想多看两眼，可惜走了两步后，金身相就被写满经文的黄幡和白帷给遮挡住了。
　　偏殿空旷，除却一排书架几乎没有物什，地上铺着幽泛荧光的云母砖。长窗下有两张蒲团，其中一张上正有人在闭目凝思，听到动静后，张眼朝他们望来。
　　看到曦凰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下，而后从地上起身，不疾不徐的朝曦凰弯腰作礼，仍旧是一派儒雅的文士风范，曦凰颔首以示回礼。
　　“娘娘不妨先坐这里，我再去取张蒲团来。”夜箴指着自己坐过的那张蒲团，对曦凰道。
　　曦凰莞尔，敛起长裙就在窗下盘膝坐定，夜箴转身而出内殿，偏殿内烛光昏暗，只剩下了耶律宝隆和曦凰两人。
　　“少相大人不必拘礼，坐。”曦凰扬袖，含笑请他入座。
　　耶律宝隆大概没料到她会突然而至，一时间有些拘谨，本是想来紫微宫静心的，这下反而乱了心。他敛袍坐下后，低头垂眸，终归忍不住，他还是抬起头再看向对面的曦凰，她却已经闭眼凝神。长窗紧掩着，天空中的烟火光芒透过宝格琉璃照入殿中，在她清丽的容颜上映出斑斓明灭。
　　他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复杂，各□绪交织，或欣赏、或疑惑、或猜度。独获淑宠，进封妃位，挑衅皇后，戏弄妃嫔，而完颜澈却对她一再容忍，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他好像有些看不明白……
　　曦凰感觉到他刺探的目光，可她佯装不觉，也不睁眼，避免了两相触目的尴尬。夜箴取了蒲团回来，在两人身旁坐下，三人各自静坐，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月光悄然东移。
　　夜箴闭眼凝神，忽而觉得有温柔的眼光朝自己看来，那目光犹如轻羽酥酥的扫拂面颊，他忍了很久，终是心中叹气，睁开眼朝她望去。
　　曦凰见他目光终于投来，缕缕柔情中全是无可奈何，她吐舌朝他作了个鬼脸。这小姑娘的心性，让夜箴哭笑不得，耶律宝隆就在对面两臂之遥，她却如此大胆无忌。
　　夜箴故意板下面孔，以口型告诫她，曦凰嘟了下嘴，转过脸去一本正经的打坐，心中甜蜜却是层层泛开，小时候练心法静不下来，夜箴都会陪她一起练，偶有开小差都免不了被他一顿骂，往昔历历在目，迄今回想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夜箴看她嘴角慢慢扬起弧度，好似想起了愉快的事情，心中柔软，也跟着微笑起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殿外有人来传，是完颜澈再三来请耶律宝隆参加宴会。
　　“即是陛下盛情，少相大人还是不要过多推辞的好。”夜箴见耶律宝隆还想推托，便开口提醒，皇恩可以推一可以推二，但决不能推三，否则难免落人口舌，惹出非议，就算完颜澈不介意，他还要考虑人言可畏。
　　耶律宝隆并不喜欢那种热闹场面，可此时听夜箴劝谏，便也只能前去赴宴了。夜箴亲自送耶律宝隆出了紫微宫，回来后，居然见曦凰还在正襟危坐，认真打禅。
　　“好了，人都走了，别装了，我知道你耐不住的。”夜箴挨着她坐在地上，笑谑她一本正经，从小看到大，她什么性子他还能不清楚么。
　　曦凰依旧闭着眼睛，视他如无物，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代表她此刻心情。
　　“怎么了？莫名其妙恼什么？”夜箴见她生气了，更觉有意思。
　　曦凰眼睛睁开一条缝，斜他，口气不善道：“那个女人是谁？”
　　“哪个女人？”夜箴被她问得莫名，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还哪个女人。”曦凰用手肘撞他胸口，怒瞪她，“不就是刚才挡我路的么，这里有几个女人？！”
　　夜箴失笑，拉住她手臂将她圈进怀中，“她是紫微宫的巫祭祀，人家不过就挡你一下，你倒是小气。”
　　曦凰躺在他臂弯里，朝他恶狠狠呲牙，“她对你有企图，我不喜欢她！”
　　“别瞎说。”夜箴屈指弹她额头，低声笑。
　　曦凰抓住他的手，很认真的对他说：“这是女人的直觉。”
　　夜箴微怔，眼中笑意点点泛开，“丫头，莫非你在吃醋？”连声音中都带着不可遏止的欢愉。
　　“呿，才没有……”她死不承认，后半截话断在他的吻中。
　　厮磨，缠绵，愈演愈烈……
　　“真不想走。”曦凰靠在他的怀中，无限依恋。夜箴细细吻她的额角，低声道：“我也不舍与你分开。”
　　曦凰眼神一亮，从他怀中起身，道：“这把火现在烧得还不够旺，我留下来帮你，事半功倍，好不好。”
　　“不好。”夜箴替他拢着鬓角，语气坚决，“你以为我每次称呼你为娘娘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骤然沉默下来，一手缓缓按上他的胸口，瞬间明了他的隐忍和无奈，不是不想留，而是留不得了，曦凰想，那两个字一定剜得他心很痛吧。
　　“再过几日便是大狩，届时宫中没什么人，我便和昭阳悄悄离开。”
　　“我会好好照顾小白，你一路小心。”万千叮咛和嘱咐到了嘴边，也只有这么一句话。他抬手将胸口的柔荑覆住，十指紧扣。
　　窗外又是一道烟火亮起，映出满天星辉。
　　小白留在了紫微宫死活拖不走，昭阳无法只能留下来照顾它，曦凰独自先回了凤仪宫。昭阳不在，她只能遣了个在外宫侍候的宫女进来内殿替她去浴池放水。
　　侍女回来后复命时，一张俏脸泛红，语气都有些不自在。隔着珠帘，曦凰在内殿换衣拆发，也没注意，随口应了声。
　　她抱着换洗的衣裳一路来到偏殿浴池，一张偌大的百鸟朝凤屏隔开了氤氲的水雾，曦凰在门口的时候就顿了步子，空气中扑面而来的不再是豆蔻浓郁的味道，而是清凉的薄荷香。曦凰摇头走入，看来外人还真是靠不住，连她喜欢什么香都不知道。
　　曦凰将衣衫挂在风屏上，正要脱外袍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对。
　　似乎刚才无意瞥见水雾蒸腾的浴池内……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虐的，结果未必不好～；现在很好的，说不定后面就大虐咧～嘿嘿～

　　月下斗（上）

　　曦凰回到凤仪宫，远远的就看见小白蹲在大门口，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
　　“怎么？小家伙又犯什么错了？”曦凰看到小白一双前爪下压着两枚滚圆的铁球，就知道它又惹祸了，通常这种时候昭阳就会让它踩着铁球罚站，重则站一二个时辰，少则一炷香，起先小白还不服，被昭阳几次收拾下来，也就顺了。
　　“这家伙把皇后遣来的宫女吓跑了。”昭阳从内殿转出来，手中捧着一件云锦霓裳。
　　小白抬了抬眼皮，白了昭阳一眼，低下了头。
　　昭阳要罚小白必然事出有因，所以曦凰从来不维护小白，不过到底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而且又是替她出气，所以曦凰抱着它的脖子好好哄了一番才离开，小白也就不再显得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了。
　　“皇后差人来干什么？”曦凰手中玉笛一转，放置在桌上，自顾倒了杯水出来喝。
　　说到这，昭阳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神色，“今晚中宫开宴，皇后邀你前往。”
　　“中宫设宴么？”曦凰一口一口慢慢抿水，刚才同完颜澈在一起也没听他说起夜宴之事，“看来是鸿门宴了。”曦凰信手搁了茶杯，眼中闪动细碎光芒，冷笑道。
　　昭阳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恐怕宴无好宴。”这么些日子来，皇后对凤仪宫从无赏赐，虽也不来挑些是非，但彼此间绝对是没什么情分好说的。也难怪她们要提防戒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怕她把我拆吃入腹么。”曦凰拿起玉笛转身走入内殿，哈朶丽为人虽蛮横，却不擅隐藏，比起东朝皇宫内，那些面似敦厚实则暗藏机锋的妃嫔们，她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曦凰也根本不怕她耍出什么手段。
　　昭阳捧着云裳，跟着她转入内殿，又道：“我听说皇后的兄长今早入宫了。”
　　“皇后的兄长？”曦凰对这个消息明显带了点兴趣。
　　昭阳走近她，低声道：“哈雅族的族长，号称食色不倦的风流王爷。”
　　“又是一个肃王。”曦凰冷讪，话中不掩轻蔑，她对这种浪荡不羁的男人全无一丝好感。
　　“肃王是真风流，委身与他的女子全是甘愿，并不恃强凌弱。但这位景慕王爷却依仗身份，没少干抢掠美女的事情，听说他最喜欢汉女，府中嬖宠的姬妾全是来自东朝。”昭阳顿了顿后又道：“我还听闻，这位王爷最爱看女子赤身裹缚绫罗跳舞。”
　　曦凰轻掠发鬓，慢慢踱步至窗下，已听出昭阳话中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这位景慕王爷很可能是冲我来的？”
　　“艳重天下，连突厥皇帝都宁愿为之打破规矩，在金殿上授予妃印的女子，谁能不好奇呢。”她说的意味深长。
　　曦凰低低笑出声，转身去看昭阳，彼此间俱都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他岂不知红颜便是祸水么？”曦凰走到昭阳面前，一指挑起那件轻薄的霞衫，如挑了一层云絮在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许是想着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吧。”昭阳唇畔微挑，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来。
　　“那我可不能让人家失望了。”曦凰笑得愉悦，眸中徒然生出寒意，“昭阳，你可会舞蹈？”
　　“我会云昙舞，虽比不得祝梨舞姿妖娆，勉强也能算凑合。”她说的谦逊，其实夜罗家的女子都能歌善舞。
　　“云昙舞。”曦凰幽幽自语，坐到镜前，起手取下发髻上的步摇，那镜子里云鬓花颜，笑容妩媚倾城的女子仿佛是自己，又好像全然陌生，“昙花也就是在顷刻刹那间最夺人神魂。”她语声轻漫，薄唇微微带笑。
　　月光如水，满天星辰璀璨，中宫殿内华彩流芳，处处听闻莺歌燕语。
　　每逢三年一次的大狩，国内八大族的族长都要入王廷，景慕为了探望哈朶丽特意提早了几日入京，哈雅族前族长只得这一对儿女，两兄妹从小感情也好。哈朶丽好不容易见次兄长，免不了倒一堆苦水出来，而罪魁祸首自然是凤仪宫里那位妖颜惑君的贵妃了。
　　景慕对这位被完颜澈从东朝带回来的汉妃也是十分感兴趣，所以哈朶丽的抱怨没听进去几句，反而让她想办法使得自己能见上那贵妃一面。
　　哈朶丽直道那位贵妃几乎不离凤仪宫半步，要半路上来个偶遇也不可能，但如果要她亲去凤仪宫，她也拉不下这个脸，况且要带着景慕去其他嫔妃的寝宫，于理不合，她也实在没这个胆子，折中下来便想出了夜宴这个点子。
　　“妹子，你说她会来么？”景慕手中端着酒杯把玩，扯过正在和琪雅说话的哈朶丽，低声追问。
　　哈朶丽有些不快，这哥哥不向着她帮她想些主意也就算了，却老惦记着美人，实在让人出火，她不耐道：“我哪知道她来不来，许是人家心高气傲，恃着皇宠在身，压根就不正眼瞧你妹妹这个皇后呢。”
　　景慕讶然，“你是皇后，她还能不听你的？”
　　哈朶丽终于忍无可忍的别过脸去不再理他，听他这话问得就知道先前自己的抱怨，他压根没听进去一句。
　　哈朶丽本来也没指望曦凰会来，所以看各宫嫔妃来的都差不多了，便扬手开宴。殿中乐声响起，穿着对襟坎褂，衣泽鲜丽的突厥女子跳起了欢快的草原舞蹈。动作时而如驾马欢腾，时而呈游猎追逐之态。
　　宴下妃嫔和皇后都看的津津有味，琪雅也剥着御贡的葡萄，满脸都是笑意，只有景慕靠在椅背上一副意兴阑珊，无精打采的样子。
　　先不说他压根不喜欢这种奔放的舞蹈，再者，见不到那位艳名远播的汉妃，他实在不甘心。很难想象，连完颜澈这种男人都会被迷得团团转，那女子样貌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他心中暗自勾画描述，想着想着兀自傻笑起来。
　　有宫女从偏廊上转来，传禀说是贵妃到了。席上本在细语的众妃嫔们一下子噤声，舞乐也停住，偌大的殿堂内，静得出诡。
　　玉砖宫阶上慢慢走来一人，百尺深红的云锦宫装似霞雾，衣襟上挑袅着绯色暗纹，腰束厚带，勒出完美婀娜的身形。
　　她走入殿中，同皇后见礼，身姿微曲时优美犹如兰花绽放。在座的大多宫妃是只闻其名，却从未见其颜过，此时见到，俱都愣了楞，似乎在她周身连光影都暗淡了下来。而景慕看着她眼睛都直了，汉服宫装以薄纱裁作广袖，隐隐透出一双修长玉臂，引人无限遐想。
　　皇后只是微微颔首，算与她作礼了，脸上神色明显不快。这般轻慢态度早在曦凰预料中，所以她混不在意的归座，宴席中的诸多妃嫔里除却皇后就她份位最高，一旁正好坐的琪雅，琪雅与曦凰有过一面之缘，彼此间都有些好感，所以两人便低声叙话，不时笑言几声。
　　舞乐重开，殿上氛围明显有点古怪，众妃们言谈间也不太自如，更有人偷偷斜眼觑窥贵妃，曦凰明明感觉到周遭不怀好意的目光，她却只当不知道，手上摇着纨扇，时而掩唇轻笑，与琪雅公主相谈甚欢。
　　即便已经装作不见，可那火辣辣的目光还是肆无忌惮的落在身上，让她想继续佯装不觉都不可能。
　　曦凰眼眸轻抬，目光迎向皇后凤案下的那个男子，他的目光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热烈，还有那藏也藏不掉的欲望。曦凰轻笑转眸，眼波横出春水，刹那间的风情。
　　景慕干咽了口唾沫，觉得心脏咚咚咚的跳的厉害，想起府中眷藏恋顾的那些汉女，与她一比，简直云泥有别，再也不能入眼了。
　　皇后看到自己兄长痴然的神色，恨的咬碎了一口银牙。
　　殿中一轮舞乐刚歇，景慕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贵妃觉着比起汉乐舞曲，我们突厥的舞蹈又是如何？”
　　又是一片静默，众妃嫔的目光都朝曦凰看来，就连皇后也懒懒倚着织锦靠垫，冰寒的目光朝她投来。
　　曦凰不疾不徐的摇着纨扇，笑容婉转，“汉舞柔媚，突厥舞蹈飒爽，各有味道，不相伯仲。”
　　景慕听她悦耳声色，已有些熏然，目光更见几分痴迷，“贵妃对舞乐之道颇有见地。”
　　“稍有涉猎而已。”曦凰纨扇半遮了脸，垂眸一笑。
　　景慕心中一荡，忽而脱口道：“贵妃可会舞蹈？能否舞上一曲？”
　　他的话甫一出口，连皇后也愣住，他一个王爷居然要贵妃当殿献舞，这若是给皇上知道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皇后忙俯身过去狠狠拉扯他的衣袖，而他仍旧恍惚在她一笑妩媚中。
　　这次还不待曦凰开口，宫门外远远传来宣驾声，皇上居然来了。
　　皇后中宫设宴，本来请过皇上，可皇上只说不得空暇，却不知此时为何又来了，皇后匆匆起身迎出殿外。
　　皇上已快走至殿前，他似乎走的甚急，身后挑灯的宫侍都有点跟不上他的步子。皇后伴着皇上走入殿中，众人都跪在地上，只有那抹妍丽身影傲然站立不跪，皇后目光斜挑身畔君王，脸上不动声色。跪伏在地的众嫔妃们也有抬眼偷觑，不乏暗待好戏的。
　　完颜澈走向曦凰，腰上龙纹佩环犹自颤颤，快近时，曦凰突然一扬广袖朝他敛身跪拜，口中称道：“臣妾，参见皇上。”
　　在她屈膝至一半时，完颜澈已经伸手将她扶住，口中笑道：“贵妃好雅兴。”他本来以为这种宴会她必然不会参加的。
　　曦凰徐徐抬眸，目光与他相视，笑容肆烈，柔媚中带着无所顾忌的张狂，“即是皇后所邀，臣妾岂能不来。”
　　完颜澈深深看她一眼，目光瞥向旁边，“琪雅也在。”好像才看到似的。
　　“臣妹也是个爱凑趣的。”琪雅笑得爽朗，在曦凰看来大约整个殿中就只有这位公主是心怀坦荡的。
　　宴舞二度重开，席间氛围在诡异中又添了几分庄重，谁也没有再说话。曦凰只低声与琪雅交谈，不经意间抬眸时总能看到他的目光温柔投来。而那位景慕王爷也是敛去了轻狂的态度，端庄饮酒时不着痕迹的偷看她两眼。
　　一轮舞乐止歇，只听曦凰淡声开口，“听闻，皇后也是擅舞的。”她用纨扇半遮了脸，一双流波照眸半是玩味半含笑的看向声色不露的皇后，而后又一扫皇上，低笑了一声，“当年可是一曲倾了天下呢。”
　　完颜澈眸光渐沉，扶在椅把上的五指逐渐收拢，而皇后脸上却悄然显出一抹得色。
　　“那可不是么，皇后的舞姿当年可是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景慕笑言开口，目光直勾勾的看向曦凰。
　　琪雅似乎也想起来了，直拍手叫妙，“那年大狩，皇后在篝火前的一曲舞蹈简直颠倒众生，我可听说了，皇上当夜就向父皇提出要娶哈雅族的郡主呢，可见是爱慕极深。”琪雅说的全无心机，根本没有察觉到殿上气氛诡谲。
　　曦凰瞧着完颜澈俊美的脸上笑容冰凉，心中哂笑连连，口中却道：“正巧臣妾也略会舞技，今日得巧，臣妾斗胆请皇后赐教一二。”
　　她一语出，惊动四座。突厥民风奔放，男子间的比斗通常是赛马和角力；而女子间也有比赛马的，但更多的是斗舞技，谁得到在场的掌声多，谁便拔得头筹。一般只有在两个女子争夺一个男子的时候才会斗舞，彼此间都是破釜沉舟一战，胜的那人不但能赢得心上人，而且会获得别人的尊重。
　　见皇后不语，曦凰手中纨扇轻摇，唇角勾笑，明显露出挑衅的意思，“皇后吝于赐教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估摸着我想的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意外之得

　　曦凰小心转身，待看到他挽着长发，靠在池壁上的时候，心脏‘咚’的错漏一拍。她轻手轻脚的抱起衣衫，慢慢往门口退去。
　　“才来，怎么就要走了？”他忽而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醉意。
　　曦凰浑身僵了僵，干笑道：“既然陛下在用汤池，我就先回避好了。”
　　水声搅动，他转过身来，一手撑着玉池边缘，一手朝她伸去，“过来。”他轻声的唤，眸光被水雾挡住，朦胧一片，看不清楚。
　　曦凰不进反而退了一步，他的胸膛宽阔，肌理分明，赤 裸的肌肤是蜜棕色，健康而有光泽。她脚下刚退了几步，却蓦然顿住。
　　“不会吧……”她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胸口，那一枚悬在胸前的玉坠子。
　　不是玉环，也不是玉牌，而是枚有一寸长短，通体浑圆狭长的玉指，瞧着和皇上描述的密玺有那么些相似。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难道镇国密玺居然在完颜澈身上？！
　　曦凰莞尔一笑，将手中衣服挂上风屏，取来一块软巾，步履款款的朝玉池边走去，“臣妾为陛下搓背吧。”走近些，才能看清判断，那是不是她一直在找的密玺。
　　他一臂撑颊，歪着头，性感的唇向上弯起弧度，看她越来越近。
　　玉池边缘被水浸的湿滑，曦凰一步步迈的小心，在快近了时，他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扯将她拉入池中。
　　曦凰全副心思都在那枚玉指上，压根没注意他的举动，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倒入玉池中，一股热泉涌入鼻口，酸涩难当。
　　她挥舞四肢，眼前水波缭乱，一派迷蒙，曦凰伸手去扶池壁想要站起来，男子强健的手臂已经环上腰身将她捞出水面。
　　曦凰攥着绒巾的手就去推他，“你干什么！完颜澈！”她尖声低叫，狼狈的咳嗽。
　　他笑了，笑得欢畅无比，环在她腰身的手臂收紧，将她困在胸前，低声醉语，“吓着你了。”他俯身吻她耳鬓，沿着细白脖颈至肩头，浅尝轻啄，动作轻柔，似手中捧着的琉璃，不敢用力就怕不小心触碎了。
　　曦凰乘隙一掌覆在他胸前，男子赤 裸的身躯滚烫，贴着肌肤，几乎能将血液烧沸。她摸到那枚玉指，将之拈在指尖细细摩挲，白玉温润，只在玉 体中央环刻着一圈上古篆纹。是极为难辨的古商字体……曦凰一字一字逐个摸过来，竭力忍住他正在撩拨火焰的手。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不会错，这便是当年皇上遗落战场的镇国密玺，曦凰大喜，心弦震动不已，差点忍不住一把将之扯下。
　　身上一松，不知何时他已经用指挑开她身侧丝结，抹胸滑至腰间。彼此裸裎相对，再没有衣服蔽挡，男子勃然的欲望，透水传来。
　　他的呼吸逐渐沉浊，连亲吻也愈来愈烈，游移在她背脊上的手慢慢抚至胸前，差点……差点便要握上……
　　“咝”他忍痛低声抽气，一手按住腰身，靠在池壁上。被曦凰的一拳头打得脑子有些清醒过来。
　　“陛下，您醉了。”曦凰冷声道，紧攥的拳头在水中舒展继又握起。
　　“呵呵，好像是喝多了。”他揉揉眉骨，再不去碰她，转过身趴在了池子边缘，声音倦懒道：“替我搓背吧。”
　　曦凰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神，重新系好抹胸，这才走到他背后拿绒巾替他拭背。大概因为常年呆在军中的关系，他身上有不少细碎伤疤，有一条纵贯他整个背部的猩红疤痕尤为狰狞，曦凰很难想象，他一个皇储怎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伤痕累累。又想到自己的姐夫，同为太子，却是从小养尊处优，挽弓打猎也不过是个兴趣，身上怕是连个印痕都不会有吧。
　　她不由苦笑，若上了战场，这胜负岂不是当下立判的？
　　她用热汤为他搓身，他大概是很享受，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曦凰凑过身去看他，他双臂交叠趴在玉石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长长的睫毛浓密如同小扇，上面犹垂着一滴水珠，欲坠未坠。五官也是俊美，安静的时候没了平日里的霸道桀骜，褪去帝王的外衣，他似乎还带着些稚子般的玲珑透彻。
　　曦凰轻唤了他几声，见他没有一点反应，而呼吸仍旧绵沉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不免又动了点小小心思。她轻咬着唇，手慢慢探向他的胸前……
　　他忽而睁眸，出手如电的擒住她的手腕，目光看着她，眸色氤氲罩雾，仍有醉态。
　　“干什么？”他问，声音飘飘。
　　曦凰抽回手，有些心虚的干笑道：“没什么。”
　　完颜澈半撑起身子，一手支着脸颊，侧过身看着她。
　　“你好像很喜欢这枚玉指？”他拉着红绳，玉指在水面上晃荡，划出波纹。
　　“这是块美玉。”曦凰按下心中慌措，语气却是波澜不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点头，似乎接受了她的这个说辞，“知道这枚玉指我是怎么得来的吗？”
　　听他如此问，曦凰只能屏住了呼吸，慢慢摇头，手中绒巾愈发攥紧，就不知道突厥人知不知道东朝皇帝皆藏有密玺这一说了。两国风俗不同，密玺又是极为隐秘的事情，除了宗亲和朝中重臣，外人不一定知道，她想完颜澈也未必晓得，但她不能肯定。
　　“十五年前，皇叔大军南下，本来是势如破竹的。”他眼睛盯着那枚玉指，目光逐渐幽沉，似乎连酒意都被逼退到了某个角落。曦凰静心听着，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她很清楚。
　　“后来皇叔败了，输在了东朝皇帝的手中……”他徐徐说着，像是讲着一处与他无关的大戏，声音没有起伏，语调没有波澜。
　　曦凰听着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这些和你戴着的玉指有什么关系？”
　　他笑笑，将玉指贴上额头，“皇叔死后手中一直紧攥着这枚玉指。授命于天，既寿永昌，有人说玉指上刻着这八个商古字体，说明天也佑我古兰，终有一天能统驭九州天下。”
　　曦凰心中凉透，本还存有一丝的侥幸也荡然无存。
　　“你怎么脸色那么苍白？”他忽而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慢慢顺着她的眉峰，目透关切。
　　“哈哈，有吗？可能水雾太大，你眼花了吧。”曦凰绞着巾帕转到他身后继续为他擦背，脸上神色惊躅不定。
　　“我今日得了个消息。”他说。
　　“什么？”她心不在焉的应道。
　　“东朝皇帝怕是要不行了。”他道，声音轻桀带笑。
　　“哦。”她先是没在意，待回过神来后，她一把搭住他的肩膀将他身子扳转了过来，惊疑不定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完颜澈看她花容失色的样子，有些后悔跟她说了，“没什么，我累了，你慢慢洗。”说罢，他踩着玉池浅阶走上，男子身材精健修长，全无一丝赘肉，完美到几无瑕疵。曦凰脑中惊涛汹涌，目光愣楞的看着他，心里纠成了一团乱麻，皇上不行了？万一哪天皇上突然……那曾经允诺过的话谁来兑现，她在突厥那么多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曦凰看着他拿过丝绸衣衫披起，目光忽而犀利起来，皇上若突然龙驭归天，岂非给了他大好的机会？她不相信完颜澈会放着那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
　　好似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完颜澈突然转过身来，隔着水雾，两人目光遥遥相对，不知是触到了火光还是惊雷，曦凰先别过身去，避开了他，直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无力的滑入水中，热汤包裹全身，将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她沉在水中，窒息的感觉慢慢袭来，在终于要屏不住的那刻，她破水而出。这一瞬间，心思竟然是极其透亮。
　　若要攘外必先安内，而国之将乱他哪里还会有功夫再侵华夏九州。
　　“师傅……你可真有先见之明。”
　　沉重的喘息伴着低凉笑声在蒸腾的氤氲里缭绕。
　　粗粗的搓了下 身，曦凰便从浴池里走出来，回廊上夜风熏然，她望向夜空中高悬着的一轮满月，一手按上心口揉了揉，轻蹙了眉头。
　　昭阳和小白还没有回来，殿中的香已经淡了，曦凰又拆了点茉莉龙葵放到窗下吊着的香球里。她靠着窗棂用干的绒巾擦拭湿发。已经很晚了，想必昭阳是回不来了，本来打算半夜再去次紫微宫，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的，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体，她还是打消了念头。
　　将毛巾叠好放回桌子上，她伸了个懒腰去掀床帏，手却突然顿在半空中，今日的刺激太多，她已能坦然面对此刻。
　　她半俯□，对卧在榻上的完颜澈轻声唤道：“陛下？”唤了几声也不见反应，曦凰想大约是睡着了吧，便收了声。她拉过薄衾替他盖好，准备自己去贵妃榻上卧一宿，在替他掖被角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来，曦凰却早有准备的闪了开去。
　　“挺敏捷的。”他睁开眼，笑了笑，眉目弯出好看的弧度。
　　“哪能次次着了你的道。”曦凰斜他一眼，转身欲走。
　　“等等，别走。”他撑起身子，急唤，明黄绸缎的衣襟半敞，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陛下有何事吩咐？”曦凰站定，一手挑着青纱，眸光微潋。
　　“你想要这枚玉指，是么？”他拿起胸前挂坠，在空中晃了晃，笑得无比狡猾。
　　曦凰眼神一颤，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杵在那里。
　　“过来，和我睡一处。”他拍拍身旁空榻，可见她戒备的眼神，只能无奈叹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过来吧。”
　　完颜澈搂着她的腰身，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她身上的软玉温香让他着迷，此一刻美人在怀，时光静好，只差了那么一点，人生便能圆满了。
　　“你真的很喜欢这枚玉指么？”完颜澈问，气息暖暖拂在她的额头。
　　“恩。”她轻声应了，反正已经表现的那么直白了，也不必故作不喜的样子，徒惹他疑心。
　　“那我送给你吧。”他说的如此随意，好似要送她的不过是个平常的小玩意儿。
　　曦凰一下子惊喜莫名，过了好半晌才平静下来，竭力自制，不能表现的太出格。
　　“真的？”她的语气有欢喜，欢喜中又有淡淡矜持。
　　“恩。”他闭着眼，感觉她身上幽幽的芬芳，“等我拿下九州的那天，便将玉指送你。”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江山共赴，吾与你同享。或是不经意，又或者是心底深处真正的声音。
　　可惜那时他有些昏沉，而她也全然不曾深想他的话。
　　“那如果你失败了呢？”曦凰问道，目光望着床顶龙翔飞凤的玉雕。
　　安寂，良久，外面传来梆子的声音，一下、二下……原来都快进子时了。
　　曦凰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索性闭上了眼，而他却突然开口，声音轻如蚊呐，几若呓语：“那就随我一起埋入地下吧。”
　　曦凰从他的话中已然明了，他一定会争，也一定会夺，那个锦绣山河。而天家间的豪赌，一夕成败，胜者王，败者寇，历来如此。
　　他的鼻息沉重，应该是真的睡着了，而横在她腰间的手却不曾收回，曦凰只能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挨着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心口一阵钝痛，像是有把利锤重重敲上心房，痛得她几乎岔了呼吸。她轻嘤了一声，不自觉的佝偻起身体。
　　“怎么了？”他轻声问，那么细小的动作都能把他惊醒。
　　“没什么。”曦凰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手紧紧按住心口，额上逐渐渗出冷汗，从离开东朝开始，这心疾便又开始发作，越是远离，这痛便越甚，而这次比以往每一次都痛的厉害，体内的纯阴之力好似被什么推挡了一样，施展不开，她只得咬牙硬撑着。
　　他从背后环住她，胸口贴着她的背脊，又安静睡去。而她的痛，他完全感觉不到。
　　曦凰这一觉居然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她撑臂起身，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额心，昨天傍晚袭来的痛意此刻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她都不晓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或者是痛晕的。
　　床帏间有股很清雅舒淡的香味，不像是她昨晚点的茉莉，她取过床头案上放着的金丝绞纹香炉，揭开盖子一看，里面的香饼才烧了几多，显然点了没多久，是宁心安神的天竺花。
　　殿外传来昭阳的笑声和小白的虎啸，曦凰推被起身，转到殿外，正看见昭阳手中捧着一只硕大的荧蓝球在逗弄小白，小白三番两次的想去扑那蓝光盈盈的球，可惜每次扑跃都无果，最后它恼了，伸了爪子就去抓昭阳裙子。
　　“你们几时回来的？”曦凰见小白开始耍赖，不禁莞尔，上前拽着它的金环就将它拖开，小白犹不死心的朝昭阳挥了挥虎爪。
　　昭阳笑道：“回来了有些时候了。”她扬手一挥，手中篮球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小白愣了下，蹲在曦凰身旁好一番左探右看，大约觉得奇怪，这球怎么突然没了。
　　“你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太好。”昭阳凑上前来，盯着她脸孔瞧了好一会儿，关切道：“不舒服么？”她倒了杯水递给曦凰。
　　“没什么，可能这天有些闷吧。”曦凰混不在意的说，小白跃身，一双前爪按在曦凰腿上，脑袋在她腰上蹭了蹭，十分讨巧卖乖，“那么谄媚？又闯什么祸了？”曦凰看它那副样子就知道了。
　　想到这，昭阳抱着肚皮笑得花枝乱颤，“这家伙真是活宝啊，早晨奉香的时候，那个巫祭祀刚递了香给老大，这家伙就按耐不住的蹿出去了，结果把人家袍子给扯坏了。”昭阳边说边笑，笑得眼角都迸现了泪花，“那场面甭提多精彩了，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皇后那脸气的差点没烧起来。”
　　“皇后？”曦凰的笑容一时僵在脸上，“难道那时候人都在？”
　　“恩。”昭阳点头，乐不可支，“皇上皇后还有八部的王爷都在。”
　　曦凰哭笑不得，低头看着乖乖趴在膝上的小白，“你这次可真是闯大祸了。”
　　“我瞧着不会，那八部王爷见到小白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直道天降白虎，力勇无双。”昭阳回想着当时情景，“皇上也特别纵容它，压根没人呵斥它半句，我偷偷瞧着，老大好似也在笑。”
　　“师傅没骂小白？”真是奇了，闯下如此大祸，通常情况下夜箴都会揍小白一顿的。
　　昭阳耸肩摇头，笑容不减，“一直到我们回来老大也没说过小白半句重话，也就那巫祭祀从头到尾黑着张脸。”她凑到曦凰耳边，促狭笑道：“小白可是给你出气了咧，开心不？”
　　曦凰斜她一眼，笑意自脸上蔓延，她抱住小白，狠狠揉了揉它的脖子，忍不住乐道：“真是我的好宝贝，不枉我平时那么疼你。”不止是小白的举动，还有夜箴的态度，亦是让她心中甜蜜，“晚上吃肉，让你吃的饱饱的。”
　　小白欢呼嗷呜一声，从曦凰膝上跳开跑到后院去玩了。
　　昭阳看小白跑远，这才敛了笑容，对曦凰低声道：“昨夜老大已跟我说了确切的路线，等翌日帝后出宫狩猎，我们便能离开了。”
　　夜箴要她离开，她本是应了的。可现下情况骤变，一来密玺已经找到，虽近在咫尺，可要夺来却是不容易。二来皇帝病重，不知何时会殡天，有些事情已经是刻不容缓，来不及慢慢布置筹谋，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
　　昭阳见她神色变幻，眸光深沉，已觉察出异状，“有什么不妥么？”
　　曦凰回过神，看昭阳一脸凝重，她心思已经是几度回转，“这几日我不便再去紫微宫，你可有法子传话给师傅？”
　　“这个没问题，我们之间都有隐蔽的传信方法 。”昭阳毫不犹疑的点头。
　　“那好……”曦凰半垂下眼，按在座椅扶手上的五指牢牢攥起，“告诉师傅，密玺我已找到……”
　　昭阳一讶，刚想开口询问何处，却被曦凰挥手打断，“然后告诉他，我……不能离开王廷。”
　　她说的异常坚决，而昭阳到了嘴边要劝的话也不得不咽了下去。
　　席下众妃嫔间响起窃窃私语，看贵妃的架势是定要同皇后一争长短了，虽然大家心中都为皇后愤愤不平，但都或多或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态度。
　　连单纯的琪雅都发觉了一丝硝烟味道，骤然沉默下来。
　　景慕是很想看曦凰跳舞的，不免在旁边撺掇了两句，一直不响的皇上却蓦然开口，语声冷淡：“这有什么好看的，真是胡闹。”
　　听皇上意思，怕是没有好戏可看了，有人面露讪讪之色，曦凰一扫殿中众妃脸上精彩的表情，从椅上翩然起身。
　　“皇上是真不想看么？”曦凰走到皇上身侧，举壶倒酒，将他面前玉觞斟满，素手执杯，递到他面前，笑得妩媚，语声含娇，“若皇上真不想看，自此后臣妾便再也不跳舞了。
　　完颜澈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那爱娇的笑容，那酥人的声音全不如她冰凉瞳眸来的真实。他忽而笑了，抬手接过她递来的酒觞，一口仰尽。
　　皇后见皇上与贵妃目光交汇，虽不语却已含脉脉温情，心中触怒，蓦地从椅上站起，冷笑道：“既然贵妃有意，本宫自当不吝赐教。”她的声音高高在上，带着不容忽视的怒意。
　　皇后拂袖离开，转入内殿换衣。眼见自己目的已经达成，曦凰心中渐舒了口气，转身欲回位时，手腕却一紧，曦凰怔了下，他的手劲极大，握得她手腕一阵碎骨般的疼痛。却只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突然松了手，仿佛刚才一瞬只是错觉。
　　曦凰坐回位置上，一手搭握着手腕，腕间留下五道淡淡红痕，她不解他此举何意，抬眸去看他，他却自顾倒酒饮酌，并不注意她的目光。
　　皇后的舞是极美的，每一个动作都张扬出绚烂的青春活力，可曦凰并没有用心去看她对手的舞姿，反而半靠着桌案，神色恍惚，直到殿中响起擂鼓般的掌声，她这才似从梦中惊醒。
　　皇后劲衣红衫，头上簪金珠花环，因一番舞动而额上微微沁汗，只是这不但无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看上去更蕴满了活力。
　　同是一身红衣，皇后穿出了红色的热烈和那份朝气，而贵妃的百尺深红却仿佛是为了更加衬出她的冰玉似的，瞧着没有半分热情，只剩下冶艳入骨四字可以形容。
　　“本宫已经舞尽，该是贵妃了吧。”皇后站在殿中，微微仰起弧线优美的下颌，毫不退让的与她针尖对麦芒，多年来从没有一个女子能夺去她的锋芒，论舞技，她是极为自负的，她不相信这个身若软柳的贵妃能在舞技上将她挫败。光听四周雷动般的掌声就知道，想赢她可没那么容易。
　　曦凰忽而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耳畔掌声轰轰，她并没有感到威胁，只觉心头一阵萧索，她本来是最讨厌与别人争比长短的。
　　她自椅上慵懒起身，对首座的皇上敛襟，“请容臣妾换身衣裳。”话落，她转身举步离开，红裙拖曳在地，亦如来时，她总能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皇后重重哼出一声，转回凤案后落座，拿起水酒喝了一口，瞥眼看见自己哥哥一副万分期待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火起。而一旁的皇上只是懒懒倚着织锦靠垫，手中拿着玉觞，拈在指尖闲闲打转，而杯中却是无酒的。
　　过了好些会儿，才见一个在凤仪宫侍候的宫女快步进殿，垂首跪在了殿中央。
　　“怎么？别是贵妃怕了，不敢来了吧。”皇后冷哂，此时此刻她倒是有些想看看那贵妃的舞蹈了，期望这位美人儿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宫女叩首道：“贵妃娘娘请皇上皇后诸位娘娘还有王爷移驾凤仪宫。”
　　皇后蹙眉，不知这位贵妃在搞什么鬼，遂问道：“为何要去那里，这儿不能跳舞吗？”
　　宫女叩首，还不待回答，皇上已从案后起身，往殿门口走去，众人皆亦步亦趋的跟上，皇后胸中邪火无处发泄，抄起面前玉杯就想掼到地上， 可惜手刚举到半空中，手腕已被人擒住。
　　“你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景慕从她手中夺下玉杯，放回桌上，一双酒意熏浓的眼瞳中闪过厉芒，与方才沉溺逐美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大哥！你难道没看到皇上是怎么对她，又是怎么对我的！”皇后鼻头一酸，几乎哭了出来。
　　“你嫉妒什么，不过是个漂亮的女人，皇上宠爱着些也很正常。”见哈朶丽眼眶都红了，景慕软下声音好言规劝，“怎么说你也是正宫皇后，与个嫔妃计较什么，不怕失了身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皇上诞下皇子，其他的你就别想了。”哈朶丽与完颜澈大婚后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出了天花没有熬过来，之后哈朶丽一直没有得嗣。
　　哈朶丽咬牙，眼中泪水滴落，这种事难道是她想有便能有的吗？
　　景慕大约也看出了端倪，不再提了，只握着她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笑道：“走，我们去看看这位美女贵妃倒是能跳出何种惊世骇俗，艳倾天下的舞。”
　　凤仪宫前种了一排杏林，入夜后林中便十分幽静，宫人们挑灯在前，引着后面一众贵人。隔了一块花圃，凤仪宫已在眼前，宫殿里没有上灯，好像没有人在一般，黑沉沉的。
　　从花坛里忽然传出一声虎啸，众人顿步，就见一只白虎从花堆里跳出来，挡在了众人面前。它高傲的仰着头，迎着月光那金褐色的瞳眸晶灿无比，气势威赫。
　　“请皇上娘娘赏舞。”前来传话的宫女说道。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看。”不知哪位妃子嘀咕了一声，却恰在同时又有人抽气低呼，“宫顶上有人。”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凤仪宫的屋顶，这才发现，真的有人坐在屋脊上，她的姿态懒散，一手撑檐，身体半卧。
　　跟在最后的景慕目光一亮，还未见她舞蹈，便已被她妙曼身姿而勾走了魂魄。完颜澈负手仰目，静静看着，唇角却略微向上弯起弧度。
　　屋檐上的女子忽然扬手，从臂间甩出一条长绫，绫带飞扬于夜色下，却没有掉下来，反而随风逐渐飘散稀淡，众人这才发现那原来不是绫纱，而是一团长烟。
　　女子慢慢起身，她的背后正是一轮圆月，月光勾勒出她完美体态，丰盈的胸，纤窄的腰，修长的腿，无一不是恰到好处。
　　没有舞乐，四周一片静寂，她就这么的站在屋顶上，邀舞月色，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柔美曲雅，轻盈灵秀。
　　恰似月下仙子。
　　殿宇静谧，缭绕香气袅袅盘旋中空，盘坐在窗下蒲团上的男子半弯着腰，胸膛急剧起伏，口中呛出重咳，似要把肺腑都尽数咳出来。他微颤着手从衣襟内掏出一个瓷瓶，揭开盖子倒了几粒红丸在掌中，仰首干吞入腹。他一手揉着胸口，好些会儿才顺了气。
　　“这药少相大人还是少吃为好。”夜箴将手中茶碗端到他面前，好意提醒。
　　耶律宝隆谢过一声后，将茶杯接过，含了口茶后，这才苦笑道：“日日用这药，我早就习惯了。”承蒙圣恩，他才能不用请旨的在紫微宫静坐整宿，似乎这个宫殿积聚了百年的灵气，多坐一会儿，便会多一分精气，彻夜不眠，第二天仍旧神采奕奕。
　　通常耶律宝隆来到紫微宫时，夜箴都会通宵达旦的陪他静坐。
　　“少相大人可愿谈谈这伤的来由？”夜箴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耶律宝隆手中捂着茶杯，五月中旬的天气，入夜后也有些热意，而他的五指却冰凉。想起自己的家族身世，他不禁悲从中来，连脸上淡和笑容也全是苦意，“从我的姓氏上来看，国师应该能猜到一二。”
　　夜箴将他所有悲凉神色俱都收入眼底，淡声道：“克拜耳家族么？当初因帮助萧太后和幼皇逃出王廷，而被满门获罪的耶律氏，对么？”
　　古兰国内本来有十个大族，耶律家本是仅次于完颜家的最大氏族，其族长与皇帝有表亲血缘，历来关系亲厚。六十年前，撤可那王爷集八部力量篡夺皇位，耶律家的族长倾了全力保护萧太后和幼皇逃到了西部，从而也导致了东西分裂。有一部分耶律家的人随太后去到了西部后，就再也没回来，可怜余下的耶律家人便成了新皇的眼中钉，从此万劫不复。
　　“我们被圈禁在苦寒的汴河以北，那里的土地种不了粮食，也放不了牛羊，你可知我们吃的是什么？”他看向夜箴，双瞳中闪烁着微弱光茫，一字一字轻声道：“是糠谷，连糙粮都算不上，几近难以下咽。”
　　夜箴不语，静然看着他眸光逐渐暗淡，“六十载岁月，我们家族的人被其他部落的人挑去作为奴役，曾经荣耀显赫的家族竟然落到如此下场。”他一手抚上胸口，掌下按着的正是一道曾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口，“那年桑南族的少郡王亲自前来挑选仆役，我特别将宝如藏好，可是……”他一时语噎，话语顿在齿间，眼前光景回转，恶魇般的过往历历在目，十多年了，未曾退色一分。
　　“他们带了许多獒犬，这些狗站起来足有成人的高度。宝如受不了狗吠的声音， 她害怕，从草堆里跑了出来，我知道她当时一定是在找我……”
　　克拜耳家族中出了名的多美女，古兰朝内有大半妃主都出自克拜耳家。六十年苦役下来，该留有的美女怕也是早被挑尽了。夜箴端看耶律宝隆清俊的样貌也知道他的妹妹必定长的不俗，他下面的话就算不说，夜箴也能猜到。
　　“少郡王看中了宝如，要带走她。”说到这，他的语声都在发颤，“宝如哭喊着我的名字，要我救她，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扯上马，像是货物似倒悬在马鞍上。我在这人世上留下的就只有这个妹妹……”他单手覆面，捧着一脸绝望，“我发疯一样的去追逐他们的步子，并扬言斥骂他们……”年少的他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差点连性命也丢掉。
　　“少郡王突然勒马回身，手中挽弓搭箭，箭头指的正是我。那时我几乎精疲力竭，眼看那一箭射来，身子却如僵了般，挪不动半分。伴随箭风而来的却是他的话：曾经风光显赫的耶律氏，如今也不过低贱如蝼蚁而已。”
　　夜箴看着他，心中有些恻然，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却要遭受如此折辱和夺妹之恨。
　　耶律宝隆半低着头，眼睫上悄然悬挂上一滴晶莹，“后来是微服出巡的太子救了我，他让人教我习字念书，我记得与我一同读书的孩子不下数百，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唯一与我相似的是，他们都有一个卑贱的身份。”他深吸了口气，似乎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悲伤的经历，所以他说的很平静，“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人被带走，少则一二个多则四五个，之后就没人再看到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也无暇去顾及他们是死是活，我每天要作的便是读书，半夜里也只有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能伴我入眠。”
　　他用了十余载的光阴，终于成为了那个以辞藻惊艳江南儒林，铁笔勾绘万里江山图而名震天下的东突厥少相。在他满心欢喜以为能够去找回妹妹的时候，当时的太子，完颜澈却告诉他，他的妹妹因为太过美貌而被王妃厌憎，被择了个理由就没入了红帐。红帐是什么地方？被罚没进去的待罪女子从没有能活过三年的，在那里面女子被□折磨，连最低贱的娼妓都不如，只因她们是没有尊严的。
　　他的宝如或者早就香消玉殒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整个人懵了，天地一瞬间崩溃，他这么些年来不眠不休的往上爬，又是为了什么？
　　就这么突然间告诉他，他为之奋斗的目标没了，他一时间茫然无措，多年积压的苦累一下子爆发开来，似铁打钢铸的少相病了，十多天里，他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梦中全是宝如乖巧可爱的样子，那时他全然没了求生的意念，心生厌弃。想着活下来也是再受苦痛，不若早早随父母妹妹去了的好。
　　家仆喂他喝药，他本能的拒绝，就这么静静的待死，直到有人强行将药灌入他的口中，辛涩辣苦的药味直冲鼻腔，将他脑中昏蒙挥去大半，他看到完颜澈端着碗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完颜澈极少发怒，而他一旦动了肝火，那代表将有不少人跟着倒霉。以前或许还会惧上三分，可那时他却一点也不怕，只是闭上了眼恹恹的别过脸去。
　　“原来耶律家的男人都是你这副德行，活该被人糟践。”完颜澈将碗狠狠摔到地上，掉头就走，在门口时又突然回身，对他说：“早知道你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救你。”他的声音冰冷透寒，那时应该真的失望了吧。
　　他忽然回忆起少郡王挽弓时说的那句话：曾经风光显赫的耶律氏，如今也不过低贱如蝼蚁而已。
　　又想起完颜澈扶他登上相辅之位时，也曾有人腹诽他的身世，完颜澈问他要不要赐改姓名，他坚定不移的摇头，耶律这个只带给他苦难的姓氏是他的族根，是他的本源，是他永远也不能抛却的。
　　完颜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全是赞许，他说，“我果然没看错你，一个人是否有能力，完全不在他的姓氏，克拜耳家族会在你手中崛起的。”
　　这是完颜澈的允诺，对他的一个允诺……
　　耶律宝隆取下腰间的锦袋，从里面倒出一粒糖含入口中，脆青的糖果夹裹着清甜暂时扫去了心底的所有酸苦。
　　忽然面前伸来一只手，耶律宝隆错愕抬头，看着面前的夜箴朝自己摊开掌心，“少相大人应该不会吝啬一枚糖吧。”他微笑，月光在他脸孔上镀了层淡淡薄光，愈加显得他俊美五官清俏出尘。
　　“没想到国师也爱吃糖。”耶律宝隆又取了枚糖果放到他掌中，声音有些暗哑。
　　长窗大敞着，外面天空中星汉迢迢，月光皎皎，夜箴目光远投，看着北斗星旁边那颗异常闪亮的星星，忽而轻叹，“谁人心中没几分苦呢。”
　　甘草的清甜掠遍齿颊，可依旧抵不过心底酸涩，一层又一层的泛开。

　　翻手云雨

　　和风絮软，日光轻照，恰是一片晴好天气。
　　皇后却是一脸怒容的回到中宫，随侍宫人一径的小心翼翼，噤声不敢多语。老嬷嬷见皇后回来了，忙命人捧香上来为皇后熏衣。
　　“熏个什么香，熏了给谁闻？！”皇后拾起宫女手中的金纹香炉转身往门口投掷出去，香灰余散，落了些在她挑花金绣的衣袂上。
　　景慕还没来得及跨入门槛，就见一团金光当头砸来，他忙抬手接了，触在手中却是滚烫，“我说妹子，你这又是撒的哪门子火？”他将香炉放回宫女捧着的银盘里，顺手握了人家的手腕，将那小宫女从地上扶起来。小宫女瞧着他的俊容，蓦地脸红了，皇后看在眼中，不由嗤笑一声。
　　老嬷嬷见景慕也来了，忙屏退宫人，亲手将宫门合上，这才转身对景慕诉苦道：“王爷，您可要好好劝劝娘娘，别再和皇上怄气了。”
　　“怎么了？又同皇上吵架了？”景慕在一旁撩袍坐了，老嬷嬷赶紧为他沏上一杯热奶茶。
　　皇后咬唇别过脸去，脸上九分不甘掺杂一分的伤心，景慕见她不愿开口，便望向老嬷嬷。
　　老嬷嬷久在皇后身边服侍，也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她看了看皇后那副赌气的样子，叹道：“那日皇后在中宫为王爷设宴，宴罢后皇上便驾临了中宫。”
　　“那不是好事儿么。”景慕出声打断，叠腿斜靠在椅子上，被她一提，他又想起当晚在屋脊上，贵妃那夺人神魂的妍魅舞姿，真真撩拨人。
　　“哎，本是好事，可皇上一来，娘娘却大发脾气。”老嬷嬷又是一番唉声叹气。
　　皇后拍案怒道：“皇上可是真心来我这的？他明明……明明……”皇后一时气结，话说了一半就吐不出来了。
　　“明明什么？”景慕端起茶盏，喝了口奶茶。
　　“明明……”皇后说不下去，眼睛一红，竟落下泪来。
　　老嬷嬷忙掏出巾帕为皇后拭泪，不平道：“听闻那日皇上是先去了凤仪宫的。”
　　“贵妃那儿么？”景慕了然，而后淡淡一笑：“这不正常么，我若是皇上也定去那千娇百媚的美人那儿，总好过到你这儿看你脸色吧，你说你这阵子可消停过？”
　　皇后不语，手中绞着巾帕，而后狠狠掷在地上，“谁稀罕，不来就不来！”从懂事起，哪个男人不是把她捧在手中明珠照雪似的呵护，谁会给她这种委屈？如今却败在一个汉女手中，还败得一塌糊涂，她怎么甘心。
　　景慕瞧她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只能摸了摸鼻梁，无奈摇头：“妹子，作为一个女人，你怎么一点不懂如何讨得男人的欢心呢？偶尔娇蛮那是情趣，次次这样给人脸色，谁受得了？况且又是我们九五至尊的皇上。”
　　“是啊，娘娘，您多听王爷几句劝吧。”老嬷嬷忙在一旁付应，这话她也说过不少次了，可皇后却从来听不进，一个不顺意便和皇上争吵，惹得皇上再也不来中宫了。
　　他们越是这样劝，皇后越是恼，“大哥，你今儿个可是看见了，就连那女人养的白虎皇上都待着不一般，我看迟早有一天你妹妹我会被皇上给废了的！”
　　“胡说！”景慕将手中茶杯‘砰’的一声掼到桌上，脸孔上渐渐有了霜意，眼中光锐闪烁，“你堂堂哈雅族的郡主，岂是说废便能废的。”
　　皇后眼见自己兄长动了真怒，不免生了惧意。景慕很少发脾气，成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饮花酒，逐美人，空有世袭爵位，却从来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情。然而皇后记得清清楚楚，在那件事发生前，哥哥绝不是这样的。
　　她沉默下来，思绪不知不觉的陷入了回忆中，那段好似噩梦一样的日子。
　　“本来还想你能和贵妃好好相处，多少能讨得皇上几分欢心，看来依你的性子是不可能了。”景慕冷笑，皇后一时回味不过来他的话，只能怔怔看着他，“不过是个无凭无势的汉女，要除掉她何须废什么力气。”
　　皇后听他话中意思，竟然是要……她又惊又怕，心中涩意早就一扫而光，“大哥，你难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截断：“这件事你不用知道，安分作你的皇后。”他伸手横过桌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复又展颜而笑，“早点为我生个侄子，我也好教他骑马射箭。”
　　可对着他的笑靥，皇后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大哥，你万不要，我……好好待她便是。”
　　“这丫头。”景慕捏住她高挺的鼻子，轻轻一摁，笑道：“跟你开个玩笑的，你当你大哥我真是吃饱了饭没事干么？”
　　听他这么说，皇后算是松了口气，吊在半空中的心也归了位。哈雅族贵为朝中第二大族，难免树大招风，别看其他氏族面上一派恭维，私底下未见得不搞什么小动作，她不希望哥哥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落下什么把柄，而至他们全族万劫不复。
　　“大哥，我会收敛自己脾气的，你可千万别做什么……”她尤不放心的叮咛。
　　“知道了。”景慕斜睨她一眼，笑着应道，“我先走了。”他掸了掸衣袍，从椅上站起。
　　“不留下用膳么？”皇后起身迎上，送他至门口。
　　“留在宫里有什么意思？不如在外面逛逛呢，听说撷慧坊新入了几个从东朝来的舞娘，那舞跳的可够滋味。”他神情暧昧，说的万分轻佻，老嬷嬷帮他推开门，他一看天色，嘀咕道：“我和金葛戈的少郡王约好同去的，看时辰快要来不及了。”他抬步欲走，衣袖却被皇后扯住。
　　“大哥，你是不是还记得苏小小。”皇后的语气低婉，目光闪烁，探究似的看着他。
　　景慕一怔，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却是稍纵即逝，“苏小小是谁？”他反问，在她错愕的目光下，扬笑抽袖而去。
　　皇后站在宫门前看他离去时的脚步有些微凌乱，心中怅然，“还是忘了吧，即便假装忘了也是好的。”
　　初夏日长，已有蝉鸣在枝头上响起。
　　完颜澈从紫微宫回来后，直接去了书房，屋中早已有人静静侯着，除却耶律宝隆穿了朝服外，其余五人皆是一身戎装。
　　“现在东边情况如何？”完颜澈跨入书房后，劈头便问，而他口中说的东边，正是东朝毗邻东突厥且压有重兵的邯桐、壶关和昔阳。
　　耶律宝隆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递给完颜澈，“今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完颜澈一边拆看，一边坐到书桌后，信上不过书写了数行字，一眼便能扫尽。
　　“真有意思。”完颜澈笑了笑，将信纸往前一递。
　　耶律宝隆在众位将领好奇不已的目光下，双手恭敬接过，低头看时，眼中闪过讶然，“东朝皇帝授安国侯节度使之职，节制北关所有军需财政？”
　　“此人很厉害么？”其中一员虎背熊腰，高若钟塔的将领疑惑问道：“东朝名将中似乎并无此人。”在他眼中只看得见那些征战沙场的武将，其他汉人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
　　“善咄，东朝除了那些将领你还知道谁？”开口说话的是个女子，身材高挑，黑甲束身，五官端正且透着强势，少却女儿家的柔美，她斜了那高大将领一眼，戏谑道，而后又对完颜澈正色：“若末将所知不差，安国侯赵宸应是原尧摄军主帅赵毓琛的独子，也算是武将名门了。”
　　那个被唤作善咄的男子惊讶道：“那他怎么不曾投军？”他挠了挠头，状若回忆，嘀嘀咕咕道：“我确定东朝五品以上的武将中没这个人。”善咄对于东朝武将领的身份背景特长甚至惯用的武技都能如数家珍。
　　“哼，这都不晓得。”女子白他一眼，口气不屑。
　　“你知道，你说。”善咄不服气的瞪他。
　　耶律宝隆眼看着完颜澈单手支颊，好整以暇的看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妹斗嘴，压根没有要劝的意思，只得自己开口，“两位将军，这并不是重点。”
　　两人互瞪了对方一眼，同时噤声，不再说话。
　　“末将若未猜错，安国侯应该是太子的人，而如今统驭二十五万大军的却是汉王。”此时开口的那位将领站在善咄和善雅的后面，身材精健修长，颈系红巾，正是完颜澈手下五万亲军精骑的统帅臣将。
　　完颜澈目露赞允，“你说到了重点。”而后他看向耶律宝隆，耶律宝隆会意，继续说道：“汉王领军，却由安国侯节制粮草，可见他们彼此间是互有掣肘，对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善咄不明白了，“他们干什么要掣肘对方，这不都是自己人么？”
　　“争权夺储，汉人的老把戏了。”冷笑暗嗤的是个年轻英伟的男子，可惜脸上一条贯穿左颊的刀疤太过骇人。
　　“十五年前就是这样，如今怕是又要重蹈覆辙，也难怪天要亡他们了。”站在最末的那个男子轻笑出声，语调柔软，话却刻薄。
　　“安哲，你说出了我的心声！”善雅冲他眨了下眼，竖起了大拇指。
　　“骄傲轻敌，是乃兵家大忌，你们难道都忘了。”完颜澈食指轻敲桌面，目光凌厉的扫过五位将领，这些都是他从军中一路提携上来的心腹，对于他们完颜澈从不吝于恩赏，当然也会不假辞色，这五个人没有一个不曾吃过完颜澈的军棍，但对于完颜澈，他们又是绝对的臣服和忠心。
　　果然，他们同声告罪，以请惩罚。
　　“这要在军中，还真不能便宜了你们。”完颜澈哼笑一声，脸上却并无半分怒意。
　　诸将听他这么说，便知不会受罚了，心中悄悄松了口气，没人再敢随便开口胡说八道了。
　　“陛下是有所决断了么？”耶律宝隆看向完颜澈，那双蓝瞳中利茫摄人，闪着咄咄神采，正如即将扑食狩杀的猎鹰。
　　“若入了冬，这仗便不好打了。”完颜澈如是说道，突厥物资并没有东朝那么丰裕，一旦战事挨到入冬，粮食补给恐怕跟不上，对他们而言没一丁点好处。
　　众将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善咄激动道：“陛下是要对东朝用兵了？”
　　完颜澈淡笑不语，端过一杯茶浅啜了几口，茶叶的苦涩留在舌尖，待徐徐咽下后才会尝得香甘回味。
　　善咄见完颜澈不说话，心中急的像被人挠爪似的，渐渐露了焦切，反观其他四人，虽也是心中几番揣测，却没有人表露出来。
　　“善咄，琚怀。”完颜澈低声一喝。
　　两人上前，扶腰单膝跪在完颜澈跟前，声音铿锵有力，“末将，在。”
　　“善咄，着令你即可前往安佑。”善咄一怔，原以为完颜澈会派驻他前往离邯桐最近的岚海关，没想到居然是去了安佑，这离开岚海关可有些距离了，而他面对的也不再是汉王，而是泽州大营，亦是东朝的虎狼之师。
　　“末将领命。”他并没有多想，叩首接命。
　　“琚怀，朕授你大军十万，即可前往岚海关。”完颜澈是先帝敕封的忽伦咄大帅，手驭雄兵八十万，其实真正能被他随意调动的只有五十五万，而其余二十五万却是八族的族兵，例同藩王的兵将，要调动起来颇费周折，“粮草辎重，少相已替你作好周全打点了，择日便可启程。”
　　“末将领命。”琚怀心中激荡，从戎十数年来，他等的便是这一刻，挥斥沙场，闯一番伟业。
　　“安哲。”
　　“末将在！”
　　“你即刻携二万轻骑，昼夜奔袭嘉陵关。”
　　嘉陵关是西突厥第一大关，东朝大军如果过延津、伊侗、烝吉三城后，就会到嘉陵关下，此时东朝十万军队应该和西突厥作战正酣。
　　虽然跟随完颜澈有十多年了，可对他的想法，他们这些心腹部将有时候也琢磨不透，“陛下，既然东朝针对的是西突厥，何不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正好拾得渔翁之利，岂不更妥。”倒不是他怕，就算要他们一以敌十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只是襄助西突厥，似乎没有必要。
　　完颜澈了然他的想法，十指交叠撑着颌下，目光沉敛，淡淡一笑，“三方围歼，我要尧摄军一个不剩！”他吐字清晰，声调平缓，众人却觉一股凛然杀气扑面而来。
　　“前有易守难攻的嘉陵关，后有三城假降伏击，到时候我朝出兵从旁清剿，尧摄军便是插翅也难飞了。”耶律宝隆将他们一早部署好的计谋合盘道出。
　　众位将军领军十数年，心思各个玲珑剔透，听耶律宝隆如是一说，早就看透了个中关窍。不过出二万骑兵便能借了西突厥的手灭了尧摄军，不费吹灰之力卸掉东朝的一只臂膀，果然上上之策。
　　“末将领命！”安哲抱拳，目中精光大盛，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激越。
　　“善雅。”
　　“末将在。”善雅一阵激动，忙上前跪拜，心想总算轮到自己了。
　　“从今日起你领禁军侍卫长一职，不用回营了，即刻上职。”
　　完颜澈的任命完完全全的将她轰懵掉了，她不解的看着完颜澈一脸莫测高深的微笑，觉得自己被皇上弄糊涂了。
　　“有问题么？”完颜澈看善雅茫然的神情，笑问。
　　“有。”善雅忙不迭的点头，“陛下为何让我统管禁军？”她堂堂三骑大将军居然被遣去管禁军，那不等于被间接降职么？想着想着，她不禁垮下脸来。
　　“因为你麾下有支娘子军，很厉害。”完颜澈的笑容愈发深了。
　　善雅点头，“确实。”这支三千人的骑队全由女子组成，是她的亲卫军，这些女子各个身手过人，挽弓能射八十步，皆不虚发，因为全部在衣襟上插有一枚蓝色羽毛，所以被人称为蓝羽军。
　　“这些人全部随你入禁军，守内廷。”完颜澈徐徐说道。
　　“啊？”善雅彻底糊涂了，而耶律宝隆半垂着的眼睫忽而轻颤，稍纵即逝的惊动。
　　天近暮色，一轮弯月悄现东方，王都内还是一片热闹，酒坊内的舞乐不曾停歇。景慕推辞了少郡王邀膳的好意，早一步的离开了撷慧坊，返回了别院。这所三进出的宅院还是先帝在的时候所赐，每个族的王爷都有一所，便于来京时落脚。
　　“王爷，您今儿个回的可真早，奴才想着不到明儿，您不会回来呢。”府中的仆从见景慕回来了，忙迎上前伺候，递上冰镇过的奶茶。
　　景慕端起茶，一口灌下，冰凉顺着咽喉滑入肺腑，酣畅淋漓。
　　“夜公子在干什么？”他双指拈起一块盐渍的桃脯，含入口中。
　　“夜公子一直呆在屋中，都没出来过。”仆从本分回道，这院子里侍候的人都是景慕从王府里带出来的，全是心腹。
　　“是么。”景慕拍拍手，走上回廊往别院而去。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前一株白杨，不畏骄阳，不惧烈日。
　　景慕走上前去，屈指轻轻叩了门，半晌后，里面才传出男子冰冷无调的语声。景慕推门进去，天已经很暗了，几乎是只剩下了几抹暗淡的霞光，而屋中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袍坐在角落里，身影几乎融入了黑暗中，要不是景慕听到他说话，会觉得屋子里没有人。
　　“天都暗了，怎么也不点灯。”景慕摸到灯台前想要拿火折子，还没摸着呢，眼前忽而闪出一团蓝色火焰，又是几声轻响，屋内凡是支着的蜡烛都在同一时间被人点着了。虽然这不是景慕第一次见他的手段，可心中还是有些震撼，但他知道这些不过是他小露身手而已。
　　“王爷前来，是有事吩咐么？”男子盘膝坐在地上，依旧是闭着眼的，面容冷峻如冰雕。
　　景慕双手环胸，靠着桌沿，眼中闪烁精光，却是漫不经心的笑道：“夜公子擅算，应不用我明说吧。”
　　是存心试探么？
　　男子依旧面无表情，托在膝盖上本是捏诀的右手忽而一扬，从他五指间飘出蓝色荧光，如细碎的星辰慢慢悬聚在屋中央，景慕不知道他玩得什么，只是屏息看着，而那些点点荧光逐渐汇作人形，修长婀娜的体态，细不盈握的腰身，隐约是个丽人。
　　“王爷是为美人而来。”男子复又开口，而景慕脸上一瞬动容，他伸出手去挽那个美人，可刚一触到，那些荧光像是夏日里汇在一起的萤火虫，突然受了惊吓四散飞逝。
　　“公子可有办法。”他隐去眼中所有失望神色，淡淡开口询问。
　　“有。”他答的毫不犹豫。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问：“公子这次想要什么？”这男人是柄不曾出过鞘的利剑，可以帮他伤人，同样也能伤了自己。幸而这人也有弱点，彼此间，银货两讫，他这才能放心的用他。
　　男子并未怎么思量，“王爷知道我的规矩，我只按任务难易收钱，所以还请王爷告知我这美人是谁。”
　　景慕踯躅了片刻， 当下他是有些犹豫的，男子冷如冰泉的声音又在蓝焰幽光中轻轻飘来，“王爷还是要我算么？这可是要加价的。”
　　景慕唇角微微一扬，心中豁然明朗，他走到男子面前，蹲□来，看着他如雪彻一般的容颜，缓缓说出几个字，“皇上新册封的贵妃，那位艳重天下的美人，公子可成？”
　　男子终于睁眸，看向笑得一脸诚挚的景慕，眼中闪过错愕。
　　夜已至深，宫中掌起灯火，从窗口望出去，一片斑斓光海。夜箴怔然坐在窗下，掌心中的一枚符璃逐渐化为一股青烟。
　　这是昭阳的传来的消息，其中夹带着的却是她的话，百寻不得的镇国密玺居然在完颜澈身上，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解释了为何他会遍寻不着密玺的气息，原来都被完颜澈的王气给覆盖掉了。
　　她知道了东朝的情况，这些他曾刻意不让她知晓的事情，她仍旧得知了。
　　他长叹出声，一手扶了额头，今日收到了焉逢和强梧的消息，算是都在意料中。还有在西突厥的祝梨，形势也都在掌握。只有曦凰……他按住隐隐酸胀的胸口揉了揉，百般无奈，却莫可奈何。
　　空中又响起嗡嗡声，夜箴抬头看向窗外，此刻居然还有人送来符璃。在他疑忖间，一道青光从窗口掠入屋中，一只拇指大小的青鸟停在了夜箴的膝盖上。
　　夜箴指尖刚触到符璃的时候便知道了这是徒维送来的，这些日子以来，他那里没什么消息，一切按部就班的继续，此刻突然来信怕是生了什么异常。他将符璃打开，一字一字读来已近切齿，而那双灰瞳中蕴满的全是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尧摄军不？……凤昀……

　　江山美人

　　曦凰跨坐在窗棂上，一腿支起，身上只有胸口缠缚了绫罗，腰系轻纱，底下玉腿隐隐。她手上拿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面绢白，没有字画也没有墨痕。
　　殿内一片黑暗，只余月光透窗而入，撒下一帘清辉。
　　“怎么也不上灯？”完颜澈走入内殿，看到窗下她独自静坐，裹了一身月色，□在外的肌肤透出淡淡玉润光泽。
　　曦凰望着窗外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方才的冷漠片刻转成妩媚一笑，“陛下瞧着，今日妾身的舞跳的还算入目么？”
　　完颜澈走到窗下，倚了另一边的窗棂，双手环胸，挑了眉峰看她，也不说话。
　　他正好站在背月阴影处，使得曦凰看不清他脸上神色，“看来陛下是不太满意了。”她颇为遗憾的叹息，手中玉骨扇轻敲着膝盖。
　　“戏弄皇后，引得后妃嫉妒，你开心了？”他语声低哑，却并不含半分苛责。
　　“既已被人说为红颜祸水，魅惑君王了，我总要有点表示才行，徒担了这名头多对不起人家。”她眸光迷离，似漫不经心的说，唇畔冷笑蔓延。
　　完颜澈朝她趋近，俊颜浸染月色，他居然在笑，“又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他伸手挽住她的腰肢，女子肌肤细腻如琼脂，蛮腰紧窄纤细，惹得他手掌贪恋的抚摸慢揉。
　　男子的气息灼热，感觉到他亲昵的姿态，曦凰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错指打开，挡在两人面前，素白扇面半遮了脸。
　　“不用听，光想也能知道。”曦凰在扇下似嗔还笑。
　　“曦凰。”他突然长长叹息，一手握住扇骨慢慢将折扇合起，面前女子皓颈修项，□的肩头绘了一枚金色蝴蝶，似在月下翩然欲飞，这么美，美的好似不是真人，“这么些日子以来，我越发觉得看不懂你了，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曦凰，告诉我……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
　　那个敢在他面前挑衅拔箭毫不畏死的女子，那个在杏林中逗他玩笑骗他吃酸果的女子，那个在宝翔阁屋顶上吹出凄婉哀伤笛曲的女子，那个在殿上寻衅众妃在月下妖娆舞动的女子……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发现有些看不懂她了，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非常糟糕。
　　曦凰手中折扇细细描画他衣襟上的金丝龙纹，徐徐笑道：“祸水呗，对于这个称呼我挺受用的。”
　　“曦凰！”他起了恼意，箍在她腰间的手狠狠一收。
　　“咝……”曦凰轻咛一声，目光斜他，挑出半分春情。她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身体贴耳同他说，“说不定我就是第二个妲己第二个妹喜，乱国祸水，陛下还敢把我留在身边么？”
　　完颜澈靠在她的颈边，她的身上不贴香，可处子的体香却幽绵芬芳。
　　“我又不是夏桀商纣，也自不会作那昏庸君王。”他吻着她的耳垂，沿着细白香颈一路吮吻至肩头，突然启口，咬住了那枚蝴蝶。
　　曦凰微微仰头，喉中滚出的呻吟犹带甜腻，可那双眼瞳却异常清澈冷冽，她挥动手中玉扇挑了下悬在窗口没有放香的绞纹金丝香球。
　　“陛下可会后悔？”她瞧着缓缓转动的香球，问道。
　　“悔便悔了，不过是求仁得仁。”他看着怀中的女子，话虽然轻佻，目光却十分认真。
　　“美人江山？”曦凰扯住他肩上一簇冠璎绕在指尖，别有深意的微笑。
　　“倒了。”他捉了她的指尖抵上唇边，“是江山美人。”
　　果然，在他的心中天下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完颜澈感到了她五指微不可觉的一丝轻颤，了然笑道：“这天下是男人们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曦凰冷笑，别过眼，“看你们铁蹄南下，夺我华夏，我难道该高兴？”
　　“你这丫头真喜怒无常。”他捏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华夏依旧是华夏，难道换我们突厥人作主就变成华冬了？中原文明是不会湮灭的。”
　　“狡辩。”曦凰拿扇子拍开他的手，用扇骨顶在他的胸前将他推开。
　　“就算今日没我突厥，你们自己人还不是要打。”他伸手想去环她，她却扭捏挣扎，完颜澈知道她没真用劲，双臂一拢就将她收复在了胸前，“曦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既然东朝的皇帝能保你们赵家荣华富贵，那么我也可以。”
　　曦凰停止了挣扎，半垂下脸，好似被他的话语震住。完颜澈抱着她，下颌摩挲着她额间的发丝，“南北文化各有所长，总归能相互共融的，就像我们在御池里看到过的金鲤鱼。”这是他毕生的志愿，带着他的族人光明正大的俯瞰华丽的九州山河，而不是偏隅一处，永远对着这烈日草原，风尘狂沙。
　　曦凰静静靠着他，也不说话，完颜澈又哄了她好些时候，她却仍旧不开口，好像在跟他赌气似的。
　　“曦凰。”他无奈叹气，“算了，你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别在窗下太久，小心着凉。”他细细叮咛一番后，仍见她无动于衷，只能退身离开 。
　　方才转身，袍袖却被人扯住，他回头，看见她朝他挑眉扬笑，好似方才的别扭全不在一样。
　　“陛下武功高绝，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话落，她人已经滑出窗口，月色下回身，轻纱漫扬。她用玉骨扇指着完颜澈，错指一张，‘啪’的将扇子打开，动作流畅，其中六分艳色、三分张狂还有一分似嵌在骨子里的潇洒。
　　完颜澈抿唇挑笑，眸光一瞬大亮，他单手撑窗翻越而出，追逐着那抹月下丽影而去。
　　两人跑到杏子里时，曦凰顿步错身，以手中折扇攻他，他敏捷避开，出手擒她手腕。曦凰功夫习自青城，而青城又以剑术闻名天下，动作胜在轻巧多变，她以折扇当剑，舞出百般花俏。
　　完颜澈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沉稳刚劲，其实两人压根也没真打，玩闹似的你来我往。曦凰旋身时存心露出一个空挡，完颜澈见机挽臂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抵上身后大树。
　　“气消了？”他问，唇畔笑意深深。
　　她伏在他胸前低低喘气，轻嗔道：“我有生气吗？”
　　“没有，你怎会那么小气。”他用指挑起她的下颌，俯身便想吻上红艳檀口，她却突然别过脸，让他的吻只落在了脸颊上。
　　“去皇后那里看看吧。”她伏在他的胸前轻声道。
　　“恩？”完颜澈愣了下，一瞬间眸光又柔和了下来，“为何要我去看她？”
　　“皇帝去看皇后需要理由吗？”她说的如此理所当然，目光睃他，被树叶缝隙筛落的月光细碎落在眼中，斑斑点点，如晶如灿。
　　“你们汉人女子真是有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他扬起唇角，温柔轻语，“我先送你回宫吧。”
　　她却摇头，推开他往旁跑了两步，冲他笑道：“就这几步路，还需你送吗？快走吧，别老让皇后空守中宫，雨露均沾，那才是明君。”
　　“你这丫头，又满口胡说八道。”他摇头失笑，对她时而深沉、时而冷锐、又时而俏皮的性格真是莫可奈何。
　　“我可不送你了，先走了。”话罢，她竟真的转头朝凤仪宫走去，不去看他了。
　　完颜澈瞧了她一会儿，这才回身往与她截然相反的路上走去。两人越走越远，直到彼此的身影都淹没在夜色中。
　　曦凰又打开手中折扇，呼呼的扇着风，小跑回了殿中。
　　昭阳正捧了个瓷罐，看她从正门进来不由一愣，目光看了看内殿又看了看正在走近的曦凰，疑惑道：“你们刚才不是在里面么？怎么……”
　　“翻窗出去的呗。”曦凰打开她手中罐盖，从里面挑了粒冰镇的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呃。”昭阳一愣，复又释然，看来她为了哄完颜澈什么花幺子都想得出来，“怎么就见你一人，他没回来？”
　　“让他去中宫了。”曦凰满不在乎的挑起一块冰含入口中，冰冷的寒意透入牙龈让人浑身发颤，可嚼冰时“喀嚓喀嚓”的感觉又是如此畅快，她又抓了两块冰来吃，微微仰首阖目，似极为享受，脸上笑容逐渐舒展，不知冷暖，“以哈朶丽的性子，怕今晚不会让他好过吧。”
　　昭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指戳她手臂，戏谑道：“妖女，你可是故意要激怒哈朶丽的吧。”
　　曦凰睁眸，目光似笑非笑的斜着昭阳，“那也要多亏你如此灵动生姿的云昙舞了，我是女人都看的怦然心动了，何况那帮男人，怕是连神魂都要飞了吧。”她作势扬手，摆了飞魂的样子，极尽调侃之能事。
　　昭阳本想揶揄她的，没料反被她戏言，羞赧间，只能‘我我我’的说不出一句话，眼看曦凰抱着肚皮大笑，昭阳狠狠一跺脚，只说了一句话，“笑死你算了。”然后不让她再吃樱桃，盖了罐子气呼呼的走了。
　　曦凰很久没那么开心了，笑得泪花儿都出来了，她冲着昭阳的背影嚷道：“好昭阳，别生气呀，我先去洗个澡了，有事就来找我。”
　　香汤浴肤，洗涤了一天的疲惫，曦凰只穿了抹胸外面罩了件轻薄的纱衫从偏殿走了出来，月夜正好，宫廊上挑着的宫灯在熏风中微微摇曳，烛光温柔。
　　曦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步往正殿走去，静悄悄的宫殿内偶尔从某处会听到一声轻微的虎吟，这声音曦凰知道，肯定是小白玩游戏耍赖正在被昭阳惩罚。
　　她拂帘转入内殿，脚步却顿在门口，眸光一颤，眼中顿时涌上无限喜色。
　　他坐在妆镜台前，好似正在出神，并未发现她的到来，曦凰悄悄挪步，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摸到他身后，蓦地展臂将他抱住。
　　“想什么呢，连我进来了也不知道。”她贴着他的鬓发低声厮磨。
　　夜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前，朦朦灯光下， 他的神色异常温柔，“知道是你，我故意不作声的。”他的笑容中带了丝促狭，唇畔的一朵酒窝若隐若现。
　　曦凰坐在他的双腿上，听他这么说，顿时柳眉倒竖，攥起拳头捶他胸膛，嗔道：“你就只会欺负我！”她的拳头根本没有半分力气，打在身上连蚊子都拍不死。夜箴却只是笑，眼中全是宠溺和爱怜神色，看她难得的小女儿娇态。
　　她却突然顿手，双臂一圈，抱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身贴身，发缠发，彼此间不再存有一丝空隙。
　　“明明知道你在身边的，可还是很想你，真的很想……想的心都痛了。”曦凰伏在他的肩头，喃喃低语，声音都有些哽咽，原以为已经历遍苦痛，再难有什么事情能撼动心神，却在蓦然间发现世上还有种感情更加厮磨人。
　　相近却不能相亲，明明相爱的两人只能隔着人潮，遥遥相望。
　　夜箴一手环住她纤瘦的身子，五指按着她的肩头，隔着一层薄纱，曦凰依旧能感到他掌心中传来的暖意，给了她莫名的力量。
　　静烛柔影，爱若痴缠。
　　“昭阳拿了冰镇的樱桃来，你以往不是最喜欢吃樱桃的么。”他忽而说道：“还在冥冢山的时候，每逢季令我总要出山给你买好几斤回来，结果你不用两三天就吃光了。”
　　曦凰心头微震，一阵紧缩，他见过昭阳了，必然也知道她今天的所作所为。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
　　“干嘛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取了瓷罐内冰镇的樱桃，送到她唇边。
　　指尖沾了冰屑，触到温润肌肤，莫名心头寒战。
　　曦凰衔了那枚樱桃入口，果肉鲜甜爽口，混着冰渣一起咽吞入腹部，一路冰凉。
　　“你知道了？”曦凰偷眼觑他，小心探问。
　　“知道什么？”他又拈了粒樱桃送到她嘴边，明知故问。
　　曦凰泄气，闷闷嚼着他递来的樱桃，“我知道这次是我擅作主张，以后一定置喙你一声。”
　　夜箴不语，撇过脸，起手合上罐盖，只道：“太凉了，放着，你慢点吃。”
　　这人就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就算有不快也自己憋着，有伤也自己忍着，全把她当了外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似的。
　　曦凰也冷下脸，一手拍开那只罐盖，抓了块已融掉一半的冰塞入口中。
　　“那么冷……你做什么……”他的话才到一半，已被她唇舌封缄。
　　一半的灼热一半的冰寒，他先是怔住没有反应，却在她的攀附纠缠下，终于失却理智，发狠似的攫取她口中所有甘美芬芳，寸寸不让。而她早已沉沦淹没在他的气息里。冰块融化在齿舌间，濡沐彼此，相烙进了骨血。
　　“告诉我，无论心中有多少恼怒愤恨，都不要瞒着我，你还当我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吗？”她攥着他胸前衣襟，仰目看他，眼中带上哀色，“无论火山还是冰海我都陪着你一起，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他捧着她的脸颊，浅灰色的瞳眸中蕴着深光，所有痴、恨、嗔、怨，人间情绪都在他的眼中，“回东朝去，不要再留下，我不愿看你在他身边。”
　　曦凰眉目一松，险险落泪，这个从不动情绪的男子居然是在吃味。
　　“那你呢？”她手指轻抚他的唇，尤为不舍。
　　“待事情成了我便回来，你先别回安国侯府，去冥冢山等我。”他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好，我等你。”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亦不知此刻一别又会是多少时光，泪水溢出眼眶，她不想让他看到，所以将脸孔深埋，一切的狼狈痕迹都留在了他的衣襟上，“这次回去我想大概钟汉和喜儿连孩子都有了呢。”
　　夜箴紧拥着她，听她絮絮叨叨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知道她在哭，也知道她不愿自己看到，所以他便什么都不看，就这么抱紧她，再也不会轻易松手。
　　晚风吹入半敞的长窗，吊在窗下的金丝球在空中转出清脆的叮铃声，他蓦地回过神来，眸光徒然变得犀利。
　　作者有话要说：千万不要因为完颜澈这副深情的样子，而对他有所偏心啊……

　　一别经年

　　皇上在朝议的时候突然咯血昏迷，满朝震动。太医院会诊，断出皇上乃是旧疾复发。皇上是病在朝堂上的，瞒是瞒不住了。
　　是夜，皇上从昏迷中醒来，下了两道旨意。
　　其一：令汉王前往邯桐，掌元帅印，楚桓为副帅，领西境二十五万大军，驻守边关。
　　其二：令皇太子主持朝政，着宰相楚诘辅政。
　　二道旨意颁下后皇上便又昏了过去，任凭太医们用尽各种手段，皇上还是醒不过来。
　　太子刚下朝回了东宫，近日一番忙碌使得他原本玉润的脸孔也清减下去不少，宫女伶俐的递上香茶，在殿内焚起安神定心的天竺花。
　　原本甘香的茶叶，此刻已全然尝不出一丝味道，太子将茶杯搁回桌上，单手扶着额头撑在桌上，只觉十分疲累。事情是一茬一茬的来，来的还都是坏事，就没件顺心的。
　　宫女们安静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殿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人已到了殿前，却是在太子跟前伺候的大太监吉祥。
　　“太子殿下。”他在门口轻唤了声。
　　太子目光轻掠，而后有些不耐烦的挥手：“你们全都下去。”
　　宫女们裣衽，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带上宫门。吉祥疾步而入，走至太子座下，低声道：“殿下要奴才所查之事已经有了些眉目。”
　　太子疲惫的神色顿时一扫而光，目光静视他良久，才让他道来。
　　吉祥便一字一句如实禀上，“奴才查过司膳房，确实从无人用过紫缚根，这味药材十分珍贵，宫中备多少是有记录在册的，并没有人领过。”
　　“或许是从宫外来的。”太子猜测。
　　吉祥又道：“奴才也曾这么想过，可后来为了保险起见，奴才特地去了太医院询问了钟太医关于紫缚根的一些药性，发现此药有个特别性征。”
　　太子搁在扶椅上的五指不经意的握成拳头，中指缓缓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眸光逐渐暗沉。
　　“紫缚根沾上肌肤后，半个月内遇碱水便会呈现蓝色，奴才就让司膳房的人一一试过来，包括穆妃身旁侍候的宫女，只要曾经接触过紫缚根，必然无所遁形。”
　　“然后？”太子追问了一句，忽而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厉害。
　　“奴才发现有个婢女手上曾沾过紫缚根，那人正是收置穆妃饮食用器的宫女翠儿。”
　　“人呢？”太子厉声。
　　吉祥顿了下，腰又深弯了几分，“这宫女第二天便投缳了，是奴才失察，请殿下责罚。”他双腿一曲，跪伏在太子脚下。
　　“看来这宫里真是出了鬼了。”太子冷笑，俊美的脸孔上神色阴鸷骇人。
　　吉祥屏息，眼底是明黄九龙纹绘的袍角，耳旁太子急促的呼吸声已逐渐平稳。
　　“你告诉我，那人会是谁？”太子语声微哑，带了几分茫然空洞。
　　吉祥心中一跳，诸多蛛丝马迹拼凑起来，似乎躲在朦胧之后的真相已经是触手可及，可他不敢猜测。
　　“奴才不敢妄言。”他伏地，额头贴上冰凉的玉砖。
　　“说。”他的语气带着别人无法回驳的坚定。
　　吉祥踯躅了一下，抬头看向太子，那眼底层层阴霾交叠，让他心中寒意徒生，他站起身，附耳同太子说了个名字。
　　天空中乌云蔽日，轰轰的闷雷声似从遥远的天际深处滚来。
　　皇太子怔然坐在椅上，手上一碗香茶早已凉透，殿内空荡荡的，不见有一人在旁伺候。
　　“吱嘎”一声，半敞的宫门被人轻推开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投入殿中青纹玉砖上。
　　皇太子似被惊醒，转头看向门口，那人穿着银白色的铠甲，系狮环金带，腰悬佩剑，那般英姿飒飒，器宇轩昂，再不是那金风细雨下的风流贵公子，赵家的儿郎果然最适合戎装。
　　“子祺，你来了。”皇太子放下手中青花瓷杯，朝门口的赵宸扬手。
　　赵宸跨入大殿，一手扶剑朝首座太子单膝跪下，“臣，参见殿下千岁。”
　　“起来吧，坐。”太子扬袖，指向一旁圈椅。
　　“殿下急召臣来是有何要事么？”赵宸在椅上坐下，开口问道。他现在已经掌了宫中禁军，事情比往常还要多，此刻又正当值，不知太子怎的把他急召而来。
　　太子只是略一沉吟后，便开门见山道：“我想让你去邯桐。”
　　赵宸面色泰定不变，只是眼神闪烁了下，他看着太子一脸阴郁，猜测道：“因为汉王？”
　　太子冷笑，皇上难道还真怕自己会对这个兄弟下手么？竟把二十五万大军托付，将他远远遣至边关，以为这样便能护得他安全了么？
　　“你放心这二十五万军队在汉王手中么？”太子语声带笑，笑中绵绵藏针。
　　“不是二十五万，殿下少算楚桓带去的五万骁骑营了。”赵宸微微一笑，更正道。
　　是的，足足三十万大军，留在汉王手中，让他每每想到便是食不知味，夜不安枕。三十万，足够分疆裂土了！
　　“殿下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前去邯桐？”赵宸知道太子已经下了决心，是以也不多说，只问关键。
　　“北关三城八郡节度使。”
　　太子话语一出，赵宸已然僵住，节度使控制着一方财政大权，轻易不设。看来太子是真的忌惮汉王了，想来也是，一个汉王再加楚桓，也确实够太子头痛的了。
　　“依臣所看，其实殿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楚桓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两人相处时日虽然不长，但也算经历过生死。在赵宸眼中，楚桓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可太子却不同他所想，他转着指上玛瑙扳指，脸上笑意凉薄，“子祺，这可不是儿戏，但凭你一句话就能让我放心么？”
　　赵宸低头缄默，汉王是楚桓的妹夫，怎么说都是一家人，难怪太子要万般提防。授他节度使之职，等于节制了北关诸郡所有财帛粮草，太子要他作什么，他心头雪亮透彻。
　　“臣明白了。”赵宸道：“不知该何时启程？”
　　“明日就会发圣诏，你尽快启程。”
　　赵宸没想到太子动作这么快，“那禁军统领一职殿下打算交予谁人暂代？”禁军掌控宫禁，人数虽不多，但却是最接近皇帝的，在人选布置上万不能马虎，非是亲信之人不得倚重。
　　太子靠入圈椅中，双腿交叠而坐，对赵宸道：“这也是我今日找你来的事由之一，我需要你推荐一个人上来，那人必须是你能全然信任的。”
　　朝中拥趸太子的大臣不少，可太子真正能推心置腹信任的只有赵宸一个人。
　　仓促间，让他提拔个人上来还真有点为难，赵宸沉眸思量片刻后，便道：“有一人堪此重任。”
　　“哦？谁？我可曾见过。”太子冰霜覆面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兴味。
　　“他在承德门当值，阶位不高，入禁军并没有多长时间，但是论能力，恐怕还在臣之上。”赵宸认真道。
　　他的这番说辞引起了太子的兴趣，“竟比你还有本事？”
　　赵宸微笑颔首，对那人不吝褒赞，“这人是凤昀推荐来的，无论功夫才华还是人品皆属一流。”
　　“凤朝云么。”太子默念了几声这个名字，轻笑喃喃：“尧摄军……”三大营中精骑最多，战斗力最强的尧摄军，也是远在千里边关。
　　“殿下。”赵宸见太子有些恍惚出神，出声轻唤道。
　　“恩？你继续说，那人可靠得住？”太子拿过桌上茶杯，呷了口冰凉涩苦的茶水，借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足可信任。”他这四个字可谓落地铿锵，字字重于千斤。
　　“因为是凤昀的推荐么？”太子双手拢着青瓷杯，目光含笑看他。
　　赵宸坦然回应太子的注视，直言道：“确实有一部分这个理由，但我多日观察下来，此人能力不俗。再者言，殿下也知我并非军中的人，此刻要我荐个人上来，我也并无过多选择余地。”
　　太子目光远投，望向宫门外，闷雷声中那雨终于倾盆而下。
　　“那人叫什么名字？”须臾后，太子终于长叹道。
　　正逢雨露时节，这雨一下便是一天，天色浓暗深沉，风裹斜雨扑打上回廊。
　　“殿下，您晚膳也没用，喝碗甜羹吧，可莫要熬坏了身子。”青儿端了金盅小碗轻步走入内殿，低声规劝太子妃。
　　太子妃坐在镜子前，拆下发髻上最后一根簪子，镜子里那洗尽铅华，眉底藏忧的女子还是自己么？瞧着总有些陌生……她很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想做。
　　“不用，我要歇了，你将殿中所有人遣出去。”太子妃的语气疲惫，独自走向床帏，背向外而卧。
　　青儿瞧她孤凉背影，眼睛一阵酸胀，悄声将层层帷帐茜纱放下。
　　殿外大雨滂沱，刷刷抽打屋檐玉瓦。
　　更漏声声，寒烛夜影，空寂的殿中，只有太子妃一人独尝孤枕凉衾。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日他悲绝凄寒的目光。她心中又苦又痛，独独恨不起来，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去恨别人什么，在这宫里不是设计别人，便是终被别人设计，以前或存有侥幸，以为他的爱总归带着信任，有他护着，不争便是争了。而今她算是看明白了，想要在这宫里独善其身却是不可能了。
　　这段日子，每当入梦，她总会想起昌平，满脸是血的对她在笑，那怨毒的眼神惊刺心房，似乎还能听到她鬼魅沉沉的笑声，在对她说，“终有一日你亦似我，我会在阎罗殿里等你的……”
　　午夜梦回，汗透衣襟，而身边再也没人能拥着她，给她宽慰和安抚。也不会有人在她耳边柔声低语：“有我在你身旁，不要害怕。”
　　泪水无声泅湿被衾，她摸出枕下一柄玉扇，指尖轻抚扇骨，十分小心，十分轻柔，好像怕力重了便会将它折断一样。她将玉扇贴上脸颊，朦胧的泪眼里闪出一簇微弱的光，幸而有这把扇子相伴，寂寞深寒的长夜也不至于那么难挨了。
　　更漏声不知响过几下，忽而听到珠帘轻碰触动，有道身影投上明绢的绡纱帐。
　　太子妃惊起，猝声道：“谁？”
　　待看清那人样子后，心中一颤，鼻腔涌上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殿下此刻前来，是有什么话要教训臣妾么？”她别过脸去，声音冷淡。
　　太子挨着她坐到榻边，环臂将她搂过，太子妃却挣扎，反手推他胸膛想将他推离身旁，“你既然不信我，还来找我干什么？不如就此将我打入冷宫亦或将我废黜……”
　　“旻蕊！”她话未说话，却已被他断然喝阻，“你怎能说出这种话。”他惊怒交加的看着她愈加消瘦的美艳脸孔，心中被她的话语刺伤。他们是夫妻，这段百年修来的情分，岂是她说断便能断了的。
　　“那你要我怎样？”太子妃低泣，目光哀怨的看他，泪水终究不争气的流下，“是死是活你总要给我句话吧，何苦将我一人晒在这里？”
　　“对不起，旻蕊，对不起。”太子目露愧疚，展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你放开我！”太子妃哭打他的背脊，他却死不松手依旧将她紧环在胸，似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这才甘心。她终于慢慢懈了力气，伏在他肩上痛哭失声，像是要将所有眼泪哭尽一样，“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疑我，为什么……”
　　“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他埋首在她鬓发间，语声哽咽。
　　因为太在乎，所以患得患失，总是害怕有一天会失去。
　　次日，朝上颁下旨意，着封安国侯北关三城八郡节度使之职，这一纸封诏中所包含的深意，即便再木讷的人都能看出来，太子在有意掣肘汉王。
　　众人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站在首列，手持玉笏，静侯在列的相辅楚诘。可他只是半低着头，眉目间一片泰定，压根看不出他对太子此诏令有任何不满。
　　众臣无不心中揣度，目光左顾右盼，除了楚诘还有一人纹丝不动，听着诏令颁下，也不曾有些许动容。
　　朝议毕，大臣齐跪送太子下殿。
　　姚行书略微抬眸，心中冷哂，没想到太子居然把事情瞒的如此严实，连他都不曾得到半分消息。看着太子明黄高挑身影转入内殿宝阁的珠帘后，薄削的双唇渐渐绽出一丝森然笑意。
　　赵宸入两仪宫叩见了皇上，大殿中一股药味甘苦腥洌。他由闻喜领着转入九龙屏风后，大榻上皇帝倚在床头，太子妃正在亲自侍药奉茶。赵宸静立一旁，待汤药用尽，太子妃裣衽退出，目光与赵宸相触时，淡淡一笑颔首。
　　皇上看着像是十分疲累，只是叮嘱了赵宸几句让他好好办差外，并没有多说什么，便在闻喜的服侍下又昏睡了过去。
　　赵宸行礼后退出大殿，殿外玉阶下，太子妃孤身站着，一袭天青宫装衬着浓云深蔽的天空，愈加显得消瘦伶仃。
　　“最近瘦了很多，在东宫受什么委屈了么？”赵宸走下台阶，与太子妃并肩行走，即便她用了胭脂口粉，特意深绘了花钿，可憔悴神色是难以掩盖掉的。
　　“皇上龙体违和，我这作媳妇的自然也是焦虑，免不得操累，大哥无须担心。”太子妃淡淡一笑，螺黛眉，芙蓉钿，颊贴黄花，依旧美艳动人，不可方物。
　　“又骗我，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晓得么？”穆妃一尸两命，太子愤而离开太子妃的宫殿，后十数日不曾履足，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下？“我真后悔。”
　　“后悔什么？”太子妃不敢看他的目光，低着头，就这么顺口接了一句话
　　“后悔让你嫁去东宫。”赵宸冷冷说出这么一句话，话中犹带怨悔。
　　“大哥，莫要胡说。”太子妃一惊，慌忙左右探看，发现周围并没有宫侍走过，这才松了口气，却扯住赵宸衣袖肃然道：“大哥以后再不能说这个话。”
　　赵宸也是气急了，这才脱口而出，他也知道现在说这种话根本于事无补，平时自己留在帝都内，还能照拂她一二，可这次远去邯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么大个帝都，她还能依靠谁？太子么……他已经不敢过多指望了。
　　他心中不是滋味，却也莫可奈何，一时间喉中发紧，苦涩的说不出话来。两人默默行走，越过花廊，跨过碧池曲桥，两旁宫阁楼阙一栋栋的掠过，很长的距离，他们只感觉走了一点时间便到了尽头。前面不远就是朝阳门，隔着内外两宫。
　　“大哥，此去路途遥遥，边关风吹日晒的，多加珍重。”太子妃伸手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最后一次拥住了他，“记得要多写信回来，母亲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的。”
　　“好，我知道了。”赵宸眼眶酸胀，拍了拍她的背脊后，这才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推离身前，“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如果……我说如果，出了什么大事，而我又不在，你就去找代我职的禁军统领焉逢，他是凤昀的人，他会尽力帮你的。”
　　太子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可见哥哥严肃认真的样子，又不愿多说给他添烦，只得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了，早些回去收拾吧，明日就该启程了。”
　　“好，我走了，保重。”赵宸握了握她的肩头，最后看她一眼，毅然转身离开。
　　太子妃看他背影越走越远，一手按住胸口，心脏猛地一阵收缩，没来由的疼痛，好似此次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泪水涌上眼眶，他的身影被蒙在了水雾中，她用袖子狠狠抹了眼睛，一再告诉自己，阴霾过后总会见到晴天的，终归有一天，他们三兄妹会再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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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环巧局

　　贞元二十年，连天烽火，烧遍整个草原，东朝十万大军迫西突厥城关，半月内连下延津、伊侗、烝吉三城，一路势如破竹，直打到嘉陵关下。
　　这次领帅印的是凤蔚，凤昀为副帅，两父子配合无间，在最短的时间内用了最少的伤亡，连夺西突厥三城，军威士气大振。
　　中军行辕内，凤蔚正在听取部下的回报，大军一路开拔下来，战线越拉越长，每下一个城池都需派人留守打点，以便军资粮草的供应不会在中途环节出错，比起打仗，这更显得繁琐累赘，但又是不能疏忽的。
　　“除了运送辎重的卫军和在延津、伊侗、烝吉三城留下的约一万五千余人，现在军中可完全调用的人数约为七万人，其中轻骑三万，步兵三万，重骑八千，工兵二千。”一位参将如是回道。
　　凤蔚沉思半刻，看着面前用沙丘铺整出来的突厥城关地貌，从延津至西突厥王廷，一路上插标了不少小红旗，这是大军行进的路线。
　　“嘉陵关的守将是拓跋宏亮，听闻此人极擅攻略。”有人说道，其实那么些年来东朝和突厥根本也没有大规模的冲突，对方将领的实力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没个底，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些听闻而已，不能全数作准。
　　“嘉陵关约有兵力多少？”凤蔚抬头问。
　　“根据斥候回报，嘉陵关内约有兵卒两万余人。”上前回答的是凤昀麾下的先锋大将。
　　两万人对峙七万人，悬殊可见一斑，光以力敌也能夺下嘉陵关，但这样一来损失太大，所以军帐中没有人这么提议，这些将军全部出自尧摄军，自然十分清楚凤蔚的行军风格。
　　没人说话，似乎大家都在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半盏茶过后，帐帷被人从外掀开，走进来的男子一身银亮战甲，腰悬长剑，身姿提拔英伟，而他的衣甲上明显有浴血的痕迹。
　　“如何？”凤蔚见凤昀归来，忙问道，众将的目光也齐刷刷的看向凤昀。
　　“回元帅，嘉陵关被守的滴水不漏。”凤昀扶剑回道，他刚才就是带军刺探了一下嘉陵关，想从中寻得一丝嫌隙，可惜无功而返。
　　凤蔚沉默下来，心中兀自思量，他为人谨慎，没有八成胜算他是不会轻易出兵的，而这嘉陵关看来是块硬骨头，恐怕不太好拿。
　　“元帅，请允许末将再去一次。”请命的是先锋营的少将元静，稍显稚嫩的脸上全是坚毅，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已是尧摄军中不可忽视的一员猛将。
　　“怎的，元静，你不相信我吗？”凤昀笑睇了少年一眼，轻快的语声中又含淡淡怨怼，元静以为他误会了，忙急道：“凤大哥，我绝无此意。”他慌张解释，连军衔称谓都忘记了，可听到身旁传来低声轻笑，众人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又见凤昀脸上大大的笑容，促狭的笑意，就知道自己又被摆了道，顿时泄了气。
　　凤昀拍拍他的肩膀，对这个自己拉拔起来的小将，他一直是当作弟弟来看的。凤蔚冷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方才军帐中压抑的氛围奇妙的被一扫而空。
　　“好了，说正事。”笑也笑过了， 闹也闹过了，凤蔚五指笃了笃桌子表示要回归正题了。
　　凤昀恢复一本正经的神态，朝凤蔚拱手，正色道：“末将在刺探过程中发现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
　　“说。”凤蔚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平时比较喜欢打趣，可关键时刻却绝不会多说废话，他说有意思的事情必然是打破如今这个僵局的关键。
　　“元帅知道我麾下有名偏将飞箭能射数百步。”凤昀语气平缓的说道，脸上笑意一点一点张开。凤蔚点头表示知晓，一般军中将士能飞射一百二十步已经是神射手了，而这人却能射二百三十步，凤蔚入军数十年来，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凤昀接着道：“冲锋的时候，他挽箭射向嘉陵关的城楼，一箭便射断了西突厥的王旗。”
　　“一箭折旗！”在众将惊叹他天生神力的时候，凤蔚已经看出凤昀眼中闪烁的狡黠，就像他要开始设计别人时的那种样子。
　　凤蔚挑眉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凤昀扶紧腰上佩剑，唇角勾起弧度，“没想到，嘉陵关的守将拓跋宏亮居然跳上了城台，扬剑指挥，折了我方不少人，我那偏将想用箭射他下来，居然被他劈剑挡开了。”
　　“这拓跋宏亮好厉害。”元静惊呼道，能在百步外折旗的飞箭那力道该有多厉害，居然被他劈挡了。
　　凤蔚知道他不是在夸奖拓跋宏亮的本事，隐隐的，他已经明白凤昀话中意思。
　　果然凤昀递了个：你还是菜鸟的眼神给元静后，朝凤蔚抱拳，声音铿然：“嘉陵关主将性烈如火，末将愿领五千骑兵破他嘉陵关。”
　　五千骑兵就想破嘉陵关？众将眼神又惊又疑的看着一副胸有成竹的凤昀，心中不由好奇，这位擅出奇谋的上将军又要玩什么了。
　　“固若金汤的嘉陵关，你如何破？”凤蔚追问，已是扶案而起，目光紧逼着凤昀。
　　“与其硬上，不如引他们出来。”凤昀对着父亲凌厉的目光，露出志气的笑容。
　　避其锋芒，攻其软肋，兵策也。
　　酴釄花香，醉人的馥郁弥漫殿中，金花银树下，一片靡艳声色。偌大的床帏间， 一男二女纠缠在一处，男子半仰半靠，双手游移在女子赤 裸的身体上，目光痴迷，神色已近恍惚。女子跨坐在他身上，不停的上下颠动，双手撑在他胸前，慢慢的按揉，十分放荡。
　　另一个女子手中端了个小盅，里面镇着冰块，她倚在男子身边，时不时的拿起冰块喂送到男子唇边。男子总是迫不及的张口咬住那块透着莹润赤色的冰块，连同美人的纤纤玉指一起含入嘴中舔舐。
　　“陛下，还要么？”女子伏在他胸口，吹气如兰。
　　男子上腹潮红，胸口急剧喘动，面颊上也涨出兴奋的血色，喉结上下翻滚，被□摧磨的只能吐出喘息，却说不出话来。
　　女子娇媚一笑，拿着冰块抹上他赤 裸的胸口，丁香舌沿着水渍慢慢吮吻游弋，在他的□处檀口一张轻轻的咬住。
　　男子舒服的呻吟出声，差点一瞬间溃泄。跨坐在男子身上的女子举手推了她一下，示意她适可而止，女子撇了撇嘴，穿起滑在腰间的薄纱轻罗，走下床榻。
　　女子赤脚走出内殿，侍候外殿的宫女忙取来宫衫替她披上，却被她挥手推开。
　　“巫言大人来了么？”女子坐到椅上，一双修长玉腿交叠起来，脚踝上的金铃摇出清脆的声响。
　　“还未。”近身侍女跪蹲在地，为她足心按摩，女子舒服的靠着椅背，闭起了眼。
　　不一会儿，有人上前通传，说是巫言大人到了，女子忙道：“快请。”
　　穿着黑衣袍襟的女子带着小僮前来，落地足步几无声息，她走上前来朝女子微微颔首，“鸾妃殿下。”她的语声清和，有种不沾尘味的高洁，以至于每次与她见面，鸾妃心中总有些不自然。她以美貌自负，却在这个以丝巾半覆着脸的女子面前有些自惭形秽。
　　“巫言大人不必多礼。”身为三妃的鸾妃反而朝她屈膝施礼，细纱轻罗掩不住底下一片春色。
　　古兰朝内国师座下设有巫祭祀，以侍奉车可汗王，是为神的仆从。而巫言却不是每朝都有的，她须得通晓天文术数，能丞言卜算，这才有资格坐上巫言的位置，若没有意外，巫言都会继承国师的衣钵，辅佐新登基的君王。无论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这个传承是一样的，所以鸾妃才对巫言如此敬重。
　　巫言并不多说什么，挥手让身边小僮端上一个金盅，鸾妃接过后打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苓花特有的清香，鸾妃轻笑，将盖子合起，“有劳巫言大人了，大人的一番好意，我 一定铭记在心。”
　　巫言仍旧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秋瞳中闪出些微笑意 ，表明了她的心思。推拒了鸾妃差人相送的好意，巫言带着小僮径自出了宫殿。
　　天色尽暮，空中全是红彤彤的霞云。
　　“祝梨姐，她们用这春水如此频繁，可别把皇上给弄死了。”两人走下宫阶，左右也没人，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僮这才开口，嘟囔了几声。
　　巫言眨了眨大眼，方才装出来的高傲冷漠瞬间抛掷九霄，她习惯性的抬手去扶鬓角珠花，却摸了个空，这才想到在紫承宫当差是不能戴珠簪的。
　　“小瞧鸾妃和媛妃了吧，这两女人的手段厉害着呢，断不会让自己的靠山垮的。”祝梨漫不经心的说，照她看来这皇帝虽沉溺美色，不过身子骨倒还算硬朗，不过外强中干也未定。
　　两人走下台阶，沿着宫道慢行，前面是一片花荫，远远的就能瞧见走来一行人，神色匆忙。
　　“是太子呢。”横艾目光厉，嘴快。
　　“嘿，正想找他呢。”祝梨拉了拉脸上丝巾，朝太子迎去。
　　“殿下。”祝梨朝那个黄袍束金腰的男子敛襟作礼，十分恭敬。
　　“巫言免礼。”太子抬手虚扶，态度不亲不疏。对于这位将来会辅佐自己的巫言，他并不喜欢，不是说她能力不及，而是嫌她终究是个女儿身，历来奉仰车可汗王的国师都是男子，而国师偏偏收了个女子作巫言，除了让他心头不快外，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两人对礼后，太子便欲错身而过，祝梨却快一步的伸臂将他拦住，“鸾妃和媛妃此刻正在上元宫，殿下有事不如明日再禀吧。”她的声音低越，跟在太子身后的侍从并不能听清。
　　“国家大事在先，父皇还能不见我？”太子听到那两妃的名字已经气得咬牙切齿，脸色更是青白交加，显然是怒不可遏。
　　祝梨心中笑猜这太子肯定把那两个妃子痛骂了一顿，脸上却是冷漠，眼神带着告诫，依旧伸手将他拦下，“殿下还是听我的劝吧，此时你说什么皇上都听不进的。”
　　太子目光远眺，看向上元宫那黑底金漆的匾额，心中一阵嫌恶，拂袖转身就走。祝梨却 扬声将他唤住，太子回头，目露疑惑，“巫言还有何事？”
　　“可否请殿下借一步说话。”祝梨侧身，邀他入花荫圃苑中。
　　太子本还有些踯躅，见她不容拒绝的目光，忽而转念，抬步走入花苑内，身后仆从皆被挥退，只有横艾一人跟随在二十步开外，太子知道那是巫言不离身旁的小僮，也不便挥斥，就让她远远的站在一株金盏菊旁。
　　“巫言有话便说吧。”太子负手，别了脸，看着一旁的姹紫嫣红。
　　“我知道殿下不喜欢我，甚而也不太信任我。”她的声音中带着叹惋。太子听言，背脊不自觉的一僵，祝梨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道：“可是我即为巫言，便要竭尽所能的辅助太子。”
　　“可我不相信汉人。”太子直言不讳，看向祝梨的眼中全是戒备，“而且你又是个女子。”
　　祝梨对他的冷言冷语不以为意，反而逐渐舒展了眉目，眼中寒意慢慢化成了水，“太子肯直言说道，正是显出了殿下的磊落胸襟。”
　　可惜他并不为她的花言巧语所惑，祝梨又道：“我身上也有突厥的血统，并非完全的汉人。伟大的车可汗王不也是胡汉混血的么。”
　　太子有些微动容，看向祝梨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祝梨俯身，五指托住一朵粉色月季，“殿下便如同这朵花儿，此刻花开正好。”话落，她突然折断花茎，将这朵花儿摘了下来，“不过总有只手，想将这朵花攀折下来。”花儿在她手中一转，原本丰硕润美的月季好似突然枯萎了一样，粉色花瓣一片片掉落下来，瞬间枯残。
　　太子被这诡谲的一幕搅的心头海潮翻涌，他小心翼翼的出口试探，“巫言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殿下若再没有什么警觉，怕是终要被拉下马的。”祝梨将枯萎了的花往花园内一丢，枯枝正好压了朵妍丽的花儿，两相比较，尤见胜败。
　　“就凭那两个女人在父皇身边吹枕旁风么？”太子冷哂，口气满是不屑，夏王以为送两个美姬给父皇就能轻而易举的替代自己的位置了？可笑至极。
　　祝梨对他的这番态度，早在意料之中，“殿下是嫡长子，素来无过，只是也没功绩。比起东边那位皇帝曾经的太子，殿下真是差了好多。”
　　一句话便戳得他的软肋，他虽贵为太子，却没立过什么值得人称赞的功勋，在突厥这种崇尚军功的国家，他无疑是失败的。更加不用和从小历练军营的完颜澈比，他自知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虽不济，但夏王也未必有能力。”在他看来，夏王的本事还不一定及得上自己。
　　祝梨心中想着两人确实半斤对八两，可嘴上万不能这么说，“此刻殿下与夏王未分出高低，焉知以后不会呢，万一此次夏王立下赫赫战功，殿下又该如何自处？”
　　太子愣了下，而后不屑道：“他能立什么战功？他不捅篓子就不错了。”
　　“殿下可是小瞧了夏王的手段呢。”祝梨眼睛半弯，瞳中闪烁晶亮，“尧摄军连破三城，皇上何以一点不急，太子不曾疑惑半分么？”
　　这也曾是他奇怪却摸不透的地方，父皇何以如此笃定，他本以为是耽美女色，废国忘事，此时看来并非如此。
　　祝梨见他不语，脸却有些绷紧，便继续说道：“皇上不是不急，而是有人早就布下策略了。”
　　“什么计谋？”太子紧追了一句。
　　“暗度陈仓。”薄唇中轻轻吐出四个字，却有雷霆之势。延津、伊侗、烝吉三城如此轻易被破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待东朝大军经三城而过，深入突厥腹地时，再一举切断他们的后备补给线，两相呼应成合歼之势，到时候东朝大军一乱，这十万大军无异于瓮中之鳖。
　　太子一时怔忪，脑中思量度算，浑身渐渐渗出冷汗。
　　“殿下。”祝梨柔声呼唤将他从惊窒中唤醒，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茫然的看向面前半张丝绢遮脸的女子，喉中干紧，吐不出一个字来。祝梨微笑，迫视他的双眸，“若那时夏王将东朝十万大军逼退，论功绩威望，殿下何以比肩？皇上还会依宠殿下是嫡长子么，又或者……”
　　“够了！”太子厉声将她打断，“别再说了。”
　　祝梨见他脸色惨白如鬼，适时的收声。
　　他很清楚，若夏王这次的计谋成功，即便替不了他的位置，父皇也必然会交予他兵权，一个空有称谓的太子储君和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孰轻孰重，自不言而喻……
　　“夏王莽撞，并不擅长设计，这是谁替他想出来的？”太子转身看她，逐渐平静下来后细想，夏王手下的人有多少能力，他是清楚的，应该没人能想出如此破釜沉舟的法子。
　　祝梨莫测高深的一笑，手指往北方天空指去，含义未明。
　　太子却脱口而出，惊道：“完颜澈？”
　　祝梨敛襟弯腰，朝他深深鞠躬，“殿下明察。”
　　虽然已经有不少蛛丝马迹显示夏王与北边有所牵扯，可他依旧不太愿意相信，“他居然不惜向东突厥的人求取帮助，他难道忘记了是谁分裂了古兰，把我们逼到如今这副田地的！”他气的目光赤红，额上青筋跳动。
　　“为了坐上那个至尊位置，即便不择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祝梨轻笑，嘴角抿出一丝冷锐，“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不如是。”
　　太子看着她，目光变幻不定。
　　“到头来，太子什么事也没要你作。”看着那明黄背影越走越远，横艾走上前来，轻叹。
　　“不用急，现在除了我谁还能帮他？”祝梨笑声冷漠，低头取下脸上丝巾，深吸一口气，顿时香郁满腹，“真好闻。”
　　“祝梨姐，我实在搞不懂，老大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呢，与其暗中挑唆，不如帮东朝歼灭突厥，岂非一劳永逸？”横艾满面疑惑，手中绞着根丝带。
　　“傻丫头，这事儿哪是你想得如此简单。”祝梨蹲□，伸指拨弄面前的花团锦簇，“先不说以东朝国力能不能拿下东西两突厥，就算拿下来，突厥的疆域如此广阔，光是治理就够费脑筋了，而且突厥民风彪悍，男女皆擅长驭马弓射，让他们屈居在汉人之下，被我们统治，他们能服气么？”
　　“对喔，他们肯定不甘心的，一定会处处找麻烦。”横艾抱膝蹲在祝梨身旁，唉声叹气，“要是大家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又发梦了。”祝梨笑言，摘了一朵月季别在了横艾的双髻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这是无法避免的。要不是东突厥有个难搞的完颜澈，我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呢。”
　　“这男人很厉害么？”横艾皱起鼻子。
　　“老大都说了不能小瞧他，能不厉害么。”祝梨在花丛中乱拨，看到朵紫色的月季时大喜，“要不是这人雄才伟略，又心怀大志，老大也不会让我们再次挑起突厥内乱，只要到时他自顾不暇了，便不会再觊觎东朝，我们便能全心作那件事了。”
　　横艾嘟起嘴，愤愤不平的拔着手中花瓣，稚气般的恼道：“都是这完颜不好，害我们来这里风吹日晒，还要天天对着国师那老头，真无趣，我决定讨厌他了！”
　　“哈哈哈……”祝梨乐了，伸手去掐横艾白嘟嘟的脸颊，“不用太久的，忍忍吧。”
　　横艾拍开她的手往旁边跳开一步，又问，“那东朝十万大军不会真被夏王给算计了吧？”她有些担心，况且那领军的还是老大的挚交呢。
　　“有强梧在呢。”祝梨低头轻嗅那朵紫色月季，眸光半阖半敛，状若陶醉，“况且老大的那个青梅竹马可也不简单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交代下西边的情况

　　惊觉梦

　　赵宸回到府中，大管家却已在门口早早迎侯，朱漆红门前，白阶长廊下，汉王府的车辇金碧辉煌。
　　“汉王府来人了？”赵宸下马，将辔绳交予小侍，一边问着管家，一边跨步走上石阶。话是问了，可刚才他只扫了一眼便清楚看到车辇上的徽徵，也大概猜出来者是何人了。
　　老总管亦步亦趋的跟着，恭敬回道：“是汉王妃，现正在前厅奉茶。”
　　果然是楚娴，动作挺快。
　　赵宸挥退侍从，独自走向大厅，厅前六扇漆门都大开着，穿着王妃正袍，髻冠朝鬓的楚娴正在品味大堂上挂着的一幅唐寅川的《秋霞图》。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这才回头，朝赵宸落落大方的一笑，“安国侯。”
　　赵宸回礼作揖，“让王妃久等了。”
　　“不久，方来一会而已。”楚娴目光正正望定赵宸，又道：“刚才我探望了息国夫人，夫人看来精神大好。”
　　她的目光似探究又像在揣测，有些肆无忌惮，赵宸淡淡一笑，道：“王妃有心了。”她已将周围侍女全部遣开，必然有事要说，他便等着她开口。
　　楚娴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封书简，递上，“这是我大哥夹在家书中的一封信，特别叮嘱着要我亲手送来给你。”
　　赵宸疑惑不解，楚桓走了那么多时候，怎么突然有话要带给他？而且就算有话，需要绕那么大个圈子么？
　　“不看看么？”楚娴扬了扬手中的信，眉梢微挑的样子与楚桓颇有三分相像。
　　赵宸将信接过，拆开，薄薄的两页纸上正楷圆润，笔迹玲珑，看上去很难想象会出自一个披挂夺帅的将军之手，要不是赵宸一早见过楚桓的字，八成是要起疑的。
　　楚桓信中只说他们前往鄞州路过殓城时遭到伏击的那件事，事发后他调人暗中彻查，然后的发现颇为蹊跷。楚桓曾经在鄞州剿过一个邪教，那些教徒的身上皆标徽有六瓣寒色梅花。而那些追杀他们的杀手虽然尸身已被人早一步处理掉，但从蛛丝马迹里还是能够发现，似乎与那邪教脱不开关系。
　　一番明察暗访下来，线索到了黔州便断的干干净净了，楚桓怀疑朝中有人跟邪教勾结，而那人他隐约有些猜测，却并没有确切点名。但楚桓也肯定的说，那人绝不会是汉王身旁的人，与汉王攀交的朝臣底细，即便楚桓不清楚，楚诘必然是心头明亮的，他说不会是汉王，那么就是太子了……
　　太子身边老臣能将的底细赵宸是一清二楚的，但最近太子新提拔了不少年轻仕人上来，那些人赵宸可就说不准了。
　　到底是谁有如此狼子野心，不惜勾结邪教，他的意图又是什么？赵宸再次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楚桓明明知道却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正当他思忖疑窦间，楚娴突然开口道：“侯爷此次远赴边关，也没人能照拂太子妃了，真是……”未曾言尽的话，在赵宸惊灼的目光下全部咽回了肚子里，看来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太子妃小产，穆妃失子，是谁从中渔翁得利，掩在重重迷雾下的答案昭然若揭！
　　他此次一走，旻蕊岂不是深陷虎狼之中？赵宸手心出汗，心头惴动，一时间进退两难，不走是抗旨，走，他又怎么放心单纯的旻蕊。
　　楚娴看出他的焦躁不安，趋近一步，几乎是靠了他的肩头低语：“侯爷尽可放心，太子妃的安危由我相国府担着，若有一线差池，侯爷尽可来找我们算账。”
　　她说相国府，并非汉王府，抵上的便是她楚家一门。信？还是不信？是要挟？还是真心相助？
　　赵宸心中揣度，看她清澈目光，同楚桓一样，他们兄妹有双清亮坦荡的眼睛，他心中蓦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与其相信太子，还不如相信相府，可这种诡异的想法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逝。
　　他振袖作揖，朝楚娴弯腰一拜，“此等情意赵某必当铭记于心。”
　　楚娴款款裣衽回礼，“侯爷严重了。”
　　两人话不讲透，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娴离开安国侯府后，登上王府车辇，车中却已有人安详端坐。
　　“将信交予安国侯了么？”楚诘缓缓睁眸，看着楚娴敛正裙摆坐在车窗下。
　　“一切都按照父亲的意思办了。”楚娴拈起一枚几上小碟内盛的干脯送入口中，边嚼边道：“父亲既然觉着那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为何不自己出手将他除去，这对父亲来说不过翻手之力吧。”
　　楚诘斜了楚娴一眼，摇头叹息：“你不懂，他是太子的人，即便如何不好，也不能由我们出手。”
　　楚娴十分不以为意，轻哂道：“不过就是怕太子愈发忌惮我们而已，反正他本也没打算让我们好过。”
　　楚诘抚着颌下一髯美须，却是笑道：“太子不是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况且他确实也能用贤用才。”太子代天子主政的这段时日，那些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他将来会是个贤德的君王，“至多太子登基后，我们相府没今日那么风光罢了，但能为国效力，也就可以了。”
　　楚娴耸了耸肩，对政治上的事她不感兴趣，只顾着自己磕瓜子，吃果脯了，车辕行了一段路后，她突然放下茶杯对正在闭目养神的楚诘道：“爹，大哥来信中为何老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们照拂太子妃？虽说是给安国侯一个人情吧，但他也未免太上心了吧。”
　　“枉你大哥那么疼你，你竟一点看不透他的心思。”楚诘声音轻淡，带着微薄叹息。
　　“大哥那么一直二百的人，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了。”楚娴喝了口桂圆莲子茶，最近天气有些燥，她便每天喝几碗莲子茶来降火，大约是莲心没取尽，被她含了粒入口嚼碎，清苦自舌尖蔓延入喉，直烧到心房，她忙取了枚果脯去味，心思蓦然一跳，竟觉察出了一丝别样况味。
　　“难道……”她不敢置信的看向楚诘，而父亲只是倚壁沉目，她只能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若真是如此，他大哥岂非苦苦相思了许多年……
　　她叹息，这可真是一场韶华一场梦。
　　同样是为了彰显英勇，东朝国内的春狩每年必行，而突厥国内是每三年才一次，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并不注重狩猎本身，春狩不过是个因由而已，八族相聚，以联络感情为主，因此无需每年都办。
　　哈雅族的景慕王爷曦凰已经见过了，后来其他六部的王爷也陆续赶到王廷，夜晚在宫内置宴，闹得一片欢腾。曦凰呆在凤仪宫里都能听到老远处传来的歌舞声。
　　“他们不会要闹一宿吧。”曦凰本来倚着贵妃榻在看书，听到窗外‘砰砰砰’的声音，她不禁撑起身子，推开窗，天空中一朵朵的烟花硕大明亮无比。
　　打个猎，聚个会而已，需要弄得像国庆一样么。
　　“这可难说呢，他们突厥人率性，不像我们那么拘礼，兴致起来了一时半会还停歇不了。”昭阳拿了把大梳子在帮小白顺毛。
　　“真无趣。”曦凰躺□，将书册盖在脸上，双手枕在脑后。
　　“要没事，就早点睡吧。”昭阳随口说道。
　　“那么早，哪睡得着。”曦凰在书下嘀咕。安静了半刻后，她将书从脸上挪开半寸，对还在忙碌的昭阳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昭阳瞥她，看她笑得满面春风，心中了然，“你也不怕别人闲言闲语？”
　　“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就要走了。”曦凰翻身从榻上坐起，又看了眼小白，窃笑道：“是小白想去，我陪着而已。”
　　“明明自己耐不住，倒要赖小白。”昭阳不怀好意的斜她一眼，戏谑道。
　　“知道也别说出来么。”曦凰套上珠履，走到小白身旁，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笑道：“我们去看师傅，好不好。”
　　小白抖擞了精神从地上站起来，一扫刚才的萎顿。曦凰抱着肚子笑，“看吧，小白也很想他呢。”
　　昭阳无奈，朝天翻了个白眼。
　　两人一虎兴致勃勃的来到紫微宫，这还是曦凰第一次来，那宫门巍峨高耸，红色墙梁衬着黑色屋檐十分肃穆庄重，站在老远处就能闻到一股幽绵的紫檀香烟味。
　　刚跨上两格石阶，就被人拦了去路。曦凰挑眉看向台阶上那个穿着暗色突厥袍子的女子，烟火下细细瞧来，那女子长的很漂亮。
　　“娘娘深夜来紫微宫，有何事？”女子站在高处，连声音都是高高在上带着疏离的。
　　昭阳眼光随意扫了下那个女子，然后低头只顾拉着小白，免得它高兴的冲上去。心中暗哂，这女子如此对待曦凰，看来是别想讨到好了。
　　“当然是有事了，国师可在？”曦凰慢步走上台阶，态度也谈不上和颜悦色。
　　没料这女子倒也倔强，脚下寸步不挪的挡在曦凰面前，声音冷峻：“娘娘不说，我如何传禀？”
　　一朵冷笑暗绽唇边，曦凰眼睛半眯了起来，将她好一番打量，女子被她审度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却还强撑着。
　　“不会传禀？要不要我来教你？”曦凰毫不掩饰的讥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女子让她极为不喜，无论言语还是态度，还有那戒备的眼神。她在怕什么？
　　“你……”薇安羞怒，在这王廷里她是神的祭祀，连公主都对她礼让三分，何曾有人敢对她如此冷嘲热讽，而这汉人女子却敢如此羞辱她，不过仗着皇上宠幸，待有一日这恩情不再，可不知要落到什么下场了，薇安心中如是想着，目光不禁轻蔑起来。
　　她正想开口讽刺她两句，殿中已有男子清冷悦耳的声音传来。薇安忙敛息退站在一旁，夜箴走出大殿，在看到曦凰的时候目光微微闪动光芒。
　　“我觉着有些胸闷，国师可有纾解的法子。”方才凌厉面容转眼换作温和笑靥。
　　“若心不宁，不妨来殿中静坐片刻，正好少相大人也在。”他不着痕迹的提醒她，原以为她会就此作罢，谁料她真是不依不饶，朝夜箴躬身连襟，淡声道：“那就有劳国师了。”
　　他侧身扬袖邀她入殿，曦凰颔首，而后漫不经心的抬眸扫掠，看到她眼中锋利神色如刀，不但戒备而且藏有敌意，曦凰心中开窍，到底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她勾唇，眼波流转，挑出娇妩笑容，媚色纵肆只灼到人心里去。看到这突厥女子气得脸色青白，曦凰心中畅快无比。
　　紫微宫的正殿里挂着一重又一重的素幔轻纱，烟雾缭绕，曦凰抬头看向正殿里供着的一尊金身相，男子面容安详五官柔和，只是瞧着略显消瘦，与东朝国内供奉的佛祖菩萨相却是完全不同的，她还想多看两眼，可惜走了两步后，金身相就被写满经文的黄幡和白帷给遮挡住了。
　　偏殿空旷，除却一排书架几乎没有物什，地上铺着幽泛荧光的云母砖。长窗下有两张蒲团，其中一张上正有人在闭目凝思，听到动静后，张眼朝他们望来。
　　看到曦凰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下，而后从地上起身，不疾不徐的朝曦凰弯腰作礼，仍旧是一派儒雅的文士风范，曦凰颔首以示回礼。
　　“娘娘不妨先坐这里，我再去取张蒲团来。”夜箴指着自己坐过的那张蒲团，对曦凰道。
　　曦凰莞尔，敛起长裙就在窗下盘膝坐定，夜箴转身而出内殿，偏殿内烛光昏暗，只剩下了耶律宝隆和曦凰两人。
　　“少相大人不必拘礼，坐。”曦凰扬袖，含笑请他入座。
　　耶律宝隆大概没料到她会突然而至，一时间有些拘谨，本是想来紫微宫静心的，这下反而乱了心。他敛袍坐下后，低头垂眸，终归忍不住，他还是抬起头再看向对面的曦凰，她却已经闭眼凝神。长窗紧掩着，天空中的烟火光芒透过宝格琉璃照入殿中，在她清丽的容颜上映出斑斓明灭。
　　他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复杂，各□绪交织，或欣赏、或疑惑、或猜度。独获淑宠，进封妃位，挑衅皇后，戏弄妃嫔，而完颜澈却对她一再容忍，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他好像有些看不明白……
　　曦凰感觉到他刺探的目光，可她佯装不觉，也不睁眼，避免了两相触目的尴尬。夜箴取了蒲团回来，在两人身旁坐下，三人各自静坐，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月光悄然东移。
　　夜箴闭眼凝神，忽而觉得有温柔的眼光朝自己看来，那目光犹如轻羽酥酥的扫拂面颊，他忍了很久，终是心中叹气，睁开眼朝她望去。
　　曦凰见他目光终于投来，缕缕柔情中全是无可奈何，她吐舌朝他作了个鬼脸。这小姑娘的心性，让夜箴哭笑不得，耶律宝隆就在对面两臂之遥，她却如此大胆无忌。
　　夜箴故意板下面孔，以口型告诫她，曦凰嘟了下嘴，转过脸去一本正经的打坐，心中甜蜜却是层层泛开，小时候练心法静不下来，夜箴都会陪她一起练，偶有开小差都免不了被他一顿骂，往昔历历在目，迄今回想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夜箴看她嘴角慢慢扬起弧度，好似想起了愉快的事情，心中柔软，也跟着微笑起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殿外有人来传，是完颜澈再三来请耶律宝隆参加宴会。
　　“即是陛下盛情，少相大人还是不要过多推辞的好。”夜箴见耶律宝隆还想推托，便开口提醒，皇恩可以推一可以推二，但决不能推三，否则难免落人口舌，惹出非议，就算完颜澈不介意，他还要考虑人言可畏。
　　耶律宝隆并不喜欢那种热闹场面，可此时听夜箴劝谏，便也只能前去赴宴了。夜箴亲自送耶律宝隆出了紫微宫，回来后，居然见曦凰还在正襟危坐，认真打禅。
　　“好了，人都走了，别装了，我知道你耐不住的。”夜箴挨着她坐在地上，笑谑她一本正经，从小看到大，她什么性子他还能不清楚么。
　　曦凰依旧闭着眼睛，视他如无物，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代表她此刻心情。
　　“怎么了？莫名其妙恼什么？”夜箴见她生气了，更觉有意思。
　　曦凰眼睛睁开一条缝，斜他，口气不善道：“那个女人是谁？”
　　“哪个女人？”夜箴被她问得莫名，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还哪个女人。”曦凰用手肘撞他胸口，怒瞪她，“不就是刚才挡我路的么，这里有几个女人？！”
　　夜箴失笑，拉住她手臂将她圈进怀中，“她是紫微宫的巫祭祀，人家不过就挡你一下，你倒是小气。”
　　曦凰躺在他臂弯里，朝他恶狠狠呲牙，“她对你有企图，我不喜欢她！”
　　“别瞎说。”夜箴屈指弹她额头，低声笑。
　　曦凰抓住他的手，很认真的对他说：“这是女人的直觉。”
　　夜箴微怔，眼中笑意点点泛开，“丫头，莫非你在吃醋？”连声音中都带着不可遏止的欢愉。
　　“呿，才没有……”她死不承认，后半截话断在他的吻中。
　　厮磨，缠绵，愈演愈烈……
　　“真不想走。”曦凰靠在他的怀中，无限依恋。夜箴细细吻她的额角，低声道：“我也不舍与你分开。”
　　曦凰眼神一亮，从他怀中起身，道：“这把火现在烧得还不够旺，我留下来帮你，事半功倍，好不好。”
　　“不好。”夜箴替他拢着鬓角，语气坚决，“你以为我每次称呼你为娘娘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骤然沉默下来，一手缓缓按上他的胸口，瞬间明了他的隐忍和无奈，不是不想留，而是留不得了，曦凰想，那两个字一定剜得他心很痛吧。
　　“再过几日便是大狩，届时宫中没什么人，我便和昭阳悄悄离开。”
　　“我会好好照顾小白，你一路小心。”万千叮咛和嘱咐到了嘴边，也只有这么一句话。他抬手将胸口的柔荑覆住，十指紧扣。
　　窗外又是一道烟火亮起，映出满天星辉。
　　小白留在了紫微宫死活拖不走，昭阳无法只能留下来照顾它，曦凰独自先回了凤仪宫。昭阳不在，她只能遣了个在外宫侍候的宫女进来内殿替她去浴池放水。
　　侍女回来后复命时，一张俏脸泛红，语气都有些不自在。隔着珠帘，曦凰在内殿换衣拆发，也没注意，随口应了声。
　　她抱着换洗的衣裳一路来到偏殿浴池，一张偌大的百鸟朝凤屏隔开了氤氲的水雾，曦凰在门口的时候就顿了步子，空气中扑面而来的不再是豆蔻浓郁的味道，而是清凉的薄荷香。曦凰摇头走入，看来外人还真是靠不住，连她喜欢什么香都不知道。
　　曦凰将衣衫挂在风屏上，正要脱外袍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对。
　　似乎刚才无意瞥见水雾蒸腾的浴池内……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虐的，结果未必不好～；现在很好的，说不定后面就大虐咧～嘿嘿～

　　意外之得

　　曦凰小心转身，待看到他挽着长发，靠在池壁上的时候，心脏‘咚’的错漏一拍。她轻手轻脚的抱起衣衫，慢慢往门口退去。
　　“才来，怎么就要走了？”他忽而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醉意。
　　曦凰浑身僵了僵，干笑道：“既然陛下在用汤池，我就先回避好了。”
　　水声搅动，他转过身来，一手撑着玉池边缘，一手朝她伸去，“过来。”他轻声的唤，眸光被水雾挡住，朦胧一片，看不清楚。
　　曦凰不进反而退了一步，他的胸膛宽阔，肌理分明，赤 裸的肌肤是蜜棕色，健康而有光泽。她脚下刚退了几步，却蓦然顿住。
　　“不会吧……”她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胸口，那一枚悬在胸前的玉坠子。
　　不是玉环，也不是玉牌，而是枚有一寸长短，通体浑圆狭长的玉指，瞧着和皇上描述的密玺有那么些相似。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难道镇国密玺居然在完颜澈身上？！
　　曦凰莞尔一笑，将手中衣服挂上风屏，取来一块软巾，步履款款的朝玉池边走去，“臣妾为陛下搓背吧。”走近些，才能看清判断，那是不是她一直在找的密玺。
　　他一臂撑颊，歪着头，性感的唇向上弯起弧度，看她越来越近。
　　玉池边缘被水浸的湿滑，曦凰一步步迈的小心，在快近了时，他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扯将她拉入池中。
　　曦凰全副心思都在那枚玉指上，压根没注意他的举动，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倒入玉池中，一股热泉涌入鼻口，酸涩难当。
　　她挥舞四肢，眼前水波缭乱，一派迷蒙，曦凰伸手去扶池壁想要站起来，男子强健的手臂已经环上腰身将她捞出水面。
　　曦凰攥着绒巾的手就去推他，“你干什么！完颜澈！”她尖声低叫，狼狈的咳嗽。
　　他笑了，笑得欢畅无比，环在她腰身的手臂收紧，将她困在胸前，低声醉语，“吓着你了。”他俯身吻她耳鬓，沿着细白脖颈至肩头，浅尝轻啄，动作轻柔，似手中捧着的琉璃，不敢用力就怕不小心触碎了。
　　曦凰乘隙一掌覆在他胸前，男子赤 裸的身躯滚烫，贴着肌肤，几乎能将血液烧沸。她摸到那枚玉指，将之拈在指尖细细摩挲，白玉温润，只在玉 体中央环刻着一圈上古篆纹。是极为难辨的古商字体……曦凰一字一字逐个摸过来，竭力忍住他正在撩拨火焰的手。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不会错，这便是当年皇上遗落战场的镇国密玺，曦凰大喜，心弦震动不已，差点忍不住一把将之扯下。
　　身上一松，不知何时他已经用指挑开她身侧丝结，抹胸滑至腰间。彼此裸裎相对，再没有衣服蔽挡，男子勃然的欲望，透水传来。
　　他的呼吸逐渐沉浊，连亲吻也愈来愈烈，游移在她背脊上的手慢慢抚至胸前，差点……差点便要握上……
　　“咝”他忍痛低声抽气，一手按住腰身，靠在池壁上。被曦凰的一拳头打得脑子有些清醒过来。
　　“陛下，您醉了。”曦凰冷声道，紧攥的拳头在水中舒展继又握起。
　　“呵呵，好像是喝多了。”他揉揉眉骨，再不去碰她，转过身趴在了池子边缘，声音倦懒道：“替我搓背吧。”
　　曦凰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神，重新系好抹胸，这才走到他背后拿绒巾替他拭背。大概因为常年呆在军中的关系，他身上有不少细碎伤疤，有一条纵贯他整个背部的猩红疤痕尤为狰狞，曦凰很难想象，他一个皇储怎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伤痕累累。又想到自己的姐夫，同为太子，却是从小养尊处优，挽弓打猎也不过是个兴趣，身上怕是连个印痕都不会有吧。
　　她不由苦笑，若上了战场，这胜负岂不是当下立判的？
　　她用热汤为他搓身，他大概是很享受，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曦凰凑过身去看他，他双臂交叠趴在玉石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长长的睫毛浓密如同小扇，上面犹垂着一滴水珠，欲坠未坠。五官也是俊美，安静的时候没了平日里的霸道桀骜，褪去帝王的外衣，他似乎还带着些稚子般的玲珑透彻。
　　曦凰轻唤了他几声，见他没有一点反应，而呼吸仍旧绵沉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不免又动了点小小心思。她轻咬着唇，手慢慢探向他的胸前……
　　他忽而睁眸，出手如电的擒住她的手腕，目光看着她，眸色氤氲罩雾，仍有醉态。
　　“干什么？”他问，声音飘飘。
　　曦凰抽回手，有些心虚的干笑道：“没什么。”
　　完颜澈半撑起身子，一手支着脸颊，侧过身看着她。
　　“你好像很喜欢这枚玉指？”他拉着红绳，玉指在水面上晃荡，划出波纹。
　　“这是块美玉。”曦凰按下心中慌措，语气却是波澜不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点头，似乎接受了她的这个说辞，“知道这枚玉指我是怎么得来的吗？”
　　听他如此问，曦凰只能屏住了呼吸，慢慢摇头，手中绒巾愈发攥紧，就不知道突厥人知不知道东朝皇帝皆藏有密玺这一说了。两国风俗不同，密玺又是极为隐秘的事情，除了宗亲和朝中重臣，外人不一定知道，她想完颜澈也未必晓得，但她不能肯定。
　　“十五年前，皇叔大军南下，本来是势如破竹的。”他眼睛盯着那枚玉指，目光逐渐幽沉，似乎连酒意都被逼退到了某个角落。曦凰静心听着，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她很清楚。
　　“后来皇叔败了，输在了东朝皇帝的手中……”他徐徐说着，像是讲着一处与他无关的大戏，声音没有起伏，语调没有波澜。
　　曦凰听着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这些和你戴着的玉指有什么关系？”
　　他笑笑，将玉指贴上额头，“皇叔死后手中一直紧攥着这枚玉指。授命于天，既寿永昌，有人说玉指上刻着这八个商古字体，说明天也佑我古兰，终有一天能统驭九州天下。”
　　曦凰心中凉透，本还存有一丝的侥幸也荡然无存。
　　“你怎么脸色那么苍白？”他忽而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慢慢顺着她的眉峰，目透关切。
　　“哈哈，有吗？可能水雾太大，你眼花了吧。”曦凰绞着巾帕转到他身后继续为他擦背，脸上神色惊躅不定。
　　“我今日得了个消息。”他说。
　　“什么？”她心不在焉的应道。
　　“东朝皇帝怕是要不行了。”他道，声音轻桀带笑。
　　“哦。”她先是没在意，待回过神来后，她一把搭住他的肩膀将他身子扳转了过来，惊疑不定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完颜澈看她花容失色的样子，有些后悔跟她说了，“没什么，我累了，你慢慢洗。”说罢，他踩着玉池浅阶走上，男子身材精健修长，全无一丝赘肉，完美到几无瑕疵。曦凰脑中惊涛汹涌，目光愣楞的看着他，心里纠成了一团乱麻，皇上不行了？万一哪天皇上突然……那曾经允诺过的话谁来兑现，她在突厥那么多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曦凰看着他拿过丝绸衣衫披起，目光忽而犀利起来，皇上若突然龙驭归天，岂非给了他大好的机会？她不相信完颜澈会放着那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
　　好似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完颜澈突然转过身来，隔着水雾，两人目光遥遥相对，不知是触到了火光还是惊雷，曦凰先别过身去，避开了他，直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无力的滑入水中，热汤包裹全身，将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她沉在水中，窒息的感觉慢慢袭来，在终于要屏不住的那刻，她破水而出。这一瞬间，心思竟然是极其透亮。
　　若要攘外必先安内，而国之将乱他哪里还会有功夫再侵华夏九州。
　　“师傅……你可真有先见之明。”
　　沉重的喘息伴着低凉笑声在蒸腾的氤氲里缭绕。
　　粗粗的搓了下 身，曦凰便从浴池里走出来，回廊上夜风熏然，她望向夜空中高悬着的一轮满月，一手按上心口揉了揉，轻蹙了眉头。
　　昭阳和小白还没有回来，殿中的香已经淡了，曦凰又拆了点茉莉龙葵放到窗下吊着的香球里。她靠着窗棂用干的绒巾擦拭湿发。已经很晚了，想必昭阳是回不来了，本来打算半夜再去次紫微宫，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的，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体，她还是打消了念头。
　　将毛巾叠好放回桌子上，她伸了个懒腰去掀床帏，手却突然顿在半空中，今日的刺激太多，她已能坦然面对此刻。
　　她半俯□，对卧在榻上的完颜澈轻声唤道：“陛下？”唤了几声也不见反应，曦凰想大约是睡着了吧，便收了声。她拉过薄衾替他盖好，准备自己去贵妃榻上卧一宿，在替他掖被角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来，曦凰却早有准备的闪了开去。
　　“挺敏捷的。”他睁开眼，笑了笑，眉目弯出好看的弧度。
　　“哪能次次着了你的道。”曦凰斜他一眼，转身欲走。
　　“等等，别走。”他撑起身子，急唤，明黄绸缎的衣襟半敞，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陛下有何事吩咐？”曦凰站定，一手挑着青纱，眸光微潋。
　　“你想要这枚玉指，是么？”他拿起胸前挂坠，在空中晃了晃，笑得无比狡猾。
　　曦凰眼神一颤，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杵在那里。
　　“过来，和我睡一处。”他拍拍身旁空榻，可见她戒备的眼神，只能无奈叹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过来吧。”
　　完颜澈搂着她的腰身，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她身上的软玉温香让他着迷，此一刻美人在怀，时光静好，只差了那么一点，人生便能圆满了。
　　“你真的很喜欢这枚玉指么？”完颜澈问，气息暖暖拂在她的额头。
　　“恩。”她轻声应了，反正已经表现的那么直白了，也不必故作不喜的样子，徒惹他疑心。
　　“那我送给你吧。”他说的如此随意，好似要送她的不过是个平常的小玩意儿。
　　曦凰一下子惊喜莫名，过了好半晌才平静下来，竭力自制，不能表现的太出格。
　　“真的？”她的语气有欢喜，欢喜中又有淡淡矜持。
　　“恩。”他闭着眼，感觉她身上幽幽的芬芳，“等我拿下九州的那天，便将玉指送你。”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江山共赴，吾与你同享。或是不经意，又或者是心底深处真正的声音。
　　可惜那时他有些昏沉，而她也全然不曾深想他的话。
　　“那如果你失败了呢？”曦凰问道，目光望着床顶龙翔飞凤的玉雕。
　　安寂，良久，外面传来梆子的声音，一下、二下……原来都快进子时了。
　　曦凰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索性闭上了眼，而他却突然开口，声音轻如蚊呐，几若呓语：“那就随我一起埋入地下吧。”
　　曦凰从他的话中已然明了，他一定会争，也一定会夺，那个锦绣山河。而天家间的豪赌，一夕成败，胜者王，败者寇，历来如此。
　　他的鼻息沉重，应该是真的睡着了，而横在她腰间的手却不曾收回，曦凰只能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挨着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心口一阵钝痛，像是有把利锤重重敲上心房，痛得她几乎岔了呼吸。她轻嘤了一声，不自觉的佝偻起身体。
　　“怎么了？”他轻声问，那么细小的动作都能把他惊醒。
　　“没什么。”曦凰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手紧紧按住心口，额上逐渐渗出冷汗，从离开东朝开始，这心疾便又开始发作，越是远离，这痛便越甚，而这次比以往每一次都痛的厉害，体内的纯阴之力好似被什么推挡了一样，施展不开，她只得咬牙硬撑着。
　　他从背后环住她，胸口贴着她的背脊，又安静睡去。而她的痛，他完全感觉不到。
　　曦凰这一觉居然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她撑臂起身，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额心，昨天傍晚袭来的痛意此刻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她都不晓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或者是痛晕的。
　　床帏间有股很清雅舒淡的香味，不像是她昨晚点的茉莉，她取过床头案上放着的金丝绞纹香炉，揭开盖子一看，里面的香饼才烧了几多，显然点了没多久，是宁心安神的天竺花。
　　殿外传来昭阳的笑声和小白的虎啸，曦凰推被起身，转到殿外，正看见昭阳手中捧着一只硕大的荧蓝球在逗弄小白，小白三番两次的想去扑那蓝光盈盈的球，可惜每次扑跃都无果，最后它恼了，伸了爪子就去抓昭阳裙子。
　　“你们几时回来的？”曦凰见小白开始耍赖，不禁莞尔，上前拽着它的金环就将它拖开，小白犹不死心的朝昭阳挥了挥虎爪。
　　昭阳笑道：“回来了有些时候了。”她扬手一挥，手中篮球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小白愣了下，蹲在曦凰身旁好一番左探右看，大约觉得奇怪，这球怎么突然没了。
　　“你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太好。”昭阳凑上前来，盯着她脸孔瞧了好一会儿，关切道：“不舒服么？”她倒了杯水递给曦凰。
　　“没什么，可能这天有些闷吧。”曦凰混不在意的说，小白跃身，一双前爪按在曦凰腿上，脑袋在她腰上蹭了蹭，十分讨巧卖乖，“那么谄媚？又闯什么祸了？”曦凰看它那副样子就知道了。
　　想到这，昭阳抱着肚皮笑得花枝乱颤，“这家伙真是活宝啊，早晨奉香的时候，那个巫祭祀刚递了香给老大，这家伙就按耐不住的蹿出去了，结果把人家袍子给扯坏了。”昭阳边说边笑，笑得眼角都迸现了泪花，“那场面甭提多精彩了，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皇后那脸气的差点没烧起来。”
　　“皇后？”曦凰的笑容一时僵在脸上，“难道那时候人都在？”
　　“恩。”昭阳点头，乐不可支，“皇上皇后还有八部的王爷都在。”
　　曦凰哭笑不得，低头看着乖乖趴在膝上的小白，“你这次可真是闯大祸了。”
　　“我瞧着不会，那八部王爷见到小白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直道天降白虎，力勇无双。”昭阳回想着当时情景，“皇上也特别纵容它，压根没人呵斥它半句，我偷偷瞧着，老大好似也在笑。”
　　“师傅没骂小白？”真是奇了，闯下如此大祸，通常情况下夜箴都会揍小白一顿的。
　　昭阳耸肩摇头，笑容不减，“一直到我们回来老大也没说过小白半句重话，也就那巫祭祀从头到尾黑着张脸。”她凑到曦凰耳边，促狭笑道：“小白可是给你出气了咧，开心不？”
　　曦凰斜她一眼，笑意自脸上蔓延，她抱住小白，狠狠揉了揉它的脖子，忍不住乐道：“真是我的好宝贝，不枉我平时那么疼你。”不止是小白的举动，还有夜箴的态度，亦是让她心中甜蜜，“晚上吃肉，让你吃的饱饱的。”
　　小白欢呼嗷呜一声，从曦凰膝上跳开跑到后院去玩了。
　　昭阳看小白跑远，这才敛了笑容，对曦凰低声道：“昨夜老大已跟我说了确切的路线，等翌日帝后出宫狩猎，我们便能离开了。”
　　夜箴要她离开，她本是应了的。可现下情况骤变，一来密玺已经找到，虽近在咫尺，可要夺来却是不容易。二来皇帝病重，不知何时会殡天，有些事情已经是刻不容缓，来不及慢慢布置筹谋，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
　　昭阳见她神色变幻，眸光深沉，已觉察出异状，“有什么不妥么？”
　　曦凰回过神，看昭阳一脸凝重，她心思已经是几度回转，“这几日我不便再去紫微宫，你可有法子传话给师傅？”
　　“这个没问题，我们之间都有隐蔽的传信方法 。”昭阳毫不犹疑的点头。
　　“那好……”曦凰半垂下眼，按在座椅扶手上的五指牢牢攥起，“告诉师傅，密玺我已找到……”
　　昭阳一讶，刚想开口询问何处，却被曦凰挥手打断，“然后告诉他，我……不能离开王廷。”
　　她说的异常坚决，而昭阳到了嘴边要劝的话也不得不咽了下去。

　　翻手云雨

　　和风絮软，日光轻照，恰是一片晴好天气。
　　皇后却是一脸怒容的回到中宫，随侍宫人一径的小心翼翼，噤声不敢多语。老嬷嬷见皇后回来了，忙命人捧香上来为皇后熏衣。
　　“熏个什么香，熏了给谁闻？！”皇后拾起宫女手中的金纹香炉转身往门口投掷出去，香灰余散，落了些在她挑花金绣的衣袂上。
　　景慕还没来得及跨入门槛，就见一团金光当头砸来，他忙抬手接了，触在手中却是滚烫，“我说妹子，你这又是撒的哪门子火？”他将香炉放回宫女捧着的银盘里，顺手握了人家的手腕，将那小宫女从地上扶起来。小宫女瞧着他的俊容，蓦地脸红了，皇后看在眼中，不由嗤笑一声。
　　老嬷嬷见景慕也来了，忙屏退宫人，亲手将宫门合上，这才转身对景慕诉苦道：“王爷，您可要好好劝劝娘娘，别再和皇上怄气了。”
　　“怎么了？又同皇上吵架了？”景慕在一旁撩袍坐了，老嬷嬷赶紧为他沏上一杯热奶茶。
　　皇后咬唇别过脸去，脸上九分不甘掺杂一分的伤心，景慕见她不愿开口，便望向老嬷嬷。
　　老嬷嬷久在皇后身边服侍，也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她看了看皇后那副赌气的样子，叹道：“那日皇后在中宫为王爷设宴，宴罢后皇上便驾临了中宫。”
　　“那不是好事儿么。”景慕出声打断，叠腿斜靠在椅子上，被她一提，他又想起当晚在屋脊上，贵妃那夺人神魂的妍魅舞姿，真真撩拨人。
　　“哎，本是好事，可皇上一来，娘娘却大发脾气。”老嬷嬷又是一番唉声叹气。
　　皇后拍案怒道：“皇上可是真心来我这的？他明明……明明……”皇后一时气结，话说了一半就吐不出来了。
　　“明明什么？”景慕端起茶盏，喝了口奶茶。
　　“明明……”皇后说不下去，眼睛一红，竟落下泪来。
　　老嬷嬷忙掏出巾帕为皇后拭泪，不平道：“听闻那日皇上是先去了凤仪宫的。”
　　“贵妃那儿么？”景慕了然，而后淡淡一笑：“这不正常么，我若是皇上也定去那千娇百媚的美人那儿，总好过到你这儿看你脸色吧，你说你这阵子可消停过？”
　　皇后不语，手中绞着巾帕，而后狠狠掷在地上，“谁稀罕，不来就不来！”从懂事起，哪个男人不是把她捧在手中明珠照雪似的呵护，谁会给她这种委屈？如今却败在一个汉女手中，还败得一塌糊涂，她怎么甘心。
　　景慕瞧她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只能摸了摸鼻梁，无奈摇头：“妹子，作为一个女人，你怎么一点不懂如何讨得男人的欢心呢？偶尔娇蛮那是情趣，次次这样给人脸色，谁受得了？况且又是我们九五至尊的皇上。”
　　“是啊，娘娘，您多听王爷几句劝吧。”老嬷嬷忙在一旁付应，这话她也说过不少次了，可皇后却从来听不进，一个不顺意便和皇上争吵，惹得皇上再也不来中宫了。
　　他们越是这样劝，皇后越是恼，“大哥，你今儿个可是看见了，就连那女人养的白虎皇上都待着不一般，我看迟早有一天你妹妹我会被皇上给废了的！”
　　“胡说！”景慕将手中茶杯‘砰’的一声掼到桌上，脸孔上渐渐有了霜意，眼中光锐闪烁，“你堂堂哈雅族的郡主，岂是说废便能废的。”
　　皇后眼见自己兄长动了真怒，不免生了惧意。景慕很少发脾气，成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饮花酒，逐美人，空有世袭爵位，却从来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情。然而皇后记得清清楚楚，在那件事发生前，哥哥绝不是这样的。
　　她沉默下来，思绪不知不觉的陷入了回忆中，那段好似噩梦一样的日子。
　　“本来还想你能和贵妃好好相处，多少能讨得皇上几分欢心，看来依你的性子是不可能了。”景慕冷笑，皇后一时回味不过来他的话，只能怔怔看着他，“不过是个无凭无势的汉女，要除掉她何须废什么力气。”
　　皇后听他话中意思，竟然是要……她又惊又怕，心中涩意早就一扫而光，“大哥，你难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截断：“这件事你不用知道，安分作你的皇后。”他伸手横过桌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复又展颜而笑，“早点为我生个侄子，我也好教他骑马射箭。”
　　可对着他的笑靥，皇后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大哥，你万不要，我……好好待她便是。”
　　“这丫头。”景慕捏住她高挺的鼻子，轻轻一摁，笑道：“跟你开个玩笑的，你当你大哥我真是吃饱了饭没事干么？”
　　听他这么说，皇后算是松了口气，吊在半空中的心也归了位。哈雅族贵为朝中第二大族，难免树大招风，别看其他氏族面上一派恭维，私底下未见得不搞什么小动作，她不希望哥哥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落下什么把柄，而至他们全族万劫不复。
　　“大哥，我会收敛自己脾气的，你可千万别做什么……”她尤不放心的叮咛。
　　“知道了。”景慕斜睨她一眼，笑着应道，“我先走了。”他掸了掸衣袍，从椅上站起。
　　“不留下用膳么？”皇后起身迎上，送他至门口。
　　“留在宫里有什么意思？不如在外面逛逛呢，听说撷慧坊新入了几个从东朝来的舞娘，那舞跳的可够滋味。”他神情暧昧，说的万分轻佻，老嬷嬷帮他推开门，他一看天色，嘀咕道：“我和金葛戈的少郡王约好同去的，看时辰快要来不及了。”他抬步欲走，衣袖却被皇后扯住。
　　“大哥，你是不是还记得苏小小。”皇后的语气低婉，目光闪烁，探究似的看着他。
　　景慕一怔，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却是稍纵即逝，“苏小小是谁？”他反问，在她错愕的目光下，扬笑抽袖而去。
　　皇后站在宫门前看他离去时的脚步有些微凌乱，心中怅然，“还是忘了吧，即便假装忘了也是好的。”
　　初夏日长，已有蝉鸣在枝头上响起。
　　完颜澈从紫微宫回来后，直接去了书房，屋中早已有人静静侯着，除却耶律宝隆穿了朝服外，其余五人皆是一身戎装。
　　“现在东边情况如何？”完颜澈跨入书房后，劈头便问，而他口中说的东边，正是东朝毗邻东突厥且压有重兵的邯桐、壶关和昔阳。
　　耶律宝隆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递给完颜澈，“今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完颜澈一边拆看，一边坐到书桌后，信上不过书写了数行字，一眼便能扫尽。
　　“真有意思。”完颜澈笑了笑，将信纸往前一递。
　　耶律宝隆在众位将领好奇不已的目光下，双手恭敬接过，低头看时，眼中闪过讶然，“东朝皇帝授安国侯节度使之职，节制北关所有军需财政？”
　　“此人很厉害么？”其中一员虎背熊腰，高若钟塔的将领疑惑问道：“东朝名将中似乎并无此人。”在他眼中只看得见那些征战沙场的武将，其他汉人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
　　“善咄，东朝除了那些将领你还知道谁？”开口说话的是个女子，身材高挑，黑甲束身，五官端正且透着强势，少却女儿家的柔美，她斜了那高大将领一眼，戏谑道，而后又对完颜澈正色：“若末将所知不差，安国侯赵宸应是原尧摄军主帅赵毓琛的独子，也算是武将名门了。”
　　那个被唤作善咄的男子惊讶道：“那他怎么不曾投军？”他挠了挠头，状若回忆，嘀嘀咕咕道：“我确定东朝五品以上的武将中没这个人。”善咄对于东朝武将领的身份背景特长甚至惯用的武技都能如数家珍。
　　“哼，这都不晓得。”女子白他一眼，口气不屑。
　　“你知道，你说。”善咄不服气的瞪他。
　　耶律宝隆眼看着完颜澈单手支颊，好整以暇的看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妹斗嘴，压根没有要劝的意思，只得自己开口，“两位将军，这并不是重点。”
　　两人互瞪了对方一眼，同时噤声，不再说话。
　　“末将若未猜错，安国侯应该是太子的人，而如今统驭二十五万大军的却是汉王。”此时开口的那位将领站在善咄和善雅的后面，身材精健修长，颈系红巾，正是完颜澈手下五万亲军精骑的统帅臣将。
　　完颜澈目露赞允，“你说到了重点。”而后他看向耶律宝隆，耶律宝隆会意，继续说道：“汉王领军，却由安国侯节制粮草，可见他们彼此间是互有掣肘，对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善咄不明白了，“他们干什么要掣肘对方，这不都是自己人么？”
　　“争权夺储，汉人的老把戏了。”冷笑暗嗤的是个年轻英伟的男子，可惜脸上一条贯穿左颊的刀疤太过骇人。
　　“十五年前就是这样，如今怕是又要重蹈覆辙，也难怪天要亡他们了。”站在最末的那个男子轻笑出声，语调柔软，话却刻薄。
　　“安哲，你说出了我的心声！”善雅冲他眨了下眼，竖起了大拇指。
　　“骄傲轻敌，是乃兵家大忌，你们难道都忘了。”完颜澈食指轻敲桌面，目光凌厉的扫过五位将领，这些都是他从军中一路提携上来的心腹，对于他们完颜澈从不吝于恩赏，当然也会不假辞色，这五个人没有一个不曾吃过完颜澈的军棍，但对于完颜澈，他们又是绝对的臣服和忠心。
　　果然，他们同声告罪，以请惩罚。
　　“这要在军中，还真不能便宜了你们。”完颜澈哼笑一声，脸上却并无半分怒意。
　　诸将听他这么说，便知不会受罚了，心中悄悄松了口气，没人再敢随便开口胡说八道了。
　　“陛下是有所决断了么？”耶律宝隆看向完颜澈，那双蓝瞳中利茫摄人，闪着咄咄神采，正如即将扑食狩杀的猎鹰。
　　“若入了冬，这仗便不好打了。”完颜澈如是说道，突厥物资并没有东朝那么丰裕，一旦战事挨到入冬，粮食补给恐怕跟不上，对他们而言没一丁点好处。
　　众将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善咄激动道：“陛下是要对东朝用兵了？”
　　完颜澈淡笑不语，端过一杯茶浅啜了几口，茶叶的苦涩留在舌尖，待徐徐咽下后才会尝得香甘回味。
　　善咄见完颜澈不说话，心中急的像被人挠爪似的，渐渐露了焦切，反观其他四人，虽也是心中几番揣测，却没有人表露出来。
　　“善咄，琚怀。”完颜澈低声一喝。
　　两人上前，扶腰单膝跪在完颜澈跟前，声音铿锵有力，“末将，在。”
　　“善咄，着令你即可前往安佑。”善咄一怔，原以为完颜澈会派驻他前往离邯桐最近的岚海关，没想到居然是去了安佑，这离开岚海关可有些距离了，而他面对的也不再是汉王，而是泽州大营，亦是东朝的虎狼之师。
　　“末将领命。”他并没有多想，叩首接命。
　　“琚怀，朕授你大军十万，即可前往岚海关。”完颜澈是先帝敕封的忽伦咄大帅，手驭雄兵八十万，其实真正能被他随意调动的只有五十五万，而其余二十五万却是八族的族兵，例同藩王的兵将，要调动起来颇费周折，“粮草辎重，少相已替你作好周全打点了，择日便可启程。”
　　“末将领命。”琚怀心中激荡，从戎十数年来，他等的便是这一刻，挥斥沙场，闯一番伟业。
　　“安哲。”
　　“末将在！”
　　“你即刻携二万轻骑，昼夜奔袭嘉陵关。”
　　嘉陵关是西突厥第一大关，东朝大军如果过延津、伊侗、烝吉三城后，就会到嘉陵关下，此时东朝十万军队应该和西突厥作战正酣。
　　虽然跟随完颜澈有十多年了，可对他的想法，他们这些心腹部将有时候也琢磨不透，“陛下，既然东朝针对的是西突厥，何不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正好拾得渔翁之利，岂不更妥。”倒不是他怕，就算要他们一以敌十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只是襄助西突厥，似乎没有必要。
　　完颜澈了然他的想法，十指交叠撑着颌下，目光沉敛，淡淡一笑，“三方围歼，我要尧摄军一个不剩！”他吐字清晰，声调平缓，众人却觉一股凛然杀气扑面而来。
　　“前有易守难攻的嘉陵关，后有三城假降伏击，到时候我朝出兵从旁清剿，尧摄军便是插翅也难飞了。”耶律宝隆将他们一早部署好的计谋合盘道出。
　　众位将军领军十数年，心思各个玲珑剔透，听耶律宝隆如是一说，早就看透了个中关窍。不过出二万骑兵便能借了西突厥的手灭了尧摄军，不费吹灰之力卸掉东朝的一只臂膀，果然上上之策。
　　“末将领命！”安哲抱拳，目中精光大盛，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激越。
　　“善雅。”
　　“末将在。”善雅一阵激动，忙上前跪拜，心想总算轮到自己了。
　　“从今日起你领禁军侍卫长一职，不用回营了，即刻上职。”
　　完颜澈的任命完完全全的将她轰懵掉了，她不解的看着完颜澈一脸莫测高深的微笑，觉得自己被皇上弄糊涂了。
　　“有问题么？”完颜澈看善雅茫然的神情，笑问。
　　“有。”善雅忙不迭的点头，“陛下为何让我统管禁军？”她堂堂三骑大将军居然被遣去管禁军，那不等于被间接降职么？想着想着，她不禁垮下脸来。
　　“因为你麾下有支娘子军，很厉害。”完颜澈的笑容愈发深了。
　　善雅点头，“确实。”这支三千人的骑队全由女子组成，是她的亲卫军，这些女子各个身手过人，挽弓能射八十步，皆不虚发，因为全部在衣襟上插有一枚蓝色羽毛，所以被人称为蓝羽军。
　　“这些人全部随你入禁军，守内廷。”完颜澈徐徐说道。
　　“啊？”善雅彻底糊涂了，而耶律宝隆半垂着的眼睫忽而轻颤，稍纵即逝的惊动。
　　天近暮色，一轮弯月悄现东方，王都内还是一片热闹，酒坊内的舞乐不曾停歇。景慕推辞了少郡王邀膳的好意，早一步的离开了撷慧坊，返回了别院。这所三进出的宅院还是先帝在的时候所赐，每个族的王爷都有一所，便于来京时落脚。
　　“王爷，您今儿个回的可真早，奴才想着不到明儿，您不会回来呢。”府中的仆从见景慕回来了，忙迎上前伺候，递上冰镇过的奶茶。
　　景慕端起茶，一口灌下，冰凉顺着咽喉滑入肺腑，酣畅淋漓。
　　“夜公子在干什么？”他双指拈起一块盐渍的桃脯，含入口中。
　　“夜公子一直呆在屋中，都没出来过。”仆从本分回道，这院子里侍候的人都是景慕从王府里带出来的，全是心腹。
　　“是么。”景慕拍拍手，走上回廊往别院而去。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前一株白杨，不畏骄阳，不惧烈日。
　　景慕走上前去，屈指轻轻叩了门，半晌后，里面才传出男子冰冷无调的语声。景慕推门进去，天已经很暗了，几乎是只剩下了几抹暗淡的霞光，而屋中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袍坐在角落里，身影几乎融入了黑暗中，要不是景慕听到他说话，会觉得屋子里没有人。
　　“天都暗了，怎么也不点灯。”景慕摸到灯台前想要拿火折子，还没摸着呢，眼前忽而闪出一团蓝色火焰，又是几声轻响，屋内凡是支着的蜡烛都在同一时间被人点着了。虽然这不是景慕第一次见他的手段，可心中还是有些震撼，但他知道这些不过是他小露身手而已。
　　“王爷前来，是有事吩咐么？”男子盘膝坐在地上，依旧是闭着眼的，面容冷峻如冰雕。
　　景慕双手环胸，靠着桌沿，眼中闪烁精光，却是漫不经心的笑道：“夜公子擅算，应不用我明说吧。”
　　是存心试探么？
　　男子依旧面无表情，托在膝盖上本是捏诀的右手忽而一扬，从他五指间飘出蓝色荧光，如细碎的星辰慢慢悬聚在屋中央，景慕不知道他玩得什么，只是屏息看着，而那些点点荧光逐渐汇作人形，修长婀娜的体态，细不盈握的腰身，隐约是个丽人。
　　“王爷是为美人而来。”男子复又开口，而景慕脸上一瞬动容，他伸出手去挽那个美人，可刚一触到，那些荧光像是夏日里汇在一起的萤火虫，突然受了惊吓四散飞逝。
　　“公子可有办法。”他隐去眼中所有失望神色，淡淡开口询问。
　　“有。”他答的毫不犹豫。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问：“公子这次想要什么？”这男人是柄不曾出过鞘的利剑，可以帮他伤人，同样也能伤了自己。幸而这人也有弱点，彼此间，银货两讫，他这才能放心的用他。
　　男子并未怎么思量，“王爷知道我的规矩，我只按任务难易收钱，所以还请王爷告知我这美人是谁。”
　　景慕踯躅了片刻， 当下他是有些犹豫的，男子冷如冰泉的声音又在蓝焰幽光中轻轻飘来，“王爷还是要我算么？这可是要加价的。”
　　景慕唇角微微一扬，心中豁然明朗，他走到男子面前，蹲□来，看着他如雪彻一般的容颜，缓缓说出几个字，“皇上新册封的贵妃，那位艳重天下的美人，公子可成？”
　　男子终于睁眸，看向笑得一脸诚挚的景慕，眼中闪过错愕。
　　夜已至深，宫中掌起灯火，从窗口望出去，一片斑斓光海。夜箴怔然坐在窗下，掌心中的一枚符璃逐渐化为一股青烟。
　　这是昭阳的传来的消息，其中夹带着的却是她的话，百寻不得的镇国密玺居然在完颜澈身上，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解释了为何他会遍寻不着密玺的气息，原来都被完颜澈的王气给覆盖掉了。
　　她知道了东朝的情况，这些他曾刻意不让她知晓的事情，她仍旧得知了。
　　他长叹出声，一手扶了额头，今日收到了焉逢和强梧的消息，算是都在意料中。还有在西突厥的祝梨，形势也都在掌握。只有曦凰……他按住隐隐酸胀的胸口揉了揉，百般无奈，却莫可奈何。
　　空中又响起嗡嗡声，夜箴抬头看向窗外，此刻居然还有人送来符璃。在他疑忖间，一道青光从窗口掠入屋中，一只拇指大小的青鸟停在了夜箴的膝盖上。
　　夜箴指尖刚触到符璃的时候便知道了这是徒维送来的，这些日子以来，他那里没什么消息，一切按部就班的继续，此刻突然来信怕是生了什么异常。他将符璃打开，一字一字读来已近切齿，而那双灰瞳中蕴满的全是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尧摄军不？……凤昀……

　　连环巧局

　　贞元二十年，连天烽火，烧遍整个草原，东朝十万大军迫西突厥城关，半月内连下延津、伊侗、烝吉三城，一路势如破竹，直打到嘉陵关下。
　　这次领帅印的是凤蔚，凤昀为副帅，两父子配合无间，在最短的时间内用了最少的伤亡，连夺西突厥三城，军威士气大振。
　　中军行辕内，凤蔚正在听取部下的回报，大军一路开拔下来，战线越拉越长，每下一个城池都需派人留守打点，以便军资粮草的供应不会在中途环节出错，比起打仗，这更显得繁琐累赘，但又是不能疏忽的。
　　“除了运送辎重的卫军和在延津、伊侗、烝吉三城留下的约一万五千余人，现在军中可完全调用的人数约为七万人，其中轻骑三万，步兵三万，重骑八千，工兵二千。”一位参将如是回道。
　　凤蔚沉思半刻，看着面前用沙丘铺整出来的突厥城关地貌，从延津至西突厥王廷，一路上插标了不少小红旗，这是大军行进的路线。
　　“嘉陵关的守将是拓跋宏亮，听闻此人极擅攻略。”有人说道，其实那么些年来东朝和突厥根本也没有大规模的冲突，对方将领的实力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没个底，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些听闻而已，不能全数作准。
　　“嘉陵关约有兵力多少？”凤蔚抬头问。
　　“根据斥候回报，嘉陵关内约有兵卒两万余人。”上前回答的是凤昀麾下的先锋大将。
　　两万人对峙七万人，悬殊可见一斑，光以力敌也能夺下嘉陵关，但这样一来损失太大，所以军帐中没有人这么提议，这些将军全部出自尧摄军，自然十分清楚凤蔚的行军风格。
　　没人说话，似乎大家都在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半盏茶过后，帐帷被人从外掀开，走进来的男子一身银亮战甲，腰悬长剑，身姿提拔英伟，而他的衣甲上明显有浴血的痕迹。
　　“如何？”凤蔚见凤昀归来，忙问道，众将的目光也齐刷刷的看向凤昀。
　　“回元帅，嘉陵关被守的滴水不漏。”凤昀扶剑回道，他刚才就是带军刺探了一下嘉陵关，想从中寻得一丝嫌隙，可惜无功而返。
　　凤蔚沉默下来，心中兀自思量，他为人谨慎，没有八成胜算他是不会轻易出兵的，而这嘉陵关看来是块硬骨头，恐怕不太好拿。
　　“元帅，请允许末将再去一次。”请命的是先锋营的少将元静，稍显稚嫩的脸上全是坚毅，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已是尧摄军中不可忽视的一员猛将。
　　“怎的，元静，你不相信我吗？”凤昀笑睇了少年一眼，轻快的语声中又含淡淡怨怼，元静以为他误会了，忙急道：“凤大哥，我绝无此意。”他慌张解释，连军衔称谓都忘记了，可听到身旁传来低声轻笑，众人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又见凤昀脸上大大的笑容，促狭的笑意，就知道自己又被摆了道，顿时泄了气。
　　凤昀拍拍他的肩膀，对这个自己拉拔起来的小将，他一直是当作弟弟来看的。凤蔚冷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方才军帐中压抑的氛围奇妙的被一扫而空。
　　“好了，说正事。”笑也笑过了， 闹也闹过了，凤蔚五指笃了笃桌子表示要回归正题了。
　　凤昀恢复一本正经的神态，朝凤蔚拱手，正色道：“末将在刺探过程中发现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
　　“说。”凤蔚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平时比较喜欢打趣，可关键时刻却绝不会多说废话，他说有意思的事情必然是打破如今这个僵局的关键。
　　“元帅知道我麾下有名偏将飞箭能射数百步。”凤昀语气平缓的说道，脸上笑意一点一点张开。凤蔚点头表示知晓，一般军中将士能飞射一百二十步已经是神射手了，而这人却能射二百三十步，凤蔚入军数十年来，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凤昀接着道：“冲锋的时候，他挽箭射向嘉陵关的城楼，一箭便射断了西突厥的王旗。”
　　“一箭折旗！”在众将惊叹他天生神力的时候，凤蔚已经看出凤昀眼中闪烁的狡黠，就像他要开始设计别人时的那种样子。
　　凤蔚挑眉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凤昀扶紧腰上佩剑，唇角勾起弧度，“没想到，嘉陵关的守将拓跋宏亮居然跳上了城台，扬剑指挥，折了我方不少人，我那偏将想用箭射他下来，居然被他劈剑挡开了。”
　　“这拓跋宏亮好厉害。”元静惊呼道，能在百步外折旗的飞箭那力道该有多厉害，居然被他劈挡了。
　　凤蔚知道他不是在夸奖拓跋宏亮的本事，隐隐的，他已经明白凤昀话中意思。
　　果然凤昀递了个：你还是菜鸟的眼神给元静后，朝凤蔚抱拳，声音铿然：“嘉陵关主将性烈如火，末将愿领五千骑兵破他嘉陵关。”
　　五千骑兵就想破嘉陵关？众将眼神又惊又疑的看着一副胸有成竹的凤昀，心中不由好奇，这位擅出奇谋的上将军又要玩什么了。
　　“固若金汤的嘉陵关，你如何破？”凤蔚追问，已是扶案而起，目光紧逼着凤昀。
　　“与其硬上，不如引他们出来。”凤昀对着父亲凌厉的目光，露出志气的笑容。
　　避其锋芒，攻其软肋，兵策也。
　　酴釄花香，醉人的馥郁弥漫殿中，金花银树下，一片靡艳声色。偌大的床帏间， 一男二女纠缠在一处，男子半仰半靠，双手游移在女子赤 裸的身体上，目光痴迷，神色已近恍惚。女子跨坐在他身上，不停的上下颠动，双手撑在他胸前，慢慢的按揉，十分放荡。
　　另一个女子手中端了个小盅，里面镇着冰块，她倚在男子身边，时不时的拿起冰块喂送到男子唇边。男子总是迫不及的张口咬住那块透着莹润赤色的冰块，连同美人的纤纤玉指一起含入嘴中舔舐。
　　“陛下，还要么？”女子伏在他胸口，吹气如兰。
　　男子上腹潮红，胸口急剧喘动，面颊上也涨出兴奋的血色，喉结上下翻滚，被□摧磨的只能吐出喘息，却说不出话来。
　　女子娇媚一笑，拿着冰块抹上他赤 裸的胸口，丁香舌沿着水渍慢慢吮吻游弋，在他的□处檀口一张轻轻的咬住。
　　男子舒服的呻吟出声，差点一瞬间溃泄。跨坐在男子身上的女子举手推了她一下，示意她适可而止，女子撇了撇嘴，穿起滑在腰间的薄纱轻罗，走下床榻。
　　女子赤脚走出内殿，侍候外殿的宫女忙取来宫衫替她披上，却被她挥手推开。
　　“巫言大人来了么？”女子坐到椅上，一双修长玉腿交叠起来，脚踝上的金铃摇出清脆的声响。
　　“还未。”近身侍女跪蹲在地，为她足心按摩，女子舒服的靠着椅背，闭起了眼。
　　不一会儿，有人上前通传，说是巫言大人到了，女子忙道：“快请。”
　　穿着黑衣袍襟的女子带着小僮前来，落地足步几无声息，她走上前来朝女子微微颔首，“鸾妃殿下。”她的语声清和，有种不沾尘味的高洁，以至于每次与她见面，鸾妃心中总有些不自然。她以美貌自负，却在这个以丝巾半覆着脸的女子面前有些自惭形秽。
　　“巫言大人不必多礼。”身为三妃的鸾妃反而朝她屈膝施礼，细纱轻罗掩不住底下一片春色。
　　古兰朝内国师座下设有巫祭祀，以侍奉车可汗王，是为神的仆从。而巫言却不是每朝都有的，她须得通晓天文术数，能丞言卜算，这才有资格坐上巫言的位置，若没有意外，巫言都会继承国师的衣钵，辅佐新登基的君王。无论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这个传承是一样的，所以鸾妃才对巫言如此敬重。
　　巫言并不多说什么，挥手让身边小僮端上一个金盅，鸾妃接过后打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苓花特有的清香，鸾妃轻笑，将盖子合起，“有劳巫言大人了，大人的一番好意，我 一定铭记在心。”
　　巫言仍旧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秋瞳中闪出些微笑意 ，表明了她的心思。推拒了鸾妃差人相送的好意，巫言带着小僮径自出了宫殿。
　　天色尽暮，空中全是红彤彤的霞云。
　　“祝梨姐，她们用这春水如此频繁，可别把皇上给弄死了。”两人走下宫阶，左右也没人，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僮这才开口，嘟囔了几声。
　　巫言眨了眨大眼，方才装出来的高傲冷漠瞬间抛掷九霄，她习惯性的抬手去扶鬓角珠花，却摸了个空，这才想到在紫承宫当差是不能戴珠簪的。
　　“小瞧鸾妃和媛妃了吧，这两女人的手段厉害着呢，断不会让自己的靠山垮的。”祝梨漫不经心的说，照她看来这皇帝虽沉溺美色，不过身子骨倒还算硬朗，不过外强中干也未定。
　　两人走下台阶，沿着宫道慢行，前面是一片花荫，远远的就能瞧见走来一行人，神色匆忙。
　　“是太子呢。”横艾目光厉，嘴快。
　　“嘿，正想找他呢。”祝梨拉了拉脸上丝巾，朝太子迎去。
　　“殿下。”祝梨朝那个黄袍束金腰的男子敛襟作礼，十分恭敬。
　　“巫言免礼。”太子抬手虚扶，态度不亲不疏。对于这位将来会辅佐自己的巫言，他并不喜欢，不是说她能力不及，而是嫌她终究是个女儿身，历来奉仰车可汗王的国师都是男子，而国师偏偏收了个女子作巫言，除了让他心头不快外，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两人对礼后，太子便欲错身而过，祝梨却快一步的伸臂将他拦住，“鸾妃和媛妃此刻正在上元宫，殿下有事不如明日再禀吧。”她的声音低越，跟在太子身后的侍从并不能听清。
　　“国家大事在先，父皇还能不见我？”太子听到那两妃的名字已经气得咬牙切齿，脸色更是青白交加，显然是怒不可遏。
　　祝梨心中笑猜这太子肯定把那两个妃子痛骂了一顿，脸上却是冷漠，眼神带着告诫，依旧伸手将他拦下，“殿下还是听我的劝吧，此时你说什么皇上都听不进的。”
　　太子目光远眺，看向上元宫那黑底金漆的匾额，心中一阵嫌恶，拂袖转身就走。祝梨却 扬声将他唤住，太子回头，目露疑惑，“巫言还有何事？”
　　“可否请殿下借一步说话。”祝梨侧身，邀他入花荫圃苑中。
　　太子本还有些踯躅，见她不容拒绝的目光，忽而转念，抬步走入花苑内，身后仆从皆被挥退，只有横艾一人跟随在二十步开外，太子知道那是巫言不离身旁的小僮，也不便挥斥，就让她远远的站在一株金盏菊旁。
　　“巫言有话便说吧。”太子负手，别了脸，看着一旁的姹紫嫣红。
　　“我知道殿下不喜欢我，甚而也不太信任我。”她的声音中带着叹惋。太子听言，背脊不自觉的一僵，祝梨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道：“可是我即为巫言，便要竭尽所能的辅助太子。”
　　“可我不相信汉人。”太子直言不讳，看向祝梨的眼中全是戒备，“而且你又是个女子。”
　　祝梨对他的冷言冷语不以为意，反而逐渐舒展了眉目，眼中寒意慢慢化成了水，“太子肯直言说道，正是显出了殿下的磊落胸襟。”
　　可惜他并不为她的花言巧语所惑，祝梨又道：“我身上也有突厥的血统，并非完全的汉人。伟大的车可汗王不也是胡汉混血的么。”
　　太子有些微动容，看向祝梨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祝梨俯身，五指托住一朵粉色月季，“殿下便如同这朵花儿，此刻花开正好。”话落，她突然折断花茎，将这朵花儿摘了下来，“不过总有只手，想将这朵花攀折下来。”花儿在她手中一转，原本丰硕润美的月季好似突然枯萎了一样，粉色花瓣一片片掉落下来，瞬间枯残。
　　太子被这诡谲的一幕搅的心头海潮翻涌，他小心翼翼的出口试探，“巫言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殿下若再没有什么警觉，怕是终要被拉下马的。”祝梨将枯萎了的花往花园内一丢，枯枝正好压了朵妍丽的花儿，两相比较，尤见胜败。
　　“就凭那两个女人在父皇身边吹枕旁风么？”太子冷哂，口气满是不屑，夏王以为送两个美姬给父皇就能轻而易举的替代自己的位置了？可笑至极。
　　祝梨对他的这番态度，早在意料之中，“殿下是嫡长子，素来无过，只是也没功绩。比起东边那位皇帝曾经的太子，殿下真是差了好多。”
　　一句话便戳得他的软肋，他虽贵为太子，却没立过什么值得人称赞的功勋，在突厥这种崇尚军功的国家，他无疑是失败的。更加不用和从小历练军营的完颜澈比，他自知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虽不济，但夏王也未必有能力。”在他看来，夏王的本事还不一定及得上自己。
　　祝梨心中想着两人确实半斤对八两，可嘴上万不能这么说，“此刻殿下与夏王未分出高低，焉知以后不会呢，万一此次夏王立下赫赫战功，殿下又该如何自处？”
　　太子愣了下，而后不屑道：“他能立什么战功？他不捅篓子就不错了。”
　　“殿下可是小瞧了夏王的手段呢。”祝梨眼睛半弯，瞳中闪烁晶亮，“尧摄军连破三城，皇上何以一点不急，太子不曾疑惑半分么？”
　　这也曾是他奇怪却摸不透的地方，父皇何以如此笃定，他本以为是耽美女色，废国忘事，此时看来并非如此。
　　祝梨见他不语，脸却有些绷紧，便继续说道：“皇上不是不急，而是有人早就布下策略了。”
　　“什么计谋？”太子紧追了一句。
　　“暗度陈仓。”薄唇中轻轻吐出四个字，却有雷霆之势。延津、伊侗、烝吉三城如此轻易被破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待东朝大军经三城而过，深入突厥腹地时，再一举切断他们的后备补给线，两相呼应成合歼之势，到时候东朝大军一乱，这十万大军无异于瓮中之鳖。
　　太子一时怔忪，脑中思量度算，浑身渐渐渗出冷汗。
　　“殿下。”祝梨柔声呼唤将他从惊窒中唤醒，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茫然的看向面前半张丝绢遮脸的女子，喉中干紧，吐不出一个字来。祝梨微笑，迫视他的双眸，“若那时夏王将东朝十万大军逼退，论功绩威望，殿下何以比肩？皇上还会依宠殿下是嫡长子么，又或者……”
　　“够了！”太子厉声将她打断，“别再说了。”
　　祝梨见他脸色惨白如鬼，适时的收声。
　　他很清楚，若夏王这次的计谋成功，即便替不了他的位置，父皇也必然会交予他兵权，一个空有称谓的太子储君和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孰轻孰重，自不言而喻……
　　“夏王莽撞，并不擅长设计，这是谁替他想出来的？”太子转身看她，逐渐平静下来后细想，夏王手下的人有多少能力，他是清楚的，应该没人能想出如此破釜沉舟的法子。
　　祝梨莫测高深的一笑，手指往北方天空指去，含义未明。
　　太子却脱口而出，惊道：“完颜澈？”
　　祝梨敛襟弯腰，朝他深深鞠躬，“殿下明察。”
　　虽然已经有不少蛛丝马迹显示夏王与北边有所牵扯，可他依旧不太愿意相信，“他居然不惜向东突厥的人求取帮助，他难道忘记了是谁分裂了古兰，把我们逼到如今这副田地的！”他气的目光赤红，额上青筋跳动。
　　“为了坐上那个至尊位置，即便不择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祝梨轻笑，嘴角抿出一丝冷锐，“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不如是。”
　　太子看着她，目光变幻不定。
　　“到头来，太子什么事也没要你作。”看着那明黄背影越走越远，横艾走上前来，轻叹。
　　“不用急，现在除了我谁还能帮他？”祝梨笑声冷漠，低头取下脸上丝巾，深吸一口气，顿时香郁满腹，“真好闻。”
　　“祝梨姐，我实在搞不懂，老大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呢，与其暗中挑唆，不如帮东朝歼灭突厥，岂非一劳永逸？”横艾满面疑惑，手中绞着根丝带。
　　“傻丫头，这事儿哪是你想得如此简单。”祝梨蹲□，伸指拨弄面前的花团锦簇，“先不说以东朝国力能不能拿下东西两突厥，就算拿下来，突厥的疆域如此广阔，光是治理就够费脑筋了，而且突厥民风彪悍，男女皆擅长驭马弓射，让他们屈居在汉人之下，被我们统治，他们能服气么？”
　　“对喔，他们肯定不甘心的，一定会处处找麻烦。”横艾抱膝蹲在祝梨身旁，唉声叹气，“要是大家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又发梦了。”祝梨笑言，摘了一朵月季别在了横艾的双髻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这是无法避免的。要不是东突厥有个难搞的完颜澈，我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呢。”
　　“这男人很厉害么？”横艾皱起鼻子。
　　“老大都说了不能小瞧他，能不厉害么。”祝梨在花丛中乱拨，看到朵紫色的月季时大喜，“要不是这人雄才伟略，又心怀大志，老大也不会让我们再次挑起突厥内乱，只要到时他自顾不暇了，便不会再觊觎东朝，我们便能全心作那件事了。”
　　横艾嘟起嘴，愤愤不平的拔着手中花瓣，稚气般的恼道：“都是这完颜不好，害我们来这里风吹日晒，还要天天对着国师那老头，真无趣，我决定讨厌他了！”
　　“哈哈哈……”祝梨乐了，伸手去掐横艾白嘟嘟的脸颊，“不用太久的，忍忍吧。”
　　横艾拍开她的手往旁边跳开一步，又问，“那东朝十万大军不会真被夏王给算计了吧？”她有些担心，况且那领军的还是老大的挚交呢。
　　“有强梧在呢。”祝梨低头轻嗅那朵紫色月季，眸光半阖半敛，状若陶醉，“况且老大的那个青梅竹马可也不简单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交代下西边的情况

　　篝火宴

　　突厥皇族的狩猎没东朝那么多规矩，猎场在王廷四百里外的洪多拉山，那里有密林有草原还有山泉，更有猎捕不尽的野獐和山鹿。狩猎大约有半个月的时间，皇族王室回归最初的游牧生活，也算提醒自己要牢牢记得族根吧。
　　曦凰由昭阳服侍穿上绿绒泥金的坎衣，头发层层挽起，别了顶翠羽毡帽，腰上扎着鲜艳的花带，脚上一双香牛皮的靴子。
　　“天，这衣服可够艳丽的，谁挑的？”曦凰站在镜子前，左瞧右看，突厥衣饰华丽鲜艳，重红绿浓，而这又恰是曦凰最避讳的颜色。
　　“我挑的。”门口传来男子笑语，曦凰和昭阳双双回头，看到完颜澈正拂帘而入，后面跟着几个宫人，手中托盘上放了不少东西。小白也跟了进来，站在完颜澈身旁，滴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
　　他也穿了坎衣，腰上宝带璀璨夺目，竟然镶了不少玉石，左右各佩了短刀和挂了火镰，脚上一双高筒的牛皮靴，衬得他一双腿笔直修长。明明这种混搭的颜色很俗气，不过曦凰觉得他穿的很好看，稍逊于汉人的倜傥风流，却长在健朗英武。
　　“你干嘛给我选这个颜色，像棵草一样。”曦凰整了整领口，再看镜中的自己，语气颇为不满。
　　“我觉得很好看，特地让人为你裁剪的。”完颜澈走到她身旁，从背后将她整个人环住，双手在她脖子上一抹顿时多出来一条玛瑙项链。
　　“这玛瑙不错。”曦凰掂着那根项链，捧在手中看。
　　完颜澈笑笑，却不语，一旁宫人捧盒上前，他又挑了根红宝石的金链子为她佩上，而后又是手镯、戒指，双坠珍珠耳环、镶满宝石的腰链子，都是他亲手为她佩戴。正在曦凰哭笑不得间，他又拿了两枚硕大的红宝石，蹲□，单膝跪在她面前为她靴子上各嵌了一颗。
　　“天，穿成这样怎么打猎？”满身沉甸甸的宝石，让她几乎都不敢迈步。
　　完颜澈站起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将她上下一番打量，很满意的点头，“艳光四射，十分漂亮。”
　　曦凰扶额，暗忖不是他眼光有问题，就是在恶整她，有气无力道：“俗不可耐，漂亮什么。”她作势要解□上首饰，却被他横手拦下，“这是我们的风俗，配饰越贵重代表这个女子的地位越高，你不会拂我一片好意吧。”他话至一半，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你也不想被皇后比下去的吧？”
　　曦凰错愕，目光有些复杂的看向他，难道他以为自己真的在和皇后争风吃醋么。而她半惊半恼的眼神在完颜澈看来，确实如此。他宠她、惜她，对她的一些小手段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而挑衅中宫，他也是处处庇护着她。至少这证明了她也会嫉妒，也曾在乎，这对他而言，是个好现象。
　　“切，是你想太多了吧。”她状若羞赧的推开他，半低下头来，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所有不小心泄露的情绪。
　　恰是这一低头的妩媚，风情万种。
　　“这次狩猎，小白也去，这是我让人特地为它定制的。”完颜澈招手，另一个宫人捧着漆盘上前，里面一套青褐色的甲胄叠的整齐。
　　“这是给小白的？”曦凰又惊又喜，拿起那身甲胄，里面有四只护爪，腰盔，身甲，还有对护耳。
　　曦凰和昭阳将护身甲胄为小白穿上，小白大约刚穿着时有些不习惯，还拿头蹭了蹭爪子上的护腕。
　　“放下爪子，别乱动。”曦凰将小白搭上肩膀的大爪子拍掉。
　　“别扭，带子系不上了。”又看小白胡乱扭动身体不配合，曦凰索性扑住小白，双手环住它壮硕雄健的身体，将身甲的带子给它系上。
　　完颜澈看着曦凰为小白穿甲时，时而温柔时而眉头倒锁生气的样子，会心一笑。
　　午时左右，狩猎大队出发，因为这次是完颜澈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狩，所以规模十分庞大，除却宫廷禁军约三千人外，各部族所带的猎队加起来也约有二千多人。
　　在东朝，无论春狩还是秋狩，皇后都是留守宫中的，然而突厥却正好相反，每次大狩必然是帝后同行，不过这次皇帝还另携了一人，那便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就看皇后和贵妃驭马伴在圣驾旁边，皇后红衣胜火，贵妃绿衣滴翠，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巧笑倩兮间夺人眼球。
　　凤仪宫的鸾车跟在中宫之后，金碧辉煌的车辇上，坐着昭阳和小白。小白似乎有些不开心的蜷在车厢里，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好了啦，等到了猎场就让你好好玩，别气了。”昭阳伸手去摸它前额，它甩着尾巴，别过脸去，闷闷不乐。
　　留守的官员在城门口拜送天子仪驾，长队浩浩荡荡开拔而去，宛若长龙。曦凰伴在完颜澈的身旁，偶尔与他说谈，总有些漫不经心，不时频频回头。
　　“你在找什么？”完颜澈见她老是回头张望，终于忍不住问道。
　　“啊？”曦凰怔了下，眼珠子一转，不答反问：“怎么没见琪雅公主，她不喜欢打猎么？”
　　“琪雅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到今天还没好，路上跋涉怕她吃不消，便让她等病好了自己再赶过来。”完颜澈温言道，“你好像和琪雅关系不错？”
　　北地的日头火辣，连风中都似夹了热浪。
　　“是还不错，我与琪雅公主挺谈得来的。”曦凰低声轻咳了几下，那些风灌的她咽喉有些涩。
　　“你身子弱，又还没适应这里的气候，不如别驾马了，回车里坐吧。”完颜澈自马上横过手，微微俯身握了她执辔引缰的手，目露关切。
　　身子弱？从来也没人会说她身子弱，她力气大的都能打死一头牛呢。
　　曦凰莞尔，目光盈盈看向完颜澈，“哪那么娇贵，真瞧不起人。”
　　完颜澈看她娇嗔轻语，心中柔软，这才松了手。又行了半里路，完颜澈侧过身与皇后在低声交谈，曦凰乘此片刻又回过头去看身后那条长队，目光在猎猎招展空中的旌旗中穿过，找着那个人，可浩瀚人海中，她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傍晚时分大队到达预定的驻扎城镇，整个狩猎大队在城外安营扎寨，只有小部分禁军入城守备。晚间有宴会，完颜澈遣人来请曦凰，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托了。
　　“也就你敢三番二次忤逆他。”昭阳捧了杯茶，坐到床头，笑言，“他还真吃你这套。”
　　曦凰本来仰躺在床上，看她坐了过来，便挪了挪身子，将脑袋搁在她大腿上，漫不经心的玩着脖子上挂着的玛瑙项链，“那是他觉着我比较新鲜，待哪天他腻味了，你看他还会不会理我。”
　　昭阳用茶盖拨着茶汤，笑得意味深长，“我倒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是么？我怎么没发现？”曦凰将圆润的玛瑙珠贴上额头，顺口接了句话。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茶雾氤氲，昭阳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茶叶，并不再多说什么，完颜澈看着曦凰的眼神……怎么说呢，透着缱绻，露着真情，那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女子时才会露出的眼神，纯粹而又干净。曦凰或者压根从来没有注意过，也可能是不想去在意。这样大概会比较好吧。
　　“我瞧你有些累了。”昭阳将茶杯搁了，站起身，“我去打点水进来，梳洗好后，早些睡吧。”
　　曦凰在床上翻了个身，冲她笑笑：“有劳你了，昭阳。”
　　“哪里。”昭阳拉着小白到屋子外间，替她烧了热水，端着盆进屋的时候，发现曦凰已经趴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昭阳摇摇头，上去替她解了鞋袜，拉过被子盖好，曦凰挪了挪身子，将半张脸埋入了软软的枕头里。昭阳原本还有话要同她说的，此刻也只能咽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过来赐膳，新鲜熬煮的紫米羹和几样贡菜，十分爽口，夏暑的天气里吃最适合不过。昭阳替她穿戴束发，本想在她用膳的时候跟她讲些事情，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完颜澈便来了，他也是还没吃早膳，就在屋子里同曦凰一起用了，直到上路前昭阳都没寻得空隙跟曦凰说上几句话。
　　傍晚时分，大队便赶到了洪多拉山下，连绵的营帐扎起数里，最中间一顶云幡金龙的帐子，高六丈，宽十丈有余，内设布置十分的精美舒适。皇后的帐子在皇帐左边，规制小一点。贵妃的帐子在皇帐右边，比皇后的又略小一点。由善雅带领的禁军分别轮班护守三顶行帐，戒备森严，滴水不漏。
　　其他族部大臣的行帐则按照品第大小，围在皇帐周围，好似众星拱月。
　　小白自从下了车后就没消停过，兴奋的直吼了好几声，吓得周围马儿都乱了蹄，要不是昭阳死拉着它估计就要冲出去了。
　　“你再乱吼，晚饭没肉吃！”昭阳生气了，把小白逼到帐子一角，居高临下的威胁它。
　　小白委屈的呜呜了一声，耷拉下眼皮，趴回了地上。曦凰正在绞帕子洗脸，见小白拿爪子抱住头，忍不住乐了。
　　“小白乖，再忍忍，明天就是大狩，到时候让你好好玩。”曦凰心疼小白，走过去抱住它的脖子好一番温言软语。小白可怜兮兮的抬了抬眼皮，望了她一眼，多少渴望都在那一眼里头了。
　　“哎，你就宠它吧，迟早它要闯祸。”昭阳莫可奈何的摇头，转身去端脸盆。
　　“才不会呢。”曦凰顺着小白身上油光水亮毫无杂色雪缎似的皮毛，宠它宠到无法无天了，“我们等会吃酱牛肉？”
　　小白乐得眉眼弯成新月，低声嗷嗷了几下，拿脑袋蹭了蹭曦凰的衣摆。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过了不一会儿有人送来晚膳，小白的大盆子里真的是一大碗的酱牛肉，它吃的大快朵颐。
　　昭阳寻得空闲，正好把一些事儿跟她说了。天太热，曦凰也没什么太好的胃口，只挟了几块菜吃后，便捧了杯冰镇奶茶坐到一边去了。
　　“师傅说的么？”曦凰笑叹一声，这些日子都不敢去见他，怕他生气，此番他让昭阳带话来，显然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心中不免有些五味参杂。
　　“恩。”昭阳神色分外肃重，并不含半分玩笑的意思，“老大让你最近小心着点，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动手。”
　　曦凰哼笑一声，‘啪’的将手中茶杯合上，冷笑道：“真是小瞧景慕了。”在完颜澈的眼皮子底下，他都敢如此动作，真是有胆，“师傅一早在他身边埋下眼线，他……是个可以利用的人吧？”
　　她的目光浅浅掠来，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量，昭阳气息微窒，还不待开口，她便又道：“师傅要我怎么做？”她低下头，手中把玩着贴镏金瓷的茶盖，问得漫不经心。
　　昭阳看不清她此时神色，更猜不透这位郡主到底有多少玲珑心思，只得把夜箴传来的信息一字不差的重复给她：“一切顺其自然，定当安然无虞。”
　　“安然无虞。”曦凰笑了，笑容清浅如斯，像是一抹雨后初绽的虹，连昭阳也看的呆住。
　　不必言说，她已经懂了，他需要一柄能分割突厥的利剑，她便甘愿作那块磨砺石，让那柄剑能够更锋锐些，更义无反顾些。
　　晚膳过后，又有宫侍来请曦凰，说是晚上有篝火盛宴，曦凰照旧用一个理由给打发了。
　　“怎不去玩玩？突厥民风开放，不若我们汉人这般拘谨，你会开心的。”昭阳坐在灯下绣着一个荷包，神色分外恬静，与平常风风火火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曦凰没答应她，有些事情用说的是讲不明白的，她此刻只是想尽量避免在大庭广众下和完颜澈接触，他是个不避讳言的人，即便在许多人面前，他也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曦凰不想被夜箴看到……所以能避着完颜澈便避开点吧。
　　“这是鸳鸯么？”曦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昭阳身边半弯下腰，看明蓝缎面上一只鸳鸯栩栩如生。
　　“怎么样？像吗？”昭阳抚平那只锦囊，托在手中，笑容愈发甜美。
　　曦凰看她的样子，曲起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促狭道：“送给心上人的？”
　　昭阳面孔一红，嘿嘿低笑两声，算是默认，曦凰好奇，追问：“那人是谁？我可认得？”
　　昭阳摇了摇头，手下一针一线落的仔细，“你不认识，不过我想以后有机会的话，你能见到他的。”
　　曦凰莞尔一笑点头，心中有些触动，不禁也想绣点什么东西了，“还有没有干净的布绢？”她问昭阳。
　　“有，多着呢，都在绣篮里，喜欢什么颜色自个儿找吧。”昭阳头也不抬的说道。
　　曦凰从篮子里的各色缎面中找了块藏青色的，看颜色应该是他喜欢的，取了针线后，与昭阳一同坐在灯下绣起花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从帐子外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有人嘹亮的歌声，那言辞大胆热情，是有男子在对心爱的女子示爱。
　　“真的不去看看么？突厥的篝火宴很有意思的，错过这次，下回要看可就不知要到何时了。”昭阳看曦凰停了手中针线，屏息静听着，不由笑道：“偷偷去看看，又不会怎的。”
　　曦凰被昭阳说的心动，想着去偷看两眼也没什么关系，便放下手中绣线，拢了拢衣袍往外走去。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幕，曦凰朝着人声沸腾的方向走去，半途遇到禁军统领善雅，彼此打了个照面，善雅愣了下，待看清曦凰的面容时这才反应过来要行礼，却听她免礼两字轻飘飘的传来，再抬头时她已经走远了。
　　善雅盯着她的背影瞧了会儿，嘀咕了两声，继续巡视去了。
　　篝火旁围着许多人，这些曦凰都不认识，大约可以猜测都是八族内的年轻贵族子弟，其中有男有女，彼此间全无扭捏，有人欢声唱歌，也有人在火堆旁跳着突厥的民俗舞蹈，周围巡逻的禁军有不少，曦凰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晚风中还带有一丝火焰灼热的味道，拂面而来，曦凰捋了捋鬓角散发，有人拉起了马头琴，一个高大的青年站起来，朝一个女子走去，唱起了突厥歌曲。
　　“哦,凉山的蓝月亮,你又飘进了我梦里
　　梦里你成了我的新娘,成了我的幸福
　　你蔚蓝的双眼,隐藏着你的幸福
　　你飘逸着的黑发洋溢着你的甜美
　　你蓝色的温柔是我一生的守候
　　你羞涩的脸庞是我永远的牵挂
　　蓝月亮,凉山的蓝月亮
　　不管幸福要等多久,疼爱的永远是你……”歌声大胆而缠绵，那女子在众人的起哄下，从草地上站起来，与男子一同走入场中跳起舞蹈。
　　曦凰瞧得莞尔，一朵笑容浮上脸颊，比起东朝的恪守遵礼，男女谦谨，草原人民的质朴和热情更让她欣赏。
　　曲乐吹至一半，又有人起哄，喧闹声越来越大，好像是在怂恿谁去跳舞。曦凰静望了片刻，就见背对着她的那圈人中站起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大红镶金线的衣袍，似火一般灼目。
　　男子转过身，朝那女子伸过手去，是完颜澈。那女子曦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必然是哈朶丽无疑。
　　两人在火焰旁相携起舞，哈朶丽的舞姿自不必说，曦凰是见过的，没想到完颜澈也会跳舞，在东朝她也曾见过男伶的舞蹈，甩菱摇纱，身段柔软胜似女子，她瞧着全无兴致。而完颜澈却是全然不同的，阳健纵烈，从他身上见不到一丝柔态，火焰连着红衫，他们两人绚烂的犹如中天上的太阳。周围的人逐渐退下来，场中只余下两人的旋舞身姿，如此匹配，简直是珠联璧合。
　　“贵妃怎不去参加篝火宴，不然此时我也能瞧见贵妃的舞姿了。”身旁蓦然传来男子低笑的声音，分外耳熟。
　　曦凰看的太入神，竟然没有发觉有人站到了一旁，倏然回神，眼风轻扫，不答反问：“王爷不也没去么？”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子，景慕看着她，眸光中似水荡漾，“皇上和皇后的舞姿，贵妃瞧着如何？”他又靠近曦凰一步，弯下腰来，灼热呼吸就吹在她耳旁。
　　曦凰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冷眼斜睨了他一记，仅是这个动作也是妩媚天成的，“好不好的，王爷自己不会看么？”她佯装恼怒的转身拂袖离开。
　　景慕目送她窈窕的身影在月色下远去，无声的笑了。
　　回到行帐，昭阳还在灯下绣花，头也不抬的问道：“那么早就回来了，怎不多看一会儿？”
　　曦凰脱了外袍挂在架子上，有些郁闷的说道：“正看得起劲呢，却碰到了个不想见的人。”
　　昭阳手下一顿，抬头看曦凰窝到了床上，猜测：“景慕？”
　　曦凰闷闷的‘恩’了声，拉过被子睡了，昭阳耸了耸肩，依旧低头绣荷包。
　　外面喧闹的声音已经歇了，夜也不知近了几宵，曦凰背向外而睡，朦胧间，似有只手抚向腰间，曦凰猝然伸手将那人手腕扣住，转头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凉山的月亮》 彝族歌曲

　　四面楚歌

　　“陛下，那么晚了，还不歇么？”曦凰松开手，半撑起身，看着完颜澈，他身上那套红色衣袍都未曾换下。
　　他露齿一笑，沁蓝的眼瞳在幽幽灯光下闪烁，明灿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既然你也醒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将曦凰从床上拉起，取过衣架上的外袍替她披上，还不忘叮咛：“夜晚有些凉，多穿几件。”
　　曦凰见他兴起，也不去拂他意思，趿着珠履走到镜前，拿梳子梳发，才顺了没两下，玉梳便被他夺过，放回到了桌案上，“大半夜的，梳那么好给谁看。”他伸手，五指梳过她如云秀发，“这样便好了，反正只有我能瞧见。”
　　帐外，善雅牵了匹胭脂马显然侯了有些时候，完颜澈接过马缰，翻身而上，随后朝曦凰伸出手，曦凰刚想递手过去，从帐子里探出一只白茸茸的大脑袋，是小白。大约是昭阳不放心，故意将小白放出来的。
　　“它憋了好些日子了，能不能带它一起？”曦凰仰目看向完颜澈，央道。
　　完颜澈看她月下娇颜，楚楚动人，不想拒绝，也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低叹道：“让它跟来吧，可别跟丢了。”
　　曦凰莞尔，回头叮嘱小白，“可要跟紧了。”
　　小白嗷呜一声，立正身姿，迫出虎虎生威。完颜澈将曦凰拉到身前拥住，引辔驾马而去，小白尾随在后，夜色下恍若一团白云。
　　待他们走远后，才从暗影里闪出几名蓝羽军人，对善雅道：“将军，皇上和贵妃独自入林，没关系吗？需要派人护驾么？”
　　“不用，你们各自巡逻，其他不用管。”善雅摆手，几名心腹副将彼此相视一眼后，领命退下，善雅扶剑继续当差，目光不由自主的又扫向他们离去的的那个方向，自言自语道：“那白虎可真漂亮。”
　　夜色撩人，月弯银钩，胭脂马走在密林中，好似十分熟悉的往着一个方向前进，走了许久也不见有停下的意思，曦凰不禁疑从心起，“你要带我去哪儿？”语声刚落，密林深处传来群狼的嗷叫声，曦凰身子不由一紧，本能的戒备起来。
　　完颜澈搂着她，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不由双臂更加圈紧，低声笑了：“马上就要到了，碰不到狼群的。”
　　周围树影憧憧，有不少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曦凰伸手出抓，顿时散出无数流光，而又汇聚，她又扬袖去拂，几番下来原本萦绕在他们周围的萤火虫俱都散了。
　　“真是小孩子的心性。”完颜澈俯身，温软的唇吻着她的耳垂，呢喃的话语吹入她的耳中，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一手环在她的腰身上，浅浅绵绵的吻落在她细白的脖颈上。
　　“呀，前面有座湖泊呢。”曦凰惊呼道，顺手一肘子撞上完颜澈的胸前。
　　他闷哼一声，低叹：“真是凶。”
　　胭脂马漫步踱到湖畔旁停下，完颜澈翻身下马，挽了曦凰的腰身将她也抱了下来。小白跟在后面，探头探脑的从草嶂里钻出来。胭脂马喷了个响鼻，蹄子往旁挪了挪。曦凰暗忖不亏是完颜澈的座驾，颇有定性，看到小白居然也不惊嘶，可见这匹马也不一般。
　　趁着完颜澈栓马的空挡，曦凰弯腰对小白轻声道：“去周围玩玩吧，记得不能走远，早些回来。”
　　小白低嗷一声，拿头蹭了蹭曦凰的手，转身跃向草嶂，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曦凰回身看向眼前那面镜子似的湖泊，湖面不算很大，映着天上的月亮星辰，湖中央贯穿着一条银白晶亮的光带，那是银河。湖泊周围全是高树浓林，虽风光美好，但瞧着也没啥特别。
　　只是站在湖边，空气清新了不少。曦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觉得整个人骨头都酥了。
　　“怎么样？”完颜澈从背后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
　　曦凰索性倚靠在他身上，语调倦懒的回道：“如果我说不怎么样，你会失望么？”
　　他低笑，埋首在她发鬓间轻语：“不会，因为我想让你看的，还没出来。”
　　“哦？”曦凰转身半推开他，黛眉一扬，半问半猜道：“难不成这湖里呆会儿会跑出什么怪物来么？”
　　完颜澈抿唇看向天空，亮出弧度优美的下颌，算了算才道：“恐怕还需等一会儿才成。”
　　“大半夜的，你可真有兴致。”曦凰挣开他，走到湖边的一棵大树下撩袍坐了，完颜澈挨着她坐下，一手支在半曲的膝盖上撑着脸颊，好整以暇的看着曦凰懒散倚了树，长发铺泻如丝缎散在她的身后，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掬起一缕绕在指尖，“这是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和父皇前来狩猎发现的，这块地方偏僻难寻，除了我没第二个人知道，往年每次大狩，我都会来这里小坐片刻。”
　　“那你带我来干什么？”曦凰拔了身边的几根草，拿在手上把玩，心不在焉的问道。
　　完颜澈却没有说话，两人都没再出声，久久静寂下，草丛中传来梭梭的声音，小白嘴中叼了只白团似的东西回来了。它蹲到曦凰身旁，放下那团白球，曦凰这才看清，那是只白乎乎肉团团的兔子，小白并没有咬伤那只兔子，它大约是觉着好玩，不时拿大爪子去揉揉它，又用鼻子去顶它，玩的不亦乐乎，可怜白兔吓得团成了一个团，动也不敢动。
　　曦凰瞧得正乐，静寂的空间里忽而响起水动的声音，像是有大鱼划开了水面，那声音越来越密集。
　　“来了。”完颜澈忙道，声音中带着惊喜，“你看湖面。”
　　曦凰偱声望去，原本平静的湖面居然被搅出了许多波纹，犹如煮在大火上已经沸腾的水。
　　“这是什么？”饶是曦凰见识再广，也被此刻光景撼了心神，这场景实在太诡异了。要不是完颜澈笃定这里没什么危险，她肯定要以为这里又要出什么妖孽了。
　　忽而，从水中蹿出一条细白银光，在空中飞跃出一条半圆的轨迹，再次落入水中。而后飞跃空中的银光越来越多，扑跃出的水花翻腾激撒在月色下，如一尾倒悬的瀑布，实在惊人。
　　“这是飞梭鱼，只在这片区域有，每到六月中旬的这段日子，都会出现你看到的这番场景。”完颜澈在她身后十分愉悦的说道。
　　“这……才是你要我看的？”不是平静安详的月色，而是这片波澜壮阔的情景。
　　他望着飞起水雾的湖面，声音轻若一缕清风，“我心中藏着的美好，只愿与你同享。”
　　东毛草上有一排细小的锯口，将指尖划出一道极浅的血口子，曦凰不着痕迹的握起手，转头看向完颜澈。他在笑，往昔凌厉严肃尽皆化去无踪，弯起的唇角，舒展的眉，笑得如同一个尚留几分稚气的少年郎。
　　同是九尺深夜，这方情致旖旎，那边却战火涂炭。
　　凤昀领着五千精兵先锋在前，站在嘉陵关下，也不急着上前攻城，只命人在下方擂鼓，十面战鼓被擂的轰天作响。凤昀端坐在战马上，仰头看到城楼上又有人撑起了突厥的王旗，嗤笑一声，对一旁的强梧道：“再射！”
　　强梧取出背后箭囊中的黑色羽翎箭，挽弓拉弦，几乎不用瞄准，便是一箭飞射而出，凤昀看到城楼上有人立马射箭去挡，可惜强梧的飞箭速度太快太猛，他们根本阻截不下。一箭正中旗杆，居然没射断，前前后后陆续被强梧断了五根王旗了，想不到他们把旗杆换成了铁的。强梧一气呵成连射四箭，终于见那铁铸的旗杆渐渐弯曲、倒塌，有人想去拉旗，身体却曝露在了城墙外面，这次换成凤昀挽弓，一箭便将那个士兵射落城头，旌幡蟠龙的王旗在风中飘扬，最终跌落尘埃。
　　东朝士兵举臂迎枪，口中发出呼喝威武的声音。
　　凤昀就是在等，等着拓跋宏亮先受不住挑衅的开城迎战。而在城头的拓跋宏亮果然已经忍耐不住了，要不是几员副将死命的拉住劝说，他真是要打开城门，与东朝军队决一死战了。生为突厥武士，眼睁睁看着对手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他们的王旗。这股鸟气真的是受不了，还不如出去拼个痛快，大不了头断了，碗大一个疤
　　“将军万不要冲动，陛下说只要我们撑过三日，事情便能有所转圜。”一员副将紧扣着拓跋宏亮的手臂，语重心长的劝道。
　　拓跋宏亮怒目圆睁，目光直刺城下的凤昀，眼中似要射出箭来，将那年轻将军射个万箭穿心。
　　别看凤昀老神在在，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万一拓跋宏亮不上钩，他等于是白忙活了。
　　后军阵中骑来一匹快马，马上将士冲到凤昀身边，急促道：“副帅，刚才收到军报，延津、伊侗、烝吉三城有五万突厥军反扑，一万余部驻军怕是守不住了。”
　　凤昀听后大惊，“他们哪里来的军队？当初过城的时候不都清查过，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五万人？”
　　传信来的士兵也是一脸青白，回道：“听来报上说，那些突厥士兵都化为了百姓，隐在了市井中。”
　　凤昀一怔，而后恍然，突厥人各个彪悍，男人只要上了马便能打仗，下了马便是普通百姓，是他们疏忽大意了。而且照此看来这次西突厥是事先有所准备的了。
　　凤昀沉着思量片刻后，转头对一旁的先锋小将元静道：“待他们出城后，你且战且退，尽量把他们往后面大军里引，我离开一下，去去就来。”
　　元静提着一杆长槊，在马上抱拳应是。凤昀引辔勒缰，转过马头往后面大军奔去。军中大帅行辕中，一片风声惨淡。一只纯色的啻鹰躺倒在桌案上，身上有血痕，显然被伤的很重。凤蔚拆下啻鹰腿上绑着的一张卷纸，信上字体极为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元帅，出了何事？”几位副将见凤蔚神色沉重的吓人，不免心中惊跳，方才延津、伊侗、烝吉三城出事的消息已经够糟糕了，不会还有事发生吧。
　　凤蔚凝思了片刻，方想说话，凤昀已冲了进来，看到凤蔚黑着脸孔的时候，凤昀怔了下，左右部将也神色不对，他暗忖难道短短半刻钟的时光，又出什么大事了。
　　“你看看。”凤蔚将手中拇指宽幅大小的卷纸递给凤昀，凤昀接过后一看，顿时神色大变，“东突厥竟然派骑兵来袭？！东突厥和西突厥关系不睦，他们凑的什么热闹。”
　　凤蔚整个人瘫坐在圈椅上，长叹出一口气，“到底是一族同胞，算起来，我们才是外人。”
　　凤昀本来还以为东突厥会作壁上观，眼看东朝与西突厥相斗，反而没料到东突厥会派兵相援，彻底与东朝撕开脸面，这就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难道仅仅是因为一族同胞？
　　“我看是有人想借机一举铲平我们尧摄军吧。”凤昀冷笑，眼中闪出戾光，那人的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明了。不过这人到底会是谁？太子？夏王？还是……完颜澈？
　　前有嘉陵关，后有三城五万突厥兵，一旁又有东突厥的骑兵奔袭而来，他们现在可谓三面受敌，一个弄不好，全军覆没也只在旦夕之间。
　　“元帅！请下令强攻嘉陵关！”有人一声出，附和者众。现如今的境况已经是进退两难，活生生将他们逼入了死地，除非大军进入嘉陵关，否则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即便最后能胜，那绝对也是惨胜。
　　凤蔚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目光一个个扫向帐中将领，这些人都是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他从椅上站起，负手踱出，对众人道：“三城的五万突厥士兵大约再过半日就会抵达嘉陵关下。”大家都知道突厥士兵行动的速度有多快，心中的一根弦绷的更加紧了，“而东突厥的骑兵大约也是同一时间，你们可有把握在半日内攻下嘉陵关？”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凤昀，就连凤蔚也转头看着他，当初可是他信誓旦旦的说只用五千骑兵便能攻下嘉陵关的。
　　凤昀当初又怎会料到他们一早有所预谋？拓跋宏亮知道他们被三面围攻，肯定是不会开城迎战的，耗也要耗死他们了。
　　事到如今，只余破釜沉舟一试了，凤昀抱拳，对凤蔚道：“我军在三城中时曾抓了十数个突厥斥候，请元帅将这些人交予末将处置。”他的声音冷厉，隐隐中带着杀气。
　　各国斥候被抓，如果没用都逃不了一死，凤蔚果断的应了，凤昀又道：“还有军中一千余担粮的突厥百姓，也请元帅交予末将处置。”
　　他话刚一出，帐中一片诡异的安静，大家已经知道他要作什么。
　　“军不屠民，我们如此所为是不是有悖圣朝威名？”有人出声，听着很是犹豫。
　　凤昀手握腰畔长剑，目光横扫营帐，众人被他眼中悍戾所摄，竟没人敢看着他，皆低下了头。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似从胸腔中逼出：“待我们全死在突厥铁蹄下的时候，你们口中的圣朝威名才是真的荡然无存！”
　　天际亮出第一抹朝霞，晨曦金红的光芒逼退了夜的晦暗，将黄灿青茫的大地罩上一片彤色，那红居然异样的妖冶。
　　“将军，他们在干什么？”站在城头整宿的一员将领，看着城关下旌旗招展的东朝军队，看他们将一个个突厥人推到大军前沿，惊诧道。
　　拓跋宏亮站在石墙后面，透过凹槽缝隙往下看，目光渐渐收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絮乱的心跳声。即将发生什么事他似乎知道，又希望自己猜错了。东朝自恃礼仪大邦，断不能作出这种离心离德之事。
　　二十余个换了百姓服装的突厥斥候，口中被塞了布团，跪在嘉陵关下，他们身后的士兵高擎厉斧，斧口阔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凤昀扶着长剑走到其中一人身后，那名举斧的士兵退后开去。凤昀抽出腰畔的绮凤剑，长剑出鞘，铮鸣声破空直入九霄，每个人的耳旁都似听到了嗡鸣。
　　凤昀并不多话，手中长剑劈下，一颗头颅朝天飞起，鲜血自腔子里喷涌而出，瞬间染湿了面前的土地。二十余个斧手齐齐砍下，无头的躯体翻塌在地，血腥蔓延。
　　凤昀举起长剑，滴着鲜血的剑锋指向城头上的拓跋宏亮，无声的挑衅。
　　拓跋宏亮目露赤色，握着长枪的手都在颤抖。
　　而后又是一百多个突厥平民被压了上来，与刚才不同的是他们能够说话，显然他们知道了自己的前路，哭喊求饶与凄厉的叫嚷声一层层滚叠而来，刺激着城关上的人，这些都是他们的手足同胞，他们却只能看着这些百姓死在敌人的刀刃之下。
　　“我要杀了他们！”拓跋宏亮手中长枪挥过，顿时扫下半坯墙灰，眼见主将已经怒发冲冠，几名副将忙上前将他架住，左右劝着：“将军，一定要忍！”
　　有人用手紧紧扣了他的肩膀，五指几乎将他肩胛抓碎，痛意袭来，这才让他慢慢平静，可他呼吸依旧急促，显然怒气未消。
　　凤昀眼见城关不动，知道还不能激怒他们，一旁元静走上前来，不忍道：“将军，真的要杀了他们吗？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少年回头望去，那些凄哀跪倒在地的老百姓，即便生在军戎，见惯杀戮的他，也不忍再看此刻情景。
　　“那么，你想看到你的兄弟死么？”凤昀反问，声音异常平静。晨光下，挺拔雄伟的身姿不曾有半分动摇。
　　元静知道凤昀这也是迫不得已，不用这个激将法激怒拓跋宏亮出战，下面死的难保不是他们。他咬住唇，别过脸，不愿去看那种场面。
　　凤昀手中长剑挥下，方才还弥漫着震天哭喊的天地，一刻间归于平静，风中全是血腥的味道，浓重而寒透人心。
　　城关依旧没有动静，凤昀有些不确定了，在杀光那些百姓前，拓跋宏亮还是不出城的话，那么他们便是功亏一篑，等待他们的恐怕会是拓跋宏亮疯狂的报复。但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呢，至多拼死一搏而已。
　　凤昀嘴唇微挑，勾出一丝森冷的笑意，再次扬手的时候，突然前面传来轰隆一声闷响，紧闭栓铁的城关大门缓缓打开，从城中跃出铁骑洪潮，当先一骑，手持长枪，气势若惊雷，正是拓跋宏亮。
　　凤昀拿剑的手终于垂下，如释重负的笑了。

　　朝秦暮楚

　　完颜澈与曦凰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完颜澈是送她到了行帐前这才走的。
　　“一晚上没睡吧。”昭阳守在帐子里，见曦凰回来了忙迎上前去。小白从后面跟进来，自顾找了个角落蜷起身体睡了。
　　衣服上沾了露水，有点湿。曦凰‘嗯’了声后，开始解带子，昭阳捧了干净的衣衫过来替她换上，“还有些时辰，要不要睡会儿？”
　　“天也快亮了，我们还是准备起来吧。”曦凰拢了拢头发坐在妆镜台前，拿过一把篦子梳着头发，似不经意的问起：“师傅有来什么话吗？”
　　“有。”昭阳掰下一小块香饼放到金丝球内用银簪拨弄着。
　　“哦？说什么了？”曦凰停下动作，去看昭阳。
　　昭阳将香球吊在床头锦帐上，走到曦凰身后拿过她手上篦子为她绾发，“老大说，让你早上去打猎的时候多多手下留情，别专打猛兽，出风头的事情还是留给别人去做吧。”
　　曦凰看着镜子里昭阳一本正经的样子，莞尔。
　　辰时过，牛角长号呜呜吹响，亮彻高原，完颜澈登上一早搭好的猎台，祭祀祈天后，狩猎便正式开始。
　　曦凰带着小白跟随完颜澈进入密林，大队人马出猎，营地里顿时空旷了不少，昭阳留在辕帐里打点，见驱蚊虫的香料不多了便打算去司管那里取些来。
　　皇帐附近的禁军皆为女子，各个身材高挑，手握长枪一派英姿勃勃。昭阳没多看她们，低着头往前走，行至半途，忽而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女子欢声笑语，最特别的是她们讲的是汉语。
　　昭阳抬头看去，正见两个穿着汉衣罗裙的娉婷女子相顾笑言而来，大约也看到了昭阳，两人同时愣了下，转眼一笑迎了上来。
　　“姑娘也是汉人么？”其中一个眼睛大而明亮的女子冲着昭阳眨眼笑道，十分惊喜。
　　昭阳微笑点头，同样用汉语回道：“怎么从来没在王廷见过两位？”平素在眼前转来转去的都是那些高鼻深目的突厥人，此时见到老乡不免有些亲切。
　　杏目柳眉的女子笑的妩媚，“我们不是王廷里的人，姑娘当然没见过了。”
　　“姑娘是在王廷里当差的么？”大眼女子十分好奇。
　　昭阳点头，“我在凤仪宫当差。”
　　“呀。”两人同时惊呼，“那岂不是在贵妃宫中当差？小女们无状，冲撞了姐姐，姐姐莫要怪罪。”两人忙朝昭阳裣衽，连称谓也一并改了。
　　“哪里的话。”昭阳忙伸手搀扶，“不过是个婢子，你们说的也太严重了。”
　　“我叫乐秦，她叫惜楚，都是在慕王爷帐中的。”大眼儿的姑娘性子比较活泼，当下就介绍起来了。
　　慕王爷？景慕？昭阳顿时多了个心眼。
　　“朝秦暮楚？”昭阳抿了唇，目光意味深长的笑看两人。
　　两个女子有意笼络，笑得分外姣好，惜楚道：“姐姐真是一语中的，我们家王爷可不就是个风流的主么。”
　　“姐姐有空吗？不如去我们帐中坐坐，反正他们都出去了，正得空闲。”乐秦自来熟的挽了昭阳的手臂，惜楚也道：“若姐姐不嫌弃，可愿尝尝我作得酥油饼？”
　　潮州的酥油饼，那是名点。
　　“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昭阳从善如流。
　　三人边说边笑的往慕王府的行帐走去，王府帐外的族兵知道两人是王爷的爱妾，见她们带了人回来，而且那女子着了宫中服色，所以也没上来盘查。
　　“惜楚的饼作的可好吃了。”“乐秦泡的花茶才好喝。”惜楚打起帷帐，引后面两人进来。
　　偌大的帐子中，香氛弥漫，精致的座椅小几矮木榻，一水流的梨香木所作。昭阳暗忖这个景慕王爷还挺会享受。
　　帐子里并非没有人，一个束襟白衣的男子正坐在木案后，桌上一把七弦琴，看到有人进来时，他抬起了头，目光与昭阳不期然的交汇，彼此眼中俱都一闪。
　　“这位夜先生是王府内的琴师，弹的曲子可好听了。”乐秦笑嘻嘻的走到桌案前，从袖子里掏出几根丝线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们好不容易寻来的丝线，先生看看能否用。”
　　昭阳此刻才发现那把七弦琴断了根弦，男子朝昭阳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而后径自低头挑选适合的丝线修理起琴来。
　　“姐姐莫要客气，随便坐。”惜楚指着帐内几张圈椅，热络道：“我这就去拿酥油饼，姐姐稍待。”说完，转身出了帐子。
　　乐秦捧起琴案上的茶盅，道：“我去泡点花茶，去去便来。”说完，也跟着惜楚走出去了。
　　确定两人是走远了，昭阳这才慢悠悠的踱到琴案前，曲起手指叩了叩桌面，“要说修琴，我可比你在行多了。”
　　男子抬起头，冷峻漠然的脸孔上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千年寒冰在一瞬间龟裂开来。
　　“这世上还有你昭阳不会的么？”冰清似的声音带着调侃。
　　昭阳挑眉看他，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铁蒺藜递给昭阳，昭阳接过来摊在掌中，目露疑惑，他说：“将这个放在郡主的马鞍里，本来这该是我去作的，既然你来了，正好。”
　　“什么意思？景慕让你这么做的？”昭阳虽是疑问，但却依言将铁蒺藜收入了怀中。
　　“不是景慕。”他低头继续修整琴弦，“我只是想让事情办得更周正点而已。”
　　昭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你这么做老大知道吗？”
　　他头也不抬的回道：“没有，老大知道了必然不允的。”
　　昭阳摸了摸鼻子，这番动作下来，曦凰怕是要伤筋动骨的，老大若晓得肯定舍不得。
　　“那你这样做有用吗？”昭阳又问，可不愿害曦凰白白受伤。
　　男子停下手中活计，抬头看她，叹气：“昭阳，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啰嗦？还是你怀疑我办事的能力？”
　　“哈哈，哪有。”昭阳打哈哈的抓了抓头发，“我们十人中，就属你最精啦，你办事我放心。”
　　“好了，别说了，她们回来了。”男子低头轻语，昭阳忙找了张椅子正襟危坐，果然不出一会儿，帐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狩猎大队直到中午才回来，曦凰一身雪白的猎衫出的门，回来时衣服上除了沾着些树叶上的晨露，整齐熨帖的完全不见有大动作的痕迹。这还是昭阳第一次见人打猎还能弄那么干净的。
　　“玩得如何？”昭阳走上前去替她牵了马，顺便拿下挂在马鞍上的一串野味，这就是她一早上的成绩，八只野鸡，“就打了些这个？”
　　曦凰利落的翻下马，顺了顺马儿的鬓毛，完颜澈送她的这匹青云骔十分神骏，算得上万里挑一的良驹，曦凰颇为喜爱，最主要的是这匹马儿也不怕小白。
　　“我今天是空手而归，这些都是小白猎来的，还有只皮色很好的火狐，交给制房的人处理了。”话落，白茸茸的大脑袋从曦凰身后闪了出来，小白十分自得的仰着头朝昭阳摇尾巴。
　　“哟，你厉害了么。”昭阳弯腰，提着八只野鸡在小白面前晃，“晚上烧土豆炖鸡给你吃。”
　　小白咧嘴嗷呜一声，伸出爪子舔了舔。
　　“忙了一早上也该累了，去休息下吧。”昭阳一手牵马，一手拎着鸡对曦凰道。
　　说累也谈不上，除了跑来跑去她根本什么都没干，“好，麻烦你了。”曦凰习惯性的端出礼貌。
　　“又来。”昭阳斜她一眼摇了摇头，拉着马走了，曦凰朝小白摆手，小白乖乖的跟她进了帐子。
　　在昭阳回来前，先有人过来传了御膳，全都是新打的野味，被烤的喷喷香。小白闻香而来，蹲在曦凰脚下，露出乖巧的表情。
　　曦凰拿刀割了一大块烤肉送到小白嘴边，小白张口囫囵吞下，又朝曦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
　　“这小家伙今天表现不俗。”敞亮的声音带笑传来，有人掀开帐帷走进了帐子，是完颜澈，他换下猎装穿上了骑装，头上王冠也拆了，长发只用一根绸带束起，风采依旧。
　　他抬了抬手，身后两名侍者抬上一整只烤的金黄焦脆的乳猪，放到小白面前。小白坐正身子看着曦凰，见曦凰点头，它这才开始动爪子大快朵颐。
　　“你今天的表现有失水准。”完颜澈慢条斯理的净手，拭干，拿起小刀割了片薄薄的肉下来。
　　曦凰觉着胃口很好，多吃了几块肉，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不由同他打趣，“陛下难不成以为我能射虎猎熊不成？”她割了片碳烤五花肉朝他递去，笑言，“这肉烤的不错，很有些水准。”
　　“那是当然，要说烤肉的水准，谁还能比得过我们。”他说的大言不惭，也不用手拿，径自俯□，张口咬住她的手指。
　　“咝……你怎么咬人！”曦凰倏地收回手，合在掌中揉着，一双美眸怒瞪着他。
　　他得意的弯起唇角笑，口中嚼着肉，眼中全是促狭笑意，“今天的肉分外好吃。”
　　曦凰对他调笑的话全无反应，撇开脸，伸手去拿烧在小炉上的水壶，沏了两杯荷叶茶出来，食荤之后喝这茶刮油腻去油脂，最适合不过。
　　“下午有赛马，你有兴趣吗？”完颜澈接过茶杯，没喝，便搁在了桌上。
　　狩猎，赛马，篝火宴是大狩必办的，赛马会上的奖励十分丰厚，参加的人倒不是冲着那些金器玉帛去的。
　　“前几次的格图汗是你吧？”曦凰不答反问，目光七分好奇，三分趣味的看着他。格图汗的意思是飞翔在草原上的鹰，由皇帝赐给每届赛马的夺胜者，有了这个冕号不但能得到许多草原姑娘的青睐仰慕，也会得到男子的尊敬，可谓风头无二。所以每届赛马参与者众，大多是冲着这个名头去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取过侍者递来的冰蜜茶喝了口，唇畔深笑几许。
　　“陛下英武智勇，旁人怎能企及一二呢，自然是陛下拔得头筹的。”她笑得妩媚，说的话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这话真不像是你会说的。”完颜澈目光深深看她，她却挑了眉头，“不过我喜欢。”他复又展颜一笑，几多温柔。
　　“赛马去么？正好让我瞧瞧汉家女子的风姿。”他有意激起她的傲心，实在是很想看她驭马乘风，扬笑恣意的样子，很久很久没有看过那样的她了。
　　曦凰本来是没兴趣参与他们的，可听他如此说心中又有些动摇，她知道八部中的一些贵族女子瞧不起她们汉女，觉着她们空有一副好样貌，却又没拿得出手的本事，加之她今天的一番表现，怕是更要不屑了。只是师傅跟她说过不要太出风头的……
　　正在她犹豫间，却听有娇脆语声响起，“娘娘的骑术高明，再加上青云骔必然能摘得桂冠。”昭阳捧了一盘鲜果进来，弯腰放在桌上时，目光与曦凰相触，彼此交会心意。
　　曦凰半垂了眼，语气似踌躇难决，“万一我要输了，可丢不起这脸。”
　　完颜澈扶额大笑，伸臂拉住她扯到怀里，曦凰坐在他腿上，嗔道：“你笑什么！”
　　完颜澈低了笑声，目光柔情，落在她被日头晒红的脸颊上，轻语道：“你们汉人就在乎个脸面，输也没什么，哈朶丽也参加，她没赢过，可也没谁瞧不起她，本就为了图个开心，就你想得最多。”
　　曦凰一手靠了他的肩膀，笑得风情万种，“我们汉人最重脸面了，命可以不要面子却不能丢。”她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若输了，便全算在陛下头上了。”
　　“好，就算在我头上罢。”他情不自禁的将她抱紧，与她耳鬓厮磨。
　　正柔情缱绻时，不妨听到帐外有人传禀：“陛下，琪雅公主与国师来了。”
　　曦凰埋首在他怀中，眸光一动。当初上路的时候，她以为夜箴也会随队而来的，之后才知道他压根没离开王廷。
　　“我去看看琪雅，下午在赛马场等你。”完颜澈在她唇边轻啄了一口后这才离去。
　　琪雅和夜箴两人换了普通老百姓的服饰一路风尘仆仆而来，要不是琪雅的手令，恐怕压根近不了洪多拉山附近十里的。
　　“哥哥！”琪雅见完颜澈大步走来，丢了手中的缰绳就飞奔过去，一下子扑在了他的身上。
　　完颜澈接住她的身子，搂在怀中，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心道：“身子好了么？”
　　琪雅抱着他，仰起头，笑得一脸春花烂漫，“早好了呢。”
　　完颜澈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一路跋涉辛苦了，先去休息，下午有赛马会。”
　　琪雅眼睛一亮，直嚷道：“我也要参加。”在王廷里鲜少有机会起马，来了草原，她可不能错过。
　　“行，参加参加。”他一叠声的应是，对这个唯一的妹妹，直宠到了天上去。
　　琪雅离开完颜澈的怀抱，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笑道：“一路上还要多亏国师照应呢。”
　　夜箴也换了突厥男子的服侍，可白皙清俊的脸孔一看就不像突厥人。
　　“公主严重了。”他冲完颜澈淡淡颔首，态度从容不迫，依旧是那个在紫微宫中不理俗事的清贵男子。
　　午膳撤下，小白肚皮吃的圆滚滚的缩在床脚下打盹，曦凰脱了猎袍，自顾绞了冷帕子洗脸，昭阳正拿着香炉为她被子熏染。
　　“昭阳，下午赛马，会发生什么事吧。”曦凰走到镜子前拆了发髻，散开头发，好似不经意的问。
　　“你多心了，赛个马能发生什么事。”昭阳铺好床褥，将香炉搁在她的床头，又道：“你先睡一会儿吧，到时辰了我来唤你。”说罢，转身便想离去。
　　“昭阳。”曦凰突然唤她一声，她捧着脸盆脚步定在门口，曦凰掀了被子坐上榻，又问：“你觉着我赛马会上要不要尽力呢？”
　　“但凭心意喜好便成。”她只留了这句话便走了。
　　曦凰拉过被衾躺下来，一手枕在脑后，自方才昭阳以眼色示意她要参加赛马之后，她都 没正眼瞧过自己，要说她没什么事瞒着曦凰还真是不信呢，明明狩猎前还要自己低调行事，换成赛马就成了但凭心意喜好。到底赛马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连自己都不能知道的？曦凰辗转反侧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不过就算有千种万种的可能性，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昭阳不会害自己，而且师傅也说过顺其自然，一切安然无虞。
　　不管如何，夜箴的话她是绝对不会有半分质疑的。与其多虑，不如从善如流。曦凰也不去浪费心思猜测了，干脆闭了眼睡觉。一晚上不曾入眠，加上早上狩猎，确实累了。

　　赛马惊魂

　　下午的赛马场地设在不远处的草原上，一早便有禁军戒备清道，三百丈长的塞道旁围拥着不少人在翘首盼望，都是来凑热闹的。
　　但凡年轻的贵族男子都去参加赛马了，终点搭出来的高台上只留了几个年长的王爷伴着皇上，台下除却守备禁军便是些宗亲大臣，一边观赛一边喝茶聊天。
　　侍者踩着木阶捧着今次的奖品走上高台给皇上过目，男女组分别是一柄十分珍罕的紫杉弓和一座约有半人高的珊瑚树。
　　“皇上今次可是大手笔了。”金葛戈的老王爷捋着胡子，瞧着那柄五尺长的大弓，赞叹，“这把弓可是价值不菲，瞧这木质，这牛筋……”听口气，老王爷都有些爱不释手了。
　　突厥人喜好狩猎，所以最重视的便是弓、刀和马，这三样东西对他们而言比金子还珍贵。
　　“老王爷，少郡王不是也参加赛马了吗？少郡王的马术可是不错的，说不定能拔得头筹呢。”又有人说道，这话正搔在老王爷的痒处，论骑术他儿子确实出类拔萃，不过话却是不能说满的，老王爷索性一个劲的笑，颇有些自得。
　　皇上轻笑道：“朕也看好少郡王。”
　　老王爷受宠若惊，忙道：“那小子怎么成，若换成当年，他可是连皇上的马蹄尘都赶不上的。”
　　无论是真心的称赞还是有意的恭维，完颜澈统统以一笑待之。侍者上来为众人杯中添上镇了冰块的奶茶。恰此时，远处响起“轰”的一声炮响，是赛马开始了。
　　男子间的比斗向来精彩纷呈所以通常是压轴的，刚开始的第一场便是女子间的比试了，那些女子虽马术娴熟且样子也漂亮，但总归没有男子比赛时的那种激烈，所以看的人情绪也并没有吊到最高处，大家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最后一场的男子赛马上。
　　但此次不同，不但皇后和公主参加了，甚至那位不曾抛头露面却甚得圣宠的贵妃也破天荒的参加了赛马，好奇的人不少，看好戏的人更不少，在她们的观念里，汉人尤其是女子，那是骑不来马的。
　　“听说贵妃也参加了？”有人试探开口，“看来今年的桂冠赫敏敏恐怕是要让贤了。”
　　还不待别人答话已有一道男声早一步响起：“敏敏郡主的骑术那可是一等一的，连皇后都逊她三分呢。”
　　完颜澈看向踏着木梯走向楼台的景慕，他一笑回礼，口称，“陛下。”
　　“怎么没去参加赛马么？”完颜澈扬手让他入座。
　　景慕大咧咧的撩了衣袍在完颜澈身旁的空位坐下，叹道：“让我去这不是给别人垫底么，我才不去。”
　　完颜澈笑嗤他一声，昔年只差半步就能赢了自己的人，至那次以后居然再也不愿上赛场了。
　　“皇上别看我呀，看那里。”景慕伸手指着前面绿油油的草原，亮开嗓子嚷道：“看那当先一人不正是贵妃娘娘么。”
　　完颜澈果然转过视线，看向奔驰而来的马队，遥遥领先众人的那个女子白衣胜雪，驾一骑青云骔，离她最近的敏敏郡主也被甩在了三步之外，她的骑术让人惊叹，驾马的姿势又是十分优雅，系在颈间的一条白绫纱巾随风扬起，飞在空中宛若一片白云。
　　近了，离开终点还剩不到十丈，敏敏突然狠挥乌梢鞭策马赶了上来，两人一瞬间已是齐头并进，分不出伯仲。完颜澈从椅上站起来，竟然莫名觉得有些紧张，连手心中都微微渗了细汗，当初自己参加赛马的时候都不曾这样。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 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此刻，他只希望她能赢，脑中再也别无他想。
　　忽而，人群中爆出惊呼，不知怎的，那匹青云骔长嘶一声，前腿蹬起，双脚直立，蓦地暴怒。马上的人未料到会出此差错，手中缰辔一松，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身后紧跟而至的马队一下子乱了，纷纷拉缰停马，可离开青云骔最近的硕朵郡主再拉马缰却是来不及了。马儿嘶鸣一声，扬了前蹄便要踩到滚落地上的白衣女子身上。
　　硕朵郡主大惊失色，一张脸骇的青白，脑中空白一片，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死死拉住缰绳，反而导致马儿分不出情况。
　　一旁护守的禁军已经有人奔出，却在眨眼的一瞬间，有支长翎羽箭呼啸破空而来，声势惊人，一箭射穿了马儿的脖子，众人回望，只见高台上的皇帝执弓飞射，没人注意到在羽箭飞来之前，已有一道细如针茫的蓝光先一步的折了马儿的后腿。
　　高大健硕的马儿轰然翻倒在地，顷刻断了声息，这一惊变让大家都有些无措。皇后怔忪坐在马背上，看着匍匐地上的白衣女子，雪衫上透出斑斑殷红，又看到皇上从高台上跃下，飞奔而来，脑子一下就乱了……
　　大狩的队伍中跟着来的有不少御医，且都擅长外伤，因为夏天衣服穿的单薄，曦凰从马上摔下来这才擦破了点皮，其实根本没什么大碍。完颜澈却煞有介事的一定要御医详细诊来，确定没有内伤后，这才罢休。
　　昭阳替她背上用药酒消毒，乍然看去先落地的右肩胛上一片血肉模糊，分外触目惊心。
　　“怎么伤得那么厉害。”完颜澈坐在一旁椅上，看着那伤口，心疼不已。
　　“擦破点皮而已，没事的。”曦凰还笑嘻嘻的摆手，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药酒擦在伤口上有多痛，完颜澈是最清楚的，而这女子不但不露一点痛色，反而还能笑出来，愈加使得他心中不舍。
　　“青云骔是受过驯的马儿，怎会突然暴怒无常？”有侍女送来刚煎好的药，完颜澈亲自端了，坐到榻边，一勺一勺的吹凉了喂她。
　　昭阳替她披起褪在腰间的轻纱，转身去理药匣子。曦凰吞了口他递到唇边的药，顿时皱了眉头，咂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天太热了吧。”眼看他又勺了一汤匙药过来，曦凰忙伸手推挡，皱眉道：“你这样喂，我非被苦死不可，还是让我自己来吧。”她接过药碗，随便吹了两口气，仰首一口干掉，丝毫不拖泥带水。
　　昭阳体贴，忙端了杯泡好的柑橘柚子茶过来给她漱口。
　　“看来后面几天的狩猎你都不能去了。”完颜澈颇为可惜的叹惋，本想一直带着她的，看来是不行了。
　　“我本来也不是很喜欢打猎，不去也好。”她挪了□体，面孔忽的一紧，脸上痛意一闪而逝，“你不妨带着小白去吧，它一直呆在王廷里也闷了，乘此机会不如让它多玩玩。”
　　曦凰自被完颜澈抱回来后，小白就一直蹲在床旁，寸步不离的守着，任谁也不能将它拉走，此时听曦凰说它，更是嗷呜了一声，表示我在这里。
　　完颜澈却见她神色有异，忙移坐到她身旁，追问道：“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小白知道完颜澈不会伤害曦凰，所以见他坐过来了，自动自觉的走到椅子旁蹲下。
　　曦凰见瞒是瞒不过去了，便如实道：“好像扭到腰了。”
　　“让我看看。”完颜澈一阵紧张，撩起她的衣摆后，看到她纤细的腰身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你太瞎紧张了，不敢告诉你呗。”曦凰说的理直气壮，“这种扭伤擦擦药就能好的。”
　　完颜澈被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弄得莫可奈何，骂也舍不得骂她，只能对站在一旁的昭阳道：“拿瓶跌打药过来。”
　　昭阳盯着曦凰身上的伤正在出神，听他这么一唤，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忙去药匣子里取来备着的一瓶跌打药酒。
　　“让昭阳来吧。”曦凰见完颜澈径自开了药瓶，忙道。
　　“躺下，别废话。”他口气忽而有些不善，曦凰见他眼中嗖嗖漫着寒意，也不敢去招惹他，顺从的趴在了床上。
　　完颜澈撩高她的衣摆，将药酒倒在手中直到搓热后，才去替她揉淤青。常在军中，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完颜澈按揉的手法已经是千锤百炼过的。原本伤口处的疼痛在他力度均匀的按揉下，渐渐被一股暖意裹覆，热流逐渐舒展，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完颜澈替她揉了有些时候，直到她的皮肤被搓红了这才罢手，他将药酒盖好，去看曦凰的时候，发现她居然抱着枕头睡着了。
　　她睡的十分安恬，好像很累的样子，完颜澈舍不得将她吵醒，替她拉过薄被盖好后，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走出行帐前还不忘轻声嘱咐昭阳几句话。
　　结果众人期盼的赛马会就这么不了了之，因为又是历来的习俗，不能取消，便只好推到了三日后再比，而完颜澈是一点心情也没有了。回到自己行辕的时候，帐子里已经有人一早侯着了。
　　“末将失察，居然让娘娘受了伤，请皇上责罚！”善雅一见到完颜澈，便先是一步的领了罪，作为禁军统领，确实是她失职了。
　　“这也不是你能掌控的。”完颜澈挥手让她起来，又问：“查到点什么？”
　　善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绢，摊开后递到完颜澈面前，里面有一枚沾了血的铁蒺藜。完颜澈目光寒下，顿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善雅，善雅点头，“贵妃的马鞍里被人藏了这枚铁蒺藜，一旦用力夹马腹，铁蒺藜就会刺入肉中，马儿受痛便会不受控制。”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完颜澈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哈朶丽，一时恼意顿起，就对善雅吩咐：“去把皇后找来。”
　　善雅心思转动，听皇上的口气竟然是在疑皇后了，她不敢稍怠忙应命转身，刚走到辕帐门口，却听完颜澈的声音又传来，“算了，不必了。”
　　完颜澈坐在椅子上，摆手表示作罢。此时问哈朶丽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若是她所为，她必然不会承人。若不是她做的，这般质问下来，反而伤了夫妻情分。说实话，与哈朶丽成婚那么多年，她也一直很守本分，怎么说也是有些感情的。哈朶丽这人脾气是暴躁了点，又是那种说话不留情面的人，但暗地里做这种事，不太像是她能干出来的。
　　“你再去查查，在赛马会之前，有谁接近过那匹青云骔。”完颜澈吩咐，除此以外也没别的方法了。
　　善雅抱拳应命，又道：“末将还有一事回禀。”
　　“说。”完颜澈靠在圈椅上，阖目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有些蹊跷。”善雅犹豫了一下，考虑如何措辞，“末将发现硕朵郡主那匹被陛下射杀的马儿身上还有一道奇怪的伤痕。”
　　完颜澈拧了眉头，睁眸看向善雅，善雅吞了口干沫，斟酌了一下回道：“那匹马的后腿上有道几乎折骨的伤痕，像是被利刃所割。”当时在场周围的人都看见了，除了完颜澈的一箭，根本无人用刀。
　　曦凰趴在床上，听到案头有细微的响动声，忽而睁开眼。昭阳正把止痛的迦南香点燃了，才刚把金纹小炉放下，就看见曦凰一双黑玛瑙似的眼盯着自己，她有些慌措的低下了头。
　　曦凰叹息，撑起身子坐直了，开门见山道：“昭阳，是你在马身上作了手脚吧？”
　　昭阳知道这事瞒不了她多久，“郡主，我并没有想要害你的意思。”她坐到榻边，十分诚恳的看着曦凰，眼中一半的歉疚混着另一半急于坦诚的焦切。
　　曦凰莞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直言不讳，“我知道。”就算她不是师傅的人，那么些日子的相处，昭阳是什么样的人她还会不知道么，“而且出门前我看到你的袖子里藏了把很小的匕首，起先我还好奇，不过也没多问，现在想想其实你一直戒备着，不会让我有什么差池的，是不是。”
　　昭阳抿着唇，点了点头，当时要不是有人比她快一步出手，她一定会掷飞刀的。
　　“让我猜猜，你们这么作的意图是什么。”曦凰摸了摸脸，状若深思，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嫁祸？”她锁起眉头，再道：“你们想嫁祸给皇后么？”
　　昭阳见曦凰真的不介怀，这才心里好过了点，“完颜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挑唆他们夫妻没什么意义。”
　　曦凰更加不明白了，昭阳笑笑，起身沏了杯热茶过来，缓缓道：“猜忌是把双面刀，既能伤人又能伤己。”她将热茶递给曦凰，“这才不过第一步，往后日长。终有一天，能将他们搅的方寸大乱。”
　　这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一步一步的诱着完颜澈。这也是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等着景慕来自投罗网。
　　一场好好的赛马会就这么无疾而终了，景慕怏怏的回到行帐中，乐秦和惜楚正在喝茶吃小点聊天，见景慕来了，忙迎上前去。
　　“王爷怎么今日那么早回来了？下午不是有赛马么？”乐秦边问边倒了杯凉茶，又取了小扇为景慕打风，十分体贴。
　　“出了些事儿，赛马取消了。”他伸了下腰，坐倒椅上，惜楚站在他身后，为他揉肩舒骨。
　　“赛马能出什么事儿？”乐秦接过他递回来的茶杯搁在一旁，好奇问道。
　　他心不在焉的说道：“贵妃在比赛途中从马上翻了下来，皇上一走，赛马会自然取消了。”他在想，这王廷里还有谁是看贵妃得宠不顺眼的，平素里也没见谁有什么动作，也或许是藏的太好？是存心要害死贵妃还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他有些想不通，乐秦和惜楚在旁边喋喋不休的问着什么话，他也没听进去。
　　“夜公子在吗？去帮我请他过来。”
　　“王爷要听先生弹曲吗？”乐琴问。
　　“让你去便去，哪儿那么多问题。”他掐了一把她的腰身，笑得轻佻。
　　乐琴娇呼一声滑了开来，三两步的往门口跑去，回眸时一笑妩媚。景慕就是喜欢她们这种柔美的姿态，这才像个女人。
　　“你去取碟子酥油饼来，几天没吃了，怪想念的。”他拉过身后的惜楚，在她粉颊上亲了口，柔声道。
　　惜楚娇声应是，袅袅婷婷的走了出去。
　　布置上点心和茶水后，景慕将乐秦和惜楚找了个理由支开了。不一会儿，抱着七弦琴的男子便来了，一身白衣如练月，干净的不染纤尘，他只朝景慕敛身作礼，也不开口，等着景慕说出吩咐。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多说几个字也不愿。”景慕拍了拍手，掏出袖中巾子将手上污渍拭了，扬袖让他落座，“惜楚泡的花茶，你尝尝。”
　　男子抱着琴依言落座，却不碰一旁沏好的茶，只问：“王爷有何吩咐。”
　　景慕知道他就这性子，也不多说，径自取了茶杯，缓缓道：“赛马会上出了事，你该知道吧？”他也不去看他，只顾自己喝茶。
　　“贵妃从马上摔下，受了伤。”他如是回道。
　　“那你可知是谁干的？”景慕合了茶杯，看向他。
　　男子无需思量，直言：“知道。”
　　景慕满意的笑了，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轻声问：“是谁？”
　　男子冰雕似的脸上不露声色，仰起头看他，反问：“王爷出价多少？”
　　景慕挑眉，再问：“你要多少？”
　　男子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比了比，景慕笑容有些僵了，“公子好胃口。”
　　男子嘴角扯出细微的弧度，收回手，“王爷也可以选择不知道。”
　　“成交。”他如斯慷慨，反正花了那么多钱，也不在乎这么一点，只是有些好奇，“你不怕我事后不给你钱，反而……”他作了个斩首的动作，露出乖戾神色。
　　男子眨了眨眼，笑容愈加深了几分，对他的恫吓压根不放在眼里，“若是如此，王爷怕是会比我死的更快。”
　　“哈哈哈……”景慕大笑，面色转眼已变，潇洒倜傥，他坐回椅上，又道：“那就请公子告诉我，那人是谁吧。”
　　男子抱着七弦琴，手指轻勾琴弦，‘铮’的一声商音流转，他盯着景慕的眼，缓缓开口道：“那个人……是我。”

　　真假难辨

　　帐子中有片刻的沉寂，良久后，景慕才哈哈笑道：“公子可真爱开玩笑。”笑声落，再看他，一双眼仍是那么水波不兴的镇定，景慕的笑僵在了唇边，不敢置信的低呼：“真是你？！”
　　“没错。”男子将手中七弦琴在膝上放平，十指拨弦，古调悠扬流泄，“因为事出有变，我们必须选在皇上离开的时候动手。”谁都知道皇上只有狩猎的时候才会离开行辕，而贵妃却是一直伴驾在侧的，那么如果要将两人分开最便捷的一个方法就是让贵妃不能再驾马打猎。
　　“你不是说即便当着皇上的面，你也有能力将贵妃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么？”平和冲淡，如高山流水的音色将两人的声音堪堪挡去大半，两人间的对话只有彼此才能听到。
　　“凡事以稳妥为先，王爷也不希望中途出什么纰漏吧。”他低头抚琴，语声依附着琴音，如在吟唱，“况且王爷不知国师也来了么？”
　　景慕眸色顿沉，单手支颊，静静思量，男子又道：“当着国师的面，这十成的把握也要打个折扣了。”
　　景慕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国师也擅用异术，在他面前施术无异于班门弄斧。况且现在他事情也作了，再追悔也于事无补。
　　“若被人知晓是你动了手脚，可是给我找麻烦了。”景慕搽了搽额头，面色有些为难。
　　“王爷大可放心，这事绝对无人能发现是我们所为。”他抬起头看向景慕，目带灼光，“就希望王爷不要露出声色才好。”背着人作小动作，倒是不怕被人窥破，就怕自己先露了怯。
　　景慕尴尬的别过脸去，假意清着嗓子，心中却想，如今被他这么一搅和就算当下要罢手恐怕也不行了，反正已经作了一件，再多做几件也没什么差别。
　　“你说国师也在，那你的行迹会不会被他发现？”景慕此刻也就担心这点，那个灵力深不可测的国师，可不好惹。
　　男子忽而云淡风轻的笑了，眼中光芒流转，带着高傲和不可一世，这是景慕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如此倨傲神色，仿佛不将任何对手放在眼里。
　　“只要不是面对面的施术，我料国师也想不到我有这招。”他看向景慕，笑得轻蔑，“况且他会的我也会，而我会的他却未必会呢。”
　　景慕惊讶的盯着他抚弄琴弦十指，一股莹蓝从他掌中如水溢般漫出，光芒绕琴而动，竟化出了两条青龙。这让他想到了皇上登基那一日，龙祥玉印，也是这般的情况，几乎别无二致。他看着男子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辨。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怔忪恍惚的景慕蓦地回过神来，刚想叫他收手，却见面前男子如平常一般，静静的坐在椅上抚琴，适才所见的双龙仿佛幻象一样。
　　“大哥，你……”横冲直撞进来的人正是皇后哈朶丽，眼见帐子中还有陌生人坐着，刚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咽了回去。
　　男子停手，抱起琴后朝景慕颔首，而后施施然的走出行帐，与哈朶丽错肩的时候，他只当没见到她，视她如空气。
　　哈朶丽看着这个白衣冷漠的男子走远，紧紧蹙了眉头，“这人是谁？真没礼貌。”
　　“我府上的琴师，为人孤僻冷傲了点。”景慕将她迎进行帐，“怎么走的那么急，出了什么事？”
　　一谈到这个，哈朶丽立马将那白衣人的不敬抛到脑后，她拉住景慕的袖子，紧张低声，“大哥，是不是你在贵妃的马上动了手脚？”当时她在赛场上，自然清楚的看到贵妃的马儿是如何暴怒的，这事绝对不平常。
　　如果早个半刻钟哈朶丽这么问他，他大可理直气壮的说这事他没干，可此时未免有些气短。
　　“妹子，你竟怀疑自己的大哥？”景慕抽回袖子，生气的坐回椅子上，借以掩盖自己的心虚。
　　哈朶丽心中七上八下的，压根也看不出景慕的神色有什么异常，只是一再追问，“真不是大哥授意别人所为？”
　　“没有！”他回的斩钉截铁。
　　听他这么说，哈朶丽抚了抚胸口，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她抹了把额头，擦去细汗，“那没事了，我先走了……”
　　敢情她来就是问这么句话的？
　　“回来。”景慕一声把她叫住。
　　哈朶丽停步回身，见他纠紧浓眉的样子，疑惑道，“大哥，还有事吗？”
　　景慕咬了咬牙，真不晓得这个妹妹是真糊涂还是装的糊涂，他站起身将哈朶丽拉到面前，低声道：“就许你来疑我，你就不想想或者也有人在疑你呢？！”要不是哈朶丽方才那番质疑，景慕可能还没想到，在后宫中，真正当面和贵妃有过冲突的只有皇后一人。此时贵妃受难，保不准有人会第一个想起皇后。
　　哈朶丽心中一动，顿时脸色惨白，想起往常与那贵妃争锋相对，中宫与凤仪宫交恶已是人尽皆知，贵妃一旦出事，恐怕人心揣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这个皇后。
　　“可是……皇上至今也没来问过我啊。”哈朶丽茫然看向景慕，如果完颜澈疑她，怎不来责问一二，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景慕冷笑，“依我们皇上的心思，若没十足的把握是不会打草惊蛇的。”
　　哈朶丽心中惴惴不安，浑身开始冒冷汗，“你的意思是说皇上已经怀疑我了？”
　　景慕见哈朶丽吓着了，伸手抚她背脊，轻声宽慰道：“皇上明辨是非，既然不是你作的，定然不会冤了你的，你别想太多，就和往常一般就是了。”
　　虽然平时总有些事惹他不快，毕竟念及夫妻情分，他总有诸多忍让。而她也知道他最不能忍受有人在他身边阳奉阴违挑弄是非，即便那人是皇后，他的结发妻子，他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不知道景慕在自己耳边又说了什么，恍恍惚惚的走了一段路，直到一队禁军从身旁走过，善雅的声音蓦然响起，这才惊觉回神。
　　“皇后殿下。”善雅朝她扶剑行礼，目光不着痕迹的将她失神的样子收在眼底。
　　哈朶丽颔首，笑容也有点干。
　　“皇后是去贵妃那里么？末将刚才看贵妃的侍女端了碗进帐，应该是起了吧。”善雅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想知道，自顾自的说着。
　　皇后愣了下，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顶行帐，眼中神色复杂。
　　曦凰背上有伤，腰又扭了，既不能躺，又不能坐，索性趴在了床上，双臂掂着个枕头翻书打发时间。
　　昭阳刚捧了药进来，她才刚喝到一半，就听帐外有人来宣。
　　“她来干什么？”曦凰咂了咂嘴，忙喝了两口蜂蜜茶漱口。
　　“大概是来瞧你的吧。”昭阳不急不慢的将碗收了，这才道：“妃嫔受伤，皇后来探望，这不显得很大度么。”
　　仅是这样？曦凰本还以为照哈朶丽这种性子，大概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自己的。
　　“你去请皇后进来吧。”既然哈朶丽没有大咧咧的闯进来，按了礼数她也不能怠慢了皇后。
　　曦凰慢慢坐正身体，扭伤的腰针扎似的疼，昭阳忙去扶她，“如果不想见，不如择个理由避开吧。”
　　“干嘛不见？”曦凰揉了揉腰，暗暗呲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见见也不会少块肉，你快去迎皇后吧，别让人干杵在外面。”
　　皇后领了几个宫女进来，昭阳将隔开内外间的珠帘茜纱全部挂起。曦凰照旧是坐在床上，目光颇有些好奇的看着哈朶丽娇美的脸孔，思量她的来意。
　　迎着她的目光，以往恃强好胜的皇后居然先一步的避开了眼。
　　“这是上好的虎骨酒，对付伤筋动骨的最有效了。”哈朶丽清咳了下嗓子，身后宫女将药酒端上，还有几个人手中捧着几碟糕点和一套紫青壶的茶具，“这几味小点和茶是我让膳房的人作的，你尝尝吧。”
　　曦凰看那小碟上作工精致的杏仁饼、三稔包、云豆沙和吉红糕，居然都是朔州的名点呢，皇后如此有心，这来意更加惹人怀疑了。
　　“皇后的美意，我就却之不恭了。”她笑的从容，昭阳上前将小点茶水一一放置在桌上，“皇后请坐吧。”她好意邀她入座，皇后却忙道：“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也不待曦凰再开口，哈朶丽匆匆转身离去。
　　“奇了。”曦凰扶着腰走到桌边，拈起一块杏仁饼，又回想方才皇后目光闪躲，明显一脸亏心的样子，可是她又没做什么，到底是在怕什么?
　　哈朶丽由于走的太急，并没有看到从另一个方向而来的完颜澈，他打起帘子走入帐内的时候就看见曦凰坐在桌边一手拿饼一手拿杯，正吃的开心。
　　“皇后来过了？”他走到桌边，与她面对面的坐下。
　　“恩，来了一会就走了。”曦凰又翻了个茶杯，为他倒了杯茶，“上好的月雾银钩，皇后高品。”
　　“这些都是她送来的？”完颜澈瞧着一桌子的小点心，嫩红翠绿的十分鲜艳。
　　曦凰拾了片云糕，绵密的香甜，入口即化，她好似全无心机的说道：“其实皇后人也不错，蛮体贴人的，还特地送了药酒过来。”说完，她又灌了口茶，便只顾着吃，不再说话了。
　　完颜澈看她吃的狼吞虎咽，失笑道：“你不是吃过午膳了，怎么竟饿成这样？”
　　“好久没吃过如此正宗的朔州小点了，真的很好吃。”说着，就将面前的吉红糕推到他面前，大力推荐道：“你尝尝看。”
　　“既然你喜欢吃，回宫后就让人多做些吧。”说着，他又将碟子推了回去，脸上全是溺爱笑容。
　　曦凰‘喔’了声，不客气的继续吃着，完颜澈捧起茶杯，茶雾蒙蒙，氲香扑面，而他的眼神逐渐深沉下来。
　　过不多久，琪雅来了，顺道带着不少好吃的东西，她同曦凰年岁相仿，兴趣相投，所以两人聊的颇为投机，完颜澈就在一边看着，偶尔征询到他的意见，他才会说两句。
　　晚膳是三人一起用的，之后又喝了茶，聊了有些时候，要不是完颜澈见时辰不早了，将琪雅连哄带骗的劝走，她们怕是有的好聊了。
　　“没想到你居然那么能说会道。”完颜澈扶着曦凰坐到床上，转身去取化淤青的药酒。
　　“其实我本来就挺能说。”曦凰趴到床上，想起以前在冥冢山的时候，自己对着夜箴就能唧唧呱呱的说一通话，偶尔他才回那么一两句话，大多数都是她自己在说。现在想想，自己真的挺唠叨……不过夜箴也没嫌弃她烦过。
　　完颜澈将药酒倒在手中搓热了为她揉腰，说了些什么话，曦凰沉静在回忆中没怎么听清楚。
　　“你说什么？”她撇过头去看他。
　　“我说，你和我在一起怎么话不多的？”他叹气。
　　“女儿家么谈谈胭脂花粉，春花秋月就能聊很久了，跟你谈什么？打仗？治国？我又不懂。”他闷了声，有些泄气，曦凰又道：“这就叫话不投机半句多，咝……”他突然下了个重手，痛的曦凰倒抽了一口气，嗔怒道：“喂，你要掐断我的腰吗？”
　　完颜澈敛起袍子，转身半蹲在床头，目光与曦凰平视，曦凰被他认真到有点吓人的眼神看的心中发慌，不由干笑道：“你别这么看我，怪碜人的。”
　　“曦凰。”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孔，柔情似水的唤她的名字。
　　“什……什么。”每次与他这般相对，他的温柔总是令她局促不安。
　　“要是我们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那样，我们彼此才有了交集，才会有共同的话题。”他的声音很轻，缓缓如溪水流淌，所过之处似能让荒芜变成绿茵，那双幽蓝的深瞳中蕴藏的又是多少情愫。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俯身轻吻她的唇，她呆住，睁大眼睛看他近在咫尺的那抹蓝色，深如大海，还有他隐隐约约的一抹叹息，回荡耳边，“这样，你便永远不会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个礼拜，日更……

　　云昙情愫

　　完颜澈什么时候走的曦凰也不知道，整个人脑袋一片空白，不愿去想他刚才的话，也不敢再去想。
　　他和她的孩子？完全不能想象，她摇头，拉起被子将整个人盖住，以为躲在里面就可以将他说的话全部忘掉。可惜，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郡主？”许久后，才响起昭阳的声音。
　　曦凰从被子里探出头，几乎蒙了一脑门的汗，“你回来了？”
　　“怎么了？难不成作噩梦了？”昭阳见她裹紧了一层被子，这么潮闷的天，她倒也不怕热。
　　“没有。”曦凰将被子往旁一推，撑起身体，昭阳忙上前搀扶，曦凰看她精神不是太好，关心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看上去精神很不济。”
　　昭阳瘪了瘪嘴，皱起了眉头，哀声叹气道：“被老大狠狠骂了顿。”
　　“师傅？”曦凰眨眼疑惑，“骂你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受伤这件事么。”都是徒维，害她被老大一顿好骂，不过想到他估计比自己还惨，昭阳心里不免好受了点。
　　景慕今晚心情不太好，拉着徒维弹了好几个曲子才放他走，他的行帐离景慕的不远，内里设有桌椅和睡榻，不算太大，但好在惯用的家什一应具备。
　　他刚走入帐子就察觉有异常，似乎有人进来过了。他走到桌边点了蜡烛，桌面上摊了几本乐谱，明显是有人动过地方了。他将书一一收起，从其中一本里掉出一只小小的青鸟。
　　草原上的夜很美好，月光如练，徒维孤身来到密林里，按照符璃里的吩咐一路行至深处。一棵巨大的香柏树下，负手站着个男子，月光被裁剪成细碎光点落在他的背影上。
　　徒维走上前去拱手，敬道：“族长。”
　　夜箴回转过身看他，面色冷峻，“我刚刚见过昭阳了。”
　　“族长知道了。”他看向夜箴，神情平静，也不见慌张。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夜箴冷声道，一步一步朝他走近，“无论何种理由，你们都不能伤害她。”
　　“族长应该知道，我这只是想让事情办得更周正点，况且……”话未说完，却已被夜箴喝阻打断，“我说过了，无论何种理由，都不能伤害她！”
　　这是徒维第一次见到夜箴发脾气，不免愣了下，而后束手恭然应了，他的话无人可以违逆。
　　夜箴着实气的不轻，也怪自己未曾提醒他们，以为周围一切皆可利用，连她亦是。况且曦凰显然是不知情的，就这么被他们蒙在了鼓里。事已至此，再多说什么也没用。
　　“就这样吧。”夜箴从他身边走过，衣摆撩起浅风，身上淡香一缕。
　　眼看夜箴要走，徒维回头看他意欲离去的背影，突然出声，“族长，如若哪天凤公子和曦凰郡主同处危难，而您只能救一个人，您会选择谁？”
　　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兄弟，一个是生死相伴的红颜，孰轻孰重？他居然抛出一个如此两难的选择。
　　夜箴背对他而立，伫立良久，好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徒维静静等着他的回答，不知不觉间背脊上已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
　　一阵晚风刮来，吹得周围树影摇曳婆娑，亮出了天际一线明空。
　　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淡灰色的眼瞳中似包藏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无边无际。
　　曦凰趴在床上睡不着，随便动一□子，腰就针扎似的痛，挨到半夜，总算是有点睡意了。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恍惚中眼前似有人影在晃动。
　　“昭阳？”她糊里糊涂的呢喃了声。
　　那人矮□，蹲在床头，轻唤她的名字。
　　“师傅？我是不是又在作梦了？”朦胧里睁眼，眼前的俊颜似真似幻。
　　“曦凰。”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上的发，指尖冰凉。
　　“你来了……”她笑出眼泪，“真好。”
　　“伤的重不重？”他将她从床上小心扶起，语气中满是心疼不舍。
　　曦凰倚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都是皮外伤。”她埋首在他的颈窝里，一手将他牢牢抱住，“就是腰别了，挺不舒服的。”
　　“是么？让我看看。”
　　曦凰依言撩起衣摆，夜箴并起五指在那淤青上按了几下，曦凰忍住没有痛呼出声。
　　“幸好伤的不算厉害，我替你扎几针，化去淤血，过几日便会好。”他想扶她躺下，曦凰却赖在他怀里直摇头，“别好的那么快，不然你们的一番心血就白费了。”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曦凰却道：“我受了伤就不好再打猎了，你们动手才能更方便，不是么，我了解的，所以就让这伤慢慢恢复吧，不急。”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就算自己受了伤，也无怨无由，让他心中如被灌了辣油的鞭子抽中似的，火辣辣的疼。
　　“曦凰，你不该留下的。”他将她紧搂在怀，只这么一刻温存，也让人倍感珍贵。
　　“我走了，谁来帮你，谁来引景慕上钩？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拖不得了。”她蜷躺在他的怀中，汲取他身上定人心神的淡淡香味。
　　晦暗中，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烛，照出茜纱上依偎着的一对人影。
　　“大狩结束前徒维便会行动，你免不了会受些委屈，但绝不会受伤。”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恩，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而后又撑起身子，看向夜箴，“我有些奇怪，景慕如果只是为了皇后，大可对我下杀手，何以如此大费周章的要将我弄走？”
　　“或许，他是喜欢你吧。”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天经地义。
　　可惜曦凰却不相信，“师傅，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景慕不会为此而冒着得罪完颜澈的风险，只是为了个女人。”曦凰看见夜箴眼神闪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靠向夜箴，巧笑倩兮，“师傅，告诉我吧，到底是什么理由？”
　　“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夜箴如是说了，反而让曦凰更加好奇了，她点头应允，“绝不生气。”其实无论夜箴做什么，她知道自己都不会生气的。
　　“其实是因为昭阳的云昙舞。”他甫一开口，曦凰便明白了，她抡起拳头去砸他肩头，又笑又怒道：“你早知道那日我会去挑衅皇后的是不是？害我担心了半天，就怕惹你生气，你居然……”
　　“好了，你说过不生气的。”他攥住她的手腕，手臂一环，将她圈进怀中，“本来昭阳就已想了办法，要让景慕看到那个舞蹈的，只是没想到有人那么沉不住气。”
　　他的笑声从她头顶上传来，恼得曦凰狠掐了把他的腰，他却吻她的额头，依旧温言软语，“不过她的法子没你的好，所以说还是你比较厉害。”
　　“哼。”虽然心里还有点不爽，不过他的话让她无比受用，“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了，那么你跟我说说景慕 和那云昙舞到底有什么关系吧。”
　　“其实这个说起来还真挺巧的……”
　　在景慕十五岁的时候，看上了一个里坊的舞娘，那舞娘是汉人，被人贩子卖到突厥来的，女子的舞蹈十分特别，不同于他们平时所见，每到月色将好时，她就会在屋脊上跳舞，像是月中仙子一样。
　　那时看她跳舞的人很多，几近趋之若鹜，还有人愿出大价钱想要买这个女子回去作姬妾，不过老板见她是棵摇财树，这才没有轻易放手。最后景慕是仗着少郡王的身份，才把那个女子从舞坊里赎出来的。
　　他在外面另置了宅子将女子暗中养起，平时闲暇，景慕总会去她那里坐上一天半天的，那女子比景慕还大三岁，为人细心周道，而且很善解人意。景慕作为哈雅族的继承人压力很大，平素若受了什么委屈，他总习惯性的去找那女子，听她说半会的话，经过她的开导，他的心情便会好了很多。
　　不知不觉的，两人渐渐生了情愫。
　　那年正逢大狩，先皇带着几个已能骑箭的皇子一同行猎。大狩结束后，皇帝心血来潮，准备巡视每个部族。第一个来到的便是哈雅族的同古拉城。
　　“景慕陪着皇上和王爷许多天没抽开身，好容易碰到有一天下雨，皇上没召他陪驾，他急不可待的溜出王府，去了小宅，近月余的分别，他满心欢喜的想着她的温柔笑靥，可惜……”说到此处，夜箴忽然收了声，曦凰看着他，心绪骤然纠紧，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又叹息道：“可惜那个女子却不在了……”
　　大皇子微服游玩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女子，命人偷偷尾随跟从，乘人不备的时候便将人给掳了去。景慕是听服侍她的一个丫鬟说的，整整三天了，竟然无一人前来传话。
　　当他赶去王驿的时候，一切木已成舟。
　　之后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大家都讳莫如深，少郡王用剑刺伤了大皇子，要不是有侍卫及早插手，怕最终要酿出大祸。皇上知晓后，将两人大斥了一顿，了解了前因后果，既没惩戒皇子，也没责罚少郡王，却将那妖颜惑主的女子，当即没入了红帐。
　　是夜，景慕却在妹妹的帮助下，偷偷救走了那个女子，两人一起逃了。他们一路隐姓埋名，来到汴河，天佑他们，居然没被人追到。他们在那里生活下来，日子虽苦，倒也甘之如饴。有一天，景慕去镇子上卖自己作的弓，那日运气不错，三把猎弓一早上就卖完了，他很高兴的回到家中，却发现那女子不在，他以为她或许是出去了，一会儿便能回来。
　　可直等到日薄西山，她也没有回来，他茫然失措，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就在这时，有人闯入了屋中，来的是他的父亲，还有几个亲卫，并无多余人马。
　　他脑中瞬间反应的就是父亲将她带走了，他只哀求父亲放他们远走，他甘愿放弃郡王的身份，只作一个平名百姓。王爷劈头将一封信丢在他的脸上，连连怒其不争，又道那女子已拿了不少钱财回东朝去了，在她心中他压根什么都不是。
　　那是她留下的一封亲笔信，她说日夜思念的都是家乡，王爷愿送她回去，她感激涕零。而后又谢谢他这番日子以来的照顾，只愿来生能结草衔环，以报他的垂顾之恩。字里行间并没有半分不舍和男女情意。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块迫不得已时用来倚靠的浮木，待到了岸上，他便再没有用了。
　　“之后景慕回到同古拉城，三年后王爷去世，他继了王位，整个人就和往常不一样了。”他缓缓说了这处过往，话音落下，只余了抹叹息。
　　小白蜷在床头，打了个喷嚏，用爪子蹭了蹭脑袋，继续睡着。
　　曦凰唏嘘不已，“没想到他还有这段经历。”这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风流王爷，居然还曾是个情痴，“不过，师傅，这事你怎么知道的？”听他说的如此巨细靡遗，好像就在旁边看着似的。
　　“因为我认识那个女子。”夜箴道。
　　曦凰一怔，不敢置信。
　　“确切的说，是我父亲救了她，她一直留在汴河没有离开过，一个人战战兢兢的活着，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由于多日辛苦劳作，又没好好休息，在地里拾穗的时候昏了过去，那里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正经的大夫，几个老妇不知所措，只扶了她在田边休息，那时恰巧我父亲路过，便救了她，如果再晚些，恐怕她和胎儿都不保。”这些都是很多年后，父亲去世了，她才亲口对他说的，族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不说，也没有人好奇去问。
　　“然后呢？”曦凰不知不觉间已经蹙起了眉头，喟叹那女子多舛的人生。
　　“后来怎么样，她没说。只是随我父亲去了山上，这些年她一直留在我们家族中，祝梨和昭阳的云昙舞都是向她学的。”那是个爱笑开朗的女子，如若不是她亲口提及，他根本不能想象她所受过的这段经历。
　　曦凰靠在他的肩膀上，良久无声。该是怎么样的爱，才能使得这个女子甘愿作出这个抉择？只是为了保全他……一段异国的恋情只来得及开出绚烂的花还不待结果，就这么凋零了。未婚先孕的女子，要承受世人多少异样的眼光。明明爱着，却要装作不在意，将他推离身边，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这份爱是纯粹还是痴傻？
　　“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子，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作不到她那样。”她呢喃轻叹，双手不自觉的环紧他的腰身，好像怕他也会这么离开。
　　“傻瓜，你又怎会似她。”他轻抚她的背脊，语声款款。
　　曦凰蒙在他怀里，半晌后，才闷闷的开口，“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她啊，姓苏单字怜，不过我们都叫小小。”
　　作者有话要说：俺有话说：非十点左右的更新都是俺在修文，请无视：）

　　故人重逢

　　赵宸自从马不停蹄的上任后，事情接二连三的接踵而至，忙得他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每日能腾出二三个时辰休息，已经算是很闲的了。
　　为了派粮调遣能够更方便些，他选择呆在了武宁县，这是要去壶关、昔阳、邯桐三城的必经之途，所有粮草辎重都要从这里过。
　　刚来武宁的时候，县令特别把自家城郊的别院腾出来给赵宸办公用，不过他嫌来回城中太浪费时间，干脆就让人在屯粮的北谷仓内腾了间小屋子，以便他差点清册，及时作调度。
　　最近两年，天干雨水少，北方粮食的收成锐减，各郡县平摊下来，都不富裕，偏偏北方驻守着大军，粮草耽搁不得。无法，只能从南方调粮过来，在平时调遣粮食可算个肥差，不说中间层层克扣，还有些省郡以混着谷糠的次粮冒充好粮，国库拨的钱款却是照拿不误。反正只需将几位高阶将领打点好了，下面士兵吃好吃坏他们是不管的。
　　这种风气由来已久，私底下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是没人料到赵宸是个十分较真的人，办起事来一点不马虎，且油盐不进，金银财宝，美人玉石没有一个能撬动他的。他还亲自查点从别郡运来的粮食，但凡发现有以次充好的，一律被他记录在案。起先他没动作，那些官员观望了一阵后，觉得好像没事，这个新上任的节度使不像是个狠主，所以渐渐放下心来。
　　正是由于他们这一个疏忽，待一纸皇诏颁下，全国四十八个郡、一百四十八个县共被罢官三十二人，其中都尉和太守各八人，县令十人，里正六人。
　　这一棍子下去，直把人打得懵头转向，帝都的动作很快，撤职诏刚颁下就有新的士子走马上任，大多为新科的进士，有着一腔的热情和抱负。而未被点名革职的官员也收敛了不少，对那位安国侯真是又恨又无奈，虽然是满肚子的不爽，可看在他是未来国舅爷的份上，仍要奉承一番，可惜就这样人家还不领情。
　　不管你有多硬的后台，多厚的红包，他都是不假辞色，但只要差事办得好，他也不吝赞允。
　　近七月的天已经很闷了，又坐在一间小屋子里，就算两扇窗都敞开着，风倒是没几缕，火辣辣的日头却晒人，热浪滚滚逼入屋中。
　　赵宸坐在离下，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衫，正一手打着竹扇，一手翻查备案记录，都没怎么动，已是出了一身汗。
　　“侯爷。”县令站在门口，抱着一叠账册冲着赵宸呵呵直笑。
　　“刘大人，有事么？”赵宸头也不抬的继续翻着纸页。
　　刘县令走入屋中，将账册放在他的案头，搓手哈腰道：“侯爷，这是武昌郡送来的账簿，粮食正命人运进仓库，要不您点点。”
　　“好，我知道了。”赵宸拿过那两本厚册子，随口应了声，眼角余光瞥到那县令杵在一旁还不走，赵宸转过头看他，“还有事吗？”
　　县令肥头大耳，满面油光，气色红润，一看就是山珍海味里泡久了的，他拿起桌上凉茶壶为赵宸半空的茶杯里续上水，“侯爷一个人也不是个事，我府中颇有几个伶俐的丫头，不如调来服侍侯爷？”
　　眼前现成的一尊财神爷，太子面前的大红人，县令自然是忙着巴结的。
　　可惜他的一番美意人家并不领情，赵宸不咸不淡的回道：“不劳大人费心，我这里有人伺候。”他从安国侯府带出来的人不多，统共一个小侍一个武卫，现在都被他打发去帮忙搬粮食了。
　　县令眼见着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又道：“侯爷要不要去查点一下新入库的粮食？”这是赵宸的习惯，一定要抽查一番，他才放心。
　　备案也看得差不多了，他将书册合起，自案前起身，“也好。”他打着折扇往外走，县令忙亦步亦趋的跟上。
　　粮仓就在旁边，正有大批的人扛着米袋进出，赵宸随手拦下一个人，令他解开扎绳，他俯□，伸手就是个深翻，捣出最低下的米。
　　县令忙在一旁道：“这些都是上好的粳米。”
　　赵宸看掌中细白圆润的大米，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如此检查了两三次，都没什么问题。正值中午，日头非常毒，赵宸白皙的脸孔上已被晒出薄薄一层潮红，汗水顺着鬓角沿着弧线优美的脸廓滴下。
　　县令侧过身，朝旁打了个眼色，一个穿着粉裳孺裙的女子手上捧着块绞过井水的帕子步履款款的上前，朝赵宸屈膝裣衽，轻声唤了句侯爷，声音娇糯堪比苏州端午的粽子。
　　赵宸看着面前粉颊桃腮，目光半垂的少女莫名所以。
　　“这是小女，年方二八单字一个妍，小名蕙娘。”县令说的眉飞色舞，一副心思全摆在了脸上，“小女孺慕侯爷日久，如今正有机会，所以甘愿侍奉侯爷左右。”
　　女子飞快的看了赵宸一眼，面前男子俊美儒雅，生就的一副好样貌，加之高贵的身份，风雅的仪态，让人既钦慕又有些心慌意乱，她半咬着朱唇含娇的低下头。
　　赵宸知道县令的用意，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匹配不上安国侯府的，便想着即是作婢作妾也是好的，可惜赵宸从不消受这种美人恩，也不认同县令的这种无疑卖女求荣的作法。
　　他正在想如何措辞回拒才不会伤了人自尊，突然就有一道大咧咧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赵宸带来的武卫卷着袖管从门口跑进来，一脸兴奋的对赵宸道：“侯爷，您猜谁来了？”
　　赵宸见他两眼带光的样子，心中也是好奇，到底什么人如此本事，会让这个武将如此重视？而且来的应该还是个熟人。
　　他正猜测，那人却已经跨进了门槛，一身银甲锃亮，腰别长剑，本就峻拔高挑的一个人更加显得器宇轩昂。
　　“侯爷，许久不见了。”来人走向赵宸，抱拳笑道。
　　赵宸先是一惊，惊后大喜，忙阔步迎上前去，“楚将军，这刮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楚桓领着大军是驻守在壶关前线的，手下领兵十万，轻易不能离开，不料此刻却突然来了武宁，想必是有大事，他须得亲自前来才放心。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有事来求侯爷帮忙的。”他开门见山道，亦如从前，说话不会转弯抹角。
　　赵宸看了眼三步开外的县令，县令乖觉，忙拉着自己的女儿先行告退了，那女子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的回眸张望，少女的初情就这么轻易的绽放，又如此毫无声息的湮灭。
　　“我们去那边说吧。”赵宸领着楚桓走到庭院内的一棵大树下，避开了烈日，树荫底下凉快了不少。
　　“楚将军，有事便说罢，但凡我能帮上忙的，定不推脱。”赵宸卷着袖管抹了把额头，一手打着竹扇，笑得坦荡，说的诚恳。
　　“其实还是关于粮草的事情。”楚桓望定他，眉头有些纠紧。
　　其实大家都知道，安国侯的节度使之职来自太子的授意，完全是为了掣肘北方这三十五万军队的。汉王心思较浅，身旁没有楚相提点颇有些急躁，私下里有过几番动作，但都被人一手盖过了。
　　楚桓知道是赵宸在替汉王收拾残局，一些细枝末节被他不着痕迹的抹掉，什么风声都没传到帝都，也避免了太子对汉王猜忌更甚。对此楚桓是颇有些感激的，这才决定亲自前来，他相信赵宸是个明事理的，不会故意刁难他们。
　　“粮食调配各前线都由我亲自监督，应不会出现什么差错吧。”对于这点赵宸还是很自信的，常年任职户部，拨拨算算的事情对他而言，等于信手拈来。
　　“不是这个事儿，侯爷的调度十分合理，各部军的存粮都不会少于三日，照理应是十分合适的。不过……”他突然收口，有些为难的看向赵宸。
　　“楚将军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么？”赵宸以为他有难言之隐，是以并不过多追问。
　　楚桓摇头，英挺的双眉深深蹙起，“实在不能算是个好事，侯爷可知宁朔尧摄军的境况？”
　　赵宸手中竹扇顿住，他只知道十万军队征战在西突厥境内，到底战况如何却是轮不到他们知道的，不过看楚桓此时的样子，就怕……“怎么样？”赵宸惊急道。
　　楚桓朝赵宸走进几步，再次环视了下周围，见无人能听见，这才压低声音道：“境况很不妙，现在约只有六万余部困守在嘉陵关里，进退维谷。”
　　赵宸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十万大军竟然只剩下了六万？！
　　楚桓知道赵宸与尧摄军关系亲厚，所以并不愿意多说此事，只是安抚道：“你不用担心，宁朔方面还有守军，能有对策的。”
　　“那凤将军他们可还好？”赵宸静了许久，好不容易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消化了。
　　“全都没事，你放心。”楚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兹安抚。
　　“没事就好。”赵宸吊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总算缓缓归位，他继续慢慢打扇，又问：“楚将军的重点是什么？”其实赵宸明白，楚桓的意图无非是要粮，只要他有个过得去能让他朝上交代的理由，他不会不帮。
　　“侯爷大概不知这次尧摄军会被逼到如此境地，其实东突厥也有份插手干预。”
　　“怎讲？”赵宸手中竹扇啪的一收，眼睛不由睁大。
　　楚桓一手扶了腰畔长剑，哂笑：“东突厥派了二万轻骑奔赴嘉陵关，总不见得是帮着我们来打西突厥吧？”
　　一柄竹扇被赵宸紧紧合在掌中，看来完颜澈是打算彻底和东朝撕破脸面了，西突厥还没打完，难道又要同时对付东突厥吗？
　　“东突厥已有十万大军正调往岚海关，他们准备向我们动手了。”楚桓望着赵宸，平静道：“安佑也有了异常，泽州方面也已经开始戒备。”
　　赵宸愕然抬头，脑子瞬间乱了，没想到战事竟然是迫在眉睫。
　　他喉咙一阵干紧，好半晌才道：“你想做什么？”
　　“先下手为强。”楚桓一笑，眼底中全是肃杀锋芒。
　　“你要强攻岚海关？”赵宸讶然惊道，即便他不曾带过军，但他也知道岚海关壁垒森严，他们再如何施以巧计都不可能在十万大军赶到前一举攻下岚海关的。
　　楚桓摇头，“攻要远远比守消耗国力，即便一百多年前，我国国力鼎盛，名将辈出，也不曾先行出兵过古兰。而今，我们又有何实力去反攻突厥？在军力相当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以守为主，待到秋后冬至突厥粮草跟不上自然会退去。”
　　赵宸被他稍加点拨已经幡然醒悟，毕竟是突厥兴兵犯境，只要他们能守住城池，突厥便是败了，根本不需要反攻。
　　不过楚桓说的先下手为强，又是什么意思？
　　楚桓瞧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东突厥领军奇袭的将领是安哲，他是完颜澈麾下五大将之一，只要折了他，必然挫了突厥的士气，与我等有利。”
　　赵宸感叹，对于战局度事，他不如楚桓，“此番追袭是你带兵么？”
　　“是的。”他握着剑柄，坦然笑道。相府的翩翩公子换了战甲，俨然如天将，让赵宸心中好不羡慕。
　　“你是要我多拨些粮草去壶关？”
　　楚桓再次抱拳，神色异常严肃，“待到战火起时，恐怕前线吃粮会比较紧张，加之今年各地收成并不太好，我怕……”
　　不用说的更加明白，赵宸已经懂了，“楚将军。”他出口将楚桓的话截住，“这你大可放心，即便我们后方滴粮不剩，也不能让前线的兄弟饿着，这我很清楚。”
　　楚桓绷紧的脸孔蓦地一松，笑出声来，“我就说同侯爷开宗明义，侯爷能体谅的，汉王殿下还嘀咕呢。”他正高兴，不小心口风一露。
　　赵宸挑眉，似笑非笑道：“汉王殿下有这顾虑我明白，倒是楚将军能够对我推心置腹，我实在感动。”
　　楚桓知道自己失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梁，一味的傻笑。
　　“好了，正事谈完了，楚将军有空吃顿饭吗？”赵宸见楚桓有些孩子气的举动，会心一笑。
　　“等等，正事谈完了，我们现在说一下私事。”楚桓拉住赵宸，回头冲门口喊了声，“端蒙。”
　　未几，一个身背一柄阔口呈半月型长刀的军甲男子阔步而来，那身量往楚桓身旁一站，还比他高上半个头。
　　“楚将军，侯爷。”端蒙朝两人抱拳。
　　“他是我骁骑营中的校尉，功夫十分了得，这次带了百来人，想让他跟着侯爷，权当作护卫吧。”他如是说着，赵宸看了看端蒙，又转头看楚桓。楚桓眉眼一弯，俊俏的娃娃脸上露出颇为可爱的一个笑容，与他一身威武戎装实在不太衬。
　　两人彼此目光相视，居然都领会到了对方的好意。此次赵宸前来，安国侯府的人没带两个，大部分人都是太子调配在他身旁的，赵宸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人明里是护卫，暗中监察，也可能时不时的递些消息回帝都。到时候赵宸真的有什么大动作恐怕会受这些人钳制，所以楚桓才派了人到他身边，不管他是不是真心，至少与太子那边两相权衡，赵宸不亏就是了。
　　“你叫端蒙？”赵宸打量那个校尉，额宽方正，长的十分正气，挺合他眼缘的。
　　“是，末将名为端蒙。”男子抱拳应道，声音如人一般刚正。
　　“那你认识一个叫焉逢的人么？”赵宸眼露精明，淡淡微笑。
　　“焉逢正是家兄。”男子露齿一笑，与赵宸记忆中风度翩翩的焉逢并不像。
　　“嗨，居然有人用天干取作名字的，你家该不会真有十个兄弟姊妹吧？”楚桓领军打仗行，其他方面心思就没那么细了，这句话问得，赵宸就知道他是无心的。
　　端蒙只是笑笑，也不作答，赵宸却是真的放下心来，既然是焉逢的兄弟那恐怕也是凤昀的人了。
　　可是有些事情，凤昀压根事先都不知道，譬如他们好不容易攻下了嘉陵关，然后发现这基本上就是个半空的城，仓中余下的军粮估计只够他们军队三日用的，这还只是在每天吃两顿饭的基础上，否则连两天也坚持不下来。
　　凤昀站在城关楼台上往远处眺望，激战过后来不及清扫的战场血肆狼藉，数万突厥兵扎营在百丈开外，没有靠近，也不会离开，用最简单的方法，困的他们人顿马乏。
　　“凤大哥。”元静提着长槊走上城台，来到凤昀说身旁，看了会远处突厥大营中腾升而起的炊烟，拧了下眉头。
　　“有事么？”凤昀转头朝他微笑道，只要不上战场，他就总是挂着一副笑靥，让身旁的人不知不觉卸了心防。
　　“你还没吃饭。”元静递上一只白面馒头，却被凤昀推了回去，“你还在长个头，你吃吧。”
　　元静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凤大哥，您从昨晚到今天都没吃东西。”
　　凤昀满不在乎的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铁打的汉子，少吃几顿饭死不了人的。”两人刚走下城楼，就看见有支数百人的小队疾奔而过。
　　入了嘉陵关后，每时每刻都有事情发生，突厥士兵难降，突厥的老百姓也不是省油的灯，时不时的给他们找些麻烦，对此凤昀已经见怪不怪了。
　　“元静，你手上有伤，先去歇着吧。”凤昀拍了拍元静的肩膀，这小将临阵对敌时机敏善断，也就稍许缺点经验，假以时日必定是个难求的将才。
　　元静捧着馒头‘恩’了声，“那拓跋宏亮要怎么处置？”
　　脾气火爆的拓跋将军是在阵前被生擒的，凤昀也很佩服他，单用二万骑兵就敢对峙他七万大军，因为惜他是个人才，又是个宁死不屈铁骨铮铮的汉子，所以凤昀没杀他，只将身受重伤的他囚了，放又不能放，劝降更不可能，杀么又有些于心不忍，还真是难办。
　　凤昀搽了搽额头，无奈叹息，元静又道：“我们下面该怎么办？是往回突围，还是继续挺进王廷？”
　　现在不管打还是守，他们都受制于一件事，那便是粮草！没吃的，什么计策都是空谈。
　　凤昀苦笑，抬头望了望蔚蓝无际的天空，心中忽然想到：若是卓如在这里，他会怎么办？

　　行迹无踪

　　大狩一共持续了十五天，本来大家难得一聚，兴致都很高昂，可惜自从贵妃受伤未再出猎开始，就连皇上打猎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大家也就愈加束手束脚，无论如何技痒他们打的猎物都不能比皇上多就是了，当然完颜澈并不在乎这些，可总架不住别人小心翼翼。这猎也就越打越没意思了。
　　最后一天的狩猎很早就结束了，还未到中午完颜澈就率队先回了行辕。
　　“陛下回来的越来越早了。”善雅上前替完颜澈牵了马，“怎不见皇后及其他几位王爷？”后头一众侍卫帮忙去抬猎物，两只十分壮硕的角鹿。
　　完颜澈翻身下马，摘了皮手套塞到马鞍上挂着的猎袋里，“没什么兴致，便早些回来了。皇后和琪雅还没玩够，就让她们继续了，其他几位王爷正陪着呢。跟着朕的这些天也确实憋坏他们了。”
　　“皇上英明。”善雅一通奉承，其实她也很想去狩猎，可惜碍于职责在身，走不开。
　　完颜澈笑睨了她一眼，哼了声，“有没有发生什么情况？”
　　“没有，一切如常。”善雅回的利索，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忽而一团白色的影子从完颜澈身后蹿出，善雅一惊，待要防备时，那团白影已跑出了老远。
　　“那是贵，贵妃的白虎？！”善雅傻了半晌后，才结结巴巴道出一句话。
　　“恩。”完颜澈露出一个轻笑，跟着小白的背影慢慢往那顶行帐走去，心中还在笑小白那么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半刻也离不开曦凰似的。
　　“嗷呜……”威震山林的虎啸自帐中传出，带着低切的悲吟。一声又一声，焦躁而不安。
　　完颜澈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拔腿飞奔向行帐，一手撩起帐帷。帐子里沉香弥漫，昭阳昏倒在地上，手边滚着个金丝球的香炉，里面的香饼细屑散了一地。小白正蹲在昭阳身旁，一只爪子搭在她身上轻轻摇着，一边低头呜咽。
　　善雅紧跟而至，眼见帐内情景顿时大惊，她忙上前蹲地扶起昭阳，“喂，喂，你醒醒。”她急促的轻拍着昭阳脸颊。
　　完颜澈先是环视了整个行帐，而后回头吩咐：“去把御医叫来。”侍卫得令，转身匆匆而去。
　　“陛下，她醒了。”善雅环住昭阳双肩，仰目看向完颜澈。
　　昭阳双手按着太阳穴，一副头痛欲绝的样子。完颜澈走到她身旁，伸手将她扶起，“发生什么事了，曦凰人呢？”
　　“我……不知道。”昭阳茫然的看着完颜澈，摇了摇头，“娘娘用了药后便睡了，我特意点了宁神的香，不知怎么的突然脑子一阵眩晕，就……不省人事了。”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空榻，床上薄被半掀着，绣枕旁还放着那把她惯用的纨扇，一切都如平常。
　　“娘娘，会不会出去了？”善雅瞪着眼，咽了口干沫，十分艰涩的开口，这般说辞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贵妃腰上有疾，能走到哪里去？最重要的是她们一直在外巡逻，根本没看见有人进出！
　　这人难道凭空消失了？想及此，善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大伏天里的居然觉着脊梁骨一阵冷僵。
　　完颜澈半眯了眼，眸光逐渐深沉，一寸一寸的将行帐里外细细扫过，不放过蛛丝马迹。床上的被褥很整齐，床巾也不见凌乱，并没有打斗争执过的痕迹。以曦凰的功夫即便有伤在身，也不太可能一招未出就失了手。除非对手功夫实在高绝，又或者用了迷香。
　　他认为后者的可能性大些，但如果放迷香，这番动作善雅难道会没有察觉?
　　“你这用的什么香？”完颜澈蹲在散了香屑的小炉旁，用小指拈起一点凑在鼻尖闻了，香郁而辛辣，近闻有点冲鼻。
　　“这是薄荷香，娘娘觉着胸有点闷，这才……”昭阳话未说完，小白突然跃身往外冲去，刚巧御医被宣召而至，压根没想到会有只大白虎从行帐里飞扑出来，当下吓得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小白一溜烟的跑出去很远，御医甫自惊魂未定，又见皇上匆忙奔出朝那白虎追去。
　　小白风驰电掣一般的奔跑，路上禁卫不敢拦他，让道两旁，然后又目瞪口呆的看着皇上奔近，后面还跟着禁军大统领善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绕了大半个营地，小白忽然停步，站在一顶行帐前，喉咙间发出喝喝的低吼。
　　“这是谁的帐子？”完颜澈伸手指着围拢上来的一个士兵发问。
　　士兵战战兢兢的回道：“这是慕王爷嫔妾的帐子。”
　　善雅喘了口粗气跟了上来，一看周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跑出了皇帐警戒的范围，这里正是八族亲王的行址。
　　“陛下……”才来得及唤出那么一声，完颜澈已经阔步走入了那顶帐子，连一句话也不曾多说，小白跟在他身旁也钻了进去，善雅无法，只得跟进。
　　帐内也点着香，居然和贵妃行帐内的味道如出一辙，不过加过木芙蕖的香味稍许绵沉了点。
　　乐秦和惜楚正在烹茶说笑，没料会有人莽撞的冲进来，惜楚刚想开口呵斥两句，待看清来人后，喉咙一紧，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乐秦先敛了裙摆跪拜在地口称万岁，惜楚这才回过神，忙慌慌张张的跪了。
　　完颜澈打量这不大的行帐，除了几样桌椅和一张矮榻，并不见什么特别的，在这帐子里要藏人似乎不容易。
　　乐秦和惜楚不知这位皇帝怎么会突然而至，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去过贵妃的行帐？”完颜澈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问两人，态度还算温和。
　　“是，贵妃娘娘曾邀我们过去吃了些茶。”惜楚回道，眉目低垂，看着衣摆上的绣纹，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完颜澈。
　　“娘娘只是请我们喝茶吃点心，聊了些闲话，并没有……没有说什么。”乐秦慌忙开口。今日与贵妃第一次见面，颇觉投缘，她也不免多说了些话，自苦了一番身世，免不了说了些怨怼的话，她还以为这些不经意的怨言被完颜澈给知晓了，这是前来算账的。
　　完颜澈紧抿了唇，右手五指不自觉的搓捏，脸上神色难辨。
　　“这两位确实曾去过贵妃的行帐，呆了约莫一个时辰就离开了。”善雅适时开口道：“随后贵妃还召了末将前去询问，陛下可有归营，那时并无任何不妥。”
　　完颜澈依旧沉默，小白似乎有些躁动，不停的在帐子里走来走去，可怜乐秦和惜楚看到小白吓了个半死，却还不能乱动，只能眼瞅着它在面前来回晃悠，一颗心悠悠荡在了半空中，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昏厥过去。
　　这时昭阳走了进来，一把拉住小白的金项圈将它拖到身边，小白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陛下，这两位确实曾到娘娘行帐中来，屋中的这味薄荷香也是娘娘赐的。”昭阳抱住小白，跪在地上仰视着完颜澈。
　　“啊，对，这香是贵妃娘娘赐赠的。”乐秦忙出声附和，却在完颜澈冷扫而来的目光下慌措的低了头。
　　“因为小白对薄荷香太过敏感，所以娘娘平时从不点，这次是趁着小白不在，才让奴婢燃了些。”
　　昭阳的一番说辞，无疑告诉他们是白忙活了。完颜澈眼风横扫跪倒在地的三人还有吐着粗气的小白，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的出了行帐。
　　接下来便是大动干戈，整个王廷禁卫军出动，不管何人的行帐都逃不了一番彻查，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贵妃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傍晚前，大队归来，哈朶丽和琪雅一路驾马说谈，后面跟着的几位亲王显然玩得很尽兴，不时有人抚掌长笑，待众人回到营地，顿时傻了眼，面前景象俨然是进入了戒备的状态，不少禁军在各处来回奔走。
　　“喂，出了什么事？”琪雅指了一个女兵，让她过来回话。
　　“回公主，贵妃突然不见了，皇上正命人四处寻找。”女兵如是回道。
　　琪雅一惊，和哈朶丽面面相觑，显然不敢置信，“你们找了多久了？可找着人了？”哈朶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旁边侍者。
　　“回皇后，已经有大半日了，贵妃的踪迹还未找到。”
　　哈朶丽万没想到，仅仅半日的时光居然会发生这么个大事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莫名的，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皇上现在哪里？”琪雅问。
　　“正和国师在行辕里谈话。”
　　琪雅拉过哈朶丽一路跑到完颜澈的行辕前，连招呼也不打声，直接闯了进去。完颜澈和夜箴正在说话，蓦然见有人冲了进来，都收了声。
　　对于琪雅如此无状失礼，完颜澈也没呵责，只是略微不满的蹙了眉头，夜箴起身同公主皇后致礼，而后退出了大帐。
　　琪雅这才急吼吼的追问道：“皇兄，怎么会出那么大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还想有人告诉我呢。”完颜澈冷嗤 一声，目光看向琪雅身后默不作声的哈朶丽。
　　哈朶丽见他朝自己望来，清澈的瞳眸中似隐隐有锋芒，她不敢与他对视，局促的低下头。
　　禁军中所有猎狗包括各族王爷豢养的獒犬也都悉数调用了，依旧寻不道一点贵妃的踪迹，真的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
　　入夜了，狗吠人声依旧不曾止歇。
　　景慕在乐秦和惜楚的巧手下沐浴完毕，丝袍轻绸熨帖肌肤，他十分惬意的靠在睡榻上，一旁乐秦打扇，惜楚为他捏腿，享尽了齐人之福。
　　“今儿个下午，可吓死妾了。”乐秦曲坐在地上，一手打着纨扇，一手靠在睡榻上，半嗔半娇道。
　　景慕懒懒眯着眼，眼风斜睨了她一记，伸出两指掐她粉嫩的脸，声音慵懒道：“见着我们英俊神武的陛下，不倾慕，倒是怕了？”
　　乐秦流波照眸一转，“陛下自是俊朗非凡，但是比起王爷么。”她贴着他的耳，语调缠绵惑人，“总欠缺了温存体贴呀，所以妾最最仰慕的还是王爷呢。”
　　景慕大笑，搂过她的肩膀狠狠吻住那似沾了蜜的檀口。
　　“王爷，今儿个是要乐秦侍寝吧？”惜楚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把，巧笑倩兮道。
　　景慕倒抽了口气，伸手捉过惜楚一并拥在怀中，轻吻她尖削细致的下颌，“好酸的一股醋味。”
　　“王爷说笑呢。”惜楚拍他开搂在腰间的手，整了整被他弄乱的鬓发。
　　“得了，你们先回去歇着吧，大狩期间还是悠着点的好。”景慕在两人腰间各掐了把，这才松开手。
　　“那王爷也早些歇着吧。”乐秦为他又打了几下扇子，嫣然一笑。
　　“睡不了，你们且帮我将夜公子找来。”他从榻上撑臂坐起，懒懒打了个哈欠。
　　乐秦和惜楚以为景慕要听琴曲，便没有多言的退了出去。
　　景慕的床头隔开了一块半丈来长，三尺来宽的空间，那里本是放着一盏雕木青花的风屏，此时那面风屏却被人移到了一旁。
　　那块地上被人挖了个半尺深的坑，坑壁还特别被人打磨过，显然是有人精心所为。坑洞里蜷缩着一个女子，薄纱绫罗下遮不住如水盈盈的玉肤雪肌，一头青丝长发铺散满身，她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即便如此，那容颜依旧有夺人魂魄之美，景慕半跪在一旁，默然凝视她良久。
　　他突然伸出手往下探去，还未来得及碰到坑洞边缘手腕已被旁人一把擒住。
　　“王爷可千万不要破了我设的结界，万一被外面的狗嗅出了味道可是不妙。”徒维声音冷淡而平板的警告。
　　景慕看着洞口浅浮着的一层荧蓝光芒，讪讪收回手，“我知道，又不会真碰。”
　　徒维冷笑，“如此最好。”
　　“你有办法将她带出去么？”景慕站起来，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的别开脸。
　　“王爷还不信我的能力吗？”徒维取过一张木板将坑洞盖好，右手蕴满灵力，扬袖一挥，那张木板顿时变成黄褐的灰土色，与周围的地面几无分别，不露一点破绽。他将风屏推回原处，一切照旧如故。
　　“这我当然相信了。”景慕抱臂而立，自从见识过他用障眼法将贵妃弄出来的本事后，景慕已经明白，这世上估计没有他作不到的事情。
　　徒维拍了拍手，整饬了下衣襟，抱起桌子上的七弦琴，冲景慕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还请王爷记得给我的酬劳。”
　　“那是当然。”景慕笑得万分诚恳，“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徒维微微颔首，对他表现出的笼络之态根本不作反应，抱着琴就走出了他的行帐。景慕看着他清高孤傲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讪讪的笑了笑。
　　夜已经很深了，一片阴暗里，只有案上那一盏灯烛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景慕躺在睡榻上，也不知道是由于太热还是心绪不宁，他辗转反侧多时，总是睡不着。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估计皇上也已经放弃了搜寻。
　　他翻了个身，背朝外而卧。心中反复想着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虽说贵妃的容貌是他生平仅见的艳美无双，但他也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只是在看到她的云昙舞时，确实有些冲动。他很想把这个女子占为己有，天天看她在月下跳舞，那该是多么快乐……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双手抱住额头，竭力要抹掉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个娉婷舞动的身影，她脸上那抹灿烂爱娇的笑容，抚在胸前温柔纤素几若无骨的手，那双映着满天星辉的秋瞳。就在眼前，时时刻刻都不曾真的忘记。
　　他一再告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哈朶丽，可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又在嘲笑着自己，这一切只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而已，只因为贵妃也会跳云昙舞，他便不惜冒着欺君之罪，千方百计的将她弄到身边，只是因为……她会跳那个舞而已。
　　原来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点一点都不曾忘记，那个他爱到刻骨却终究背叛她的女子，曾如此温柔的对他说，“景慕，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可好？”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永远。”
　　这些温言款语依稀回荡在耳边，像是灌了香蜜的毒酒，即便喝下去了，他也甘之如饴。可那个狠心的女子，连骗骗他都不愿意，就这么走了，将他所有的感情一并带离，狠绝而不留一丝余地。
　　她剜在他心上的那道伤口很深，深到他认为这辈子都痊愈不了了。
　　他摸出脖子上带着的一块玉环，不怎么起眼的黄玉，非是稀世珍宝，他却一直贴身戴着。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越想忘掉，便越是忘不掉。
　　他将黄玉贴在唇上，良久……回忆如潮涌，每一个片段，每一个过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她的一颦一笑都记得。
　　蓦地，他扯下那块黄玉，突然，他厌恶自己这般痴恋，谁人能懂，又有谁来珍惜？
　　他必须将她忘了，永远忘了。他狠狠咬牙，反手将黄玉往后一丢。
　　玉环坠地的声音清脆，不知有没有碎了。刚脱手的一瞬间，他已经后悔了，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一个念想，若连这块玉环也没了，他们俩人之间便真的连一丝牵扯也没了。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理智全线溃败，终究是忘不了的，也……不忍忘掉。
　　他慢慢撑起身子，想去把丢弃的玉环捡回来，双脚刚落地，他蓦然僵住，目光紧紧盯着地上，在一片昏黄灯光里，不知何时，帐中已多出一道陌生的人影。

　　瞒天过海

　　“半夜三更的，国师这是作甚？”景慕趿上布履，看向那个坐在桌案后，容颜半掩半显在烛光里的男子。
　　他是怎么进来的？何时进来的？自己居然一无所觉！仿若一缕幽魂，悄无声息的就来到了自己的身旁，让人根本猝不及防。
　　夜箴只静坐不动，目光却朝他投来，眉间凝一抹霜色。
　　“我是来救王爷的。”
　　言罢，帐中一片静默，良久后才响起景慕的失笑声，“国师大人，您在开玩笑吧。本王无病无灾的何须国师来救？”
　　夜箴看着他倜傥的笑靥，慢慢扶案而起，“劫掳贵妃是欺君的大罪，重至可灭九族，当然王爷如此尊贵，大约九族是不会的。”他的眼中失望神色流露无疑，“我本想来好言规劝王爷几句，悬崖勒马的，看来王爷也不愿领我这番好意了。”
　　景慕脸色微微一变，胸口猛地抽紧，这时好似才发现他的那双眼瞳中有着洞彻一切的湛明，什么阴谋诡计在他眼里都将无所遁形。
　　“国师此话何意，难道以为贵妃失踪是本王所为吗？”景慕冷下脸，口气不善。
　　夜箴一笑反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景慕怒道，再看夜箴笑意渐深的脸孔，这才惊觉自己反应太过强烈，有欲盖弥彰之嫌，他平下心气，掸了掸衣袍悠然道：“我有什么理由要劫掳贵妃？”
　　“理由？”夜箴朝他走近，目光与他平视，“只要皇上发现贵妃在你行帐中，千百万种理由王爷喜欢哪个，别人便会安哪个给王爷。”夜箴看他气息湍重，齿关咬紧，却硬是撑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轻笑低语，“蔑视君王，意图窃国篡位，这个名头王爷觉着够威风吧？”
　　景慕霍然睁大了眼睛，牙齿磨得霍霍作响，骇然笑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压根就没有动过要取那个位置的念头。
　　“欲加之罪么？”夜箴眸光微睐，一丝锋芒浅浅掠过，“铁证如山下，王爷的什么话都是狡辩而已。”
　　“铁证如山？”景慕竭力自持，却控制不了已经乱了的心绪，“哪里来的铁证如山？”
　　“王爷真是固执。”他叹息，右手五指一张，掌中顿时凝现蓝色灵光，“这世上可不止一人会障眼术数。”
　　浮光掠影，迅若茫尘，一眨眼间，蓝光已经扫过风屏，瞬间露出底下一片昭然。
　　“若我此时唤人前来，王爷您可就百口莫辩了。”他的声音如从幽冥地狱间飘来，招魄引魂，景慕明明听见，又觉得恍惚，整个人僵在原处，寒意自下而上漫遍全身。
　　“国师如此卖我人情，要本王何以为报？”他不动声色的问夜箴。
　　从被揭露的惊慌到思度他的来意，景慕慢慢静下心，既然他没把皇上一同带来，那么此刻便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夜箴望定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只需王爷记得我这片好意便成了。”
　　景慕搞不懂这男人到底是什么心思，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贵妃从坑洞中抱出，拿了一件风氅裹了，再没多话，就这么转身离去。
　　他没有上前阻止，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去阻止。
　　脑中紊乱，也理不出什么头绪，就这么枯坐在床畔一宿，直到帐外传来人声鼎沸，他才从怔踯间回过神。他以为是夜箴带着贵妃被人发现了，心中一惊，忙飞步而出行帐。
　　外面王廷禁卫军布置戒严，狗吠人声交错，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发生什么事了？”景慕拉住一个族兵，劈头厉问。
　　族兵见他狠厉的神色，吓得语不成调，“皇……皇上找到贵妃了。”
　　“哎呀，王爷，您怎么也不披件衣裳就出来了。”乐秦端着脸盆和巾帕款款走来，显然是要去景慕帐中服侍他晨起的。
　　景慕挥手将族兵打发，拢了拢衣襟，自言自语道：“皇上找到了贵妃？”
　　“可不是么。”乐秦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帐子里拖，“我听说昨儿个半夜皇上让国师起了个大卦，然后出动了半个营的禁军呢，半夜三更的皇上可是亲自去了那片密林，刚才有人鸣号，应是皇上回来了吧。”乐秦将脸盆搁在一旁架子上，把手中毛巾濡湿绞干，而后递给景慕，“不过说来也奇怪，贵妃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跑到林子里去了呢？”她歪着脑袋，轻蹙了黛眉，越想越想不通。
　　景慕也想不通，国师如此大费周章的为他掩饰又是为了什么？两人压根就没什么交情可言。
　　“哎呀，王爷，您干什么呢，这巾子都被你绞碎了。”乐秦惊呼乍起，景慕一愕回神，这才发现乐秦递来给他拭脸的毛巾已被自己不知不觉的绞成了碎布。
　　辛辣苦涩的药汁被人一勺一勺小心的喂入口中，曦凰终于忍不住呛咳一声，自昏厥中悠然转醒。
　　完颜澈将药碗往旁一递，转身坐到榻旁，一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柔声问：“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
　　曦凰窝在林中草堆里的时候就已经醒着了，从他带了大队人马而来，抱她上马一路疾驰回营，又召御医为她诊断，这一切所作所为，她都知道。要不是药汁实在太苦，她大约还会再装昏一段时间。
　　“没什么，就是觉得浑身有点酸。”曦凰扶额，一副昏沉萎顿的样子。
　　“御医说你可能受寒气入侵 ，有些着凉，喝几贴药就没事了。”他又拿过药碗，曦凰见状忙伸手自己捧了，“我来就好。”实在受不了一勺勺喝药的痛苦。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完颜澈挥退众人，只待帐中侍从医官尽数遣出，这才低声问曦凰。
　　“什么事？”曦凰摇了摇头，茫然不解的看着完颜澈，他眼底的一抹忧色不曾掩饰，“我就觉得人有点昏，睡了久了些，有什么不对吗？”她又转头去看昭阳，昭阳面有难色，不知如何启齿叙说。
　　“你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么？”完颜澈的声音还是温柔，其中疑惑重重。
　　曦凰一手摸着额头，一手拉紧身前被衾，目光闪烁不定，好似想起了什么。
　　“曦凰？”他低声唤她，她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眼神左顾右盼，心绪不宁的样子俱都落入他的眼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里，是你多虑了。”曦凰干笑一声，局促的低下头，双手绞着被衾，“我累了，让我睡一下好吗？”
　　完颜澈窥出事有蹊跷，却不忍过多迫问她，扶她睡下后，转身而出行帐，外面正是善雅，恭候陪驾了一夜，难为她精神如此旺盛了。
　　“陛下，皇后和公主刚才来过，不过被末将劝了回去。”
　　完颜澈看上去有些疲累，只抬了下手表示知晓了，“吩咐下去，今日午时左右拔营回王廷。”
　　贞元二十年六月末，夏至日长，北方塞外灼日骄阳，而东朝却是风和日丽，山水情致旖旎。
　　正值午市时分，街道上商客云集，来往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说书的，正摇着一把缺了口的帖绢纸扇，口沫横飞的讲着《木兰辞》：“且说这个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在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畴，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军甲一穿，赫然是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郎。”下面的人听的津津有味，沏茶的跑堂在相邻只隔半尺的走道上穿梭自如。
　　坐在远处窗台下的两个男子，一人悠闲倚着窗棂，手中捧一碗香茶，而对面的年轻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说书，至□处还会拍掌叫好。
　　“虽然东朝女将很稀奇，但据闻在北朝这却很常见。”束发插簪的年轻男子，淡声开口，茶杯轻轻搁回桌案，拿起手旁玉骨折扇，‘啪’的一声打开，绢白扇面上一笔书有风流两字，颇见风骨。
　　“哎？”年轻人抹了粘在唇边的瓜子皮，眼睛瞪得老大，“焉逢大哥，你说的可是真？北朝还有女将的？”
　　谁能想到这个儒衫轻袍，斯文俊雅的年轻人居然就是东朝宫廷内掌领禁军的大统领，单凭那打扇倚栏笑的风姿，说出去也没人信。
　　“东突厥就有支蓝羽军，女子铠领上皆别蓝羽，很有名的，你不知道吗？”焉逢眉弯一笑。
　　男子一手挠了挠后脑勺，赧然道：“我就是个普通小兵，要不是将军您提携，我还在守东华门呢，这些事我哪能知晓。”
　　“绍先，你能文能武怎不去考个状元呢？”焉逢看着面前的少年，目光闪烁笑意。
　　跑堂的上来加水，焉逢又让端了碟瓜子。
　　名叫绍先的男子，听他这么一问，顿时跨下脸来，支支吾吾的只说自己没本事也没后台关系，不敢贸然去投考，免得到时候一个名次都捞不上，太丢脸面了。
　　焉逢颇体贴，瞧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未再追问，只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顾绍先，潭州岳麓书院顾潭兮校长的独子，素来以才高德重而名甚天下，要不是远在潭州的尚章飞来传信，焉逢也不会知道这位出身世家的小公子居然会瞒着家人在禁卫军里当差，竟是一干好多年，也算他本事大。说起来楚相的夫人也是出身潭州顾氏，与他还有些表亲关系呢。
　　楼下街道忽然传来喧闹声，焉逢和绍先同时朝外张望，只见一队京畿卫从南城门跑来，众人避让在一旁，不时有人窃窃私语一番。
　　“不会又是哪位大人缺胳膊少腿了吧？”说话的是焉逢的隔壁邻桌，听那口气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最近帝都里怪事不少，有好几位大臣遇袭受伤，不是折断了腿，就是砍伤了手，最离奇的是兵部侍郎私下上花楼寻欢的时候被人一刀捅了胸，万幸没死，只是脸也被划花了。东朝典律颁有明文，官员不得嫖私娼，凡被抓者一律按东朝律刑囚责罚。可怜的兵部侍郎被人捅了还不敢声张，只能一肚子苦水自己吞。
　　虽然这些事情没弄出什么人命，不过还是搅得风声鹤唳，那些达官显贵们人人自危。
　　“不知道这次又是谁倒霉。”绍先剥了粒瓜子丢入口中，一双浓眉纠成了麻花。
　　焉逢淡笑不语，手中竹扇轻摇。
　　“出大事儿了，出大事儿了！”一道声音叫叫嚷嚷的从楼梯口传上，嗓门亮敞的将说书人的声音都一并盖了去。
　　一瞬间，整个茶楼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那嚷声的男子扶着楼梯搽了把额上的汗，气喘吁吁道：“刚听说那京畿卫直接去了相国府。”他又大喘了口气，楚诘素有贤相美誉，尤其受文人仕子追捧，可谓在朝有名，在野有望，有个书生摸样的人急不可耐的催促：“你倒是喘什么气啊，快说啊！”
　　那汉子接过跑堂递过的凉水喝了口，又大吐了口气，才道：“听说相府里潜入刺客，楚相被袭受伤，现在大队的京畿卫正将相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拍案大怒，“搞个什么东西，接连那么多天了，居然连个疑犯都抓不到。”
　　“哎，楚相为人通达，素喜结交寒人文士，这次那贼人真是伤错人了。”有个布衣方巾的书生长叹摇头，惹得旁边一众人也跟着长吁短叹。
　　“楚相被袭？”顾绍先大惊失色，手中原本抓着的一把瓜子也撒在了桌上，“焉逢大哥，我们去看看吧。”他作势要拉焉逢，却反被他按住手腕，紧扣了，“这事儿碍不着我们管，此刻怕已经惊动了东宫，我们就算去了，也进不了相府，还是安心的放假吧。”
　　“可是……”绍先急的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却不敢拂了焉逢的意思，只得一个人干着急。
　　焉逢摇着竹扇，端了茶杯浅抿香汤，碧悠悠的茶水中银钩白霜，映了一双满是笑意的眼。
　　楚相真真是老姜弥辣。
　　在京畿卫赶到相府前，隔了一条街的汉王府已被惊动，汉王妃也不坐鸾驾，只穿着常服孺裙一路小跑回了相国府，身后跟着四个服侍的丫鬟，待王府卫队发现王妃出门紧忙跟上的时候，楚娴已经跑进了家门口。
　　“大小姐，你可回来了。”老总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将形色匆忙的楚娴迎入大门。
　　“我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大夫来了吗？青天白日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楚娴一迭声的追问，脚下不停的往父亲的别院疾奔而去。
　　老总管哪里跟得上她的思路，只能用袖子擦了眼，道出一句：“老奴也不晓得，这天子脚下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老爷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个杀千刀的怎么下的去手！”
　　楚娴不耐听他啰嗦，跑过花圃后直入主院，院子里侯着不少人，全是相府的家仆。她二话不说，冲过去便要推门，却被三四个侍女伸手拦下，“大小姐，韩太医吩咐谁都不能进去。”
　　“韩太医？韩道存？”楚娴怔了下，这韩道存是太医院的首席，医术高明自不在话下，不过平常与相府并没多少交情，此刻能第一时间前来，倒是令楚娴有些刮目相看。
　　“是韩道存大人，刚进去没多久，大小姐不如去前厅奉茶。”小丫鬟朝楚娴裣衽，恭敬的说道。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楚娴望了眼紧闭的门扉，搓了搓手，站到一边去了。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雕花梨木的大门终于在楚娴即将消磨掉耐心的时候“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扎总角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僮端着金铜的脸盆走出来，候在外面的侍女忙将脸盆接了去。楚娴一看盆中红艳艳的血水，心中焦灼更甚，想也不想的就提裙往里冲去，差点与正要出门的一个中年男子撞到一起。
　　“汉王妃殿下。”男子一惊收神，款然朝楚娴施礼。
　　“韩大人，我父亲怎么样了？”楚娴一边急问，眼神不断往里间张望。
　　“相辅大人请王妃一人进去。”韩道存答非所问的回道，而又振袖施礼，“臣先告辞了。”言罢，大袖一挥，与那玉雕似的小僮施施然的飘然远行，瞧着还颇有些道骨仙风的意思。
　　“你们候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有事在门外吩咐。”
　　一众侍婢在紧阖而起的门扉前恭然应是。外间厅堂狼藉，瓷器金玉碎了一地，半掩着的青纱卷帐上还溅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斑斑点点的痕迹早已凝固，楚娴心头惊颤，眼中一阵酸胀，忙朝里间奔去，“爹……”
　　待看到楚诘身穿白色单衣正坐在桌边收拾棋盘的时候，所有哽咽都卡在了喉咙中，楚娴看着面前古怪之极的情景，如坠五里云烟。
　　“爹，你没事吗？”楚娴蹲到楚诘脚旁，一眨眼，泪水便滴落脸颊。
　　“没事，就是擦了点皮，休息一阵子就好 。”楚诘将楚娴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坐到对案。行动利索的为两人各倒了杯水。
　　他身上衣襟半敞，胸前裹了一层白纱，左胸口隐约有猩红透出来，看上去是有伤，但似乎不重。
　　楚娴这才放心，而后忿恨咬牙：“到底是哪个贼子如此大胆，竟然敢惹到我们相府头上来了？！”说罢，端起茶大灌一口，刚才一路小跑加之情绪紧张，一旦放下心来只觉口干的要命。
　　楚诘却是慢条斯理的饮茶，笃悠悠的回道：“没人伤我，这一刀是我自己划的。”
　　楚娴一口茶汤呛在喉咙里，不可思议的瞪着面前的老父，弄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楚诘捋着颌下一髯美须，眼中精光盛宴，分明一副精打细算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东朝，西突厥和东突厥会有事接二连三发生，其中都是有联系的布置那么久，要开始收网了：）

　　借东风

　　自从皇上于殿前昏厥，缠绵病榻开始，朝堂上原本就不分明的党系随着太子执政，更加混沌不明，表面上看似一边倒的拥趸太子，私下不乏有为汉王活动的心腹大臣。
　　比如年逾花甲被打断腿几乎仕途末路的御史大夫王权，比如那个被人划了脸的兵部侍郎魏贤，再比如……
　　“老爹，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打压汉王的人？”楚娴拽着颊边垂下的花环，黛眉深蹙，心中不免暗哂太子真是小气，汉王人都被遣开去边关了，他仍旧不放心。
　　“怕没那么简单。”楚诘摇头，手中拈一枚白玉子，轻轻敲打棋盘，“我断定这事绝非太子授意而为。”太子已经占尽了优势，若无差错，皇位必然是他的，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会不会是江湖人所为？”楚娴猜测。
　　楚诘嗤笑一声，将手中白子丢回棋盒，“一个住三进房，月奉十多两，洁身自好的御史大夫与一个年轻气盛，才华横溢的兵部侍郎能惹到同一个江湖人？可能吗？”
　　“也是。”楚娴撇了撇嘴，靠回椅背上，“那会是谁呢？”
　　“定是这些人挡了某个人的路，这才遭此飞来横祸。”楚诘冷笑，“若我猜的不差，这下一个恐怕会轮到我。”
　　以他多年为官的直觉，这是有人暗中对朝臣洗牌，在为自己布棋，这个人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如此行为，几近肆无忌惮，恐怕势力不小，而且明显有朝中大臣与之攀附勾结。三分事实，七分推敲，这人是谁他心中有所猜测，但不敢妄定。
　　如果真是那人，肯定不会放过处处与他作对的自己。倒不如以退为进，暂时交出手中权责，避祸一旁。他相信以太子的能力应当能端得平朝局的，而那人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对太子下手。
　　待到时机成熟，才能将他一击击垮。只是这个时机在哪里，他也没个准，或者压根就没有。
　　“所以父亲才演了这处惊魂记？”楚娴眼珠子一转已经能八分明白自家老爹的用意。
　　楚诘长叹一声，颇有些自哀，要换成十多年前，毓琛还在，皇上也身体康健，谁敢在他们眼下作出此等悖逆之事，可惜……时不待我啊。
　　“这样也好，反正母亲一直想着父亲能从高位上退下来。”楚娴笑嘻嘻的拽了楚诘的袖子，一脸女儿家的乖巧样。
　　“哎。”楚诘拍了拍她的手，语声怅然，“你母亲在大相国寺为你哥哥祈福，这事就别告诉她了，免得她烦心。”
　　“恩，我知道的。”楚娴点头，想到远在边关的兄长和夫君，一时有些黯然，此刻要是家中真出了什么事，居然没个能倚靠的。
　　“反正汉王也不在府中，你不如搬回来住吧。”楚诘开口道。
　　“真的可以？”楚娴眉眼一瞬间亮开，平时他父亲还老要她乖乖呆在王府，没事少往家跑，今次却主动开口要她回来住，实在让她受宠若惊。
　　“你瞧你，说的自己好似不是楚家女儿一样。”楚诘笑话她。
　　楚娴欢喜连连，高兴的依偎到父亲身边，自及笄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对父亲撒娇呢。
　　“老爹，你和韩道存相熟吗？平时没看你们有什么走动啊。”楚娴明白父亲这次诈伤需极其隐秘，非是亲信家眷恐怕不能得知，而老爹居然把平素没什么交情的韩道存找来了，楚娴不免有些奇怪。
　　楚诘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淡淡一笑：“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却是能够真正托付信任的。
　　塞上烟尘，烽火骤起。
　　尧摄军被堵在嘉陵关中，前不能攻，后不能退，已整整四日。
　　“凤大哥。”元静提着长枪跑上楼台，日头毒辣，他身上衣甲仍旧如此齐整。
　　本在观测情况的凤昀转身，元静气急败坏的走上前来，恼道：“那个拓跋宏亮真不识相，居然把送去的饭全部丢了出来。”
　　凤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那个拓跋将军闹变扭又不是一天二天的事情了。
　　元静一张玉颜涨得通红，愤愤道：“他浪费粮食！”
　　他的理由有些幼稚，可凤昀却笑不出来。全军上下一日只吃一顿饭，这才熬了那么些日子，如今粮食对他们来说确实珍贵无比。浪费粮食这个罪名，着实不轻。
　　元静见凤昀目光远眺，无意开口，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凤大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是很多将士心中的疑问，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只要将军下令，或打或杀我们绝没有第二句话。”
　　凤昀苦笑，这仗还能怎么打？
　　“总不能同他们玉石俱焚吧。”凤昀遥指着城关下，猎猎飞展的西突厥王旗。六万尧摄军对峙五万突厥兵，他是有把握突围出去的，但前提是势必折损严重，可能最终剩下不到二万人能真正退回宁朔。
　　让他舍四万尧摄军的兄弟，他作不到，现如今坐困城楼，一时半会的，他真想不出什么奇谋来。
　　“凤大哥，我相信你能想出好办法的。”元静一双闪闪亮的眼睛看着凤昀，其中全是推心置腹的信赖。
　　凤昀扶住墙头，压住胸中一声无奈的叹息，心想自己又不是诸葛亮哪里借得来东风。
　　身后的城中升起炊烟，每日早中晚三刻不落，这都是凤昀的授意，让城外突厥兵无法估算出城中的存粮，否则他们一旦知道城内弹尽梁绝，恐怕会攻过来。
　　一声呜啼长鸣自空中传来，凤昀和元静不约而同仰目看去，黑羽赤足的啻鹰翱翔天云，在城头绕了两圈后，直俯冲下来。
　　取下鹰爪上缚着的绢帛，凤昀细阅后，面色稍许松快了点，“宁朔方面已经有动作了。”
　　元静大喜，“如果宁朔同时起兵，我们正好来个首尾相接，里应外合。”他右手成拳拍到左掌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凤昀远没有他那么乐观，“从宁朔整兵开拔到最近的延津也需十日，何况要一路打过来。这段日子，我们早没有粮食了。”就算大家一起啃草根树皮好了，宁朔有多少军队能调用，凤昀一清二楚，除非从其他军区调配，那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了。
　　元静被凤昀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好不容易亮起的星沫希望又覆灭了。
　　“难道就没一点办法吗？”他颓丧道，一双飞扬入鬓的长眉耷拉下来。
　　“办法应该有。”凤昀嘀咕道，元静顿时打起精神，谁料他又补了句，“我暂且没有想到。”
　　……
　　“算了，我先去看看元帅他们想出什么法子了没。”凤昀抱起那只羽翼丰润的啻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元静双手撑着城楼上的石墙，望着眼前蜿蜒千里的草原苍穹，不知自己将来会魂归何处，或许就在这片草原的某个地方，想起茫茫前路，顿时无限感慨涌上心头。
　　大帅的行辕还是搭建的帐篷，并没有设在城里，帅帐周围圈了栅栏，三队巡逻兵轮流守卫，戒备十分森严。
　　凤昀入了行帐后不出所料的看到几乎每一个高阶将领都在了，气氛仍旧与前几日一样，一片惨淡。
　　“天天见你上城楼，瞧出些什么了？”凤蔚站在一张偌大的地理堪舆图前回身看凤昀。
　　“我还真指望自己能看出些什么来呢。”凤昀哀叹一声，走上前递过手中绢帛，“宁朔来的消息。”
　　一提起宁朔，众人都来了精神，只可惜不肖一会儿，大家的表情都和元静方才一模一样，先激动而后失望。
　　要靠宁朔，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看还是打吧。”在一片静默中，凤昀先开了口。
　　众将目光齐齐看向他，不是没想过打，只是该怎么打才有效果。
　　凤昀走到地图前，上下扫了遍，斟酌了片刻，才道：“这法子我也是翻来覆去了想了很多遍，觉着此时没有比这个更妥当的了。”
　　“说来听听。”凤蔚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听他有何奇策。
　　“嘉陵关后面是一片平原，最近的一个城镇是雍凉，若行快骑约有半日路程。”他手指沿着地图上群山绵延环绕的嘉陵关，点到后面万里平原，“我想携五千骑兵趁夜偷袭雍凉，带批粮草回来。”
　　凤昀出此计谋实在迫不得已，后路被五万突厥兵堵截，嘉陵关已经是唯一的守护屏障，所以绝不容失，这也导致了大军不能随意调动，也就形成了如今前不能攻，后不能退的尴尬境况。
　　只要凤昀能带得粮草回来，挨到宁朔方面起兵，到时反而可以两面夹击延津、伊侗、烝吉三城的突厥士兵。当然前提是他们没被饿个半死。
　　凤蔚拈着胡须看向帐中各位将领，“大家觉得如何？”
　　众将犹豫，觉得此举有些冒险，但眼下看来似乎没有其他更妥当的办法了。正在大家思量决策间，外面传来报令声。
　　一员小兵入帐禀道：“城下突然来了一群突厥商队，要求我们打开城门。”
　　“我刚才怎么没看到。”凤昀惊疑道，他刚才站在城楼上少说一个时辰了，连只土拨鼠都没见到，又是哪里来的商队。
　　“是在北城楼。”小兵又道。
　　原来是另一边的城关，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此刻怎么还会有突厥商队前来嘉陵关。
　　凤昀将信将疑的奔向北城楼，守城将领抱拳敬称一声副帅，而后一手指着城下，凤昀手扶城墙，果然看到城楼下的突厥商队，近百辆用马匹牵着的双轮车绵延远去，每辆车旁都有几个穿着普通突厥服侍的男子挎刀护卫。
　　“请找你们的主帅出来相谈。”商队首领仰着脖子，用一口蹩脚的汉语大嚷道。
　　“你们是谁？”凤昀用突厥语反问。
　　首领坐在马上朝凤昀抱拳拱手，继续用汉语道：“我们是来为将军送粮食的。”
　　这真是葫芦藤上结南瓜，凤昀领军那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事，两国交战，对方居然如此体贴的送粮来？鬼信。
　　大约对方也觉得自己的话太无稽，想了想又道：“有样东西还请将军过目。”他翻身下马，一旁男子递给他一支箭，箭头用布团裹着，箭身上缠着一张信笺，他挽弓朝凤昀射去。
　　凤昀伸手，一把接住那支飞上城头的箭，展开箭上信笺，目光由初时疑窦慢慢到惊诧，他翻来覆去的将这封信看了许多遍，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不认识那些突厥语了。
　　他举高信对着阳光，落款上的印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确实是太子玺。
　　天要下红雨了，西突厥太子居然给他们送粮草来了？！
　　凤昀再次看向城下，那首领站在高大的骏马旁，神情自若，态度从容，瞧着不太像一般的商人。
　　这事儿凤昀做不了主，“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去回禀元帅。”凤昀嘱咐两旁将士，而后飞奔下城楼。
　　凤蔚等人正在帐中等着消息，听凤昀这么一说也觉奇怪。
　　“西突厥太子给我们送粮，这不是天下奇闻么。”有人嗤笑道。
　　“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又有人冷笑。
　　基本上没人相信这波突厥人是实心实意的为他们雪中送炭的，实在是这太违背常理了。
　　“那怎么办？赶他们走？”凤昀两手一摊，“那一百多车的粮食可够我们用上好一阵的了。”
　　众人缄默，那么多些粮食摆在面前，实在是个天大的诱惑。
　　凤蔚看着那封太子手谕，兀自沉思，半晌后才看向凤昀，“你觉得太子所言是真情还是假意？”
　　凤昀一手摸了摸下巴，一双眉头拧起，“太子愿与我朝修好，我是乐见其成的，但是太子的话信用有限，要是皇帝改了口风，不是一切白搭么？”凤蔚点头，他所思虑的也正是如此，凤昀又道：“两国作战正酣，明明知道我们不会轻信，太子却仍旧遣使者而来，其心可堪斟酌。”
　　凤蔚眉峰一扬，“你的意思是放他们进城？”
　　这次还不待凤昀回答，有人不经通禀的就掀帐而入，众人齐齐转目看去，来人身材修长，眉目清俊，尤其背后一柄六尺长弓极其引人注目。
　　“呃，强梧，有事？”凤昀早凤蔚一步开口，凤蔚极其重视军规，擅入帅帐是违军条的，轻者脊杖，重则斩首，凤昀可不愿看他受罚。
　　强梧朝凤蔚拱手，而后对凤昀道：“末将有要事回禀，请副帅借一步说话。”
　　凤昀看向凤蔚，凤蔚朝他摆手以示允准，凤昀抱拳，与强梧双双退出行帐。
　　两人来到一处山脚下，避开巡逻，凤昀才道：“何事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如此机密？”
　　强梧掏出腰间一张竹笺递给凤昀，神色分外肃重，“这是公子传来的消息，一定要我交予副帅。”
　　“卓如。”凤昀一惊，忙接过细阅，青竹笺上只有两字，“求和。”
　　“他的意思是……”凤昀心中莫名澎湃，目光征询似的看向面前的强梧，眼中既讶然又带了些不解。
　　夜箴要他襄助太子，与东朝求和。不知身在何处的他居然如此笃定，他是不是正躲在某个地方帮着自己？或者他已经有所动作了？
　　强梧方才还严肃认真的表情忽而一松，笑容明朗灿如朝日，反问凤昀，“那副帅可相信我家公子呢？”

　　六韬其一

　　凤昀对于夜箴说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原则，至少在某些方面他十分谨慎。
　　回到北城楼，凤昀命人取来弓箭，箭头被他直指车辕上的粮袋。一箭飞出，正中九十步开外的车辕，袋子被箭锋割裂，从里面撒出雪白的面粉。
　　紧闭栓铁的城门轰然打开，将城外商队迎了进来，近千担粮食被悉数调入军中，那些东朝士兵仍旧不敢相信，明明是敌人的突厥居然还给自己送来了粮食，实在匪夷所思。可那些雪白的面粉和粒粒饱满的大米，却又是铁板钉钉的，作不了假。
　　领队的商首被一员将领带至凤昀面前，他恭敬的弯腰，一手横于胸前行了个突厥礼，“我想同贵军元帅私下商谈要事，还请将军通禀。”
　　在确定此人身上没带兵刃后，凤昀将他带去了帅帐，帐中仍旧留有不少部将，众人目光一半戒备一半狐疑的看着这个文质彬彬的突厥人，思量他的来意。
　　此人倒是澹定如初的朝帅案后的凤蔚行礼，依旧那句话，需私下商议。
　　凤蔚扬手，众将鱼贯而出，凤昀仗剑走到凤蔚身旁，抱臂而立，他也十分好奇这突厥人会说些什么。
　　那人复又行礼，用汉语将太子的话如实转述。原来此人是沁科尔族的琨都勒王爷，封地正好在雍凉，太子意欲同东朝修好，这才让他整饬粮草送来嘉陵关，以示他们的诚心。
　　“我朝与贵国征战实属误会，我朝太子不愿见生灵涂炭，是尔愿同东朝皇帝求取和解。”他前面铺垫了一大串话，也就最后一句重点。
　　私心里凤蔚也不希望两国作战，可毕竟公主鸾驾遇袭与西突厥脱不了关系，攸关朝廷脸面的事情，他没权利作决定。
　　“这事本帅无法答复你。”凤蔚沉声道。
　　琨都勒显然料到他会如此说，镇定回道：“我有太子手谕，想亲自呈于贵国皇帝。”
　　凤蔚与凤昀相视一眼，看来他们还真是有备而来了。
　　“贵国太子能作主么？”凤昀的话尖锐而咄咄逼人。
　　琨都勒面容一紧，脸色隐透不快，凤昀却不放松的又问：“万一太子殿下说的话起不了作用，愚弄我们皇上的罪名可不小，你们谁人可以担当？”
　　琨都勒双手拢在袖子里，低头沉思半晌，凤昀也不急，就这么等着他。
　　良久后，他才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诸侯夺宗，圣庶夺适。古来有之，于家于国都不足以为外人道。”
　　他竟然毫不避讳的说到突厥国内的争位倾轧，对此凤昀也是有所耳闻的，“贵国的内事，与我等好像无干吧？”凤昀不露声色的说道。
　　“吾彼相似。”琨都勒反而坦然一笑，东朝境内情况他也不是不知道，大家彼此彼此，“再者言，东突厥已起兵，贵国两线作战，不吃力么？”
　　这位王爷话不多，却句句切到要害上，凤昀和凤蔚同时缄默，琨都勒乘热打铁的继续说道：“若元帅能同意护送我去贵国帝都面见圣上，我朝太子允诺定保尧摄军余部上下安全无虞。”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的心思都明明白白的摊在了桌面上，凤昀其实心中早有定夺了，不过他还是看向凤蔚，凤蔚却以眼神示意他来作此决策。
　　夜箴也意思他要求和，那么便顺水推舟的求和吧！
　　“我们答应王爷的要求，送王爷上帝都，当面拜见圣上，也希望贵国太子能信守承诺。”只要皇上能放下面子，与西突厥化干戈为玉帛，倒是皆大欢喜。再者说了，比起向来安于自守的西突厥，东突厥的完颜澈才是最棘手的人物。
　　“我以车可汗王的名义起誓，我国太子必然信守承诺。”琨都勒双手合拜，样子十分虔诚而认真。
　　突厥人尚神，重轮回，一旦起誓便不能反悔，尤其是王室贵族，最看重这个，轻易不会发誓。
　　既然这位王爷是替太子私下来求和的，手中又有太子敕，从嘉陵关出去，经三城应该没有问题，但进入东朝后，则必须有人一路护送他北上，这派谁去，却是有点棘手。
　　“请王爷稍作休息，今晚子时，我们送王爷出关。”凤蔚从椅上站起，同他抱拳。
　　“有劳元帅。”琨都勒回礼。
　　凤昀送他出去休息后，又折返回辕帐，凤蔚站在挂壁的地图前负手仰望上面的万顷草原。
　　“父亲，这一趟我去吧。”凤昀踱步至凤蔚身后，正色道。
　　凤蔚没有当面回应他的要求，只问，“你就那么相信他的话？不怕这又是个阴谋？”
　　“父亲，我们不妨作一个大胆猜测吧。”凤昀咧开嘴，笑得踌躇满志，“琨都勒自己也说了，突厥国内不稳，怕是跟太子夏王都脱不了关系，而太子宁肯丢开脸面与我朝修和，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被夏王逼急了。”
　　凤蔚一手拈着胡须，眼睛半眯了起来，“又是何种情况能将太子逼入这种境况？”
　　“无非就是一个权字。”凤昀双臂抱胸，哂笑道：“皇权不可能，那么还剩下的就是军权了，以我推测，将我们困入此般境地的人大约就是夏王，若能借此挫败尧摄军，夏王功大，他日执掌军权固守边疆也不无可能，到时候有大军在手，太子焉能不慌。与其日后考虑怎么削夏王的军权，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他得到。待有一日太子登基，皇权和军权都一并是他的。”
　　皇权和军权岂不正是他日日渴慕，却盼之不能，求之不得的东西么。
　　夏雨骤急，雨滴噼噼啪啪的打在屋檐上，吊在檐角的七角金铃在风中晃荡，叮叮当当的悦耳音色伴着雨声盘旋在夜幕下。
　　一道惊雷劈过长空，闪电蓦然照亮整个天幕，正躺在窗下软榻上闭目休憩的完颜霆庆突然惊跳坐起，旁边搁着冰块消暑的矮几也被他推倒在地。
　　正在不从远处的长枝灯下绣着小香囊的太子妃被他吓了一大跳，忙放下手中针线上去探看，眼见他喘息粗重，眸光迷蒙，太子妃体贴的取出袖间丝帕为他拭去额上湿汗，柔声道：“殿下，是作什么噩梦了吗？”
　　完颜霆庆望着眼前温柔解意的妻子，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起身趿上软靴，“现在什么时辰了？”
　　太子妃弯腰为他穿好靴子，回道：“才过酉时。”
　　完颜霆庆回过头，望向琉璃格子窗外乌漆漆的天空，喃喃道：“我还以为很晚了。”
　　“因为天阴，所以才瞧着像是晚了。”太子妃为他正了头上金冠，又体贴的问：“殿下晚膳也没怎么用过，需要再让人置备些点心么？”
　　他有气无力的摆手，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太子妃为他沏了杯凉茶，他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只觉心烦意乱，静不下来。
　　太子妃坐回灯下继续绣荷包，良久后才听到太子唤她闺名，她抬头看向他盈盈一笑道：“殿下又有何事吩咐？”
　　完颜霆庆走到她身边，弯腰同她轻声道：“你且去次紫承宫，把巫言给我请来。”自从让他下定决心要办那事开始，就没一天能安心的，巫言嘱咐他没有必要无须时常见面。他还以为她怕打草惊蛇，可日子一长，他就按耐不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过疯狂。
　　“现下就去？”太子妃犹豫道，此刻内宫早就落锁了，她怎么进得去紫承宫。
　　完颜霆庆握住她的手，颇有些讨好的笑道：“宝林，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他一手拥着她的肩膀往门口送，极尽温柔。
　　“我且去试上一试，若请不来殿下可别怪我。”太子妃娇嗔一笑，拍开他的手往殿阁外走去，娉婷身影转过屏风珠帘。
　　完颜霆庆将殿中宫人全部遣退，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来回不停的踱步，明明知道从紫承宫来回需有些时候，可他就是坐不住，恨不能自个儿跑去紫承宫同巫言说个明白。
　　轰的又是一声闷雷，鹤形连枝灯里的烛火跳跃了几下，就连他映在墙上的身影都忽而闪烁。
　　裙帛丝绸曳地的摩挲声梭梭的从殿阁外的回廊上传来，越来越近，完颜霆庆回头，看见太子妃又折了回来，不禁拧眉，“难道……”几个字还未曾说完，便又看到太子妃身后站着的一个女子，黑色的长袍上，纹饰暗红章回，面上覆了纱巾，若不声不响的站在背光处，简直如同幽灵鬼魅。
　　“我刚走到东宫门口，就碰到了巫言大人，可是巧了，也省的我跑一趟。”太子妃笑言解释为何自己那么快去而复返。
　　完颜霆庆听说是她来找自己，直觉是出什么事了，忙道：“巫言此刻前来，是有要事相告么？”
　　半张脸遮在丝巾下的祝梨黛眉一挑，回道：“不是殿下想要找我么？”
　　完颜霆庆愣了下，而后展颜大笑，“巫言大人神机妙算。”
　　祝梨似笑非笑的回道：“马马虎虎。”
　　太子妃退出内阁，将附近的宫侍全部遣开。殿阁里，方才还急不可耐要找巫言商谈的完颜霆庆，此时面对祝梨，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祝梨见他几番踯躅，话到了嘴边又不说的样子，实在为他着急，索性她先开口，“殿下是在担心琨都勒王爷此行成败，对吗？”
　　完颜霆庆顺着她的话道：“巫言大人说过他此行必能成功，但我总是有些不安心。”先不谈琨都勒能不能去到东朝帝都，光说能否进入嘉陵关都是个未知数，他实在没有祝梨那么大的信心。
　　“喔，那殿下是否要我再算个卦呢？”祝梨伸手掏出袖间三枚古钱，往他面前一摊，“殿下还有一次起卦的机会。”
　　祝梨卜卦神准，完颜霆庆是见识过的，而她一年只为一个人起卦三次，他已经用掉了两次，最后一次万不能如此浪费。
　　他颇有些不自在的干笑道：“我并非不相信巫言的话，只是仍旧有些不放心。”朝廷中已经传出了不少风声，皇帝有意让夏王节制三十万兵权。虽然皇帝从来也没作出任何表示，但空穴岂能来风，这事儿并不是没影的。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夏王掌了兵权，既然他能与东突厥合作，那么自己也能和东朝求和，一旦不用起兵戈，夏王就拿不到兵权。
　　祝梨将三枚古钱夹在指缝里颠来倒去的把玩，口气波澜不兴，“事到如今，太子殿下势必功成。”
　　完颜霆庆苦笑，“呈大人吉言。”他并没有祝梨那么乐观。
　　“殿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祝梨大咧咧的在桌旁撩袍坐下，一手撑着桌沿。
　　完颜霆庆狐疑的看向她，心中嘀咕她如此轻慢的态度，口中却道：“大人，直说无妨。”
　　祝梨歪着头，想了想后，问道：“殿下如果登基，能保证日后不再同东朝起干戈么？”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多想，“我们本来也不曾觊觎东朝疆域。”他话一顿，思量了下又修正道：“至少我不会，以后的君主有没有这个打算，我可不敢保证。”
　　以后的君主？祝梨眉目一弯，眼中蕴满笑意，“我相信殿下是一言九鼎的。”
　　“只要东朝愿意议和，我以后绝不侵扰东朝边境。”他说的言之凿凿，祝梨点头，又问：“那殿下对东突厥呢？又是如何？”
　　完颜霆庆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半刻后，不免自嘲一笑，“我对东突厥又能怎么样？”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与完颜澈相比较，他差的太多太多了。东突厥不对他们怎么样就已经不错了。
　　“殿下就没曾想过要恢复古兰王朝么？”她说的轻描淡写，好像与他说着一桩不费吹之力便能办成的小事似的。
　　完颜霆庆搓着双手在她对面坐下，长出一口气。要说不曾想过这事是假的，可想归想，要将之付诸行动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昔年古兰朝分裂，是萧太后带着幼主余部西行，分疆裂土，这才有了西突厥。虽然东西两国当政的都是完颜家族的人。但要论血统，他们西突厥的皇帝才是嫡脉正宗的皇位继承人，东突厥不过是窃国的乱臣贼子而已。
　　他们西突厥要起兵那是名正言顺的，可世事变幻无常，五十多年前东突厥南犯东朝失利，正是下手的最好机会，可他们却白白将这个机会错失了。而后东突厥势力逾强，直到完颜澈受拜忽伦咄大帅，统辖国内八十万兵马，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东突厥的军力非但大大超越西突厥，且已处于数十年来最顶峰的状态。
　　将帅多才，兵马富足，国内政治稳健，就像一只壳子坚硬的鸡蛋，没有一丝破绽。
　　“殿下只需回答我想还是不想。”祝梨语声忽而降低，字转周折里带着蛊惑。
　　闷雷声里，雨愈下愈大。
　　“想！”完颜霆庆看向她，目中盛色，在看到她眉间那抹霜意时，渐渐熄灭，“可是……”东突厥不但有完颜澈，还有天命所佑，登基那日双龙飞旋玉印周围，这可是天照，谁还能与他匹敌，来同天斗？
　　“没有什么可是。”祝梨出声，将他话中所有退缩全部截断，“只要殿下有这份雄心壮志便成。”
　　完颜霆庆苦笑摇头，祝梨走到他面前，俯□，目光与他平视，“殿下不信我么？”
　　他看着她的眼，粼粼水色里似有锋利，能一眼击穿人的思想，好像自己一直深藏的软弱和犹豫都被她窥得了去。这种感觉让人不安，他别开眼，笑得尴尬，“我怎会不信巫言大人呢。”
　　“既然殿下信我，我当然也要全力回报殿下这份知遇之恩才行了。”她一撩袍袖，往后退开几步，双手交握在身前，掌中如虚握一个圆球，“完颜澈登基那日龙祥玉印，群臣震动，言说福至圣朝。”
　　完颜霆庆看着她双掌中化出一团蓝色光球，其中似有旋风回转，眼睛越瞪越大，几乎不敢置信。
　　“龙翔飞天这种事，不过就是用来愚弄普通人的而已，不值一提的手段，殿下有什么好怕的。”她笑的意味深长，双手一展，左右两条飞龙从光球内腾跃而出，龙头轩昂，鳞身遒劲，周遭带着让人不能逼视的耀眼光芒，互相旋飞至半空。
　　一道刺目的光亮闪过，完颜霆庆用手掌遮挡了眼，半晌过后，这才放下手，殿中灯火荏苒一切如初，什么光球什么飞龙荡然无存，仿佛刚才一切俱是幻想。
　　“待殿下登基那日，也是古兰复朝之时。”她的声音高扬，双眸中透着不可一世的傲然，让人对她的话没来由的怦然心动，“待到那时，殿下威名当可比肩开国圣祖。”
　　完颜霆庆心中惊涛澎湃，喘息声一下粗过一下，好似极为激越，但凡有点欲望的男子谁不想开创伟业盛世，名流千古。
　　“巫言所说实在切我心意，可是……”原本的激情在想到皇权帝位的时候又开始慢慢消退，“可是我能不能顺利登基也难说，如何敢再谈复国的念头。”
　　他在担心什么，彼此间自然明明白白。
　　“今日我再送殿下一卦。”说话间，祝梨拇指一弹，被她夹在指缝间的三枚古钱一一抛掷在桌案上。
　　灯火下三钱对应，正呈古象。完颜霆庆瞧不懂周易八卦，只能看向祝梨，以目色求解。
　　“这是乾卦，乾为天，乾上乾下，有皇者之象。”她说的高深莫测，完颜霆庆又再追问道：“可还有深解。”
　　“水到渠成，天命所归。”八字谶语，听得完颜霆庆心中既激动又茫然。
　　祝梨话音刚落，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几，已到门前。
　　“殿下。”门外，正是太子妃焦灼的声音，“上元宫有人过来传话，让殿下即刻前去 。”
　　作者有话要说：扶墙，总算更满一个礼拜了，让俺休息两天吧……下个礼拜继续。

　　借刀杀人

　　上元宫是鸾妃的宫寝，皇帝几乎每夜都宿在那里，说是上元宫有人来传话，那人必是皇帝。
　　完颜霆庆心头疑云大起，这种时辰，外面又风雨交加的，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要现在召见，莫不是……
　　他想到最坏的那一步，皇帝已经知道他让琨都勒私下前去东朝的事情了，大约是要来与他算账的吧。
　　“巫言大人，你看我要不要作点什么准备。”完颜霆庆看向祝梨，眼中一抹狠厉神色悄然闪过。
　　“殿下什么都不必作，此时即可赶往上元宫，便是妥当。”祝梨退站到光芒照不到的暗处，弯腰揖礼，整个人好似一瞬间融入了黑暗中。
　　东宫辇车在惊雷大雨中直入内宫，黄门得到上头旨意，宫门开锁将东宫驾舆迎入。完颜霆庆一路上脑中转过百般念头，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一趟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辇车停在上元宫前，朱璃的宫梁上悬着九盏明黄的绢灯，证明了皇上圣驾在此。完颜霆庆推开车门，由内侍搭了脚凳走下。
　　除了空中风声响唳之外，整个上元宫看上去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他特地放慢步子，目光警戒的四处游弋逡巡，确实不见有侍卫躲在暗处，不由松了口气，只是心头古怪愈发厉害。
　　侍女宫娥都束手站在正殿前，说是里面传话让太子殿下独自进去。回廊狭长，雨丝扑打朱栏，风吹得檐上宫灯摇摆乱飞，灯光忽明忽暗。
　　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暗处，偶有惊雷闪过，完颜霆庆才能看清他一身褚衫，是皇帝身旁贴心的大侍丞。
　　完颜霆庆朝他走近，每走一步，他就心跳快一分，直到还差三步，那侍丞苍迈却阴鸷的脸孔映入眼帘，他差点就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还不待他开口，那侍丞噗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声音被雷声掩去大半，完颜霆庆依稀听到几个字：“……鸾妃……皇上……殡天。”
　　内殿里，灯树辉煌，映的满殿如白昼般敞亮，一股龙脑瑞香扑鼻而来，香郁袭人。大侍丞掀起碧茜色的合欢帐，顿时露出了床榻上骇人欲绝的一幕。
　　完颜霆庆一时震在床前，整个人愕然如被电雷劈中。
　　“怎么回事？可有请太医来看过？”从初时惊蛰到如斯冷静，他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心中既哀恸又愤怒，隐隐的还有些不能为人所知的蠢蠢欲动。
　　老侍丞低头站在床帏后，从头至尾不曾看一眼床榻上死状奇诡的皇帝，“老奴以贵妃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太医院值班的胡纥准太医，太医说……”
　　“说什么。”完颜霆庆厉声，背在身后的十指不自觉的攥成拳头。
　　“太医说皇上是……是因为纵欲过度，精竭而亡。”老侍丞如是回道，“老奴擅作主张，以皇上手令传殿下入宫，此刻除了这殿中的人，无人知晓殿中情况 。”他态度疏恭有度，语气平静，似乎早就猜到了此间生死一瞬。
　　完颜霆庆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五指施力，老侍丞低着头，额上渐渗汗水，却不发一个声音。
　　“你……很好。”许久后，从头顶上传来他浅浅的笑声，老侍丞心中一松，脚软的几乎站立不稳，“太医正跪在殿外，不曾出去透露过半点风声。”
　　完颜霆庆负手，目光扫过殿中雕梁画栋，风屏玉珊瑚，冷声道：“鸾妃呢？”
　　老侍丞道：“老奴僭越，事发之后鸾妃娘娘意欲离宫，被老奴挡了下来。”说是挡，恐怕用了些手段才是。
　　身裹绸纱绫罗，发鬓散乱，脸色苍白的鸾妃被老侍丞从偏殿带出来，她十分害怕的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青紫痕迹清晰可见。
　　“鸾妃娘娘，皇上猝死在你的寝宫内，你可有什么话要说的。”完颜霆庆阴恻恻的看着面前瑟缩畏惧的女子。
　　“殿下，这不关我的事，我确实什么都没作过。”鸾妃一下子扑倒在他脚下，扯住他的衣袍哀戚道，连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是动人的。
　　完颜霆庆弯腰下，食指轻佻的挑起她的下颌，轻声道：“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他眼中腾腾杀意不加掩饰，鸾妃打了个寒噤，“皇，皇上只不过用了一点春水而已。”
　　“你可真是妖孽，居然让父皇吃这种东西。”他拇指狠狠掐住她的下巴，白皙的肌肤被指甲刻出半月形的血痕。
　　鸾妃不敢挣扎，大滴大滴的眼泪自那双细笔精绘的双眸中滚下，“平常皇上，皇上也用的，从未出过事情，不知为何今日，今日会……”她悲痛欲绝，不知是为皇上，还是为自己的前路哭泣。
　　“现在哭还太早了。”完颜霆庆声音柔软下来，掐在她下巴上的拇指松开，抚上她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肤，拭去颊边泪痕，“这春水是谁给你的？”
　　“是……是巫言大人调配的。”鸾妃早乱了心神，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巫言。”完颜霆庆眉头深攒，脑海中闪过电光火石，原来她刚才所说的天命所归，水到渠成竟然是这个意思。
　　她已为自己铺好了所有的路，就等他慢慢走过了。
　　“殿下。”鸾妃怯怯的唤他，完颜霆庆浑身如被雷霆贯击一般，打了个寒栗，目光再次看向身下艳色无双的女子，不禁柔和了几分，他低声轻问，“娘娘可要想好了，这药是巫言给你的，还是夏王给你的呢？”
　　鸾妃惊骇欲绝的看着他，眼睛瞪得浑圆，只觉面前站着的人似魔非人，她摇了摇头，意欲往后退去，他却快她一步的扼住她纤细的脖子，俯在她耳边轻笑，“娘娘可得考虑清楚了，弑君之罪，当从凌迟，你这身细皮嫩肉可受得了那三千刀？”
　　鸾妃被她扼的说不出话来，素菱轻裹下的身体抖的如同风中落叶。
　　完颜霆庆又道：“若是有人主使你的话，至多罪死，我也好让鸾妃体面上路。”
　　榻上皇帝尸骨未寒，塌下已有人计谋深算，不惜借刀杀人于无形。明亮的内殿，浓郁的香氛里带上一股异样的味道，丝丝缕缕，是死人的气息。
　　“鸾妃想好了么？”良久后，他才开口，阴厉的笑声回荡在她耳边，如同催命的魔符。
　　她颓然无力的点点头，连泪水也流干耗尽，完颜霆庆满意的松了手，漠然看她身子软绵绵的伏倒在地上，无声喘息。
　　“用父皇的手令将夏王急召入宫。”他看向守在角落的大侍丞，断然吩咐，“夏王入宫后，调羽卫营，各处戒备，封锁宫门！”
　　夏雨滂沱，沥沥抽打屋檐。
　　完颜澈的书房里，耶律宝隆将大狩期间各地送上的折子一一汇总呈给完颜澈，一大摞的奏章被耶律宝隆分别抽出精要，誊写在一张折子里，完颜澈不肖一会儿就将这十五天的情况消化清楚了。
　　“各地粮草辎重你要督办，特别是胡尔克和金葛戈，向来喜欢浑水摸鱼，你可得瞧仔细了。”完颜澈端了手旁的茶杯，喝了口香茶。
　　耶律宝隆振袖揖手，“臣明白。”
　　“前边情况如何了？”完颜澈口中的前边正是与东朝相衔的安佑和岚海关一带。
　　“善咄和琚怀正按部就班，一切发展都在陛下的预料中，不过……”他打了个顿，完颜澈眉峰微挑，眼中精茫闪烁，耶律宝隆斟酌了一下后，才道：“不过安哲奔袭嘉陵关出了些状况。”
　　“怎讲？共九万大军还打不过尧摄军么？”完颜澈翘着腿，靠在圈椅上，手中茶盖轻拂茶汤，口气听着有些波澜不兴。
　　“在安哲和东突厥五万骑兵赶到前，尧摄军先一步的进入了嘉陵关。”耶律宝隆双手拢在袖子里垂在身前，“嘉陵关易守难攻，安哲不敢妄动，一直在旁窥伺等待机会。”
　　“哼，西突厥也就这点本事，连个嘉陵关都守不住。”完颜澈讪笑连连，将手中茶杯信手搁回桌上，“传信给安哲，让他回撤。”
　　“是。”耶律宝隆恭然领命。
　　“二十五万军队整饬的如何了？”完颜澈又发问。
　　“一切安整完毕，随时可以起兵。”
　　完颜澈十分满意的微笑，“三日后朕要御驾亲征，这声势要作得越大越好。”
　　耶律宝隆望向完颜澈，那双深湛如幽海的碧蓝瞳眸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自信，那般风采，让人不自觉的甘愿俯首追随。
　　“臣，明白。”他再次揖手，深深弯下腰。
　　完颜澈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用笔所绘十分精细的地图，上面标示着两国相邻的城邦，大至都郡小至乡县，都标的巨细靡遗。
　　“东朝……”他口中轻吐着两个字，目光定在地图的某个角落上，唇畔勾起，露出了一个森凉的笑。
　　天下棋局，到底谁才是那个博弈的人？
　　“这雨看来是停不了了。”昭阳推开宫窗，风裹斜雨扑打进了窗台，瞬间打湿了梨花的横梁，昭阳不得不把窗子又合了起来。
　　殿中各色香氛弥漫，甜中带着涩，涩中又有些许苦，这味道昭阳闻着都受不了的捏了鼻子，“我还是去把门都打开吧。”
　　曦凰拿了把扇子在鼻尖狂扇，半晌后，又拿起个瓶子凑过身去闻，终于忍不住的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对正在开宫门的昭阳道：“小白呢，又到哪里去玩了？”
　　昭阳将一扇扇雕花嵌玉的门推开来，头也不回的说道：“它哪受得了这股味道，大约是躲到后面去了。”
　　曦凰“喔”了声，继续拾掇桌上数十个瓶瓶罐罐，大有一弄到底的架势。
　　完颜澈进来的时候，差点被殿中这股似香非香的浓郁味道熏得倒退出去，他拿袖子在面前煽了两下，皱眉道：“你在弄什么？整个凤仪宫都像泡在香油里似的。”
　　“调香。”曦凰继续埋头将两瓶不同的香油调和在一个金盏小碟里，用银簪搅了搅，顺手拿起送到完颜澈鼻前，兴致勃勃道：“有没有海洋的味道？”
　　完颜澈只吸了一口，忙一把将她手推开，嫌恶的别过脸，“你怎么自己不闻，这都什么味啊！”还海洋的味道，阴沟水的味道都比它好闻。
　　曦凰不好意思的笑道：“我这不是味道闻了太多，嗅觉失灵了呗。”她手上纨扇替完颜澈打了两把风。
　　完颜澈用食指堵住鼻孔，声音闷闷的问道：“你调香作什么？想要什么吩咐别人不就可以了？”
　　曦凰却坚定的摇头，手下继续摆弄，“那股味道只有我闻过，别人怎会知晓。”
　　完颜澈凑过去，狐疑道：“你怎么如此执着？”就他所知，曦凰对香没有太多要求，自然也没什么兴趣的，所以她此刻的行为看起来十分反常。
　　曦凰干笑两声，一手捋了捋额前刘海，“我这不是闲的慌，找些事情来作么。”她挽了完颜澈的手臂，将他拉到桌边摁下，“我去替你泡壶茶来。”
　　转身时昭阳已经递了杯热茶过来，似极为随意的插言道：“娘娘自大狩回来就很执着调香，也不知道为什么。”
　　“昭阳。”曦凰将茶亲手端给完颜澈，回头斥了她一声，“我饿了，你帮我去准备些点心过来。”
　　昭阳裣衽，拿着托盘往外走，跨过门槛前还不忘回头问曦凰，“娘娘这些香够吗，不够我再去多拿几样来。”
　　曦凰忙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今天就这样。”
　　昭阳挑了挑眉，冲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抱着盘子施施然的走了。
　　“你从回来后就一直闷在宫里调香？”完颜澈无心喝茶，细细审度昭阳的话，又见她如此古怪的举止，心中揭出一丝恍然。
　　恐怕还是与那日她失踪脱不开关系，这香也许是个线索。
　　“是呀，无聊嘛。”她拿过一块布巾，将所有瓶瓶罐罐一股脑的包了起来，明显有意岔开话题的问他，“用过午膳了么，要不一起吃点？”
　　完颜澈却答非所问，“你对香不熟，可以让宝隆来帮你。”
　　耶律宝隆是出了名的调香圣手，光说“辨香”“仿香”和“创香”这三方面，比她三脚猫的功夫强上了可不止百倍。
　　“少相大人那么忙，不用麻烦他了。”曦凰将包裹搁回田字格的架子上，手中拿着纨扇在空中打风，以驱散殿中各色奇奇怪怪的味道。
　　“真不要？”完颜澈走过去，伸手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搂到怀里，“就你这点本事还想调出海洋的味道？”
　　“怎么，你瞧不起我？”曦凰将纨扇挡住半张脸，眸光轻睐，半嗔半笑的看着他。
　　“曦凰，你有事可别瞒着我。”完颜澈一脸严肃，没有半分调笑的样子。
　　曦凰目光颤动，强作笑靥的将他推开，“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了你的？”
　　“那就让宝隆来帮你吧。”完颜澈抱臂而立，静静看着她，“你所说的海的味道。”
　　曦凰推开长窗，天空中乌云密布，雨裹长风扑面而来，顿时吹起了她披散在肩的长发，雨水打湿了前襟，她恍然无觉，目光只遥遥望着南方的天际，良久无声。
　　“曦凰。”他站在后面，对她的固执无可奈何。
　　又过半晌，她才转过身，却是对他嫣然一笑，“随你吧。”

　　只手乾坤

　　长风飒飒，高原黄土，一处丘陵上有单骑停驻，马上的男子面罩黑甲，只有一双闪烁精光的漆黑幽瞳露在外面，在他的身后有两万精骑整饬待发，那些士兵各个身材魁梧，气势逼人，犹如一支已在弦上的箭，只需一击便能夺人性命 。
　　他们都在静待某个时刻的到来，天空中呼啸盘旋的一只苍鹰鸣谪一声，飞冲下来，落到为首男子的左臂上。
　　“将军，我们还需要等下去吗？”一员青袍将领策马上前，低声询问道。
　　安哲望着嘉陵关的方向，默然许久后，才道：“西突厥没有强攻嘉陵关，我们不能动手。”他们是来火上浇油的，可不是当冲头的。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拿他们两万骑兵去攻嘉陵关，那也是以卵击石而已。安哲很明白自己的长处，擅奔袭却不能长攻。
　　青袍将领手中马槊倒提，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长队后又传来马蹄声，负责断后的又一员将领策马一路疾奔而来，跃上丘陵。同样的，他的手臂上也停着只苍鹰。
　　“王廷传令，让将军速回。”
　　安哲目光自远处收回，率先策马转头，身后众将跟上，浩浩荡荡的骑队宛如长龙，往回开拔。
　　铁蹄动地，声若雷霆。
　　夏盛时节，道路两旁草色青碧，在长风的吹拂下，如海涛般波澜起伏，蔚为壮观。安哲长枪往空中一提，勒住马缰，身后原本奔腾如潮水的散列队形迅速齐整收拢。
　　安哲看着面前的去路，地势十分平坦，适合骑兵交战，两旁的嵩草约有一人多高，且呈现高坡向上之势，最容易设伏劫杀。
　　草原男子常奔驰在旷野，心思灵敏，几乎与大自然有种天生的默契。就如此时，他已经隐隐觉着这片草原与来时大不相同，其中暗藏了杀机。
　　他轻抚臂上苍鹰，猛一抬手，羽翼尽墨的苍鹰振翅博飞于天，桀桀的鸣谪声盘旋在空中。它越飞越远，忽然似有什么发现的猛地往下一个俯冲。却在此时，草丛里飞出一支羽箭，快如惊雷的速度，连苍鹰都来不及反应避开，已被射落在地。
　　安哲眼中涨满玄色，手中长枪紧握，抬臂作出防御的指示。二万骑队迅速分散列队，化成防御的半弧形。
　　草丛中出现银甲白马的东朝骑兵，风驰电掣般的朝他们包围过来，人如虎，马如龙，气势惊人不逊突厥铁骑。
　　安哲舔了舔唇，眼中闪出乖戾笑意，他早就想会会东朝骑兵了，今日得此机会正好挫一搓他们的锐气，让这般汉人明白在草原上到底是谁主生杀！
　　“儿郎们！杀！”安哲举枪振臂一声大喝，当先冲了过去。
　　黑白两股长流瞬间交汇在一起，厮杀声震耳欲聋，片刻，草原上浸满血色，胜比夕阳。
　　夏日黄昏，微风含香醉人，大狩结束后，各部王爷齐聚王廷，最后一场猎宴后就将各回各的部落，除非发生什么震国大事，否则便是三年后再聚。
　　完颜澈换了红装猎袍，发束金冠，正在书房里同臣将和善雅谈事。
　　“现在他们军力布置的重点都在邯桐、壶关、昔阳和泽州这四处。”完颜澈点着面前地图上用红笔标出来的地方，这四处只要有一个地方被攻破了，南下便可畅通无阻，“特别是壶关，现在由三大骑的骁骑营把守，因为易守难攻，且后路四通八达，所以若战起，通常壶关是屯粮的重镇。”
　　臣将看着地图上那指甲盖大的城关，扶剑深思，“陛下要我快攻壶关？”
　　完颜澈麾下五大将中，臣将和善咄擅长斩将夺寨，安哲适合千里奔袭，琚怀稳坐中盘，所守之城坚若壁垒，而善雅则于坚壁清野手段独到。
　　“你攻不下壶关。”完颜澈几乎是一语成谶的说道，臣将更加懵懂的看向完颜澈，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了。
　　完颜澈手指往旁一挪，那里是一个离开壶关只有半日路程的沁阳。
　　“难道攻沁阳？”臣将愈发不解，离开壶关那么近的沁阳必然也守有重兵，且前面地势多是荒原丘陵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完颜澈微笑点头，看臣将歪着脑袋一脸不解，遂又解释：“七月中旬开始东朝湛江就会潮汛，湛江有条支流正好从沁阳而过，每到这个时候，为了泄洪抗灾必然要调动不少人力，国师堪过天象，今年东朝湛江潮汛会是近百年来最猛的一次。”
　　臣将眸光渐渐发亮，“届时沁阳的守兵不得不调去抗洪，兵力必然削弱。”
　　完颜澈身体往后一靠，懒懒倚身，“这只是其一。”
　　臣将心中愈发激越，完颜澈继续道：“汉人有句话叫灯下黑，越是靠近光源的地方越是容易被人忽略。我要善咄和琚怀镇守安佑和僮岚关，又大张旗鼓的御驾亲征就是要引开他们的注意，方便你千里奔袭。本来这个任务安哲是最适合的……”
　　“请陛下放心，末将一定不会辜负圣意。”臣将抱拳，声音铿锵有力的回道，如此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他怎会白白放过。
　　完颜澈露出满意的笑容，“此战成败在此一举，万不能有失。”
　　“末将明白！”臣将复又抱拳。
　　善雅站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潮澎湃起伏，不由插了句话，“陛下，让我干些什么呢？”五将中的四人都已经分派任务，她以为皇帝应该不会拉下她的。
　　完颜澈看她一脸雀跃兴奋的表情，对她粲然一笑，善雅一阵激动，以为要派什么大任务给她了，不免站正了身姿。
　　“你留守王廷。”完颜澈道。
　　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善雅先是半张了嘴，一副呆住的样子，而后垮下了脸，哀声连连道：“陛下不需要我来坚壁清野吗？就让我跑跑腿也好呀。”总比留在王廷里强吧。
　　完颜澈依旧笑若熏风，双手交叉支在颌下，只道：“既然朕已经御驾亲征了，这坚壁清野的事自然由善咄处理了。”
　　善雅嘀咕道：“他哪里有我作得好。”听口气倒是有些抱怨完颜澈的意思了。
　　还不待完颜澈说话，门口传来内侍禀告的声音，是耶律宝隆来了。
　　他一袭月白长衫，风姿翩翩而来，整个人如裹清风般，让人瞧着连心头烦躁都褪了，善雅见他如此风采，不由戏谑道：“少相大人真是愈发出尘了，就跟神仙似的。”
　　对于善雅的调侃，耶律宝隆只是微微一笑，而后朝座位上的完颜澈揖手。
　　“有结果了？”完颜澈问。
　　耶律宝隆颔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缕小盒递给完颜澈，回道：“就是这味香。”
　　臣将和善雅见两人有要事相谈，便告礼退去，完颜澈却一挥手让善雅留了下来，善雅不知他的意图，只能干杵在一旁。
　　完颜澈揭开盒盖凑到鼻尖，一股清咸香甜的味道直沁入肺腑，让人心生宁静悠远之感，恰如夏日里海浪拍滔，仲夏的海洋气息。
　　“共用了九味香才调出了这个味道，虽然贵妃不曾明说，后又让臣调了几味香出来，但臣看得出，贵妃要的正是这味香。”耶律宝隆如是说道。
　　完颜澈手中把玩着金缕盒，冷笑道：“你可知谁人身上有这股味道。”
　　耶律宝隆低头思忖，“这味香中用到了蓝风信子，是极为珍贵的材料，产在朱穆里雅山腹里。”朱穆里雅山正好在同古拉城郊，也就是哈雅族的封地。
　　“即便再珍贵，也有可能被别人用去。”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味香十分容易散尽，因此不适合佩戴。”耶律宝隆又道，清澈目光看向完颜，“只有日日以此香沐浴，熏衣，才可能在身上留下余香，若不贴身近闻，恐怕一般人很难闻到。”
　　贴身近闻！
　　完颜澈俊容倏然罩上寒霜，一掌重重拍向桌案，“一般人很难闻到，你应该闻得出吧？！”
　　善雅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皇上怎么就突然生气了，不免有点担忧的看向耶律宝隆。
　　耶律宝隆看他目光如刀锋般割来，到了嘴边的话突然犹豫，在这种关头让皇上知道这事，妥当么？
　　“宝隆，不要骗我。”他语声幽幽传来，就这么一句话，便让他全无退路。这世上他可以背负任何人，却不能背叛他。不止因为自己的命是他救的，更多的是彼此间无需言语，便知心意的默契。
　　是君臣，是知己，更是生死相伴的朋友。
　　“臣在景慕王爷身上闻到过这种香，至此再无他人。”
　　完颜澈切齿冷笑，笑中恨声连绵不绝，“果然是他，五年前大皇子之死朕没来追究他，倒是敢在我面前玩把戏。”
　　善雅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不知皇上怎么会提起大皇子的死，那时善雅刚入军，正逢大狩，她作为皇后的侍军一起参加了狩猎，那天的事情她并非亲眼所见，只知大皇子半夜三更带着几个近卫去林中捕狼，在诱狼入圈套的时候，那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失控，把他甩了下来，狼不单独行动，大多数都是三五成群的。
　　大皇子死的很惨，那些近卫因保护不利全被处斩，这事牵连很广，为此死了不少人，最后还是朵纳丽王妃出来说话这才平息了皇帝的怒火。
　　由此一提，善雅不得不联想到这次大狩贵妃从马上摔下来，若后面的人收缰不及，马蹄踩到贵妃身上，即便不死也绝对是大伤。
　　难道这两次都是有人故意所为？善雅讶然看向完颜澈，背脊上爬上寒意。
　　皇上难不成认为是景慕王爷？！
　　“朕一直想要收复八族的兵权，以前还有些犹豫，此刻看来是不得不行了。”完颜澈从桌前站起，负手而立。
　　八族手中共有二十五万军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二十五万人是族兵不归皇权管辖，也算是个火引，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烧上身，难怪完颜澈有心收兵权。以他的为人，这是迟早的事。
　　“陛下。”耶律宝隆忙道：“此时不宜提及这个事。”现在国内全力南下的事情，如果谈及收复兵权怕是要引起混乱。
　　完颜澈手中握着金缕盒‘啪’的一声压到地图上，底下盖着的正是东朝帝都，他不甘的低声，“是的，朕就暂且放过他们，待一切尘埃落定，朕一个都不放过！”
　　耶律宝隆紧攒的眉头逐渐舒展，“陛下圣明。”
　　“善雅。”完颜澈突然唤道。
　　善雅浑身打了个激灵，被他方才的话搅得脑中一片混沌，一时半会还明白不过来，她扶剑应道：“末将在。”
　　“景慕王爷将会在宫中住到朕凯旋回朝为止。”完颜澈声音淡薄，善雅惊讶脱口，“这合适吗？”哪有男子在内宫里住那么长时间的？可待看清完颜澈眼中凛凛寒意时，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末将知晓该怎么作了。”
　　“真的知道怎么作了吗？”完颜澈忽而笑出声，“不知道的话还是要问清楚的好。”
　　善雅又不傻，八分推测三分猜度，她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始末，“陛下放心，末将会亲自守卫中宫。”
　　“很好，千万别怠慢了王爷。”完颜澈哂笑，挥手让善雅退下。
　　直到房门合起，耶律宝隆这才开口，“陛下这么做妥当么？”
　　“总比让他回哈雅族来的强。”完颜澈边说边合起面前的地图，随手塞到一旁架子的一册书里，“况且有你和善雅看着，我很放心。”
　　“陛下对景慕王爷忌惮颇深，是因为贵妃么？”耶律宝隆束手身前，突然问了个让人猝不及防的问题。
　　完颜澈拿起搁在桌上的虎鞘宝刀别在腰间，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与他差肩而过的时候，说了声，“你忙了这些天也累了，回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还得洒酒祭军旗呢。”说罢，头也不回的跨过门槛。
　　耶律宝隆揖手恭送他离开，良久后，这才慢慢直起身子。回头看了眼已经空了的御书房，他无奈摇了摇头，几步跨出门槛，顺手将书房的门小心合上。
　　月上柳梢，宫外乐鼓喧天，一枚枚烟花在夜色下绽放，碎光缤纷如雨下。
　　曦凰坐在窗下，手旁小几上点了支蜡烛，她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只荷包在绣。藏青的缎面上是一只盘飞在天的凤凰。
　　最后一针落下，曦凰将线头扯断，把荷包摊在手上左瞧右看，越看越觉得自己绣的很差劲，不知道送给他会不会被嫌弃。
　　“你绣的？”手中的荷包突然被人拿走，完颜澈掂在手里颠来倒去的一番细看，还揶揄道：“这绣的什么鸟？那么难看。”
　　“什么鸟！这是凤凰。”曦凰从榻上跳起来去抢那只好不容易绣成的荷包，完颜澈却手一提，轻松的避开，“好丑的凤凰。”他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曦凰气急，嚷道：“既然嫌丑，那还给我。”
　　“嗯？难道是送给我的。”他拿着荷包又看了看，而后顺手塞进胸前衣襟，“虽然丑了点，不过既然是你绣的，我便要。”
　　“自作多情，谁说送给你的！”曦凰作势要去扯他衣襟，却反而被他钳住双手，拉到身前。
　　“不送给我，你要送给谁？”他俯身，在她耳边呢喃轻语，如在厮磨一般。
　　他温软的气息拂上耳根，曦凰忍不住浑身一颤，像是被窥破心事一般的恼道：“我自己用不成吗，你还我！”
　　他大笑，曦凰清晰的感到他胸膛的起伏震动，更是羞赧的无以复加。
　　“姓完颜的你……吓。”曦凰的怒喝才吼了一半，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她很轻，抱在手里根本不费什么力气，完颜澈看着怀中自己爱得辛苦的女子，真是有些哭笑不得，“我有名字，别老是姓完颜的这么叫我，让人听到多不好。”他将她抱到床上，曦凰敏捷的往床里一缩，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哎，你别这样看着我，行不行？”完颜澈被她戒备的眼神完全挫败，先不说他现在压根不能碰她，若换成平常，难道他会强她么？
　　“喔。”曦凰虽是应了下来，人却没松懈，“你怎么那么早回来了，宴会还没结束吧。”
　　“没有，我先退席了。”他坐在榻边，伸手将她拉过来，“我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想要好好看看你。”
　　他的眼中柔情缱绻，曦凰却面无表情的别过脸去，冷漠道：“我不会送你的。”
　　他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任是谁对着一个即将攻打自己祖国的人，都不会有好脸色的，他明白。
　　“明日一大早就走，无需你来送。”他声音轻柔，手指轻拢她的发鬓。
　　她真不想对着他这样的目光，好似投入了全情，好似爱的深刻，爱的无悔。让她无所适从，而又无可遁形，狼狈的不敢面对他。
　　既然不能面对，索性就避开。
　　曦凰拉过被衾往头上一罩，背对着他睡倒在床上，声音从被衾里闷闷的传出，“我困了，不招呼陛下了，您自个儿随便。”
　　他只笑了笑，突然俯身，将她整个人连同被褥一起紧紧搂了，曦凰躲在里面，庆幸与他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单子，反正聊胜于无。
　　他拥了她许久，像是有无数个春秋那么漫长，在曦凰都要错觉他会这么抱着自己捱这么一个晚上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放了手。
　　曦凰知道他是走了，这才掀开被子，她仰躺在床上，看着顶上嵌玉的龙凤壁，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目光看向殿中，除了角落处一盏灯树仍旧火树银花外，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荷包本来是要给师傅的……偶也，放假了，准备哈皮的过年咯……

　　别离惜花

　　睡意朦胧间，似乎有人睡到了身旁，轻轻的伸手，将她腰身环住。男子健硕的身躯贴上她的背脊，从他胸膛上传来的体温，灼烫犹如岩浆，透过薄薄的绢丝烙上她的肌肤。
　　“那么晚了，陛下不去睡么？”曦凰睡意惺忪的问道。
　　“我这便睡了。”他埋首在她铺散满枕的发间，柔声细语，好似怕有一点点的大声便会惊扰了她。
　　曦凰往里挪了挪，也不作应承，只顾自己睡觉。
　　又过良久，宫外的喧闹声也歇了，一片安寂中传来他几若呢喃的轻唤，“曦凰，睡着了么？”
　　曦凰本来打算不理他的，可就是鬼使神差的应了他一声。
　　完颜澈听到她语意未明的“恩”了声，就知道她还没睡着，不由得放心和她说起话，“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你在宫中若有任何事可以去找善雅，她都会帮你办妥。只是最好别去中宫，我将景慕留在了宫里，一来怕他回哈雅族后会作出什么事情，我又不在，无法照应你的安全。二来，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那晚是谁劫掠了你，你不用说也没关系，但我总有自己的办法处理。”
　　曦凰缓缓睁眸，终于转过身看他，朦胧灯火下的容颜俊美恬和，眼中好似有星辉闪烁，熠熠光彩。
　　“你不必为我作那么多事情。”曦凰半垂了眼睫，目光盯着他胸前那枚玉指。
　　“多么？”他一手支着头，半撑起身，轻声笑，“我总觉得不够，其实我还能为你作很多很多事。”
　　如斯深情，好生的缱绻，怕是任何一个女人听了都会动心吧。
　　“那你能为我不攻打东朝么？”曦凰把头靠在他胸前，语声清婉，最后一次问他。
　　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也已经想好如何作答。
　　“光霁九州，这一直是我从小的志愿也是我毕生的追求，我不会轻易放弃。”他一手环在她的背后，五指梳过她如云的长发，他听到她的一声怅然轻叹，压抑来自心底深处，“曦凰，无论是生是死，你都要等我回来。”他圈紧她的双肩，将她箍入怀中。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不愿将她放开，一拥到了天明。
　　曦凰在他怀中压根无法睡着，脑中百转千回，思索着许多事，更多的还是边境战况，到底突厥已经把东朝逼到了何种境地。
　　就这么思量着，居然也熬到了早上。完颜澈大概以为她还在睡，小心翼翼的抽回枕在她头下的手臂，翻身起床。内侍进殿伺候他更衣梳洗，正在梳发的时候，黄帷茜纱被人挑起，曦凰披着水色丝衣，赤脚朝他走来。
　　“我替你绾发吧。”她接过内侍手上的玉骨篦子，转到完颜澈身后，内侍束手退出大殿。
　　他换上了墨色战甲，端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镜子里的她一缕一缕的将自己的长发捋整盘起，她的手法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生疏，所以她弄得很慢。
　　完颜澈没有催她一声，就算整军的时辰快要到了，他也不急，这么一段温馨安宁的时刻如此难得，他不愿去打破，只想好好享受。
　　曦凰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将他的长发梳好，她拿着篦子低头站到一旁。他从镜前起身，束甲修身，显出他挺拔伟岸的身姿，他抱起盔帽别在腰间，走到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当头罩来，将周围烛光灯影俱都挡了去，曦凰只低头抿唇不语，她知道此刻不发一言，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我看你一晚上也没睡好。”他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按向她的眼角，一层淡淡浮青，“再睡一会去吧。”
　　她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他有些失望的收回手，只道一句我走了，便转身离去。忽而手腕上一紧，她略显冰凉的五指扣了上来。
　　他回过头望她，她眼中一抹淡淡哀伤让人怜惜不忍，从骄傲到孱弱，她也不过是个女子。
　　“你身上不是有把匕首么，给我吧，就当，就当留个念想吧。”她说的有些扭捏，似乎是鼓足了勇气这才说出了这番话。
　　他莞尔，心中所有落寞阴霾统统一扫而空，如披了霞光般。
　　“匕首杀气重，不好。”他取下脖子上戴着的玉指，塞到她手中，突然合起掌连她的手一起纳了，“这本就是要给你的，早给晚给都一样。见它如见我，这段日子就让它陪伴你吧。”
　　曦凰握住手中玉指，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一切所为，今日终可得逞。
　　他的目光紧锁住他的笑容，心中情动，臂间发力将她搂到胸前，“等我回来。”四字落，唇轻覆，他狠狠吻住她，好似要吻噬掉她所有的灵魂，融进自己的血液，镂刻入骨般这才甘心。
　　“他终于走了。”昭阳转出偏殿，来到曦凰身后，小白踱着优雅的步子站在大殿中。
　　“终于，可以回家了。”
　　曦凰倚立门前，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淹入晨雾中，右手抬起，五指上绕箍着一圈红线，一枚碧莹清透的玉指晃悠悠的荡在空中。
　　玉质其清，如人。
　　早晨开军祭旗是由夜箴一手主持，待送完颜澈与护卫亲军出城后，这才折回紫微宫。甫自踏上宫前阶梯，抬头就看见薇安拉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夜箴慢步上殿，神色清冷。
　　薇安朝她揖手施礼，口气不善道：“贵妃娘娘来了，正在大殿等国师。”
　　夜箴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宫中，可惜天色尚未亮开，只点着几盏长明灯的大殿里幽光淡烁。
　　“过一会儿琪雅公主要来坐禅，为陛下祈福，你去把要用的东西准备下。”夜箴不着痕迹的将薇安遣开，跨步走入殿中。
　　曦凰穿着汉服宫装，鬓发精心挽起，坐在偏殿的蒲团上，正闭目打禅。听到袍服曳地的声音，她倏然睁开眼，看他正朝自己走来，目光盈盈满含了笑意。
　　“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夜箴拉过另一张蒲团与她并肩坐了。
　　曦凰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手掌，“我拿到镇国密玺了。”
　　“我让昭阳送你回去。”夜箴抬起手，与她手掌相合，十指相扣。
　　曦凰倚在他的肩上，只问，“你这里还需多久才成？”
　　夜箴一臂环过，将她搂在身前，“祝梨那边还需有些周旋，短则一月余多则三月，在入冬前一切便可安妥。”
　　“也不算太长。”曦凰窝在他颈间，声音低越，“不过不能同你一起走了，真舍不得。”
　　“你与昭阳一路上小心。”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角，浅浅一笑。
　　“那你早些回来。”曦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扯他上面的银丝纹绘。
　　“好。”他应了那么一句，任她左扯右拉自己的衣衫。
　　“师傅。”她又低低的唤他。
　　“什么？”
　　曦凰抬起头看他，心中思乡情切如荷塘里被弄皱的池水，层层涟漪逐渐泛开，“东朝现在怎么样了？”
　　“汉王掌军控制边疆，骁骑营……”夜箴如实对她陈述。
　　曦凰却连连摇头，“不是的，我是说我的家人，我的兄姊还有母亲，他们还好吗？”此一别已近大半年，她从东朝郡主到北朝皇妃，其中经历了多少风雨，并不足以为外人道。而她心中始终牵挂不忘的便是远在千里之外，隔了万水之遥的家人。
　　夜箴伸出手指，抚平她额间深蹙而起的眉，“都很好，安国侯身旁有端蒙，太子妃身旁有焉逢，都会好好保护他们的，你不必担心。”
　　原来他早就在自己家人身旁作下布置，原来自己心中的担忧早一步被他窥明且作了妥当安排。这世上还有谁比得上他更知自己心意的呢。
　　“谢谢。”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感慨一笑，眼中不争气的蒙上水雾。
　　“傻瓜，我们之间还需说什么谢不谢的。”他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沾着的湿润，浅浅一笑，颜如舜华。
　　“是的，我们之间何须还分……”曦凰仰起身，字句落尾全部淹没于彼此的唇舌间。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帝都一连下了好几场雨后，天气逐渐升温，大家这才感觉到夏天是真的来了。
　　早上，晨露初荷，空气最为清新，姚妃与太子妃相携游园，身后尾随跟从的宫女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华含宫内伺候姚妃的，如今姚妃怀有皇嗣，自然不同一般。反而太子妃倒是只带着青儿与几个宫女，愈加显得清寡。
　　两人行走在花廊间，夏日春花缤纷，犹不及行走花间的丽人娇颜。
　　“累了吧，我们去前面小亭歇息会，用点汤水。”太子妃温言建议，她仍旧是一贯的简素，不张扬的水色宫装，发鬓上也只插着一支珍珠簪，虽然简单却也衬得她愈加优雅绝伦。
　　反而是姚妃，一身锦织银泥的典雅宫装，上绣团凤百花牡丹，十分的雍容华贵。
　　“好。”姚妃笑吟吟的应道，才三月多的身子，在宽大的衣袍下，几乎瞧不出孕妇的体症。
　　宫女左右搀扶姚妃步上小亭台阶，十分小心谨慎。
　　“哪有那么娇贵。”姚妃摇头笑言，脸上却难掩意气风发。
　　“妹妹这是头胎，小心着些是应该的。”太子妃温雅微笑，轻轻扬手让后面跟随的宫女递上用手炉文火温着的鲜梨水，“孕妇忌寒，妹妹可得记得。”
　　青儿上前亲手斟上茶水，递给姚妃，待一应布置周全后，这才束手退到太子妃身后。
　　“姐姐说的是。”姚妃颔首应道，大袖半掩容颜，小喝了一口，而后抿了抿唇，不由赞道：“好香甜的水呢。”
　　“这是用的蜜梨酿作，可以让你宫里的人作些备着。”太子妃淡淡笑道。
　　两人在花亭里说谈了有些时候，不多久，有个穿碧青缎衫束犀带的女子手捧金盘由一个宫女领上前来，站在亭外深深拜揖，而后高声道：“珍宫局阮谂请太子妃安，姚妃安，太子殿下特命为姚妃娘娘打造的臂钏一对，花钿三副，金钗十二枚，业已制作完毕，望请娘娘过目，可还有需要改作的地方。”
　　“阮宫正快请起。”姚妃亲自上前搀扶，显得尤为垂顾体贴。
　　阮谂是个年近四十的女子，掌珍宫局近二十年，见惯了后宫圣宠盛衰，今刻还是宠冠后宫的人，谁晓得下一步会不会沦为阶下囚，是尔她早就看淡了这些妃子们的刻意笼络，一直保持不偏不倚，这也使得她能稳坐宫正之位十多年而不退。
　　她只是裣衽一礼，脸上笑容得体，举高手中铺着红绒的托盘，“请娘娘过目。”
　　姚妃从臂钏到金簪一个个拿在手上细看，不时抚弄轻挑，瞧着俱是爱不释手。
　　“十分精美，无须做什么修改了。”她放下手中一支金花八曲簪，旁边贴身宫女上前接过托盘。
　　阮谂复又作礼，而后退下。
　　姚妃坐回桌前，一双粲然眸子更见了神采。
　　“这酒酿芙蓉是用了桂花蜜酒所作，滋味别具一格，姐姐尝尝。”姚妃拾了银筷，挟了一块玲珑剔透状若凝脂的圆糕送到太子妃面前的小碟里，眼眸半垂，稍许掩了些自得。
　　太子妃仍旧只是微笑，全不在意刚才的那幕恩赐。
　　两人又说了些话，日头渐烈，太子妃见姚妃有些汗虚，便体贴道：“妹妹还是回宫歇息吧，这天着实闷了点。”
　　姚妃也有此意，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朝太子妃屈膝裣衽，“那妹妹先告退了。”
　　太子妃颔首，送她两步走至亭下，正在此刻花廊里又有人而来，明黄衣袂鲜亮，金冠闪耀，俊容无双，正是太子。
　　“刚巧碰到阮宫正，便知你们在这里。”太子直觉伸手先扶了太子妃，又温言一笑道：“今日看上去气色不错。
　　太子妃含笑低头，太子这才转而扶起姚妃，又道：“你身子重，以后礼数方面便酌情免了吧。”
　　姚妃谢恩，太子自然而然的牵了太子妃的手笑问，“你们在谈什么呢？”
　　“女儿家的一些话，殿下也要听么？”太子妃笑睨了他一眼，意欲抽手，却不妨他抓得手紧，“妹妹似有乏，我们正要作别，没想到殿下来了。”
　　“喔，是么。”太子笑容可掬的看向姚妃，“即是如此姚妃快回宫歇着吧，莫受累了。”
　　姚妃原本满心的欢愉，在看到太子与太子妃间脉脉温情，两两相顾的时候早被摧的灰飞烟灭了。
　　她草草行了个礼，转身离开，走到游廊上的时候又突然驻足，她让宫女先走，只留了个贴身婢子跟着，躲在一根红柱后，偷偷往花亭的方向探看。
　　“听膳房的人说你近日挺喜欢吃酸菜白肉炖豆腐的？”太子搂着太子妃的肩膀，扶她在石桌前坐下，“你以前不爱吃这些的，不过如果喜欢就让膳房多作些。”
　　他在她旁边一张石凳上坐下，太子妃命青儿又递了个杯子过来，亲手斟上香蜜茶端给太子，莞尔笑道：“不知怎的最近胃口有些不好，吃些酸的也舒服。”
　　“恩。”太子大口喝了茶，抿了抿唇，俯身握住她交握在身前的柔荑，款款柔情，“想吃什么便让人去作，可别委屈了自己。”
　　太子妃轻声应下，目光看向桌上原本姚妃所用的那个杯子，白瓷杯盛着蜜茶，边盏处不沾一点口脂，反观自己的杯子，杯口处覆了一层淡而薄的胭色。
　　她心中怅然，原来姚妃竟也防她若此，连她给的一杯茶也不敢喝。
　　心思游离其外，她也没听清太子在耳畔说什么，只一迭声的应着。
　　“说送了你那么多珠钗宝石的平时也不见你戴，问你也只是恩恩的，想什么呢？”太子蹲到她的身旁，食指蜷起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下，柔声道。
　　太子妃自恍惚中回神，伸手扶了扶发鬓，轻笑道：“那些珠钗全是纯金打造，戴着太累人了。”除了圣章大典，平时里她都不爱戴那些太过花俏的东西。
　　“无论是素雅清淡，还是浮翠流丹，我都喜欢。”太子在她耳边厮磨轻语，这般缱绻情浓，连青儿瞧着也不仅眼红耳热，太子又道：“你等等。”而后折身走下花亭，停在几株牡丹前，瞧了半晌，最终摘了朵颜色粉嫩，花开硕美的下来。
　　“秀色映花颜。”太子亲手将那朵花簪在太子妃的发鬓间，笑意宛然，“倾国倾城。”
　　“娘娘。”宫婢轻唤姚妃。
　　姚妃摇头苦笑，落寞回身，曳着华佩宫锦踉跄离去，脚下踏着满地碎花，亦如她毫不被人重视的感情。
　　原本被赐恩典的好心情全被一拂而光，再看那满目的金玉珠翠，只觉心头一阵萧索，满腹委屈居然无人能诉。
　　恹恹无神的回到华含宫，宫门前有侍女前来通传，说是姚大人来了。

　　千机变

　　“大哥，你怎么来了？”姚妃勉力焕出笑容的迎上前去。
　　“刚与太子在上书房议政，太子让我顺道来看看你。”姚行书扶了她在桌前坐下，“许久没见你了，气色倒是不错。”
　　“是么？”姚妃低头，双手绞着袖子，心不在焉的回道。
　　“怎么了，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姚行书挑指抬起她的下巴，看她眼中全是水色，心中一惊，忙挥退宫中诸人，这才小心翼翼的问:“是谁欺负你了吗？”
　　姚妃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滴落衣襟，语声哽咽道：“哥哥，我觉着自己好没有用，我一片心意全在太子身上，可太子压根不正眼瞧我一下。”越想心中就越是悲凉，泪水更是不可抑制，“即便我现在有孕在身，太子也鲜少会来我宫中，哥哥，你说我该怎么作，太子才能多看我几眼？”她拉住姚行书，泪如雨下，心痛的佝偻起了身子。
　　“淑莹。”姚行书搂住她，眼睁睁看她埋首在自己衣襟间痛哭失声，却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可以为她谋夺子嗣、权利甚至后位，但却谋不来人心。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半点强求不得。
　　“太子又去了太子妃那里？”姚行书轻问，一手慢慢顺抚着她的背脊，给她无声的支持。
　　姚妃泣声连连说不出话来，只在他怀中点头。
　　“大哥，你不该让我进宫的。”姚妃泪眼婆娑的看着姚行书，手中巾帕被泪水浸了半湿，“说不定，说不定我还能过得好些。”至少她会有个相敬如宾的夫君，有个完满的家，不至于如今这般日日思君不见君。
　　“哎，是大哥对不住你。”姚行书黯然叹道，只是这句对不住即便有再多歉意，他都不会改变初衷。
　　姚妃又忽而摇头，凄哀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粉霞，眸光逐渐迷离悠远，似想起了什么往事，一点喜色渐上眉梢，冲淡了忧愁。即便只有过一夕温存呵软，然后是生生世世的孤寂清冷，她都不后悔的，这世上她再也碰不到如他这般让人心神向往的男子了。
　　“我有他的孩子，他总归还会念着我的，是不是，大哥？”她看向姚行书，目光切切如期如盼，好像从他口中得到了保证，她才能安心。
　　姚行书见她情绪已经有点不稳，怕她动了胎气，忙一番温言软语的哄劝。待姚妃转回内殿，他亲眼看她歇下，这才松了口气。
　　外殿内侍候的宫娥一应被打发到了殿外，姚行书负手而出，一张白玉雕也似的脸上全是寒意。
　　“大少爷。”姚妃的贴身侍婢烟如从内殿拂帘而出，因她是姚妃从自家带出来的，所以对姚行书还是惯用了本家的称谓。
　　“最近太子动向如何？”姚行书撩袍在椅上坐下，自顾倒了杯水。
　　烟如走到姚行书身后，低声回禀：“太子鲜少来华含宫，每次来也只是稍坐片刻，与大小姐喝些茶聊些话，绝不过半个时辰，更未曾留宿。”
　　“倒是寡情的很。”姚行书冷笑，眼中恨意刀锋毕现。
　　“婢子还有件事要同大少爷回报。”烟如又往前趋近两步，几乎是挨着姚行书的肩头说道。
　　“讲。”
　　烟如附耳同他说了两句话，姚行书目光一烁，手中端着的茶杯不自觉的握紧，“可确实？”
　　“应是不差，这是太子妃宫中的人传出的口风，但凡华含宫邀太子妃，一定要及时通知太子，我想太子应是起了疑忌。”烟如如是回道。
　　姚行书心中冷哂，要不是淑莹怀了皇嗣怕是太子不会对她手软，他倒要看看太子对太子妃的恩情到底有多厚有多重！
　　有些事情他本不想那么快的作为，可惜太子逼他如此，那也就怪不得他了。
　　他束手拢袖掏出一支古朴无华的木簪子，递给烟如，吩咐，“只取茉莉花茶，捣三圈，切记不可多亦不可少。”
　　烟如会意，将木簪子收入袖中，恭然应是。若非细心明辨，极懂机括巧思，怕是根本不会发现那支木簪上另有文章。
　　姚行书端起杯子，轻抿了口茶，脸上笑意淡薄，他要看着太子对太子妃的所有恩爱俱化成灰！
　　午膳过后，太子与太子妃一同去了两仪宫，皇上的病情一直反复交替，时醒时昏的。正巧两人去的时候皇上醒着，父子公媳间才得一番交谈。只可惜皇上病得绵沉，即便醒着有些话也说不利索，大多时候都是恹恹的靠着，听太子和太子妃说话。见他们夫妇燕尔情浓的样子，皇上眼中流露出欣慰神色。
　　不多会儿皇上便乏了，太子妃亲手喂皇上用了汤药后，扶他睡下，这才和太子一同离开两仪宫。
　　“忙了有些时候，今日正好得空，下午我陪你下棋吧。”太子搂着太子妃，一道步下玉石长阶。午时阳光正好，照出玉石篆纹地面上一对无双丽影。
　　旻蕊和赵宸都曾在东宫侍读，赵宸最爱看书，旻蕊最喜下棋，这些他都是清楚的。
　　“那不如臣妾让人在御花园的长春亭里摆棋？”太子妃启颜笑道。
　　长春亭依傍碧湖，风景毓秀，确实是午歇休缮的最好地方。
　　“依你。”太子粲笑，搂在她腰间的手更收紧了些。
　　才步下阶梯，太子却怅然叹道：“看来又有事要忙了。”
　　不远处，禁军统领焉逢正领着人匆匆往这边而来，脚步急促，看来真是大事。
　　“殿下去忙吧，可莫耽搁正事。”太子妃稍稍推开他，温柔言语时，替他又整了整衣襟和长冠璎珞。
　　“好，我晚上再来你宫中。”太子紧了紧她的手，又附耳同她说了两句话。太子妃面色讪红的轻推了他一把，他忍俊不禁的笑了几声，这才转身依依不舍的朝焉逢走去。
　　太子妃见两人言语了片刻，而后疾步离开，边走边说话，只摇了摇头。
　　与青儿回到东宫，太子妃命人取水给她梳洗，一早上也没忙什么，她却觉着身子有些乏，特别是腰身很酸。
　　“青儿，你去取些甘杏蜜脯来，我觉着嘴中有些无味。”青儿应命要去取，又被她唤住，“前些日子进贡的杏果也拿几枚过来。”
　　太子妃转入内殿，宫女张开屏风侍候她更衣卸妆，以往殿中都会点一味香，或提神的或助眠的，总脱不开香雾缭绕，可自从穆妃出事之后，太子妃的宫寝里便再不允许人点香了。
　　她拾起梳妆台角落里搁着的一柄扇子，拇指揉推，慢慢将扇子打开，绢白的扇面上不曾提有一字半句，却画了两个人，男子仗剑回眸，女子飞跳而来，画得栩栩如生，连两人的表情都刻画的如此鲜灵动人，好像在那一刻当即拓下了这个场景一样。
　　很久远的事情了，她本为久的都已经可以忘记了。
　　身后的宫女解下脑后发髻，长发披散下来，有那么一簇恰好扫到扇面上，断在两人之间，如一道烟尘嶂，将彼此隔绝在两个世界里。
　　思绪悠然回转，她怔怔坐在妆镜台前，五指轻抚扇面，如碰到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殿下。”青儿轻唤她一声，将取来的几碟果脯放在她面前。
　　太子妃浑身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双手将扇子合起，漫不经心的对青儿道：“若以后看见这把扇子放在外面，你便替我收好。”她随手拉开一格抽屉就将扇子放了进去，起身向床帏间走去。
　　外臣入宫面圣须得在乾德门前听宣，中间一道道的过程颇为复杂。
　　“凤昀和突厥使节现在哪里？”太子跨入御书房，内侍正将今日待批的奏章摆齐，太子一挥手，将殿中内侍一一遣退出去。
　　“正由羽林卫带着往御书房来。”焉逢站在房中，扶剑慎重回道。
　　太子刚在案后坐下，门外就传来通禀声。焉逢转身出门，在与凤昀错肩时彼此点了下头。凤昀和琨都勒王爷都穿着平民百姓的汉服。在见到太子的时候，不但凤昀屈膝行了参拜大礼，就连琨都勒亦是跪地伏拜。
　　太子满意露笑，上前亲手搀扶，至此对于西突厥意在求和的态度有了些信任。
　　焉逢一直候在上书房外的回廊下，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这才见凤昀和琨都勒王爷双双走出来，从两人的表情来看，也分辨不出事情是办好了还是办坏了。
　　凤昀与琨都勒王爷说了几句话，那王爷点点头，先与羽林卫走了，凤昀这才走到焉逢面前。
　　两人也没空过多寒暄，焉逢开门见山的问，“殿下同意议和了？”
　　凤昀摇了摇头。
　　焉逢大惊，“难道不同意。”心下暗道糟糕。
　　凤昀却道，“也没不同意，就是还未作定夺。殿下正要唤你进去。”
　　“好。”焉逢忙要进屋，才走两步又突然驻足回眸，将凤昀唤住，“你们住哪里？”既然太子还没议断，恐怕凤昀和琨都勒暂时都不可能离开帝都。
　　凤昀脱口回道：“当然是我府上了，又近又方便。”
　　焉逢一笑点头，“有空我来找你。”然后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书房里，太子却不在，一旁内侍告诉他太子正在更衣让他稍等片刻。他便束手立在一旁，未及，太子从里间而出，换下明黄袍服摘了金冠，只穿一袭月白单袍，发簪青玉，翩翩皎皎的一个贵公子。
　　“你也去换身衣裳与我出宫一趟。”太子手中折扇一转，扇柄点着焉逢。
　　“是。”焉逢未曾过多询问，其实心里有些猜到太子出宫是要去的哪里。
　　半个时辰后，宫里抬出一顶呢子大轿，四人抬的轿子直往城东的相国府而去。
　　七月雷霆，八月雨，蝉鸣枝头，池开芙蓉。
　　大晌午的，太阳当头，本不是出门的最好时候，可壶关附近自大军驻扎之后，关口查巡紧了，不过来往客商也多了不少。
　　一辆很普通的骈车被守将在城外拦住，按例巡查。车门被人打开，里面的人递出一块牌子，守将接过一看，面色微变，而后恭敬的递回，示意守城士卒让开道。
　　驾车小厮一甩藤鞭，马儿朝城内奔去。
　　城内人流如织，马车不得不缓下速度，小厮转头敲了敲车门，冲里面的人问道：“侯爷，我们现在去哪里？”
　　车内传出男子低喘的声音，“北城都督府。”话落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小厮不敢懈怠，吆喝了一声，路上行人自觉的避开到两旁。
　　壶关都督府的门第煊赫，赤匾金梁，不比帝都那些高官的华宅逊色，小厮在门口递了名帖后，不肖一会儿，壶关总都统便亲自迎了出来。
　　“不知安国侯莅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壶关总都统是个年届四十的中年人，身长体宽，一脸络腮胡，看上去十分彪悍。
　　赵宸由小厮扶着蹬下马车，看上去有些气虚浮弱，一张白玉似的脸颊上透着不正常的嫣红。
　　“张大人多礼了。”赵宸同他揖手，落落大方一笑。
　　“不知侯爷此时来壶关有何要事？”张都统也听过安国侯府小侯爷的名头，知道他现在是三省节度使，身份不一般，自然不敢怠慢，“侯爷请屋内奉茶。”他侧过身，迎赵宸进屋。
　　赵宸也不谦辞，先行一步的跨入门槛，“实不相瞒，我确实来这里办些事，顺道看看楚将军回来了没。”照他算楚桓突袭安哲的骑队，怎么也该回了，可消息一直没有传来，楚桓到底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他按耐不住索性自个儿过来看看。
　　“楚将军他……”张都统忽而面有难色，直搓着手，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怎么？出什么事了？”赵宸顿步，望向他的目光逐渐凌厉，“难不成……”楚桓突袭失利，全军覆没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
　　张都统被赵宸的目光看的心底发虚，忙道：“楚将军受了伤，正在厢房内休养。”
　　赵宸被吊在半空的心逐渐归位，见他踯躅神色，顿时起疑，“既然没事，你慌个什么？”
　　张都统眉心一拧，不自然的干笑道：“楚将军伤得颇重，特嘱咐如有人来问，都随便打发了。”
　　偏厅厢房，临湖小筑，檐作鸱吻，粱绘炫鸟，屋内布置极其精雅，听说是都统大人已出阁的小姐曾经的闺房，因楚桓伤重，不宜受热，这才搬来此处避暑荫凉。
　　楚桓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赤 裸的半身上裹满了纱布，东一处西一块几乎不下十数个地方透着血色，他静静躺着，好像正入梦中。
　　“好你个楚桓，居然连我也瞒着。”门外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楚桓睁开眼往门口看去，就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走进来的男子一脸不善，正是许久不见的安国侯赵宸。
　　楚桓冲他咧嘴一笑，“安国侯，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赵宸气冲冲的进来，本想好好说他一通，大家也曾同舟共济，一起历过生死的了，就算立场上不对盘，可私底下也算有些交情吧，何至于出了那么大的事也要瞒着。
　　“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赵宸看楚桓一身伤痕累累，真是特别惨，到了嘴边刻薄他的话也不得不收了回去，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说话仍有点火烧的味道。
　　“哪至于，我这不是好的很么。”楚桓笑得神采飞扬，还扬手请他落座，“难为安国侯挂念了。”
　　赵宸没好气的斜他一眼，在靠榻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微风吹入帘拢，惹得他喉咙又是一阵干痒，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便停不了了。
　　“桌上有蜂蜜茶，润肺止咳的。”楚桓以臂支身，意欲坐起来为他倒水，赵宸忙摆手示意他不要乱动，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半晌后，他才止住咳嗽，一张玉颜似敷了胭脂般，半颊嫣红。
　　“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病了吗？”楚桓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白里透红的脸孔，关切的问道。
　　赵宸清了清嗓子，折回椅上坐下，手中捧了杯茶，“没什么，估计天热燥的。你别说我了，倒是讲讲你这一次突袭成果如何。”
　　“几乎两败俱伤，安哲也逃了。”楚桓苦笑，第一次和突厥骑兵交战就失利，实在够让人颓丧的。
　　赵宸若有所思，“看来他们也挺厉害的。”继而转颜一笑，“一次失败无妨，只要人安全回来就好了。”
　　“安全？楚将军差那么一点点就回不来了。”男子响如洪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虎年大吉，钞票多多，桃花朵朵。

　　帝星暗·诡

　　赵宸和楚桓不约而同看向门口，一个身穿单衫的男子，一只手臂夹着木板挂了绢纱吊在脖子上，身材极高，体格壮硕，显然也是军中将士。
　　“孙含，你怎么来了？”楚桓偷偷递了个眼色给那进来的男子。
　　名唤孙含的男子压根没注意到他的举动，从腋下拿出挟着的一份军报递给楚桓，“这是帝都来的廷报。”
　　趁着楚桓低头看报的间隙，赵宸问孙含，“你刚才怎么说楚将军差点就回不来了？当时境况很凶险吗？”
　　楚桓喉咙一噎，忙抬头朝孙含作出噤声的动作，谁料那孙含正被赵宸问到心坎上，竟然滔滔不绝的同他讲了起来。
　　“那些突厥士兵着实厉害，突围不成竟用了火攻，那里什么地势啊，漫天遍野一人多高的野草，顺着风，一点起火那就是一片汪洋火海。”孙含说的绘声绘色，他用的都是最简单的词句并没有过多修饰，却意外的渲染，赵宸仿佛能想象当时的刀光剑影，烈焰冲天，“本来也折了突厥不少骑兵，他们逃了也就逃了，没想到楚将军突然又冲进了火海，更没想到火海里居然还有没撤走的突厥骑兵……”
　　赵宸讶然转头看向楚桓，不敢置信的低呼，“你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此时近看，才发现楚桓背脊上有被火烧伤的痕迹。
　　“孙含！你说那么多干什么！”楚桓没办法回答赵宸的话，只能狠狠瞪了眼孙含。
　　孙含是楚桓的偏将，年岁比他稍长，从楚桓刚入骁骑营开始就是两人搭档，战场上两人彼此默契十足，私底下也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孙含不但把楚桓当成将领，更是兄弟，所以有些话也不避讳。
　　“楚将军，要碰到老将军我也这么说，您这次可太轻率了，为捡一块玉佩差点连命都丢了。”孙含叨叨的把战场上的事一股脑都抖了出来。
　　“玉佩？”赵宸目光睇他，似笑非笑道：“什么了不得的玉佩还要你豁出性命去捡的？”
　　“就算是皇上御赐的，也不至于……”孙含继续嘀咕，却被楚桓含怒带威的眼风一扫，顿时噤声。
　　可赵宸压根不怵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倒也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玉佩居然比将军的命还金贵。”
　　比说辞楚桓哪里是赵宸的对手，不由被他调侃的面红耳赤，“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玉佩，忘记出战前解下来了。”
　　赵宸见他目光闪烁，心中半信半疑，朝他探出手掌，“那让我看看总成吧。”
　　“呵呵，普通的玉佩，有什么好看的。”楚桓笑得无比尴尬，竟然还有些局促。
　　赵宸眉梢微挑，疑惑愈发扩大，他眼尖的瞄到楚桓靠着的软枕下露出半截红色丝穗，趁楚桓不注意的片刻，他眼疾手快的将那截丝穗抽出来，果然上面挂了一枚沉甸甸的白玉。
　　“喂，赵宸！你干什么！”楚桓见赵宸拽着玉佩朝旁跳开两三步，顿时急了，起身欲抢回玉佩，可身上伤口如被刀剜似的痛，他倒抽口冷气，按着腹部又倒回了榻上，只能又急又气的瞪着赵宸。
　　“虽是上好美玉，但也并非稀世之宝，何至于你拿命去博呢？”赵宸不理气急败坏的楚桓，自顾走到另一扇窗下，那玉对着阳光，玉质剔透，莹白光润，是块难得的好玉。
　　“我记得这玉将军老早就有，以前也不怎么戴的。不过自最近一次从帝都回来后，好像就有些爱不释手了。”孙含又开始嘀嘀咕咕。
　　楚桓忍无可忍的冲他吼道：“孙含，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平时也不觉得他话多，今日怎的如此啰嗦！
　　孙含看楚桓真的要发怒了，忙同赵宸告辞转身走了。
　　赵宸站在窗口，手中扯着红绳，玉环在阳光下旋转，楚桓见他目不转睛的样子，心中似被油煎了似的难过，“看好了没有，看好了就还给我。”
　　确实只是普通的玉环，楚桓那么紧张干什么。赵宸的目光从玉环上转到系着的红穗上，那是个十分复杂的凤凰花结，而凤凰花的意喻是别离和思念。
　　“行了行了，瞧你紧张的样子，还怕我抢了你的玉不成？”赵宸施施然的走到靠榻旁，楚桓不客气的劈手夺过那枚玉环塞到枕头下，一张脸红的可疑。
　　“这么普通的玉侯爷怎能看得上。”楚桓躺了回去，仍旧介怀赵宸刚才那番举动，所以口气难免有点生硬。
　　赵宸负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楚桓被他看的发毛，又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喝道：“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那块玉确实很普通。”赵宸竟如实回道，楚桓没好气的嗤了一声，赵宸对他如此疏慢的态度也不恼，只是微微冲他俯□，背负在后的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中同样挂了一枚玉珏，色质婧翠，温润光滑，是上好的天山玉。虽然同是美玉，但楚桓的就比赵宸的差了点。
　　“安国侯如此翩翩公子，当然要佩这种稀世宝玉了，吾等俗人……”
　　赵宸对他冷嘲暗讽充耳不闻，只意有所指的轻声道：“丝穗也普通，唯一特别的就是结扣，你瞧着是不是和我丝穗上的一模一样？”
　　楚桓被他问得噎住，眨着大眼不明所以的看向赵宸。
　　赵宸脸上淡笑愈发神秘莫测，“我敢说放眼整个东朝，会编反手结的人不出十个，而在反手结前又会打十字结的却只有一个人。”
　　楚桓看着眼前花开正好的结穗，脸色一瞬间苍白，血色尽褪。
　　梨园春亭，月满光华。
　　曦凰和昭阳在凤仪宫内摆了桌酒席，四盘冷味，三道小炒，一大碗浓香四溢的酸辣汤，全是昭阳亲手料理，算不上丰盛，但胜在色香味俱佳。
　　完颜澈还未出征前，时不时的会来凤仪宫和曦凰小酌半刻的，所以凤仪宫里藏着不少好酒，尤其是甘琼。
　　反正马上就要离开王廷了，所以曦凰索性抱了一坛出来，拍开封口，与昭阳就着茶碗就这么捧杯，大有不醉不罢休的气势。
　　小白吃了肉后跑到后院里去消化运动了，而桌角下已经堆了四个空坛子，昭阳一手撑颊，腮上桃红一片，眼中朦朦的都是水汽。
　　“郡主，咱，咱再切三斤牛肉，喝，喝她个一醉方休。”听这话说的，显然已经喝高了。
　　反倒是曦凰，喝了满肚子的酒，一点不见醉态，眼神清澈，好像是越喝越明白了。
　　“好，再喝再喝。”曦凰走过去扶起几乎已经趴倒在桌上的昭阳，搀着她往偏殿去，昭阳还一个劲的要酒喝，冷不防的还发出几声吃吃的笑声。
　　幸亏昭阳酒品还好，被曦凰扶到床上去没多久，口中咕哝了两声就睡着了，曦凰替她脱了鞋袜把薄被盖了后，这才从偏殿踱出来。
　　桌上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酒还剩了半坛，曦凰一个人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自饮自酌。
　　“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曦凰捧着茶碗在面前一转，莫名心头感慨就吟了这么句话，话说出了口方才发觉，这好像不算什么好话。
　　她仰首将杯中的香酒饮尽，又举了坛子倒满，明日便要离开了，她特意跟夜箴说不要他来送，怕是自己在离别的前一刻会忍不住舍不得。
　　好不容易在王廷里还有那么段可以相处的日子，没想短暂的相聚后又要分别，再次南北相隔。虽然他说不日便可南归，可事事难料，谁又能保得准呢。
　　“哎……”曦凰再次叹气，忽然间又有点后悔，明日离宫应该让他来送的，哪怕再见一面也是好的，可惜，话是她说出来的，再收回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她懊恼的搽了搽额头，又一口喝光了茶杯里的酒，再待要倒的时候，裙角却被谁扯了扯。
　　“小白，还不睡？”曦凰矮腰，摸了摸小白毛茸茸的额头。
　　小白扯着曦凰裙摆拽了两下，又朝后退开两步，好似想往后花园走去，要曦凰跟上。
　　“这家伙，又玩什么。”曦凰扶案而起，小白见她跟了上来，撒开步子往后院跑去。
　　回廊上浸淫着一层清浅月色，檐角上宫灯朦胧，曦凰跟着小白一路行去，好久没来后院了，池中菡萏开得娇美。
　　走下廊梯转入别院，院子里种了一棵高大的香柏树，树叶蓬展，如一柄张开的大伞。树下有一张石桌，此刻桌边正坐了一个人。
　　小白三两步的蹿到那人身旁，拿大脑袋蹭他的腰，一副卖乖撒娇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曦凰心头莫名一阵狂跳，站在最后一格台阶上，定住了脚步。
　　“你不让我明天送你，我便只得今晚来看看你了。”夜箴眉目清舒，淡淡一笑。月下的容颜，让人怦然心动。
　　“也不怕人发现么？”曦凰朝他走近，虽然是抱怨，可脸上怡然笑意却将她的一腔心思出卖。
　　她走到他对案落座，行进时撩过一阵微风，惹得他眉头轻蹙，“你喝酒了。”
　　“呃，呵呵，一点点而已。”曦凰傻笑，他不喜欢她过多饮酒，所以她这才扯了个不痛不痒的慌出来。
　　“一点点？”夜箴横臂捉过她的手，凑到鼻尖，“一股酒味，起码喝了两坛。”
　　“哈哈，哪里呀。”曦凰蓦地抽回手，感觉被他握过的五指像被火烤过似的发烫，“这不是情致所至，才多喝了点么。”她不好意思的捋了捋耳边的发，莫名其妙的开始脸红心跳。
　　小白蹲在她身旁拉扯她裙角，见她低头看来又嗷嗷的叫了几声，好像要她陪自己玩，曦凰摸摸它，小声道：“自己一边玩去啦。”花前月下，如斯良辰，小白这家伙真煞风景。
　　小白看曦凰不陪她，转身去磨蹭夜箴，伸出肉垫爪子就拍在夜箴膝上，颇为有模有样的摇了摇，好像真的在撒娇。
　　就见一只壮硕的大白老虎半趴在夜箴膝头，兽的野性与男子的俊美奇妙的融合成一幅画，这番情状怎么看怎么诡异。
　　“这家伙真不识趣。”曦凰努了努嘴，恨不能拉了小白的尾巴将它拖走。
　　夜箴一手顺着小白背脊上光亮的皮毛，另一只手在它鼻尖打了个响指。“啪”的 一声，指尖绽现灵光，一枚活灵活现的蝴蝶绕着小白脑袋翩翩而舞，身体飞过之处拖曳出蓝色荧茫。小白抖了抖胡须，一爪子拍向那只蝴蝶，蝴蝶轻灵的扑动翅膀，飞向远处。小白颠颠的跟了过去，夜箴就这么把它给支开了。
　　“师傅。”曦凰从椅子上起身，搓着手，一双眼瞳切切念念的望着夜箴，就这么一声唤都如此柔情四溢。
　　“恩？”他脸上笑容愈深，几乎能将人化成水。
　　“如此良辰美景可别辜负了。”曦凰朝他走进一步，婉婉婷婷的姿态，唇畔笑容含羞带怯，“不如……”
　　“什么？”夜箴见她如此娇俏的样子，眼中全是笑意，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起来。
　　“不如。”曦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间出手如电朝夜箴攻去，“不如我们切磋吧！好久没打架了！”
　　夜箴身子向后一仰，轻松避开她削肩的一掌。
　　曦凰不甘示弱，撤掌成拳，一应的是套六星拳。男子行拳重在力道，女子终归稍欠些火候，曦凰便以速度弥补，一套拳舞的人眼花缭乱。
　　夜箴只一味避闪，并不作反攻，衣袂随风摇曳，在曦凰的攻击下他依旧悠然自得，行步潇洒。
　　曦凰反身飞起一脚攻他胸门，趁他错步时猛然回身又攻他腰盘，夜箴终于被她逼得出手，一准瞧出她身法中的破绽，当先就是个擒拿手，将她一只臂膀反剪在背后。
　　“你的功夫大多都是我教的，你有什么小心思我能瞧不出来么？”他的声音从背后带笑传来，曦凰挫败的耷拉下脑袋，只不甘心的哼哼了两声。五年来，她没有一次能打过夜箴的。
　　夜箴松开手，未料刚懈了力道，曦凰一个反身扑跃，整个人朝他飞来，他想也不想的伸手将她接住，下盘没扎稳，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而他一直将她护在身前。
　　“你这丫头又胡来。”夜箴温柔看着趴在自己胸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只能无奈笑叹。
　　“那你干嘛不避开，我这不就扑空了么？”曦凰笑够了，伏在他的肩头轻语。
　　“我避开了，难道见你摔地上么。”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就这么仰躺在地上，看天上群星汇成的一条光河。
　　曦凰一臂撑起，凝视着身下的夜箴，这个冷漠寡言的男子总会在最需要的时候护着自己，不让自己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所有的行径都是一份表达，比言语更动人。
　　心中浅浅泛开的是甜蜜也是感动。
　　“真不舍得离开。”曦凰眼神痴痴的看着他，纤细手指轻触上他的眉峰，沿着精致的脸庞轮廓行走，渐渐滑至咽喉。
　　“不会太久。”四个字从喉咙中艰涩的滑出，浅灰色的瞳仁一阵紧缩，看着她越来越近的容颜，眉头轻轻一颤。
　　曦凰手掌覆在他的胸前，隔着一层薄薄单衫，她都能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似乎有些紊乱了。
　　“原来你也会紧张呀。”曦凰贴着他的唇摩挲，语声呢喃，嫣然一笑。
　　月华如练，星罗天幕。如此静好时光，怎比及香柏树下一片旖旎春光。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曦凰和夜箴两人忙撑地坐起，眼看着不远处的水塘里荷花被颠的乱颤，波纹回旋，蓝色蝴蝶停在了一朵菡萏上。不一会儿，从水中探出一只大白脑袋，金褐色的眼瞳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傻小白。”曦凰靠在夜箴怀里捂嘴窃笑。
　　“宠随主人形。”夜箴淡淡一笑。
　　曦凰不服气的掐了一把他的腰，仰首咬了口他的下巴，咕哝道：“拐着弯说我傻么？”
　　“不傻，就是有点缺心眼。”他一把截住她挥来的拳头，低头吻住她的唇。
　　又是一阵厮磨缠绵，好半晌后，曦凰才恋恋不舍的推开他，粉颊红的似烧了火云。
　　“有样东西要送你，我去取来，你等一下。”说着，便从地上跳将起来，提着裙摆就往宫里跑去。
　　夜箴望着她跳脱轻快的身影，目光眷恋，直到她转入回廊拐角，这才低了头，他用指尖轻拭了一下唇角，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甜蜜的味道。
　　若非经历过这番波折风雨，他又怎么会发现自己的心意。若非曦凰一番真情剖白，他恐怕至今仍旧看不透自己的感情。
　　五年的时光，说短还长，他并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生出的男女之情。
　　为了压制她的心痛之疾，他不惜冒险获取昑葵的灵力再经渡化给她，那时他并没有多想万一渡化失败，昑葵的灵力与自己的冲抵时又该如何。如果只是师侄之情，断不会以命相博。
　　往事点点滴滴，迄今回想起来这才恍然，自己的心中早就为这个女子割开了一席之地，原来自己早就……
　　这么念上了，爱上了，再也放不下了……
　　以前还会因她做事莽撞练功不认真骂她两句，而如今恐怕真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了。不要见到她哭她难过，只想她日日开心露笑，便就满足了。
　　“原来我是个这么容易知足的人。”夜箴扶额失笑，心中忽而有了个规划，待一切大局落定，他就带着曦凰回嵩阳山上，平平淡淡的过下半辈子。
　　小白抖了抖湿漉漉的毛，走到夜箴身边。
　　“对的，还要带着你。”夜箴伸手拍了拍小白额头，笑道。
　　似乎是十分美好的未来，值得他去期待。
　　小白咧了下嘴，趴倒在他脚边，夜箴盘膝曲坐，抬头望向天幕，忽而目光怔住，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盯着南方天际，有颗星星特别亮眼，将它周遭的所有星辰俱都比了下去。
　　“帝星有变，终于……要开始了么。”夜箴喃喃自语，眸光逐渐黯淡下去。
　　就连曦凰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没有注意。
　　“想什么呢？”曦凰蹲在他身旁，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见他回神，转头朝自己看来，这才献宝似的将怀中一只大红色荷包递到他面前，有些害羞的说道：“我绣的，你看能不能用。”
　　夜箴愣愣的接过，红艳艳的缎绢上绣了只两只鸳鸯……大约应该是鸳鸯吧，虽然照他看来有些像颜色不齐的鸭子。不过眼瞧着曦凰期待不已的目光，他还是很昧着良心的说，“你作得么，当然能用了。”说着，他便把荷包收入怀中。
　　曦凰笑嘻嘻的去整他衣襟，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了，“待以后我要好好学针线，然后作件衣裳给你吧？”她自小手工就不太灵光，偶尔的缝缝补补也算差强人意，反正不管她补的衣服多难看，夜箴都不怎么在意。以前是，想必将来亦是。
　　“知道你向来不喜欢作这些的，衣服买现成的就可以了。”他挽臂将她搂到身前，语声含笑。
　　“我作的和外面买的能一样吗？”曦凰撇了撇嘴，靠在他怀里，想着就这么过一个晚上也好。
　　“曦凰。”良久后，他突然轻唤她的名字，其中带着淡淡叹息。
　　“什么？”她闭目轻应。
　　他踯躅良久后才道：“明天别走了。”
　　曦凰睁开眼，不明所以的看向他，见他严肃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莫不是舍不得了？你也说不会太久的么。”
　　“哎……”他长叹，要如何跟她说，此刻回去也来不及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PS，可别当师傅是神仙啊，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两个人身上，其余人他没法全部顾及的。

　　情烬（上）

　　贞元二十年八月，西突厥皇帝驾崩，举国哀恸，次日，太子继位，斋浴上清宫七日为先皇祈灵。
　　屯守延津、伊侗、烝吉的五万骑兵得令不准妄动，尧摄军亦是固守嘉陵关，前不破后不攻，稳守中局。两国的战况愈加显得扑朔迷离。
　　雨后焕彩，树上新芽嫩绿。
　　撷芳阁的生意在帝都越来越火，因茶阁内美女如云，又各个都是沏茶高手，加之茶品上佳，引得不少人上门光顾。或单纯品茶闲聊，或手谈对弈，总能寻得趣味。
　　前厅厢阁人满为患，随时可见捧着茶具，袅袅婷婷走过的茶艺师，一个个都面色赛桃花的娇媚。
　　而隔了一片花圃后的别院却是十分冷清，鲜少能见有人进出。
　　“公子，您看如何？”一名中年文士拿起桌上刚临摹好的一张宣纸，递给坐在窗下兀自凝思的姚行书。
　　姚行书接过那张纸，纸上提有一阙词。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然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真不愧是神手书生，仿出来的字怕是他们本人都瞧不出真伪。”姚行书冷冷一笑，眼中神色阴霾，伸手将宣纸递回。
　　中年文士得到授意后，继而转身研磨，手提小支紫毫，在一柄玉骨折扇的绢面上将那阙词誊写其上。
　　他的一手小楷圆润，娟秀中又显出挺拔，初看会让人以为是出自女子之手，但细细瞧来这每一个字的回锋处又都隐隐透着苍劲，非是女子笔力可及。
　　“公子，请过目。”文士将写好的折扇细细吹干后，这才递给姚行书。
　　纸扇上画着的一男一女皆是品貌不俗，本来不提一词一句，这画可为意境高品。男子焕然神采和女子明眸含笑都可谓神来之笔，让人见之则叹，为之神夺，绝想不到其他地方。反而在旁边提了一阙词后，全画格调便全然不同了。似乎那男子看向跃台而来的女子时，眼神中有情，而女子那一纵身的飞跃更像是为了来到这个男子的身边，不顾一切的，只是为了与他在一起。
　　男子英伟，女子娇柔，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姚行书慢慢的将折扇合起，嘴角勾出凉薄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即将贵为至尊的那个男人，当看到自己挚爱的女子感情不贞的时候，会是如何一种反应呢？
　　天崩地裂？杀戮无情？还是……
　　他真是有点等不及看这一幕的到来了。
　　“啪”的一声，碎裂瓷响，伺候在东宫太子妃殿内的宫女内侍黑压压跪了一地，跪在殿中的一个小宫女瑟缩着匍匐在地上，额头点着冰冷的玉砖，身上被滚烫的茶水泼了半湿，薄绢贴着肌肤，即便刺痛，她也不敢妄动半分。
　　“你们是怎么泡的茶？无香无韵，不甘不醇，竟也端得出来？！”
　　太子妃刚从中宫回来，前脚才跨入正宫门，就听到前殿里传来太子的怒斥声。忙不敢怠慢的疾步过去，入得殿中，就见一片凄风惨雨，但凡在东宫里伺候的都跪在了地上，一直专职沏茶，手艺上佳的素娴正埋头跪在殿中，身旁金瓷碎成了三瓣并有茶水泼溅。
　　“殿下，这又是生的什么气？”太子妃领着青儿上前，目光环顾殿中。
　　太子见她回来了，眼中盛气稍许淡了点，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口气软下几分，“你这宫里的奴才连沏杯茶都弄不好，还比不得含华宫的人手艺精湛，改明儿要通通将他们换了。”
　　“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太子妃巧笑倩兮，柔声道：“那让臣妾亲自为殿下斟茶泡水吧。”
　　“行了行了，哪需要你作这些。”太子将她拉到身边一同坐了，关切的问道：“听说你最近胃口又不太好了，吃什么也用不了两口，要不要传御医来看看。”
　　太子妃朝殿中摆了下手，一众宫人得令忙退出宫去，又有手脚伶俐的将大殿中的碎瓷整理干净，不肖一会儿，殿内就走空了人。
　　“也没什么，大约是天热了，瞧着什么也没胃口。”太子妃忙推托，“太医诊脉，还不是开些暖气补脾胃的药出来，我可吃腻了。”
　　“好。”太子见她如花娇颜，满心的欢喜，“不传就不传，只是自己要仔细着点，知道么？”
　　“臣妾晓得。”太子妃略略侧眸，清喉娇啭。
　　逗留了片刻后，有人过来传话，太子便先行去了上书房，走前还留言说晚膳时候会过来，又叮咛了太子妃几句，这才离开东宫殿。
　　“娘娘，你有没有觉着太子殿下近阵子脾气暴躁了不少。”青儿去扶太子妃，免不得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太子妃亦是有所察觉，太子并非喜怒无常的人，可最近却常常为些小事大发雷霆，譬如今日的一杯茶，素娴可是女子中难得有茶博士头衔的宫女，泡的一手好茶是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决不至于失水准到让太子发怒，除了是太子借口找茬外，太子妃也想不出其他的。可对于一个小宫女，如此这般未免小题大做。
　　“许是天气热，殿下有些上火吧，还是让膳房多作些莲子绿豆羹吧。”太子妃由青儿搀扶起身，一手揉了揉太阳穴，觉着身子有些乏。
　　青儿瞧出她精神不济，便道：“娘娘不妨入内殿歇一会儿吧。”
　　“也好。”太子妃由青儿扶着转入内殿。
　　内殿里由宫人端来五彩龙纹镂空瓷盆，里面镇着一大块厚冰，用来消暑解热。太子妃坐在妆镜台前，青儿刚为其解下一枚花簪，便听殿外有人应声通传。
　　青儿走出内殿，未几片刻，领了个宫女进来，青儿瞧出那人是含华宫里伺候姚妃的。
　　那小宫女跪在殿里，朝太子妃叩头，“娘娘在宫里置了茶宴，邀太子妃殿下前往品鉴。”
　　太子妃扶了扶花鬓，似乎有些犹豫，青儿附耳道：“娘娘若觉不适，便推了吧。”
　　自从穆妃那件事后，太子妃也曾暗中派人调查，虽没有什么眉目，但依稀能窥得一般，况且青儿从吉祥口中也问出过一些消息，心中愈发对姚妃警惕了几分。
　　太子妃仁厚，不愿轻易定夺别人的罪名，想着姚妃又有身孕，便就这么息事宁人，将一切轻易的揭过了。平日里太子妃除了偶尔会去含华宫体恤一番外，与姚妃也有所避忌。
　　青儿觉着含华宫那位主子怎么瞧都是个心计颇沉的，老怕太子妃会在她那里吃亏，不若少去她那里的为好。
　　太子妃只踯躅了一下，便作了决定，“你回去告诉姚妃，我呆会儿就过去。”
　　小宫女得命后，叩首退去。
　　太子妃又吩咐青儿，“将花钿金钗一应都卸了，盘个清爽点的发髻出来。”入中宫拜谒的时候，需得穿正装华袍，头发上累累的珠玉实在够沉，回到东宫后，她便不愿带着这些东西。
　　青儿边为她换装，边道：“娘娘自个儿都觉着不舒服了，何须还要去华含宫，给她面子。”因自小在安国侯府服侍旻蕊，关系亲厚不同旁人，所以私下里才会当着太子妃有些小抱怨。
　　“既是姚妃盛情，我们总不好拂了人家一片好意。”太子妃脱下臂钏，披散着一头乌鬓长发转到百鸟朝凤屏后，由青儿侍候换装。
　　“娘娘就是太好心了，我就看那姚妃不顺眼，瞧着娇弱无依的样子，谁晓得私底下会干些什么龌龊的事情，就说穆妃那事儿……”青儿拿来一套海棠色的纱裙衬罗为太子妃换上，冷不防的被太子妃当头呵斥。
　　“青儿，你愈加不像话了，谁准你非议后宫的事？”
　　青儿惊住，从来也未曾见过太子妃如此疾言厉色，她从骇怕中回神，忙跪地谢罪。太子妃也不忍见她如此惶恐不安，叹了口气，摆手让她起来，“以后这话万不能再说，知道了么？”
　　青儿战战兢兢的应着，不敢再多话的为太子妃着装，不时片刻妆成。
　　华含宫内置备茶宴，茶水不见一壶，倒是满桌的珍馐美食，全是苏杭名点。
　　太子妃只带了青儿和三名宫女前来赴宴，听到宫门口内侍宣唱的声音，姚妃亲自出殿相迎。两人先是一番寒暄，随后相携入殿，姚妃邀太子妃上坐，自己陪在一旁。
　　这时候才有个衣着素净，长相清丽的女子从殿外徐徐步入，手中端着全套的茶具，近前同太子妃和姚妃见礼。
　　仪态有度，端得可见大家风范。
　　“这位是？”太子妃好奇道。
　　“这位是撷芳阁的老板，人称小茶仙，从她手中泡出来的茶，别有一番风味，太子殿下也对她赞誉有佳呢。”姚妃连忙笑应。宫中本不宜有陌生人出入，可她已说了太子也知道，如此，太子妃也不好多言，只得浅笑颔首。
　　女子走到特别置备的桌案后，开始摆弄面前的各色茶具。
　　“听说太子妃精湛棋艺，今日妾身斗胆，想同太子妃请教一番，还望太子妃不吝赐教。”姚妃忽而转言，竟要与太子妃对弈。宫中诸妃包括皇后在内，论棋道，无人能出太子妃左右。就连皇上都夸过太子妃的棋是“一气清通，生枝生叶，不事别求，其枯滞无聊境界，使敌不得不受。脱然高蹈，不染一尘，臻上乘灵妙之境。”也可以说，放眼满朝，也无几人能与太子妃比肩了。
　　太子妃见她说的诚恳反而不好推脱，再者言，她已经许久没找人下棋了，确实有些技痒，只是不免好奇，“妹妹怎么今日想起了要与我手谈？”
　　姚妃合掌相击，有宫女抬上棋具，置于矮榻上，趁她们摆置的空挡，姚妃用银筷挟了一块甜糕到太子妃面的小盘里，“其实是家兄托人送来一盒缅凉产的黑白暖玉棋子，妾身这不是真好拿出来显摆么，太子妃可别见笑。”说罢，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她如此调侃自己，说的全无心机，反倒让太子妃慢慢卸了戒备，也跟着笑道：“缅凉的棋子可是上上的品呢。”
　　“我可不懂呢，太子妃要帮我好好瞧瞧，如果不是上品，我可饶不了家兄。”姚妃言笑晏晏，与太子妃一同在矮榻上坐下。
　　面前一张棋盘，两盒棋子，黑子如墨，白子胜雪，拈在指尖还透着淡淡温润，正是棋中最上品的暖棋子。
　　太子妃和姚妃开弈，姚妃也出身子书香门第，棋力不差，但比及太子妃仍旧稍欠火候，太子妃与她对弈时也显得很柔和，落子不急不躁，只与她慢慢周旋。
　　宫女端上煮好的茶，姚妃正在思量布局，一枚黑子挟在指尖缓缓打转，顾不得喝茶。太子妃端了杯，先闻茶而后品味。上好的雨前，滋味醇厚，醇中带爽，厚而不涩，苦中回甘。再看茶形，青蒂绿腹红镶边，沉滞在杯底，偶有几瓣浮沉起落，样子舒展而漂亮。
　　“真是好茶道。”太子妃看向那个女子，由衷夸赞，“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欠身裣衽，却不答，静静立在那里，一低头的落寞，让人心动。反倒是姚妃抬起头回道：“她叫水媚，小时候伤了嗓子，便不能说话了。”
　　原来是个哑女，太子妃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可曾寻医看过？”
　　水媚摇了摇头，复又裣衽。
　　“听说看过不少大夫，也延揽过不少名医，都瞧不好。”姚妃也是一番唏嘘，“难得她人生的如此俊俏，又有一番手艺，可惜天不怜佑。”
　　好一个天不怜佑，难不成如她们一般坐在明堂，受人恭维便是苍天怜佑了么？不过都是各自有各自的苦处而已，有些是摆在明处的，有些是藏在心里永远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顿时，有些意兴阑珊，博弈的兴致也淡了，姚妃仿佛没有看出太子妃的心事，仍旧专心布局，还让人再去取了碧螺春、六安瓜片和君山银针来，水媚就坐在案后专心烹茶。
　　棋过三局，太子妃心疲力乏，更加散了心思，一局竟输了姚妃半目。
　　“太子妃这是让我呢。”姚妃一一挑起棋面黑子，眉开眼笑道，精神倒是真的不错。
　　“妹妹棋力不差，何必自谦呢。”太子妃自榻上起身，拂了拂衣袖，意欲告辞，“我也累了，今日便到此吧，改日再弈棋。”
　　“还有新进贡的武夷大红袍，姐姐还未尝过呢。”姚妃竟急切的伸手拽了太子妃的衣袖。
　　太子妃不由好笑，“我都喝了五六杯茶了，实在喝不下了，改天吧。”
　　姚妃仍拉住她不放，“我，我这里还有些奇趣的小玩意，姐姐不妨品看一二？”
　　“真的不用了，还是改日吧。”太子妃脸上露出疲态，青儿忙上前不着痕迹的隔开姚妃，将太子妃搀扶了，“娘娘，奴婢扶您回宫。”青儿抢在姚妃开口前，先说了话，太子妃点点头，与她一同往宫门口走去。
　　姚妃恨恨咬了牙，还欲上前劝拦，却见大敞的宫门口，有人大步流星的踏着玉阶而来，明黄的衣袂，正是太子。姚妃刚跨出的步子顿住，慢慢收了回来。
　　“你果然在这儿。”太子上前搀扶起屈膝裣衽的太子妃，又抬手让姚妃免礼。
　　“殿下是来看妹妹的吗？”太子妃轻笑道。
　　“我是来找你的。”太子拉住太子妃，“方才从上书房回来，正巧看到俞嫔和旻阳，旻阳这小子想你想的紧，你有空不妨去慕华殿走一趟吧。”
　　东旻阳为俞嫔所出，是皇上最小的一个皇子，年仅六岁，挺黏糊的一个小鬼头，太子未大婚前，太子妃也常行走东宫，这小鬼就一直缠着她下棋，嫁入东宫后，更是不曾消停，可是碍于宫里接二连三的出事，这才被俞嫔严禁管束了起来。于棋道上来说，这位皇子是有天赋的，太子妃也乐意点拨他一二。
　　“那我这就去慕华殿看看，也是许久没见过十六皇弟了。”太子妃颔首。
　　太子握紧她的手，关切低语，“若觉着累不妨先回宫休息，过几日再去看旻阳也成。”
　　“这个臣妾自然有分寸的。”太子妃抽回手，看向杵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姚妃，又对太子道：“既然殿下来了不如留下来喝几杯茶再回去吧。”
　　满殿的茶香雾气，沁人心脾。
　　“也好。”太子走到矮榻前，坐在太子妃原本的位置上，指尖拾起一枚白子对姚妃笑道：“想要在棋盘上赢太子妃可不容易，不过要赢我倒是挺简单的。姚妃，咱们来对弈一局吧。”
　　姚妃先是一愣，未及应承前，居然先转头去看了太子妃。太子妃却已在青儿的搀扶下往宫外走去，那抹纤细娉婷的身影，如此高贵，仿佛天上神女，不沾浊世片尘。
　　“姚妃，看什么呢？”太子手中玉子轻敲了棋盘，又唤了她一声，姚妃这才从恍惚中回神，走上前与太子并榻而坐，依旧由她执黑先行。
　　突然，心中莫名情绪翻腾，为何会有女子如此美好，集了万千宠爱在一身，让人嫉妒而又不甘，当有一天她也跌落尘埃的时候，又会是何种境况？
　　姚妃手持黑子，在玉盘一角重重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一气清通，生枝生叶，不事别求，其枯滞无聊境界，使敌不得不受。脱然高蹈，不染一尘，臻上乘灵妙之境。"来自百度，是徐星友对棋圣黄龙士的评价
　　姚妃与太子对弈，两人的棋力在伯仲间，于棋盘上搏杀，反倒精彩纷呈。
　　暮色渐沉，霞光千束，已有宫女上前掌起宫灯灯。宫殿角落有一人多高的灯树上，蜡烛被一支一支点燃，火树银花次第渐开。
　　“已经那么晚了。”太子懒懒伸了个腰，将手中棋子丢回玉盒，掸袍起身，“我该走了。”
　　“殿下要去陪太子妃么？”姚妃低眉痴望面前黑白泾渭分明的棋盘，慢慢将其中黑子一粒粒挑起。
　　见她语气落寞，太子也觉着心中有些不忍心，她有孕在身，自己本该多陪陪她的。
　　“车罗国进贡了些十分鲜美的复果，我让人送些到你这儿。”太子一番温言软语，开口便是赏赐。
　　姚妃朝他嫣然一笑，口中谢恩，心中苦涩却是连绵不绝，直如潮涌。他只晓得送来各种恩赐，殊不知她要的只是他的陪伴与关怀，远不是这些冰冷的东西。可惜他不知道，也或者他不想将自己的一番柔情浪费在这里吧。
　　心中徒然生出了恨意。
　　“殿下，喝碗茉莉花茶再走吧。”姚妃款款起身，走到太子身后，“我为殿下捏捏肩。”
　　她手势拿捏的极好，不轻不重的落在肩膀上，让他觉着十分舒服，一扫整日来的疲惫。
　　侍女送上斟好的茉莉花茶，姚妃亲自端给太子，“这些都是保存新鲜的茉莉花，殿下本是最喜欢的。”
　　“真是难为你还记着。”太子笑语，接过茶碗，茉莉花香袭面，幽绵而长。茶也是上好的，不但香甘，更带有特别诱人的味道，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舌尖蔓延至末梢神经，仿佛忍不住要打寒战，却又觉得很……爽。
　　是的，很爽，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又恢复了精力，不止恢复而且充沛。
　　“还是你这里的茉莉花茶最好喝。”太子半靠在软榻上，十分惬意的说道，连语声都透着舒泰。
　　姚妃捏在他肩头的手忽而一松，双臂环上他的脖子，从背后将他拥住，“殿下若喜欢，便常常来我这儿，就算只喝杯茶也是好的。”她说的好似万般委屈。
　　太子将茶杯搁回桌案，拍了拍她的手将她轻轻推开，回身看到她眼中寂寥，却仍作强颜欢笑，他也只有一句话，“若得空了，便来你这里坐坐。”
　　心房中有什么碎裂了开来，原来，只是如此。
　　“妾身恭送殿下。”她扬起广袖，朝他裣衽施礼，密密浓睫下的眼瞳中全不掩失望和难过。
　　衣袂袍角自眼前掠过，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也早些歇着吧，我走了。”
　　衣摆撩起的微风中都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麝香味道，姚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就要站立不稳，一旁却伸出一只手，将她的身子扶住。姚妃回过头去看，那人正是自己的贴身婢女烟如。
　　姚妃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抽手回身，步履蹒跚的走向内殿，身影落寞而凄凉。
　　烟如目光一紧，转身朝太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太子刚走上殿前回廊，就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驻足回眸，看到姚妃身边的侍女正疾步朝自己这方奔来。
　　“姚妃要你带话来么？”太子问跪伏在眼前的宫女。
　　烟如摇了摇头，双手往头上一奉，朝太子递去一柄玉折扇，“这是太子妃殿下遗在姚妃娘娘那里的，娘娘请殿下代转给太子妃殿下。”
　　“喔。”太子拿过那柄折扇，扇子下面吊了一枚玉色的花穗，那反手结上又扣一个十字结的穗子，他身上也有，“知道了，你下去吧。”
　　烟如叩首后，提裙倒退离去。
　　太子笑笑，手中把玩着这柄颇为精巧别致的折扇，双指一错便将扇子打开。却在同一刻，笑容全部僵在脸上，画上人影成双，词阙动情。
　　入眼刺目！
　　十六皇子东旻阳是个人小鬼大的机灵鬼，平素很得皇上宠爱，众皇子中只有他一人是由皇上亲自授予学业的，往日里老嚷嚷父皇对他太严苛，可自从皇上缠绵病榻开始，全部课业就都由新任的老师来教授，他反倒怀念起以前父亲即严厉又慈爱的样子。也只有皇上才能毫不顾忌的狠狠抽他手心，也只有皇上才会把他当宝一样的抱在怀里哄着劝着，讲故事给他听。
　　“太子妃姐姐，你说父皇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母妃都不让我去看父皇。”旻阳很没样子的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看着面前的棋盘。
　　太子妃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扎着总角的脑袋。众位皇子和公主不是称呼她太子妃就是唤一声皇嫂，也就这小家伙平素里叫她旻蕊姐姐叫顺口了，迄今为止都没改过来，不伦不类的在尊称后又加了个姐姐。
　　“太医说父皇最近精神好了不少，估计再过不久就能下床了。”太子妃落子，瞬间定了乾坤。
　　“啊？！又被屠龙了！”东旻阳瞪大了原本就滴溜溜圆的大眼睛，看着面前惨不忍睹的棋局，嘟起了嘴，撒娇道：“姐姐也不让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让你？”太子妃看着这小鬼挤眉弄眼的样子忍不住开怀。
　　“那姐姐再陪我下一局吧？”东旻阳蹭到太子妃身旁，拽着她的袖子好一番磨蹭，一旁侍候的宫女都忍俊不禁的窃笑。
　　“好了，时辰不早了，别再缠着太子妃了。”俞嫔由几名宫女簇拥着走入殿内，旻阳一看到自己母妃忙大呼一声蹿了过去，一头撞到自己母亲的怀里。
　　“母妃母妃，您让太子妃姐姐留下来吃饭么。”他扯着俞嫔的衣袖，嚷嚷道。
　　俞嫔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角，笑骂道：“不知趣的小鬼。”却仍是看向太子妃，“太子妃留下用膳么？”
　　太子妃拂衣起身，淡淡一笑道：“太子在宫里等我，这便要走了。”
　　“那臣妾送太子妃出宫。”俞嫔拉住东旻阳，十六皇子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太子妃，不舍道：“太子妃姐姐有空要来看我哦。”
　　太子妃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给他平视的目光，笑得温柔可亲，“一定的。”
　　“那打勾勾，不许骗人。”东旻阳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太子妃摘去戴着的三色琉璃金甲，与他小指勾缠。
　　“一定不骗人。”温暖清丽的声音犹如醇酒，仿佛都能醉人。
　　太子妃带了青儿离开慕华殿，天边霞光照人，红色卷云如巨蟒一般盘踞天幕，非是吉相。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至亥时，宫内一应女官宫女袖手立在中殿，太子妃询问太子可有归来，中正女官恭敬回道，太子迄今未归。
　　太子妃瞧这天色，想着大概太子在含华殿陪了姚妃，大约是不会回宫了，便让人置膳，随后带着青儿先折回了内殿。
　　“娘娘，您先歇着，我去为您沏杯茶。”青儿扶太子妃在靠榻上坐下。
　　“不用了，我今日喝了不少茶，实在不想喝了，你且去外面看着她们备膳，让我一个人静静。”太子妃半靠了榻，轻声细语道。
　　青儿看太子妃脸上疲累神色，应了礼后，将内殿侍候的所有宫女悉数领了出去。片刻后，本就静寂的殿阁里，更是不闻声响。
　　太子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青竹编制的小螳螂，瞧得出手工比较粗糙，有的地方根本就连竹结都没扎紧。这是十六皇子学来作给她的，还记得他把竹螳螂递过来时那种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说这是母妃教给他的，他用了半个时辰就学会了。她没有想到俞嫔居然会作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将这种民间的手艺交给自己那身份尊贵的儿子。而他居然乐此不疲，捧出来献宝，这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可她却打心眼里羡慕，如果……一切未曾发生，她那个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也该满周岁了吧。
　　心中无限怅然，腔子里空洞洞的，一片荒芜。她怔怔的看着掌心中的竹螳螂许久，这才明白佛偈里说的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上天虽赐予了她一个孩子，可终究保不住，与己无缘。
　　她怆然苦笑，无奈此番因果，只得艳羡别人膝下儿女成群。她走到妆镜台前，弯腰拉开最后一格的抽屉，将那只竹编螳螂放了进去。
　　那格抽屉里只摆了几样物什，一眼便能望尽。
　　“嗯？”太子妃将东西放了进去后，似乎发现格子里少了点什么，信手在里面翻了几下，面色猝然变了。她蹲在抽屉前，又仔细检视了一遍，果然发现东西不在了。她愣在原地，脑中回忆自己最后一次将扇子放回去的时候是多久前。
　　她一手捧住额头，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是放在这里的。”她又将其它几个抽屉一一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兜底翻找，却依旧无果，而她脸上渐渐显出焦切，心忖着这把扇子万不能落到其他人的手上。
　　她全神贯注的寻找，因此并未发现身后站了个人，静静立在珠帘前看了她许久，目中神采几度变幻，终究逐渐阴沉。
　　“你在找什么？”男子低沉的声音蓦然从身后传来，太子妃扶着桌角惊起，回过头去，看到太子脸色阴郁的站在那里。
　　“我……”她只道出一个字，下面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启齿。
　　太子笑了笑，手往前一伸，顿时露出了袖子里藏着的一把玉折扇，“是在找这个么？”
　　太子妃僵立在那里，一时间上去接也不是，看太子不善的神色，想必已经看到了扇上的画。思及此，她反而定下心神。
　　“这是大婚前相府送来的贺礼，我瞧着精致便一直留了。”她平心静气的说道。
　　太子阴恻恻的一笑，“那么说这画上的人真是楚桓了？”
　　“殿下不要多想了。”太子妃被他阴鸷的目光盯的整个人如针扎在身，索性避开眼，上前欲取过扇来。
　　却恰是她这毫不经意的躲闪，让他以为她在心虚在惧怕，心中怒火节节高升，她要拿扇，他却偏不给她，手往上一提，错开了她探来的五指。
　　“我有多想么？”太子冷笑，目中慢慢结上冰霜，“那你如此紧张干什么？为了这把扇子？还是扇上那个人？或者……”太子俯身朝她趋近，阴厉话语当面袭来，“你两个都舍不得？”
　　“殿下，您在胡说什么？”太子妃手足发颤的惊喝道。
　　“胡说么？”太子用手中折扇挑起她的下巴，脸上笑意愈深几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可真是情深意切呢，你是不是感动了？我比不得楚桓少年英伟，那么，你是不是后悔嫁给了我，后悔成了这个太子妃？”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太子妃被他话语中的不堪激的羞怒交加，扬手就要去夺回那把扇子，手腕却在半途被他一把截住。
　　“是我胡说，还是你心虚？！”太子咬牙恨声，一双眼渐渐迷上赤红。他双指一错，将折扇在她面前打开。
　　扇上一阕词赫然入目，笔笔深情，字字缱绻。
　　太子妃惊骇的望着那把扇子，整个人如被雷电贯击，脑中一片空白。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么？”太子的声音幽拂在耳，她仿佛听见，却只剩下了漠然，被他握住的五指渐渐颓然松下。
　　“既然不说，那便是承认了？”太子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恨极生怒，扬手将那把扇子丢掷开去。玉骨敲到梨木睡榻上，摔在地上断作了两截。
　　她依旧只是沉默，连气息都幽淡下去。
　　太子甩开她的手，她脚下虚软，勉强支住一旁桌子这才没有摔倒在地。太子目光从妆镜台前扫过，突然在最后那格抽屉上定住。他慢慢走过去，弯腰拾起里面一块叠的方正的帕子。回忆如潮涌般卷噬而来，他记得那日御花园里她突然昏厥，是谁抱她一路回宫，而她手上一直紧攥着这块帕子，那时他以为这是她的。直到此刻，这才恍然惊悟。
　　“原想一辈子与你作对恩爱夫妻，看来还是我自作多情了。”他五指轻抚上她的面庞，沿着细致的肌肤一路下滑，那娟丽妩媚的容颜曾是自己一生的向往，他也如此认为，自己会一生爱她护她的，真是可笑……
　　瘦削的五指抚上她的咽喉，蓦然间扣住，一点一点扼紧。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解释，说这些都是别人的陷害，说你从无此心，你说啊！”在他声嘶力竭的呼喝里，有的，只是她的泪，无声自眼角滴落，漫延渗入他的掌中。
　　如何辩解，如何让他明了，在这半真半假的事实里，她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了。她不挣扎，只颤抖的闭上眼，惨然的笑容依旧美如莲华。
　　青儿闻声冲入内殿，看到此刻场景，忙哭喊着扑到太子脚下，哀哀唤道：“殿下，请息怒啊。”
　　太子早已怒不可遏，一脚踹上青儿的肩头，将她踢翻在一旁，青儿忍住剧痛，涕泪肆流的又爬了上来，拽住太子的衣袖想要将他拉开。
　　太子妃仿若没了知觉，身体绵绵倚倒桌案，眼前恍惚出现了少时光景，那时天真烂漫，何曾想过日后这般光景。
　　纵使有万千不甘，她也说不出口了，他所有的质疑和言语都将她伤得遍体鳞伤，他已经心存了龌龊，再多的解释也不过狡辩。
　　在宫人们的惊呼哀求声中，他终于松了手，却是狠狠一推，她单薄消瘦的身子不妨撞倒后面的屏风，轰然声中，人与屏风一起摔倒在地。
　　他也只是看她一眼，不再出手搀扶，连一丝悯柔的目光也没有，转身拂袖离去。
　　青儿哭着扑倒在太子妃身旁将她扶起，太子妃浑身颤抖，双手牢牢护着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渐出冷汗，青儿不知所措，却有宫人尖呼一声，手指着太子妃的裙下，这时青儿才发现太子妃的脚下有一滩鲜血正顺着玉砖上的花纹逐渐泅散开来，殷红如酴醾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口号是：小虐怡情，大虐提神！请别抽我……

　　何以误春华

　　夏日酷暑，午后清风醉人，楚桓盘膝坐在睡榻上，大夫正拆下他上身裹着的绢纱，再重新为他上药。
　　“我可以下床了吗？”楚桓蹙着眉头问一脸正经的大夫，倒不是因为痛，而是这些日子一直吃了睡，睡了吃，实在憋坏了。
　　“不可以。”蓄了小八字山羊胡的大夫斩钉截铁的回道。
　　“有那么严重吗？”楚桓呲了下牙，再躺下去他非废掉不可，“别是你夸大其词。”
　　大夫取了干净的纱布为他伤口裹上，手掌不轻不重的在他腰上拍下，痛的楚桓倒抽了一口冷气，“将军外伤是无妨，可内伤若不细心调理，怕是以后都上不了战场了。”
　　这位华大夫是壶关内最有名的，尤其擅长调理内外伤，曾有人被山上滚落的巨石砸到，三根肋骨骨折，内腑严重压伤，多少大夫说没救了，结果恁是让这位华大夫给妙手回春了。所以说他赛华佗的名号不是人家白给的，只是这人脾气有些怪，态度傲慢的很。楚桓起先质疑他的医术，可吃了不少亏。
　　用针的时候存心扎痛穴，上药的时候就用刺激伤口的药，反正楚桓没被他少折腾，几次下来也就学乖了，万不能质疑这位华大夫的话。
　　此刻听他这么说，楚桓也只能不甘不愿的哦了声，想到还要在床上躺个几天，他就郁闷。
　　“再喝几贴药，过两三天便可了。”华大夫走到桌案前提起毛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下方子，小侍接过后忙出去配药。
　　“有劳华大夫。”楚桓搽了搽额头，倚着窗棂朝他道谢。
　　华大夫依旧绷着冰块脸，朝他揖了下手后，背起药匣子，刚想告辞，冷不丁从外面奔来一人，不由分说将他拽住。
　　“大夫，大夫，不好了，我家侯爷吐血了，您快去给看看。”赵宸身旁的小侍哭丧着一张脸，急的额上都在飙汗。
　　“什么？”楚桓听闻后，大惊失色，翻身就想下床却被华大夫一声喝住，“将军还请好好躺着，您去了也没用。”
　　楚桓愣住，眼巴巴看着华大夫背了药匣子与赵宸的小侍一同匆匆离去。
　　赵宸只当自己是有些伤风，以为喝两贴驱寒的药便没事了，在武宁的时候就一直咳嗽，到了壶关后病也不见好转，他压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要不是刚才突然咳出血来，把小侍吓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病况有多严重。
　　“侯爷是风寒积聚少阴，加之缺少调理，这才咳嗽不止。”华大夫替赵宸号过脉后，伏案奋笔疾书，口气依旧不善，“若再迟些个日子，侯爷倒是可以直接去城南洪武大街的苏记铺订样他们的特色。”
　　赵宸的小侍傻兮兮的接口问了句，“是啥特色东西？”
　　华大夫吹胡子瞪眼，哼笑道：“上好的紫花木的棺材！”说罢，将写满药材的方子往前一递。
　　小侍被他一句话冲的讪讪，忙捧着药方前去配药了。而赵宸依旧是一贯的儒雅，脾气还是那么好，对华大夫的冷嘲热讽压根不动气，礼貌的朝他致谢。
　　华大夫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走前还不忘叮嘱他几句，例如忌口，避风等等，赵宸一一应下。
　　屋内人都走空了，赵宸倚在床头阖目静息，才过片刻，又听到屋门被人推开的声音，他睁眸看去，本还奇怪小侍配药怎么那么快，却见是楚桓披了件单衣蹑手蹑脚的摸了进来，他这番小心翼翼的样子惹得赵宸发笑，“楚将军，打仗呢？何必。”
　　楚桓见华大夫不在，这才松了口气，大咧咧的走进屋，拉了张椅子坐到床头，唏嘘道：“你不知道那华大夫多横，比我爹还厉害。”
　　赵宸展颜，笑道：“我知道。”
　　“怎么？他也说你了？”楚桓讶然，瞪大了眼。
　　“恩，他说我再迟点看大夫，就可以直接去买棺材了。”
　　“他也真敢说呀。”楚桓不禁要佩服起华大夫来了，未来的国舅爷也敢如此随便调侃，胆子够大。
　　“是我自己疏忽大意，活该被骂？”赵宸淡淡一笑，一张玉颜苍白无色。
　　他身上单衣还来不及换下，衣襟上染了斑斑血迹，楚桓关切道：“你没事吧？居然都吐血了。”
　　赵宸按了按胸口，也是莫名所以，“刚才突然心口一痛，就咳出了血，我还担心是不是肺出了什么问题，可华大夫替我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实无碍。”
　　“哦，那就好。”楚桓没把吐血看成大事，但凡自己受了内伤吐血已成家常便饭，不过赵宸这么个文质彬彬的贵公子，他还是有些担忧的，但听他说华大夫诊断无虞，这才放心。
　　赵宸依旧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扶额自言自语道：“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楚桓却不以为然，“你们家能出什么事儿，现在是太子掌朝政，你妹妹又是太子妃。该担心的应该是我，你瞎操什么心……”话是这么说，楚桓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父亲和妹妹，若连父亲都摆不平的事情，换他在，也一样没用。
　　赵宸长出一口气，只得叹道：“但愿如此。”
　　“你如果病好了，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楚桓靠在床栏上，对赵宸道。
　　“干什么？你这是在下逐客令？”赵宸恹恹半倚在枕上，斜了楚桓一眼。
　　楚桓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哪儿啊，只不过壶关是前线，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同东突厥打起来，你还是避开点的好。”
　　赵宸知他的好意，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办，“湛江最近就要开始潮汛，我只是沿途看看，一些防洪的工作要提早开始办起来，免得到时候手脚大乱。”
　　这事楚桓是知道的，湛江是东朝第一大河，江河两旁的土地水物丰沛，灌溉便利，所以农业发达，只是每逢潮汛便会有些良田被淹，朝廷拨款修筑堤坝，甚至想法泄洪，可惜都收效甚微。所以每到夏至中旬，湛江便是朝廷第一要事。赵宸作为三省节度使管这事儿，倒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太子也真把你当三头六臂使了。”楚桓由衷感叹，未来的国舅爷看来不太好当，而他又是个那么顶真的人。
　　“为国为君分忧，是我们份内的事。”赵宸缓声道，挪了挪身子，又朝楚桓靠近几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哦，你问吧。”楚桓抱臂看着赵宸，应得十分爽快。
　　赵宸斟酌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措辞，一时讲不出话来，楚桓见他踯躅的样子，挑了挑眉，试探道：“关于汉王的？”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不方便开口的，除了太子就是汉王了。
　　“党阀之争无论于国于朝廷都是弊大于利的，还望楚将军……”赵宸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桓半途给截掉了，“你干嘛？是在对我晓以大义？还是认为我们相府的人都是奸臣？”
　　“呃，我没这个意思。”赵宸没料到楚桓居然如此直白，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楚桓不是个擅长搞政治的，有些话总是憋不住，再者他也把赵宸当作可以信任的人，便决定对他直言不讳，“侯爷，不瞒你说，现下帝都局势可说已经大定，太子之位无人可以撼动，即便汉王也不能，假以时日后，太子登基，我们相府的人也会全力辅佐新帝的。”
　　赵宸目光焕亮，手臂半支起身子，“这是楚将军的意思？”
　　“不止是我，也是家父的意思。”楚桓可算是对他坦陈了心迹，“有些事牵扯太多，我就不同侯爷细说了，但有一点还请侯爷放心，我们相府绝不会搞分党夺嫡，汉王手中的三十五万军队也只会对着外患夷寇，绝不会与自家兄弟兵戈相见。”他说的诚挚拳拳。
　　赵宸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一通说辞全无用处发挥，他相信楚桓的为人绝不会拿此事来作敷衍，他既然说了一就必然不会有二。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宸自哂一笑，这般结果是他不敢想象的圆满。
　　“哈哈，要是这天下间的小人都如侯爷一般，那倒不妨再多些才好。”楚桓拍膝，站了起来，冷不防又扭到了腰，忍不住呲牙，“得了，我还是回屋躺着吧，免得被华大夫看到又是一番唠叨。”
　　楚桓朝赵宸摆了摆手，扶着腰往门口走，刚扶住门框就听身后赵宸唤他，他回过头，见赵宸在床上坐正了身姿朝他揖手，口中只道多谢两字。
　　他报以一笑，其清之姿皎洁如月。
　　夜暖还寒，是谁在屋中点了止痛宁神的月下香，又是谁在耳畔低低抽泣。
　　“我这是怎么了？”太子妃睁开眼，看到跪在床畔泪眼婆娑的青儿，虚弱的轻声问道，本想撑坐起身，却觉得双手根本施展不出力道，腹部犹如烧着一团火，热辣中伴着疼痛，还有丝空洞，她忽而明白了些什么，看着青儿伤心欲绝的脸孔。霎时，整个人如坠冰窖。
　　“我是不是有了孩子？”太子妃喑哑的语声自床帏间幽幽飘出。
　　青儿跪倒榻边，哭得语不成调，太子妃依稀听到她说什么小产，大伤……
　　耳边嗡嗡鸣响，整个世界瞬间坍塌成灰烬，她一直渴盼的孩子在不知不觉中而来，却又在猝然间离去，她甚至来不及知晓，更来不及体会为人母的足乐，就这样什么都没了。
　　“太医还说了什么？”她盯着淡黄鲛纱帐上挂着的如意惠子，声音低低道，气息幽沉。
　　青儿只是一径摇头，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衣襟上，“娘娘，没事的，您还年轻，将来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太子妃默然不语，先不说自己的身子还能不能有万千之幸怀上子嗣，旦说太子……他恐怕已经不愿再看到自己了。
　　或废黜或冷宫大约是逃不开这两个结果的，事到如今，她反倒不担心自己。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太子妃伸手抹掉青儿眼角的泪，并不显得有多么哀恸，反而是青儿为她伤心为她不平。
　　“宫中是瞒不住的，皇后前一会儿还来看过娘娘，大约皇上那里也是知道了吧。太子殿下，他，他……”青儿紧紧咬了唇，满目泪水中掩不住愤怼。
　　太子妃知道，她的这个良人没来过。原来不管曾经他的爱有多么深，一旦化为嫉恨便会如此无情。
　　“青儿，将殿中的人全部遣出去。”太子妃意欲起身，青儿忙将她扶起，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将殿内奉香，御丞等人悉数支开后，青儿这才走回太子妃的床榻前，“娘娘是有话要吩咐么？”
　　太子妃示意她低头，青儿会意俯身，太子妃在她耳边轻声道：“找个机会去见一下禁军大统领焉逢，让他带个消息给我哥哥，需万事小心。”
　　“娘娘。”青儿惊住，睁大眼睛看着太子妃，语声几乎打颤，“难道太子殿下会……会……”下面几个字他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太子妃摇头，目光微微一颤，她不知道太子会不会迁怒自己的家人，母亲有诰命在身现又卧榻在床，是露不出什么纰漏的，只有赵宸远在边关掌三省节度之权，若太子有心，何处不是罪名。
　　万幸，万幸曦凰不在，也无须她再过多担心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只是要哥哥注意一下，太子……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太子妃说话时，深隐的多少迟疑，自己都不知道。
　　青儿心中难过，往昔太子是怎么待太子妃的她全看在眼里，而如今转眼却成陌路，好似那些真情那些温柔都如尘埃，轻轻一擦，就什么都没了，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无怪人家都说，帝王家的恩情最是无常，此刻她才明明白白的看清了，即便心中为太子妃不甘，可终究只能无奈。
　　“娘娘，您许久没用东西了，我去取点新熬的紫米羹来。”
　　太子妃本不想吃，可转念却又点头，她清楚自己此刻还不能倒下。
　　青儿用袖子揩了脸孔后，转帐而出，她刚离开须臾的功夫，就有宫人前来传话，是汉王妃来了。
　　汉王妃穿着大袍紫绶的宫装，细钗礼衣十分雍容典雅，她的艳光四射比得榻上太子妃更显憔悴羸弱。
　　“太子妃，你怎的……”楚娴未料自己出城陪母亲在大相国寺住了几天，回帝都后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本来答应赵宸要好好照顾太子妃的，恐怕这次要食言了。
　　太子妃语声细弱的命人摆了张椅子让楚娴坐了，待殿中侍女退出后，这才道：“有劳汉王妃前来探望了。”
　　楚娴心急，也不跟她寒暄客套，直言便道：“这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上次是由于昌平，这次却又是为何？前来传话的只说太子妃小产，问原因也是支吾不言，真是把她给急死了。
　　“不小心跌了跤。”太子妃说的轻描淡写，但楚娴却能看出她强作坚韧下的隐忍苦楚。
　　“太子妃何必跟我打马虎眼，若只是寻常的跌倒，何至于来传话的人都不敢直言。”楚娴话语尖锐，锋头直对事实真相，她又不是三岁的孩童如此好糊弄。
　　太子妃冷眼睇她，这件事算不上得体，太子一定会将事情压下，论关系，论情分，汉王府不可能那么快就得到消息，“汉王妃的人脉倒是挺广。”
　　楚娴见她对自己如此戒备，真是急得心上火烧火燎的，干脆撩了衣摆坐到太子妃的床旁，开诚布公道：“殿下也别怀疑什么，只是侯爷临走前嘱托我要好好照顾殿下，这我也是应下的，那些人平时也只是传递些生活境况来而已，别的万不敢妄言的。”
　　“你说我大哥让你照应我？”太子妃狐疑道，哥哥谁人不好找，却偏偏托了汉王妃，实在不合常理。
　　楚娴知她仍旧不信，三指并拢朝天作起誓状，当即就发起毒誓来，“若我楚娴今日所言有半句是假，就让我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汉王妃，你严重了。”太子妃忙扯住她衣摆，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她们都是信佛的，这种誓言轻易不会发，谁都怕轮回因果的报应。
　　“那殿下是愿相信我了？”楚娴依旧锲而不舍，她须得知道此事因由，也必须知道。
　　太子妃靠着漆栏纱帷，看着楚娴的眼中浮现淡淡凄哀来，“这事汉王妃早些知道也好，可多作些应变。”
　　听太子妃这么说楚娴不由怔住，这字里话间分明表示此事和汉王府有关了？可太子妃小产怎会和他们有牵连呢？她几度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被太子妃又唤了声，她这才回神，心中徒然生出寒意，“太子妃请讲。”
　　太子妃从枕下摸出一物，递给楚娴。楚娴双手接过，发现这是一柄已经折了玉骨的扇子，她不明所以的看向太子妃，以目光询问。
　　太子妃却轻笑，笑声中苍凉毕现，“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楚娴咽了口干沫，突然心头狂跳，手心中渐渐腻出汗，好似即将打开的不是一把扇子，而是一扇门，一扇可能葬送周遭所有人的地狱之门。
　　她慢慢展开玉扇，洁白的绢面上有画有阙词，作画之人笔致冶艳，将画中的人描绘的眉眼鲜灵，是尔她一眼便瞧出了那两人是谁。
　　“这……这是……”楚娴心神大震，骇然看向太子妃，心中一瞬洞明，如雪照彻，手上捧着的扇也几乎拿捏不住。

　　杀鸡儆猴

　　“这是我和楚桓。”太子妃也没避忌，直接唤了楚桓的名讳。
　　楚娴何等伶俐的人，只凭这一把扇子便能猜透其中来龙去脉，心中愈发生凉。她直觉便是有人要陷害太子妃，不过不敢妄言定夺。
　　“太子难道因为这柄扇子迁怒太子妃，所以……”楚娴宁下心神，小心探问。
　　太子妃摇了摇头，别开眼去，只在唇边漾了一抹苦楚笑意。
　　楚娴凝目深深看着她秀美绝伦的侧颜，深困此番境地中，她却不哭反笑，想必不是不伤心，而是被人伤到了极处，反而哭不出来了。
　　原来太子的恩情也不过如此，脆弱的抵不过一个死物。
　　她低头细看那把扇子，想从中找出破绽，却奇怪的发现，这副画中推墨匀色的技巧十分精刁，除了潭州顾氏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法。
　　这画分明是自己母亲所作，而一旁的情词却是他大哥的手笔无疑。
　　太子妃看她翻来覆去的检视这把扇子，又说道：“这扇子是大婚前楚桓亲自送来的。”
　　“啊？！”楚娴顿时讶然，太子妃这么说无疑打碎了她的猜测，这不是别人嫁祸的？但是以哥哥的腼腆太子妃的稳重性格，断不会如此赤 裸裸在一柄扇上坦白心迹，还授人以柄，实在不能啊！
　　“只是这扇上本来无字，不知何时被人偷偷提了一阕词上去。”太子妃面无表情的说道。
　　楚娴又低头细看那笔迹娟灵的小楷，这确实很像哥哥的笔迹，若是模仿……那人的本事可真不能小觑了，就连她都分辨不出来。
　　“这显然是有人栽赃殿下，何以不向太子解释呢？”楚娴愤愤道，不但为太子妃委屈不平，更恨那人将自己哥哥拖下水，“一定要揪出那个幕后黑手，没那么便宜的让他诡计得逞！”
　　“解释？解释什么？说这扇子是楚桓送的，字却是他人别有用心提的？”太子妃语声喑哑，似笑还哭，一双往昔晶莹璀璨的眸子，此刻黯去了所有光芒。
　　自从太子妃出事后，东宫内可谓一片风声鹤唳，太子脾气也愈发显得乖戾，稍有侍候不周的宫人或被掌掴或被杖责，从前柳软轻风吹的东宫，如今日日可闻凄嚎声，大家都是提着一颗心在过日子，就怕哪天一个不小心倒了大霉。
　　刚下了朝，太子煊赫的仪仗便来到了华含宫，姚妃正坐在回廊下缝制着一件小褂，忽然听闻太子驾至，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了出去。
　　太子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荡漾着轻快的笑意。
　　“你可真是有个好大哥。”太子将面前屈膝裣衽的姚妃单手搀起，扶着她一同走入殿中。
　　姚妃肚子已经挺了起来，瞧着身子有些重，她也不知道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捡一些无伤大雅的话来说，“为殿下分忧，本是责无旁贷的。”
　　太子闻言一笑，掸了掸衣袖在首位坐下，“你这话说的本分，就不知有些人是真的在为我分忧呢，还是……”太子欲言又止，姚妃轻轻蹙眉，敏锐的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好像太子的笑容中带着些不怀好意。
　　不会的，一定是自己多心了，她暗暗告诫自己。
　　“茶呢？”太子戴着玉扳指的拇指笃笃敲了椅背，语气不耐，“难道华含宫里连个奉茶的都没有？”
　　宫人们的一颗心又被揪起，姚妃忙回过神，上前道：“殿下是想喝什么茶？雨前还是碧螺春？”
　　姚妃的询问被太子当头打断，他慵懒的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轻睨，似笑非笑道：“姚妃糊涂了么？来你这还有其他茶的么。”
　　姚妃一怔，讪讪笑应，烟如忙去斟茶，片刻便将泡好的茉莉花茶送上。
　　太子拿着杯盖拂扫汤面，随手一摆道：“别站着了，坐罢。”
　　姚妃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于一旁圈椅上坐下。
　　“姚妃，你刚入宫时我记得淑华殿的李贤妃曾赠了一枚七宝臂钏给你，是么？”太子低头饮茶，漫不经心道。
　　姚妃一时糊涂，转头去看烟如，后宫赏赐诸多，而她并不喜欢臂钏，平时也不取用，所以有些记不清了。
　　烟如忙答，“贤妃娘娘确曾赠过一枚七宝臂钏，被娘娘收在了宝匣子里。”
　　“哦？是么。”太子信手搁下茶杯，目光望向烟如，淡淡一笑道：“去将这枚臂钏取来。”
　　“是。”烟如裣衽应命，不敢稍待的转身入内殿去取臂钏。
　　姚妃搞不懂太子的意图，这也不是皇后和皇帝恩赐的，也不是太子或太子妃赐的，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后妃所赠，太子何以如此认真。
　　她几次都想开口询问，可见太子斜身靠着圈椅，低头转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她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偌大的殿堂内静无声响，偶尔才能听到太子百无聊赖用手笃桌的梆梆声。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烟如还没有出来，姚妃有些坐不住了，暗忖难道出事了不成。
　　“殿下，我进去看看吧，兴许烟如她找不到了。”姚妃敛了裙摆，扶着腰站起身。
　　“她找不到你就能找到么？”姚妃被太子一句话呛得尴尬，太子双腿交叠，坐姿慵懒，目光睃她，见她有些坐立难安，更是笑道：“你连是否有这么个玩意儿都记不住了，怎么帮她找？还是安心坐着吧，小心腹中胎儿才是要紧。”
　　“殿□恤，是妾身疏忽了。”姚妃低头赧然，太子摆手，姚妃复又坐回椅上。
　　未几，烟如从内殿匆匆而出，手中空无一物，脸上神色仓惶，往殿中央一站，却是连头也不敢抬起了。
　　太子明明瞧见她空手而归，也不发问，五指支颊，只冷笑看着她。
　　姚妃上前低声问烟如，“东西呢？”
　　烟如局促不安的看了眼姚妃，又偷觑了眼太子，噗通一声跪倒在玉砖上。
　　“你这是干什么？臂钏呢？”姚妃被她这番举动搞糊涂了，伸手就想拉她。烟如却是僵跪在殿，埋首叩地。
　　“姚妃还不明白么？那只臂钏不见了。”太子阴恻恻的开口，手一抖，袖中一枚七宝臂钏滴溜溜的滚到烟如的面前，金色麒麟纹上镶嵌有八色宝玉，极为精巧别致。
　　姚妃糊里糊涂的捡起那金钏捧在手中，疑惑道：“怎么会在殿下这里？”
　　“姚妃是真糊涂还是装的糊涂？”太子忽而转颜，方才还是风和丽日片刻便作阴霾，他双掌合击，须臾的功夫后，几名大内禁卫压着个青罗宫装的侍女走入殿中。
　　姚妃瞧她宫服颜色便知是侍候东宫的，女子眉目清丽，瞧着年岁不大，不过东宫里的人太多她也不记得是不是有见过这个女子。
　　侍卫在太子的示意下，退站到殿堂一角，那名小宫女整个人抖的如同风中落叶，跪在烟如身旁。
　　“见过她面前的那只臂钏么？”太子冰冷无情的声音高高在上，虽然没说问的是谁，但那人心里却明白。
　　小宫女瑟缩着蜷起身体，以额头贴了地砖，整个人看上去孱弱而可怜，姚妃有些不忍心，却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贸然开口为了一个小宫女而得罪太子。
　　“偷卖宫中的东西该当何罪，典仪。”太子又问，仍旧懒懒倚着圈椅。
　　一名年岁稍长的女子出列，在殿中束手敛容，一字一字道：“轻则脊仗重则剁手，以待罪之身罚没出宫。”
　　太子唇畔一朵冷笑愈发深绽，“将嫔妃的珠簪偷了拿去卖这罪是轻还是重？”
　　典仪女官不敢作答，僵立在那里。
　　姚妃此刻才明白，原来那只七宝金钏是被这个小宫女偷了去，因为平时不戴这类首饰所以就算没了都不能及时发现。
　　“来人，将这宫女拖出去杖毙。”太子淡淡开口，话中全无喜怒，轻飘飘的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这般简单。
　　小宫女张惶抬头，哀哀求饶，恳请太子念她初犯又是为了家中救急而从轻发落。姚妃见她哭得涕泪纵肆，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也为她求情。
　　太子看着姚妃，一双凛凛的凤目中全是寒意，像是十二月里的冰潭，反映出姚妃心中深隐的一丝愧怯和心虚。
　　不敢再看他的眼，姚妃惶然低了头，诺诺不敢再言。
　　殿中只听到女子哀切的求饶声，良久后，太子才掸衣起身，目光环伺殿中诸人，缓缓开口，“将东宫内所有嫔妾宫人全都召集到含华宫前，一人不许少。”
　　半个时辰后，东宫内所有当值和不当值的宫人还有嫔妾全部而来，就连太子妃殿中的青儿都领了宫人立在一侧，里面大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看见一个小宫女被人摁压在一条长凳上，后面的一个太监手中拿了条宽板杖束袖立在一旁。
　　黑压压的一群人中免不了有人窃窃私语，或这宫或那宫的，总是好奇。
　　“青儿姐姐，这是干嘛呀？”青儿身后的一个小宫女看上去才十多岁，因长的玲珑可爱是以才被太子妃选在了身旁。平素也是机灵讨巧颇得青儿关照，在太子妃的宫中可说生活的比较滋润，太子妃宽容，也让她保有了一些入宫前的小女儿的娇憨。
　　“应该是某个宫人犯了错要被脊杖了吧。”青儿因为惦记还在病中的太子妃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小宫女眨了眨大眼又问：“那为什么要让我们都来看呢？”
　　青儿随口道：“杀鸡儆猴，让各宫的人都要有个警醒。”小宫女还想再问，青儿看到太子来了，忙斥她噤声。
　　大家见伴在太子身旁的不是太子妃而是姚妃，目光不由的都复杂起来，不乏有人听闻到消息说是太子妃小产，与太子不睦，原本还不怎么相信，现下却见太子身边伴着姚妃，心中不免有些揣测，更有人暗待好戏的。
　　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安国侯府一个是朝廷新贵礼部尚书，到底谁在太子心中分量更重？
　　典仪女官上前宣了东朝法制，泱泱千言，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却还要强打精神，骄阳烈日下，连空气似都在沸腾。
　　终于召言毕，陈述宫女所犯罪责，以偷窃私贩论罪，大家本来以为最重也只是五十棍，被罚出宫而已。却没想到竟然从太子口中说出杖毙两字。
　　即便在宫中日久的老人也没见过当场毙杀宫人的，随着第一下杖棍击下，女子惨厉叫声惊刺入耳，让人心头忍不住打颤，好似那一棍子击在自己身上似的。
　　专门掌责罚的太监手头都有分寸，那棍子打下去不见血不折骨，却是连心震肺的痛，败其内里。
　　杖板有节奏的击落，女子的惨呼声渐渐弱下，有胆子小的宫人不敢去看，也不敢掩面，只得将头压低，不去看那副惨绝的画面。
　　太子站在玉阶上，漠然看着那个小宫女在棍下奄奄一息，突然开口，“别以为背地里作的事能将所有人都瞒在鼓里，天网恢恢，我不追究不是我不知道。”好似在说与身旁的人听，又好似在自言自语，“自作聪明的下场就是如此，天家的恩情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姚妃站在太子身旁，清清楚楚的听到他的话，一时间手足冰凉，心底蓦然生出惶恐，好像太子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般的刺在了她的心上。
　　最后一棍子落下，小宫女口中喷出一团血，撒在面前的青砖上，殷红沿着砖纹蜿蜒舒展，年岁芳华的少女就此殒命杖下。
　　姚妃眼睁睁看着那个方才还灵动鲜活的女子此刻全无声息的伏倒在木凳上，脑中漫天漫地的都是骇怕，又忆起太子方才的话……
　　冷汗渐渐从发鬓间渗出，姚妃脸色乍青乍白，腹中蓦地一阵痛，脚下虚软难以着力，亏得烟如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了。
　　她以为他会伸手搀扶，她以为他会在乎，哪怕是星沫般的一点点。可是最终盼来的只是他毫无温度的冷眼相对，那双棕褐的深瞳中蕴满的全是恨。
　　姚妃终于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刹那间，心中悲喜全都成了灰烬。
　　慕卿宫是开国太祖皇帝为昭慈皇后所筑，宫外的幽径碧廊旁种遍了数丈高的梧桐树，暑月光炽，走入慕卿宫的地界时却如走近一片青碧世界，两颊凉风习习，清爽袭面，让人几度流连不愿离开。
　　皇上病体未愈不宜长途跋涉去凉州别宫避暑，便移居到了慕卿宫，但凡接见朝臣或妃嫔来望都是在此。
　　太子只带着吉祥由宫人领着进了偏殿，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闻喜恭候在殿里许久，见太子至，
　　叩首见驾，并宣皇帝口谕只招太子一人进入内殿。
　　汉霄云阁接连廊，衔接内外两殿的回云阁里劈有一方内潭，里面夏用寒水冬引热泉，一年四季潭中花开不败。
　　本来这里常年都有人侍候，可此时却并不见一个人，琉璃格的宫窗半敞着，窗外婆娑树影倒映在窗台上，阳光零落细碎，闪烁金茫。
　　太子绕过潭池，抬手拂开素纱垂幔，顿时一股甘腥的药味萦满鼻腔。太子微微蹙了眉头，听到里面传来皇上清咳的声音，顿时敛下声息。
　　他放缓步子走入殿中，内厢四格都挂着玉版的卷帘，阳光只能透过缝隙照入一丝斑驳光影。多少次来往这里陪皇上说话谈议国事，却是第一次觉得这幽静的宫阁森穆的怕人。
　　“儿臣，恭请父皇圣体安泰。”太子撩袍，单膝跪在云母双纹屏风前。
　　床帏间长久无声，太子一时犹豫，不知皇上是否正歇着，若再开口会否惊扰了圣驾。
　　却过半刻，屏风后传来皇上喑哑倦怠的声音，“是太子么？”
　　太子恭然应答：“是儿臣。”
　　“进来吧。”
　　太子肃衣起身，抬步转入屏风后，榻上的东朝至尊正倚靠在床栏上，以往丰润的脸颊如今只见清癯，白肤中透着青灰，唯剩那双眼依旧犀利如昔。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爱的看官们，鉴于俺往日品行良好，是个嫡嫡亲的亲妈的份上，就让俺好好虐一场吧！！！天知道，我脑补的有多辛苦啊，不写出来与乃们分享我会憋死的。ps 貌似为姐姐打抱不平的人比较多哟，那是不是说以后我虐曦凰乃们都么意见的呢？

　　帝星落·逝

　　“旻晗，你还记得十六年前么？三王反节，叛军攻入皇城，是谁救了你于旦夕？”皇上突然如此问道。
　　十六年前的惨况，依旧清晰铭烙在心，刻骨难忘，“儿臣记得。”
　　皇上点点头，怅叹一声后，望着太子的目光也逐渐深远，“赵宸替你挨了那一箭，自此后再不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驰骋沙场。”太子骤然沉默，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皇上又道：“安国公守卫帝都，在没有任何援颊的情况下苦守三十八天，最终身中十数箭战死阵前。”
　　“赵家一门忠烈，儿臣感佩。”太子知道，要没有赵夫人舍子，没有安国公舍身，今日坐在帝位上的那支东氏皇脉是不是他们就难说了。
　　“朕厚赐安国侯府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功勋，更重要的是，朕希望他们将来能真心辅佐你，朕的心意你可曾明白？”此刻的皇上不像那个高高在上能夺人生死于瞬息的九五之尊，更像一个在谆谆教导自己孩子的父亲。
　　“儿臣知道。”太子站在背光暗影的床帏后，应道。
　　“知道？你若知道，怎会如此伤害旻蕊？”皇上的声音突然拔高，几近嘶厉，“旻蕊是朕和皇后从小看到大的，她的品性，样貌，气度，放眼整个帝都，有几个女子能及得上？册封她为太子妃，你也曾欢欣不过，可为何到了今天，你要这么伤害她？！”皇上怒极，重重咳嗽了几声。
　　太子良久不作声，皇上怒喝，“你倒是说话！”
　　笑声乍起，回旋大殿，其中多少凄凉多少悲哀，“旻蕊无一不好，是儿臣配不上她。”
　　“孽障！”皇上抄起一旁榻几上搁着的焚香小炉就朝太子砸去，他也不避，就让那个沉甸甸的炉子敲在自己额角上，瞬间皮开肉绽，“你给我听着，你若要作东朝的皇帝，那皇后只能是赵旻蕊，如果你也不想要这个至尊之位了，那么立马给我滚出去，你爱怎么折腾，朕都不会管你了！”
　　鲜血自额角顺着眉峰滴落，有些渗入眼中，弥漫出了一片汪洋血海，太子神色不辨喜怒，连方才的一丝哀恸也悄然而褪，仿佛刚才的悲吟全是幻觉。
　　在皇上的连连咳嗽声中，太子撩袍跪下，额触地，叩首：“父皇的话，儿臣谨记在心。”
　　烟罗帐下素烟沉稳，闻喜挑帘入殿，手中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皇上倚靠在床边，恹恹无力。
　　“皇上，该是时候用药了。”闻喜走到榻前，扶皇上坐起。
　　皇上接过药，才刚喝了一口，突然一声呛咳来不及掩下，褐黄的药汁伴着点点猩红溅落在地上。闻喜忙掏出一块巾帕去拭皇上嘴角血渍，焦切道：“奴才这就去宣召太医入殿。”
　　还不及起身，皇上已一把扣了他的手腕，“去传楚诘入宫，即刻。”
　　黄门宣召出，传旨内侍直到相国府，半个时辰后，相国府的车辕便驶入了乾德门。楚相有伤在身，皇上特赐坐肩舆。四名高壮的内侍抬着素衣青褂的相辅大人一路前往慕卿宫，以往精神矍铄神采斐然的首辅大人，而如今坐在舆驾上的时候歪着脑袋拢着双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龙钟老态毕现，与往常精明判若两人。
　　慕卿宫外，闻喜站在殿阶上翘首盼望，看到一乘肩舆从小道上而来，忙奔下台阶迎了过去。有宫侍将楚诘扶下舆驾，闻喜上前同他致礼，口称相辅大人。楚诘有气无力的冲他点头，好像随时都会厥过去的样子。闻喜知道他受伤后一直在府上养病，几章朝表递上，连早朝都免了，不过有些没想到他精神竟然差成这副样子。
　　“奴才送大人进殿。”闻喜朝他伸出手。
　　“有劳了。”楚诘也不推辞，扶着他的手臂同他齐步跨上宫阶。
　　内殿里点了香，幽檀香氛盖去了些许中药味道。
　　“相辅大人，请进去罢。”闻喜替他打起帘子，弯腰站在一旁。
　　楚诘稍许整了下衣冠，脚步有些踉跄的走入内殿，隔着屏风刚称了臣，还来不及跪下，屏风后已传出皇帝的声音，“还跪什么，进来吧。”
　　转入屏风后，楚诘还是朝皇上揖了手。
　　“哎，连你都要装病避祸。”皇上叹了口气，摆手让他坐过来。
　　楚诘苦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
　　“我虽病着，脑子却不糊涂。“皇上斜卧榻上，面色看起来比前阵子好了许多，楚诘也稍许宽了心。皇上指着窗下一副棋盘对楚诘道：“把那个拿过来，咱们好久没对弈了。”
　　楚诘依言将棋盘连同矮几一同搬到皇上的榻上，在对案坐了，“皇上应该不单是为了召臣进宫下棋的吧。”依旧老规矩，楚诘挟黑子先行。
　　“还记得不久前你跟朕说，要小心提防的那个人吗？”皇上盯着面前棋盘，缓缓落子。
　　“皇上后悔了？”楚诘拈须轻笑，“若现在再动手也未必不行。”
　　皇上却摇头，又叹了口气，“你说太子有没有警觉？”
　　楚诘目光一烁，看向皇上，皇上手中掂子抬头看向楚诘。彼此间君臣数十年，有些话不用明说，大家已能心意交会。
　　“皇上对太子煞费苦心了。”
　　太子宁愿将一些重权分散出去也不交给那个人，虽然把他提升为尚书却也将他调离掌一国财务分配的户部，不能说太子不戒备这个人。
　　皇上不愿轻易插手，只是想让太子在这纷纭诡谲的朝局中领会驭人之道，在旁有自己和楚诘看着，并没什么不放心的。而且他也不太想过多干预太子的决定，既然准备将皇位传给他，就该让他放手去做，身旁的人是忠是奸他应该自己分辨。如何最大化的利用他们的才华，也是太子自己该思考的。
　　此时看来太子倒是没让自己太过失望。
　　“太子处理政事朕是放心的，只是他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皇上为人果敢杀伐立断，皇后端雅文赋双比，太子于政治上来说历练渐多，已显老道，但在对人方面却脱不开刚愎偏执，有时候甚至爱钻牛角尖，“他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可不行。”
　　“皇上是在说太子妃那件事？”楚诘起手落子，开门见山道。
　　“是朕对不起毓琛，连他留下的子女都照顾不好。”皇上一时感慨，满腹怅然。
　　“小夫妻间吵吵架，过阵子就会好的。”楚诘出言宽慰。
　　“如今每每想起来，朕都有些后悔，或者当初只赐封旻蕊公主之衔也比让她作皇后来的强。朕只以为让毓琛的女儿将来能母仪天下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却从没想过旻蕊到底要不要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皇上按在胸口的手探入衣襟，颤抖着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低咳起来。
　　楚诘忙坐到他身后为他推揉背脊，“毓琛若地下有知，一定也希望自己的子女一直护佑在皇上周围的。”
　　皇上沉沉喘了几口气，手中将薄绢攥紧。
　　“朕太自私了，毓琛为朕牺牲了一辈子，朕却还要他的子女为东朝江山再赔上一生，楚诘，你说是不是朕太自私了？”二十八年前，身为禁军统领的赵毓琛暗中布置，天启三年，年仅四岁的皇太子在为先皇清沐斋戒的时候，于尚华殿内被一名刺客杀伤，刺客当场伏诛，太子却没熬过七天便晏驾了。随后贤王登基，禁军统领因守卫不利被皇上远斥边关，除每三年回朝述职外，轻易不得入京。
　　这一离开便是二十多年。
　　赵毓琛和楚诘私下的密谋皇上都知道，甚至连他们安排在什么时候动手，如何将他支开他都了若指掌。可他却当作全然不晓，就这么看着这两个当年轰动满京的文武状元郎为他一步步谋夺天下。
　　他最终双手不沾血的登上至尊之位，全了忠孝的名节。
　　众人都以为皇上是为了安国公守卫江山之功才如此厚待赵家，可皇帝心里明镜透亮，他需要如此忠贞不二的家族围绕在帝座周围，护佑他们东朝的江山。
　　而赵家的儿女没一个让他失望的，旻蕊聪慧而良善，言止端方，堪为天下母仪。赵宸敏慧机断，少年高才，要不是曾受过伤，倒是能代他父亲之职。他早就在心里有了盘算，一一规划详尽，要东朝江山绵延传承下去。
　　鲜少有人能窥透皇上的意图，但却不是没有。
　　楚诘半垂下头，手下轻重有度的揉着皇上的脊背，“皇上以天下为棋局，我们不过是皇上手中的棋子，如何运筹帷幄，都在皇上心里，我们只需跟着皇上的想法去做就可以了。”
　　“你甘心？”皇上转头望定楚诘，三十年前的文试魁首，二十五年的首辅之尊，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更了解自己的心意，恐怕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若不甘心，早在皇上登基那日我就走了。”楚诘看皇上一时迷惑的样子，淡淡一笑：“那夜大雨滂沱，我和毓琛怂恿皇上去了相国寺斋戒，那夜皇上站在回廊里看着东方的天际整整一宿。”
　　皇上恍然，不由苦笑：“你便是在那时看穿了朕的心思？”
　　楚诘依旧是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棋盘上大势方成的局面，“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布置的再缜密，也会露出马脚的。”
　　“你并没有离开，那么朕可否认为你是原谅了朕？”皇上目光一片湛明，望定楚诘。
　　楚诘磊落一笑，“从没恨过何来原谅。”弑帝子，夺帝位，这种违逆纲常的事情，皇上怎么能沾手，这事只装作不知，袖手旁观本就是最好的，“不过毓琛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他心中惦念的只有皇上。”
　　那个在南湖边同自己大打出手，笑声爽朗，心底纯稚的男子，皇上这辈子都不会忘。
　　“楚诘，你老实同朕讲，朕把你和汉王栓作一堆，却让赵家辅佐太子，你恨不恨朕？”
　　楚诘太过机敏，太会审度，又加之手段圆融，朝中根系深植，要不是亲近重臣，皇上万不会让他稳坐首辅之位。
　　可相府势力坐大，无论对皇帝也好对楚诘也罢，都不是好事。
　　“皇上毕竟也是个父亲，保护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皇上的心思，楚诘明白，无非是要他保住汉王，日后时时警醒，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哎，朕就这么几个孩子，哪个都舍不得，更不愿看他们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皇上长叹，褪下九五至尊的金缕衣，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朕给了旻澈二十五万军队，也不知道对不对。”
　　皇上将汉王遣至边关守卫疆土，远离帝都，本来是想救他的。可事情总有两面，若太子登基后忌惮他，处处针对，又该怎么办？如果汉王本分，太子能容得他，那是最好不过，但事情真有那么圆满吗？
　　楚诘总要从最坏的结果开始打算，到时候才不至于手足无措，任人鱼肉。
　　“皇上放心吧，我会看着汉王殿下的。”二十五万军队用得好是伤人的利剑，用的不好才是自裁的刀。至少有刀防身，总比没有强。
　　事到如今，都走到这步了还能怎么样。
　　皇上从枕下摸出一封明黄卷轴塞到楚诘手中，“你看看吧。”
　　楚诘将黄轴打开，里面是正楷所写的一份诏书，盖有国玺，且是皇帝御笔亲书。
　　“皇上，您这是？”楚诘先是一愕而后惊道。
　　“毓琛的三个子女中就她随她父亲，尤其那双眼。”皇上强坐起身子，抬手摸出玉盒中的一粒棋子在棋盘上落下。
　　楚诘攥着那卷诏书，心中愈发不解，“德凝郡主随公主鸾驾遇袭，皇上这诏书又有何用？”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朕便认为她还活着，从前朕对她的允诺就还有效。”皇上指了指棋盘，楚诘撩着衣袍又坐回对案，摸了棋子，心中思量了半晌还是没落下。
　　“皇上心中是有几分笃定，德凝郡主尚在人间？”楚诘还是把话问透彻了，他也不想揣着个真糊涂在心里过日子。
　　皇上盘膝而坐，看了楚诘一眼，抿唇摇头，落子不语。楚诘以为皇上不愿说，便不能再多问了，只将全副心思放在了棋盘上。
　　时光滴漏，殿中熏香愈发淡薄下来。
　　一盘大局待定时，皇上唤了闻喜进来奉茶，楚诘专注在局势上，平素皇上走棋时都非常稳重，并不会乘势穷追猛打，今日却是罕见的处处都是杀着，让他斡旋起来也颇费周章。
　　“楚诘听旨。”正在摆弄棋盘的楚诘闻言一怔，忙敛襟跪倒在御榻之侧。
　　皇上回望宫殿一隅半敞着的一扇宫窗，窗外晴空一碧如洗，就如同那人澄澈如镜的心头。
　　不管对与错，这是他能为他作的最后一件事。
　　贞元十六年，八月，东朝帝都的宫城内传出九响钟鸣，沉重的乌角声回旋九霄不歇，丧服礼者手持哀召从九门出，将帝逝的哀号传遍天下郡州。
　　帝崩，上谥仁武端圣皇帝。
　　同月，太子继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次年改元：成康。

　　书成难寄题作恨

　　塞外长风，青原辽阔，无数顶行帐绵延铺展向天际，仿佛没有尽头。
　　东突厥的铁骑大军已经逐渐接近岚海关。
　　大帅行辕里，完颜澈正坐在桌案后同几位部将分析军情，东朝这边暂无大动，反而西突厥那边情况有些扑朔迷离。
　　“屯守延津等三城的西突厥士兵守而不打，尧摄军困在嘉陵关也不急着突围，事情实在诡异。”一员虎将对完颜澈抱拳道：“请允许末将派人再探情况。”
　　“再探还不是这样？”完颜澈看着面前的地理堪舆图，头也不抬的说道。他们派往西突厥的斥候没一个传回消息来的，恐怕是凶多吉少，显然对方十分警惕。不用说，这里面必有蹊跷。
　　那将领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低下头。
　　“到如今，管不得他们那边了。”完颜澈身体向后一仰，靠坐在椅背上，闪烁熠熠光彩的眼眸逐一扫过帐中的将领，只道一句，“时不待我。”
　　湛江溃堤，东朝新帝即位，内朝不稳，如此大好时机，他怎能白白放弃！
　　众位将军离开辕帐各自归队，完颜澈仍在研究地图，不时片刻，帐外传来通禀声。
　　“陛下，王廷来的信。”胡服信使单膝跪在帐中，从怀中递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哦！”完颜澈终于抬起头，眸光一瞬焕亮，从桌后起身几步跨至信使面前将信拿过，迫不及待的挑开封口印泥，倒出里面薄薄一张信笺。
　　‘见信好，你应该还活着吧？我很好，天天吃好睡好，然后有空祈祷下你南犯失利……”完颜澈看着她信中全无城府的话，不禁莞尔。也只有这个人敢肆无忌惮的几番触他逆鳞，他还一点都不气。
　　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魔障，就是这么喜欢她，迁就她，容忍她，有时候他都会以为是不是自己上辈子欠了她的债，这辈子要这么样的来还她。
　　信上啰嗦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最末处，被她涂鸦出一幅画：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女子，她身边蜷着一个毛团，头上还顶着个太阳，飘了几片云彩。看得出是她是信笔所作，人物线条很粗糙。
　　他看着那幅画忍俊不禁的笑着，爱不释手的捧着看了许久这才细细折好，小心夹在一本书里，那书页里已经夹了好几封这样的信了。他取了镇架上的毛笔，沾足墨水，在面前铺陈开来的宣纸上落笔。
　　一行端正的小楷，圆润挺拔。
　　“见信好，我还活着，你不会很失望吧？呈你吉言，我想我没那么倒霉……”他一笔笔写着，嘴角向上翘出弧度，笑尖上都透着温柔。
　　落款后，他也在纸张一角画了个人，那人墨甲披身，腰畔悬着长剑，身边一匹骏马，后面是万顷的草原。
　　他一手支颊，手中惦着毛笔想了想，又在空白处用草体写了两行字：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每次回信时他都会写上两句话，不是此情可待，便是相思似海深，就连那字都如人心，每一个锋笔折勾都是思念。
　　他将信塞到信壳里，封上印泥后盖上他的私印。走出行帐后，那位信使还立在门口，他将信递还给他，信使熟稔的将信塞入胸口，行了礼后，这才离开，准备彻夜驾马赶回王廷。
　　完颜澈站在门口看着信使将他的一片心意带走，马儿驰骋，越跑越远，突然心头有些失落，下次再收到她来信的时候，他是否已经攻入了东朝？
　　这种问题多想无益，他返身往另外一顶行帐方向走去。
　　军帐前巡逻的士兵见他到来，纷纷立正行礼。
　　“军医来为安哲将军换过药了吗？”他随口问道。
　　士兵答道：“正在里面换药。”
　　完颜澈颔首表示知晓了，信手打起帷帐，果然见一名军医正在榻旁帮安哲拆换身上裹着的绢纱。完颜澈见他们要行礼忙摆手表示免了，“好好上药。”他径自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军医低头继续为安哲拆下缝在伤口上的线，重新敷上白药。
　　“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完颜澈看安哲身上伤口累累纵横，不禁微蹙了眉头。
　　“烧伤基本已经痊愈，其余刀伤还需有些时日才能养好。”军医如是回道。
　　“陛下，我没事了，我可以……”安哲急道，后半句话却在完颜澈冷厉的眼光下收了回去。待军医收拾好所有东西，退出行帐后，他才憋出余下的半句话，“请陛下允准末将协助臣将一起突袭沁阳。”
　　完颜澈目光不客气的将他半裸的身子一番打量，哼道：“你就好好养伤吧，想戴罪立功有的是机会，还需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么？”
　　安哲的心思被完颜澈一眼看穿，又毫不客气的否决，不免有些泄气，“陛下，您就惩罚我吧，不但没有歼灭尧摄军，还被东朝的军队摆了一道。”想起这茬，安哲心中就冒火，要不是当机立断的用了火攻，恐怕真要被人家瓮中捉鳖了。
　　“看来东朝的骑兵也不能小觑么？”完颜澈冷笑，说实话，他真是打心底里有些瞧不起这些汉人，不过看来事事总有意外，反围剿安哲的这支骑队就让他刮目相看了，“与你对阵的人，能把你逼入这番境地，真是不简单，原以为东朝只有三大营的骑兵厉害，看来是深藏了实力。”
　　“三大营？”安哲听了完颜澈的说辞，怔了下，忽而陷入沉思，他努力回忆着当时境况。东朝三大营的骑兵全着银甲，唯一可以识别的便是颈上不同颜色的系巾。尧摄军是红色的，飞羽营是黄色的而骁骑营却是青色的。
　　完颜澈见安哲骤然沉默，目光逐渐变深，“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安哲正襟危坐，脸上神色喜忧参半，“陛下，我怀疑当日围剿末将的就是骁骑营。”
　　完颜澈不动声色，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安哲咽了口干沫，心中愈发激动，“虽然他们脖子上的系巾都解了下来，但末将注意到有些人的手腕上却绑着青色的巾带。”
　　完颜澈微挑起长眉，饶富兴致的说道：“但凭这也不能说明对方就是骁骑营。”
　　“在最后突围火攻的时候，对方有个将领贸然闯进了火海，被我们断后的骑兵所伤，我听对方的人喊他……楚将军。”当时情况十分混乱，安哲几乎也是压阵最后才走的，这才能看到那奇怪的一幕，那位年轻的将军几乎像是疯了一样，如此冒险跃过火海只是为了捡一样东西。若非他的亲卫及时赶到，恐怕他也没有命可以回去了。而安哲的一时踯躅，也让他白白错失了这个手刃敌方将领的大好机会。
　　“楚将军？”完颜澈翘着腿靠坐在椅子上，口中反复咀嚼着三个字，脸上透出一丝玩味笑意，“难不成是骁骑营的上将军楚桓？”
　　“啊！居然是他！”被完颜澈提醒，安哲这才幡然醒悟过来，顿时懊悔的肠子都要青了，当时不该认为对方只是个普通将领，而没有果断下手。
　　“我居然把这个麻烦的人放走了，陛下，您罚我吧。”安哲哭丧着脸，行伍这么多年，他觉得此刻是最失败的，他居然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
　　完颜澈走上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而十分愉悦的安慰他，“你不但无罪，而且有功。朕恐怕得好好赏你了。”
　　安哲眨了眨眼睛，半张着嘴，不明所以的看向完颜澈，而他开怀的笑靥不似假装，安哲挠了挠头，糊涂了。
　　“你将他大伤，这便是功劳了。”完颜澈负手而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摸样。
　　驻守壶关的骁骑营主将身受重伤，届时臣将突袭，还有谁能救沁阳于危难？
　　“真是连天也佑我们。”完颜澈眉目飞扬出夺目神采，眼底激荡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
　　安哲仰首看着他，那种睥睨天下的傲然姿态，如山峦一般高大的让人不能企及，甘愿为他赴死效忠也无怨无悔，安哲看着他的目光中渐渐煽燃起狂热的光芒。
　　“什么？你现在要去沁阳？这个时候？”楚桓追出门的时候，赵宸刚坐上马车，楚桓想也不想的就拉住马缰，不让他上路，“你下来，我有话同你说。”
　　赵宸坐在车里，单手拂起帘子，神色淡淡的对楚桓道：“将军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这里不方便。”楚桓咬牙道：“请侯爷移步说几句话不会耽搁侯爷上路的。”
　　赵宸看了眼他，还是走下了马车。他立在庭院里的那棵大树下，以背对着楚桓，“楚将军有话就说吧。”
　　“你知道帝都来的消息了？”楚桓揣着小心问。
　　“先皇崩逝，新帝继位，楚将军说的是这事吗？”冰冷漠然的语气不似他平常的为人。
　　“这事天下皆知，我说的是旁人不知道的事情。”楚桓朝旁跨了一步，转到他面前，惊讶的看到他眼中涨满湿红。
　　原来他早就知道，却一再自忍，谁都不告诉。
　　“如果不是我瞧出端倪，你是不是就要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沁阳了？”
　　赵宸不回答他，他却再三咄咄相逼，“你就忍心这么看你妹妹受到莫大的委屈，仍旧一言不发，你就这么忍心……”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赵宸眸中徒然暴涨怒色，恶狠狠的盯着楚桓，“他是君，我们是臣，他要我们如何，我们有的选择吗？”他的声音凄哀下去，右手攥紧的拳头猛地击向面前的参天大树。指骨间传来剧痛，他恍然无觉，多么期望这一拳打在的是那个人的脸上。他从小呵护备至的妹妹，竟被他如此伤害！
　　“你在这里气也没用，你还是先回帝都吧，太子妃现在一个人留在皇宫里，恐怕……”楚桓兀自喋喋不休，他所说的那些其实是自己万分想做，却没有立场而为的，他只是希望赵宸能回到帝都，保护她别再受到伤害，即便赵宸的力量也是微不足道的，但总聊胜于无。
　　“回去？”赵宸转过头看向楚桓，冷冷哼笑：“湛江大水，粮草调度不济，你却让我这个三省节度使揣着一个不能言明天下的理由回帝都去？你是不是嫌我们安国侯府还不够倒霉？”
　　被他这么一说，楚桓才惊悟过来，即便此刻帝都天崩地裂，只要皇帝不下旨，赵宸就不能回去。
　　“那怎么办，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楚桓喃喃自语道，眼中逐渐流露出哀色。他是恨不能插翅飞到她的身旁保护她，可实际上他不能……
　　“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赵宸的声音也消沉下去，似哀叹亦似悲切，“若那时你能鼓起勇气来我家提亲，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楚桓低着头，不敢去看赵宸，怕看到他脸上毫不留情的讥嘲，垂着的眼中蔓延无尽的俱是悔痛，“旻蕊从出生下来便注定要成为凤凰的，我等一届凡夫俗子怎可高攀。”
　　“是呵。”赵宸一声长叹，其中包裹多少无奈和辛酸，先皇和皇后对赵家的恩泽谁人看不出来，皇后在宫宴上笑谑要让兮月郡主作自己儿媳妇，这话又有多少人会当作是玩笑？扪心自问，若换成赵宸自己恐怕也不敢上门求娶这么一个女子的吧。此刻，他又怎好怪罪楚桓。
　　“福祸在天，生死有命，谁也怪不了谁。”赵宸靠着树干，颓然坐倒在地，“我从来也不知道旻蕊会对你存有这份心思，她从小都那么机敏，根本不会将那柄会引来无穷祸患的扇子留在身旁的。”会这么作，只有一个解释，她舍不得弃了那把扇子，如同心中那团永远不会触及的感情，舍不得，放不掉。
　　楚桓只知太子妃出了事，并不细晓其中因由，此时听赵宸谈到扇子，由不得疑惑，“因为一把扇子才给太子妃引来祸事的？”
　　赵宸转头看他，因他口气中的全然无知而蹙紧眉头，“你送的东西你不知道？画上绘着旻蕊坠落琼台的那一幕，那次是你救了她。”
　　他送的东西？
　　楚桓蹲坐在赵宸身旁，脑中翻掘记忆，他与太子妃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唯有的几次旁边还站着许多人，若说送东西，便只有大婚前的那一次，而那样东西却是他母亲要他转递的，他根本不知道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此刻方才明了，居然是那样一把扇子，心中顿时又喜又痛。欢喜的是原来这么多年并非自己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原来她也是有心的。痛的是这把扇子最终也给她惹来了祸害，这绝非他的本意。
　　“事到如今，什么真心什么情意都烟消云散了吧。”赵宸望着碧空苍穹喃叹道。
　　楚桓的整颗心瞬间又跌至谷底，她已嫁为人妇，即将母仪天下，他所有的痴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心底问自己，若当初知道她的心意，自己敢不敢去安国侯府求娶她？
　　“好了，我想你该说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我要走了。”赵宸掸袍起身，随便朝楚桓拱了下手。
　　楚桓不便再出手拦他，只在他身后扬声道：“沁阳恐怕有毁堤之险，你真要去那里吗？”
　　“这三百里边川之地便是我的责任，我无法选择。”赵宸头也不回的走出院子。
　　楚桓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再说不出一句话，心中感慨，为何赵家的人全都生就了一副耿直不通圆融的心肠？

　　命中劫（上）

　　赵宸日夜兼程的赶往沁阳，在半路上的时候，迎头遇上一场暴雨，雨势极大，几乎如同天上银河倒灌而下，视力所及只能在一丈之内，再往外全是濛濛雨水，迷糊了视线。
　　沁阳只是个人口逾万的小城，却是从壶关前往北方诸城最便捷的一条路，而且也是湛江分支溯水入西南三郡后水流最不稳定的一段区域。赵宸人正好在壶关，便打算去沁阳看看。
　　“侯爷，雨势太大，这山路不怎么好走。”端蒙拍了拍车窗，对坐在车内的赵宸道：“要不找个地方避一下？”
　　端蒙身上穿着蓑衣，头上带着笠帽，可脸上仍旧被雨水打的湿透。赵宸望了眼乌沉沉的天空，点头道：“好吧，找个地方躲一下。”
　　天空中滚着雷电，端蒙避开高木树丛，贴着山道旁一处高出突起的岩石壁将马车靠了。
　　“还需多久才能到沁阳？”赵宸推开车门问端蒙，端蒙正在安抚被惊雷吓到的马儿，风中夹着的雨点瞬间打入车内，片刻湿了桌几。
　　他的身上好像带着一股天生的安抚力量，惊嘶的马儿在他的顺抚下渐渐安静。
　　“按照我们的脚程，大约入夜前能赶到。”端门回道。
　　赵宸看着那瓢泼大雨，心头涌起不好的感觉，“沁阳水堤本就不坚，要多来几场这雨恐怕麻烦。”
　　端蒙搽了把脸上雨水，随口说道：“河水重浊，湛江里泥土沉积，日积月累下抬高了河床，全靠堤坝的约束，即便没这雨，一旦大汛恐怕情况也不容乐观。”
　　他的一番说辞让赵宸惊讶，“你也懂水利？”
　　“略有涉猎，说错了侯爷可别见怪。”端蒙憨直笑道，夜罗家族的人都精于术数，堪星舆识地理，他已经是十人中最不精于此道的了。可所知所觉的还是比一般人多很多。
　　赵宸不禁要对这员武将刮目相看了，即便常行于工部的人都未必有他这番见地，“你说的不错，我最担心的便是经过沁阳的溯水改道，希望不要如我所想才好。”溯水便是湛江经过沁阳的一条支流，如果堤坝决口，而导致河道泛滥大改道，恐怕不止要湮掉万顷良田，届时又将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侯爷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的。”端蒙只能这么安慰他，有些事情以现在人力是改变不了的。
　　“但愿如此。”赵宸见雨势减小，便要端蒙赶快上路，这雨不停，他便越急着赶往沁阳。端蒙翻身上马在前导路，驾车的小厮刚挥扬起马鞭，突然天空惊现闪光，一道落地雷在不远处劈下，‘轰’的声将一棵成年男子躯干般粗细的白杨树从里至外一劈为二，从顶断到根，劈裂处往外冒着焦烟，点点火星在雨水下迅速熄灭。
　　“这可不是好兆头。”端蒙嘀咕了一声，拉低头上笠帽，策马徐行，身后车辕紧紧跟随，一行人不肖一会儿便消失在风雨中。
　　赵宸等人赶到沁阳的时候正是入夜，天空飘着的零星雨丝却没有停。刚走到城门口，就见有不少担夫挑着泥石从不远的山上下来，夜色里，浇着煤油的丛丛火把蜿蜒成一条长龙，直通到城外远处。
　　“端蒙，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赵宸推开车门，由小侍扶着跳下车。
　　端蒙下马应了命后，转身往火把人群中走去。
　　“侯爷，您大病初愈还是回车上坐吧，免得又受寒了。”小侍打着伞，不免有些心疼自家的主子，这连绵的细雨虽不冷，但浸透了衣衫还是不舒服的。
　　赵宸见这阵仗心里猜也猜出几分实情来了，哪里还坐得住。不过片刻，端蒙就带了个人回来。
　　“卑职沁阳骑尉苏洵参见安国侯。”身材高长身着军铠甲胄的男子朝赵宸恭敬揖手，他只带了笠帽没穿蓑衣，身上衣服早就湿了通透。
　　赵宸忙抬手虚扶以示免礼，迫不及待的追问：“可是溯水出了问题？”
　　苏洵正色回道：“县守见夏至雨期将到，唯恐溯水堤坝出了决口，这才命人垒高筑坝。”他回身遥指火把长龙的尽头，“我们正在彻夜赶工。”
　　赵宸听他如此说知道沁阳的太守也是个能办事的，不免稍许宽了心，“还麻烦苏骑尉带我过去看看情况。”
　　苏洵抱拳应命，扬手侧避一旁邀赵宸先行，安国侯府的小侍却拉住赵宸袖子不让他走，“侯爷您赶了半天的路还是先歇会吧，这河明日再看也成啊。”临行前，息国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们照顾好侯爷，可不能让他再如此不顾惜身体了。
　　苏洵这才反应过来，也劝道：“侯爷长途跋涉，还是先稍作休息吧。”安国侯府的来头有多大，天下何人不晓。他还能指望帝都来的贵公子为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作些什么吗？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自己还当真了，赶快找个台阶让贵人下才是要紧，“末将这就去城里为侯爷安排住宿。”他悻然的低下头，抱拳道。
　　“不用。”赵宸却断然否决，自顾拿过小侍撑着的伞，吩咐随行众人，“你们先入城找间客栈落脚，端蒙你随我来。”言罢，居然头也不回的大步流星而去，端蒙尾随其后，苏洵愣了下，有些捉摸不定这位侯爷的想法，却也不敢怠慢了他，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小侍急的跳脚，但也没其他应对的法子，只能不甘不愿的领着马车先行入城。
　　沁阳的县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人很矮只到赵宸肩膀处，身材也是精瘦好像长期营养不良一样，不过他的一双眼却是亮，其中带着坚毅和果敢，他在筑坝上有条不紊的指挥担夫将泥石堆到需加固的地方。
　　他见到赵宸的时候也不过寒暄了一句话，然后就将赵宸晒在一边不管了。赵宸也不责他礼数不周，自己在端蒙的陪同下沿着堤坝巡视溯水。
　　“大人，我瞧着这位国舅爷与平常的天家贵胄有些不一样。”苏洵走到太守身旁，望着赵宸走在泥泞间踉跄的身影，忽而心中有些感佩。
　　县守大人目光不冷不热的一扫，横眉冷笑道：“从小生在中鼎之家的人怎会知我们的疾苦，他要看就随他去看吧，回去也好对皇上有个交代。”
　　苏洵听他如此冷言冷语只得苦笑，这位县守大人原本是申甲年二榜三科的进士，与他同届的士子大多升迁不错，再不济的也在州府作着正六品的县令，而他却由于长的不好只被外放到这个小城作了个从八品的县守，他心中对那些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豪氏大族的贵公子有所愤怼怨恼也算人之常情吧。苏洵知道他脾气劝了也没用，干脆也不多说，转身自己忙去了。
　　绵绵细雨在后半夜的时候停了会，可是天上乌云却不曾散开，直到卯时左右也不见日头露出，忙了一宿的众人便知第二天恐怕还要下雨。果不其然，卯时初刻的时候，一场大雨又瓢泼倒下。
　　赵宸在溯水边看了一宿，又问了些人，加之他本在户部任职前也在工部呆过不算短的时间，对于治河图水他是有些心得的。现场勘测好后，他基本上已经知道溯水堤坝的疏漏处在哪里了。
　　他找到也忙了一晚上的县守向他陈述自己的看法，县守本是漫不经心的敷衍他，可慢慢听出他话中的认真，一字一句像是经过深思斟酌，他也不敢怠慢了。
　　两人探讨了个把时辰终于在岸堤上拟下一个最稳妥的方法，与其垒坝不如泄洪，在湛江上游的洪汛还未来前，将分水的导引渠修筑完善。
　　“洪讯将至，即便将沁阳所有年轻力壮的男子都招来，恐怕也来不及。”赵宸的法子无异于立足根本，比他一味的堆垒要好上许多了，但是修缮半废的导引渠也是个大工程，人手是个问题，他不禁犯难。
　　赵宸却当机立断道：“调用沁阳的守军。”
　　县守双眸亮出光彩，却又渐渐暗下去，“我朝一向是军政分开的，恐怕臣没有权利调度军队。”沁阳驻军担负着保护城池的责任，若换成平常抽调一部分军力倒也没什么，此刻却值多事之秋，东突厥盘踞在草原虎视眈眈，万一有所动作，沁阳军备却调来泄洪，这失责之罪谁也担当不起。
　　赵宸也知他难处，但若洪水不泄堤坝决毁，不用突厥军队打来，他们便要作了河下魂。况且东突厥对峙的都是如泽州壶关这类大城，哪会在意他们这个小镇子。
　　“军队我来调，如果出什么差错也全由我一力承担。”他说的毫不犹豫。
　　“那就有劳侯爷了。”县守端端正正朝他抱拳作揖，这次可是真情非是假意。
　　赵宸一笑回礼，转身沿着沙袋堆出来的梯子往下走去，削瘦高长的身影逐渐没入雨雾中。
　　沁阳百姓约近三万，能用的青壮劳力约有一万多，驻兵二万被赵宸调走了一万五千人，赵宸擅长水利所有人力便全部由他调度指挥，大家分工合作，兵民配合默契，城中妇孺煮了饭菜送到河堤上来，接连三天抢修完善引导渠，三天四夜，赵宸也没怎么正经的合过眼，只是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会回到河坝旁停着的车里，小歇片刻。
　　安国侯府来的人全上去帮忙了，没有一人闲手晃在一旁，下了好几天的雨也停了，水位不出所料的飞涨，仅差了一点就要越过最后界限。大家更是不敢掉以轻心的加紧修渠。
　　许久不见的太阳终于露了脸 ，不一会儿就将每个人湿透的衣服都晒干了，端蒙拿了新煮好送来的饭菜走到车前，为了方便应对，赵宸都是开着车门睡的。他是真的累了，衣服湿嗒嗒的黏贴在身上，狼狈的不像话，换成别的贵公子，这副样子哪里还睡得着，他却趴在小几上，酣然入了梦。
　　端蒙见他难得睡的安稳本来不想叫醒他，可饭却是要吃的，免得到时候导渠修好了，他人也垮了。
　　“侯爷。”端蒙屈指敲了敲车壁，轻声叫唤他。
　　赵宸打了个激灵，蓦地惊醒过来，有些睡眼惺忪的看着端蒙，人还没醒透却先是连声急问：“是不是导渠出了问题？”
　　“侯爷安心，导渠进展很顺利。”他将手中碗筷端给赵宸，“您早膳也没用，吃点东西吧。”
　　这些日夜以来，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更别说吃饭了，赵宸拿过碗，匆匆的扒了点，小侍乖觉的绞了热帕子给他拭脸，他将热巾子捂在脸上有些会儿，涤去疲惫后，终于强打起了些精神。
　　“我再去看看，都到这关键的最后一步，可别出了差错。”说罢，就又走下马车，脚刚落地，脑袋就一阵天旋地转，小侍眼疾手快忙将他扶了，他伸手撑着车辕稳住身子，只觉脑袋昏沉如被灌了铅水。
　　“侯爷，您还是再休息会吧。”小侍急了，想扶他到车上再坐会儿，赵宸却将他退档开来，依旧阔步走向防堤。
　　分水导引渠的修缮已接近尾声，难得一日天气晴好，傍晚前最后一根木梁打入地中，半刻钟后，飞涨的洪水从导引渠分流出去，初时水位不见回落，但过些时间便能卓然见效，只是导引渠仍旧简陋，要长年累月的使用恐怕还需在平日慢慢修缮，至少沁阳今年能避过潮涨之险。
　　大家都累到不行，有人索性就地躺倒睡了过去的，赵宸倚着堤坝坐在地上，与一旁满脸胡须拉杂的县守相视而笑，再多的瓜葛芥蒂，都在这数个日夜并肩的日子里消失殆尽。
　　“侯爷，您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县守不吝褒赞的对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扬。
　　赵宸淡笑不语，只望着渐渐暗下的苍茫天空，红色卷云盘俯在藏青色的天幕中，纠错成诡异复杂的形状。
　　轰然声中，大地震颤，许多人不明所以的爬起身，茫然四下张望。
　　“这是什么声音？”县守嘀咕了两声，还不待他站稳，大地又是猛得连番颤动。
　　难道是地震？赵宸心中也是疑惑连连，可觉着又有点不像，这震动并不连续而是一波接一波的袭来。
　　“火！”忽然有人惊叫，顺着众人的目光，赵宸和县守不约而同的回首张望，城中的方向飞升而起浓烟，隐隐间伴有舔舐苍空的火焰。
　　“不好，沁阳有变。”县守大喝一声，一双细长的眼顿时睁的老大。
　　赵宸还来不及回味过来他的这句话，已能听到阵阵呼喝声顺风传来，铁蹄动地响彻方宇，黑色的白虎旌旗飞扬在天幕下，猎猎招展，雄风威赫，无论是守在溯水旁的老百姓还是共同修渠的东朝士兵都有一瞬间的呆滞，怎么也想不通那汹涌而至的骑队怎么会是远在百里之外的突厥人。
　　“兄弟们！不能让突厥人踏入我们的疆土，杀！”有人振臂高呼，方才还无所适从的人得到了主心骨，迅速整列出击。
　　赵宸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面对眼前成千上万的同胞百姓还有转瞬即到的突厥骑兵，一时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倒是县守从容不迫，指挥百姓往一旁山麓里跑，入了丛林四下分散，突厥的骑兵就力所不及了。
　　沁阳的百姓熟知四周地理，自然是按照县守的吩咐逃跑。
　　“侯爷，您也快走吧。”县守推了把赵宸，催促他快点走。赵宸看着远处城内已是猩火冲天，想到那里余下的驻军和老弱妇孺恐怕都已命丧突厥铁蹄下，心中愧悔和痛楚交织，一双眼中满满的都是怒焰在燃烧。
　　“我不可能留下你们自己离开，我做不到！”赵宸拂开县守的推搡，固执的宁守不退，他想如果父亲此刻在这里，也绝不会退避半步的。
　　县守急的浑身出了冷汗，心忖着余下修引渠的一万余部仓促间迎敌，恐怕不是突厥兵的对手，只能是拖延时间让留在溯水旁的老百姓能快些逃走而已。他本来疏导百姓留下断后就有许多事要做了，哪可能顾得上赵宸。
　　“侯爷您留下来也没用，反而徒增县守的困扰。”端蒙不知何时牵了两匹马过来，“万一突厥人洞悉了侯爷的身份将您生擒后威胁朝廷岂非更是不妙。”端蒙的一番话直说到了县守的心坎里。
　　“正是这个理，侯爷您就快走吧。”县守自动自觉的牵过一匹马，欲扶赵宸上马。
　　“可是，你们怎么办？”赵宸看着面前四散奔走的百姓，方才还同舟共济的人转眼间已是前路生死难料，枉他还是三省节度使，却根本帮不了他们。
　　他真恨，恨自己不能像父亲一样为守护家国而博杀战场。
　　“这里自有我来安排，侯爷放心。”他扶赵宸上马，狠狠拍了马臀，那匹马驮着赵宸朝前奔驰开去，赵宸忍不住回眸，看见县守瘦小的身影在夜幕下淡淡隐去，可他的声音却在各种交杂声中高扬传来，一字一字清晰落入赵宸的耳中，“家在人在，家亡人亡！”
　　赵宸眼中顿时湿涨酸涩，那已化作火海的城市逐渐变得模糊。
　　一入密林，蔽荫深如海，雨期未过，水露凝结在树梢枝蔓上，入夜后，林中寒意愈发深重。
　　沁阳百姓三五成群的奔走在林中，专挑树根盘结马行不稳的地方跑。端蒙领着赵宸策马往盘山的栈道上而去。
　　“前面是鹰弧沟，过了飞锁桥后就是大洪山，只需要下了山便能碰到守军。”端蒙一边驭马疾驰，一边回头对赵宸道。
　　赵宸知道他的安排十分合理，选择攀山而放弃往壶关去的大道就是为了避开对方所长，单论马术他们绝对及不过突厥人，在跑到壶关求援前，他们就会被抓，不若放手一搏选择难行的这段路。
　　只是过鹰弧沟，越飞索桥听起来简单，其中有多少艰险险阻等着他们，谁又知道。
　　三天的连绵大雨将山上不少流石沙泥冲到栈道上来，使得他们走的分外困难。难得皓月当空，夜缀点点繁星，本该是纳荫乘凉的大好时光，他们却不得不在逃亡中度过。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赵宸已经基本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前面原本奔驰稳健的端蒙突然勒缰停马，赵宸也不得不停下步子。
　　“怎么了？”赵宸询问，端蒙引辔回身，不消他回答，赵宸已越过他的肩头看到后面被山石流泥冲断的栈道。
　　“我们要弃马步行上山了。”端蒙利落的翻身下马，扬手在马身上一拍，放它入了山林。
　　赵宸不敢怠慢，依言而行。下马后，他半弯下腰，双手撑膝深喘了几口气，神经绷紧的时候并不觉得多累，此刻松懈下来后就觉得双腿好似绑了铅块，连迈出一步都很困难。
　　“侯爷，我们不能停下来，走吧。”端蒙上前搀扶他，也晓得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精力已经到了极限，可是危机并没有解除，他们仍旧在突厥人的猎杀范围里，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停步！
　　赵宸点了点头，勉力强撑起身，回眸而望，身后莽林森穆，纵横交错的崎岖道路里不知埋藏了多少凶险。
　　越往上攀爬，耳旁风声呼啸愈烈。山路几番徒转后，面前豁然开朗，一轮满月凌空高悬，空谷隔绝的两山之间有一座铁索栈桥飞架。桥下深谷千丈，水流奔腾怒啸的声音自下而上回旋。
　　“过了飞锁桥后，便能安全大半了。”赵宸被泥泞污垢的俊容上露出如释重负的一笑。
　　端蒙却眸色一瞬间暴寒，‘锵’的抽出背后负着的宽刀，将赵宸拉到身后护住。
　　无声的对峙中，时光也变得无比漫长。
　　赵宸却依旧看不出危险到底在何处，端蒙将刀横在身前，沉声对赵宸嘱咐，“呆会我阻住后面来人，侯爷有机会先行过桥！”
　　他说有人追来，可人影到底匿在何处？
　　思绪未落，一点白茫自黑暗中破风而至，箭弦振鸣，铮然入耳。端蒙反手一削，将那飞射门面的长箭斩落在地。
　　月色所照不及的阴影中，陆续有人走出来，一个个高壮如山峰，脸孔轮廓鲜明，异瞳棕发，不用细辩业已知道，这些都是突厥人。
　　“好功夫。”为首的男子一身黑色甲胄，白翎的盔羽，手驭五尺长弓，说着一口带有浓重塞外口音的汉语。
　　端蒙冷嗤一笑，镇定自若的看着他们，对方才追来十数人，很好！！他握紧手中阔刀，蓦然间当空劈斩，随着一道蓝色炫光自刀锋处斩出，他已将赵宸往后推开，高喝一声快走！
　　罡气如烈，破云惊宵，突厥士兵被他气势镇住，不约而同往后退走。
　　黑甲男子目光凛然，在退避那逼身而来的寒光剑气时，反手抽出背后箭囊中的羽箭，搭弓弯弦，弦作满月，一击便是四发，箭出时，他脚下也停了步，面前三尺长的木栈道被端蒙几乎割断，露出了底下的悬崖峭壁。
　　栈道上狭窄，彼此屠戮争锋全凭刀剑上见真章。黑甲男子四箭去势极强，他自信四箭中至少能中两箭，不料端蒙抽刀飞舞，蓝色炫光似流水在空中徜徉，四支长箭却都折在他的刀下。
　　长风呼啸，掀起了他蓑衣的一角，露出底下银甲如月光匹练。
　　黑甲男子目光一瞬，转而看向跌倒在端蒙身后的男子，虽然一身的狼狈，面孔也被污垢所掩，但是能被三大营的人如此护卫想必身份不一般，若能抓了他岂非又是大功一件。
　　“杀了他！”黑甲男子用突厥语对身后众人吩咐，话落，便又是四箭，所佩弓弩的突厥兵纷纷搭箭飞射，箭头均对着端蒙。
　　一时间箭飞如雨，饶是三头六臂罗汉在世恐怕也避不过去。
　　“端蒙！”赵宸厉声惊喝，一颗心顿时被悬在了半空。却在倏然间，睁大的眼中原本骇然神色渐渐被惊愕代替。
　　端蒙的阔刀飞舞在空中，金红色的刀身上蕴溢出蓝色灵光，随着他的动作织成一个网格，将所有袭面而来的箭矢俱都挡下。
　　莫说赵宸不可思议，就连突厥士兵也被他匪夷所思的举动震撼住。
　　“这是什么人……”有人不可思议的喃喃低语，手下挽弓的动作也停住。
　　黑甲男子厉笑一声，再次抽箭飞射，无论对方是神是魔，今天都要做他的箭下魂！
　　“不许停，继续射！”男子铿然发令，士卒不敢违命。
　　箭雨再次被挡在灵光网格之外，端蒙挥舞的阔刀不曾停歇下来，灵光愈来愈盛，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幻化灵力为实体的消耗有多大，他坚持不了多久的。
　　“快走！不然我们一个都走不掉了。”端蒙哑声低吼，眼角处渐渐渗出一丝殷色。
　　赵宸狠狠咬牙，再看了他峻拔如高山般的身影最后一眼，终于奋然撑地起身向飞锁桥跑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黑甲男子托弓的手突然一反，从护腕里顿时飞出三支袖箭，不是射向端蒙，而是他脚下已经不甚坚固的木桥。
　　“夺夺夺”木板应声而裂，端蒙全部心力都用在蔽挡飞箭上，一时不察他有此一手，顿时左脚踏空，身体打了个趔趄，刀上灵光顿时散掉大半。
　　黑甲男子见机，再又挽弓，这次锋头所对不是端蒙而是快奔到飞锁桥的赵宸！
　　强弩夹裹厉风突破端蒙的灵光障，血光，霎时迸溅。
　　没人看清端蒙何时挡在了赵宸身前，替他受了那一箭，长箭没入身体，羽翎尾端犹自颤颤。
　　“端蒙。”赵宸紧张的扶住他的肩头。
　　“我没事。”端蒙拔出胸前的箭，反手抹去糊了眼睛的血泪，一柄宽刀仍旧横档在身前，气势迫人的看着渐渐逼近的突厥人。
　　“本还想留你们一条性命，不过我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这个男人太强了，绝不能留！话落，万箭齐发……
　　“侯爷，抓紧我。”端蒙倏然转身，挽住赵宸的腰身，双足点地，凌空便是一个起跃，长箭从他们头顶上方堪堪擦过。
　　蓑衣展开，鹏翼如飞鸟，跃过月华，临入深渊。
　　深夜更漏，凤仪宫里灯火如昼。
　　曦凰正趴在桌前提笔写信，昭阳在旁为她研磨添香，小白蹲在她的脚下百无聊赖的甩着尾巴。
　　昭阳看她磨蹭了大半个时辰也才写了十多个字出来，不由笑道：“有那么难吗？我看你写封信写的委实痛苦。”
　　曦凰单手托腮，用笔杆戳了戳脑袋，嘀咕道：“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同他说的了。”又看了眼摊开在手边写好的三张纸，“能凑合一阵子吧。”
　　昭阳白她一眼揶揄道：“三天一封，你这才九天，远远不够。”
　　“啊，真不想写。”曦凰趴倒桌上，没气质的哼哼唧唧道。两人面对面时都没什么话好讲了，难道隔了山山水水就会有说不尽的缠绵么？就算有，那也是她假装的。
　　“他写来的信，你可是一封没看过。”昭阳轻笑，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她，“他对你这般好，你真的没有丝毫的动心么。”
　　“没有。”曦凰霍然坐正身子，脸上嬉笑神色掩去，斩钉截铁的回道。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的存在，其他男子与他相比根本轻如微芥。
　　昭阳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拜托别那么严肃，知道你心里就老大一个人啦。”她十分促狭的抛了个媚眼给曦凰，腾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的，知道的。”末了，还捂嘴窃笑。
　　曦凰被她调侃的双颊烧起了火云，原本还以为昭阳不晓得的呢，看来是没瞒住。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将面前写坏的宣纸揉了丢在一旁，又铺了张新的来写，还假装泰然自若的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写啦，你别扰我。”
　　“行，不扰你。”昭阳咧嘴暧昧笑道：“若你实在写不出我教你个法子，保管有用。”
　　“哦？真的。”曦凰好奇不迭的看向她，对她要说的法子不抱什么希望。
　　“就是……”昭阳凑过身去，俯身在她耳边吐气如兰，“你就想这信是写给老大的，不就成了么？”说罢，忙跳闪开去，躲在一旁捧腹而笑。
　　曦凰羞赧的无以复加，抓起手旁纸团就朝她丢去，昭阳偏过身子轻巧的避开。
　　“死昭阳，尽胡说！”曦凰不甘心，索性合身朝她扑去。
　　昭阳丢下手中墨砚尖叫一声逃开，两人在内殿里好一番你追我赶，嬉笑声绕梁不绝。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打瞌睡的小白也被两人的玩闹惊醒，开心的加入战团，趁着昭阳不察的时候一个猛虎扑跃将她撂翻在地。
　　“死小白！枉我平时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对付我啊！”昭阳仰躺在地上，双手抓着小白一双前爪，气呼呼的怨道。
　　小白已经快要成年，身量飞长，光那个体重也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再加上这一扑的气势，亏得是昭阳，要别人不压死也被吓死了。
　　曦凰眼瞧小白那么向着自己，在一边笑得花枝乱颤，“小白啊小白，我的乖小白。”她拉住小白脖子上的金圈，将它拖到身前，抱住它的大脑袋狠狠搓了搓，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小白嗷嗷几声，愉快的蹭着她的衣襟。
　　“哼，臭小白！”昭阳翻身坐起，掸了掸衣袍，不甘心的横过手拍了把小白壮硕的身子表示不满。
　　小白回过头，朝她咧了下嘴，眼睛弯弯，好像是在笑。
　　昭阳捋整了下鬓发，走回桌前继续添水研墨，待磨了差不多时，才对和小白玩的不亦乐乎的曦凰道：“快些写吧，明日一早还有祭祀，可别到时候起不来。”
　　“好，这就来。”曦凰抱着小白，又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伸了个懒腰坐回椅中，拿起毛笔沾满墨汁，伏案书写，一笔娟灵秀美的小楷。
　　玩了那么会儿，果然心神通泰，连思维也活络了，曦凰落笔下去竟然中间也没停，洋洋洒洒的就写了一大张纸。当她照例要在信角画图的时候，静寂的宫阁里突然响起一声细微且清脆的“啪嗒”声，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恩？什么东西爆了吗？”曦凰在纸上涂画，头也不抬的问道。
　　可过了半晌也没听到昭阳的回复，她觉得奇怪，抬头去看。却见昭阳惨白了脸，拿捏着墨块的手都在发抖。
　　见她神色不对，曦凰忙搁下笔，走到她身旁，扶住她的双肩关切道：“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有东西碎了，你也听到了，是不是？”昭阳回眸望住她，眼中仓惶无措毕现，莹莹的泛着波光。
　　曦凰从来没见过昭阳这么无助，一时间也是茫然，她环顾殿宇四周，一切安然如初，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坏，可那声碎裂她确实听到的，清晰如同响在耳边。
　　“许是听错了吧，没事的。”她轻言安抚昭阳，不知道这声碎响为何会让她怕成这样。
　　“不，是碎了，真的碎了。”她的眼中终于落下泪来，一滴一滴坠在桌上。她扶着桌沿，慢慢蹲□，将自己蜷成一团。
　　曦凰感觉到她颤抖身躯下的呜咽无助，却根本不知事出何因。
　　“昭阳，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曦凰心中急得油煎一样，原本蜷躺在贵妃榻上的小白也觉察出气氛不对，从榻上一跃而下，蹲到了昭阳身边，拿脑袋蹭她手臂。
　　昭阳只是这么将自己所有的哀恸悲伤全部掩藏在双臂之下，无论曦凰同她说什么，她一句也不答。
　　殿中流香四溢，安静无声，曦凰不敢再多话，只能默默陪伴着她，许久后才听到珠帘拂动声响，曦凰转过头去，诧异的看向来人。
　　“你来的正好。”曦凰朝夜箴迎身上去，目光又担忧的望住仍旧蜷蹲在地上的昭阳，“她这是怎么了？”她低声问夜箴。
　　“你先带小白出去罢，我同昭阳谈谈。”夜箴看着昭阳的背影，眼中透出淡淡哀光来。
　　曦凰会意，扬手招来小白，同它一起走出殿中。
　　夜箴来到昭阳身边，单膝蹲□，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低声唤了她一声，“黎华。”
　　黎华是昭阳的本名，未授天干之名前，在家中，族人都是这么叫她的。
　　她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一张泪眼朦胧的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凄切与绝望。
　　“你也听到了是不是？”她哽咽哀声问他，“老大，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感应错了，是我……”她忽而有些狂乱起来，夜箴展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黎华，是真的，他离开了我们，永远的，离开了。”夜箴的声音干紧，其中流淌出难以言说的痛苦。
　　夜罗家族的人一旦许下言盟，除非身死魂灭，不然契约之力永不消逝。
　　昭阳整个人松了，伏在他的肩头上，痛哭失声，好似心口上被冰刀割掉了一大块，痛入骨髓却流不出一滴血来。
　　“哭吧，好好哭一场吧。”夜箴苦叹，只将她抱的更紧，此刻他能给她的仅有这些。
　　许久后，她的哭咽声才渐渐低了下去。从开始定下盟约，为这天下筹谋开始，她就知道总归会有这么天的，去的不是他就是自己或者其他的同伴，只是没想到离别会来的那么快。
　　“老大，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昭阳从他怀中抬起头，用袖子揩了眼角泪痕。
　　“你想再见他一面？”夜箴猜出她所想。
　　她坚定不移的点了点头，汪洋一片的眼中亮出一些星微的光芒，“有些话我都来不及同他说，见这最后一面，也是让彼此间好再无牵挂。”
　　“好，我答应你。”他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也不能拒绝，“头七那晚，我让你们见面。”
　　曦凰坐在宫殿前的台阶上，抱膝看着天上月亮，今夜又是月满。小白蹲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这才回头，轻声道：“谈好了？”

　　钗头凤

　　夜箴撩袍坐到她身旁，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纠紧起来，淡灰色的眼瞳中满满的都是哀痛，不曾掩饰。
　　曦凰抬手抚上他的脸庞，指尖点上他眉，慢慢将他抚平。
　　“怎么了？为什么你和昭阳都如此难过？”她小心翼翼的问，很怕自己无意中触到他的伤心处。
　　夜箴抓住她画在自己眉间的手，手臂一揽就将她箍入怀中，牢牢的，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身子里去才甘心。
　　“端蒙死了。”他俯身在她耳边，喃喃轻语。
　　曦凰伏在肩上的身子一颤，这个名字很熟悉，同昭阳一样均取自天干，又很陌生，从没在昭阳和夜箴口中听过。
　　“是昭阳的心上人？”她埋首在他怀中，悄悄的问。曾记得昭阳在灯下一针一线的缝着个香包，记得她满面娇羞却无限喜悦的说这是要送给自己心上人的，还记得她说以后若有机会要介绍他们认识。
　　那时候谁会想到未来居然竟是此般光景，伊人尚在，那个原本该执子之手的人却早一步的先放了手。
　　他点头，一声长叹。黯然抬首，看着夜幕中，不知何处又有星辰陨落。
　　“怎么会这样的？”曦凰在他怀中仰起头，看着他弧线优美的下颌，禁不住，就拿自己的额贴上了他的颊。
　　他略微转头，温软的唇便吻上了她的眉心。
　　“曦凰，不要问。”他搂紧她，她身上幽绵的芬芳气息让他心中稍许好过了点。
　　他说不要问，便不问罢，曦凰双手环住他的腰身，静静的不再言语。
　　月上中宵，原本该是月满团圆的日子。
　　“很晚了，明日还要去紫微宫上祭，你早些去休息吧。”曦凰推开他的怀抱，低头道。
　　“好，你也早些歇息吧，今晚别找昭阳，让她一个人静静。”他轻吻她的发鬓，扶她从地上站起，并未发现她有任何不妥，“那我先走了。”
　　“好。”她依旧不曾抬头，轻轻应了声，松开了手。
　　夜箴跨下台阶，逐渐走远。曦凰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前逐渐模糊，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每逢月圆之夜的心痛之疾又来了。
　　她一手按在胸前，慢慢佝偻起身体，心口很痛，不间隙的像是有人在将它撕裂。小白凑到她身边，用脑袋蹭她膝盖，一双金褐的眼瞳闪闪发光。
　　“我没事的。”她异常艰难的吐字，每次的呼吸都惊痛心房，疼痛蔓延。
　　她蹲在台阶上缓了半晌，感觉有些适应的时候，这才站起来，未料便是这一个举动，导致体内血脉逆冲，一时间头晕目眩，眼前似有金星旋绕。脚下虚弱跪倒，她就这么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曦凰！”或是心有灵犀或是感觉不对，走到半途的夜箴又折了回来。他飞奔到曦凰身旁，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搂在臂弯中，急道：“曦凰？”
　　她在他怀中虚弱的微笑，“你怎么又回来了？”本来不想让他看到的。
　　他知道她的念头，不仅又气又心疼，“你就胡来好了!”他将她打横抱起，奔入内殿，小白也颠颠的跟了进去，结果还是被夜箴两三句给打发去睡觉了。
　　“有没有伤到哪里？”夜箴将她抱到床上，抬手就要探她脉搏，却被曦凰握住五指，“不用看了，老毛病，熬过今晚就好了。”她说的云淡风轻，忽而又是一阵痛意袭来，她还是忍不住纠紧了五官，脸色苍白如纸，连冷汗都顺着鬓发滑过面庞。
　　她一说是老毛病，他就明白了，“你将体内的灵力运行几个周天看看。”他一直以为她的病已经被克制住了。
　　剧痛缓过，曦凰这才有力气对他说，“要有用我早用了，那灵力好像已经没效果了。”
　　“我替你看看。”他扶她起来，转坐到她背后，右掌覆上，逐渐有蓝色灵光绕五指而出。
　　他惊讶的发现曾经渡化到她体内的灵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是被消耗殆尽了一样，不得已他只能用自己的灵力修为暂时护住她的心脉，即使只能缓去她的一些痛苦也好。
　　他渡入她体内的灵力还未行满一个周天，曦凰突然呛咳一声，掩不住口中点点猩红喷溅。夜箴及时抽回灵力，伸手接住她绵软瘫倒的身体。
　　她奄奄一息的软倒在他怀里，唇边犹带血迹，却仍旧朝他露出微笑，“其实，我好多了。”她声音虚弱的几若呢喃。
　　他心痛的无以复加，以前每次发病还能替她缓去痛楚，可如今却连这也不行了。
　　“你这到底是什么病？”他卷起袖子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将她搂紧在怀中。
　　“不知道，清风师傅没说过。”她疲累的闭上眼，将脸埋入他的怀中，只要有他陪伴身边，再多的痛苦都不值一晒。
　　“没关系，我一定会想办法看好你的病。”他将脸颊贴着她的发鬓，如是说道。
　　曦凰脸上笑意加深几分，伸手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与他五指扣在一起。
　　痛楚如海潮般一波又一波的袭来，她强忍着不曾痛哀出一声。而他知道她的坚忍，却束手无策，只能将她牢牢抱住。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城柳……”他在她耳边吟哦‘钗头凤’，以往曦凰不舒服的时候他总会给她讲故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可他讲的不是炎黄战蚩尤便是灭秦之战，说来说去就是打仗，谋略的，总被曦凰事后笑话，他这些故事可以用来催眠。好几次曦凰真的被他说得睡了过去。
　　这次，他破天荒的说了一则名流千古的爱情故事，当时脑子里能记起的也就这么一个。
　　“此后，方淮游北上抗金，又转蜀中任职，何小婉不久后便郁闷仇怨而死，在方淮游去世的前一年，他写下一首诗。”怀中的人安静无声，好像又睡着的样子，他将声音收到最低，如吟如诉的念出那首诗，“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要我是方淮游就绝不会休了何小婉，与其日后空留四十余载思念，不如一朝贪欢，若不能与爱人日暮白头，生有何意，死亦何惧。”曦凰突然开口，虽然声音轻细，但其中刚直决绝之态却又如此露骨。
　　“还以为你又睡着了。”他靠在床头，捋了捋她耳边散发，柔声道：“觉着好些了吗？”
　　“好多了。”她转了□子，将脸孔贴上他的胸膛，薄薄的单衫下，可以清楚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这种感觉如此安详宁静，让她只愿就此沉醉。
　　“那就睡一会吧。”他温柔哄她。
　　“你要走了吗？”曦凰不由自主的将他抱紧，露出孩子气的依恋。
　　“不走，我留下陪你。”他柔语轻声的说，“安心睡吧。”
　　“好。”她乖巧的点头，满足的闭上眼，大概是由于真的太累了，不久后她便沉沉睡了过去，在梦中她看见天空中落下花雨，粉色的合欢花。纷纷扬扬中，他立在一棵树下，朝自己看来，一眼相望，堪作永恒。
　　他抱着她，静坐床畔一宿，直到窗外第一道晨曦亮出天际，他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回床上，拉过被衾替她盖好。便是在睡梦中，她脸上也露出一抹甜蜜笑靥。
　　“傻丫头，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他俯首轻吻她的唇角，又静看了她许久，方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天无云霞，万里碧空，又是一个好天气。皇上出征在外，皇后带领后宫嫔妃在紫微宫素斋祈福一日，所有公主嫔妃皇女皆需到场。
　　紫微宫外搭出祭台，巫祭祀束手站在神坛前，皇后和琪雅公主一早就到了，其余嫔妃也陆续而至，只要时辰一到，便能开始祈神。
　　“好像贵妃还没来，需要有人去凤仪宫请吗？”琪雅走到皇后身边询问。
　　后宫之事都由皇后掌管，这本无可厚非，可哈朶丽却觉得自己这皇后当的窝囊透了。
　　“贵妃要来便来，不来也罢，可是勉强不得。”皇后冷冷讪笑，目光瞥向守卫在一旁的善雅，心中愈加愤恨。好似皇上怕自己会对贵妃不利一样，特特的将善雅调来中宫，明为守戒，实际上谁不知道他这是派人盯梢呢。她哪里还敢劳动凤仪宫那位主，只盼皇上出征在外的这些时候两宫能相安无事，她便阿弥陀佛了。
　　琪雅也知道皇后和贵妃不合，皇上又偏袒凤仪宫，更是惹得皇后不快，因此也不多说什么，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再过半刻钟便是吉时，就在国师捧着金节杖踏出紫微宫门槛的时候，有宫人宣唱贵妃到，众人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那位姗姗来迟的贵妃美人。
　　她穿着一袭素色汉服宫装，上为青云丝帛衣，下着流岚烟罗裙，广袖削肩，青带封腰，下悬飘带，行走时如水流曳，她通身无饰，简约朴素，可却自有艳丽光芒逼人而出。不似宫宴上红裳旖旎春情万种，却又别有一番清丽委婉，如水中仙子。
　　大家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走向皇后，敛襟行了宫礼，一改往昔桀骜态度，竟是彬彬有礼起来，“妾身来迟，还请皇后恕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皇后也对她十分客气，“贵妃严重了，这不时辰还没到么？”皇后有些好奇她只身前来，连个宫人也没带，“贵妃的贴身侍女呢？怎不见人？”
　　曦凰微笑道：“她有些不舒服，我便让她在宫中歇着了。”
　　“贵妃倒是体贴人。”皇后似笑非笑，话中褒贬未明。
　　曦凰不欲与她计较，一味笑脸相迎。宫侍端上盛着玫瑰花露的盆盏供她净手，她在用巾帕拭干水渍的时候手臂微弯，丝滑广袖垂落至手肘，露出她小臂上一片乌青。
　　“你手怎么了？”皇后惊道。
　　“没事。”曦凰微蹙了眉头，不以为然的拉下袖子，漫不经心道：“早起时不小心磕碰到桌角了。”
　　“哦，那贵妃可要小心了。”皇后没什么诚意的回应，她可不希望皇上回来后把她的伤啊痛啊的都算在自己头上。
　　“多谢皇后体恤。”她当然听出了皇后态度冷淡，却仍旧十分得体的回应。
　　抬眸时，正撞见他望来的眼，眸色如尘，神似水，深蕴其间的关切之情，让她心头一夕呵暖。
　　中宫殿外的树荫下，一张小几一盘棋，两人对弈搏杀，兴致正酣。
　　“没想到慕王爷也会这汉人的玩意儿。”耶律宝隆双指间并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中落下。
　　景慕满面笑容，懒散闲坐，左手上还捧着杯茶，“围棋这玩意儿可妙的紧。”他拈着黑子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脑子，“对这有好处。”
　　“也是。”耶律宝隆应道，笑容朗朗如春风拂柳。
　　棋盘上黑子白子绞杀一处，可是只要略懂棋道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都没有亮出杀招，只一味与对方周旋。
　　“王爷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么？”景慕正抬头仰望着枝头一只新搭出来的雀巢出神，冷不丁的听他如此问道，手抖了下，“宫中虽好但规矩太多，总不及自家府邸来的惬意舒坦。”
　　耶律宝隆倒是没料他会如此坦诚不讳，一时接不上话来，也就笑了笑，继续低头研究棋势。每日处理好政事都要来中宫陪这位王爷下棋聊天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和善雅一样都是受了君命而已。
　　幸亏这位王爷很好相处，这样也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景慕哪会不知道他的意图，不过彼此装傻，谁也不揭穿谁而已，太太平平等皇上归朝，就可以了。
　　“王爷，少相大人。”女子柔娇细语从旁传来。原来是景慕带入宫的爱妾朝秦暮楚。
　　“妾新作的杏仁饼，核桃酥，两位尝尝？”惜楚捧着一碟子点心和一壶花果茶，步履款款的上前。
　　景慕拍膝大笑，对耶律宝隆道：“我家惜楚可有双妙手，少相大人一定要尝尝她作得糕点。”
　　惜楚巧笑倩兮的睨了下景慕，将手中茶果一一放置在案上。与她同来的乐秦抱着琵琶朝两人施礼，笑意嫣然，“闲暇歇息，妾为王爷和少相大人弹奏一曲吧。”
　　景慕一口糕点还未及吞下，忙拍手称好，乐秦笑看耶律宝隆，屈膝裣衽，“少相大人想听什么曲呢？”
　　耶律宝隆一愕，目光看向景慕，景慕朝他抬抬手表示让他自便。
　　“梅花三弄吧。”突厥人不擅曲筝琵琶，所以他也没怎么听过汉乐，只是《梅花三弄》这曲子大名实在如雷贯耳。
　　乐秦点头应下，宫人搬来凳子，她敛了裙摆坐下，正待调弄琴弦，便有人从回廊上急奔而来，口呼少相大人。她不得不停下动作，与众人一同望向那人来处。
　　来的是个武官，瞧军甲佩恺品阶还是不低，他急匆匆的跑到桌前，按剑朝两人施礼。
　　耶律宝隆瞧出他是守卫王都四门的校尉长，若非急事他不会特意入宫来找他。
　　“怎么了？”耶律宝隆摆手让他免礼。
　　校尉长抽出一封信函交给耶律宝隆并附耳同他说了几句话，耶律宝隆边听他说边拆开信函来看，待校尉长话说完，他也把信看完了。
　　“王爷，我还有事要办，暂且告辞了。”耶律宝隆将信函收入袖中，起身同景慕作礼。
　　“不送大人了。”景慕对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措只当没看见，笑吟吟的同他拱手。
　　耶律宝隆与校尉长匆匆离去，身影不一会儿便转过宫殿消失在连廊尽头。
　　“王爷，这曲子您还听吗？”乐秦眨了眨眼，目光盈盈看向景慕。
　　“听，干嘛不听。”景慕惬意的喝了口花果茶，外面发生什么事他管不着，也没法管，就这么享受午后阳光，品美食，赏佳乐，也挺好。作者有话要说：夜箴讲的《钗头凤》其实是陆游和唐琬的故事～

　　西风催杀

　　“人在哪里？”耶律宝隆疾步而出中宫，口气焦灼问道。
　　校尉长紧紧跟随，回道：“在上书房。”
　　耶律宝隆不发一言的往上书房方向大步走去，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几乎就要飞奔起来。
　　完颜澈征战在外，所有政事都由耶律宝隆处理，所以他每日都要去上书房整理朝折，有些什么事要吩咐也会在那里。
　　上书房外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士兵，看着装不是王廷内的兵卒，两人见耶律宝隆过来，忙行礼，耶律宝隆无暇顾他们，点了点头便直入书房。
　　屋子内站了个人，一身鲜亮的战甲，胸口处还标有族徽，那展翅博飞在天的雄鹰正是哈雅族的标徽。那人像是很急，搓着手在屋中来回走动，乍然见耶律宝隆进来，反而愣了下。
　　“现在西南情况如何？”耶律宝隆进屋后劈头便问。
　　男子愣愣看向陪在耶律宝隆身旁的校尉长，校尉长忙同他说：“这是少相大人，你有话就直说。”
　　那人一怔回神，忙抱拳肃然道：“西突厥二十万大军突然一夜之间兵临城下。”好像忆起了当时诡谲的一幕，将士脸色白中透青。那些西突厥的骑兵如被鬼神附身一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攻破城都，简直猛如虎狼。
　　“西南有驻军近十万，却在干什么？！”耶律宝隆气的额上青筋爆跳，温雅俊容几近扭曲。
　　将士低头愧对，“大人，守城的两万士兵怎抵得过西突厥二十万大军。”
　　耶律宝隆惊道：“什么两万？光哈雅族就有驻兵八万了。”
　　将士苦笑：“大人难道不知各族族兵只有族长才能调动吗？”
　　耶律宝隆心中一凉，哈雅族的族长不正被皇上留在宫里吗？他犹不死心的再问：“都打到家门口了，难道没人反抗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攻过来而无动于衷吧？”
　　将士面有难色，耶律宝隆见他一副有隐衷的样子，直言催促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将士咬了牙，狠狠一跺脚，将所有西南状况一股脑说了，哈雅族下有族兵八万，共有八位将军统驭，平日里这几位将军就三三二二的各有党派，谁也不服谁，要不是上面有景慕压着，早不知要闹出什么事端。这次西突厥大军攻来，竟是谁也不愿先出兵，只用王爷不在不宜调动军队为借口，这么一再拖延。他们什么心思谁不知道，就是怕自己先出头挡了西突厥的锋芒而后让别的人拾了便宜而已。
　　耶律宝隆听了后简直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的喝骂道：“混账，一群混账，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居然还在考虑私利！”
　　“少相大人勿动气，还是先想想办法吧。”校尉长忙宽慰他，他不在耶律宝隆这个位置上，自然不知道他的压力有多大。
　　大军都被完颜澈调往前线了，他手上哪里还有兵，就算有也是那些靠不住的族兵。可是再靠不住，如今也需拿来救个急了。
　　“现在西突厥打到哪里了？”耶律宝隆深喘一口气，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额头，焦虑道。
　　“末将领信出来的时候，他们刚破一城。”将士如是回道：“依照他们的速度估计不出月余便能攻到同古拉城。”
　　耶律宝隆恨的咬牙切齿，饶是他们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被十五万东朝大军逼着的西突厥还能调出军队来打他们。是看准了他们此刻国内兵力空虚么？西突厥那位皇帝何时来的这种魄力？
　　“你去把可查汗，赫敏还有哈桑都招来。”耶律宝隆对校尉长吩咐，他只擅长政治，对于军事并非很精通，此番大事自然要找人来讨论下的。
　　校尉长忙应命离去，耶律宝隆低头看了眼手中攥着的边关急函，狠狠将它揉作一团。
　　相府的府邸并不是十分显赫，朴实的青砖黄瓦，避开闹市街道，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一乘不起眼的骈车停在相府门口，从车上跳下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团包的双髻上扎着翠色丝带，垂到肩上，愈加显得她清俏可爱。
　　小丫头拿出一个凳子放在车下，探身挑起帘子，从车里走出个胡服宽裙的年轻女子。
　　“夫人，小心。”小丫头伸出手扶住那个年轻的女子，女子提了裙子慢步走下车，“夫人稍等，我去应门。”小丫头奔奔跳跳的跑上台阶，拾起朱漆红门上的兽头咬环，笃笃笃的叩了三响。
　　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开门，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
　　“小姑娘，找谁呢？”老头儿见门前站着个粉嫩嫩的小女娃不禁和颜悦色的问道。
　　“我家夫人特来拜会少相大人的。”小姑娘圆圆亮的大眼睛弯成了半月，笑得分外可爱。
　　老头往外探了探脑袋，看到台阶下果然站着个衣着无华的女子，只可惜脸上蒙着纱巾瞧不清样子，看上去不像大富大贵的人家。
　　“我家相爷此刻正巧不在府中。”老头打开一扇门，朝那女子拱了拱手，如是说道。突厥人不似汉人上门造访还需拜贴，他们来就来了，至于人家见不见的就难说了。
　　小姑娘还是甜甜的笑：“那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家夫人可是从大老远赶来的呢。”
　　老头儿一看见这个小女娃就想到了自家的小孙女，忍不住打心底里欢喜。
　　“这可真说不准，相爷进了宫难说几时回来了。”老头儿满面堆笑道。
　　“谢谢。”小姑娘很有礼貌朝他鞠了一躬，又三两步的跳回车前。
　　“横艾，如何了？”女子朝关门的老头稍许颔首，转眼看向小姑娘。
　　“夫人，耶律少相不在府中。”方才还嬉笑可爱的女孩子转眼间脸透沉稳，好似刹那年长了许多岁，“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傍晚时分再来吧。”
　　“不，我们就在门口等着。”女子声音温软，口气却十分坚定，一双大而明亮的眼中掩不住的忧切。
　　横艾有些担忧她身娇体贵，“车内闷热，夫人可经得住？”
　　女子回身，踩着凳子就要上车，“你让我现在回去，我也是坐不住的，不若在这里等着，好歹有些盼头。”说罢便坐入车中，横艾怕她热，特意将车帘半打挂起，好让风能吹进去。她自个儿坐在车板上，前后交叉晃着双腿，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这么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期间相府内的那位老头儿还为她们送过几次茶和点心，颇为周道。眼见天幕紫沉，这条路上来回走过的也没几个人，更没看见那位才名远播的少相耶律宝隆。
　　“横艾，你说会不会是他不愿见我们？”一直不曾开口的女子，突然说道。
　　横艾正捧着块饼在啃，她反手揩了下嘴角斩钉截铁的回道：“不会，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怎会连见都不见，我看是真没在府上，夫人放宽心吧。”
　　女子幽叹了口气，远离家国，踏入敌邦异地，让她如何能放宽心。她摘下脸上纱巾，捧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了口茶，不知不觉的蹙起了眉头。她从来只喝香甜的奶茶，第一次喝碧螺春，压根就不习惯这满嘴的苦涩。
　　耶律宝隆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与三位大将军讨论了几乎整天，也没作出什么实质性的决策，只盼望八百里急报能尽快送到完颜澈手中。
　　“相爷，您看上去脸色很不好。”等在宫门前的驾车小侍见他走出来，忙从车上搬下脚凳，扶他上车。
　　说了一天的话，他现在动动嘴皮子都嫌麻烦，坐到车上后只道回府。
　　相府和王宫离的不远，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在门口下车的时候他也没注意后面还停着辆骈车。
　　“少相大人！”耶律宝隆刚跨上一格台阶，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子脆声呼唤。
　　耶律宝隆回过头，看到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自己面前，仰起一张小小的脸，“少相大人请留步。”
　　耶律宝隆今日难得露出第一丝笑靥，“小姑娘，你是找我么？”
　　横艾摇了摇头，发髻上的丝带在空中飞舞起来，“不是我，是我家夫人。”
　　“你家夫人。”耶律宝隆疑道，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车后。那女子已走下车来，迎着她的目光款款一拜，仪态端方。
　　耶律宝隆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子，更遑论交情，不过女子说自己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拜访他的。她说的诚挚万分，眼中流露出恳切神色。耶律宝隆见她一个女子带着个丫鬟千里迢迢而来，实在不忍当面回绝打发了她们，便请她们先进屋坐会儿。不妨听听她们的来意，如果实在无理，再打发了也不迟。
　　相府的外院内宅和它的门面一样，朴实厚重，其中没有一点奢华装饰，连伺候的侍仆也没几个人，偌大的宅子看上去空荡荡的。
　　耶律宝隆领了两人在前厅入坐，侍人端上热茶果点。日落西山后，天气也凉爽了不少，屋内点上灯，蒙蒙的一层氤氲光华。
　　“夫人特意来找在下，是有何事？”耶律宝隆此刻也没什么闲情逸致品茶，开门见山道。
　　女子静静垂着头，不急不缓的抬手解下覆面的纱巾，轻喉婉转的启齿：“大人也不问我来历么？”
　　她摘下纱巾，抬眸望向耶律宝隆，乌发红颜，仙姿玉色，美艳不可方物，唯一的遗憾是她下颌处有枚淡色胎记。
　　耶律宝隆倏然从椅上站起，扬袖拂处，将桌几上的茶杯也扫落在地，他怔怔望着她的容颜，几若痴了一般，连她在说什么也听不进一个字，他记得他的宝如也有这么一枚胎记，形如展翅鸾凤，让人过目难忘。
　　“我叫耶律宝林，从那曲而来。”她恍然无觉耶律宝隆的失态，淡淡笑道，随着她唇角上扬，那鸾凤好似也扑动了翅膀。
　　夕霞暗去，金碧辉煌的王廷沉没入夜色的怀抱，月牙儿悄现在东边的天空。
　　曦凰在紫微宫前为皇上祈福跪了整整一天，回到凤仪宫的时候整个人腿都软了，别宫妃嫔都有肩舆来抬，就她是两袖伴清风，走着来走着回。
　　按着她的喜好，凤仪宫的内殿里是决不许有宫女内监涉足的，下面的人擅长察言观色知道皇上嬖宠这位贵妃，自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再说了贵妃身边那只白虎，除了皇上，哪个看见了不怵，自然想着不用进内宫当差是大好的。
　　曦凰知道昭阳心情低落，所以这一天的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平日里的吃喝都是昭阳在小厨房侍弄，曦凰想今日大概要没饭吃了，本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又嫌麻烦，想着如果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喝点白开水，勉强凑合一晚吧。
　　她扶着腰，呲牙咧嘴的跨上殿前台阶，走了两步却突然顿住。
　　“好像……红烧牛肉，酱烧蹄髈，还有回锅肉……”曦凰吞了口口水，撒开腿飞奔入殿内，看到昭阳正站在桌边摆菜，小白摇着尾巴蹲在桌子底下。
　　“昭阳，昭阳。”曦凰欢快的跑过去，一把从后面将昭阳环住，拿下巴蹭她肩膀。
　　“好了啦，像个小孩子似的。”昭阳笑着将她从背后拉过来，摁在桌前，递给她一副碗筷，“知道你斋戒了一天，肯定饿坏了，快吃吧，这些可都是你喜欢的呢。”她不停的曦凰碗里夹菜，盛汤，转个身又去为她泡了壶柑橘茶来，就是不曾停下，忙的像个陀螺。
　　曦凰夺过她手中茶杯放到桌上，实在不想看到她如此强颜欢笑，“昭阳，你不必为了迁就我而强迫自己，你想哭便哭，想砸东西就砸东西，我都会陪着你的。”曦凰紧紧握住她的手，十分心疼的看着她。
　　“哪有，你多虑了，我很好。”昭阳艰涩的笑了笑，抽出手，转身又去倒茶。
　　壶口倾洒，清澄的橘茶有一半倒在了杯外，她的手不可遏止的颤抖，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入茶汤中，溅出涟漪，“我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我很笨的，族长教我们幻化灵力，我怎么也无法将灵力化实，连大哥都说我没那份资质，是他每日每夜的点拨我……我们还说好要一起去看云山雾海。”传说中的云山雾海在天涯海角的那一端，只有彼此相恋的男女才能有缘看到。
　　昭阳捧住脸嘤嘤哭泣，悲伤而绝望。
　　曦凰从背后抱住她，不曾再说只言片字，就这么紧紧抱住她，给予她无声的力量。
　　紫微宫内，夜箴倚坐在窗下，浑浑噩噩的似在发呆，就连一旁薇安连唤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国师。”薇安拔高嗓音。
　　“恩？”他终于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薇安总觉得这几天国师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是何道理，她十分好奇，可又不敢问。
　　“琪雅公主说要在紫微宫内素斋七日，为皇上祈福。”薇安低头禀道。
　　“即是公主一片虔诚心意，当然最好了，此事全交由你负责，务必为公主安置妥当。”他淡淡吩咐，不再多言。
　　“是，我知道了。”薇安弯腰应礼，转身出殿时又被他一声叫住，“我要冥想，呆会儿谁来了我都不见。”
　　所为冥想便是抛却心中杂念，让意识沉入到一种深度的宁静状态。然而此刻他心绪繁杂，各种情绪交错下，又如何能静下心来。
　　端蒙死了，下个又会是谁？在帝都的焉逢？在西突厥的祝梨？还是在凤昀身边的强梧？夜罗族人的命格已在五行之外，他推算不出，而这种不在掌握的感觉实在让人心悸。他不会知道他的这些族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殒命，一个、两个或至全部。
　　他摁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搁在膝盖上的五指缓缓张开，掌心中铺着细碎的晶莹光芒，那是端蒙已经碎裂的誓言之盟。
　　夜箴双掌相合，十指蕴满灵光，待双掌再摊开时，一只完好无缺的光球自掌中飞升而起，在半空中停住，十一只誓言之盟又再次显现。虽然那只灵球与旁边的已经截然不同，但他们依旧围成了一个圆。
　　谁也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少。
　　黑暗昏冥，幽香浮动，他独自静坐了许久，月光照入窗台，在他脸上浮出一层淡淡银辉光泽。忽而空中响起一阵尖锐的鸣谪声，他这才恍惚回神，看到窗棂上停着一只符璃。
　　他打开来看，眼中所有哀色渐被锋利所替代，传符璃来的是徒维，他已经截下从王廷发往边关的八百里急函，也就是说完颜澈暂时还不会知道西突厥犯境的情况。
　　只是这样还不够，王廷要乱，且是翻天大乱，他要的是完颜澈十年内再无精力南犯东朝，所以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夜箴双掌一合，符璃在他手中化为一股青烟，自五指缝隙内逐渐渗出。

　　生疑

　　殿外传来更鼓声，夜已至深，景慕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他一手枕在脑后，看着顶账上丝纹流光。脑子里想着许多事，贵妃的月下云昙，赛马场的一骑惊魂……种种一切赫然历历在目，他忽而觉着这发生的一切太顺理成章了，好似没有破绽，却都将最终的矛头指向了自己。事实最后也证明，完颜澈确实已经在戒备他。就算亲征在外，都不忘派人紧迫盯梢，他更是连自己的封邑都不能回。
　　完颜家的男人都是如此自以为是，他们认定的事情别人是连反驳都没用的。景慕很讨厌他们完颜一族，但厌恶归厌恶，他也不至于真作出什么事情来，他们重视的王位权利他压根没放在眼里。他真正想要的只有一样而已，可惜再也得不到了。
　　“该死！”他胡乱搓乱了头发，暗恨自己为什么又想起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可思念却是不受控制的，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时发现枕上湿痕，不止一次嘲笑自己可笑又可怜，但是情恋仍旧泛滥，他悲哀的发现即便被她舍弃，他也还是忘不了她。
　　他从不留侍妾过夜，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如此狼狈的感情被人窥了去而已，可笑的自欺欺人。
　　景慕撑起身靠在床栏上，明白今晚大概又是个不眠夜了。
　　殿内点着的一盏烛光，恍惚摇曳，忽而有人影映上床帏。
　　景慕目光一凛，抬手挑开纱帐，低声一喝，“是谁？”
　　“王爷。”来人一袭夜行衣，面罩黑巾，从容不迫的朝景慕揖手。
　　这双总是覆着冰霜毫无温度的眼景慕认识，这声音更是再熟悉不过了。
　　“夜公子，你还是如此神出鬼没。”景慕踏着丝履下床，将床帏往身后一撩。
　　“王爷真是好闲情，此刻还能睡得着。”徒维哂笑道，负手立在暗影里。
　　“夜公子，咱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不知你此刻前来又有何事？”景慕斜倚身子懒懒靠着床柱，目光不冷不热的看着徒维。自从上次事迹败露被国师窥破后，他已经和徒维断了所有关系，原来还以为他拿了钱就会远去千里，没料今天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不知是何目的。
　　“我是来还王爷一个人情的。”说是还情，他口气听上去可没什么诚意。
　　“哦？”景慕挑了下眉，“请讲。”他倒也不客气。
　　“我刚从乌拉城回来。”徒维说，乌拉城是西南边境大城。
　　“继续。”景慕双手拢在袖子里，漫不经心道。
　　徒维似乎笑了，双眼微微眯起，里面闪出精光，“西突厥大军从西南攻入国境，已破了乌拉城，我看不出多久便能打到同古拉城。”
　　景慕定定望住他，面色转成僵冷，却又忽而抚膝大笑，“你这玩笑挺有意思的。”完颜澈不去打西边，那西边的主就该偷笑了，居然敢打过来？难不成完颜霆庆问天借了胆？
　　“王爷不信么？”徒维对他笑不可遏的样子只作不见，“这两日军报应该就能送抵王廷，这事儿可瞒不了人。”
　　景慕收住笑声，目光阴晴不定的看向徒维，声音也逐渐冷下，“你说的可是真？”
　　“呵。”他只以一声讪笑作答。
　　景慕回想起今晨校尉长给耶律宝隆送来的那封信函，他瞥过一眼，依稀记得那是封军函，因为军函里报来的大多是紧急事态，所以书印方面与一般廷报都不一样，留些心是能分辨的。
　　虽然他刻意掩饰了，但神色间一闪而逝的惊愕依旧没能逃过景慕的眼，耶律宝隆追随完颜澈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若非翻天的大事，何以能让他也动容。
　　景慕心中渐渐凉透，难道西突厥真的动了手？
　　“西南诸城不单有我哈雅族士兵还有桑南族近两万兵力，断不至于让他们如此痛快的打进来。”景慕静下心，脑中一番分析，觉得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王爷自己手下的将士是什么德行也不知道么？”徒维话中不掩讥嘲，他肆无忌惮的讽刺惹得景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单论个人能力，王爷麾下的将士不会比皇上的亲军差多少，可是他们心中私利太重，又加之兵权分割谁也不愿出头去挡西突厥的锋芒，这才遭致此番尴尬境地，有兵却全不愿意去打。”
　　景慕恨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拳头砸到床上，平时他们私底下吵吵闹闹，惹些小事出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了，临到危急关头竟然还如此不知轻重，真是枉费他平时对他们那般宽厚了。
　　“我得赶回去！”景慕磨牙道，有他在还怕扛不住西突厥的进攻么。
　　徒维对他的决定不予置喙，看着景慕绷紧的俊颜，他又缓缓开口道：“还有一事，我要告知王爷。”
　　“说。”景慕凌厉的目光剜向他，现在也不指望从他口中听到好消息了，只要别太糟就成。
　　徒维走出阴影，朝景慕俯过身去，“我还知道有个人从西突厥而来，今天傍晚时分进了相府。”
　　景慕眉心一蹙，反而料不准他此话何意，“西突厥人？见了耶律宝隆？”这两点似乎能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地方，他嗤笑道：“你难道想说他通敌？”虽然和耶律宝隆不是熟交，不过能让完颜澈都放心托付江山的，应不至于如此吧。
　　徒维淡笑不语，景慕被他森凉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寒。
　　“你有话直说吧！”景慕恼道，索性别过脸去，避开他的注视。
　　徒维直起身子，负手身后，“来人是个女子，身份很不一般。”
　　景慕心中疑窦丛生，从西突厥来了一个身份很不一般的女子，这女子还特意找上耶律宝隆？这事怎么想怎么奇怪，他不说话，静待徒维说下去。
　　“此女恰巧与少相大人同姓，名宝林两字。”他压下声音，一字一字极轻的从齿间迸出。
　　耶律宝林？耶律宝林？景慕口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果然觉得十分熟悉，明明她的来历可以脱口而出的，可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徒维也不提醒他，就看他绞尽脑汁的想，半晌后终于满意的看到景慕脸色变了。
　　“耶律宝林！西突厥的皇后！”景慕猛拍了一下床沿，惊诧脱口。
　　当初古兰国分裂，一部分耶律家族的人襄助萧太后和幼主逃亡到了西边分疆裂土，耶律家更是出来不少皇妃和皇后，与当时留在东突厥的耶律家族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狱。而徒维口中所说的耶律宝林应该就是完颜霆庆的皇后无疑!
　　“呵呵，王爷可是想起来了。”徒维一笑，又对景慕行了个礼，“话已送给王爷，我就此告辞。”他转身欲走，景慕却突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他本来最厌恶旁人近身，胆敢未经他同意就碰他的人都没好下场，景慕也知道他这个忌讳，一时情急下却给忘了。
　　徒维转头，眸光冷冷逼向他，并没有动手，景慕讪讪的收回手，背向身后，“先别走，我还想问你些事。”
　　“怎的？我说的还不够多么？”徒维反问，并无再说的打算。
　　景慕挑眉，“上次事情帮我搞砸了我都没同你算，你多说些消息给我权当补偿咯。”他好整以暇的与他讨价还价。
　　徒维斜目白他一眼，伸手拉了拉覆脸的黑巾，低声道：“我说的王爷能信？”
　　“你只管说，信不信在我。”
　　“好吧，王爷请问。”徒维叹气，接受了他的要求。
　　“耶律宝林来找耶律宝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这还用问，难道是来喝茶聊天的？”徒维嗤笑连连，对他的问题不以为然。
　　景慕被他笑得尴尬，辩解道：“就算要笼络住耶律宝隆，那他们也得要个能说动他的理由吧？”耶律宝隆少年封相，为人即不贪财也不好色，西突厥想怎么撬动他？唯一有可能的只是一点，“难不成要对他晓以大义？说耶律家族从来只护嫡脉正宗？”除了可以用的同姓同宗，景慕想不出别的。
　　“那王爷可知少相大人从小有个失散在外的妹妹。”徒维突然把话题岔开，问了个显然与此事无关的问题。
　　“好像有听说过。”景慕回想了下，似乎那事和桑南族还有些瓜葛，“干什么这么问？”
　　徒维哼笑出声，景慕看到他眼中轻蔑，忽而心中闪过一线明光，那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难道耶律宝林是耶律宝隆的亲妹妹?!”他讶然惊呼出声。
　　不可能，他立马在心中否决了这个念头，耶律宝林从小出生豪门，怎么可能会是耶律宝隆那个失踪许多年的妹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景慕摇头摆手，断然不信这事。
　　“王爷信不信的无所谓，有人信就成了。”徒维冷笑道：“但凡少相大人有一丝动摇，王爷……你们可就都要万劫不复了。”他伸出手掌在景慕面前，轻轻一翻。
　　冷汗逼上额角，心中惴惴如擂鼓在打。
　　别看耶律宝隆好像一副油盐不进，财色不贪的样子，但只要稍许关心一下他的平素行为，就会知道他多么在乎他的妹妹，否则也不至于将大把大把的俸禄用在寻人上面。反而自己过的十分节俭，连普通的富商宅邸都比他的相府豪华。
　　万一对方是真的存有此心，要用亲情为饵逼耶律宝隆就范……
　　“不会，他不会如此轻易上当。”景慕扶额，一时间脑中纷繁复杂，有些不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唉，那他……”景慕再要抬头问徒维，半句话却断在喉间，面前一挂珠帘摇曳，那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这一晚，景慕是真的再也睡不着了，独坐在床上，思索至天明。
　　天方初亮，皇后刚起，正坐在镜子前绾发整容，宫女匆匆进殿禀说景慕王爷驾到。
　　“这才什么时辰？他那么早来干嘛。”皇后拿起一副攒花金珠耳环戴上，又整了整容鬓。
　　宫女跪答道：“王爷来得很急，像有要事。”
　　不待皇后再问，景慕的大嗓门已从偏阁传入大殿，皇后忙将宫侍打发出去，朝疾步入殿的景慕迎去，看他眼下一层淡淡浮青，不由笑道：“一晚上没睡好？”
　　“能睡好才有鬼了。”景慕大咧咧的在贵妃榻上坐了，拿起桌几上半温的茶就喝，好像干渴已久似的。
　　“大清早的来找我，有事吧。”皇后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推了把他的胳膊，嗔道：“行了，别喝了，有话快说。”
　　景慕抹了抹嘴角，目光淡淡一瞥皇后，“我若说了，你可别害怕。”
　　皇后嗤他一声，不以为意的别过脸去，“福祸生死能有什么好怕的，不就那么一回事么。”她说的豁达，景慕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没想到如此禅语会出自他这个妹妹的口中，着实有些稀奇。而皇后看他只顾手中挑弄茶杯，话说了一半也不说了，恁的让人心燥。
　　“你到底要说什么，痛快点好不好。”皇后又不耐烦的推他，她这人生性爽直，最耐不住别人扭扭捏捏的。
　　“我在考虑是不是要把这事告诉你。”景慕在想那事儿告诉她有用吗？别忙没给自己帮上，又扯出许多麻烦来。
　　皇后真的恼了，横臂劈手夺过他手中茶杯掼到桌上，气道：“这偌大的皇宫里我谁也不能倚靠，原想着自己的亲大哥总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可你倒好！”她又气又难过，压抑在心底的一腔委屈，被他这么一逼爆发开来，“你哪里有把我当你妹妹！你爱说不说。”皇后摔袖坐回妆镜台前，懒得再看他一眼。
　　景慕被她一通炮轰，由不得苦笑，“妹子，我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怕是又会给你惹什么麻烦。”
　　皇后负气冷哼，“麻烦？现如今我还怕有什么麻烦吗？”皇上把她这皇后和国舅爷都禁足了，还有比这更麻烦的事吗？
　　景慕搽了搽额头，起身走到皇后身旁，双手扶了她的肩膀，“这事我也刚知道，准不准的不晓得。”他皱起眉峰，话至口边还在犹豫。
　　皇后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他，那副进退维谷的样子，并不出声逼问，她太了解她大哥了，对他不能逼太急，适当的收放才有效。
　　果然景慕又思忖了须臾的功夫，最终还是附耳同皇后讲了昨晚徒维带来的消息，他极尽清晰扼要的将事情重点娓娓诉来。皇后越听神色越是不对，直到最后已是惨白一片。
　　“耶律家可不止宝林皇后一个人，如果真需要打耶律宝隆这张牌，也不必让皇后来吧。”皇后若有所思的问道。
　　“可能这个皇后同少相的妹妹极其相似。”景慕猜测，除此以外，他们实在没必要让一国之后来冒这个险。
　　“少相会上当吗？”皇后喃喃自语，取过桌上口脂，以小指挑出一点抹上双唇，轻轻一抿，红色嫣然如血涂就。
　　“无须他相信，只要他有一点动摇，对我们都是大不利。”完颜澈不在王廷，由耶律宝隆代行监国之责，只需他有稍许偏颇之心，这结果也是他们无法消受的。
　　该如何是好？景慕完全没有头绪，被禁在这深宫内苑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去找善雅。”皇后转头望向身后景慕。
　　景慕心中一紧，他倒是一时半刻没想到过这位禁军大统领。
　　“善雅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在这王廷里有兵权且能掣肘少相一二的，估计也只有她了。”皇后又道，事到关头她想的反而比景慕更直接，“如果连她也觉得不妥当，自然会私下里送信给皇上，到时一切自有皇上定夺，我们哪需如此操心。”
　　“那么简单？”景慕负手凝望皇后的双眼，觉着她是不是想的太轻而易举了?可转念再想，似乎一时半刻也别无他法。
　　“那大哥还有更妥帖的办法么？”皇后回身望定景慕，眉梢微挑，颇不以为然。
　　景慕苦笑摊手，“还真没有。”

　　暗将

　　结果景慕还是去找了善雅，没想到这位大统领对此事倒是格外重视。善雅在王都的人脉很广，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没有她不通的门路。她亲自出马调查，竟然真的扒拉出了一些端倪。
　　“确实有人看见两个女子进了相府。”善雅今晚值夜，还没到点上，所以她没穿军铠，一身单衫风尘扑扑的像是刚在大街上吹过灰。
　　景慕坐在树荫下，居然还在悠闲煮茶，他特别体贴的用小杯倒了热茶递给善雅，“喝口茶吧，看你累的。”
　　善雅奔忙了一天也着实够呛，道过一声谢后，她接过茶杯随便吹了两下便仰首一口饮尽。茶水漫过喉舌，掠起的全是苦涩。善雅一张脸皱成一团，咂咂嘴后，将杯子放回桌上，“好苦，难喝！”她直言不讳，言辞不见一点婉转。
　　景慕淡笑不语，这味苦丁茶，要尝的便是那份苦。
　　“那两个女子进府后又如何了？”景慕端了小盅，慢慢品尝啜饮。
　　“后来又走了。”善雅双手一摊。
　　“走了？”景慕从茶杯中抬起头，“少相大人没将她留下来？”他以为耶律宝隆会将她留置在府中的，看来是判断失误了。
　　“没有，好像事情没王爷想的那么糟。”善雅负手立在石桌前，笑道。
　　不糟么？景慕可没那么乐观。
　　“那你可知这两个女子去了哪儿？你派人去盯着她们。”景慕觉着不放心，事情还是要作的周全点才好。
　　“人？不知道。”善雅摇头，目露古怪，“我先前查她们入相府倒没多花什么功夫，反而她们离开后，就失去了踪迹。”善雅越想越奇怪，凭她的人脉，只要呆在王都里的人没有她查不到的，而那两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所有驿站我都派人查了，没人见过两个年轻的女子投宿。”
　　景慕冷笑，手中茶杯拈转，“不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么，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我再派人细查一遍。”善雅拱手抱拳。
　　“那就有劳大统领了。”景慕露笑，霞光映在他的眼中，泛出凛凛的波光，“不过这事要小心处理，先不要惊动少相大人，大统领觉着呢？”
　　善雅也是这个意思，事情没搞清楚前弄得满城风雨对谁都不好。
　　“这个王爷放心，我自有分寸。”她告礼后退去，景慕坐在树荫下，脑子里若有所思，待想到要去喝茶的时候这才发现，桌上茶水早就凉透了，滚入喉舌的苦涩也就愈发显得浓烈。
　　日光消沉，浓荫下好乘凉。
　　王都外有片白杨树林，白杨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树，只要有黄土的地方它们便能生存。
　　女子摘下了脸上纱巾，抬头看着从绵密纵横的树隙间漏下的一丛丛阳光，脸上神情恍惚，似有一瞬开怀展颜，下一刻却又目露惆怅，悲喜的表情全在她的念想间。
　　“夫人，喝点水吧。”坐在一旁的小女孩递上鼓鼓的水囊。
　　“横艾，他不相信呢，怎么办？”耶律宝林抬手轻轻抚摸下颌，指尖摩挲着那枚凤鸾胎记，笑得无奈，其实来前就觉得这事把握不大，却仍旧冒险试了，结果如是，令人失望。
　　横艾盘起腿，怀中抱着水囊，反问，“那夫人是后悔了。”她歪着脑袋看对面倚树而坐的美丽女子，“脸上刺这一枚胎记确实不好看呢。”
　　耶律宝林将目光从天空上收回，转而看向横艾，“若是为了陛下，莫说这一枚胎记，便是毁了这张脸，我也绝无二话。”她说的万分认真，没有犹豫。
　　“陛下可真是好福气呢。”横艾捧着脸朝耶律宝林甜甜的笑。
　　“他对我的好我无以回报，便只期望能为他作些什么。”耶律宝林低下头，唇畔若隐若现的一抹笑浅浅淡淡，却透出幸福的味道。
　　“有妻若此，陛下定能匡复社稷大业的。”横艾一脸真诚的说。
　　“呈你吉言。”两人彼此相视而笑，周围浓林森森，旁边一条窄径小道上，停着辆骈车，难怪善雅满城找也找不到两人。
　　天空霞色赤红，暮色渐沉，两人就这么呆在林中整整一天。
　　“横艾，你说的那个人会来吗？”耶律宝林站在一棵树下，不停的四下张望，眼中渐露焦色。
　　横艾正蜷身抱膝打瞌睡，听她问话，这才睡眼惺忪的抬起头，“夫人放心吧，他一定会来的。”
　　“是么？”她喃喃低语一声，背靠了身后树干，“国师说那人一定会帮我们，是真的吗？”
　　横艾拍拍身上草屑从地上站起，大大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到时夫人亲自问他就成了，我说了也不算数的。”
　　耶律宝林听她如是说，不由微蹙了眉头，若至如今这番地步对方还不愿给予帮助，她该怎么办？两袖盛清风，就这么回西突厥吗？那她一路跋山涉水，历便艰难险阻的前来，又有什么意思。
　　正在她思量间，横艾突然目光一亮，雀跃道：“夫人，他来了。”
　　耶律宝林忙一怔回神，心中蓦地有点忐忑，抬眼所见，僻静的小道上有个人，青衣素带，衣袂飘飘的悠然而来。
　　待走近了，耶律宝林才看清这个男子清俊无双的面容，尤其那双浅灰如尘的眸子，里面静静流淌的光彩好似能摄人神魂，那是宇宙亦或是苍穹，全部被他一双眼所包罗。
　　“耶律皇后。”男子朝她款然施礼，淡笑有度。
　　耶律宝林局促的收回自己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只能颔首以示致意。
　　男子对她的不自在并不见怪，只笑道：“祝梨同我说过，殿下前来有要事相托，是么？”
　　“是，是的。”她答的不太流畅，目光半垂，竟不敢抬眼去看他。
　　“那是何事？”他依旧笑得儒雅翩翩，如同江南细雨下执扇对茶，品词吟诗的贵公子。
　　耶律宝林嘴唇翕合几下，只道出几个‘我’字，下面的来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扰国安，消国诈，这种话她又如何能轻易说出口。
　　男子看她如此两难神情，目光一瞥旁边横艾，横艾不着痕迹的朝他点头，他才道：“皇后无非是为陛下的社稷大业，这才犯险前来。东突厥皇帝率军南犯，此刻国内空虚，本就是最好下手的时刻，陛下真是目光如炬。”他轻笑，明明是褒赞的话，可听在耶律宝林耳中总觉有些不自在。
　　“祝梨说，你能帮我们。”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着面前容色俊美到让她也有些无所适从的男子。
　　“是的。”他坦然不讳，“她说的没错。”
　　“那我如何才能相信你？”虽然她不应该质疑国师的话，不过面对眼前的异族男子，她没来由的设了防备。
　　“因为陛下说过，一旦收复东突厥，匡复古兰国，便订盟约，百年之内不侵我东朝疆域。”他微笑如初，并不因为她的质疑而有稍许恼意，而这等天下大计在他口中说出来，也完全没有一丝硝烟味道。
　　耶律宝林看向他的目光愈加惊疑不定，这事陛下只与东朝皇帝私下密约过，十分机要的事情，这男子又如何会知晓。
　　“这是祝梨说与我听的，否则我又怎会愿意帮助你们。”他一眼看穿她的疑窦，对她坦诚心迹。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与祝梨是何关系？”耶律宝林也渐渐露出笑靥，好似对他卸下了防备。
　　“她是我的师妹。”他回的不假思索。
　　是的，祝梨曾说过她有个能力更胜于自己的师兄呆在东突厥，若要成事一定得找到他，为此她才冒险前来，如此看，应该是确凿无疑了。
　　“那你能怎么帮我们呢？”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祝梨，可祝梨却神秘兮兮的不肯言说，只道天机不可泄露，却是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而面前的男子到底有没有能力帮助自己，她没把握。
　　男子挑起眉梢，似笑非笑的看着耶律宝林，“看来祝梨忘记告诉你我在东突厥是干什么的了。”
　　耶律宝林苦笑，“不是忘记，是不愿。”
　　“这丫头一直喜欢故弄玄虚，现在也一样。”男子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向她自我介绍：“鄙姓夜，在东突厥所作之事和祝梨一样。”
　　耶律宝林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怔怔望着夜箴，旁边横艾曲肘撞了她一下，她这才幡然惊悟，用手掩住嘴，不可思议的低呼：“你是东突厥的国师？！”国师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两国的国师皆为汉人，这到底是福是祸？
　　心中没来由的闪过如此古怪的念头。
　　“对东突厥来说大约是祸，但对你们而言，未必不是福。”他好似能一眼洞穿人心，将她所有思想窥透。
　　这个人的心思耶律宝林琢磨不透，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这男人的手段想必会比祝梨更厉害，祝梨都能一步步辅佐自己夫君安然登上至尊之位，这人大约真的能够帮助他们匡复古兰国。
　　“那么皇后信我么？”他如是问，目光浅浅望来，惊动心房。
　　“当然。”她不假思索，话出口时，才懊恼发现在他的目光下她已无法拒绝，她抿唇低头，眉心攒起，心中潮迭起伏，不知为何。
　　“此处阴湿不宜常呆，还请皇后随我来。”他弯腰揖手，礼数万般周全。
　　横艾扶住耶律宝林，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他目光回望身后来路，口气悠然道：“去一处你们该去的地方。”
　　晚上曦凰和昭阳草草用过晚膳，昭阳架不住曦凰软磨硬泡，同意让她一起来刷碗，完颜澈念及曦凰思乡情切，特意命人在凤仪宫里单独辟出一间小厨房，让人为她作东朝美食。曦凰不愿自己的吃食假以他人之手，所以平常膳食都是昭阳一手打点。
　　“至于么？没见有人要抢着刷碗的。”昭阳刷着一口大锅，好笑的看着曦凰。人家豪门氏族的千金小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像她刷个碗都那么开心。
　　曦凰将手中鎏金青瓷碗倒干净水，用干抹布仔仔细细的抹去水渍，回头对水池旁的昭阳笑道：“一个人干活多无聊，两个人么可以说说话呀。”说罢又拿起只盘子。
　　昭阳莞尔低头，心中知她是一番好意，“其实我已经没事了，老大说会让我与他再见上一面，了却前尘牵挂。”她将铁锅自水池中撩出甩干水，曦凰不知不觉的悄悄走到她身后，“一切都会好的。”她环住昭阳腰身，在她耳边低声。
　　“恩！一切都会好的。”她微扬起头，将眼中泪水避回，强迫自己要笑出来。她知道他一定不希望看见自己的哭的，所以未来的每一天她都要笑着，笑着缅怀他。
　　“好了，回殿吧，今晚会有人来。”昭阳将铁锅放到一旁，用袖子不着痕迹的拭了眼角，曦凰见她偷揩眼泪，心中十分心疼她。
　　“今晚便要来么？师傅动作真快。”曦凰挽住昭阳的手臂，嘀咕道。
　　昭阳笑而不答，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边正是霞光万束，“快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西突厥的皇宫与东突厥的皇宫无论宫阙楼阁还是林木花草，就连皇宫中的碧心湖都几乎别无二致，耶律宝林行走在宫苑间，要不是手里捧着东西，她几乎都要错觉自己仍在家中。
　　跨过曲桥，转入浓荫，两旁杏树郁葱，长势正好，她偷偷抬眼去看，一片青翠的枝叶中缀满了杏果儿，在空中悠悠打着千，脚下小道全用鹅卵石铺就，原本在西突厥这处宫阙并不为先帝所喜，而新帝登基后，她却爱上这里的僻静，特意选择此处作为女儿的寝宫，她也时常来这里小住。
　　风声细细过耳，连鼻尖杏果清香也是一摸一样的。
　　宏伟玉砌的凤仪宫坐落在花荫后，朱门红梁，扁上凤仪宫三个字遒劲而有风骨，耶律宝林一眼瞧出那绝非常人手笔。
　　“请两位稍等，贵妃不喜外人进内殿，我先去通禀一声。”领路的宫正朝黑衣单服的女子道，口气听着是十分客气的。
　　耶律宝林低着头，恭然应是。
　　宫正端正步子走入殿中，耶律宝林和横艾立在廊下，似觉有幽香从殿中传出，绵密芬芳，消夏暑，去燥意，十分沁人心脾。
　　不多时，环佩声动，一个穿着汉服裙裳的女子走至殿前传两人进去，耶律宝林敛息起步踏入殿中。隔着一挂珠帘，那位宫正正在同贵妃一一诉禀，“每逢春过夏至，鼠蚁蝇虫尽出，要用特制药物薰赶。”
　　“哦？这事不是尚制局处理的么，怎会劳动紫微宫呢？”挂帘内传出慵懒女声，似一缕幽风，缓缓吹入人心。
　　“九月中旬鬼门大开，阴间的无主孤魂都会涌到人间，徘徊于任何人迹可至的地方，是尔每逢这个时候紫微宫都会遣出巫祭到后宫各处为妃主们赐福、赦罪、解厄。”耶律宝林忙回禀道，每年宫中历行此事，她最清楚不过了。而所谓的巫祭则是由国师起卦，择选出特定时辰出生的女子，选入宫中待职。只要节气一过，便要遣散出宫。这些也都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违背不得。
　　“原是如此，倒和中原的盂兰盆节相似不过。”贵妃淡淡而笑，“即是这样，你们便留下吧，麻烦宫正回去复命。”
　　宫正原本还担心这位贵妃不喜突厥习俗，万一不准巫祭入殿该如何是好，贵妃圣眷正隆是不能得罪的，皇后责问起来要怪只能怪她们下人办事不力。她原本想好了许多说辞，一定要劝服贵妃，没想事情会如此顺遂。
　　她忙告礼退去，脚下步子走得甚急，好像怕贵妃会临时变卦一样，昭阳送宫正出殿。耶律宝林和横艾捧着满盘物什僵立在帘外，没人前来安置，她们都不敢妄动。
　　“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吧。”贵妃笑语婉转。
　　耶律宝林敛静心神上前打起帘子，低头走入殿中，贵妃榻上朱纱绫罗垂及覆地，鲜艳的红盖住地上青纹玉砖，耶律宝林低头看着地上一袭红锦，那上面暗绘着展翅的鸾凤。从出生到被择为太子妃而后荣登后位，她从来没怕过哪个女子，此刻心中却惴惴，似忐忑又似不安。
　　“本宫不喜欢这股药味，你们要弄几天？”贵妃慵懒倚着锦靠，手中纨扇轻摇，漫不经心道。
　　听贵妃口气，果然是不耐这种习俗的。他说若要事成必须仰仗贵妃，但是这个贵妃真的如此好相与么？
　　“不会太久，只需半月便成。”耶律宝林回道，慢慢抬起头，看向榻上的女子。
　　似晨曦第一道光芒照入眼中，耀的人双目生疼。如此妍丽娇态，婀娜之姿，就连女子都要为之神夺，东突厥皇帝爱之甚笃的汉贵妃果然不负其绝色盛名。作者有话要说：鬼节是七月，为了配合时间所以往后挪了下～

　　立后

　　皇太子登基后，日日理政，湛江水患，边疆急报，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耽搁的，上书房里彻夜点灯，皇上与众大臣已是多日通宵达旦不眠不休的议事。
　　“今年湛江潮涨，百年来难遇，上游已有多处出现溃堤险情，渝州、河阳、肃州被淹良田千顷，有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工部尚书将今晨收到的第一手急报如实上禀。
　　皇上坐在书案后，一边听他上奏，手上一边翻看黄折，等工部尚书说完，皇上已将各地灾情理了个大概。
　　“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余银？”皇上合上奏本，抬眼看向户部尚书。
　　“约有五千万两。”年资深厚的户部尚书心中揣了个账簿，思忖了下后妥帖回道。
　　“调出一部分前往受灾严重的三城，务必要安抚下人心。”皇上沉着吩咐。
　　户部尚书振衣叩首，山呼，“皇上英明。”
　　皇上端过手旁茶杯，揭盖轻扫汤面，“朕的英明不是用你们的嘴唱出来的。以往调拨下郡州的款项到底有多少能够落实，朕心里不是不明白。”他的一袭话说的完全没有火气，如同平时温文，只是束手站在殿中的大臣心里都不免惴惴，皇帝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做事手段都很温和，但那是在东宫的时候，现在贵为九五至尊，哪需再揣摩先帝意思。新帝不是先帝会顾念老臣功勋，给予体面，他到底会用什么手段大家都没领教过，当然也无人想去领教。
　　皇上慢慢啜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扫视众臣，很满意他们脸上的表情。
　　“虎威将军。”皇上唤道。
　　“末将在！”虎威将军上前跪地抱拳，慨然应声，他年方三十五，可说是皇上一手提拔这才走至今天二品武将的位置，不啻于皇上的心腹重臣。
　　“你且协助崔大人督办此事，若有人行为不检，你可便宜行事。”皇上语声敦厚，但一句便宜行事足够吓破一些人的胆。看来皇上对此事万分重视，决不允许别人从中牟利了。
　　“是，末将遵旨。”虎威将军从地上站起，又朝户部尚书拱手，正色道：“日后还要劳烦崔大人了。”
　　“呵呵，哪里哪里，为国为君分忧，是吾等的本分。”尚书大人舔着一张老脸，笑得憨态可掬。
　　皇上看着他们人人一副为国尽忠的嘴脸，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一抹冷笑。
　　“还有何事要议？”皇上问。
　　众人束手不应，该谈的正事都已经谈的差不多了，皇上刚想扶案起身时，萧国老突然排众而出，对皇上道：“老臣有事要奏。”
　　“请说。”皇上又坐回椅中。
　　“皇上登基日久，为正国统，安民心，陛下应该早早册立皇后。”萧国老义正言辞的说道。
　　皇上登基后，原东宫良娣都依次进封妃位，按制入住后宫各所，唯有太子妃依旧留在东宫，不曾册封，连一点动静也无。
　　满朝无人不知原太子与太子妃恩爱笃甚，太子妃又出身豪门，本就为先皇和太后所喜欢，母仪天下根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却不知事出何因，皇上登基后迟迟不提立后之事，礼部曾有人旁敲侧击，都被皇上以其他事情揭过不提，两三次下来，大家也都窥出了点苗头，不敢贸然再提此事，就怕哪次不慎冲撞了龙颜，这一拖再拖，又是一月有余。
　　萧国老是皇上的亲外公，此刻才敢当着满朝众臣提到这事，怕其中也有大半是皇太后的意思。
　　在众人以为皇上又会将此事推托开去的时候，皇上却淡淡一笑，“国老说的是，朕疏忽了。”仅仅是疏忽两字便将拖延立后的大事给推搪了过去，是有意还是无心，如此昭然。
　　萧国准备了满腹劝谏的话全无派上用场，不过皇上能够首肯自然是最好的，他满意露笑，揖手道：“皇上圣明。”
　　立后大典定在三日后，外有礼部打点，内有宗正寺安排，务必要作到完美无缺。
　　朝事议毕，众臣陆续退出书房，皇上坐在书案后怔怔发呆，默然看着面前搁笔的紫木架，良久后才听端茶进殿伺候的吉祥一声轻唤，“陛下，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原本的太子妃，现在却处境尴尬，连宫人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才好。旁人或许不知，吉祥侍候了皇上十多年，怎会不明白皇上对太子妃用情之深。
　　多少次深夜，皇上站在回廊上遥望东宫的方向，一墙之隔，隔开的又是几多思念。他知道皇上和太子妃之间出现了嫌隙，却不知到底是何原因。他们作下人的明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太多了。此刻皇上已经允准立后，想必皇上已经解开了心结，吉祥这才敢提及东宫的太子妃。
　　“研磨。”皇上只道了两个字后，又陷入了沉默。
　　多少日子没再见过她了？自她小产后已有数十个日夜了吧。以为能够狠下心不去想她，可是心不由己，爱与恨都是刻入了骨髓的，从有记忆开始眼中便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他哀莫的发现即便挖眼去脑，他也忘不了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这到底是她的悲哀还是自己的？
　　他提起紫毫，沾满墨水，在摊开的诏书上落笔。
　　“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统。兹有赵氏旻蕊，温柔和顺，仪态端庄，聪慧贤淑，乃依我皇汉之礼，授赵旻蕊金册凤印，立为皇后，御导六宫。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庙宗，母天下，岂易哉！”皇玺盖印，一切大定。
　　天气阴沉下来，好似又有大雨将至，晚风将落叶吹得飞扬，往昔人来人往的东宫如今只余下数名宫人，匆忙奔走在风中。
　　其他殿阁里都空着，只有一座殿中上了灯，黄绢八角琉璃的宫灯垂在宫檐下，丝穗随风舞动。
　　“娘娘，喝药吧。”青儿端着刚煎好的药走入内殿。
　　太子妃散发披衣靠坐在床柱上，无声无息的如若一缕幽魂，听到青儿的声音，这才转动视线。
　　青儿看着太子妃愈见憔悴的容颜，心中酸楚几欲落泪，宫中情况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原是太子良娣的女子一个个封了妃位，尊享了荣华，而眼前本该是皇后的女子却落魄的留在冷僻的东宫内，几乎已被皇帝忘记。这个从小被人呵护在掌心的天之娇女，如何受得了这种委屈。
　　青儿真是为太子妃不平，反而太子妃倒是无一点怨尤，每日除了用药吃饭，便是无语出神，连青儿要同她讲话，她也不作一点反应。要不是偶尔露出几许笑容，青儿真怕她会被逼疯。
　　太子妃端过药慢慢喝着，青儿转身去桌前倒漱口的蜜水。
　　忽闻几声呛咳，太子妃将手中大半碗药都打翻在塌下，伏倒在床边吃力的咳嗽。青儿忙搁下茶杯，奔过去为她推背，急道：“娘娘，您没事吧？”
　　太子妃摆摆手，颓然卧倒在枕上，一张玉颜上惨白里透出红，她没力气回青儿的话，只是摇了摇头，疲累的闭上眼。
　　青儿取出帕子拭去太子妃唇角药渍，语声哽咽道：“奴婢再去为您煎药。”
　　不忍再看太子妃的样子，青儿径自拿过她手中只剩下药渣的碗，返身走出内殿。越想越是为太子妃委屈，青儿不禁红了眼。她正用袖子揩眼角，未曾注意大殿门口站着的一个人，险险与他撞上。待看清时，她吓得手一抖，捧着的碗哗啦一声摔碎在地。
　　“怎么了？”内殿传出太子妃细弱的语声，不复往日清脆娇啭，仿佛已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皇上摆摆手，吉祥忙拉着已经呆若木鸡的青儿走出大殿。
　　宫中的陈设未曾改变，只是似乎都失去了光泽。
　　他信手挑起珠帘，看到她正扶着风屏僵立在那里，她的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可他来不及捕捉，那抹流星便已经悄然逝去。
　　“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下床了。”他轻声数落她，走上前去打横将她抱起。
　　他清晰的感到臂弯里轻盈的身子在颤抖。她不曾言语，只低下头，连见驾的礼数都没有。
　　皇上坐在床边，静静审视她，她瘦了许多，原本就不甚丰腴，如今瘦的连手背上都能看到脉络清晰的青筋，纵横交错。
　　她过的不好，很不好，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如刀割般难受。
　　“立后大典在三日后。”好似怕惊吓到她，他的声音十分轻柔，“我担心你身子受不住，这才拖了那么久，不过今日萧国老都开口了，怕是再拖也不行了。”
　　别人眼中的揣测和不睦，原都只是错觉，他迟迟不曾立她为后，只是单纯的一个理由，一个别人绝想不到，也不敢相信的理由。
　　太子妃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已然飞作翔龙的夫君，那身明黄的龙袍，耀目璀璨的金冠愈加衬得他气宇非凡，她笑道：“多谢皇上体恤。”那笑没有温度，如斯冷淡，这种所谓帝王家的恩情她再也消受不起了。
　　“旻蕊……”他唤她，语声哀凉。
　　他呵，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男子，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仍旧是英雄气短。
　　“皇上既已生了疑忌，何不废黜我，与其貌合神离，不如……”她言语未尽，他已经拊掌上来，将她的唇捂住，不许她再说出如此绝情的话，“那把扇子甚至那块帕子我都可以当作没看见，只要，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太子妃惨笑，泪水不知不觉涌出，落入他的掌心，他口口声声说的这些话，无非昭显了一个事实，他仍旧不信任她。
　　他看她悲伤哭泣，却没有勇气再次拥她入怀，一条无形的沟壑将两人分开，他跃不过，她也再不会飞来。
　　雨霁晴空，三日后天气大好，一扫前几日云霭沉沉。帝都内的百姓都听到从皇宫里传出庄重的号角声，遥遥传递上天，声动四方。
　　一骑快马自乾承门飞驰而过，带来边关千里急书。
　　“皇后谒庙服假结，步摇，簪珥。步摇以黄金为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钿钗礼衣，十二钿……”典仪女官在为皇后行更衣之礼，口中有节奏的哼唱，众命妇环伺在侧，手捧薰草香炉。
　　更衣礼毕，息国夫人这才从旁走上前来，拿过女官递来的笔为皇后画额黄，息国夫人的手消瘦显骨，仿佛连支笔都拿捏不稳，却在皇后额上画出最漂亮的鸾凤。
　　“孩子，从今晚后便是新生。”息国夫人捧住女儿的脸孔，用指尖压去她眼角的泪，脸上绽出慈蔼的笑容，不是不痛，更不是不后悔，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自己仅余的寿数来换取十六年前的那个决定。
　　即便作个普通人，也好过依傍皇室，作那人人羡慕的天家贵眷。往日所作再不能改，她只能卑微的祈求上苍，不要再折磨她的儿女们。
　　皇后强忍下泪，起身抱住母亲，哽咽道：“我会的。”为了母亲还有哥哥妹妹，这条路再艰难，她也要继续走下去。
　　“皇后启驾……”
　　日光照耀宫宇，皇后携八十一名朱衣女史登上宫外静候的九雉凤尾画轮车，近侍内臣撑起明黄宝盖，八名捧香女官随车陪驾。
　　皇后鸾驾起，宫阙周围忽而飞起无数羽色珍奇的鸟儿，鸣旋回唱在宫宇上空，宛如百鸟朝凤而来。
　　东突厥数十万大军压境，沁阳城破，战火危及壶关、邯桐，边关局势愈发紧急。皇上将手中军报攥成一团，面无表情的对着身前一大面的落地铜镜。内侍正为他披上玄衣翟裳十二章的皇袍，冠上十二道旒冕光彩琉璃，晃晃曳曳的遮挡住他眼中神色。
　　从来就没觉得东突厥那位是个好相与的，只是没料到动作居然如此之快，要不是同西突厥早有密约在先，恐怕是真要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怎还不退下？”皇上问那仍旧跪地不起的信使。
　　信使单膝跪在地上，低头道：“还有一事要向皇上禀奏。”
　　“说。”皇上正了正衣冠，一旁礼正取过八十一珠配挂正欲为皇上配上。
　　“东突厥攻来前，安国侯正在沁阳。”
　　皇上一惊，徒然回身，礼正不察皇上有此动作，手上施力不当，竟将那代表山峦河川的配挂扯断了，雕作精美的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礼正一惊，吓得面无人色，忙跪地叩首不止。皇上却恍若不觉，只睁大眼睛牢牢盯住那个信使。
　　沁阳沦陷，安国侯不知所踪，生死难测……
　　皇后鸾驾至太极殿下，白玉所铺成的千格台阶由下而上似直入云霄，一眼望不到尽头，皇后踩着金丝银织的锦毯缓步而上。
　　金殿之中，群臣匍匐，金钟鼓乐鸣响，浑厚钟声传遍六宫每处角落，皇后裙摆拖曳如凤尾，一步一步拾阶而来。皇上御座朝面南而升，他站在最显赫的一处，投目朝她望来。
　　繁复朝袍加身，头上珠玉累累沉沉，凤冠垂下金丝络，一步一动摇晃在眼前。皇后凤座朝北而立，与皇上御座遥遥相对。
　　典仪女官捧玺在前导引，皇后步踏毯上织锦莲花上前。
　　庄重的礼乐声中，忽而响起惊呼，在离开凤座仅三步之遥的地方，皇后突然晕厥倒地，如一片轻羽飘飘然的坠落在尘埃中。

　　抛砖引玉

　　赐福、赦罪、解厄听起来很复杂，其实作着很简单，若在执事期间能讨得妃主的欢喜，一番恩赏是少不了的，所以许多平民女子都很希望自己能被国师选为巫祭。
　　横艾被曦凰支到外殿去了，内殿里只剩下耶律宝林捧香薰烧，细琐的事情被她办得一丝不苟。
　　曦凰披着纱衣斜卧在靠榻上，手中打着一把纨扇，有趣的看这位皇后十分娴熟利落的动作，操持的滴水不漏。
　　“以前常看人作吧？”曦凰突然启口，笑盈盈的问。
　　她这问题根本就是个套，就看她会不会上钩了。
　　“只在紫微宫见国师示范过几次。”她答话时，放下手中东西，束手身前低头回禀，论礼数仪态不比宫中那些老人差。
　　“哦”曦凰拖长尾音，态度让人琢磨不透。她摇着扇从榻上坐起，赤脚走到耶律宝林身旁，缓缓绕她身旁转了一圈。耶律宝林只能低着头，看到隐隐红纱下那双晶莹跣足如白玉雕成。
　　“耶律皇后，为了你那夫君的江山还真是能纡尊降贵呢。”转到她身后的时候，曦凰突然凑到她肩旁，笑意宛然道。
　　耶律宝林惊愕，转目看向她，原来这位美人贵妃早就知道自己身份，却不点破，是故意试探还是存心捉弄？
　　“皇后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曦凰转到她面前，背靠身后的圆桌，目光望定她脸上一枚鸾凤胎记，徐徐笑道：“国师让你来我这，自然要同我说明原委，否则我哪会甘愿帮你。”
　　“你愿意帮我？！”耶律宝林压下一声惊呼，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皓颈秀项，琼姿花貌的美丽女子。她明明是完颜澈的爱妾，东突厥的皇妃，居然口称要帮他们西突厥？怎不让人觉得奇怪。
　　曦凰一眼便看穿她的疑惑，依旧笑得人比花娇，“即便我是东突厥的贵妃，但我首先是个汉人，你的夫君曾允诺若匡复古兰便不再与东朝干戈，是么？”
　　“国师连这也同你说了？”耶律宝林被几番刺激下来，反而能静下心认真思考。
　　“国师若不据实相告，我又怎么来帮你们。”她撇过头，说的漫不经心，眼中却徒然生出恨意，“我不会忘记他掳我来的那天，满天的火光血海里有多少我的亲族。”
　　耶律宝林似被她话语中流露出的那难以言说的痛恨所震慑，更没想到完颜澈的这位贵妃居然是他抢来的，其实细想下也不无这个可能，自古兰尚在时，古兰国君中就曾出现过劫掠汉室女子的事，只是为了避讳，从不会给予封号，更不会张扬人前还册立为贵妃的，古往今来，完颜澈算得上是第一人了，如果不是他极爱这个女子，便是为人猖狂到无以复加，根本无讳人言。
　　“他如此对你，你却还想报复他？”耶律宝林望定她娇美侧颜，忽而觉得那位天之骄子也并不是事事顺遂的。
　　曦凰手中纨扇半遮了脸，转眸看向她，眼中流光四溢，“弑亲之痛，夺爱之恨，你说呢？”
　　所有宠爱疼惜都不能化去弑亲之痛，夺爱之恨，耶律宝林终于释然，“那贵妃要如何帮我？”
　　曦凰“啪”的一声收扇，俯身朝耶律宝林欺近，以扇骨挑起她黑襟回纹的广袖，露出底下一段小臂，肌肤细若凝脂，白如冬雪。
　　“为了您的夫君，皇后，可受得了皮肉之苦？”她曼声而笑，笑声中锋芒昭彰毕现。
　　不多时，一个巫祭被人拖出殿外受鞭笞之刑，长鞭挥响之声清冽的吓人。
　　善雅几天查探下来都无所获，搞得景慕也渐渐上火，西南战事情况未明，耶律宝隆也从未提及让他回去的事，被人半吊着悬在空中的感觉可不好受。终于在这天，景慕邀了耶律宝隆来中宫，准备好好旁敲侧击一番。
　　景慕用的是皇后口谕，本来后宫是不能召见外臣的，不过耶律宝隆常在宫中办事，加之不愿忤逆皇后的意思，想着反正时不时要去看看那位王爷，索性就奉诏来了。
　　别说景慕日子不好过，耶律宝隆也差不到哪里去，送抵前线的军报一去不复返，也不知道完颜澈到底有没有收到，他也不敢妄自决定，只能派下一员大将前去西南约束那些族兵，有没有效也难说。还有那个突然横空出现的耶律宝林，不遗余力的说服他要扶正皇室嫡脉，匡复旧朝，却被他言辞回拒了。口口声声的讲诉耶律家族的宗义，可当他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的时候，这些族人却在哪里？此刻倒是想起他来了。
　　只是有一点让他耿耿于怀在心，就是耶律宝林下颌的那枚胎记，真的跟宝如一模一样，而且仔细瞧来，耶律宝林的眉眼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可她终究不是，如果，如果妹妹还在的话，大约也是这般美丽吧。
　　她们离开后，耶律宝隆曾派人暗下查探，也没找出她们落脚的地方，他以为她们已经回西突厥去了，其实这样没瓜没葛的最好不过。
　　中宫皇后殿里的奶茶最为香甜可口，景慕别有心思的与耶律宝隆谈话，而耶律宝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尝不出奶茶中的美味，皇后陪坐一旁，扫了这两人一眼，也不说话，招手让侍女端来糕点。
　　景慕自顾自的说了一茬子话，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听进去多少。
　　“少相？你在听我说吗？”景慕终于忍不住扣桌。
　　正在神游太虚的耶律宝隆被他唤过神来，忙陪笑道：“王爷在说什么？”
　　景慕忍住扶额的冲动，又问了遍刚才的话，“听说少相大人一直在找自己的妹妹，本王手下人脉众多，倒是不妨帮少相一二的。”他巧妙的将话题切入，正当耶律宝隆要回答的时候，突然被宫外而来的一阵宣叫声打断。
　　“皇后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中宫侍女将一个内宦领入殿中，那个内宦一看到皇后忙噗通一声跪倒在皇后脚下，连连叩首惊呼。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天气燥热，皇后脾气也不是太好，信手搁了茶杯后低声斥道。
　　内宦像是一路奔来，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凤，凤仪宫出事了。”皇后不由挑眉正坐，连旁边的景慕和耶律宝隆也同时望了过来，内宦咽了口干沫后接着道：“紫微宫派去的巫祭打碎了贵妃最喜欢的花瓶，正被贵妃斥在凤仪宫外刑责，国师闻讯后赶去了凤仪宫，本来想为巫祭说情，不料居然跟贵妃起了冲突……”
　　皇后霍然拍案惊起，心中愤愤难言，二话不说领着宫女直出殿中，从来也不会有后妃敢冲撞国师的，这种事突厥人都十分避讳，因小则乱家，大则祸国，惹到国师发怒，对谁都没有好处，皇后不希望皇上出征回来后看到一些不好的场面，所以急于前去调停。
　　皇后离开后，景慕和耶律宝隆面面相觑。
　　“我跟过去看看。”景慕搓了搓，抬步跟了过去，他是不放心皇后。这些时日他们与凤仪宫井水不犯河水，两相安容的挺好，可别为了此事徒惹麻烦。
　　景慕不放心皇后，耶律宝隆更不放心，皇上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照应好贵妃，所以他自然免不了要跟过去看看的。
　　他搽了搽额头，紧步跟上，心下感叹真是越不想惹麻烦的时候，麻烦却总是接踵而至。
　　皇后赶到凤仪宫的时候，贵妃正和国师僵持，地上跪了一名黑袍犀带的女子，双袖被挽高，血肉模糊的手臂被绑在一条宽凳上，旁边执刑内侍垂首恭立，手中的藤鞭上血迹斑斑。
　　“既然进了凤仪宫，这人自然有本宫管束，难道小惩一下都不行么？还要劳动国师亲自前来，至于么。”贵妃一袭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站在玉阶上，妙目斜睨国师，冷哂道。
　　国师一张玉颜冰冷，如罩了寒霜，他不曾开口，一旁薇安却已先声夺人，“巫祭乃是奉了神祈来为娘娘驱厄的，怎可随意打骂，这可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贵妃莫非不知吗？若除恶不尽而导致国运不昌，这罪责难道娘娘能担得起吗？”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竟把这个大帽子往她头上扣。
　　贵妃怒极反笑，手中纨扇轻摇，目光阴恻恻的扫向薇安，薇安被她这么一看，只觉脚踝处似有细蛇贴肤爬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贵妃话语轻慢，却包含了怒气。
　　薇安张口欲辩，已有声音早她一步响起，“大热天的，这是吵什么呢？”
　　见是皇后亲来，众人忙行礼，贵妃依旧站在高阶上，漫不经心的朝皇后福了□，以示见礼。
　　皇后看她态度如此疏怠，心中压了一团火，却也不能发作。
　　“既然人也打过了，贵妃就此罢手吧。”皇后垂目看了眼那个受刑的巫祭，微微蹙了下眉，那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都是伤口，几乎见不到一块好肉，没想到美如天仙的贵妃下手竟是如此狠毒，皇后心中愈发对她不喜。真不晓得，除了美貌，皇上看上了她哪点。
　　这本是皇后搭出来的一个台阶，好让大家都顺势下来，可皇后哪里想到她的一番好意别人压根不领情。
　　“她打碎了陛下亲赐的五彩龙纹曲瓷瓶，岂能如此轻易说算便能算了的。”贵妃仍旧不肯善罢甘休。
　　打碎御赐物件不算小事，但毕竟涉及紫微宫，就算皇上在也不会过多追究。皇后瞥目看了眼国师，见他隐忍的脸上已有怒意，忙开口规劝，“贵妃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如此闹下去可不好收场。”皇后语气渐显严厉。
　　贵妃用扇掩容，轻笑起来，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直煽的皇后心中怒火高涨。
　　“这怎么收场本宫自会料理，无须皇后分心操劳。”贵妃扬眉轻睨，骄横跋扈之态尽显，那样子压根就没把皇后放在眼里。
　　景慕和耶律宝隆赶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贵妃冲撞皇后的那幕，景慕太了解自己妹妹的脾气了，在她发怒前忙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抢先开口道：“贵妃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后统驭六宫，事无巨细，可都要管的。”
　　贵妃冷冷讪笑，态度倨傲的别过脸去。耶律宝隆只是站在一旁，既不开口替贵妃圆场更不会替那巫祭求情，他只是静静看着此刻趋于混乱的场面，而那个背对着自己跪在地上被宽大衣袍罩住的纤弱身影依稀有些眼熟。
　　“你说，你有没有错。”贵妃踏下玉阶，走到巫祭身旁，高声斥问。
　　她虚弱的点头，“是，奴婢的错。”
　　这轻若蚊喃的声音听在耶律宝隆耳中居然是如此的熟悉！他慢慢挪到一旁，探眼去看她的侧颜。
　　“那本宫如此罚你，你可心悦诚服？”贵妃半俯□，用扇骨挑起她的下巴。
　　那张美丽端庄的脸孔上，此刻全是冷汗，颜色苍白到几近透明，她奄奄一息的点了点头，“奴婢，心，心悦诚服。”
　　是她？！居然会是她？！她怎么会进入宫中？又怎么会来到凤仪宫？又怎么会……太多的疑惑盘踞在脑中，让耶律宝隆一时半会理不清头绪。
　　贵妃满意露笑，挑住她下巴的手一松，她又无力的垂下头去。
　　“皇后也看到了，她受这罚可是心甘情愿的。”贵妃手中纨扇交换到左手，取过执刑内侍手中的长藤鞭，在空中一挥，长鞭似斩破了空气，撕裂之声震人耳鼓，“即是如此，就算本宫今日废了她的双手，也在情理之中。”说罢，她便扬手挥鞭，竟无人上去阻拦她，有人是反应不及，也有人心思忖度几番犹豫，更有人暗看好戏的。
　　以贵妃的气势，这一鞭子下去怕是真的要腕骨尽折了，跪在地上的巫祭早已气若游丝根本不能反抗，眼看一鞭子就要挥实，贵妃扬在半空中的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擒住。
　　众人不敢置信的看着耶律宝隆猝然挡在那巫祭身前，牢牢扼住了贵妃的动作。
　　“少相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贵妃冷目相视，抽了抽手，奈何他纹丝不动。
　　“娘娘似乎火气大了点。”他淡淡道，温雅容颜失却往素从容，显出凌厉。
　　贵妃惊怒失笑，“什么时候开始连外臣都可以干预后宫的事情了？！放手！”
　　皇后哪曾料到局势竟然一下子扭转成如此，本来最没干系的人都给扯了进来，外臣与妃主争执，这话传出去可太难听了。
　　皇后走上前去，一把夺下贵妃手中藤鞭，冷声低斥道：“够了，在没有弄到一发不可收拾前，消停下来吧！”
　　贵妃冷笑，蓦然抽回手，厌恶的看着几乎匍倒在地的巫祭，狠狠拂袖转身上殿，竟当着皇后的面让人关了宫门。如此视中宫如无物，气得皇后手足发颤，兀自克制脾气。
　　“把她送回紫微宫，再换人过来。”国师留下吩咐后，朝皇后一礼也返身离开了。
　　薇安命人替她解了绳索，宫人小心将她搀扶起来，已经尽可能避免触到她的伤口了，可她仍旧痛的直冒冷汗。
　　一双玉白的手此刻早已被血水染红，面目全非。即便她不是自己的妹妹，但到底也是耶律家族一脉相承的族人，耶律宝隆终究不忍看她如此受罪。
　　景慕一直在旁袖手旁观，耶律宝隆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然分毫不差的落入到他的眼中。他嘴角上扬，微微翘出弧度，若有所思的轻笑。
　　看来这场精彩纷呈的闹剧并非没有收获的，至少他就看出了些不同寻常。

　　内忧外患

　　夜箴回到紫微宫后，吩咐人替耶律宝林手臂上药，自己反而转到偏殿抄起了书。
　　刚写满一张纸就听到殿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前便停住，门口那人似乎犹豫了下，片刻后才敲响半敞的殿门。
　　夜箴伏案书写，头也不抬的应了声。来人轻手轻脚的走入殿中，反手将门合上。
　　“没有打搅到国师吧。”景慕搓了搓手，大咧咧的在夜箴对案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没有。”夜箴言简意赅的回，依旧专注在纸墨上。
　　景慕目光扫了下摊在桌上的书，不由好奇，“这是汉籍佛章？国师平素也看这个么？”
　　夜箴将笔沾满墨汁，抬头看向景慕，面露一丝笑意，“心情郁躁时，抄佛经有助于平心静气。”
　　景慕知道他在为贵妃刚才的行为着恼，就算圣人都会被贵妃逼出火，况且大家都是凡人，有七情六欲，恼恨爱憎的。
　　“国师也别真生气，贵妃毕竟是女子，年少气盛了点。”景慕居然开解起他来。
　　夜箴哼笑一声，又低下头去开始抄经，“王爷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爷此刻前来应该不单是为了劝解我吧。”
　　景慕讪讪一笑，这男人总是那么犀利，说话也直接，仿佛不给别人面子，倒也让人无需过多防备。
　　“方才在凤仪宫受刑的那个巫祭是何来历？”他小心翼翼探问，“不会正巧和少相大人熟识吧？”
　　紫毫一顿，笔下楷字霎时晕染开去，夜箴将写坏的纸抽走，另提了张来写，将笔吸墨时，反问，“王爷为何有此疑问？”
　　“确实和少相大人有关？”景慕答非所问。
　　夜箴看向他，似笑非笑，“王爷认为我该如何回答？”
　　景慕咧嘴一笑，眉目舒展，“当然是实话实说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笔下落字，自成佛章。
　　“这人确实是少相特别要我照应的。”夜箴搁下笔，双手拢在袖底。
　　景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忽而又眉头深攒，疑惑起来，“选择巫祭需占卜，你们怎么能确定那女子适合呢？”
　　夜箴神色不动的微笑如故，“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他竟如此直言不讳，反而让景慕有些疑虑，“国师将此事告知与我，不怕得罪少相么？”
　　夜箴不以为意的笑道：“王爷不会害我吧，紫微宫每年要从巫祭里挑出二个女子承御奉香，不算什么大事。”他说的婉转含蓄，景慕却晓得，在紫微宫为车可汗王奉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就算出身再普通的女子只要作过一年奉香，出宫后不乏嫁入豪门望族的，突厥百姓一直认为这样的女子能为家族带来福泽和勇气。
　　“国师可是卖了少相一个天大的人情。”景慕诙谐笑言，这事对夜箴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对旁人而言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汉人有句话叫作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夜箴微笑道，一派博玉修雅。
　　景慕挑眉，笑回，“汉人思虑甚深，所说言语颇有奥妙。”他倒是有些佩服国师手段圆融了，前能帮衬耶律宝隆，后又不得罪自己，言辞间拿捏有度，看来应该不清楚这女子身份别有寻常，或者是知道却不愿轻易招惹，这样置身事外最好不过，景慕扶案起身，朝国师拱手道：“这事我心里知道便成，不会给国师徒添麻烦的，就此告辞。”
　　夜箴坐在蒲团上，同他颔首回礼，“多谢王爷体恤。”
　　景慕返身离开，夜箴看他走出殿中后，继续提笔沾墨，不紧不慢的在纸上抄下佛经。
　　回到中宫后，碰到皇后正在发脾气，一干宫女战战兢兢的候在殿外，谁也不敢进去。
　　“怎么？被皇后赶出来了？”景慕晓得自家妹妹的习性，不痛快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旁人不能去招惹她。
　　宫人们尴尬立在阶下，束手低头，没人敢编排皇后的话。
　　景慕摸摸鼻子，径自推门入殿，当头便有严厉女声断然怒喝，“滚出去！”
　　“怎的，让你大哥我也滚出去么？”景慕不怕死的继续往里走，在桌边坐下，捧了桌上茶杯就想喝，打开一看却是空的，只能遗憾放下。
　　皇后打起帘子从内阁而出，看到是景慕，这才压下一片火气，“去国师那里问出点什么？”
　　“差不多可以知道那人身份了。”景慕翘起腿，闲适而坐。
　　“真是耶律宝林么？”皇后打起精神，坐到景慕对面，疑惑连连：“国师告诉你的？可尽信么？她贵为西突厥皇后，怎会冒此大险潜入皇宫，又是为什么？”
　　景慕瞥了眼皇后，便又转开眼去。他曾劫掳贵妃的这件荒唐事皇后并不知晓，唯一清楚其中实情的只有国师，即便皇上有所揣测，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他本来以为国师拿捏住这个把柄迟早要找自己麻烦，谁知他却表现的好像从来不晓得一样，别说要挟，他连提都没提。景慕这才相信他口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帮自己如是，帮耶律宝隆亦如是，所以国师的话他是信的。
　　皇后见景慕兀自深思，却不言语，又急着催促他，“你倒是说句话呀。”
　　“善雅呢？”景慕突然问。
　　“她值晚班，此刻大约还在帮你查那女子行迹呢。”皇后闷声闷气道。
　　景慕合掌，十指交叉而握搁在膝盖上，眼中逐渐涨满玄色，“少相是否里通外国，这事不能由我们判断。”耶律宝隆是皇上心腹重臣，若真被坐实外通之罪，皇上必然不会轻饶，但那个揭发的人却也未必能得皇上厚赏，哈雅族本来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若再被皇上认为别有所图，那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假若耶律宝隆并没有叛国，那攀诬权相之罪，怕是他这个王爷也担不起的，所以，这事他们得置身事外。
　　“你的意思是？”皇后被景慕一派肃然神色唬的心底发寒。
　　景慕望定皇后紧张的样子，忽而咧嘴一笑，“善雅说的话可顶的上我们说一万句了。”
　　彼此相望，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凤仪宫前一番折腾后，耶律宝隆回到上书房，几位大将军一早便候着了。大家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淡，西南战报送抵，无一喜讯，唯一稍好点的就是桑南族已挥兵抵抗西突厥的骑兵，哈雅族也有了动作，可惜数万之兵难敌对方二十万众，能挡的也只是一时半刻而已。派下去的赫敏将军还需些时日才到，而发往边关给完颜澈的急函却一直没有回复。
　　加上突然显身在皇宫内的耶律宝林，真是给他火上浇油，早就劝她快些回西突厥去，没料她非但不听，还混入了皇宫。
　　耶律宝隆头痛的抚了额头，真是不想去管她，任她生死由命，可是他的心却固执的不让他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同族，还有她颌下那枚鸾凤胎记，每每想到都让他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又软了下来。
　　宝如，宝如，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少相大人。”一员将领高声唤他，语透关切，“您是不是不舒服？”
　　耶律宝隆靠着圈椅而坐，放下抵在额上的手，疲惫道：“没事，暂且就照这么办吧。”除了全力调动兵员迎敌，此刻他想不出办法。
　　将军们一一抱拳离开，耶律宝隆在书房内又呆坐了许久，离开时已是霞光满天，他并没有直接出宫门，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每逢一段日子耶律宝隆都会去紫微宫静坐，薇安都会为他作好布置，此时看他前来，不用吩咐的便让人去偏殿准备。
　　“国师在吗？”耶律宝隆跨入紫微宫高高的门槛，仰目看了眼庄重肃穆的车可汗王金身像，烟雾缭绕下愈显神秘。
　　“国师正在冥想，不方便见少相。”薇安歉然道。
　　耶律宝隆不以为意，“不用麻烦国师，那名巫祭现在可好。”
　　薇安在凤仪宫前亲见耶律宝隆救下那名女子，心中感佩他的宽仁，笑回：“大人体恤，除了双臂伤势较重外，并无它碍。”
　　耶律宝隆点了点头，不露声色的随口问道：“那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当然，她正在偏殿内阁休息。”
　　空气中素香沉稳，原本的血腥味已经逐渐除尽，所有巫祭都已被遣至各宫，内阁里除了一个人在盘膝打坐外，并无其他人。
　　耶律宝隆也不敲门，径自推门而入，她正对着门口盘坐，听闻声响后睁眸而望，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彼此沉默无声。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离开。”许久后，耶律宝隆才寒声说出这句话。
　　耶律宝林勾唇浅笑，散发披肩，黑衣袍服仍旧遮盖不去天生雍容贵气，“为何你不问我怎么入的皇宫，又有何居心呢？”
　　“我问了你会回答么？”耶律宝隆冷笑。
　　她歪了头，露出孩童般纯稚无害的笑容，“不会，那么你认为我会听你的话离开么？”
　　“你以为你在宫里能干出什么事情？还是你当这宫里的人都是瞎子都是聋子？”他口气恶劣，竭力压低着声音。
　　她却完全不被他恫吓，哂笑道：“这些都是我的事情，无须少相大人你操心。”她刻意加重少相两字，好似在讥讽他的位高权重。昔年的耶律家主宁愿拔剑自戕，与叛王拼个玉石俱焚，也不愿投诚，而他的后世子孙却为荣华富贵甘愿为叛党余孽效忠，视古兰娣脉为敌对。真是丢尽了耶律家族的颜面。
　　“你以为我想管你？要不是……”话到此处，他倏然收口。
　　耶律宝林看他紧咬着齿关，清亮的眼中火焰升腾，讥笑道：“要不是我们同宗同族？”她摇头，脸上讽意深深，“你哪会在乎我们是不是同族，你连族根都忘了。”她微微抬起下颌侧过脸，将那枚鸾凤胎记对着他，“若我是耶律宝如，一定以你为耻!”
　　“闭嘴!”耶律宝隆被她激怒，温雅容颜几近狠厉扭曲，他几步上前，拽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拖起来，恨声低吼，“什么娣脉正宗，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就因为我被冠以耶律这个姓氏，我就得帮那个从来对我们没有恩惠的完颜霆庆么？他要是有本事就真刀真枪的从完颜澈手中抢回他的江山。到那时我自当以死还耶律家的世代清白。”耶律宝林被他捏痛伤口，却兀自强忍不曾痛呼出声，只怒目看着他。
　　“不过我看完颜霆庆也只是个窝囊废，居然要自己的皇后深入敌国，就算他拿下了江山又如何？也不怕后人嗤笑他靠一个女人么？”耶律宝隆字字如刀含毒，割在耶律宝林心中。
　　她浑身难以遏制的颤抖，竟是被驳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眼中怒焰渐消，双瞳中逐渐显出冷意，“要么现在滚回西突厥，要么我即刻揭发你的身份，到时他们用你去要挟完颜霆庆，你就怪不得谁了。”
　　他仍旧留了一丝存活余地给她，到底也没有赶尽杀绝。
　　耶律宝林冷笑，“少相大人真是心底宽仁呢。”蓦地将手抽回，臂上伤口撕裂，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绢纱缓缓流下，掌中逐渐一片湿濡，她反手一握，将所有鲜血留在五指间。
　　酉时左右，宫禁守卫交班，耶律宝隆手持符节可自由进出宫廷，跟在他身后的女子虽然用斗篷盖住了脸，不过看服色是紫微宫的人。平时里也有王族高官经国师允准邀紫微宫的祭祀回内宅设坛祈福的，所以紫微宫的人进出宫廷也不算稀罕事。再加之由少相亲自引领，侍卫更不敢多言，只是好奇的多看了戴着斗篷的女子几眼，便放了行。
　　宫门轧轧开启，两人一前一后还未踏出城梁阴影，身后蓦然响起断喝声，“慢着!”女子声音高亮威武，全王廷里能有这种气势的只有一个人。
　　耶律宝隆回身，看向未换军甲的善雅领着一支禁军小队朝自己这方跑来。
　　“大统领，你叫我们？”耶律宝隆从容不迫的微笑道。
　　“原来是少相大人。”善雅眉尖一挑，冲耶律宝隆含笑致意，一双眼飘忽着就转到了他身后的女子身上，“紫微宫的人？”
　　女子低着头，声音轻细的回道：“是的。”
　　“近日我家宅中不宁，特问国师讨了个人情。”耶律宝隆素来与紫微宫有走动，这善雅是知道的。
　　“原是如此。”她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却仍旧挡在他们面前，不让开道。
　　“大统领还有事吗？”耶律宝隆察觉出她来意不善，神色冷淡下来。
　　若换了平常，别说善雅就是皇上的亲卫长臣将也要礼让他三分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善雅扶剑微笑，“末将恐怕要委屈一下少相大人了，我刚取得情报，说有西突厥的人混入了皇宫，此刻需要关闭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有皇上亲赐符节，不受禁卫管束，大统领忘记了么。”耶律宝隆语气仍旧平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不远处传来军靴橐橐动地的声音，须臾的功夫后，三支近百人的禁卫军朝这方奔来，瞬间将周围百丈之内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大的排场。”耶律宝隆讪笑，掩在袖中的五指紧攥。
　　“少相大人见谅，末将不过是防范于未然。”善雅扬手一挥，百人禁军瞬间分开两列，让出中间一条道来，“少相大人有符节，末将自然不会阻扰，只是其她人就必须留下来了。”话落，剑出，寒光凛然。她盖在头上的风帽被剑锋挑开，露出底下明艳端庄的脸孔。
　　北地万顷空旷的草原上，星罗棋布的夜空美轮美奂，一纵数千人的骑队悄无声息的飞奔在月色下，除了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的尘土外，只能感觉到大地微震。
　　随着一声鹰哨响起，骑队渐渐缓下速度，终于在一泓溪泉旁停下，众人原地下马休息。为首的将领蹲到水岸旁，脱下头上帽盔放在脚边，撩起水就往脸上扑，静寂的草原上只听到水声哗啦啦的。
　　男子用袖口抹了把脸后站起来对自己副将道：“全队修整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副将应是，转身去传令，一旁身着黑衣劲装的女子牵着马儿走了过来，冲那男子道：“耶律将军，时间还宽裕着，您也无须那么拼命吧。”
　　男子朝她无奈一笑，“国师也别笑话我，我只是太担心宝林了，所以难免……”
　　“将军无须担心，皇后此行并无生命危险。”祝梨说的信誓旦旦，却见男子仍面露忧色，不由起了逗弄之心，“难道将军不相信我的话？或者认为我会害皇后么？”她面作冷肃，显出不块，寒洌语气直逼人心。
　　“啊，国师别误会，宝晟绝无此意。”他果然忙急着解释，一张与皇后极为肖似的俊俏脸庞微微涨红。
　　“哦？是么？将军话是这么说，指不定心中在怎么编排我，说我怂恿皇帝，置皇后安危于不顾，等等等。”她依旧冷言相向，可语声中不知不觉透出笑意。
　　耿介的耶律宝晟哪里听得出她是存心开他玩笑，忙正色道：“国师于我朝于皇上立有不世之功，若能匡复古兰更是不逊于车可汗王，宝晟有再大胆子也不敢腹诽国师的不是。”
　　他说的诚心拳拳，祝梨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她一手拍住他的肩膀笑得泪花迸现，“耶律，耶律将军，您，您可真没幽默感。”
　　耶律宝晟知道自己又被她耍了，只能干杵在那里哭笑不得看着祝梨笑得花枝乱颤。
　　祝梨抱着肚子蹲到水边笑，笑了许久，这才渐渐缓下来，面前清池碧水倒映天上银河，好像家中门前流淌过的河，心中忽而伤感漫涌，她抱膝而坐，将脑袋埋入双臂间。
　　“国师？”耶律宝晟扶剑蹲在她的身边，小心翼翼的唤她。
　　“什么事？”她还是埋首，闷闷回道。
　　他取出囊中干粮，往她面前递去，“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
　　她又捱了半晌，才磨磨蹭蹭的抬起头，道了声谢后接过干囊。
　　耶律宝晟诧异她眼中泪水盈盈，大惊小怪道：“国师，你在哭吗？”他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子强大到无坚不摧，是不会流泪的。
　　祝梨剜了他一眼，别过脸去，恨恨道：“不关你的事，少问。”她口气十分恶劣。
　　耶律宝晟摸了摸后脑勺，果然不敢再问了，闷声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又道：“越靠近王都应该越危险吧，好像最近的金葛戈有驻兵一万余。”他看似在自言自语，眼睛却一直瞥着正在咬饼的祝梨。
　　“放心吧，我自然能安全将你们领到王都的。”祝梨口齿含糊不清的说道。
　　听她这么说，耶律宝晟才安下心，他们这八千余部能从边关神不知鬼不觉的一路避开东突厥兵防，直入腹地，全是靠了她，他不由诚心赞道：“国师真是神机妙算。”
　　祝梨不冷不热的哼了声，要不是夜箴传来东突厥兵防布置图，她哪晓得何处安全可巧过小部骑兵，不过这种事他们没必要知道。
　　天空中突然传来鸣谪声，祝梨抬起头细听，果然是只有夜罗族人才能听到的符璃振翅声。
　　“耶律将军，你没事了吧。”她别过头看向耶律宝晟，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呃，那我不打搅国师休息了。”他乖觉知意，扶剑起身离开，回到军队中。
　　祝梨独坐河岸边，手掌摊开，一只小巧的符璃飞入掌中。她看完夜箴的来信后，又回了一封符璃。
　　蓝色青光一掠闪逝天际，若有人不小心看见，会以为错觉是流星陨落。
　　“端蒙，你没作完的事情，我们会替你一一完成的！”祝梨暗暗握拳，眼中光彩坚定而不可动摇。

　　纵有远情难写寄

　　斜阳西去，天空月影渐渐显出轮廓，凤仪宫外宫、内廷早早落下宫栓。
　　曦凰和昭阳将几只她们亲手糊的白灯笼挂到宫檐廊角下，内宫里掐了所有明灯换上白色蜡烛，无论哪朝哪代在宫里设坛招魂都是禁忌，不过此刻曦凰管不了许多，只要昭阳能和端蒙见上一面，什么规矩避忌，她统统抛在脑后。
　　“还需要作些什么吗？”曦凰踩着竹梯，扎好最后一盏灯笼后，跳下来与昭阳一同坐在殿前的玉阶上。
　　“谢谢。”昭阳别转过头，朝她感激一笑。
　　“傻话，我们之间还需说什么谢不谢的。”曦凰双手环抱着膝盖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恩。”昭阳微微扯动了下唇角，表示自己在笑。
　　不过曦凰看她这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容，实在没法也跟着笑。两人静坐在台阶上，昭阳低头默然，曦凰却在东张西望。
　　小白从内殿踱步而出，大约也是感到了昭阳的悲伤，它趴倒在昭阳身边，伸出一只大脚爪盖到她的大腿上。昭阳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忽而高高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曦凰看到泪水从她眼角淌下，晶莹划过面庞，瞬间掩入鬓角，心下顿时一片黯然。
　　夜越来越沉，晚风将书有“魂”字的白灯笼吹得左右摇晃不定，蜡烛微弱的火焰在风中隐绰跳跃不定，忽明忽暗，更显得这座宫阙幽寂而深邃。
　　曦凰看着星辰暗暗推算了时辰，已经快到子夜了，想必快了吧。
　　昭阳突然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急促的往前跨走了一步，曦凰也跟着紧张的站起身，目光顺着昭阳面对的方向，看到暗影中似有人慢慢走来，衣袂随风飞扬。
　　待看清来人后，曦凰却由不得嘀咕了几声，“怎么是师傅。”
　　“老大，怎么样，今日能不能招得他的神魂？”昭阳忙朝夜箴迎去，一脸焦切期盼。
　　夜箴穿着国师正袍，边纹滚银，佩玉带金冠，甚为郑重其事。
　　“呆会我会用招魂幡引来端蒙的神魂，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好，我知道。”昭阳点头。
　　夜箴走到曦凰面前对她道，“白虎身上灵力太强，我怕它会冲撞端蒙的天阴，你先将小白领进去。”
　　“好。”曦凰又看了眼立在月色下的昭阳，招呼小白先回了殿中。
　　“那么我们开始吧。”夜箴转身，眼神专注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右手徒然张开，一卷素麻卷轴从他袖底下飞出，悠悠荡荡的飘至半空。
　　用鲜血涂就的招魂幡上写满梵语，好像被空中一只无形的手给提拉着，悬定在夜幕下。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吓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夜箴口中吟唱出《招魂曲》，声音时抑时扬，如泣如诉。
　　昭阳在一旁默默念着端蒙的名字：睿仁……睿仁……一声又一声。
　　招魂幡下逐渐有蓝色灵光飞舞，像是有许多莹光闪烁的火虫，慢慢汇聚。
　　灵光自上而下交织盘旋，暗夜中显出一个男子的轮廓，宽额正眉，身姿峻拔，盈盈流动华光的脸上一如往昔般的绽着朵憨实的笑容。
　　昭阳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痛哭出声，可眼泪却已溃堤奔流。
　　曦凰呆在内殿里，她担心小白无人管束的时候会乱撞乱闯，所以干脆也不出去了就这么盯着小白。
　　夜箴进殿的时候就看见曦凰盘膝坐在大殿中央，与小白大眼瞪小眼。他走过去撩袍坐下，环臂将她从背后拥入怀中。
　　“昭阳见到他了么？”曦凰靠着他，同他一起坐在白烛灯火环绕之中。
　　“他来了。”夜箴埋首在她发鬓间，声音喑哑无神，几近哀诉。
　　她知道他的心在痛，即便如何在她面前掩饰，她都能察觉出他任何细微的心情变化。
　　曦凰回身，席地而跪，展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牢牢抱住，鬓贴鬓，颊对颊，彼此间贴合的不留一丝空隙。
　　不用说话，也无须过多动作，她的拥抱便能给他所有力量。
　　夜箴双臂箍紧她的腰身，也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放下所有戒备心机，□裸的坦陈自己，也不过就是个会伤心会难过的普通男子。
　　“人死后，魂会消亡吗？”她如此问道。
　　“人的身躯会消亡，神魂却不会灭，由始至归，再次轮回。”他回答。
　　曦凰在他耳边轻声笑了起来，“假如有一天我比你早死，我的魂魄一定会守着你，就算牛头马面来了也不能将我拉走。”
　　好似玩笑的一句话，却让他心中狠狠抽痛。
　　“曦凰，你胡说什么！”他扶住她的双肩，低声呵斥她，眼中却闪出狂乱，“你怎么会死，有我在你怎么会死……”他会守护她，用性命守护她，所以她不会死，绝对不会！
　　“我哪有胡说，你又不是神，还真能左右生老病死么。”她捧住他脸。据说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当额际相抵的时候，便能心灵相通。所以，她十分虔诚的闭上眼，朝他凑过身去。
　　“曦凰……”他呢喃唤她名字，她身上温暖的气息近在咫尺，将他包围。
　　“原来传说都是骗人的。”她呵呵笑出声，眼泪不知不觉悬上眼睫。
　　“傻瓜，坊间传说，你还当真了。”他衔去她眼角上的泪，温柔的亲吻如同一朵朵绚烂的花，沿着脸颊一路绽放开去。
　　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必须分隔天涯，诀别生死。
　　夺其虚防，攻其软肋，完颜澈就是放弃了对阵东朝大军锋芒，挑了沁阳下手。千里提防一旦有所缺口，便会越溃越大，直至全部崩坏。
　　完颜澈性格肖似他的叔伯，都胸怀抱负，目光放眼在整个富饶壮阔的东朝江山上，但不同的是他叔伯悍勇有余却谋略不足，而完颜澈擅夺、能守、计诡。莫说千里边塞上有多少东朝将领摸不透他的手段，就是那个汉王恐怕也料想不到他行军步骤。
　　十六年前，东突厥南犯失败，这次他们绝不再重蹈覆辙！
　　“陛下，安佑传来捷报。”琚怀兴冲冲的一头栽入大帅行辕，完颜澈正在同诸部将军讨论军情，大伙不约而同的停下说话，目光一致看向琚怀。
　　“讲。”完颜澈看了眼他心花怒放的样子，不动声色的继续低头勘视地图。
　　“善咄来报说，一切顺利，今晚就能同安哲里应外合攻取泽州！”琚怀虎目生光，一副恨不得能立马搏杀战场的兴奋样子。
　　完颜澈却哼嗤道：“都还没攻下，何来所谓的捷报。”他脸上并无欢愉神色。
　　琚怀被完颜澈一句话呛的面色讪红，憋了许久才想到回话，“陛下计策无双，善咄和安哲夺下泽州只是早晚的事嘛。”
　　完颜澈冷眼凝望着他，琚怀被他盯着心中方才还狂热灼烧的火焰逐渐熄灭，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啜嗫道：“末将失态了。”
　　完颜澈见他耷拉下耳朵的丧气样子，突然笑了起来，“两军对阵最忌骄躁，你可切记了，现在就回去准备今晚攻城事宜。”
　　“是！末将领命。”琚怀复又抬起头，浑身上下再次燃烧起熊熊盛意，慨然抱拳应命。
　　臣将夺取沁阳后，威胁最近的便是壶关，而完颜澈也在同一时间举兵进攻壶关，大家都认为完颜澈的行动路线和十五年前的突厥皇帝如出一辙，妄图撕裂东朝西南壶关，邯桐，晋阳三城，再攻入东朝腹地。而唯一的区别就是完颜澈先一步攻下了沁阳，大军在前攻城，小部骑兵从旁围剪，打乱了东朝内部军防，但如果仅是这样，汉王同楚桓根本也不怕，十六年前突厥大军步伐止于三城，十六年后亦会是如此。
　　汉王迅速调集兵力，重守三城，自信入冬之前，突厥军队绝对打不进来。
　　明处悬铃叮当响，他们却忽略了暗处有猛虎蹲踞，正准备一扑击杀。
　　西南战火荼盛，西北方反而平静的诡异，没人会想到破袭沁阳的突厥军队佯装与壶关外大军围歼壶关，却不知又有后续部队赶至，弃壶关而绕袭泽州。
　　声东击西的计策早被先圣道尽，并不见得多高明，但在精心布策下，人心往往最容易被眼前发生的事所蒙蔽。
　　东朝不敢轻视突厥二十五万军队，也不敢分散兵力，可是但凡东朝不敢的，完颜澈都敢，囤积海岚关的军队其实只剩下了十万不到，其余的皆被他调往安佑协助善咄攻泽州。
　　而他依旧要在东朝将领们的眼皮底下显赫出数十万大军的气势，这便是完颜澈的能耐。
　　行辕中的将领们悉数退了出去，准备今晚的攻城战，完颜澈仰靠在圈椅里，双指捏了捏晴明穴，稍许闭目养神了一会，便又开始专注在面前的地图上。
　　他正看得聚精会神，冷不防又有人的大喝声从辕帐外传来。
　　“陛下，王廷传报！”依旧是琚怀，亮着大嗓门，横冲直撞的跑了进来。
　　完颜澈皱了下眉头，看琚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紧张样子，便知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也想不出能坏到哪里。
　　他接过那封八百里急函，信笺上还留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使得他一双英挺的眉愈加纠紧，倒出里面一张薄信，纸上字体潦草，像是人仓促间写下，而这笔字完颜澈认识，那是耶律宝隆的笔迹。
　　待一封信看完，完颜澈的脸已经铁青的吓人，“那传信来的人现在何处？”
　　“他受了重伤，急函送抵后便昏了过去。”琚怀看完颜澈神色不对，心中更加惴惴不安，“陛下，王廷出什么事了？”他小心开口探问。
　　“西突厥起兵犯境，已经过了乌拉城。”他点起火折子将信纸点燃，火舌舔上，眨眼的功夫就烧成了灰烬。
　　琚怀整个人如被雷电贯击，愣愣怔在当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西突厥，完颜霆庆？”琚怀难以置信的又问了遍。
　　“不错。”完颜澈双指抵在唇下，若有所思的沉眸。
　　“陛下，那我们要不要回……”琚怀一个撤字还没说出口，在完颜澈冷扫而来的目光下，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国内尚有三十五万军队可以调动，想必少相不会让我失望。”完颜澈唇角不自觉的抿出一道冷锐，事情快要水到渠成让他现在退兵万万不可能！如此便只能期望耶律宝隆能镇得住场了，待他夺下泽州，事情便能有回旋的余地。只是没想到西边那位荏弱的主，居然有这番魄力，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陛下，但三十五万军队中有二十五万是族兵，还有十万也是分散各处，我怕……”琚怀仍觉心下不宁，这种被人洞穿后防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了。
　　“怕什么！前惧狼，后畏虎的可不是我们的作风，我倒要瞧瞧完颜霆庆到底有多大能耐。”他的堂哥，古兰国的娣脉储君心里到底埋了多少宏图大志？又有多少诡谲计量，完颜澈很好奇。他喜欢和水平相当的对手较量，太过孱弱的对手会让他品尝不到胜利带来的骄傲，所以他期待完颜霆庆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他合上面前地图卷轴从椅上起身，便是表示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琚怀陪着完颜澈去看了那个信使，军医用药将他催醒，从他口中得知半途上有人劫杀，信使才不得不绕了远路而来，这也是为什么信上落款时间会与今天隔了好些日子。
　　回帐的路上，琚怀在完颜澈身后叨叨不休，“有人追杀信使，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王廷的情况么？西突厥耳目如此之广么，才刚过乌拉城，便能派人劫杀从王廷出来的信使？”琚怀一手搓了搓下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惊骇的想法，诧异下不觉脱口，“难道王廷里有他们的内应？！”
　　余暮下，夜色将来，各行帐间有大部军队匆匆奔走而过，大家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攻城，完颜澈回身对琚怀道：“还不去准备？你都弄好了？”
　　琚怀看着完颜澈沁蓝如海的双瞳，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忽然，他就没那么紧张了。他相信他们的陛下能扫清一切阻碍在他们面前的障石，带着他们俯瞰九州华夏富饶山河，如同相信车可汗王战无不胜一样，绝没有动摇！
　　“还，还余一点未曾备妥。”琚怀细下声来。
　　“那还不准备，需要我来帮你吗？”完颜澈朝他大吼一声，琚怀忙掉头跑走。
　　完颜澈回到帐中，取过风屏上挂着的虎头兽扣的黑带束在腰间，拿起自己的犀角长弓坐回桌前，随手取过一块巾帕细细擦拭弓上每一条纹路。
　　最近一次用这弓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年前，他用这把弓射来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往后，他将同样用这把弓，射下东朝江山。
　　离开攻城的时间越近，他反而显得愈加平静。他拿起一直放在书桌一角的一本书，里面夹着厚厚一摞的信，都是曦凰写来的。每当自己累了、乏了、想念她的时候，他总会将这些信一封封的拆开来看，看她龙飞凤舞的字，好似从这些娟秀的笔迹里能看到她嬉笑怒骂随性随意的美丽容颜，然后他又会重新打点起精神，为自己也为她，去拼得这个天下。
　　可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写信来了，他将那些信拿出来一封封的看过。
　　帐外响起乌角嘹亮的号声，攻城时间快要到了，完颜澈取过风氅披上，虎鞘宝刀佩在腰间，背负长弓，手提头盔，走出帐中。
　　他的亲卫军已经整饬待发，三十六骑一色黑甲红氅，盔上羽翎洁白，手中长槊黝亮，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赤卫军，只为守护完颜澈而存在。
　　完颜澈戴上盔帽，手持缰辔刚想翻身上马，远处后防有高声扬起，“王廷急报！”
　　来使驾马至完颜澈跟前数丈远，被人拦下。他跳下马，身上衣衫满是风尘，仍不住高呼：“八百里急函，请陛下亲阅。”
　　“让他过来。”完颜澈挥手，士兵让开道，使者几乎是飞奔而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完颜澈脚下，递上手中一封书函，“善雅将军吩咐一定要请陛下亲阅后，尽快定夺。”
　　下午才收到耶律宝隆的急函，才隔了多久，居然又收到了善雅的快报，她作为禁军统领，担负着守卫王廷的责任，所说之事无非是宫中出了变故，难道是曦凰……
　　他匆忙拆信细阅，一看之下，整个人僵立在原处，脑中刹那间有一瞬空白。
　　善雅怀疑耶律宝隆里通外国，现已经被她软禁宫中，与他一同扣下的还有耶律宝林，西突厥的皇后。善雅唯恐王都内会生出变故，与景慕私下商议后决定向最近的金葛戈调五千兵卒来协防王都。
　　完颜澈压根不相信耶律宝隆会里通外国，他那样一个人，温雅如玉，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轻易不会动摇，完颜澈想不出西突厥会用什么筹码来换取他的叛变。只是现在他行动受制于善雅，恐怕麻烦。
　　金葛戈与哈雅族有姻表亲关系，如果景慕借金葛戈族兵之手而暗中有些小动作，他会不会对曦凰……
　　“速集结三千余部随朕回王都！”完颜澈跨上马背，对旁边亲军副卫吩咐。
　　副卫应命，转缰勒马去传军令，完颜澈又派人唤来琚怀，命他暂掌大军，统领军队攻城。
　　“陛下，您不亲自攻城了吗？”琚怀佩甲整齐，手中提了把九环偃月刀站在完颜澈马前。
　　完颜澈挺正背脊，回望壶关的方向，夜色下，高堡旌旗只能远远观得一个轮廓，本来他手中的第一箭是要送给东朝的皇旗，可惜现在不能了，因为有比这更重要的人在等着他。
　　“战事交由你负责，就按原定计划行动。”他不再多说，手中马鞭狠狠一挥，三十六军护卫他而去。
　　琚怀只能立在当场，眼睁睁看着他们敬仰如神的陛下就这么马踏尘埃，在建立功勋的前一刻突然回撤了。
　　他们没有能够发现，在五百里外嘉陵关的方向，正有五万东朝骑队朝他们的方向奔袭而来，与壶关邯桐等大城正成夹角围合之势。
　　为首领军奔驰在草原上的男子，身着银铠，墨色大氅翻飞风中如大鹏展翅，被面甲盖住的脸上只露出双神光熠熠的眼瞳，璀璨明亮。

　　诀别离恨

　　“这就是你为之效忠的国家。”耶律宝林倚着窗台，脸上半是笑意半是讽的看向坐在桌几前摆弄棋盘的耶律宝隆，“看来也不怎么样。”
　　他手中拈一枚黑子，头也不抬，“那还不是因为你。”若非心中存有一丝庇护之心，要不是看在她与自己同宗的份上，要不是……那张与宝如有几分相似的脸孔，他何须冒险放她离开，反而被善雅误会。
　　“是因为我么？”她挑起眉头，哂笑道：“还是因为你的姓氏？在他们完颜家眼中我们耶律一族可是忠诚与背叛两面一体的。”
　　她口中所说的忠诚自然是辅助完颜霆庆的耶律一脉，而所谓的背叛就是他了，东突厥的少相，帮助逆臣反贼的耶律宝隆。
　　“忠诚？”耶律宝隆抬头，目光轻蔑的看着她，手中玉子轻敲棋面，“这世上没什么忠诚，只不过是背叛的筹码不够高而已。”
　　“筹码？”耶律宝林如有所思的咀嚼他的话，“更高的权利，更多的财富，或是其他，你说来听听。”她坐到他面前，此时此刻仍旧不放弃劝动他。
　　耶律宝隆靠着椅背，看她美丽绝伦的脸孔，那平静神色下藏着的惴动。忽然，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她颌下，那枚鸾纹胎记，为什么她就不明白呢。
　　“命，你们能给吗？”他轻声说道，看到她眼中慌措一闪而逝，他也只是自嘲的笑了笑，收回手拢到袖子里，再如何相像她始终不是自己苦苦找寻的妹妹。
　　对于他近乎无礼的举动，她并不感到丝毫厌恶，甚至有些难过。他只是在思念，思念一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
　　“如果你们提出的筹码比这还高，我会考虑。”他十分平静的说道。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性命更珍贵的呢？
　　“耶律宝如，如果你愿意投诚，我们可以……”
　　他却摇头，垂下的眼中掩藏了所有情绪，“她已经死了，宝如，已经死了。”
　　她默然下来，心中积聚的许多话再不能出口，良久后才幽幽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倾尽全力的找她。”找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我只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而已。”他将棋盘上的玉子一粒粒的挑起，放回盒子里，“有期盼总好过全无。”
　　轰然一声巨响乍起，震得宫内悬灯摇摆乱晃，耶律宝林透过半敞的宫窗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际深处隐约有烽烟冲天而起，伴随灼烈火光。
　　“是你们的人马？”耶律宝林被他一语惊心，转头茫茫然的看着他，而他依旧从容收棋，低头自嘲，“终究是看低了他。”
　　冷宫僻所，即便外面已杀的地动山摇，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听不到。
　　“你跟我走吧，以你的才智，陛下一定会重用的。”事到如今，她依旧锲而不舍的想要劝动他，可惜她只知他才学识天下，却始终不了解他有颗‘铁石心肠’。
　　殿外响起铁器交戮的声音，还有人低叫嘶吼，片刻后，一切又归始平静。
　　耶律宝林紧张的站起来，目光死盯着殿门，心中既忐忑又激越，反而是耶律宝隆对此听而不闻，重新拾棋布置新局。
　　哐锵一声大响，落锁的宫门被人从外撞开，当先跨入的一个男子褐甲金盔，衣带染血，三尺青锋上犹沾湿濡猩红，一身凛然杀气站在百尺开外都能感应。
　　耶律宝林却在看见他的时候喜上眉梢，扑身上前撞入他的怀中，“大哥，你终于来了。”
　　耶律宝晟看她完好如初，分毫不损的样子，终于放宽了心，“现在王都正乱，我带你离开。”
　　耶律宝林本想问是不是大军来了，可在耶律宝晟的眼色示意下，一个字都没问。
　　“少相，你跟我们走吧，即便留下来他们也不会再信任你了。”她最后一次问他，虽然知道他不会理睬，可她还是问了。
　　果然，耶律宝隆对他的劝降充耳不闻，还是在摆弄面前的棋盘。
　　耶律宝晟手中长剑紧握，眼中杀意瞬间闪没，这个人若能为己所用便是大才，若是不能劝降，就再也不能留给完颜澈。
　　这是临行前，完颜霆庆对他下的密诏。既然他无意跟他们回西突厥，那么也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长剑抖动，剑尖的一点寒芒破空闪耀，在耶律宝林的惊呼声中，直朝耶律宝隆门面袭去。
　　剑气在他眉梢旁割出伤口，剑锋却停在半寸开外，再难朝前进一分。
　　耶律宝晟的手腕上被缠缚了一条绸带，牢牢牵住，而在丝带的另一头却传来女子声音，“谁准许你们杀他的？”
　　耶律宝隆终于动容抬头，看向殿外，月光斜倾了她半身，恍然美如谪仙。
　　“贵妃？”耶律宝林掩口惊呼。
　　耶律宝隆出神一样的看着她，红衣罗纱，环佩金摇，赫然就是当日她送昌平公主出嫁时的装束，她没有变，一点点都没有变，时光仿佛停在了昨日。
　　“完颜澈已经率亲军赶回了王都，现正在武德门外，你们再不走，可是走不掉了。”曦凰手一扬，红色丝带像有生命似的缠回她的臂上。
　　耶律宝晟看着耶律宝隆，慢慢垂下手，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杀的了他，方才只差寸许她都可以阻止他，下面更不会给自己机会。他拉着耶律宝林走到门口，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时，突然回头冲曦凰笑道：“这次真是多亏贵妃和国师帮忙了，这份盛情我们一定感佩于心。”言尽，便和耶律宝林头也不回的奔入夜色里。
　　曦凰心底冷笑，走过去将殿门关上，回头时正好看到耶律宝隆深沉的目光。
　　“原来是你和国师。”他又低下头，专注棋盘，“自从那日你们发生争执，我就该想到的，这一场戏只是作给景慕看的吧。”
　　曦凰走到他对面，手伸到盒子里摸出一把棋子攥在掌中，不答却道：“似乎从来没和少相大人对弈过，不如今次手谈一番吧？”
　　她笑容婉转，依稀是当日行帐中与他说道绣针的摸样。
　　“好。”他坦然而应，拂袖邀她落子，便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罢。
　　殿外厮杀声愈来愈近，宫殿里的两人好似远脱尘俗，不为外界所扰，起子，思度，落子，从容不迫。
　　谁都没有给对方留有余地，在棋盘上博弈厮杀，每一子都是刀，毫不留情的挥落。棋至中盘，曦凰突然将子丢回盒中，掸了掸衣服从椅上站了起来。
　　“完颜澈应该已经攻进来了，少相大人，你安全了。”说罢，返身欲走。
　　他却用一个许久没人用过的称谓将她唤住，“德凝郡主。”
　　她回头望定他，红唇轻抿了下，嘴角向上勾出弧度，浅浅一个微笑，“少相大人还有话要说么？”
　　“你不杀我么？”明明耶律宝晟刚才留下那么一句话，就是想逼她动手的，可她为何表现的如此无动于衷。
　　“杀你？”曦凰眨了眨眼，脸上笑意渐深，“怕你把我们的所作所为告诉完颜澈么？无所谓了，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说什么都没关系。”
　　“回东朝？”他似乎并不诧异，从看到她换了这身衣裳开始，他就知道了。这片土地终究是留不住她的。
　　“不错，回我的家乡。”她扬眉，喜悦之气从眼底泛开。
　　“陛下会很失望。”他叹息，为他的一番真情付诸流水而扼腕。
　　“我顾不了他，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攻打东朝，或许我还能和他作个朋友。”她说的坦然，不带一丝愧疚。
　　原来不仅是帝王的恩情无常，就连女子的心也是如此莫测。
　　“原来郡主的真情全是假装。”他凝目，眼中寒光深洌。
　　“本就没有真情又何来假装。”她还是笑，妩媚别致，倾国倾城。
　　殿门外杀声逼近，火光映红窗台，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曦凰回身时，他却几步上前将一袋东西塞到她手中，她愕了下，低头看向手中沉甸甸的锦袋，这是……他作的饴糖。
　　“其实我该恨你的，可实际上我并不恨你。”他朝后退开几步，彼此各为其主，各有抱负，她赢了，而他们却输在一个‘情’字上，完颜澈如是，他亦如是，成王败寇，怨不得人，所以……“后会无期！”
　　此生，碰到这么一个女子不是幸运，便是历劫，他期望这辈子别再遇到她了。
　　她明白他的心境，将袋子系到腰间，朝他拱手一笑，“后会无期！”
　　别后相逢再无期，耶律宝隆目送她的身影离去，折身返回桌前，看着棋面上一盘残局，涩然笑了，“终究还是输给她了。”
　　“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他们！”景慕手提弯鞘宝刀，对守护中宫的禁卫厉声吩咐：“你们护送皇后先行离宫，去城外玉泉寺暂避。”
　　侍卫还未应命，从内殿有女声先一步断喝传出，“不必！”哈朶丽换下胡服宫装，金簪玉佩，穿上红色猎装，手中横握一把胡刀，“突厥女子绝不畏缩在男人身后，也绝不作逃兵！”
　　“小妹。”景慕既为她的坚守而骄傲又为她的固执而生气，“你杀不了人，留下来干什么。”
　　哈朶丽哼笑一声，拔刀出鞘，刀锋上的锐光映出她眼中决绝，“我杀不了人，我的刀可以。”作为突厥皇后，她绝不轻易退避！即便面对万千大军，也绝不退！
　　景慕狠狠一跺脚，知道劝不动她，只能部署宫卫，作最后的安排。宫外厮杀声逐渐逼近，又有人长剑浴血的飞奔而来。
　　“怎么还不走？”善雅见皇后还滞留在宫中，急的双眼赤红。
　　“现在情况如何？”景慕迎身上前，宫变来的太过突然，仓促间迎敌他也没什么准备。
　　“很糟！他们十分熟悉宫禁部位，一路杀伐，几乎无人能挡得住他们。”善雅突然咳嗽，呛出一口鲜血，景慕忙伸手搀扶，这才发现她背上有道极深的伤口，她居然还能撑得住。
　　今日下午金葛戈的骑队赶至王都，守城验过符节无误后开城放行，没想到原本的援兵突然反戮相向，余万兵卒迅速控制北城门，一路奔伐王廷。
　　似乎有人与之默契配合，就在这个时候命人打开了宫门。
　　“是国师，是他迎来西突厥的骑兵。”善雅扶住景慕手臂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恨声道：“宫中禁卫分散各处，还来不及调动，就被他们迎头痛击。”她抹掉唇上血迹，喘了口气，“他们的战斗力实在惊人，东西南三城卫军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到现在都没赶来，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王爷还是带着皇后暂避一下吧。”
　　善雅推开景慕持剑而立，就算今日没战死阵前，她也没脸再见完颜澈了。好好一个皇宫交给她，却被人毁成这样。
　　“国师？怎么会是国师？”皇后惊呼连连，景慕眼中却阴晴不定，豁然间所有关窍俱都通明，原来他早就设了那么大一个局，恐怕从中宫之宴上他就已经开始置棋布子了吧。利用贵妃让完颜澈对自己心生疑忌，继而扣留宫中，导致西南哈雅族八万族兵无人可以调动。后来又用耶律宝林来让他们怀疑耶律宝隆外通西突厥，而将他软禁，如果那时耶律宝隆动用他的监国之责并且反抗的话，恐怕王都不等外人来打，便是一片腥风血雨了。
　　冷汗透衣而过，再不能想下去了，原来他们俱都是别人手中的子，该放在哪儿全凭别人的意志，一步步踏入他的圈套，竟然犹不自知。
　　这样一个男子，容色无双，气雅贤重，竟是如此计诡莫测，不止他们，就连完颜澈也被他操纵在鼓掌间。
　　他们东突厥还有希望么？难道真的要溃败在自己的土地上？景慕惨笑出声，他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忽而，夜空中响起嘹亮鹰谪声，回旋天际，仿佛能穿云透日，久久不歇。
　　“是赤卫军的鹰号！”善雅蓦地大笑起来，身上原本欲同敌军玉石俱焚的决然之态转为高昂斗志，“是陛下回来了！”
　　完颜澈回来了？景慕怔怔看着烟云蔽天黯淡无光的夜空，心头没来由一松，他已归来，是否意味着他们即将否极泰来？
　　完颜澈领三千亲军日夜不歇的回撤，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候踏入王都。原本在城东兜兜转转找不到路的守城军，跟随着完颜澈的蹄尘，用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赶到了王廷。而此刻，王廷早已大乱。期间，南城和西城军也陆续赶到。
　　饶是西突厥兵顽强善战，到底寡不敌众，宫中局势渐渐被完颜澈控制。
　　后宫屠戮惨象让人不忍目睹，地上尸骨横成，白玉汉砖上蜿蜒的都是鲜血，沿着地砖拼接的缝隙，汇成血色细流。
　　完颜澈驾马赶至凤仪宫，殿前婆娑树影依旧，石阶长路干净，仿佛是屠刀未至之处。他心下稍安，将手中长弓背上肩，翻身下马。
　　宫殿里素香环绕，明灯垂曳，金碧辉煌仍在，只是安静的如同一座空殿，徒留华美却无一丝人气。
　　“曦凰。”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没有人应他，死寂一般。
　　他徒然心焦，怕她不知所踪，怕她已遭毒手，漫漫不绝的惧意从心底深处自四肢百骸蔓延，原来，他那么害怕失去她。
　　“你在叫我么？”女子娇啭柔声自垂帘后传来。
　　看到她安然无恙，巧笑嫣然的样子，他终于彻彻底底放下心来，王宫没了可以再修，树木毁了可以再植，江山没了可以再夺，只要她没事就好。
　　“曦凰。”他朝她走近，想要拥她入怀，感觉她真切的存在。她却脚下连退数步，与他避开三尺，绝不让他近身。
　　“曦凰，你怎么了？”他蹙起眉头，突然间觉得她脸上娇笑分外古怪，可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西突厥二十万军已逼至同古拉城，再过海兰、科亚，便能占你半壁江山。”她如是说着，扬手一挥，神色间居然带出睥睨傲然之态，仿佛是另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赵曦凰，“嘉陵关困守的十万大军此刻业已起兵，将与壶关、邯桐数十万东朝军交歼你的十万军队。”
　　完颜澈听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来，脸上原本欢愉神色渐渐消退，神色冷下。
　　“至于泽州，这块香馍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吃到口的。”她走到殿中，明焕光耀一身，扬眉朝他一笑。
　　“你从哪儿听来的？”心中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却不愿相信。
　　“陛下，您到现在还想不到么。”她摇头叹惋，“如果景慕王爷还活着，他大约会很乐意向您解释的。”
　　“我要听你的解释！”他朝她逼近，这次她没退，两人气息瞬间近在咫尺。
　　“我曾问过你，如果我是祸水，你还敢不敢留我。”她仰起首看他，想必前线苦战，他又一路马不停蹄回来，脸上尽是风霜疲惫，但这些都不曾折损他一分一毫的风仪气度，“那时你说，不过求仁得仁，悔便悔了，而至如今，你真的没有一点后悔么？”
　　完颜澈目光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女子，桃花玉面，妍姿俏丽，时间过得愈久，她的美就愈盛，如同醇酒，慢慢的酿出绝美的滋味。他记得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个与之命运相通的人，那个人未必是自己的结发夫妻，也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然而一旦遇上，便会一眼认定。母亲说，能够遇上那个人，是前世修得的福分。
　　他一直不相信这种近乎神话般的箴语，直到看到她，东朝的德凝郡主，机敏狡猾，功夫高绝，擅察颜色。他这才恍然了悟，那些缠绵在男女情爱间的话都是真的，这世上真的会有那么个女子，赢得他的渴望和爱慕。
　　他真的以为，她会是那个与自己心灵相通的女子。
　　“我从没后悔过。”他欲伸手抚上她的鬓发，她却又轻轻一闪退避开去。
　　“倒也不枉我留下与你话别一场了。”她面色冷静，对他话中缱绻未曾有一丝动容，“西突厥的大军被阻在曲桑，你即可挥兵赶去还能扭转乾坤。”
　　“你要去哪里？”对她送来的军情他并不领情，只听到了她话中离别之意。
　　“东朝。”她折了折袖口，淡淡一笑，“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她一身红裳，如同来时那般，原来她要离开，干干净净的离开，与他没有一分瓜葛的离开。
　　“我可以原谅你的所作所为，但是你不能走!”他上前扣住她的肩膀，像是抓住她的羽翅这样她就飞不走了。
　　他可以容忍她所有的挑衅，甚至于背叛，但他不能忍受她的离开。
　　“完颜澈，你不明白吗，若我想走，没人能留住我！”曦凰突然攥拳一掌打在他胸口，他猝然不妨，脚下朝后倒退几步，喉中涌上腥甜，被他生生压下，“我不愿成为你的妃，不愿作你的女人，更不想与你并肩天下，我只是想离你越远越好。”
　　他摁住心房，阵阵痛意袭来，是因为刚才她那一掌，还是她的话，他分辨不出。
　　“既然要走，你又何苦回来跟我说这番话。”他直起身子，不愿在她面前露出一丝颓败。
　　她微笑如故，又往后退走几步，“告诉你此刻战况，只是为了平衡下局势而已，西突厥不能总是稳占上峰。”她得意扬眉，“我想，至少五年内你再也动不了东朝了。”
　　她所有的委曲求全，邀欢承宠，全是为了阻碍他南犯，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遑论说爱。
　　他眼中唯剩的一点希望之火终于泯灭，余下的只有冰冷，寒入骨髓的冰冷。
　　“后会无期了，陛下。”曦凰朝他深深裣衽一拜，眉眼抬起的那刻，依旧美如莲华，她转身离去，裙帛曳过玉砖，旋转出花纹，她走的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空气中响起铮裂声，弦弓拉作满月，她明明听到，却依旧不曾停步。
　　“站住！”他恨声低吼，话声中凄哀沧桑狼藉，是他想掩却怎么也掩藏不掉的。
　　爱的铭心，恨亦刻骨。
　　曦凰脚下顿了顿，只撇过头，留下一个漠然无情的眼神，再没有其他。
　　手松，弦动，箭出，飞射如光掠。
　　虎啸威赫，不知何时一只白虎蹲踞在门口，四爪着地呈扑跃之势，但比虎啸声更快而至的是一道蓝光，半路将那支赤翎羽箭截挡下来。
　　精木的箭身被一折为二，跌落在地。
　　殿外玉阶下，有人驾马而立，潋滟月色下，人洁如玉，挥在半空中的手上仍有灵光痕迹，未及消去。
　　他眼睁睁的看，看她朝玉阶下飞奔而去，握住他伸来的手……红衣伸展，如翩跹蝶翼飞扬空中。
　　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喷溅而出，点点滴滴斑驳面前青玉砖纹，像是刀刺戮在心上的伤痕，永世难忘。作者有话要说：突厥卷结束，下面是最终卷。与完颜澈的孽缘并没有随之结束，请大家静待～：）谢谢支持……

　　风迟日媚烟光好（上）

　　城外高坡上，早已有人守候，从高处俯瞰整个王廷，全被火焰围绕，腾腾升起的烟雾遮蔽夜空。
　　“老大怎么还没来？”昭阳翻身下马，踮起脚尖仰目眺望远方。
　　一旁的徒维端坐马上，默然无声，良久后才道：“来了。”
　　“哪里啊。”昭阳眯起眼，极力要看入黑暗深处，却什么也看不到，不由回眸怒瞪徒维，“你骗我！”徒维扬眉，也不辩驳。须臾的功夫后，昭阳才慢慢瞧见一人一骑从山坡下往上奔来，待近了，才发现并不是一个人。
　　马儿跃上高坡，夜箴将曦凰环在身前，两人共乘一骑而来，曦凰看见昭阳后高兴的从马上跳下，跑过去把臂将她抱住，好一番打量，“我还真担心你一个人去南门，没事就好。”
　　昭阳皱皱鼻子，佯怒道：“郡主，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她堂堂十杰，如果连这些小差事都办不好，干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哈哈，好昭阳别生气，我这不关心你嘛。”曦凰笑嘻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只白茸茸的大脑袋从高坡下探出，小白四爪一跃轻巧的翻身上来，抖了抖毛，将粘在身上的污尘全部抖掉。
　　“哟，小白小白。”昭阳走过去弯腰抱住它的大脑袋，小白低低嗷呜几声，摇着尾巴往她怀里蹭。
　　夜箴看小白、昭阳和曦凰嬉笑在一处，转头问徒维：“祝梨和横艾怎么样了？”
　　“刚收到祝梨传来的消息，她们已经带着耶律皇后安全离开了。”
　　他们讲话的声音随着风传来，曦凰知道那两人也是他们的同伴，此刻却有些好奇，“事情都结束了，还回西突厥干什么？”
　　夜箴抬眼看向曦凰，微微一笑，“只是把耶律皇后安全送回去而已，之后的事她们便不会再管了。”
　　“我说郡主，你怎么对谁都操心。你不是只该惦着一个人的吗？”昭阳意有所指，目光不怀好意的在曦凰和夜箴身上来回转了圈，窃窃笑道。
　　夜箴淡笑不语，只是看着曦凰，眼神温柔如水。曦凰知道昭阳意思，赧然的抓了抓头，脸颊上如敷了层厚厚的胭脂。
　　昭阳捂嘴笑得更欢。
　　“笑，笑死你得了。”曦凰嗔怒瞪她，眼中却分明全是笑意，能看到昭阳开怀展颜，她也高兴。
　　“好了，我们该上路了。”夜箴适时开口，拯救曦凰于昭阳戏谑的笑声中。
　　昭阳一听，忙拽过自己的马缰，翻身一跃而上，四人三马一虎，看来还少一匹马。
　　夜箴目带疑惑的看向徒维，之前分明吩咐过他们要多备一匹马的，难不成忘了？
　　“是昭阳，她刚才把马……”一个放字还未出口，那头昭阳已先声夺人，“当时太混乱了，我们都没顾得上，要不老大您就委屈一下，带郡主一程吧，反正离最近的汴凉也才大半日的路嘛。”
　　夜箴眼风扫向昭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目的。昭阳吐吐舌，故意低下头装作和小白讲话，“小白小白，跟着姐姐，千万别丢了哟。”
　　“只能委屈你一下了，到了汴凉再买匹马。”夜箴俯身朝曦凰伸手，笑如朝光，指上似绽莲花。
　　尧摄军与骁骑营合围东突厥大军，鏖战数日后，彼此不分胜负，东突厥大军却突然在一夕之间如潮退般回撤国中，而被强攻的泽州也在几乎沦陷时，遇到突厥撤兵，泽州守将一时不明所以，还当是突厥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竟然亲守城防，数日不眠不休，直到国内后援部队赶来，方才晕倒在城头。
　　一晃眼已经是十月金秋，为了避免在路上碰到突厥大军，夜箴带着曦凰和昭阳绕了个圈，倒也不是怕会与谁起冲突，只是小白实在太扎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还是专门挑了人烟僻静的路。徒维因还有事在身，先走了一步，所以路上只有夜箴、曦凰和昭阳，外加活泼好动的白虎一只。
　　进入东朝国境，曦凰仰起脸，深深呼吸，由衷感叹，“连家乡的空气都是甜的呢。”
　　昭阳吸了吸鼻子，附和道：“是比突厥好多了，那儿风尘太大。”
　　边关战事方歇，各关防查看得很紧，他们带着小白不得不翻身越岭，挑了最难走的山路。
　　脆嫩的枝叶上已经半染了金黄，午后阳光正好。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呀。”昭阳牵着马，环视周围绿茵悠悠，地上鲜菇花朵缤纷，真跟世外桃源一样，“在这儿结庐拾花，离脱尘世，可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了。”
　　小白欢快的跑在前面，一会儿挥掌扑蝶，一会儿又追逐林间鸟儿，玩得不亦乐乎。
　　“昭阳，你喜欢这里？”曦凰回头冲昭阳笑道，明媚容颜覆了淡淡光芒，如此炫人。
　　昭阳忙不迭的点头，“喜欢。”她目光流连在每一朵花草上，这儿跟家里很像，很像。
　　曦凰同夜箴并肩走在一起，彼此相视一笑，袖子底下十指深扣，这儿是如何的美丽，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又走了半刻，小白屁颠颠的跑了回来，走到曦凰身后，马儿已经习惯了小白的存在，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焦躁不安了。
　　不远处传来犬吠的声音，昭阳耳利，一下就听出那是受过训练的猎犬，“前面有人呐，我们要不要绕道？”小白冲过去吓坏人可就不好了。
　　曦凰偎着夜箴臂膀娇笑连连：“是喜儿的招福，精力还是那么旺盛。”
　　“瞧这时辰钟汉他们应该都入林打猎了吧。”夜箴一手牵马一手环过曦凰的腰身，低声笑道。两人大概都忘记后面还跟着两根大蜡烛了。
　　昭阳走在最后，看两人身影，恰恰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正如一对神仙眷侣，让人无端端的羡慕。
　　“小白，过来。”昭阳压着声，拉住小白脖子上的金圈，将要蹭过去破坏两人的小白拖了回来。
　　小白回过头，无辜的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随后耷拉下脑袋，跟在了昭阳身旁。
　　不多久，林中树木渐渐疏阔，半掩在浓荫下的竹舍慢慢显露出来。屋舍外围着一圈竹篱笆，里面有三间屋子，皆以竹枝搭建，顶上铺了厚实的毡草。一条大黄狗，正冲着曦凰他们的方向大叫，待曦凰他们走出林中，它反而停下了狂吠，亲切的汪汪了几声。
　　小白从昭阳身后探出头，朝狗狗呲了下牙，小狗脚下打跌，差点跪坐在地上。
　　“招福，吵吵什么呢。”女子声音从一间屋舍里传出。
　　穿素色裙衫，手拿一把笤帚的喜儿跨步出门，看到正在冲自己招手的曦凰时，她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曦凰小姐？”她揉揉眼，几乎不敢相信。
　　“是我，我回来看你们啦。”曦凰丢开缰绳一跃翻过竹篱笆，走到喜儿面前，眼前的女子依旧还是一年多前的摸样，只是盘上了发髻，再不是长发飘飘的小姑娘了，“呀，和钟汉成亲了么？”曦凰拉住她的手，喜笑颜开。
　　喜儿红了脸，眼中笑意盎然，“是呵，连孩子都有了呢，是对双胞胎。”她爽朗笑道，小女儿家的矜羞换作成熟，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真的啊！太好了，叫什么名字。”曦凰高兴的拍手合掌，雀跃不已。
　　喜儿笑道：“这名字还没取，我和钟汉都想着什么时候小姐和公子回来了，帮着给个名呢，平日里我们都是大娃二娃叫着分辨的。”
　　“这样呀。”曦凰转了转眼，回头对正在栓马的夜箴嚷嚷道：“师傅，你给钟汉和喜儿的孩子想个名吧。”
　　喜儿看了眼那个风度翩翩，容颜俊美无俦的男子，捂嘴在曦凰耳畔低呼，“难道那是夜公子？”他们从来没见过夜箴的样子，相处近四年，他都是带着罩纱笠帽示人的，乍然见他面容，喜儿真是大吃了一惊。本来还以为他脸上是有什么隐疾，这才避讳人前，没想到，没想到……
　　曦凰望向夜箴，眼中全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看他走近，曦凰只一味傻笑。
　　“喜儿，好久不见。”夜箴领了昭阳上前，朝喜儿颔首致意。
　　远看已觉他容颜不俗，近了一看，更是俊美绝伦，尤其那双淡灰色的眼，浅浅映了日光，一旦触上好似神魂也会被他带走。
　　“呵，呵呵，夜公子好久不见。”喜儿别开眼去看曦凰，正见她笑盈盈的望着夜箴，眸色如水，光似琉璃。
　　绝配，这两人站在一起就是绝配，才子佳人原就不是风流传说。
　　“这是昭阳，我的好姐妹。”曦凰拉过昭阳，同两人介绍。
　　昭阳和喜儿本来就是性子爽快的人，第一次见面也不会扭捏，彼此热络的打了招呼。
　　又是一阵凄厉的狗吠声响起，就看见小白追着猎狗跑进了树林，一会儿没了踪影。
　　“呀，那是白虎？招财它……”喜儿忧心的拢起了眉。
　　“没事，小白是闲的慌，找招财玩呢。”曦凰挽住喜儿手臂将她拖进屋子，数百天没住过的屋子仍是窗明几净，桌上还点着驱蚊的香，好似主人才离开一会儿，片刻便能归来。
　　如此熟悉的感觉，让曦凰感慨，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公子和小姐不在，我每隔几日都会来这里打扫，想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能住。”喜儿将搁在桌上的抹布收起，让他们落座。
　　桌上还有壶茶，茶水温凉，入口正好。
　　“曦凰还要赶回家，所以我们只能小住几天。”夜箴对喜儿道。
　　曦凰本来以为今夜落脚此处，第二天就要回帝都的，没想到夜箴知她心意，如此体贴让她即感动又觉甜蜜。
　　“这样啊。”喜儿有些遗憾，但一转眼便又打起了精神，“今日阿汉正好入林打猎，晚上我们好好聚聚。”
　　“好呀好呀，我知道钟汉他最会烤肉了，那肉外焦里嫩的，简直人间极品呀，我到现在都想着呢。”曦凰欢悦不已，作出垂涎欲滴的样子。
　　喜儿忙笑说：“他现在烤肉的功夫更是精进呢，你尝过之后保管别的烤肉都吃不下。”
　　“哈哈……那我可得多吃点了。”曦凰抚掌三下，大笑出声。
　　窗外熏风微醉，片刻时光，如此静好。
　　知道曦凰和夜箴归来，傍晚的时候躲在冥冢山上的老老少少一窝蜂的涌到竹舍前，有的人手中还拎着腌好的腊肉，过节吃的饺子，还有埋在地里许久，上好的女儿红。
　　起初看到趴在门口甩尾巴的小白时，大家还怵了下，不过小白很温顺，就像只大猫咪一样，在曦凰的保证下，大家渐渐放松戒备，还有小孩子和小白玩到了一处，其乐融融。
　　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大的院子里一片热闹，欢悦腾腾，钟汉将烤熟的全羊切了两条腿给小白，小白嚼着香喷喷的肉吃得不亦乐乎，曦凰捧着酒碗，双颊通红的直嚷嚷钟汉偏心，把好肉都给了小白。钟汉被她说的窘到不行，忙切了条前腿到她碗里，才止消了她的抱怨，曦凰捧起肉骨头，吃得无比欢快。
　　夜箴在一旁捧茶，看她高兴的样子，心中冒出了一句话：真是宠随主人形。
　　月至中天，大家才各自散去，昭阳想是太累了，随便梳洗了一下回到屋中倒头就睡，小白蹲在床脚下也是不一会儿就起了鼾声。曦凰今天实在太开心，根本睡不着，她抱着一小坛酒去夜箴的屋前敲门，可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她。
　　曦凰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转身往竹屋后面的密林走去。越往深处，越能清晰听到水流的声音，周围树影憧憧，繁茂的枝叶遮蔽夜空，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林里，还真不是一般人敢的。只是曦凰脚下却不曾有犹豫，好似这条路已经走了千百遍一样的熟悉。
　　走过不大的林子，面前豁然开朗，一条蜿蜒小溪在面前哗哗流淌而过，斑斑点点的星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落在水面上，细碎闪耀如同钻石。
　　夜箴果然正靠坐在溪边一棵树下，盘膝打坐。曦凰蹑手蹑脚的摸过去，坐到他的身旁，也不出声，只是歪着头看他。
　　他的呼吸绵沉均匀，像是进入了冥想的深段，通常在这个时候意识会超脱到一个境界，对外物将没有一点感知。不过到底那是种什么感觉，曦凰不知道，因为她从来静不下心冥想，她脑子里心里的东西太多，无一不是牵挂羁绊。
　　曦凰将酒坛子往旁边一放，蹲坐到他身前，盯着他的脸孔就是好一通猛看，夜箴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有时候曦凰站在很远投给他一个眼神，他都能感应到，此时被人肆无忌惮看着，反而毫无反应，曦凰更加肯定他在冥想了。
　　从前都不曾认认真真看过他的脸孔，有一大半是没得看，还有一小半是因为不好意思，此刻他遁入深想，自然不会知道她在干嘛。
　　她抿嘴窃笑，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上他的脸孔，指尖从眉梢到眼角，再沿着脸庞慢慢勾出轮廓。他真的很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怎么看，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他的唇削薄，通常时候是抿成一条冷锐的线，在他完全放松的时候，双唇却微微上翘出温润的弧度，十足的性感迷人，诱人心动。
　　曦凰不由咽了口干沫，双手捧住他的脸，慢慢凑过身去。丁香舌舔上他的唇，凉中透着暖，还有茶叶的清香，她不敢太用力，怕会惊扰到他，就这么小心的、慢慢的，像只贪婪的小猫拥着自己最爱的牛奶。
　　折腾了半响曦凰觉着自己人都快烧起来了，这才罢休。坐回一旁她拿起酒坛子拍开封泥，就这么坐在他旁边捧坛饮酒，上好的女儿红不能牛饮，要慢慢品尝，所以她靠着树干，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还喝，你今天喝很多了。”曦凰正悠闲着，冷不防手中酒坛被人抽走。
　　“才没有很多！”曦凰扑过去将酒坛抱住。
　　“没有么？”夜箴一手环住她腰肢，俯身在她颈旁低嗅，“浑身酒气还说没有。”
　　他温软鼻息扫在她的肌肤上，引得她浑身一阵酥麻，从唇齿间滚出的一声呻吟犹不自知。
　　“怎么那么快醒了，还以为你吸收日月灵光的冥想至少要持续到下半夜呢。”曦凰靠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淡淡幽香，阖目浅笑。
　　吸收日月灵光？夜箴失笑，这丫头当他妖精呢。
　　“谁说我在冥想，只不过普通打坐而已。”他埋首在她云鬓间，嘴角慢慢上翘。
　　“哦。”曦凰随口应了声，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挣脱开他的怀抱，睁大了瞪着微笑优雅的他，“没，没冥想，那刚才……”她一下子舌头打结，说不清楚话。
　　他开怀而笑，“刚才有人对我动手动脚，我知道。”
　　曦凰呻吟一声，将脸孔埋入膝盖中，真是丢死个人了。
　　夜箴抱住她蜷成一团的身子，笑声朗朗，“怎么，你也会害羞？”
　　曦凰抬起头，一张脸红的发烫，嗔怪的攥紧拳头捶他肩头，“你存心看我笑话，是不是！”
　　夜箴捉住她捶打身前的柔荑，俯身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她所有的埋怨娇羞都溃泄在他热烈的唇舌间。
　　他一直是以守护者的姿态站在她旁边，偶尔才会表现出的侵略性，却足以打败她的一切建设。
　　“全是酒味，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夜箴抬起头，微微蹙眉，不是不给她喝，只是怕她喝太多伤身。
　　“没多少呀，今天开心么。”曦凰瘪嘴嘟哝了几声，双手抚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以后可不许再喝那么多了。”此刻情致旖旎时分，他都不忘叮咛她。
　　曦凰心中暗恼他没情趣，嘴上却称是。
　　“怎么好像从来没见你喝过酒的？”曦凰仰起头，好奇的问他，夜箴不沾酒不吃荤腥，过的简直比和尚还素的日子。
　　“不喜欢。”他目光别在一旁，说的颇有些不自在。
　　“哦？”曦凰挑眉，压根不信他的话，“呀，小白。”她突然伸手往他背后一指。他本能转头去看，曦凰乘机捧起酒坛，含了一口酒在嘴中。
　　“哪有小白。”夜箴回过头，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曦凰已经覆唇上来，就这么将一口酒喂入他的口中。她主动用吻封缄他的唇，彼此齿颊间盈满了酒香。
　　他的回应热烈，忽而将她扑倒在水岸边，扣在她腰间的手徒然收紧。曦凰被他吻的差点喘不上气来，浑身酥软像是煮透了的一锅糖稀。
　　在她逐渐迷乱，双手攀附上他的肩头时，却突然觉得他的亲吻一点点轻下来……
　　曦凰抱住睡倒在自己身上的男子，一时间哭笑不得，她怎么也想不到夜箴居然是沾酒即倒的。
　　“师傅啊师傅，原来你也有弱点呢。”她抬头仰望星空，双臂牢牢抱住怀中男子，再不会轻易的放手。作者有话要说：过两天好日子先～
　　晨光温柔拂面，细细暖暖的，夜箴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倚靠在树旁，面前小溪流淌，耳边鸟声啾啾，依旧是他昨夜打坐的地方。
　　他撑臂坐起，却感觉身上一重，低头去看，不由会心一笑。曦凰正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前，睡的香甜。
　　怕会吵醒她，夜箴特别放缓动作，又慢慢靠回树上，一臂环过她的肩膀，轻轻的搂住。曦凰环住他腰的双手紧了紧，脑袋往他怀中又蹭了蹭。
　　“还是吵醒你了？”他亲吻她的额角，低声柔语。
　　“没，睡的香呢。”曦凰伏在他胸前，闭着眼说道，嘴角往两旁裂出笑弧。
　　“你怎么也不回屋去睡，在外面多凉。”他挪了挪身子，觉着脑袋还有点昏。
　　“难道放你一个人在外面么？”曦凰大大伸了个懒腰后，又凑过身去，螓首搁在他肩膀上，呼气如兰，“万一碰到个狐妖狼妖什么的把你抓走可怎么办？所以我这才留了下来，够忠义吧。”她说的大言不惭，一双翦水秋瞳弯出半月。
　　明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他却没办法对她生恼，“是，是，你最忠义了。”他伸手捋整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熟稔的如同老夫老妻。
　　曦凰十分享受这片刻的温存旖旎，非常喜欢。她环过他的脖子，轻啄他的唇，经过一夜，他唇上居然还留有女儿红的薄香，曦凰想起他一口酒就倒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趣。
　　“原来你不喝酒的原因是这个呀，我可知道了。”曦凰笑得狡黠，夜箴在她眼中就好比神一样，没有缺点也无法打败，此时抓得他的软肋，怎不开怀。
　　“是呵，我一喝酒就倒，你知道了想怎么样？”夜箴瞧她笑的如同只不怀好意的小狐狸，心头软软，好似塌下去了一块，这样一个女子，如此美好，值得他一辈子来疼惜和爱护。
　　“不怎么样。”她抬高身子去咬他耳朵，“若你哪天再罚我，我就灌醉你，然后……”她窃笑连连。
　　“然后如何？”他阖目浅笑，嗅着她身上处子幽香如兰花盛放。
　　“然后……然后，我还没想好。”曦凰咕哝了几声，有些泄气的歪倒在他肩头。
　　他放声大笑，将身前可爱又淘气的女子抱紧，真想就这么留着她，一起在这世外桃源里过着悠闲的日子，可惜他不能，她也不能。
　　“好了，回去罢，昭阳该找我们了。”夜箴撑着身后树干站起来，伸手去搀曦凰。曦凰挪动了□子，可怜兮兮的抬眸望他，“脚麻掉了。”
　　夜箴哭笑不得，“这丫头。”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曦凰腻在他怀里，笑逐颜开。
　　回到竹屋前的时候，昭阳正好捋着袖子在剥笋，看两人归来，她只挑了挑眉，嘿嘿一笑，别过身当作没看到，小白没眼力劲的想要蹭过去，被昭阳一把给扯了回来，它只能可怜兮兮的蹲在昭阳身旁，玩着她剥下来的笋壳。
　　夜箴抱着曦凰回屋，将她放到床上，“如果觉着累就再睡一会吧。”
　　“好。”她甜甜的笑。
　　结果夜箴离开后，她一骨碌的爬了起来，换了身衣服，蹿出门去，篱笆后面只蹲着个小白，不知道在地上扒拉什么，抬头看了看曦凰后，又继续低头扒拉。曦凰看昭阳不在转身去了厨房，果然看到她正在摆弄早膳。
　　“我来帮你。”曦凰撩起袖子。
　　“嗨，别，别，一晚上怪累的吧，快回去睡，等作好了我端给你。”昭阳左手一棵青菜，右手一把菜刀，将曦凰挡在灶头前，笑得一脸暧昧。
　　“不累的啦，我现在精神好着呢。”曦凰没觉察出她话中古怪笑意，还喜滋滋的去看桌子上放着的半成品，“凉拌菜干么？还没放盐吧。”新鲜脆嫩的菜芽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还没调味呢。”昭阳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道：“昨儿一整晚都和老大在一起？”
　　曦凰抱过个盐罐，勺了很小一匙出来，她知道夜箴口味清淡，拿捏的分量已经驾轻就熟了。
　　昭阳看她一脸幸福的小妇人样，啧啧了几声，顺口就道：“可算是生米煮成熟饭了，以后改叫族长夫人啦，哈哈。”说罢还腾出手拍拍曦凰的肩头，连道几声好。
　　曦凰终于听出她话中意思，试尝味道的一块菜干差点梗在喉咙里。
　　“瞎，瞎说什么！哪里来的生米煮成熟饭！”她说的结结巴巴，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手中筷子笃笃笃的捣着碗里的菜。
　　“啊？那你们一个晚上躲那林子里干什么？”昭阳不敢置信的大呼小叫。
　　“看，看星星……”曦凰低着头，声音越说越轻。
　　昭阳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头，“这事儿像是老大会干的。”
　　“恩？”曦凰悄悄抬头瞥她。
　　“我说老大那么一本正经，一看就是没情趣的啦。”昭阳一副我看透的样子，大咧咧的摆了摆手，曦凰抿了唇，想着其实能这样依偎着他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就这么一辈子她也愿意，“老大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一定会待你好的。”昭阳忽而感叹起来，“我们家的人啊，一旦动了心，那便是全心全意的，一辈子只对这个人好了。”
　　“昭阳。”曦凰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那故作坚强下的脆弱，她本该也有自己的幸福。
　　“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昭阳吸了吸鼻子，将眼中的泪全眨了回去，她双手扶住曦凰的肩膀，正色道：“嫁给老大后，要一年生一个三年生两哦，老大家人丁比较单薄啦，最好能生对双胞胎，嗨，如果是个女儿我还可以教她绣花呀，我知道你不会的啦，哈哈哈哈。”
　　“死昭阳，又胡说八道。”曦凰嘴上嗔怪，心中却是甜腻，若有个小小孩能长的像他一样，该是多么美好，她忽然有些期待。
　　“胡说，难道你没想么？我们家的人可是能观心的哟。”昭阳挑眉，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所以，你可别口是心非。”
　　“什么口是心非，才没有。”曦凰忙辩驳，可惜无论是像熟透虾子样的脸孔还是有些耍赖的口气都让她站不住立场。
　　“那你脸那么红干嘛？”昭阳拿菜叶扫她白嫩的脸颊。
　　“我那是热的！”曦凰不甘示弱的拿起桌上菜梆子去敲她。
　　昭阳哈哈大笑着躲开，两人正闹得欢，冷不防夜箴走进来，看她们将好好的菜撒了一地，疑惑道：“你们两人在干什么？”
　　昭阳和曦凰一怔，彼此相视一眼，抱着肚皮笑得荡气回肠。
　　他们在冥冢山住了四天，每天都很平静，不是去林中摘菜，就是陪小白去散步玩耍，晚上曦凰会拖着夜箴坐在屋外石桌旁，让他讲星舆周易，其实这些东西她都听不进，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多待一刻也好。这时她会觉得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有他们两人。然而简单快乐的时光总是最容易流逝的。
　　那天三人正在屋子里吃饭，昭阳用钟汉送来的猪肉烧了一大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吃得曦凰心花怒放，直说比宫里御厨烧得还好吃。昭阳无比得意，说这道菜可是她压箱底的，轻易不做给别人吃的。
　　曦凰边吃边夸她，一大碗肉不肖一会儿只剩下了半碗。夜箴只吃清淡的素菜，看曦凰大快朵颐，不由笑道：“你太瘦了，是该多吃点。”
　　昭阳大约是想到了生不生娃的问题，一下子喷笑出来，曦凰在桌下狠狠踩了她一脚，昭阳笑得不行，干脆趴倒在了桌上。
　　“她怎么了？”夜箴发现这两人有时候总会作出一些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哪晓得。”曦凰捧着碗，咕哝道，一张脸都快埋到米饭里去了。
　　“没，没事。”昭阳清了下嗓子，继续拾筷吃菜，脸上笑意深深。
　　夜箴愈发搞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正在吃饭的时候，屋外的小白突然低吼一声，曦凰反应最迅速，丢下碗筷就冲出了门，看到眼前场景，她一下子顿住，愣在了门前。
　　小白直立起身子，一双前爪都趴在来人的肩膀上，亲昵的用头去蹭来人的下巴，还呜呜的欢快低吟。
　　“哟，小白，你长那么大了啊！”来人一点都不怕小白，双手狠狠揉着小白脖子上细细的绒毛，大笑道。
　　“呀，朝云大哥，怎么是你?”曦凰忙走过去拉开小白，这小家伙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呢。小白作势还要扑上去，被昭阳给拽到了一边去。
　　凤昀看到曦凰时双眸一亮，“我就知道卓如收的弟子没那么菜，难为凤昕听到你的噩耗哭了大半个月。”
　　“小昕还好吗？我家里人怎么样，也好吗？”曦凰兴致勃勃的问道，回到东朝后第一次遇到熟人，难免激动。
　　“很好，很好。”他眼神一烁，故意岔开话去，“曦凰，你好像长高了。”
　　“真的吗？”曦凰往他身旁一站，原来她身高直到凤昀的肩膀，现在已经超过他的下巴了，“真的呢，以后你不能嘲笑我矮了吧。”曦凰得意的双手环胸。
　　“喂，别瞎说，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矮了。”凤昀忙反驳。
　　“没有么？没有么？”曦凰用目光睃他，半眯起眼，一副你就赖的样子。
　　“嗨，卓如，好好管教你的弟子啦。”凤昀招架不住，只能向夜箴求援。
　　夜箴缓缓走上前，看着凤昀，一贯冰冷难见神色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意，“曦凰怎么会诬赖你呢，她说有就肯定是有了。”
　　“哈哈，还是师傅最好了。”曦凰抱着夜箴的手臂，笑容满面。
　　“呃……”凤昀被夜箴一句话憋住，更被他脸上温柔笑意给吓到了，好像突然之间，他的这个青梅竹马不再冷眼看待尘世，变得像个普通人了，也有七情六欲。
　　“朝云大哥，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用点？”曦凰笑盈盈的问他。
　　“倒是真没吃。”凤昀摸了摸肚子，“听说你们在这儿我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什么东西都没吃，正饿着呢。”
　　“正好一起。”曦凰招呼他进屋，转身去厨房又取了副干净的碗筷。
　　曦凰是个活泼的个性，正巧碰到凤昀也是个话多的，两人在席间叽里咕噜的你嘲我，我笑你就没消停过，一顿饭吃的欢声不断。
　　傍晚前，曦凰为夜箴和凤昀泡了壶茶，搁在屋外的石桌上，同昭阳一起带着小白去林子里散步了。
　　“卓如，你这一年到哪里去了？”凤昀接过夜箴递来的茶杯，捂在掌心里，“你一直和曦凰在一起吗？”他很好奇，这一年多来他们渺无音信，到底是去了哪里？不像是在游历更不像隐匿，因为东朝的局势夜箴似乎比他晓得的更清楚。
　　“此事说来话长，万幸一切安顺，倒是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凤昀见他无意详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边境战况倒还好说，出乎意料的顺遂，东西两突厥内战，估计没个把年是消停不下来的，我们暂时可以喘口气。不过帝都的情况不是太好，尤其是安国侯府……”
　　夜箴神色黯淡下来，安国侯的境况他也知道，曦凰怎么受得了至亲的生离死别，“这事暂且先不要告诉她吧。”难得有几天开心的日子，往后怕是再没安稳可过了，能快活一日算一日吧。
　　“我知道。”凤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青碧的茶叶在水中辗转沉浮，如同莫测难觉的人生，谁能想到受皇室容恩备至的赵家一朝零落居然会是这般下场，“幸好还有皇后，姐妹间还能彼此倚靠，不至于孑然孤苦。”
　　“皇后么？”夜箴心中轻叹，薄唇又不自觉的抿成一条冷锐的线，“越是如此，怕她们的危险才越大。”因为只剩下了彼此，所以一定会拼尽全力的保护对方不受任何伤害，曦凰如是，皇后一定亦如是。
　　可是在皇宫这种每走一步都会踏上杀机的地方，只图自保是不行的。
　　“哎，我爹知道后，不晓得有多自责，只怪自己没能照顾好赵帅的妻儿。”凤昀抚了抚额头，长长叹息。
　　“这事与你们没有关系，就算你爹在帝都也扭转不了局势。”夜箴横过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宽慰。
　　“虽然你说的在理，但是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人一个个死去而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凤昀用手盖住眼睛，想起温柔慈蔼的息国夫人，想到文采斐然风度翩翩的赵宸，这么些风华无双的人物，如今全都不在了，心中难免凄凉。
　　夜箴眼神哀默下来，身旁的人一个个死去而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又怎会不知，那种痛彻心扉他又怎会不懂。就因为太了解，所以他没办法去安慰凤昀。
　　两人无声默然良久，夕霞渐沉，桌上茶水业已凉透。
　　“你们什么时候回帝都？”凤昀拿起面前茶杯一饮而尽，问道，冰凉的茶水苦透了。
　　夜箴静坐在他对面，双手按在膝上，低头道：“明日吧。”
　　“那正好，我也回帝都述职，就同你们一起走吧。”
　　林中深处传来小白的吼叫和女子欢乐的笑声，夜箴抬起头，看到天边还余下的最后一道霞光，顿时满心苍凉。
　　我不愿看到你伤心欲绝的样子，真的……不愿意。
　　第二日，他们同住在冥冢山里的百姓们告辞，喜儿抱来了她那对双胞胎儿子，曦凰爱不释手的将两个奶娃娃抱在臂弯里，两个小不点在曦凰怀中咿咿呀呀的，憨态可掬的样子恁的惹人怜爱。
　　喜儿舍不得曦凰拉着她说了好些话，让她以后一定要再回来看大家，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最后不得不埋首在丈夫怀中偷偷揩眼泪，看着她们一行人渐行渐远。

　　昔时人已没

　　快近十一月，天气中已涌起寒意，曦凰站在巍峨耸峙的帝都城门下，六扇门道开阔，日光照耀青砖城墙，这六朝皇都依旧气派非凡。
　　曦凰心中感慨万千，一别一年多，今天终于是可以回家了。
　　大家在城外分别，凤昀要先回府中，离开前他看着曦凰，眼中如有所思，似有话已在嘴边想说，但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留下，先走了。
　　曦凰心心念念着回家，并未发现他神色上有任何不妥，她兴致勃勃的看着热闹的街道，人流熙攘的摊市，熟悉的叫卖声，听着地道流利的汉语，她这才真切的感到自己是回到了家中。
　　夜箴走在后面，牵着双马骈车，一路无话，看着曦凰雀跃不已的眼中流淌出痛色，他小心的不曾让曦凰发现，偷偷的垂下眼，可昭阳发现了，她本就是聪明伶俐的人，知道其中怕有什么变故，也逐渐沉默下来。
　　“看，再转过前面一个街角就是我家了。”曦凰雀跃不已的先跑了过去，片刻也等不及了。
　　“老大，是不是安国侯府出什么事了？”昭阳走到夜箴身旁与他并肩行走。
　　夜箴摇了摇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曦凰奔到安国侯府前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守门小侍见到她一时呆住，揉了揉眼，确定果真是三小姐后，跌跌冲冲的跑回府中嚷嚷了开来。
　　她看着威赫煊耀的安国侯府朱门红梁，如今上面都悬着白色素纱，垂在门前的四只长明灯一应的白色薄绢，上书斗大的“奠”字。她呆住，久久回不了神。
　　“我，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曦凰挨到夜箴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难以置信的摇头，不敢再去看那门楣一眼，只愿方才所见都是幻觉。
　　“曦凰。”他握住她颤抖的手，眼中全是怜惜和不忍。
　　府中管家带着一干下人迎出门，果然见是三小姐，老总管噗通一声跪倒在曦凰面前，长号一声，“三小姐，您可回来了。”话未落，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夫人在一个月前过世了，您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啊。”
　　屋中正堂里摆放着息国夫人的灵位，素白垂帷下只有块木牌子，皇上亲赐的‘忠贞孝义’，这冰冷冷的四个字便是母亲的一生。
　　“母亲是怎么过世的？”曦凰跪在灵前，轻声问道。
　　老总管站在一旁揩眼泪，“大夫说夫人是抑郁积胸，油尽灯枯而去的。”周遭一片哭声，唯独她哭不出来，心中一片空茫。
　　“夫人去的时候是由皇后亲自绾发梳妆的，夫人去的很安详。”
　　一朝离别，谁晓得再见时会是这种光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昔日门庭辉煌的安国侯府，一夕间凋敝至此，怎不让人觉得萧瑟。
　　曦凰遣退众人，独自跪在灵堂前，月凉夜深，晚风吹入堂中，掀起素帷飞展空中，灯上烛火被吹得摇曳摆动，将她映在墙上的倒影照的隐隐绰绰。
　　夜箴走入内堂，看她消瘦单薄的身子跪倒在微弱的烛光下，心中一片酸疼。
　　“曦凰，起来吧，你已经跪了大半天了。”他走过去扶她，却被她拉住。
　　“母亲在世时我未能尽一点孝道，如今这是我唯一能作的了。”她满心的凄伤，语声哽咽道。
　　“那我陪你。”知道劝不动她，他索性撩袍与她跪在一处。
　　“我与母亲别离十五载，相处的日子才短短几月，如今我都如此伤心，姐姐又怎么能受得了。”她弱声说道，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裙上，转瞬就被纱罗吸干。
　　“曦凰，逝者已矣，你们只有更好的活着才能告慰息国夫人的在天之灵。”夜箴低声劝慰她。
　　“那你告诉我，我大哥还活着吗？”她回头望他，眨眼时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湿痕，目露愧疚，“我不知道，你大哥的命格我推算不出。”
　　“那也有可能还活着？”心底生出一小簇希望火焰，照亮黑暗。
　　“或许。”
　　她哭笑着点头，别开脸去，“这就够了，只要还活着，就好。”她仰首肃然看向灵案，如发着誓言般庄重的说道：“母亲放心，我与姐姐一定会好好珍重的。”
　　屋外忽而乍起惊雷，狂风呼啸撞打门扉，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珠抽打上屋檐，如同远去故人的伤心泪。
　　第二日，德凝郡主整衣冠容，备上仪驾前往宫中，在黄门前等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有内侍匆匆前来传皇后懿旨，召郡主入中宫见驾。
　　曦凰在褚衣内侍的领路下，款款而行，走过巍峨宫阙，越过玲珑水榭，无一处不是华美肃穆，周遭景致依稀还是当年宫宴时来过的样子。
　　走到坤和宫前止步，内侍入宫中传禀。曦凰站在阶下，微微仰首，晨风拂面，璀璨日光照耀琉璃朱瓦，昨夜雨水痕迹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曦凰，是你吗？”宫门里传出皇后的声音，焦切而又欢喜。
　　皇后未着朝服，只穿素衫青裳，连发髻都未绾，长发松松披散，脚下虚浮无力，全亏旁边青儿搀扶。
　　曦凰看到姐姐虚弱不堪的样子，心中一涩，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不过一年多的时间，美艳风华无双的姐姐居然憔悴成这样。
　　她奔上台阶，握住皇后的手，指下干瘦冰凉的纤纤十指再不复往日青葱温软。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是皇后吗？不是母仪天下吗？这世上还有谁能欺得了她，害得了她？
　　“我没什么，很好。”她不施脂粉的脸孔苍白无色，唇边绽放的一朵笑却仍旧迷人，“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皇后伸出手摸上她的脸孔，喜极而泣，“瘦了呢，也高了。”
　　两人原本身高相仿，如今曦凰却比旻蕊还高出半个头。
　　“我很好，很好。”曦凰忍不住，眼泪扑梭梭的落下。
　　一旁的青儿面对此刻姐妹久别重逢的场面也红了眼，她扶住皇后，哽咽道：“娘娘，您身子弱，晨风凉，先回宫坐吧。”
　　“是呵，我们进去慢慢聊。”曦凰揩了眼角泪水，扶住皇后，与她一同进入殿中。
　　气派煊赫的中宫殿内，每一处的摆设俱是精美华贵，无一不是匠心独具。只是殿中有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一直盘桓不散，像是积累已久，若非曦凰敏锐恐怕也闻不出来。
　　曦凰扶着皇后转到风屏后的凤榻上靠下，青儿搬来锦凳给曦凰坐。
　　“郡主，奴婢给您去泡茶。”青儿福了福身，将内殿所有侍女领出。
　　姐妹久别重逢，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皇后并不问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想那必然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回忆，她不愿曦凰再想起来，所以她不问，只关心她这一年来生活的可好。
　　“我住在一户朴实的突厥人家里，为了养伤，这才没有及时赶回来。”曦凰信口扯了个慌，她不能将自己在东突厥的所作所为告诉姐姐，徒惹她担心。
　　皇后颇觉安慰，拉住曦凰的手，低头叹息，“可惜你回来晚了一步，不然就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了。”说到此处，不觉黯然神伤，“母亲临终前，心中一直惦念着你和哥哥。”
　　皇后阖起眼，一方秀帕掩住口鼻，极力压下几声呛咳，曦凰忙转坐到榻边为她推揉背脊。
　　“皇上说，哥哥在沁阳巡查河防的时候，突然遭遇东突厥骑兵袭城，混乱之下失去了踪迹，生死未卜。”皇后靠在曦凰肩上，语声哀伤，虽然已经哭过许久许久，也以为自己的泪已经快要哭干了，可此时想起兄长，仍有泪意翻涌在胸。
　　曦凰沉默，昨日已听老总管说过此事，若非母亲知道了哥哥的噩耗，或许并不会如此早逝，可怜留下姐姐一人独撑大局。
　　“姐姐，大哥没有死。”曦凰搂住皇后，在她耳边道。
　　皇后愕然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她，几度哽咽，却讲不出话来。
　　“曦凰，你，你说的可是真？”皇后撑臂坐起，目光灼灼望向曦凰，又惊又喜。
　　“大哥没死，只是下落不明而已，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她如是说道。
　　“这便好，只要还活着，怎样都好。”皇后捧住脸，喜极而泣。
　　曦凰环臂将她拥住，低低窃语，“一切都会好的，母亲一定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
　　青儿端来香茶，又端了碗药进来，说是为皇后进补所用，曦凰接过碗嗅了嗅，迅速分辨药中品味，确实是滋阴补肾的上好汤药，这才亲自吹凉了为皇后服下。
　　用过药后，又叙了会话，皇后觉着有些乏力，便先睡下了，待她熟睡后，曦凰这才独自出了内殿。
　　“郡主，您这就要回去了吗？”青儿迎上前来，话语中隐有不舍和欲言又止的踯躅。
　　“难得入宫见见姐姐，当然不会那么快回去。”曦凰在雕凤靠榻上坐下，敛正裙摆，目光看向青儿，带着询问。
　　青儿乖觉知意，她现在已经是坤和宫掌势的人，不肖一会儿便将宫中诸人遣了个干净，这才走到曦凰面前。
　　“你且将这些日子内所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曦凰不相信姐姐是因为悲伤过度这才憔悴成这样，其中必然还有什么隐情是她不知道的。
　　青儿早就为皇后不平了，以前皇后严嘱她不许对息国夫人提起半个字，侯爷又不在京中，她满腹委屈没法说，现在三小姐回来了，她当然是讲的巨细靡遗，自昌平公主出嫁后，穆妃小产丢命，到后面太子妃被人陷害，再受失子之痛，越讲越难过，眼睛也渐渐红了。
　　曦凰认真听着，眼中渐渐滚起阴霾，没想到不过在东宫时就有人手段如此阴毒，现如今位列妃主，又有皇嗣在身恐怕更加有恃无恐。
　　“姐姐知道这是谁干的吗？”曦凰一手撑着小几，沉着道。
　　青儿紧着双眉，点点头：“娘娘知道，但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以后做事势必要小心些，尽量别和那边的有所牵扯。娘娘宽仁，偶尔也会去看看她，没想到那人居然如此毒辣，偷了娘娘的扇子，又兴风作浪，害得、害得娘娘……”青儿狠狠扭着裙上佩带，说不下去了。
　　曦凰扶额，当初要知道这把扇子会为姐姐引来祸患，一早就该将它毁了的。可转念想想，姐姐何尝不知道藏着此物多有不妥，却仍旧放在身边，怕还是舍不得，弃不下吧。
　　而那人却借此攀诬姐姐的清白，甚至还害姐姐再次小产，身体大伤，真是可恶之极！
　　“姚淑莹……我倒没怎么注意，她是什么背景？”曦凰离开时，太子东宫的那些良娣她一个都没曾上心，哪晓得里面居然藏着只狼。
　　“也不过是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青儿不屑道，论家世背景又怎能望皇后项背。
　　曦凰冷笑，“恐怕不止吧。”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居然有如此手段，她倒是不信，“她家中可有人在朝中任职的？”
　　青儿“啊”了一声，忙道：“姚妃的大哥前不久刚调任尚书令，而且尚了贵主。”
　　“尚主？”曦凰一愣，看向青儿，“皇上的哪个妹妹？”
　　“昌宁公主，这驸马还是公主自个儿挑的了。如今姚妃一家也算得上皇亲国戚了，愈发要猖狂了。”青儿冷哼道。
　　曦凰低头，若有所思，昌宁是惠太妃的女儿与今上并非一母同胞，就算尚了主也不见得就飞黄腾达，但如果姚妃真生了个长皇子出来倒真是不一样了。
　　“郡主，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护着我们娘娘，可不能再让别人欺负了去。”在青儿心里皇后就是为人太善良，又不会争宠夺势，帝王的恩情变幻无常，当哪天皇上再不眷顾中宫，那该怎么办？她只期望三小姐能帮衬娘娘一把。
　　“放心吧，既然我回来了，便不会让人再如此轻易设计姐姐。”曦凰淡笑，眼中锋锐暗藏，想踩着她们安国侯府往上爬么，哪那么容易。
　　青儿大力点头，终于觉得有些扬眉吐气了。
　　曦凰暂留中宫，想陪皇后一天的，闲暇时无事，青儿为她取来一本书，又为她沏上一壶上好花茶搁在小几上，供她品尝，曦凰就这么斜靠软垫，翻看手中书册。
　　皇后自穆妃一事后，禁绝别人在宫内点香，侍女捧来鲜花妆点，曦凰倒也喜欢这样干净的芬芳花香，自然清幽。
　　手中书页一张张翻过，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倏然响起内侍尖亮的宣驾声，居然是皇上来了，青儿率宫中侍人迎出殿外，跪迎圣驾。
　　曦凰放心手中书册，不紧不慢的整衣起身，走到殿中。
　　皇上跨入殿门，一身明黄龙袍，发束金冠，应是刚下了朝。
　　曦凰裣衽朝他端端下拜，口称圣安。
　　“朕听说你回来了，真是出乎意料。”皇上摆手让她免礼，径自坐到靠榻上，宫人忙捧上新沏好的香茶，皇上手揭茶盖，让她不要拘礼，曦凰便挑了一旁位置坐下，脸上神色不辨，什么话也不说。
　　“不过回来就好，你姐姐应该很高兴。”皇上叹息，话中隐隐带笑。
　　曦凰低头，嘴角勾出冷嘲笑意，却道：“皇上圣恩福及，臣女这才不至于死在塞漠。”
　　一年多前，昌平公主鸾驾遇袭一事，十分惨烈，皇上也不愿再提这事，只道：“既然回来了，以后有空多进宫陪陪你姐姐，与她说说话，不用通过黄门通禀，直接入宫就行了。”
　　曦凰心中暗恨，若非眼前这个男人姐姐哪会受那么多苦，他甚至曾亲手伤害过姐姐，即便现在赏下多少恩赐，她都没法原谅他。
　　“多谢皇上体恤垂恩。”她从椅上起身，屈膝谢恩。
　　“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淡淡微笑，转目看向侍立一旁的青儿，“皇后在内殿歇着么？”
　　青儿垂首恭禀，“娘娘用了药，刚歇下不久。”
　　“那就别吵她了，让她好好休息。”如此体恤，好似真的关怀顾念。
　　若真的爱她，怎么忍心伤害；若真的在乎，怎么忍心见她如此憔悴。
　　原来这就是帝王家的情与爱，如同施舍，仅仅是一点点的垂怜，都需要别人感恩戴德。
　　可笑的皇家，可笑的天家贵胄。作者有话要说：不知有人发现没，现在JJ河蟹横行，而且已经严重到除了拉手什么都不能干的地步了ORZ大家都拉灯党，这样的言情又何来的情可说？摇头……

　　尚主

　　曦凰在宫中陪了皇后一天，直到傍晚时分宫门落锁前方才离开。回到侯府，刚下了车，老总管就迎了出来，手中捧一叠红贴，“郡主不在府上的时候，有不少人拜贴来请，您看？”
　　“全部找理由推了。”曦凰只扫了眼那叠拜贴，抬步上阶，她现在哪有心思顾及人情往来，这些事以前应该都是哥哥处理的罢。
　　刚走至门槛前，曦凰又突然驻步回身，朝老总管伸出手，“把帖子都给我吧，我来处理。”老总管忙恭恭敬敬递上红贴。
　　曦凰边往自己苑中走去边信手翻看那些拜贴，里面大多是哥哥在朝中的知交故友。虽然说女不主外，可安国侯府如今的情况，除了她一个小姐还有谁能担起来？那些人仍旧殷勤与侯府来往，到底存了几分真心？又或者只是试探，在安国侯府真的失势前，不轻易撕破脸面。
　　官宦人家的心思玲珑曲折，而这些生活在帝都内的风流名门更是不能小觑。
　　回到别院，昭阳正在和小白玩耍，曦凰随便将帖子往石桌上一丢，在椅上坐下，小白乐颠颠的跑来蹭她裙角。
　　“咦，有人来请么？好多帖子呢。”昭阳看了眼桌上散开的帖子，移步过来。
　　“才十一封而已，以往和我们安国侯府攀交的何止这些，每逢过节送来的拜贴都能堆作小山了。”曦凰漫不经心的说道，俯身抚摸小白的额头。
　　昭阳望了望天色，喃喃道：“再过几日便是冬至了，该是设宴请客的，这确实少了。”
　　“大概是瞧着我们这支后族势力渐微，忙赶着另投高枝吧。”曦凰揉着小白的耳朵，冷笑道，想必昌宁公主府邸的拜贴应该不少。
　　“恩？怎么说？”昭阳不解的眨了眨眼。
　　“没什么。”曦凰冲她微笑摇头，这种事也没法说与昭阳听，“师傅呢？回来后都没见到他。”
　　“老大啊，出去了，说是到凤将军府邸去了。”昭阳回道。
　　曦凰换下宫装，赶着天色全暗前去了凤昀府邸，街道上晚市正热闹，一年多来不见变化只觉越来越兴盛。凤昀的家曦凰是熟门熟路了，拐过几条街就能见将军府门前两座威风凛凛的金狮兽。
　　她上去敲门，前来应门的小厮还是个熟面孔，突然见到曦凰时他还愣了下没作出反应，细细瞧了面前美若天仙的女子半天，终于认了出来。
　　“郡主是您啊，将军正在府中，我这就给您叫去。”小厮笑得只见眉弯不见眼。
　　“认得路，我自己去找他。”曦凰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径自跨过门槛。小厮应了声是，在她身后合上门。
　　凤昀的府邸还和从前一样，一草一木都未曾变化，门宇楼前干净的不染纤尘。自从小白离开后，原本湖心岛周围架着的竹篱笆被悉数拆了干净，小岛上青竹碧幽，内设竹椅竹台，入夏时分坐在里面乘凉本来是最惬意的。
　　曦凰跨上曲桥，远远就瞧见小岛上三人围桌而坐，正是夜箴和凤昀还有一个楚衣环髻的窈窕女子，想必是凤昕。
　　凤昀正苦着脸，手中捧着碗大口喝着，眼睛往旁边一瞄就看到曦凰正偷偷摸摸的猫腰走过来。
　　“喂，曦凰，你来了啊。”凤昀很没眼力劲的朝她扬了扬手。
　　曦凰顿时泄气，本还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吓他们一跳的，都被凤昀给搅黄了。那女子回过身，云鬓花容，正是凤昕。
　　“曦凰！”她奔上曲桥，扑向曦凰一把将她拥住，又哭又笑，“你没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曦凰从小长在都是男弟子的青城山上，之后又跟着夜箴离世避居了那么久，别说闺密了，连说得上话的女朋友都没，难得凤昕与她趣味相投，又真心对她好，所以曦凰很珍惜两人间的友情。
　　“我是猫呀，有九条命呢。”曦凰卷袖去揩她的眼泪，调笑道：“妆都哭糊了，大美人可就不美啦。”
　　凤昕破涕为笑，攥起粉拳轻敲了一下她的肩头，“又调侃我！本来今天想要去看你的，不过他们说你要进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这才没去。”
　　曦凰笑意宛然，拉着她坐到桌边，“你身子弱，有事差人过来吩咐声，我来看你嘛，一样的。”
　　凤昕微笑点头，取了袖间丝帕轻拭眼角，一旁凤昀闷头喝酒也不开口说话。
　　“喂，你干嘛只顾自己喝啊。”曦凰瞅了瞅凤昀脚旁的酒坛，暗暗咽了口唾沫，碍于夜箴在实在不好开口要求来两杯。
　　“他心情不好。”夜箴倒了杯水放到曦凰面前。
　　一路跑来有点渴，曦凰捧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后，才道:“这仗也打完了，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凤昀长叹一口气，拎起脚旁酒坛就口便喝。
　　“看来事情不小么。”曦凰嘀咕了两声，目光询问似的看向夜箴，夜箴摇摇头，她又看向凤昕。
　　“是终生大事。”凤昕幽幽道，看着哥哥的眼中满是不忍。
　　曦凰更加不明白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挺好么？”这应该是好事儿啊，至于那么郁闷的样子吗？
　　“今日朝云入宫述职，皇上有意让他尚娶公主。”夜箴手中转着竹杯，叹息道。
　　“尚主？哪个公主？”曦凰脱口惊问，目光不敢置信的看向凤昀，这可真是天上掉的馅饼啊。
　　凤昀将酒坛子重重搁回桌上，反手抹了唇，不甘道：“永泰公主。”
　　永泰公主还差半年才及笄，在先皇诸位皇子皇女中排行第七，并非是先皇最为钟爱的，却是身份最贵重的，因为她是太后所出，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同为尚主，其他人自然不能同永泰公主相比的。
　　“永泰我见过，长相上肖似太后，是个大美女。”曦凰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你不亏的。”
　　“美女又怎么样，让你娶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你愿意？”凤昀又捧起酒坛，疯了似的灌自己。
　　曦凰一把夺下那酒坛，凤昀被扯的猝不及防，一口酒半含半洒衣襟。
　　“皇上不是只问问么，又没真的定下，别急啊！”曦凰抱住酒坛子不给他，上好的五粮液，酒香扑鼻。
　　“皇上还需要顾从别人的意愿吗？”夜箴冷冷道，话中难掩讥讽，“公主下降，那是无比的荣耀，皇上还是很看重尧摄军的，不是么。”
　　众人沉默，曦凰微微张了嘴，也不知要说什么，夜箴的意思她明白，皇上大概认为现在单靠赵家已经稳不住尧摄军了，所以需要嫁过去个公主，以作笼络，一旦凤昀成为皇上的妹夫，那二十五万尧摄军还不等同于皇上的亲军么，到时候哪还用惧怕楚桓和汉王手中的骁骑营。
　　“如果爹也同意，大哥，你真的要尚娶公主吗？”凤昕目露忧色，三人中就她最单纯，只是担心哥哥的幸福。
　　凤昀撑膝低头，脸上神情莫辨，夜箴举杯饮水，也不说话。
　　“也不一定吧，如果公主不想嫁，恐怕皇上也不能勉强。”曦凰拍了拍怀中的酒坛，泥瓮的坛子发出咚咚的声响，“好像再过几天冬至，宫中会设宴，我帮你去探探口风，如果永泰公主有心上人的话那最好不过了，太后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
　　凤昀抬起头看她，抿唇撇了撇嘴角，语气无奈道：“皇上让我那天也去。”
　　“呃。”曦凰摸了摸鼻子，冬至后宫设宴只邀皇亲，无论多位高权重的大臣都不在受邀之列，看来皇上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永泰公主会有心上人吗？”凤昕看着曦凰，忧声问。
　　尚未及笄的皇室公主，连宫门都没出过，哪里来的什么心上人，再说帝都里的名流公子有才有望的往往相貌不佳，长的倜傥的又偏偏德才不兼，真要百里挑一的选人还真不好找，除去相府的楚桓，比得上凤昀的人更是凤毛麟角，还有就是已娶家室的，更不可能尚主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曦凰不愿哄骗她，只得如实回道。
　　凤昕泄了气，四人尽皆不语，空气徒然也沉闷下来。
　　“哎，搞得像是明天要去赴死一样，没事的，先看了再说。”曦凰横过手再次拍拍凤昀的肩膀，好言安慰他，“或许，你会与公主一见钟情呢，那真是个大美人。”
　　“美人、美人，美人能陪我回宁朔面对风尘吗？能陪我骑马射箭吗？能在我上战场时，安心守候吗?她知我多少，又懂我多少？！”凤昀突然拍案而起，莫名恼怒，“谁爱娶谁娶，反正我是不会娶的。”说罢，转身拂袖离开，就将他们丢在原处。
　　曦凰被他吼得讪讪，尴尬的摸了摸脑袋，“不，不至于那么大火气吧。”别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他怎么就唯恐避之不及呢？
　　“我去看看他。”夜箴起身跟上凤昀。
　　“我大哥不是恼你的话，你可别介意。”凤昕坐到曦凰旁边，握住她的手，为凤昀刚才失礼的举止道歉。
　　曦凰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浅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哪会生气。”
　　“这就好。”凤昕又为曦凰杯中续添茶水，好奇道：“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都不回来，可急死人了。”
　　“我啊，在关外住了很久，后来是师傅找到了我……”
　　天空中霞光已逝，一轮弯月悄现在西方天际，原本该是星空万里的，可惜所有辉光都被流云给掩盖掉了。
　　说起来，塞漠的夜空真的很美，很美。
　　“朝云。”走在回廊上，夜箴一把上前搭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横冲直撞。
　　凤昀停下步子，双手叉腰，重重喘出一口气，脸色依旧不渝。
　　“很少见你如此沉不住气。”夜箴转到他面前，望定他坚毅的眉目，“困守嘉陵关的时候你都不曾动气一分，现在又何至于如此。”
　　是呵，他这人天生乐观，天掉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生气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哪有像今天这样事情都还未定下，他就已经乱了方寸勃然大怒。
　　“想到以后天天要对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还要将她像菩萨一样供着，彼此不会交心不会谈天。她不会了解我驰骋疆场的快意，我亦不懂她的锦绣华美，这样的日子想来就恐怖。”凤昀背靠着阑干，全身颓然无力，像是被一下子抽干了所有力气，“皇上的意思是如果我尚娶公主，恐怕很难再回边关去了。”
　　公主出降除非是和亲，不然肯定要在帝都开府立户，永泰公主又是太后亲女皇上嫡妹自然要照顾的万般周全，她的夫婿哪能再冒生死再守边关，就算公主允了太后肯定也不允。凤昀若真的得尚公主，恐怕只能留在京中了。
　　“别人无不以尚主为荣，怎么就你放着大好前程仕途不要呢？”夜箴环胸，靠着另外一边阑干，含笑看向凤昀。
　　“卓如，连你都这么说！”凤昀懊恼抓头，无比泄气道，如果连这个至交好友都这么说他，还有谁能够理解他？
　　夜箴挑挑眉，就看着他一个人杵在那里生闷气，也不开口。
　　许久后，他才慢慢静下心，抬头看向夜箴，廊下挂灯悠摆，朦胧烛光映出他脸上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
　　“卓如，你是不是有办法？！”重压心头的阴霭被一层层的拨开，他怎么就忘了他这个青梅竹马有通天识地的本事呢。
　　“我可没办法。”夜箴瞧他一脸殷切，淡淡回道。
　　“那你帮我算算，我会不会尚公主。”凤昀蹭到夜箴身旁，讨好般的笑道，从小到大，自己闯过多少祸，这烂摊子夜箴都会帮他收拾，他不相信此刻夜箴会袖手丢下他不管。
　　这人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露出孩子般委屈的一面，让他想看他出一下糗都不忍心，真真是个煞星。
　　“你命中注定有贵主相助。”夜箴观他天庭额眉，隐隐有虎踞龙盘之像，就知道父亲所断没有错，而自己所作的一切亦非白费，“不过这个人是谁，我真不知道。”
　　“贵主？贵主……”凤昀顿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张脸都绿了，“难道真是公主？”
　　夜箴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失笑摇头，“别那么丧气，若那人真是公主，娶她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要！让我尚公主，我宁愿去大街上卖菜！”他愤愤而言，一拳挥打到柱子上。
　　夜箴知道他是个犟脾气，认定了的事是拗不回来的，只得道：“本来曦凰能帮你的，不过你刚才得罪她了。”皇家的事只有皇家的人能管，别人多插手一分都是对天家的大不敬。
　　凤昀这才想起刚才似乎吼了曦凰，忙一脸歉疚，“我这就去和她道歉。”话落，转身便走，却又被夜箴给拉了回来。
　　“行了，曦凰哪会真生你气，待会我与她说说，不过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夜箴摇头道。
　　“哎，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凤昀爬了爬头发，真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夜箴望向夜空半掩云后的弯月，缓缓道。
　　“什么意思？”凤昀蹙眉。
　　“没什么，随便感慨一下。”夜箴眼风淡淡扫他。
　　“哎，你那柄笛子还带在身上吗，吹个曲子来听吧，好久没听到了。”以往在宁朔，凤昀但凡被父亲骂了、打了、受委屈了、受伤了总要缠着夜箴吹上一曲，他的曲子比灵丹妙药还有用，听了后心中有再多愤怼也会消弭大半。
　　“不在。”他低头轻拢袖口，眼中笑意温柔。
　　“这样啊。”凤昀颇为失望的趴在阑干上，仰头看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两人倚着阑干良久，谈了一些话，不多时，府上小厮一路匆忙奔来，说有人到访。
　　“这时候，谁呀？”凤昀撇撇嘴，大半夜的是谁那么会挑时间。
　　“是禁军统领。”小厮恭恭敬敬的回。
　　“焉逢！”凤昀一下子来了精神。
　　夜箴也从思绪中抬头，凤昀拉起夜箴就往门口走，“卓如，你不知道焉逢多有本事，现在掌了禁军，可算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了……”
　　夜箴任由他拉着，听他喋喋不休的唠叨，清亮的眼中笑意加深，焉逢的本事有多少，还有人比他更清楚么。
　　离开凤昀府邸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凤昀亲自送夜箴和曦凰出门，还十分诚挚的对曦凰报以歉意，说自己刚刚冲动了。曦凰笑嘻嘻的说早把那事忘记了，又与凤昕话别了半刻，这才告辞。
　　路上静悄悄的，万籁寂静，只有很远处的酒楼依旧亮着灯火。
　　曦凰拉着夜箴的手，两人慢慢走在回家路上。
　　“朝云大哥的事需要我帮忙么？”曦凰侧头望他，伸手拂掉吹在他鬓角上的一点柳絮。
　　“到时再说吧，他还没见过公主，我们难免不会帮上倒忙。”他扣紧袖底下的纤纤五指，回眸望定她秀美容颜。
　　“对哦，说不定他们会一见钟情呢。”曦凰转过身，面对着夜箴，脚下倒着走路，“那时搞不好别人拉都拉不开他们呢。”曦凰畅想那刻场面，英雄美人，该要羡煞多少人哟。
　　“或许吧。”话落，他徒然伸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到身前，脚下青砖石路有些凹凸不平，曦凰不查，被倒磕了一下，眼看就要仰后摔倒。
　　“其实，不用羡慕别人的。”她伏在他身前，微笑呓语，环臂将他抱住，何须艳羡旁人，这份幸福她也有。
　　远处传来梆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已经很深了。作者有话要说：前天作梦，梦到我的文被全部河蟹掉了……一眼望去都是空白T_T一点渣渣都不剩。听说编辑会查文，老天保佑别查到我，否则完颜曾吃下的肉都要倒吐出来了，我不要啊！

　　风柔日薄春犹早

　　冬至大如年，君不听政，休朝三日，民间百姓歇市三日，以欢度节庆。
　　皇上在内宫设宴，按制各宫妃嫔需先到中宫谒见皇后，随皇后一同赴宴。可是皇后自册立大典上当众昏厥后，身体一直不佳，无论大宴小聚无一次参加。
　　不过依礼各宫妃主还是要按时来到中宫殿前，此刻正值未时初刻，午后阳光融暖，殿下宝盖华帐，仆从如云，不少妃嫔已早早候在殿前，三两结伴低声说话。
　　“这次皇后恐怕还是不会参加吧。”年纪尚轻的宋婕妤和自家表姐站在一处，目光望向紧闭的中宫大门，嘟嘟嘴，貌作天真的嘀咕道，“老这样总归不好吧。”哪有一国之后老僻居深殿，不驭六宫，不主持庆典的，这皇后岂非形同虚设。
　　裴昭仪比她年长，入宫时间也比她长，所见所闻自然比她多了些，她漫不经心的折着金枝绕碧的宫装袖口，冷笑道：“看在咱们是表亲的关系上，我才对你说这么一句话，你心里有什么算盘都好，就是千万别打中宫的主意。”铁红胭脂勾出妖娆的凤目往中宫门口轻轻一掠，唇边笑意深凉，“咱们皇上对皇后的情意可不比旁人，就算……”
　　一句话还没说完，缤纷的姹紫嫣红中响起不小的骚动，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姚淑妃的肩舆刚至，左右两名宫女小心翼翼的将她搀扶下来，一旁侍从忙打上宝盖就怕太阳晒着她，身后跟随侍候的仪驾煊赫，如同众星拱月一般，把同来的各宫妃主都比了下去。
　　淑妃缓缓上前，同左右妃嫔含笑作礼，眉目飞扬间不掩自得。
　　“就算怀了皇嗣也别妄想扳倒中宫。”裴昭仪冷冰冰的说完下面一句话。
　　年纪小小的宋婕妤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终于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话，“一旦育有皇子，那可就难说了。”
　　裴昭仪看她尚嫌稚嫩的脸庞，心中暗哂，进了这宫里的女子果然没有一个心思简单的。
　　“也罢，信不信由你。”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宫廷的可怕，难道想育皇子就能怀得上的么？一个穆妃的例子已经胜过千百，肖想后座？还是先想办法在这后宫里活下去才是正经。
　　眼见淑妃朝这边望来，裴昭仪方才还满脸的冷意顿时化作温柔微笑，侧首朝淑妃俯身见礼。
　　又过半刻，眼看时辰快至，仍旧不见中宫女官出来传达懿旨，就这么久久侯着，其中已有年轻的妃嫔脸上渐露不耐之色。
　　“皇后驾到。”终于听见内侍亮唱，各宫妃嫔忙敛去脸上神色纷纷裣衽屈膝。
　　中宫大门慢慢开启，从殿中传来环佩声响和裙帛梭梭的曳地声。
　　“诸位免礼。”皇后敦柔声音缓缓响起。
　　众妃谢恩，静立两旁，宋婕妤进了宫后还从没见过皇后真容，难免好奇偷偷抬头去觑，只听闻皇后仙姿玉色，尚是郡主时就已倾倒京中名门公子无数，若非是皇家的内定妇，恐怕求亲的人会踏破安国侯府的门槛。
　　气雅娴重，温柔解意，娶妻当如是。
　　这些话都是她在户部任职的哥哥说的，每当提起皇后他都是一副即神往又遗憾的样子。
　　皇后穿着明蓝银泥的华丽宫装，凤髻嵯峨，冠饰玲珑，额绘花钿，颊贴黄花，不光说貌，仅仅气质上已占尽了大气雍容。
　　“淑妃身子不便，何须前来呢。”皇后上前亲自搀扶起淑妃，言笑间彰显了凤仪气度。
　　淑妃徐徐笑道，“中宫为主，臣妾自当不能坏了规矩。”她说的得体，仪态上也是滴水不漏。抬眼时不经意看到伴在皇后身旁的一个女子，碧霞烟罗裙，发绾宫髻，绮颜玉貌，与皇后端秀有三分相像，更胜七分娇妍。不是宫中女官，应该也是皇亲。淑妃想起似乎皇后的妹妹已经回京，应该就是眼前的女子了，出于礼貌，淑妃朝她微微颔首。女子却只朝她挑了挑眉，眼中凉意寒人，脸上笑容也似凝结薄霜，淑妃心中悚然一惊。
　　“宫宴快开始了，我们走吧。”皇后仿佛未察觉她的失神，搀手与她并肩走下玉阶。
　　淑妃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原以为皇后为人敦厚，她的姊妹定也是温柔的，没想到这个郡主居然有如此凌厉的眼神，与皇后截然不同，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宴会设在麒宣殿，但凡在京的皇亲国戚悉数受邀而来，只有右相因身体不适而休憩在家未曾赴宴。
　　宴已过半，酒酣微熏，殿上箜篌舞乐，羽衣霓裳的宫娥鱼贯而入，翩跹舞姿伴着乐音，妙丽横生。
　　永泰公主悄然移步坐到太后身边，偎着太后，仰起小脸央央求着什么，太后只一味含笑点头，十分娇宠这个嫡女。
　　曦凰位列席下，按制是坐在各宫妃主之后，与帝后主坐隔着有些距离，更不可能辨明永泰公主到底同太后说了些什么。
　　早上入宫后，曦凰一直在中宫为皇后盛装也没来得及去看永泰，不知道这小丫头对凤昀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方才宴前，她对谁都笑眯眯的，似乎也没对凤昀多看两眼，并未表现出女儿家的羞怯，或许她并没有看重凤昀？
　　曦凰捧着酒杯浅酌，目光扫向对面的凤昀，这人打一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席上东西也没吃过，殿中舞乐也不看一眼，就这么盯着面前的酒觞发呆。
　　“哎。”曦凰压下心中一声叹息，转眼时不经意触到另一人的目光，曦凰眼中神光微闪，那人却淡笑自如，微微朝她颔首致意。
　　姚行书，淑妃的哥哥，新上任的尚书令，与她想象中的阴鸷狡诈完全不同。
　　表面温良无害的人，越有可能杀人于无形吧，曦凰同他颔首，不动声色的别开眼。
　　吉祥正附耳同皇上说着什么，皇上听后大乐，拊掌相击。殿中韶乐停下，伶人舞者纷纷退下殿去。
　　“今日难得高兴，朕想了个好玩的游戏出来与大家同乐。”皇上扶靠椅案，脸上笑意深深。
　　一名宫人手捧一个瘦口大瓮出来，恭敬立在阶下，皇上指着那青瓷瓮说道：“在座诸位的名字都被写成了条放在这瓮里，每人随机抽取，不管抽到谁都要送一样东西给对方。”
　　“呀，这游戏可有趣的紧。”何太妃掩口轻笑，聪慧如她自然晓得要同皇上一搭一唱。
　　可有人却不依的叫了起来，“皇上，您这不是欺负我们嘛，我们两手空空的进宫哪里来的东西可以送人呀。”昌宁公主眼珠子一转，又道：“除非大家都用身上的东西相赠，那才公平嘛。”
　　“哈哈哈。”皇上指着她笑道：“就你这丫头最古灵精怪，那好，只许以身上东西相赠不能另取，这总满意了吧。”
　　“嘻嘻……皇上英明。”末了，昌宁还不忘恭维皇上一句。
　　众位妃主左右相顾笑言，全作一副雀跃的样子。曦凰漫不经心的举杯喝酒，心中不免哂笑，这宫里可真的全部是人精，又有哪一个是没看透皇上意思的呢。
　　曦凰又去看凤昀，发现这人还在发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皇上的话。
　　皇上先从瓮中摸出一粒浑圆的珍珠，内侍从旁接过后打开裹在珍珠外的纸笺，高声念出字条里的名字，“吉庆宫，华淑媛。”
　　华淑媛一愣，似乎没料会叫到自己，忙从案后起身款步上前，皇上取下衣扣上悬着的翠玉珰。华淑媛满心矜喜的接过，脸上难掩欢愉，真是羡煞了在座诸位妃嫔。
　　随即是皇后，送与汉王妃一副玉镯；太后送与祺太妃一只翠玉戒指，然后各位太妃、妃主一一赠过，这才轮到公主。
　　宫人捧着瓷瓮躬腰走到永泰公主面前，小公主小心翼翼的伸手进去，摸了好半晌才摸出一颗珍珠，也不让宫人帮忙，径自将书有名字的纸条打开来看。霎时，脸上一片羞红。
　　昌宁急不可耐道：“永泰，是谁呀？”
　　永泰公主红着脸，低下头，将纸条交予旁边宫人。曦凰屏息听着，希望是自己猜错了才好。
　　宫人展开纸条，恭恭敬敬朗声念道：“尧摄军上将凤昀。”顿时，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汇聚到凤昀身上。
　　果然，这一番大动干戈只是为了永泰公主，若有情便以礼相赠，若无意……也就不会有这么一出了。
　　曦凰担忧的看向凤昀，这人听到别人叫他名字，这才惶惶然的抬起头，眼中一派迷茫之色，果然刚才的事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永泰公主取下悬在腰间的一只红色香囊，走到凤昀桌前，伸手往前一递，娇声道：“送你罢。”粉嫩脸容似花瓣，一双眼闪烁晶亮的看着凤昀，即娇怯又大胆。
　　永泰正好挡在桌前，曦凰看不到凤昀此刻表情，但却也能猜出，他必然没有接受。
　　他可千万不要在这种场合突然发了耿脾气，扫了皇上和太后颜面，弄得谁都下不来台，可就糟糕了。无奈此刻给不了他一个暗示，曦凰渐渐焦急，本以为今次宴席不过是让永泰过个目而已，哪知会惹出这段事来。
　　凤昀僵坐在位置上，仰目看着面前的天之娇女，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儿。她手上托着香囊上绣了一对……鸳鸯。凤昀蓦然觉得有些刺目，他微微垂下眼睫，恨不能立刻飞离这里，可双腿却犹如灌了铅水，让他既不能离开却也站不起来，更别谈去收下那个香囊。
　　眼见情况有些诡异，殿中欢笑声也逐渐止歇，众人目光齐看向两人。姚行书正好坐在凤昀旁边一席，是以能清楚看到这位年轻将军紧绷的唇角和掩在桌下紧攥的拳头。
　　如此俊美的男子，家世显赫又能跃马疆场，挥斥方遒，风仪气度无一不佳，岂不正是女子争相倾慕的么，也难怪年轻的永泰公主会为他一见倾心，实在是他太优秀。
　　只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尚娶公主的，姚行书很好奇他会怎么拒绝这番天恩。
　　永泰公主原本眼中的期待慢慢变成忐忑，她突然很害怕，怕被他当面回绝，脑子里嗡嗡声一片，有瞬间的空白，连捧着香囊的手都有些颤抖。眼中不知不觉开始凝结湿润。
　　“朝云。”正在这僵持时刻，皇后突然开口，温柔语声如午后暖风吹入帘拢。
　　曦凰蓦地心头一松，竟与凤昀不约而同的看向后座，皇后只是端坐在案，脸上闲闲淡淡一个笑，什么也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讲了。
　　凤昀扶案起身，慢慢伸手接过香囊，永泰公主终于破涕为笑。
　　“听母后的意思，永泰很满意凤昀。”皇上由宫娥服侍宽下龙袍，只着了中衣走在殿中。
　　皇后坐在镜前，取一把梳子细细梳着头发，从镜子里看着那个至尊无上的男子，淡淡笑道：“那凤昀的意思呢？皇上可有问过。”
　　“他会不要么？”皇上反问，尚娶公主如此荣耀光斐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他怎么会拒绝。
　　皇后看出皇上笑容下的不以为意，知道对他们来说拒绝天恩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便也不再多说。
　　“那皇上的意思是要赐婚么？”皇后搁下梳子，转过身面对皇上。
　　“朕有这个打算。”皇上挥手，宫中女官罗列退出殿中，“这次凤昀立有战功，恩赐嘉奖是不会少，不如趁此下诏赐婚，再封他爵位，玉成这段好事。”
　　“臣妾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皇后微微侧颜。
　　“哦，你说来听听。”皇上回望她。
　　“永泰及笄还差半年，皇上不如先别急着下旨，就让他们培养一下感情好了，说不定永泰在这段时间内发现凤昀不适合她，而不愿嫁了呢？到时旨意已下可是覆水难收，岂不委屈了永泰。”皇后温言说道，话中字字占理，见皇上已显犹豫，她起身朝他走近，“皇上仅这一个亲妹，万事小心着些，也不至于最后落下埋怨，同母后也不好交代。”
　　皇上看着她，目光柔软满含笑意，倏而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再也没有人能比你心细如尘了。”他五指梳入她的发中，每一缕漏下的全是旖旎，“今天看你气色那么好，我很开心，真的旻蕊，我很开心。”
　　她心尖一跳，看他越来越近的俊颜，浑身如僵木般不敢妄动。他将她搂在臂弯，蓦地横抱起来，走向龙帷凤榻。
　　更漏声缓，倏然间已过了二更天，殿内烛火晕黄，映着帷帐上龙腾凤舞，空气中隐隐浮动龙瑞檀香。
　　徒然，殿外响起急促的奔走响动，值夜内侍在殿外高声跪禀道：“启奏皇上皇后，漱华殿的淑妃娘娘要生了。”
　　午后风暖花香，曦凰正在账房核对这些日子以来的账册，已呈昏昏欲睡的状态，一名婢女匆忙奔来，“启禀三小姐，凤将军来了。”
　　曦凰脑袋一沉差点磕到桌上，“你先带凤将军去我苑子，我呆会就来。”将面前账册合上，又叫人唤来了老总管。安排了一下账务支出和往后的用度开销，这才离开账房，一路晃回了自己的苑子。
　　前脚刚跨过月牙拱门，曦凰就已感到一股桂花糯米香飘了过来。
　　“刚熬好的酒酿圆子，快过来吃。”昭阳将一大锅圆子放在屋外石桌上，朝曦凰招手，一旁夜箴和凤昀已经捧着碗在吃了。
　　“真是甜，快甜到心坎里去了。”曦凰勺了一口圆子，顿时满嘴香甜糯软，“昭阳，以后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她捧着碗，殷殷望着昭阳。
　　“迟早咱们会成一家人的嘛。”昭阳丢了个媚眼给她，捂嘴一笑转身去和小白玩闹了。
　　曦凰心中一软，看了眼夜箴，喜滋滋的捧着碗，吃着圆子。
　　夜箴意思性的吃了小半碗便不再用了，倒是凤昀和曦凰吃的勇猛，各吃了好几碗。
　　“朝云大哥，你没吃中饭呐？”曦凰从凤昀手中抢下最后一碗酒酿圆子，看他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笑侃道。也不想想自己吃的比别人还要多。
　　“刚想吃呢，家里就来人了。”他撇了撇嘴，长叹出一口气。也不知是在恼那来人，还是遗憾吃不到那一桌子好菜。
　　看他眉眼间一副愁色，曦凰想也不用想那人是谁，压根无须问，除了永泰公主，别无他人。
　　“昨日可太吓人了，我真怕你当面回拒了永泰。”想起那番场景，曦凰仍觉记忆犹新，“话说回来，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死也不接！”他脱口道，显然没经过深思熟虑。
　　曦凰搽搽额头，干笑几声，“幸亏我姐姐，不然你可要酿出大祸了。”
　　“皇后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夜箴突然说道。
　　曦凰和凤昀不约而同的看向他，异口同声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他伸手按住凤昀的肩膀，云淡风轻的一笑，“放心吧，皇上暂时不会下旨让你尚娶公主，所以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真的？”凤昀原本黯然无光的眼睛顿时烁亮无比，好似一棵枯草又逢雨露重新活了过来，“卓如你可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还是笑，温柔笑容直抵人心深处。
　　“居然不相信我师傅！”曦凰佯装恼怒的攥拳打上凤昀的肩头。
　　凤昀被她捶的发笑，“好吧，我错了，你们师徒连心。”他心情大好的回头冲昭阳道：“昭阳妹子，还有吃的东西吗？”
　　昭阳正被小白扑倒在地上，撇过头对凤昀道：“厨房还有点心呢。”
　　“你们坐，我去拿，顺便泡壶茶来。”曦凰忙招呼他。
　　几叠点心一壶茶，三人聊了许久，凤昀一点没表现出想回去的样子，看起来都想留下来吃晚饭了。曦凰正调侃他，有人脚步匆忙而来，那人不敢走近，只远远隔了个花圃高声，“三小姐，宫中出事了。”
　　曦凰霍然从椅上站起，她走到花圃后，那小侍同她只说了几句话，曦凰踱步回来时，一张脸上全无一点表情。
　　凤昀瞧她这副神色，忙问：“宫里出什么事了？”
　　“姚淑妃刚生了。”曦凰缓缓开口，目光不由自主的冷下，“是个皇子。”

　　我花开时百花败

　　长皇子出生，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在大家以为皇上必然会近进淑妃妃位的时候，宫中却迟迟没有动静，一切平常如初。
　　十一月底，楚桓回京诉职，皇上当廷宣旨，加封一众护卫边关的功臣。
　　汉王又封太尉衔，楚桓和凤昀皆进爵三等，如下赏赐各众不一。同时源源不断的恩赐送入安国侯府，皇上加封安国侯公卿，并派出大量人力寻找赵宸的下落，似乎皇上也并不相信赵宸已经罹难。
　　曦凰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出于真心，还是只为了博姐姐一笑，至少对皇上她没那么痛恨了。
　　在一切似乎已经快平静下来的时候，夜箴却突然对曦凰说，他要离开了。
　　“怎么又要走？这次你要去哪里？”曦凰拽着他的袖子不放，耍起无赖，明明说好再不分开的，才说了没几个月的话，怎么就要违背了。
　　看她依依不舍的样子，他何曾愿意离开，“这次是师兄来信，我非去一趟不可。”
　　曦凰皱起眉，“清风师傅？难道是要你回青城？”
　　“不是。”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师兄说昆仑龙脉有异常，让我去看看。”
　　“这事儿也要你去啊！”曦凰就势伏在他的肩头，嘀咕道：“青城那么多堪舆高手，随便谁去都行啊，何必要你跑一趟。”
　　“华夏龙脉皆出昆仑，若生异常必出大祸。”昆仑自古便有龙脊之称，是玉龙腾空之地，昆仑龙脉若损，天下必崩！这事决不能等闲视之，所以即便清风没有传信来说，他也必然要亲自走一趟的。
　　曦凰对这种堪舆术数也是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的本事，知道劝不住夜箴，干脆也不说什么，只静静倚靠着他，手指缓缓抚摸他衣襟上的纹路。
　　“我会早点回来的。”他低头亲吻她的发，柔声道。
　　“好，早点回来。”她在他怀中点头，不得不接受再一次的分别。
　　窗外已渐渐亮起晨色，曦凰知道他要走了，由不得紧紧抱了他，夜箴哄了她好一会，她才不甘不愿的放手。
　　送他到门口，昭阳牵来马，立在阶下，看他们依依惜别。
　　“那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这么一句能说出口。
　　“好。”他轻声应下，看她红了眼睛，再次揽臂将她拥进怀里，附耳同她说了两句话。
　　曦凰看夜箴牵马远去，直到身影拐入街角，再也看不到了，这才怏怏的回府。
　　“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事，老大很快能办好的。”昭阳挽住她的手臂，知她心中不舍，遂柔声安慰她。
　　曦凰抿唇点头，这点她从不怀疑，他一定很快能回来的。
　　“昨晚话别一宿，累了吧，好好回房休息。”昭阳万分的体贴。
　　“恐怕还不能休息。”曦凰从衣襟里掏出一枚玉指托在掌中，玉色在晨光下晶莹流转，为了这个东西她留在突厥一年，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十万飞羽营。可惜还等不及她回来，先皇就崩逝了，现在她犹豫着该不该拿出来。
　　如果淑妃没生下皇长子，如果皇上一如开始时那么爱皇后，或许她也甘愿白作苦工，为他们东朝皇室效力。但自从知道姐姐过的并不好后，她就不这么想了，即便自己不在乎什么，却也要为姐姐和她未来的孩子考虑。
　　这枚密玺会是天大的祸患，也可能是无穷福泽，所以她犹豫了。
　　“师傅刚才说我不该留着这个东西，比起这个死物，有样东西对我们会更有用。”曦凰握紧手中玉指，转头看着昭阳。
　　昭阳舒眉一笑，伸手覆住曦凰攥起的拳头，淡淡道：“老大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一言已胜万语。
　　辰时三刻左右，德凝郡主的驾车进入皇宫，却并没有去中宫，而是到了德政殿。
　　“皇上正在里面同几位大人议事，郡主请稍待。”御前执事堆着满面笑容，带曦凰走到避风的廊柱后。
　　“有劳。”曦凰淡笑颔首。
　　德政殿建于高处，扶栏远望可俯瞰东南三宫，红墙黄瓦掩映在扶苏林木里，风吹过来，拂动宫檐廊角下悬着的铃铛。
　　她静立良久，才听到身后宫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位身着朝袍的官员依次而出，看得出那几位都是工部的人，想必皇上还在操心湛江水防的事情。曦凰不愿让别人瞧见，脚下往旁移了几步，站到廊下的阴影里。
　　待那几位大人走远，吉祥才从殿中出来，恭敬传达圣意，请郡主入殿。
　　皇上正伏案疾笔书写，听到曦凰的叩见声，这才抬头，将手中朱笔搁了，温言笑问：“怎么没去看你姐姐吗？”
　　曦凰垂下头，端端朝皇上俯首，正色道：“臣女有要事回禀圣上。”
　　三刻后，皇上传下圣旨，召见昌王和诚王即刻入宫。昌王和诚王年事已高，昌王更是已届八十高龄，连皇上都要尊一声太叔公，实在是皇族里的老人了。
　　诚王捧着那枚玉指细看了良久后这才递给坐在椅上的昌王，昌王将玉指凑到眼前，同样细辩了大半时光。
　　“皇太叔，这枚密玺是真是假？”皇上负手站在一旁，见两位老先生看了足有一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昌王微微颤颤的将玉指递回给皇上，一手捋着颌下长长胡须，一双已见浑浊的眼中仍透着让人不能忽视的精明，“确凿无疑，这枚确实是镇国密玺。”
　　皇上又看向诚王，诚王束手回道：“没错，老臣不会看走眼。”
　　先皇驾崩时并没有将密玺传给皇上，他一直担心如果密玺落在汉王手上，怕是会生祸端。若汉王存有异心，这枚密玺足以让他掀起风浪，皇上登基后一直派人在宫内秘密搜寻，甚至遣暗人前伏三城密切注意汉王的举动，可惜一无所获。这件事日日搁在心上，只要不找到密玺，皇上就没一天能安稳。
　　如今东西在手，已没什么能让他担心的了。
　　“有劳两位王爷进宫一趟了，朕这便命人送两位出宫。”皇上笑道。
　　两位王爷口称不敢，在皇上的亲送下离开德政殿。
　　皇上走到案后，命人取来烛火，在细灯下认真端详这枚玉指，环绕其上的篆文古朴典雅，上面扭曲看似花纹的图案其实是古商字体，若非习过古书，恐怕很难分辨。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皇上将玉指抵在额上，低低笑出声来，搁在心上的最后一件事也尘埃落定，他真是由衷的快活。
　　“皇上，右相入宫求见。”吉祥趋步上前，低声禀道。
　　“传。”皇上将玉指收回袖中，端坐龙案之后。
　　楚诘称病在家日久，看似松懈了权责，其实他故交门生遍及朝野，就算不在朝中议事，他的影响力也不能小觑。加之他为人谦谨，皇上的多次政见也是由他从旁附和，这才实施的非常迅速有效，端看这些皇上也需给他几分颜面。
　　“臣，参见皇上。”楚诘脸色虽有些不济，但精神尚好，并没有汉王妃说的久病缠身那么严重。
　　“右相免礼。”皇上亲自上前将他搀扶，“不知此刻入宫是有何要事？”
　　“听说皇上宣了昌王和诚王两位王爷入宫。”楚诘望定皇上，脸上笑容自若。
　　皇上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先皇倚重非常的权相，“右相消息倒是灵通。”
　　“是否有关镇国密玺？”楚诘也不迂回，开门见山道，“皇上的密玺又是从何处得来？”
　　皇上眼睛半眯起来，盯着楚诘的双瞳中闪现危险光芒，“右相，你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楚诘突然撩袍再次双膝跪地，“先皇曾留遗诏，若德凝郡主寻回镇国密玺，将授予十万飞羽营的兵权。”楚诘从袖底抽出一卷明黄诏书双手递于皇上，“这是先皇遗诏，请皇上过目。”
　　皇上半信半疑的接过诏书展开，黄绢上召言清楚，每一字都是皇上亲笔，落款盖有国玺，时间确实是贞元末年。
　　原来密玺早就丢失在外，可先皇为何会与德凝郡主定下此约？郡主又是从何处得来这方密玺的？各种疑团搅乱脑中，皇上一时惊觉莫名。
　　成康元年末，皇上颁下圣旨，封安国侯府德凝郡主飞羽营上将，授予虎符，全权节制十万精骑。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东朝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皇室女子领军的。一时间，上表劝谏者纷纷，意见难得的统一：女子不能胜武。皇上却只将奏表搁在案头，全不作处理。
　　“也不知皇兄在想什么，怎会让德凝郡主掌了兵权呢。”昌宁公主捧着手炉靠在软榻上，侍女端来酸梅，她拈起一枚送入口中，沾了吴渍细盐去涩的梅果酸甜适口。
　　姚行书换下朝袍，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边整襟一边道：“皇上总有自己的打算。”
　　昌宁公主斜他一眼，挥手让屋中侍女全部退出，半撑起身，幽声道：“何必在我面前也硬装呢。”
　　姚行书走到靠榻旁坐下，将盖在她身上的锦毯捂紧，温柔笑道：“你现在有孕在身，别胡思乱想的。”
　　“淑妃刚诞下皇长子，皇兄就给了安国侯府兵权，这事你能不乱想？”昌宁冷笑，将手中手炉搁到一旁几案上，“若淑妃不是你的亲妹，我也根本不必操这份心。”
　　“旻贞。”姚行书紧了眉头，半低下头。
　　“我不相信你瞧不明白。”昌宁仰身朝他贴近，被暖炉捂热的手握上他稍显冰冷的手腕，“后族现在势力正盛，假如皇后以后再无所出倒也罢，万一将来也诞下皇子……行书，你那妹子和侄儿的处境可就不妙了，历史上虽长非嫡的皇子有好下场的可没几个。”
　　古来储君是立长还是立嫡多有纷争，如果两者兼具了那是最好，万一不是……后宫之地弄死几个皇子皇女也并非什么难事，哪朝哪代的皇后没作过这种事？大家不过心照不宣而已。
　　她温软呵气拂在耳边，却是字字冰凉，“我从小生在宫中，这种事没少听少见。如果淑莹不是你妹妹，她的生死我又怎会在意。可惜……”她长长叹惋，“可惜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陨俱陨 ，绝没有半分侥幸。”
　　姚行书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如此温婉仪容下藏着的到底是怎么一颗的心。
　　“你不用这么看我，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所生下的女儿，如何算计安身立命，已经是我的本能。”她惨然露笑，“我不是永泰有太后和皇上护着，我的母妃懦弱无能，保护不了我。我很怕哪天会像昌平一样，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就这么客死他乡，我的命运无法自己作主，我很怕……”说着说着，她哽咽出声。
　　“旻贞，不会的，有我在你身边呢。”姚行书将她搂入怀中，温柔哄劝，爱或不爱其实不重要了，他知道这个女子将伴自己走过一生。
　　“幸而现在有你，我才觉得生活有了希望。”她攥紧他的衣襟，虽然贵为天之娇女，但其实她也只是个弱者，需要人保护和在乎，“所以我不能看到淑妃在宫中势颓而当作不见，我们要保护淑妃和皇长子。”私心里，她希望将来皇长子能继承皇位，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即便对着自己的夫君也不能说。
　　“放心吧，淑莹和皇长子都会安全无虞的。”他轻抚她的背脊，柔语细声如此醉人，昌平沉溺在他的温柔中，并未发现她那文弱闲雅的夫君眼底涌出的厉芒是多么的冷锐。
　　好容易将昌宁哄睡了，姚行书一个仆从也没带就这么出了公主府。
　　撷芳阁的生意越作越火，已经在帝都里连开了三家分店，可前来品茗用茶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客流一点不见少。
　　水媚捧着茶具走到后院小宅，来到一扇门前轻轻三叩，屋内传出应声，她小心推门而入，朝立在窗下的那个男子裣衽行礼。
　　“好久没来了。”姚行书走到桌旁，接过她手中茶具放到桌上，自己摆弄了起来。
　　“帝都内发生了大事。”女子用手语跟他交谈。
　　“德凝郡主接掌飞羽营的事？”姚行书用开水烫茶壶，缓声道。
　　“是，现在大家都议论纷纷。”女子黛眉紧蹙，青葱十指打出漂亮的动作。
　　“都说些什么？”他漫不经心的问。
　　“前有安国侯现在有德凝郡主，皇上看来是十分倚重赵家的，就算淑妃生了皇长子也未必占得了便宜。”女子手势打得飞快，似乎十分焦切，“公子，您准备什么时候行动？事不宜迟，不如……”
　　姚行书挥手将她的话打断，眼底深沉宛如封冻，“皇长子还太小，过些日子再说。”
　　水媚依言不再多话，静默立在一旁，看他手法娴熟的泡茶闻香，慢慢的，屋子里萦绕的全是甘郁香馥的清茶味道。
　　“你觉得德凝郡主这个人怎么样？”姚行书将闻香杯从茶碗中提起绕沿旋转三圈，问得波澜不兴，似极为随意。
　　“德凝郡主师从青城，绝对不同于一般皇族女子，公子万不能掉以轻心。”水媚手势打的稳重而缓慢，代表此事十分严重。
　　“当初派往殓城的弟子一个活口没留，可不正是出自这位郡主的手笔么。”他提起闻香杯，优雅品鉴，顿时口鼻生香，喉温生津，浑身舒泰，“不过领军可不光看功夫的。”这位郡主能不能镇得住飞羽营那些将领，也未必呢。
　　“公子的意思是要给她添些麻烦？”水媚猜测她的意思。
　　“不必，这种小事不必大动干戈，万一曝露了我们人的身份反而得不偿失。”姚行书断然否决。
　　水媚满头雾水，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再打什么主意。
　　“昌平公主鸾驾出塞，死了多少人，为何偏偏她还活着？”姚行书继续将空了的茶杯续满，几若自言自语道：“隔了一年多时间却突然回来，皇上手握飞羽营的兵权好好的，为什么要交给德凝郡主？”
　　被他这么一说，水媚也觉得其中蹊跷，皇上的举动太怪异了。
　　“你且去查查，这一年来德凝郡主的行踪，越详细越好。”他握紧手中茶杯，仰首一口饮尽。
　　好不容易把赵家从皇上身边拉下，他绝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的又爬起来。

　　飞羽

　　营是三大营中唯一一个直接受皇上调派的骑队，自从昌平公主鸾驾遇袭上将朱贤战死阵前后，皇上一直未曾再命上将，大营中只有五位校尉，分管十万精骑。
　　又由于常驻帝都，所以军队里有不少高门望族的子弟，以期经过锻炼，将来能够在武状元考试中拔得头筹。可以说，如今的飞羽营已经是三大营中人际关系最为错综复杂的。皇上真要在朝中挑个上将来，也未必有人敢接，谁晓得自己带的某个小兵会不会后台就是皇亲国戚，莫名其妙得罪了，谁也不愿意。
　　刚吃了午饭，正好是休息的时候，几个校尉凑在一起闲话谈天，话说着说着就扯到了皇上的圣旨上面。
　　“圣上居然让个女人来管我们，这可真是见了鬼了。”一脸络腮胡，身背长刀的虬髯大汉拉开着大嗓门嚷嚷道，好像怕别人都不知道他的不满似的，“难道让她来教我们绣花？”
　　“找死呢，胡说八道，也不怕被砍脑袋。”旁边一个长相斯文的男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呵斥道。
　　“宋濂，你别假正经，难道你心里服气？”虬髯大汉朝那男子瞪圆了眼睛，瞎咧咧道。
　　“张逵大哥，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吧。”五人中最年轻的那个少年开口道。
　　“你还小，不懂，这可是攸关男人的尊严问题。”张逵对着面前长相俊美几乎雌雄难辨的少年长叹出一口气，“想想我们这几个大男人，以后要听一个女人的，你就憋得住这口气？”越想越不甘心，他脚下狠狠踩着草皮。
　　“郡主的姐姐是皇后，你可别一上来就得罪人。”另一个中年男子劝张逵要收敛一下脾气，安国侯赵家可不是好得罪的。
　　“哼，好好的在家绣花种草不就行了，参军打仗又不是过家家，有那么好玩么。”张逵依旧口无遮拦。
　　另一个年轻男子双臂环胸屈膝靠在身后树干上，方才听他们说话时他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听到张逵越说越不像话，这才睁开眼，眼风冷冷横扫张逵，“德凝郡主出生武将世家，安国公曾经也是尧摄军的主帅，你说话太难听了。”男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安国公确实让人敬佩，可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父亲是领兵神将，能指挥千军万马，难道他女儿也能吗？打仗不是儿戏啊，怎么可以随便将一支军队交给一个女子！”张逵不服气的驳斥道。
　　年轻男子微微蹙眉，他知道张逵说的在理，但是圣旨已下，他们飞羽营的上将就是个女子，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皇上金口一言，是谁也改不了的，现在抱怨也没用。”中年男子倒是十分平心静气。
　　“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糟糕吧。”俊美少年看向倚靠树干的男子，露出朝阳般璀璨的微笑，“白懿大哥，您父亲曾和安国公共事过，应该知道赵家人很厉害的吧。”
　　白懿出生名门，父亲是定远将军，十六年前三王叛乱的时候他父亲正是禁军副尉，可以说是和安国公一同渡过了地狱般的三十八天，父亲每次回忆起那段时光，总会用很感慨的语气说，安国公真的是上天派来保护他们的，若非实力悬殊，战到精疲力竭，安国公也就不会战死阵前。如果他还活着，那么放眼天下，谁还能出其左右。
　　“毕竟父是父，女是女，传奇只有一个，失去了不会再来。”白懿怅然道。
　　张逵也大声叹气，十分沮丧的样子。
　　五个人站在一处，各有表情，少年看看这人皱眉，又瞧瞧那人沉吟，不着痕迹的翘了翘嘴角，脸上露出一丝颇为玩味的笑。
　　不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个士兵，还未走近便已经嚷嚷了起来，“五位将军，上将军来了，已经过了军门，你们快点去吧。”
　　五人肃然正色，彼此面面相觑，没想到那位郡主的动作那么快。
　　赶到校场，老远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白衫银甲的女子在同身旁几员兵将说话。
　　“末将白懿/宋濂/张子琮/张逵/尚章，见过上将军。”五人抱拳行礼，在军中只呼对方军衔，并无天家娇女。
　　正在同人说话的曦凰转过身，目光扫过五人面庞，将他们名字一一记下，特别看了几眼那年纪最小的少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五位将军免礼。”曦凰笑说，行止间落落大方，态度和蔼。
　　五人谢过后，站于一旁，张逵看到她的样子，眉头纠结的更深，心中愈发暗忖，如此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带兵。
　　除了他的表情露骨，其他人都是一派恭敬。
　　“我今日前来未同各位打招呼，大家不必拘谨，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训练情况而已。”曦凰和颜悦色的说道，一副标准好上司的样子。
　　“三军下午时刻操练，上将军不妨检视一二。”白懿抱拳低头道，口中说着客气话。
　　“好，那就有劳五位将军亲自带军操练一下了。”她还是笑，整个人如沐春风。
　　张逵看她娇美如花的笑靥，也实在不好意思再摆一张臭脸了，索性低下了头。
　　飞羽营驻扎京郊，到了下午日头还是有点毒的，他们以为身娇体贵的金枝玉叶必然是受不了漫长而枯燥的操练，没想到她站在太阳底下就这么看了一个多时辰，跟他们一样穿着铠甲，不曾用过水，更别说拿张椅子歇息了。
　　虽然对着一个女子，但大家还是不敢怠慢，比往常更用了三分心的操演。
　　“够了，让他们停下。”曦凰对旁边一位将校吩咐。
　　将校手中红旗在空中挥舞，相交作出一个大叉，校场上的各部营军停下演练，方才还兵戮交戈声震耳，片刻后便静下了声响。
　　五位将军分别走上传令台。
　　“上将军觉着如何？”张逵扶剑朗声，扬手朝下一摆，“平常可没见过吧。”
　　一旁宋濂白他一眼，恨不能捂上他的嘴巴，张逵却是脸上一派得意，就等着看这位郡主目瞪口呆的样子，她们女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可惜他的一番算盘总归是要落空了，曦凰方才脸上还带的一丝笑此刻全部化成了冷肃，她对白懿道：“麻烦白将军从军中挑五个身手敏捷的军士出来。”
　　“末将遵命。”白懿并不多问，转身走下传令台。其余诸人好奇她的此番举动，除了尚章微微挑了眉头，一副暗待好戏的样子。
　　曦凰步下高台，面对白懿挑选的五个体格魁梧，身高马大的士兵，含笑点头，指着他们道：“你们现在来攻我。”
　　五人听她的吩咐，顿时错愕难当，齐齐转头看向白懿，俱是一脸茫然。莫说对方是个上将，就算不是，他们也不能同一个女子动手啊。
　　白懿哪能想到她突然提此要求，心中也是疑云重重，这五人在军中绝对是功夫好手，随便挑一个人出来都未必敌得过，她居然要五人一起上？
　　“上将军，您这是？”白懿小心翼翼的开口探问，别是她被热昏了头。万一这位郡主在军中有所差池，他们可没法同皇上和皇后交代。
　　曦凰挑眉，目光冷睃他，口气沉稳，“还请白将军退与一旁。”
　　白懿被她一说，只能退站到旁边，不便再说话。
　　曦凰看那五人心存犹豫，根本不敢朝自己动手，只得放出狠话：“你们就当我是突厥人，夺你们土地，杀你们兄弟姐妹。”她目光冷肃，语带煞气，巧妙的煽动他们的情绪。其中有两个人来自西关，十六年前尚是小孩子，但却目睹了突厥兵的烧杀抢掠，而自己亲人确有不少死于战火。曦凰的话无疑触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此生最恨的便是不能替枉死突厥兵刀下的亲人报仇！
　　两人大喝一声，挥拳朝曦凰攻去，下手不容情，其余三人也照势攻去，手下却留了几分余地。数招下来，就发现不对了，即便五人施展浑身解数也碰不到她一点衣襟，她好似早就看透了他们的招数，在他们攻来的前一刻已经选好了退路，在五人的围攻下她依旧游刃有余。
　　五人渐渐放开手脚，可还是拳拳打在空气上，站在传令台上的四人静观局面，只有张逵一人看得瞠目结舌，“这郡主的功夫好像很不错啊。”
　　张子琮擅长拳脚功夫，已瞧出了曦凰手法上的端倪，“好像郡主的功夫师出青城。”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青城不是以剑法出名的么？”宋濂一手摸着下巴，一双眼紧紧盯着台下步伐轻盈飘逸的女子，好似脚下踩踏了莲花，“看来是我们小瞧了这位郡主。”
　　“可是她只一味躲闪，也不是办法吧。”张子琮喃喃道。
　　一旁传来轻笑，尚章突然道：“郡主要出手了。”
　　话音刚落，便见那厢，曦凰蓦然出手，动作迅若闪电，五人根本来不及避开，眨眼间那拳头已向自己袭来。
　　曦凰只用了五招就把这五人打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这就是飞羽营么？”曦凰缓缓抬手，指尖扫过全场，“你们还配得上同尧摄军、骁骑营并驾齐驱么？”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曦凰冷笑，“帝都的好风好水把你们养的各个身强体健，花架子都搭的不错。可若真上了战场，你们一个个只有去送死的份。”她的声音不高不扬，却足以传遍每一个角落，“别说镇守边关的尧摄军了，就是骁骑营也比你们强上百倍、千倍，我看出不了多久，大家眼中就再也没什么三大营了！”
　　张逵在台上听得她的话，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乍青乍白，“这郡主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吧。”虽然飞羽营不能和尧摄军、骁骑营比，但也没她说的那么不堪吧。
　　宋濂颇觉有意思的笑了笑，小声道：“看来咱们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不得不说，比起苦战在前的尧摄军和骁骑营，飞羽营确实懈怠了许多，凡有些门路的名门氏族都把子弟送来飞羽营磨练，能成气候的毕竟少，大多都是来镀层金子，往后对升官仕途有利，再这么下去，飞羽营真的要连羽林卫都比不上了。
　　他有种直觉，这位郡主会重振飞羽营昔年的威望，他真心期待。
　　直到日薄西山时，曦凰才在五位校尉的护送下离开校场，行营门口正站了名褚衣内侍，身后跟了几名大内侍卫。
　　是崔公公，在中宫随侍皇后的大太监，见曦凰走来，他恭敬的躬□子，满面笑容道：“皇后请郡主出营后务必入宫觐见。”
　　曦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风尘，犹豫道：“不如等我回府整饬一下衣冠吧。”
　　崔公公忙道：“不妨事，娘娘等得急，您还是先入宫吧。”
　　曦凰不知道姐姐那么急着招自己有什么事，当下也没再顾自己仪容，只道：“有劳崔公公带路。”
　　坤和宫前长阶焕新明亮，她无须经过通禀，直入殿中，门口侍卫见是她，也恭然俯首退下。
　　皇后正坐在外殿凤座上，听到门口崔公公的启奏声，忙起身迎上，脚下步履匆匆，曳动身上环佩玉饰叮咚作响。
　　“姐姐。”曦凰抢步上前扶住皇后。
　　待走近了，皇后这才瞧清楚眼前女子的摸样，指尖触上锃亮的铠甲，凉意透肤。
　　“我们家终于有人穿上了军甲，可惜不是哥哥。”皇后脸上有笑，却不知是悲是喜。
　　曦凰将皇后扶到凤座上坐下，皇后挥手让殿中侍女退避，待宫门合上后，这才淡淡开口，目露忧色，“自从听说皇上让你接掌飞羽营后，我就一直在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面对一群男子，这怎么妥当……”
　　原来是为这事，曦凰心中定了定，笑回，“姐姐多虑了，那些将士鲁直的很，反而好应付。”
　　皇后见她漫不经心的样子，更是忧心忡忡，“我看你不如向皇上辞去上将一职吧，现在母亲过世了，大哥也不知在哪里，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实在害怕你天天面对刀光剑影，曦凰……”皇后紧紧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别作这个将军了，好吗？”她再也没什么要求，没什么奢望了，只要唯一的亲人别再受任何伤害，这就够了。
　　曦凰渐渐敛去脸上笑容，嘴唇轻抿，对于姐姐带着恳切的目光，她实在狠不下心去拒绝。
　　“姐姐，我不能。”她摇头，字句轻柔却异常坚定的吐出。
　　皇后失望的低下头，握紧她纤细五指的手慢慢松开，叹息，“我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嫁个如意郎君，安泰一生。”
　　曦凰知道，姐姐都是为她好。而自己如今所为，岂不是同她一般。
　　“姐姐，这皇宫里危机四伏，我怎能眼睁睁看你一人陷在泥泽里，自己去坐享幸福。”曦凰反手扣住皇后的五指，她的手坚强有力，不容她退却半分，“现在安国侯府只剩下我们姐妹二人，若有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便让他们试试看！”
　　皇后目光环伺金碧辉煌的宫宇，惨笑出声，“这皇宫已葬送掉了我所有的幸福，难道还要看你搭上一辈子么？”以前为了家族为了兄长，她甘愿屈从皇室，而如今，她们除了徒有皇后之名，外戚之实，还剩下什么，“曦凰，离开帝都吧，外面海阔天空，自有你的一片天地。”皇后抚摸她的额头，眼中流露出哀色，她是纵情五湖四海的鸟儿，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却为了自己情愿坐困在这四方天宇下，这让她何其愧疚。
　　“不，我绝不走。”曦凰决绝摇头，“这后宫里有多少人巴望着姐姐的这个后座，再加上姚妃先行诞下皇长子，皇上又是如此喜怒无常……”
　　“曦凰！”皇后慌忙捂上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别说了！”
　　曦凰眨了下眼，缓缓点头，皇后这才松开手，身子颓然倚倒在凤座上，后宫倾轧，皇子夺储，这场战争一开始便永远没有收场，除了死亡。
　　“所以，姐姐，我不能离开你。”曦凰单膝跪倒在皇后脚边，仰目看向她，发髻上的凤冠垂下明珞珠钿，光耀映上她苍白的脸颊，细茫微微烁动。
　　“除非这宫中再也无人能伤害你，否则我绝不会离开。”曦凰说的无比果决，她蛰伏东突厥一年多，千方百计寻来镇国密玺，终于手握重兵，为的是什么？不过就是撑住安国侯府，保护姐姐而已。说什么，她都不会轻易放弃。
　　“傻丫头，你何苦如此。”皇后伸手摸上她额头，眼中闪现泪花，“这样的日子何时才会到头。”

　　思君愿

　　回到安国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下来，府前仍旧挂着素色灯笼，在夜风中摇摆，老总管站在阶下翘首盼望，见曦凰终于回来了，忙打点起精神迎上去。
　　“三小姐，府中来客人了。”老总管面色有点古怪。
　　“哦？在哪里？”曦凰径自跨上台阶，并未发现他的表情不同寻常。
　　“已在前厅奉茶。”老总管在前导路。
　　曦凰脑中过了许多人，可当看到负手立在厅中的楚桓时还是吃了惊，一别一年多，她再也没有见过他，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昔日他还只是个上将，如今也已有了爵位诰封。
　　楚桓听到门口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盯住面前银甲高挑的女子，眼中有瞬间疑惑。
　　“楚将军，真是稀客。”曦凰含笑跨入门槛，站在距他五步开外。
　　“郡主？”他终于认出她来，缓缓露笑，“一年多未见，真是变了。”少了女儿家的娇俏，添了成熟稳重，她也不是以往嬉笑怒骂都表现在脸上的小女孩了。
　　“大家都变了。”曦凰感慨一笑，抬手邀他落座，他却有些犹豫的问道：“我能不能为息国夫人上柱香？”
　　他脸上有些局促和尴尬，曦凰却是了悟，“当然可以，请随我来。”
　　领楚桓到了偏厅，息国夫人的灵位端放在案堂正中，楚桓取过三支香烛，朝灵位俯身长揖。
　　“难为楚将军如此有心了。”曦凰立在门前，目光看他背影，露出淡淡憾色，如果他能以另外一种身份祭拜母亲的话，母亲在天之灵会不会宽慰。又或者，那时一切都不同了。
　　楚桓静对灵位良久，这才缓缓转身道：“郡主以后如果有事，不妨来相府，我们会尽力帮忙的。”一个女子要撑起偌大一个侯府，想必非常辛苦。不管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赵宸，他都想要帮助她。
　　他的目光诚挚，曦凰很少在这些达官显贵中看到这种眼睛，干净而清澈。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旁敲侧击，他只是纯粹想要帮她。
　　“谢谢。”她回的真心，自己的姐夫贵为九五之尊，她全没半点放心，却对着一个算得上半个对手的人，反而甘愿倚助，真是很奇怪呢。
　　“天色不早了，我也没其他什么事，就此告辞。”他朝曦凰拱手，在刚抬腿跨出门口的时候，曦凰却又突然出声。
　　“楚将军，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想问你。”两人并肩而站，只是一人面望灵堂，而另一人目光却落在屋外树上，她并不等他应允，径直问道：“你为什么还不娶妻？”曦凰转头，看他儒雅俊秀的侧颜，“毕竟皇上曾经想把我们栓作一堆。”
　　“那郡主能告诉我，二年前郡主为何会出现在鄞州，还在半夜暗算我？”他歪头，迎上她的目光。
　　曦凰嘴角微微一抽，“你居然记得。”
　　他露出微笑，悬在屋檐下的风灯明亮，光芒耀入他的眼中，好似倒映了天上星辰，“每个人都有些事不能为外人道，郡主应该明白。”他再次拱手，一步跨出门槛，有些事他心中清楚，虽也存有疑惑，却从不问起，思人度己，他真的是个很聪明体贴的人。
　　“我姐姐过得很不好。”曦凰别转过头，望着母亲的灵位，淡淡说道。他似乎顿住了步子，良久后，曦凰才又听到他大步离去的声音，不由低声感叹，“如果你是我姐夫，该有多好。”叹息声回旋风中，可惜她的心声谁也听不到。
　　曦凰为息国夫人又添了香，亲自用佛尘将案台扫了扫，过了半刻这才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大老远就听到小白的吼叫声，听着像是又被昭阳罚了。
　　走过一片花荫，果然见到小白前爪直立对着一棵香樟树面壁思过着，昭阳站在后面双手叉腰，絮絮叨叨的在教训它，小白一双大耳朵耷拉着，长长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又闯什么祸了？”曦凰走过去摸摸小白的脑袋，小白嗷呜一声，刚想放下爪子，昭阳一声怒喝当头传来，“继续站好，不许动！”小白委屈的继续站立，金褐色的大眼睛朝着曦凰眨啊眨，分明是在讨饶。
　　“有个侍女过来送水，这小家伙居然躲在人家后面，把人家姑娘吓得昏了过去。”昭阳历数小白的罪状，“我好不容易把那侍女弄醒，它又突然跳出来，把人吓得再次厥过去，差点背气。”
　　“小白，这就是你不好了，干什么去吓人？”曦凰捏住小白的耳朵，语重心长的说教，平常内苑并没有侍女走动，偶尔有人送东西来，也都很小心，再加上小白由自己和昭阳看着，并没出过事，不料此次一个疏忽竟然被它惹出了祸。
　　小白眨眨眼睛，大概也知道自己错了，低下脑袋，拿额头蹭了蹭面前树皮。
　　“这小家伙自从回来后就兴奋的很，该好好收收骨头了。”昭阳双手交握，展了展十指筋骨，不怀好意的冲着小白笑。
　　曦凰单膝跪地，抱着小白结实的身子，顺着它油光水亮的漂亮皮毛，低叹道：“以后恐怕没多少时间陪你了呢。”
　　“哦，对了，有人找你哦。”昭阳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件事，“正在屋里，等了有些时候了。”
　　曦凰返身回屋，看到那人捧着一本书坐在灯下看的认真，似乎很聚精会神，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曦凰负着手，小心翼翼的挪步过去，站在他身后。
　　“琵琶记？”曦凰好笑的挑了眉头，蓦地开口，“你也看这个。”
　　凤昀正看的入神，突然身后响起声音，被吓了一大跳。
　　“是昭阳给我的，随便用来打发时间。”他合上书本，看到她一身戎装，不由目露赞赏，“你这身铠甲很漂亮。”
　　曦凰低头看了看自己穿戴一天的佩甲，耸了耸肩，“漂亮什么，跟你的不是一样吗？”凤昀是尧摄军的上将，曦凰是飞羽营的上将除了脖子上系巾颜色不同，铠甲式样是相同的。
　　“不一样，你穿的特别好。”凤昀不吝赞扬，因为很少能见女子穿戎装，而她本就身材高挑骨架匀称，穿上锃亮的军甲，特别英姿飒爽，“有点女中豪杰的味道。”
　　“女中豪杰？”曦凰笑道，对这个称呼颇为受用。
　　“是呵，比穿女装漂亮多了。”凤昀双手交叠撑着桌沿，笑得一脸春光明媚。
　　“嘿嘿。”曦凰跟着露齿一笑，“说好话也没用，我不会收留你的，赶紧回去吧。”
　　凤昀顿时垮下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看在大家那么熟的份上，别那么无情吧。”
　　曦凰捧着茶杯，慢条斯理的倒水，“这时辰永泰应该已经回宫了吧。”
　　“永泰公主说这几日要住在昌宁公主的府邸，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离开我家。”凤昀一想到那个小公主天真烂漫的样子，他就连笑都笑不出。
　　曦凰若有所思的慢慢喝水，照理说未出嫁的公主是不适宜留宿宫外的，想必永泰为了和凤昀多亲近没少折腾皇上吧，皇上也是真的宠自己妹妹，也由得她破坏规矩，或者皇上本也巴不得凤昀能和永泰玉成好事。
　　她正思忖着，一旁凤昀突然说话，口气哀怨，“真不晓得这小公主看上我什么，我改了还不成么。”说完，他双手抱头，一副懊恼已极的样子。
　　“噗……”曦凰含在嘴中的一口茶悉数喷了出来，凤昀目瞪口呆的看她如此失礼，她却淡定自若的用袖子抹了抹嘴上水渍，清了下嗓子，朝凤昀一笑，道：“这种问题你不妨去问问永泰，我想她会很乐意告诉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开口。”凤昀也有这种冲动，可每次看到永泰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快落跑，以至于每次永泰到他府上，他一听到风声就立马翻墙。
　　“你父亲怎么说？”男女婚嫁，古来从礼，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凤昀父亲的意思举足轻重。
　　想到父亲的回信，更是让人郁闷，凤昀有气无力的回道：“只有八个字，皇恩浩荡，思虑周详。”
　　曦凰笑笑，一手支颐，“看来伯父是想让你自己全权作主了。”
　　要真是让他一人作断倒是好了，干干脆脆的回绝也不费什么事，但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拒绝了皇室这门亲，而招致皇上猜疑，继而连累尧摄军，他便万万不愿了。拒绝，他没壮士断腕的勇气，接受，他自己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真是没用。”凤昀一手盖住眼睑，懊恼呻吟，“谁能给我想个两全的办法就好了。”
　　曦凰不愿看他如此颓然难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在永泰及笄前皇上不会下旨，你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让永泰来拒绝你。”
　　皇上迟迟未下旨意这事儿也吊着凤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此刻听曦凰如是说道，觉得好受了那么点。
　　“你确定吗？皇上不会突然下旨赐婚？”他不放心的又追问了一句。
　　曦凰大力点头，“肯定，这可是皇后帮你谋来的半年时间，你好好珍惜。”
　　“真是多谢皇后了，有空你替我转达下谢意吧。”他诚恳道。
　　“好。”曦凰耸了下肩，爽快应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也别太客气。”
　　凤昀露齿一笑，以茶杯代酒，高高举起，“我敬你！”
　　曦凰眉梢一挑，唇扬微笑，举起面前水杯和他对碰。
　　凤昀大口喝掉凉水，把杯子往面前一搁，又道：“你说怎么样永泰才会拒绝我？你帮我支个招吧？”
　　曦凰边喝水边抽出腰间一柄匕首往桌上一拍，抿了下唇，头也不抬的说：“毁容吧。”
　　……
　　曦凰回他露齿一笑，“公主不会嫁给一个丑八怪的！”
　　知道问她这种问题纯粹白搭，凤昀又另择了话题来说，“今天去看过飞羽营了，如何？”
　　“实在不怎么样。”曦凰手中转着茶杯，状作遗憾，“本来就晓得飞羽营不能和尧摄军比，甚至连骁骑营都及不上，没想到差到这种地步。”她连连摇头，“这十五年足以让一柄利剑生出铁锈了。”
　　被她这么一说凤昀反而不信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差？”虽然对于不少氏族子弟甄选入飞羽营这事略有耳闻，但对十万大军而言这毕竟只是少数，飞羽营原本的底子还在，决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煮碗好粥不容易，要挑材料看火候，细心调烹；但作盆烂菜可太简单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锅里丢，一股脑的炖就可以了，就算里面本来有鱼翅珍鲍也被那些烂菜烂根给毁了。”曦凰挑唇冷笑，看他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干脆道：“不相信就过来看咯，你会觉得把这种军队和尧摄军并列三大营，是对尧摄军的一种侮辱。”
　　“曦凰，你又没见过尧摄军哪里知道他到底有多好。”凤昀拿过她放在桌上的匕首，握在手中把玩，古朴无华的刀鞘里是柄无比锋利的短刃。
　　“不需要亲眼所见，只要看看领军的那人是什么样就知道了。”尧摄军几乎是父亲一手所创，在她心中一直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然而更值得欣慰的是这支军队现在在凤昀的手上。
　　两人聊了许久，凤昀毫不吝啬的教给她很多带军的窍门，曦凰也从中获益匪浅，直到昭阳领着小白进屋。
　　“凤将军，你家有人过来找你。”昭阳说话时松了手，小白如箭离弦，一下子蹿到内屋里去了。
　　“大概是永泰走了，凤昕找你回家呢。”曦凰送凤昀到门口，两人又谈了会话，凤昀这才告辞离开。
　　曦凰在门口立了片刻，方才返身回屋，昭阳正在收拾杯盏，随口问道：“今天收获如何？”
　　“大失所望。”曦凰反手合上门，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又蹿了出来，嘴里叼了个苹果。
　　“哦？”昭阳俯身抢走小白嘴里的苹果，小白不甘心的扑过去，昭阳举高手中苹果，看向曦凰，“很糟糕？”
　　“是哎。”曦凰拉过小白抱住，狠狠搓它脖子，“要让这支军队再振雄风，可不容易。”
　　“那你有什么打算？”昭阳双臂环胸，看曦凰和小白滚在地上打闹，忍住笑。
　　曦凰被小白仰扑在地，她双手制住小白的前爪，颇有些费力的撑住它的身体，这家伙越来越重了。
　　“暂时没想到什么打算。”曦凰蓦然抬脚踹向小白腹部，小白身手机敏的向后一跳，避开了她的攻击，四爪优雅落地。它疑惑的看着曦凰，不知道她的意图。
　　曦凰翻身而起，目光一下子烁亮无比，“我有办法了！”
　　昭阳看看笑得狡黠的曦凰，又看一眼歪头不解的小白，了然一笑。

　　百日宴

　　转眼一瞬，农历新年刚过，万物革新，大地回春，一派欣欣向荣。三月初，长皇子灏百日，皇上在崇贞门前设下酒席，大宴群臣。同时在延禧宫置办家宴，为爱子摆下百日酒。
　　从清晨开始，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喜气洋洋中，太常寺长史正在中宫将晚宴所用器皿规制不厌冗长的一一回禀皇后，以往皇后身体不适，六宫主事都有皇太后操劳。自从皇后大安后，自然而然重新担起统驭六宫之责。
　　皇后认真翻看那叠厚厚的奏表，在长史平板而低越的声音中将表章合起，搁回一旁桌上，“立春倒寒，在延禧宫里再加几顶炉鼎，还有淑妃大产刚愈，为她椅子上多加几褥垫子。其余就按礼置备吧。”
　　长史应命，退出中殿，皇后又招来青儿询问春衣更替的情况，按照宫制每逢入春，宫妃内嫔都要裁剪新衣。
　　青儿领来尚织局的宫正，呈上今年新织的几批华缎宫锦，只待皇后挑选定样后，便能进行裁制，然后依照品第赐予宫嫔和内外命妇。
　　一张张云锦摊开殿中，上面的织纹华美非凡，每一匹都各有绝妙之处，倒是让人难以取舍。
　　“先皇大丧不久，衣环不宜太过鲜亮，但是皇上方甫登基，又逢皇子诞生，也不可没了喜气，不妨在细节处多费心思，崔宫正可明白。”皇后臂上托着一匹烟青色的丝帛凝目细看，淡声吩咐道。
　　“是，奴婢明白。”崔宫正知意，敛身俯拜。
　　“下去吧。”皇后将手中一匹丝帛交给旁边青儿，“这匹布本宫瞧着喜欢，便留下了。”
　　待崔宫正带领尚织局的绣女离开后，抱着丝缎的青儿才不解道：“娘娘要这匹布干什么呢？”要说方才那么多布料里，哪个不是光鲜夺目的，皇后怎么偏偏挑了这匹不起眼的？
　　皇后端起手旁茶杯，缓缓扫着汤面，浅笑道：“曦凰不喜欢太过艳丽的颜色，这烟青色既素雅又不至于太过清寡，想必很适合她。”
　　青儿恍然，知道皇后与郡主姐妹情深，私下里自然会有多方惠及，忙顺应道：“奴婢这就命人为郡主裁剪新衣。”
　　“不用。”皇后搁下茶杯，自凤座上起身，“不必假手她人，曦凰的衣服本宫亲自作。”
　　春日里，青葱柳，花侬好。应该是一片喜庆的时刻，可是京郊飞羽营里的人却觉得如处炼狱。随着一声虎啸，张逵第一百零一次被小白扑倒在地，一双大爪子牢牢按住肩头，使得他动弹不得。旁边众人第一次见到这场景还是冷汗涔涔，而如今只剩下了无奈叹息，就连一贯从容的白懿也忍不住掩面扶额。
　　曦凰环臂站在一旁，看着被小白压制整张脸涨成猪肝色的张逵，面无表情道：“就你这反应如何在战场上躲避敌方暗箭？射你一百次，你就死一百次！”
　　头顶上的虎口喷出热气，这要不是上将带来的白虎，他早一刀劈过去了，此刻被压制，由不得要愤怼，“上将军，老虎是箭吗？他们能一样吗？”
　　曦凰冷笑，“是不一样，箭可比老虎的动作还快。”她作了个抬臂的动作，小白这才松开张逵，优雅的站到曦凰身旁，一双虎目凛然生威，“你别以为自己能打得过小白，如果放手一搏，我赌你必败！”曦凰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毫不留情的贬斥他。
　　张逵不服气的盘膝坐在地上，一双大眼怒瞪曦凰，“上将军此话偏颇了吧！”他堂堂飞羽营校尉连只畜生都打不过？他还要作人吗？如今这情况让他以后还怎么带兵？！
　　“要不要试试？”曦凰负手而立，目光挑衅，冷冷哂笑道：“只要你能伤了小白一块皮毛，我立刻向皇上上奏挂冠封印，再不作这飞羽营的上将，如何？”
　　“好！”张逵猛地拍地跳起，语气中难掩激越，虽然打不过曦凰，但他早就想教训教训这只老虎了，如今得此机会岂不大好，如果能迫得这郡主让位更是两全其美。虽然他开始承认她很有本事，但毕竟被一个女子挥来呵去总归心里不舒坦，想想骁骑营的上将楚桓，尧摄军的上将凤昀，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他们飞羽营上将是个娇滴滴的女子，说出去都没面子，“如果我输了，但凭将军要杀要剐，我张逵绝无二话。”他放出话去，不给自己留一丝余地，看来是要破釜沉舟一战了。
　　在一旁观战，早就按捺不住的宋濂忙出言阻止，“上将军，怕这样不妥吧。”这郡主明显是要杀鸡儆猴，张逵恐怕很难赢，况且就算赢了对他也没半分好处，这鲁直的男人居然一点不觉得？还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曦凰眼风冷扫向他，反问：“宋将军要替换他吗？”
　　宋濂一怔，挠了挠头，讪讪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白懿，希望他能说几句话，可白懿却只环臂静观不发一言，再看旁边几位同伴也都没意思开口，他只能暗自焦急，却无计可施。
　　曦凰命人取来一副佩甲，她亲自为小白穿戴上，还附耳同小白嘀咕了两句话，而这白虎好似通灵性一样，听了她的话慢慢走到校场中央，举步优雅，真如山林之王一般高傲。
　　“取兵器给张将军。”曦凰扬手一挥，小兵忙从兵架上取来张逵擅用的九环偃月刀。
　　张逵提了提手中大刀，熟悉的兵刃在手，让他心中涨满自信，扬眉朝曦凰挑衅道：“如果伤了将军的宝贝爱宠，将军可别见怪。”
　　曦凰负手朝后退去几步，自若而笑，“你打得过再说吧。”随即朝旁示意，武校手中红旗一扬，代表比斗正式开始。
　　在军队里看得最多的就是搏斗，或用兵刃或用空拳，有时彼此实力相当会十分精彩，有时相差悬殊，一击必杀亦是动人心魄。然而人与兽的对搏，确确实实罕见，大家不由屏息，眼睛也不敢眨，就怕一瞬间错过最精彩的画面。
　　这场比斗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以小白扑倒了张逵作为结束。张逵压根没伤到小白一根毛发，也根本没想到平时的小白只是以玩闹的心态在跟他们周旋，而它一旦认真起来，动作迅若雷霆，气势迫人窒息，早与平常判若两虎。张逵只看到一团白影晃动眼前，手中刀刃根本赶不上它的速度，每一刀都落在了空气中。
　　静寂中响起一声女子清咳，一直游旋在张逵身边的小白猛然发动攻势，一个扑跃就将这八尺大汉扑倒在地，两只大爪子牢牢摁在他背脊上，让他翻不了身。
　　很明显胜负已分，如果小白有意伤他，此刻便能咬断他的脖子。
　　“张将军，如何？”女子含笑语声悠然传来，脸朝下扑倒在地的张逵恨不能将整张脸埋到沙子里去。
　　曦凰招手，小白这才收回爪子转身，却在突然之间，本来伏身在地的张逵徒然挥掌打向小白身子。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间，小白一声怒吼，回身一掌挥去，不但拍开了张逵的拳头，还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爪印。
　　小白朝张逵弓起背脊，大眼中金褐的眼瞳慢慢收细变成一条窄线，这是它发怒扑杀的前兆。
　　张逵跪地喘息，手中长刃支地，蓦然间彼此身上都溢满了杀气。若出手必将是一击必杀，这次连白懿眼中都出现了愕色，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按住一柄飞刀。
　　“小白，回来。”良久后，曦凰才淡淡开口呼唤，小白的眼瞳又逐渐恢复明圆，它朝张逵象征性的呲了呲牙后，转身跑到曦凰脚旁，仰起脑袋卖乖似的摇着尾巴，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能瞬间置人于死地的山林之王，突然就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大猫咪。
　　曦凰俯身摸了摸小白脖子，表扬了它几句，小白乐颠颠的把尾巴摇得更欢了。
　　张逵满身灰尘的从地上爬起来，手中长刀一下掼入地下，锋刃入地三寸，“我输了，但凭上将军处置！”这次他输得心服口服，没有半点不甘。
　　曦凰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道：“带着你的人绕帝都跑一圈，傍晚时分如果回不来，就都不用吃饭了。”
　　“啊？”张逵张大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女子，这难道就是她的惩罚？未免……太轻了点吧。
　　曦凰见他一副傻愣愣的呆样，微微勾动唇角，“还不快去整队？需要我来帮你吗？！”
　　张逵被她一吼回神，忙哦哦几声应下，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昏头昏脑的跑开。
　　“好了，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你们各自安排去吧。”曦凰对立在后面的四人下令，说罢，径自领着小白往军营门口而去，晚上宫宴，她得回去作些准备。
　　还未行至门口，身后传来人声呼唤，“上将军，请留步。”
　　曦凰驻足回眸，看向奔来的白懿，“白将军，还有何事？”
　　“多谢将军对张逵手下留情。”他正色抱拳，目光诚挚。
　　“我有对他留情么？”曦凰眉梢一动，脸上全是漠然冰冷。
　　白懿望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瞳，忽而展颜一笑，再次抱拳作揖，这回没说什么话，扶着腰畔长剑转身离去。
　　“倒是个聪明人。”曦凰对着他的背影，脸上方才冷肃全化作笑意。
　　晚上的延禧宫金碧辉煌，满堂喜乐，一派融融景象。
　　永泰公主是孩子心性，就坐在姚妃旁边逗弄着她怀中的小皇子，手中一枚精巧的小铃铛在空中晃啊晃的，就是为了吸引襁褓中的孩子，可惜宝宝就不理她，自顾自的转着脑袋，永泰仍是玩得乐不思蜀。
　　“永泰，瞧你那么喜欢小孩子，改明儿自己生个去吧。”昌宁怀中抱着手炉巧笑倩兮道，她现在肚子也已经挺了出来，五个月的身子看上去跟人家七八个月的差不多大。
　　永泰嗔怪的瞪了眼昌宁，脸颊飘上红色，羞赧道：“五皇姐又瞎说！”她低声咕哝，“我都还没嫁人呢。”
　　“皇上不是给你挑了个如意郎君了么？就等你及笄，便可大办婚庆了。”永泰拈了枚酸枣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届时想生几个便生几个，越多越好。”
　　眼看昌宁越说越没谱，永泰红的脸如火烧，羞得话也说不利索了，扭捏的扯着手中送给小皇子的金铃铛，全没了往昔伶俐。
　　“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如此开心。”宴至过半，皇太后与几位太妃先行回宫歇息了，皇后这才得空过来与几位妃嫔公主闲话。
　　众人忙起身见礼，皇后笑言家宴不用拘礼，永泰跳到皇后身旁挽了她的臂膀，嘟嘴嗔道：“皇后嫂嫂要给我作主，五皇姐欺负我呢。”
　　“呀，这可怎么说的。”昌宁大呼冤枉，“皇嫂可要给我评个理，我就说七妹有了良人，改明儿要多生几个娃，这怎么就是欺负了呢。”
　　“五皇姐，你还说。”永泰羞得用双手掩住面孔，都不敢见人了。淑妃怀中小皇子也凑趣似的奶声奶气的乱叫了几下。
　　皇后见永泰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样子，心中顿明，恐怕这丫头对凤昀真是上了心了，一时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咦，那不是咱们未来的七驸马么，正往这边儿来呢。”昌宁惊呼一声，纤纤手指往花苑处一指。
　　众人转目过去，月下灯火辉煌，花影娉婷，凤昀应该自崇贞门而来，此刻正在与皇帝说话，一旁站得却是曦凰和姚行书。
　　“德凝郡主可是我朝立国百年来的第一位女将军呢，真是不简单。”永泰不由感佩，“能够穿上军甲，策马率众，一定很威风。”她由衷敬仰这样的女子，因为这是她永远也作不到的。
　　淑妃怀抱着皇子，突然淡淡开口，“女子一生只要嫁得良人，相夫教子，安于家室便是成功了，何须同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呢。”她似是无心说道，可听在皇后耳中不免觉出异样，更生了几分警惕。
　　昌宁捂着手炉目光一烁，淡笑不语，永泰却是全无心机的撇了撇嘴，“谁说女子不能闯一番伟业的，我就很看好郡主，要是皇兄同意我都想入军营锻炼锻炼呢……”
　　“永泰，别胡说。”皇后轻斥她，“你堂堂皇朝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去军营受苦，真不像话。”
　　永泰不服气，“郡主也是金枝玉叶啊，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
　　皇后被她冲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反而是昌宁笑出声来，“看来这丫头想作将军夫人想疯了，这就巴不得入军了呢。”
　　“五皇姐！”永泰坐到昌宁身边拉住她袖子就是一通好扯，直闹得昌宁大呼吃不消。
　　“永泰，又在闹你皇姐。”皇上笑吟吟的走过来。
　　“皇上，我正在说……”昌宁话还未出口，已被一旁永泰给捂住了嘴。
　　“五皇姐。”永泰在她耳边低嗔，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皇上身后，可惜他垂首敛容，看不清脸上表情，永泰不由有些失望。自己贵为公主，别人莫不是阿谀奉承，看尽颜色，就这人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永泰别闹，昌宁正怀着孩子呢。”皇后将永泰拉到自己身旁，笑斥她一句。永泰乖乖的站在皇后旁边，突然恹神落寞，低下头不说话了。
　　皇上上前抱过淑妃怀中的小皇子搂在臂弯中哄着，脸上全是慈爱笑容，将孩子如珠似宝一样的捧着。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再多娇宠也是不为过的，淑妃伴在皇上一侧，亦是笑得甜美满足。
　　曦凰冷眼看他们一副阖家美满其乐融融的样子，又看皇后勉力微笑却仍旧掩不住眼底流泻出来的伤怀，满腹噬心折骨的恨与痛。
　　她恨皇上的薄情，又为姐姐两次失子而心痛，原本她也会有孩子，能作为母亲百般呵宠自己的孩子，何至于像如今一般，看别人抱儿逗女，还得强颜欢笑。
　　她悄无声息的退出众人欢闹声中，片刻后领着一名宫婢上前。
　　昌宁先看到了宫女手中捧着的一坛花，惊呼起来，“呀，这花好漂亮呢，从来没见过。”
　　曦凰扬袖让那宫女上前，将泥瓦盆中八瓣花叶重叠，色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八色花展现众人面前。
　　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花竟能八色，不由啧啧称赞。
　　“这是产于西域绝峰崖顶的八色堇，其花香有助缓解痛楚和治疗失眠，而它的花语是命里富贵，锦绣鹏程。”曦凰笑容优雅，语声温柔如能醉人，“送与大殿下，正适合不过，还望淑妃娘娘笑纳。”
　　“郡主有心。”淑妃得体回礼，看着那盆花的眼中不掩喜爱。如此妍丽花朵，是个女子都会喜欢的，那厢永泰公主正盯着八色堇左看右看，十分羡慕的说道：“这花真漂亮，郡主，你还有吗，不如也送我朵吧。”
　　曦凰对着天真的永泰公主微笑回道：“八色堇每年只得一朵，花开七日，公主要恐怕得明年了。”
　　“哦，这样啊。”永泰讪讪点头，依依不舍的看着那盆花。
　　曦凰脸上笑意宛然，与这些天家贵眷们虚与委蛇，竟然也是顺手应来，不见一丝假装勉强。
　　忽有目光落在脸上，曦凰寻到那双眼，是皇后，正担忧的看着她。今日送礼淑妃并没有与皇后说起，也难怪她担心，在这宫里每一步都是陷阱和危机，是不能行差踏错的。
　　曦凰报以一笑，表示自己没有问题，皇后这才放下心来，别过头去，看向淑妃怀中的孩子时，眼中流露出羡慕。
　　曦凰看到姐姐那一瞬间的表情，心中惊痛不已，她低下头作势敛整鬓发，眼中却宛若冰封。
　　有了皇子又怎么样，害得姐姐失子的女人没资格享受天伦之乐！

　　心中鬼

　　第二日，拂晓将至，公主府前的仆从刚摘下门口四盏灯笼，就见空旷的街道上有快马奔驰而来，驾马的人一身枣泥色的衣裳，竟然是宫里的内侍。
　　“淑妃娘娘昨晚突然神智昏迷状若疯魔的在宫中大吵大闹，皇太后怕娘娘伤着大殿下，特命人将大殿下接去了慈安宫亲自抚养。”来人跪在地上，低头回禀。
　　姚行书正在佩整朝冠，蓦然听得这个消息，神色一动，眼底波澜汹涌潮起。
　　“知道了，你回宫复命去吧。”他整了整衣襟，举止平静道。
　　宫人叩首退出，屋门合上时才听到屏风后珠帘哗哗碰响，昌宁拥着雪狐轻裘走到外间，倚着窗下软靠坐了，“看来已经有人开始向淑妃和皇长子下手了呢。”
　　“旻贞，这事你不要管，我自能处理。”他走过去欲扶起昌宁，“时辰还早，你多睡会儿罢。”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我还能睡得着？”昌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神色渐厉，“是不是要等到淑妃和皇长子一同被人害死，你才会变一变脸色？！”
　　姚行书眼中一瞬滚过阴霾，却又在瞬间变换颜色。他蹲在昌宁身前，和颜悦色的握住她的双手，软声哄劝，“马上都要作娘的人了，还那么急躁。”
　　“行书，淑妃不能倒的！”昌宁扶额摇头，看着竟比姚行书还急，似乎淑妃是她亲妹一样。
　　“旻贞，你想太多了，淑妃不会有事的。”姚行书拥着她走回内室，扶她到床上躺下，“天色尚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你要上朝去了吗？”昌宁拉住他的手犹不肯放。
　　“恩，下朝后我会先去看看淑妃，午时左右便能回来陪你。”他语声柔软，真的好似天底下最温柔的郎君。
　　“恩。”昌宁这才慢慢舒展开皱紧的眉头，露出一丝笑靥，“多陪陪淑妃，不必急着回来。”
　　姚行书又哄了她一会儿，看她阖目睡去，这才轻手轻脚的退出内室。
　　府门外已经备好轿子，天边霞光初露，看来又是一个好天气。他原本想等皇子稍许大点方才行事，可如今看来多过一日长皇子便多一日的危险，现下有太后照料应该比较安妥，只是要苦了淑妃了。
　　他想或许应该开始筹谋起来了。
　　消息传到安国侯府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曦凰本该晨起去军营督练的，今日却过了时辰都还没离府。
　　“真是做贼心虚呢，看到个鬼魂就吓成这样。”曦凰穿着军甲，翘着一双长腿坐在桌边吃昭阳亲手作的小点心。
　　“花色迷魂，花香引鬼，没想到真招来个女鬼。”昭阳盛出一碗杏香四溢的芝麻糊递给曦凰，“我还真担心万一招来个男鬼，吓不住她怎么办呢。”
　　曦凰用银匙勺了口芝麻糊，浓稠爽滑芝麻生香，真是人间极品，她口齿不清的边吃边道：“那六朝宫殿里不知埋葬了多少女子冤魂呢，淑妃的漱华殿十六年前住得是先皇的贤嫔，宫变的时候被人一刀断喉。”曦凰空出来的左手横在自己脖子上一抹，作出断颈的动作，“不知道淑妃晚上看到的那鬼有没有头。”
　　“你可真变态！”昭阳拍开她欲伸向豆沙卷的筷子，将她面前的碗碟全部收到托盘里，“早晨训练不能吃太多，免得伤胃。”
　　曦凰感觉才吃了六七分饱有些不甘心的嚷嚷，“我今天不去军营。”
　　昭阳斜她一眼，嘿嘿笑道，“不去军营，你穿军甲干什么？”
　　曦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咧嘴憨笑，“我忘记我穿着军甲了。”
　　昭阳看她又傻又可爱的样子，不由乐道：“给你个精神食粮，看着你就不会觉得饿了。”她从衣带里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钱，往曦凰面前一递，神秘兮兮的笑说，“有人让我给你的，你不是每逢月圆身体就不舒服么，戴着这个可能有用哦。”
　　“啊，是师傅送来的么。”曦凰将铜钱捧在手心里，又惊又喜道，他去了那么久，期间虽然有只言片语传回来，但对她而言实在太少太少了。
　　“对呀，老大在昆仑山里挖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宝货。”昭阳拿抹布擦着桌子，看她爱不释手的把玩那枚铜钱，心头也是一软，“老大应该很快会回来的。”她是衷心希望他们能够团圆美满，早结连理。
　　曦凰站在窗下，迎着晨上日光，将那枚铜钱贴向额心，仿佛还能从这一片冰凉上稍许感觉到一点他的温度，穿过千山万水，冰漠荒凉，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哎……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曦凰眺望窗外天空，痴痴看着一群南归的北雁。
　　虽然突厥国内战乱骤起，但为了避免边患再生，驻留西北的数十万大军亦不曾回撤。返京述职，领受封赏后，楚桓连年都没在家中过，就回了壶关。
　　算起来这些年，他驻守在外的时间远比在家里的时间还要多，早上巡过边防，他回到自己家中卸了身上佩剑，准备休息半刻，下午在作巡检。
　　“楚将军，饭菜刚为您准备好，快些用吧 ，以免凉了。”一个衣饰简素，眉目绢秀的女子接过他递来的剑，小心转放到身后的高案上。
　　楚桓拿起筷子在桌上笃了笃，对那女子说，“明慧，我今夜巡值，你们不用给我备晚饭了，我不回来吃。”
　　“是。”那女子恭敬应下，离开前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环朝楚桓递去，轻声细语道：“我见放在将军枕旁的这块玉环上的穗子有些松，就拿去又紧了紧。”
　　楚桓撇目看了眼那枚翠玉环，蓦地从椅上站起，劈手夺过她手中捧着的玉环，沉下脸，厉声道：“谁允许你碰我东西！”
　　明慧虽然是个下人，但楚桓为人豁达宽容从未像如今这般声色俱厉，她一时慌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出去。”楚桓握紧那块玉环，冷声道。
　　直待明慧退出屋子，楚桓撑着桌沿的手臂才觉发软，颓然坐倒椅上。
　　她很不好……他清楚记得德凝郡主说的话，她过的很不好。为什么她会过得不好，她已是母仪天下，世间女子再无人可与她想比，享尽荣华，受人敬仰，为什么她要过得不好。
　　他握着玉环的双手抵住额头，一双眉头紧紧纠起。心中逐渐滋生恨意，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他视若珍宝，期望能捧在手心呵护的女子，他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不好好疼爱，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她！
　　他恨的不能自已，心口似被绞碎般的疼痛。
　　“楚将军！”门口忽而响起拍打声，副校尉的声音急切传来。
　　楚桓用手抹了把脸，收去所有喜怒后，这才淡淡开口：“进来吧。”
　　副蔚推门而入，劈面就道：“邯桐传来军报，汉王请将军即刻前往商议军情。”
　　边患已歇，暂无烽烟，汉王又哪里来的那么急的军情？楚桓一路抱着疑惑赶往邯桐，邯桐不亏是西北十省之首，建筑斧凿大气，商事流通，热闹繁华不输帝都。十六年前那场大难似乎并没有给这个地方留下太多创伤，如今看来仍是一派兴盛。
　　楚桓入了城后直接赶往汉王的府邸，门口侍从大约一早得到消息，已恭候了多时，看到楚桓后，有人安顿他的马，有人带他入府，一切安排的有条不紊。
　　汉王驻守邯桐，亲王之仪尚在，所以府中阁楼庭院布置一点不曾马虎，虽然比不上帝都里的汉王府，但在地方上来看，也算华美了。汉王从小锦衣玉食，自然过不惯太过简素的日子，楚桓很明白，至少汉王府中少有姬妾，光这一点楚桓就没法挑剔他。
　　侍从领着楚桓来到偏厅，在门口停步躬身，朝半掩着的门内高声回道：“启禀王爷，楚将军来了。”
　　未几，屋内传出汉王的声音，“请楚将军进来，你们退下。”
　　侍从对楚桓扬手作了个请的动作后，径自退了下去。楚桓也未多作什么思量，抬手推门而入，诧异的看到屋内并非汉王一人。
　　屋内堂上坐着蟒袍金冠的汉王，而下手圈椅上则坐着一个衣冠朴素，鬓发霜白的老人。
　　“殿下。”楚桓抱拳朝汉王行礼，心中疑惑愈盛，不知汉王突然召他来是为何。
　　汉王折了折袖口从椅上站起，拉着楚桓走到那老者面前，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大哥，你可知道这位老先生是谁？”
　　楚桓凝目看向面前老者，虽然衣衫简陋，但眉目轩朗，气度不俗，而且五官似乎有点眼熟，他又看了看身边负手淡笑的汉王，蓦然觉得这两人眉眼竟是异常相似。
　　正在他疑窦丛丛的猜测时，老先生已从椅上站起，朝楚桓微微颔首，淡淡开口道：“老生东祈瑜见过楚将军。”
　　东祈瑜……东祈瑜……
　　“你是俞亲王！”楚桓惊诧脱口，万没想到这老先生竟然是十六年前逼宫夺位的三王之一，那个在军前失去踪迹的俞亲王。
　　十六年来他隐匿无踪，甚而隐姓埋名只为躲避先皇刺探追杀，却在此时突然出现汉王府中，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团团疑惑在他脑中交织出无数张网，让他一时间理不清头绪。他转头茫然看向汉王，汉王却只是笑，笑中又带一抹彻骨凉意。
　　人死了，会有魂魄么？
　　她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鬼魂，可当那晚，她亲眼看到一抹幽魂飘荡在殿中，悬在半空俯看她在摇篮中的孩子时，她怕了，漫漫不绝的寒意恐惧自心头缚绕全身，她尖叫，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她挥舞双臂要去驱赶那抹薄如尘烟的魂。可那魂总是飘忽不定的一会出现在屏风前，一会转到珠帘后。她看不清那张模糊的脸，不过她记得那身衣裳。
　　“大哥，是穆妃！是她，她来找我了。”本来安静躺着的淑妃看到姚行书走进殿中的时候，蓦地从床上跳起来，扯住他的衣襟，神经质的尖叫，“她要报仇，要索我命，她要害我……”
　　姚行书从太医口中知道她情绪极度不稳，可当看到她鬓发拆散，衣襟凌乱，眼神戾气中又带恐惧的时候，他才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幸亏所有宫女都留在殿外，否则听到她如此胡言乱语不知要惹出什么祸端。
　　“淑莹，你不要胡思乱想，人死了便是死了，哪里来的什么鬼魂。”姚行书摁住她的肩头，止住她的狂乱，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淑妃逐渐平静，脸上泪痕狼藉，她有些神经质的点点头，眼神木讷，喃喃道：“人死便死了，哪会有鬼魂，不会有的……”她推开姚行书，将被子攥在身前，往后退到角落，蜷起身体，眼中又露出惶恐，“她看着灏儿的时候，那样子好可怕，灏儿……灏儿……”她从喃喃自语中转醒，徒然暴怒，赤脚跳下床，“她们带走了灏儿，我要把灏儿找回来。”她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外冲。
　　“殿下在太后那里，不会有事。”姚行书伸臂将她拉住。
　　她却死命挣扎，像只被夺了幼仔的母兽，眼中除了孩子再也看不到别的，“我要灏儿，我要我的灏儿……”她厉声尖叫。
　　“啪”的一声脆响，姚行书反手一掌掴上她的脸颊，他下手没有容情，淑妃白皙的脸上立透五个红指印。
　　她像是懵了，或是真正的清醒过来，不再吵闹挣扎，低低唤了声，“大哥……”声音虚弱带着颤抖无助。
　　“淑莹，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他将她抱入怀中，软声哄劝。
　　她捂住肿胀的脸颊，在他怀中悲痛欲绝的哭泣，“他们带走了灏儿，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相信大哥，迟早有一天殿下会回到你的身边。”
　　姚行书留在漱华殿，待淑妃喝下汤药沉沉睡去后，这才离开，在前往宫门的时候，碰到了个意外之人。
　　“德凝郡主。”姚行书看面前走来的银甲佩剑的女子，点头颔首致礼。
　　“姚大人。”曦凰眉峰一动，得体回礼，“来看淑妃么？娘娘好些了么。”
　　“有劳郡主关心，还不算太坏。”他静观审视面前女子的眉眼，想从中看出点什么，“郡主是来探望皇后的么？”
　　“确实。”她笑回，一手扶住腰畔长剑，除了禁军她是第一个被皇上允准带剑入宫的将领，无论楚桓还是凤昀都无此殊荣，由此可见皇上对赵家的偏重。
　　“那我就不耽搁郡主了。”他拱手侧过一旁，显出尊重。
　　曦凰再次颔首，口称告辞。两人错肩而过的时候，姚行书突然听到身后又亮起她的声音，“听说大相国寺的符卦很有用，求来挂在身上不怕半夜鬼敲门的呢。”
　　姚行书脚下一顿，回身望向她，看她扬眉一笑，留下话后转身径自离去，大步踏向宫中。原来不曾掩饰，她对姚氏的戒备敌意如此坦荡，彼此间已是心知肚明。
　　望着她的背影良久，姚行书这才继续走向宫门，转身刹那间眼底闪过狠厉。
　　曦凰来到中宫的时候正巧皇上也在，看皇上一身朝袍想是下了朝后就直接来了中宫。她上殿觐见，扶剑单膝跪在殿中。
　　皇上原本浓云深锁的脸上稍许露了点笑容，拂袖让曦凰平身，笑问，“刚从军营回来？”
　　“没，臣是想来探望一下皇后，然后再去军营的。”曦凰如实回道，冲皇后露了个笑靥。
　　“难得你们姐妹情深。”皇上从凤榻上站起，皇后忙随着起身，“朕先走了，你们姐妹好好聊聊。”
　　皇后低眉敛容，送皇上至宫门口，轻声道：“皇上也去看看淑妃罢，她怕是有些吓到了。”
　　皇上原本的一点欢愉神色也在一刻间褪尽，听皇后又提起淑妃，不由冷下脸，“蛇蝎妇人，朕真想……”
　　“皇上切莫冲动。”皇后忙规劝：“好歹顾念一下大皇子，毕竟那是他的母妃……”
　　皇上看着皇后，目光复杂，伸手捋整她的鬓发，怅然轻叹，“你总是那么心软。”
　　皇后半垂下眼，幽幽一笑，“臣妾也是为皇上着想。”
　　他知道她的心意，不过是不想让他的儿子将来恨他而已，可在这天家，亲情之间连着的未必是体谅和敬爱。
　　“朕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皇后立在殿前目送皇上离开，曦凰走到皇后身旁，皇后扬手一摆，侍立殿前的宫女左右退下。
　　“曦凰，淑妃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皇后蓦然回身，目光正正望定曦凰，肃然开口劈面问道。

　　乍暖还寒

　　“是我。”曦凰十分坦荡的认了下来，看那样子压根没想对皇后有所隐瞒。
　　皇后看着她，目光如炬，紧紧阖唇不语，额上垂着的一枚宝钿晃晃曳曳，摇出折光。
　　“姐姐，怕什么？我不过是给她个小小的教训，让她知道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的道理。”曦凰说的理所当然。
　　“我怕什么？”皇后走向凤榻，在丹阶上旋身回眸，望着殿中曦凰，“我怕你伤了长皇子，平白落了话柄到人手上。”
　　曦凰挑眉，笑得漫不经心，“姐姐真当我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人么？连个小孩也不放过。”她笑声中带着自嘲，低头玩着腰畔剑上悬着的穗子，“况且一个将来不知能成龙还是成虫的孩子，并不值得我动手。”虽然她行迹江湖十数载，但那并不代表她会视人命如草芥。
　　“曦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后低头轻抚袖上云纹，语声低噎，“我只是怕你被有心人利用。”借刀杀人这种事在宫里不少见，她自己也遇到过，幸亏当时因太子有心回护才不至于落得凄惨下场，而后方有机会查明真相。但如果此时换成曦凰伤了皇上的爱子，她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容忍的可能性，她不能冒这个险，也不愿冒这个险。
　　眼前倏然暗下，一抹身影将她面前光线俱都挡去，皇后抬起头，看见曦凰美艳的脸庞，唇上还带丝微薄笑意，莫名心头哽咽，眼中涌上酸涩，这世上她只有这么个亲人了，再也不能失去了。
　　“对不起姐姐，以后做什么事我一定先来告诉你，不再擅自定夺了。”曦凰挽住皇后手臂，露出告饶的表情，小女儿家的娇态与她一身军甲格格不入。
　　皇后被她挤眉弄眼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捏她脸颊，笑斥道：“以后不准作些古灵精怪的事情，居然用鬼去吓淑妃，要被外人知道，免不了要遭大罪。”
　　曦凰嘟了嘟嘴，混不在意的耸肩，“又不是魇镇，这事儿落不下把柄，就算知道了也没用，况且我看皇上也不怎么紧张淑妃。”
　　曦凰扶着皇后在凤榻上坐下，哼笑道：“恶人恶行生恶相，怪不得不讨人喜欢。”她打第一眼看到那淑妃就不喜欢，敦柔中藏着阴毒，娴雅下难掩嫉色，是她最讨厌的。
　　皇后仅是笑笑也不接她话，只握紧了她的手，眸中蕴一抹深色。
　　“姐姐什么时候为我添个侄儿或侄女就好了。”曦凰歪着头，想到那日淑妃怀中的小娃儿，白白嫩嫩粉粉的，十分可爱。不过姐姐将来的孩子一定比她的更讨人喜欢，她想如果是个小皇子她就要教他骑马射箭，如果是个小公主，恩……她也要教她功夫，让她成为天朝最有本事的公主殿下，想着想着不禁乐开了怀。
　　“太后和皇上有意让我抚养大皇子。”皇后突然开口。
　　曦凰正在浮想联翩，一下子没能回过神，有些茫然的看着皇后，“姐姐，你说什么？”
　　皇后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太后和皇上有意让我抚养大皇子。”
　　“姐姐答应了？”曦凰骇笑，“凭什么让姐姐去抚养那人的孩子？”古来不乏皇后将妃嫔子嗣过继到自己膝下抚养的事例，但那都是皇后实无所出无奈下的办法，怎么说都不是亲生的孩子，将来长大了能记得抚育之恩的会有多少？而记得将他们亲生母子骨肉分离的又会是多少？皇后如果揽下这事注定吃力不讨好。
　　“我没当即作决定，皇上让我好好想想再作答复。”皇后似乎很疲累，闭上眼后将头搁在了曦凰的肩上，她的肩膀纤窄，不如哥哥的宽实亦不同母亲的温暖，却仍然让她觉得无比安全。
　　曦凰双眉纠成一团，心中兀自揣测皇上的意图，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个好差。
　　“太医说，我两次小产大伤本元，恐怕很难再有孕了。”皇后一字一句十分轻细的在她耳边说着，犹似呓语。
　　曦凰却徒然僵了背脊，脑中方才思度的许多事刹那化为烟尘，再无余下一丝半点，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风过春柳，池塘里新荷初露。
　　永泰公主自从住到昌宁公主府上后，每天早上都要陪着自己姐姐在花园里散步片刻，以前两姐妹倒不见得有多少走动，现在一个嫁到了宫外，一个仍旧待字闺中，偶尔见几面反而有了说不尽的贴心话。
　　两人沿着荷塘散心，晨风舒爽，带着清雅花香扑面而来，昌宁畏寒，手中仍抱着手炉，身上披一件狐裘。永泰穿着粉色春衣，心不在焉的数着脚下鹅卵石，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姐姐的话。
　　“永泰，我问你生辰那天要什么东西，你嗯什么呀。”昌宁推了永泰一把，将她从游神中撞醒。
　　“什么都好啦，我都喜欢的。”永泰硬撑出一个笑容，实在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昌宁这瞧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有事了，轻声问：“怎么了，看你有些不高兴，谁欺负你了？”
　　永泰低头不语，玩着袖口上的丝结。
　　昌宁回头看了眼垂首跟在三尺开外的侍女，将永泰又拉近了些，“同姐姐有什么不好说的，自己憋在心里不难受么？”
　　永泰咬着唇，仍是不愿开口，手下却愈发扯的狠了。
　　“是因为凤将军？”永泰贵为公主，什么东西得不到，恐怕也只有情这一事让她如此不快了。
　　永泰被一下触到心事，忍在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五姐，你说我哪里不好了，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怎的？凤昀说他不喜欢你？”昌宁不由惊道，这人未免忒大胆了，别人无不怜惜娇宠的公主，他居然如此唐突？尚主是福分，他还嫌了？
　　永泰摇头，说话的语声中都带了哭腔，“他说他配不上我，希望我另觅良人。”
　　“他这么说的？”昌宁蹙起眉头，“那他宫宴上为何收下你赠的荷包？”
　　永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他说那种情况下不好拂我颜面，他要把荷包还给我，我没拿，这几日我都没敢去找他。”
　　昌宁恍然，怪不得永泰这些天都躲在她府上足不出户，她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这事。
　　“姐姐，你说我哪里不好？是我长的太难看了吗？”永泰拉住昌宁，目中盈盈晃着的都是泪水。
　　“胡说，我皇室女儿各个国色天香，世上鲜有女子能及，岂有难看之理。”昌宁抽出袖间丝帕去拭她眼角。昌宁的这番话倒也不全是安慰，东朝皇族宗室在前朝就以美姿貌而盛名天下，开国后更是注重伴侣仪容，所衍的后代无一不是赏心悦目。
　　“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彼时，年纪稚小的公主并不懂得情爱由心而生，非关容貌。
　　昌宁侧头望向身后波光粼粼的荷塘，水中锦鲤争相追逐欢畅游弋，鱼尾在水面摆出涟漪，一圈圈扩大泛开，她忽而心中微动，眼底闪过细茫。
　　“你可知他最近常往哪里走动么？”昌宁拉过永泰，沿着曲桥往荷塘上的凉亭走去。
　　永泰仍旧期期艾艾的抹着眼泪，“我不知道，每次去很少能碰见他的，我见她妹妹的次数都比见他多。”
　　“可我听说他常去安国侯府？”昌宁俯过身去，在永泰耳边轻语。
　　永泰茫然道：“听说他们两家颇有些渊源，凤昀常往来于安国侯府也没什么吧。”
　　“你这丫头呀，哎。”昌宁摇头叹息，恼她不谙世故，推开了她的搀扶，径自往琉璃角亭走去。
　　永泰立在桥上恍惚出神半天，直到一只飞鹭在水面上啄出声响，这才蓦然惊醒。她跑到亭中，依着昌宁坐下，忐忑问道：“姐姐的意思是？”她好似有些明了，却又不愿承认。
　　“德凝郡主你也见过，是个绝色美人吧？”昌宁不答反问，怀中手炉又抱紧了些，大清早的空气仍旧有些湿冷。
　　永泰点点头，皇后尚是郡主在东宫伴读的时候就与她关系交好，她的妹妹倒是从不曾见过，也就在一年多前会过几面，那时已觉她花颜月貌，美不胜收。随昌平出塞鸾驾遇难的时候她还惋惜过，不想再次见面，她出落得更加妩媚动人，盛颜玉姿竟胜过皇后。
　　“姐姐的意思是，凤昀喜欢的是德凝郡主？”永泰半掩檀口，微颤惊道。
　　昌宁如释重负的叹气，“你这丫头总算开了点窍。”
　　永泰一脸灰败，脑中轰隆隆的如擂鼓在敲，就连旁边昌宁在说什么都听不进一言半语的。她只以为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不喜欢，从来没想过他或许会有心上人……这个发现让她即狼狈又愤怒。
　　“这也未必……永泰你要去哪里？”昌宁话才说了一半，永泰已提起裙摆跑出角亭，昌宁只能跟着追了两步，急声吩咐仆从去保护公主的安全。
　　“公主，您仔细着些。”侍女见昌宁有些立足不稳，忙上前搀扶。
　　昌宁起身太急，一下觉得脑子有些眩晕忙倚着扶栏坐下，歇了片刻后才道：“驸马回来了没有？”
　　“驸马还未回府。”侍女乖巧回道。
　　昌宁将手中已有些凉的手炉递给侍女，扶栏起身，淡淡吩咐，“驸马回来后，请他来书房。”言罢，她裹紧狐裘跨上曲桥，脚步甚行稳重，半掩在深裘中的精致容颜上一抹浅笑映着日光，美轮美奂。
　　她倒要看看在皇上心里是安国侯府比较重要，还是自己的亲妹妹比较重要。
　　永泰一路横冲直撞来到凤昀府上，身后几名侍卫亦步亦趋的跟着，不敢跟太近怕惹了公主不快，又怕跟了太远万一事出突然，公主受一丁点伤，对他们来说都是掉脑袋的事情。暮春清寒的天气里，他们恁是跟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来到将军府，远远就看到有个人跨出门槛又突然收脚退回，猛地将大门给合上了。
　　“凤昀！你给我开门，我看到是你了！”永泰三两步的跨上台阶，抓起门上狮环兽就是一通猛敲。
　　方才那要出门的人的确是凤昀，虽然他很眼尖的看到永泰脚下如踏火轮一般的跑来很及时的回身关门，但速度依旧没永泰眼神快。
　　凤昀死死抵着门，听到另一端传来框框框的拆门声，死活就不开。
　　“将军，这……不好吧。”守门小侍胆战心惊的擦了擦额上的汗，出言规劝凤昀，将天朝公主关在门外是大不敬的罪啊，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凤昀狠狠瞪他一眼，小侍委屈的努努嘴，怏怏退在一旁不出声了。
　　“凤昀，你再不开门我就让人把你这将军府给拆了！我说到做到，你给我开门！”没想到金枝玉叶的永泰公主嗓门挺大，估计左邻右舍都要听到了。
　　凤昀咬紧牙关依旧不开门，还左顾右看找着退路。
　　“大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何必呢。”温婉语声淡淡传来，凤昕不知何时款步走出，拉过凤昀就示意小侍前去开门。
　　拉开封木，大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永泰公主气势汹汹的跨过门槛冲到凤昀面前，凤昀实在身量太高，而她又太过娇小，她觉得这么抬头仰视他有些折了气势，所以又往后退了两步站回台阶上，直到能够不仰脖子也能看到他的眼睛为止。
　　“你每次看到我都要逃，怎么？难道我是鬼么！”永泰双手叉腰，一双妙目瞪得老大，气喘吁吁的质问他。
　　凤昀一直以为这小公主挺文雅的，第一次见她如此火爆脾气，由不得震惊万分，愕然立在了当场，半晌没有反应。
　　凤昕不声不响的走了，那小侍关上门也蹑手蹑脚的走了，门口庭院前就剩下了两人四目相对。
　　“呵呵……”凤昀干笑两声，以作回答。
　　“你笑什么笑！”永泰气得狠狠跺脚，“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凤昀背脊一阵发麻，感觉面对着这位天之娇女实在比面对百万突厥大军还让人手足无措。
　　“殿下姿容无双、秀外慧中、蕙质兰心，臣实在高攀不起。”凤昀小心斟酌措辞，务必谨记一个要点，不能伤了公主的自尊。
　　他仍旧是那派官话，说得她好像天上有地上无似的，作了那么多修饰其实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他不喜欢她。
　　永泰粗粗喘了几口气，逐渐掐灭心中怒火，也不再说话，就盯着凤昀看。
　　凤昀被她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的浑身发毛，恨不能立刻土遁离开，可惜他没这本事，也不能当着永泰的面丢下她不管。索性扯开脸皮，她爱看就看吧，反正少不了自己一块肉，这么一想他反而坦荡起来，抬眸直视永泰。
　　永泰心里却在想，帝都里的名流公子多多少少，自己干嘛就看上了他？因为他长的很好看？因为他身上不同于文人士子的男子汉气魄？或者是自己心底一直渴盼有个能挥马疆场英雄无敌的夫君，让自己能全心的爱慕和倚靠？又或者怦然心动本就是全无理由的？她理不清头绪，想不出理由，只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
　　“你是不是喜欢德凝郡主？”永泰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问道，语气是自己意外的平静。
　　凤昀愣愣看着她，一瞬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她口中说的德凝郡主是谁。
　　永泰垂在身侧的双拳攥紧，看他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心中又气又痛，“你装什么装！这些日子以来你处处避着我，不都是去安国侯府找德凝郡主的么？”
　　凤昀这才恍然悟过，原来永泰说的竟然是曦凰，他不由觉得好笑，方要辩解，冷不防那头永泰公主劈头又道：“大男人的喜欢就喜欢，别藏着掖着的，你以为这样偷偷摸摸我就不知道了吗？”说着说着眼中就滚下泪来，心中委屈不已，永泰反手狠狠一抹眼睛，连妆色糊了也犹不自知，“我知道郡主长的比我好看，又跟你们家素来关系亲厚，你跟我直说好了，难道我还会死皮赖脸缠着你么！”永泰在心中怒吼，她公主也是有尊严的。
　　凤昀被她噼里啪啦一通话砸下来有点晕，他喜欢曦凰？这公主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喜欢曦凰的？还气势汹汹的跑来质问他。
　　“是啊，我是喜欢德凝郡主，公主明鉴。”他实在是被逼烦了，索性借了曦凰的名头，想着反正大家关系那么熟，她应该不会介意。
　　永泰虽然嘴上逼问的紧，心底下还是希望他能否认的，可凤昀哪懂女人的心思，就这么顺口认了，永泰先是一懵，而后身体发抖的厉害，眼泪更是大滴大滴的落下。
　　“凤昀，你混蛋！”永泰公主扯下宫宴那日凤昀迫不得已送给她的一枚玉珏，狠狠往他身上一丢，转身拉开大门飞也似的跑了。
　　玉珏磕到石阶上顿时裂了个角，凤昀十分心疼的捧起那块玉，卷着袖子去擦上面的灰尘，这块玉可是夜箴当年挑来送给他让他傍身防邪用的，他一直宝贝的很，没想到今天被这公主给敲掉了一个角，他委实有些不舍的将玉珏小心收入怀中。
　　一直躲在远处廊柱后偷看的凤昕见公主气冲冲的跑掉，好奇跑上前来扯了扯凤昀的袖子，“你跟公主说什么了？把人家气成这样？”凤昕目光狐疑的扫着自家大哥。
　　“公主突然来质问我是不是喜欢曦凰。”凤昀扯了扯唇角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然后？”凤昕感到一股不详的乌云正盘旋在头顶。
　　“然后我顺口承认了，公主她说以后不会来找我了。”他如释重负般的舒了口气，笑得颇有些开心。他摸了摸胸前藏玉的地方，一脸春光灿烂，“她把玉佩都还给我了，以后跟她就没瓜没葛了。”
　　头顶乌云顿时化作雷雨，霹雳打下。
　　“大哥，你是傻瓜吗？！”凤昕伏在凤昀肩头，哭笑不得。

　　爱如意

　　凤昕说，大哥啊你脑子糊涂了么？自己得罪公主也就算了，干嘛还把曦凰拉下水？到时皇上责难起来岂不是大家一起倒霉。
　　凤昀被妹妹一通说教这才醍醐灌顶般的大彻大悟，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缺乏理智了，可事情已经发生再追悔也来不及，只能想办法补救了。
　　他连奔带跑的赶到安国侯府，府上看门的早与凤昀熟的不得了，直说郡主去城外军营了，让凤昀去堂上坐等一会儿。凤昀哪里坐得住，转个身风风火火的就往城外赶。
　　由于心里太急，凤昀再次犯了一个错误，在城外跑了大半里路这才想起为什么不牵匹马？而要傻乎乎的奔？！他回望身后，帝都宏伟轮廓几乎已经小的看不见，再跑回去既浪费时间又浪费他精力，他索性深吸了口气，甩开膀子运足内力，飞奔起来。
　　跑到京郊飞羽大营前，凤昀已是满头汗水，而那天他刚巧好死不死穿了件月牙白的袍子，可如今袍摆衣襟上灰扑扑的盖了一层土灰，全没了初时的贵气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营卫守将把他拦住，他掏出上将符节，说要找他们上将军。守卫一见他的符节，忙应是，一人引他入营，另一人赶忙去叫曦凰。
　　午后太阳有点毒辣，领路的兵卫将他带到树荫下，并不再往里走。凤昀实在累的不行，干脆靠了树干，用袖子胡乱抹了额上的汗。不远处行帐连亘，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一阵一阵传来，凤昀想起了远在宁朔的尧摄军，心中顿时感慨万分。那些是他的部将，他的兄弟，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军队，他真是想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凤昀正长吁短叹着，蓦然觉得面前有寒气煞光逼来，他本能侧身闪避，眼前白光一闪，只听“锵”的一声，他刚才站的树干上赫然插着一把金鞘长剑，剑身入木二寸有余，尾处丝穗犹自颤颤。要是刚才他躲避不及，现在这剑插的就不是树干而是他的脑袋了。
　　“朝云大哥，刚想着你呢，就来啦！”罪魁祸首喜滋滋的奔上前，反手拔出宝剑，抡空一挥负在身后。
　　凤昀被这一波三折倒腾的够呛，扶了树身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眼前显然无一点愧疚的女子，“曦凰，你要谋杀我么？”
　　曦凰双眼弯成月牙，露出一排贝齿，笑道：“没有呀。”
　　“我差点脑门上被你戳出一个窟窿！”凤昀气得磨牙，她居然还在扮无辜。
　　“你要是连这个都躲不过，你就不是凤朝云啦。”曦凰不由分说的拉起他往校场中走，“你来的正好，我们对阵训练缺个人，你恰好可以顶上。”
　　有没有搞错？他是来同她商量事情的，不是来陪她练兵的！
　　“曦凰，我有事要跟你说。”凤昀没想到她力气比以前还大，只能被她一路拖着走了。
　　“有事等练好后再说。”曦凰根本不给他讲话的机会，就将他拉到了校场。
　　号角鸣动，旌旗飞扬，战马嘶鸣，身穿铠甲的骑兵正坐马上，一眼望去，银盔如雪匹练，这番场景太过熟悉，一下子澎湃了心绪。
　　“取装备来，为凤将军着甲。”曦凰命令手下兵士，不一会儿就取来一套全新的铠甲，凤昀熟门熟路的将甲胄穿上，曦凰从兵器架上取来一把银枪递给凤昀，凑到他耳边说：“今天你别手下留情，和我一起好好教训他们一下。”
　　凤昀将盔帽带上，斜睨了志得意满的曦凰一眼，笑说：“如果伤了残了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少来，点到即止，可别真打伤了他们，不然我只能带残兵了。”曦凰右手双指环圈，凑到唇边，一声呼啸长出，校场中的骑队迅速分甲变位，动作齐整犹如银海分澜。
　　凤昀叹为观止的赞道：“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曦凰得意扬眉，接过小兵递过来的缰辔翻身上马，手中长剑划过半空，劈斩出一道绚烂光弧，她在马上恣意扬笑，剑锋点着校场众将朗声道：“今日武校比赛，白肃、宋濂、子琮、张逵和尚章各领五队，凡是哪队胜出，每人皆赏美酒一坛。如果输了，就全部给我绕帝都跑圈！”
　　座下军士手提长枪，振臂高呼。
　　白肃领冲锋营在左，他提缰策马而出，朝曦凰拱手，问道：“那如果上将军输了呢？”
　　“我输了？”曦凰不怀好意的睨了眼旁边刚翻身上马的凤昀，掷地有声道：“我如果输了，就和尧摄军的凤将军一同跑帝都三圈。”
　　凤昀侧眸瞪她，她输了干嘛拖他一起跑圈，曦凰歪头朝他一笑，恰如云开月现，那一笑的风华灼灼迷人眼。
　　“咱们联手，天下无敌，哪会输，怕啥。”她说的踌躇满志。
　　凤昀被她的自信所感染，手中长枪紧握，与她并肩面对眼前万千兵马。
　　这是两人第一次携手合作，却完全没有隔阂生疏，仿佛是一对老拍档，彼此间心有灵犀，他攻的时候她补他漏位，而她虚晃招数的时候他总能恰到好处的与她配合，两人行动起来真的是天衣无缝。
　　直到日薄西山，这胜负才判，曦凰和凤昀所率之队力挫对方五队，没得怨言白肃等人只能带队去跑圈。
　　“很久没那么爽快了。”凤昀伸了个腰，觉得浑身筋骨都张开了，别提多舒服了。
　　一起回到休息的行帐里，曦凰为两人各倒了凉茶，递了杯给凤昀，这才问道：“你说有事找我？什么事。”
　　凤昀大口灌下凉茶，朝她眨眨眼，反问，“什么什么事？”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比斗场面，早把其他事忘得一干二净。
　　“喂，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说有事找我么？”曦凰含了口茶在嘴里，茶水里放了薄荷叶十分清凉。
　　“什么事？”凤昀嘀嘀咕咕的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半终于想起来了，以至于他差点被水呛死。
　　“确实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凤昀突然朝曦凰憨憨一笑，“不过……你一定要原谅我。”
　　曦凰目光狐疑睃他，看他笑得一脸真诚，觉着不太像是好事。
　　“恩，原谅你了，说罢……”曦凰很爽快的回道，双手抱胸倚着桌案，等他说出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凤昀抱着怀中盔帽，将今晨发生的事巨细靡遗的一一道来。
　　他低着头，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差不多被他吃了下去。
　　“所以，你跟永泰说你喜欢我？”曦凰挑眉，似笑非笑道。
　　凤昀干笑，“我当时也是被永泰逼急了，顺口就这么说了，谁晓得她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
　　“然后？”曦凰十分平静。
　　“然后没然后了。”她的反应出乎凤昀意料，他在想这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夜箴被惹毛了发起火来很恐怖，作为他的弟子，想必曦凰不会差到哪里去，凤昀抱着帽子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两步，准备在她爆发的时候马上开溜。
　　“哦，这样啊。”曦凰松开双臂，颇有些遗憾的转身继续倒茶喝水。
　　“你没什么想要说的么？”凤昀不怕死的凑过去，那时他并未想到这或许是曦凰为了松懈敌人防备故意施展的招数。
　　“你说都说了，还能怎么着。”曦凰埋首茶碗里，咕咚咕咚的喝着茶。
　　“那会不会连累你？凤昕说万一永泰跟皇上提及……”那事情可大可小了，如果皇上一怒之下把他打发回宁朔这是最好不过，可万一皇上月老癖发作又瞎牵线，这个……
　　曦凰鼓着腮帮子斜他，咽下最后一口茶，春风满面一笑，“谁让我人见人爱呢，架不住人家喜欢我，我也很无奈。”
　　凤昀差点脚下打跌，忙扶住一旁桌案，愁眉苦脸道：“曦凰，别开玩笑，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啥？担心皇上又给我俩指婚？”曦凰拍拍他的肩头，以前还要踮着脚，现在伸手就可以了，那感觉真不错，“皇上怎么说也是我姐夫，这事儿总要问过我的意思吧，到时我说我不喜欢你，不结了么？”
　　“呃……”凤昀石化当场，这个将他脑中搅得一团浆糊的事情就被曦凰三言两语给解决了。
　　“不过拒绝永泰的法子有很多，你却挑了个最傻的法子。”曦凰阴恻恻一笑，凑到他身旁，“老实说，你是不是真有心头好了？”
　　“瞎说，哪有！”凤昀往旁跳开一步，脸上出现可疑的红云。
　　曦凰瞧他那副样子，心照不宣的低头闷笑。
　　“你笑什么！真的没有啊！”凤昀懊恼低吼，回想这二十多年自己居然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想来真是很悲惨。
　　“好啦，没就没，那么大声作什么。”曦凰朝后一缩脖子，伸指掏了掏耳朵，“不过幸亏你没，万一你真喜欢哪家小姐，而永泰又很属意你，那你可惨了。”
　　“会有多惨？”虽然压根没这事儿，不过凤昀还是抵不住好奇问了句。
　　“公主为大，你那心上人为小咯。”曦凰松开发绳，将一头青丝放下，重新箍发，“幸亏你拿我作挡箭牌，没供出你的心上人。”曦凰斜睨他一眼，嘿嘿笑道：“挺狡诈的嘛。”
　　凤昀扶额，懒得跟她争辩，转身欲走，曦凰立马将他喊住，“请你吃晚饭啊，今天昭阳炖了红烧肉哦。”
　　“没胃口。”凤昀无精打采的回道，现在就算给他吃千年王八万年龟，他都吃不下。
　　刚撩起帐子，眼前一花，一团白球直扑过来将凤昀撞回了帐子中，亏得凤昀下盘够稳，只倒退踉跄了几步，若换成别人肯定被小白撞翻在地。
　　小白斜眺了凤昀一眼，跑到桌前，长身一立，前爪趴到桌子上，将口中叼着的一柄阔口长刀放在案上。
　　凤昀定睛看去，觉着这把偃月刀十分眼熟。恰此时，帐外传来张逵高声怒吼，“哪个王八蛋把我的刀拿走了！！！”
　　春去早，花堤柳岸好。春风一过，转眼就到了六月夏暑，永泰公主的及笄礼煊赫隆重，由皇太后与皇后一同主持，在帝都的名门望族的女眷全邀去观礼了。曦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站在宫殿里，看到华服采章的永泰公主跪拜列祖列宗，跪拜太后，跪拜兄嫂，发髻上累累珠玉宝光下衬着一张严肃并无笑意的脸。
　　吉官诵礼完毕，太后亲自扶起永泰，携她的手款步越过中殿。永泰转身的时候目光扫向曦凰，可还来不及让曦凰捕捉她的神色含义，永泰已别过了脸。
　　那天凤昀被曦凰一番提点后，整个人通透了不少，加上永泰再没去找他，他以为事情就这么平顺的过去了。他日子是过舒坦了，曦凰可没他那么好命，他一大男人神经粗条，根本考虑不到细枝末节，难为曦凰要在宫里周全打点，连皇后那里都留了话。
　　不过皇上是一点口风也没露出来，似乎永泰什么话都没跟皇上讲，直到有一天大清早，皇后将曦凰召入宫，说皇上提及了此事。曦凰细问下，这才晓得永泰果然没将那事告诉皇帝，还道男女情爱不该由外力施压，应要两情相悦，所以她一定会让凤昀心甘情愿的来向皇上求亲的。皇上似乎还挺欣赏她的果敢作风，居然允准了。
　　这么一出荒唐事，就给三两下的摆平了，顺利的出乎意料。至于永泰要怎么让凤昀回心转意，这事儿曦凰可管不着。
　　心头大石落地，她走出中宫的时候步子也轻快了许多，可刚走下玉阶长梯，高墙阴影下缓缓踱出来一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衣鬓鲜亮，妆色明丽，端端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永泰公主，来见皇后的么？”曦凰步下最后一格台阶，在她面前站定，略微低眼的看面前只到她鼻尖的小公主。
　　“我来找你的。”永泰抬头扬眉，在身高上输给了曦凰，可在气势上她可不愿给人比下去。
　　“哦？”曦凰含笑负手身前，有些好奇这位小公主该不会是来给自己难堪的吧，憋了那么久，她终于憋不住了么？
　　永泰咬了咬牙，看着面前容颜妩媚天成的女子，不甘道：“我知道你长的比我漂亮。”
　　曦凰挑起眉梢，没有接话，静待她的下文。
　　永泰有些气的鼓起腮帮子，故意要装出凶厉的眼神，可惜怎么瞪眼，曦凰都觉得这小姑娘是在娇嗔，一点恶意都感觉不到。
　　“我也知道凤昀喜欢你，但是没关系，我会和你公平竞争的，我东旻琦才不会输给你！”永泰嘴上发着狠话，手下却不断绞着腰上丝环，这个动作恰恰暴露出了她心中紧张。
　　“……”曦凰没想到她会对自己正式宣战，有些接不住话，只神色不动的看着她。
　　永泰与曦凰不同，她藏不住自己的表情，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眼看曦凰不说话，绝美的脸孔只有冷艳可以形容，她以为这是德凝郡主无声的挑衅，心中更是万分着恼。
　　“我一定会让凤昀回心转意的。”永泰公主留下一句似警告又似发誓般的话后，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曦凰这才从震愕中回过神，朝着逐渐跑远的永泰公主亮起大嗓门，“永泰，我看好你啊。”
　　永泰公主脚下一崴，差点跌倒，不过没有回头望一眼，依旧提着裙摆飞奔，想必刚才那番话已是她鼓足了所有勇气说的吧。
　　她一直不喜欢皇室，总觉得他们矫情、自私、心中藏着端着许多事情，不肯明明白白的做人。可永泰不一样，她青春活泼，敢作敢当，勇于用自己的双手争取自己的幸福，光这点就让她很欣赏。
　　曦凰满面含笑的看着那抹翩跹身影消失在远处宫阙下，其实想想，凤昀如果真能娶了这个小公主，未必不好。
　　她眯起眼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碧空蓝天，看来这夏天会很长呢。

　　惊廷变

　　外敌已安，内水防治，成康二年的夏天似乎将在平静中度过，只是刚过七月，便有一桩奇事发生。
　　月初，江淮、琅琊、墧州南郡三省有无数百姓夜闻凤凰啼鸣，凤鸣如箫笙，音如钟鼓，回彻长空。江淮有人暮晨时分见得烈羽凤凰张翅在天，说凤凰目作狰狞，眼带双火。琅琊有人看见凤凰却说凤凰高华无双，拍翅蓬火中似乎在笑……
　　传说一时纷纭，连黄口小儿都知道凤凰显世，是大吉之兆。
　　月中，荆楚、潇湘、巴渝中郡三省也相继有人看见凤凰，只是看见的凤凰或带喜色或有戾气，尽皆不同。
　　月末，陇右、鲁州、怀朔西北三省再出凤凰。此时已经是满朝哗然，众大臣纷纷上表言说天降祥瑞，福泽四海，天佑我朝，说得是皇上龙心大悦，当殿下旨开狩祭天。
　　这次皇上狩猎并未带宫眷后妃，却携了大批朝臣，说是狩猎其实以夏祭为主，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比春狩和秋狩要庄重许多。
　　和皇上同去的是羽林卫及一部分大内禁军，并没有调动飞羽营，所以曦凰还是照旧训练结束后入宫探望皇后。皇上不在，整个皇宫全由皇后署理，曦凰进出起来更加方便了，有时候不回府，她干脆就睡在了宫里，晚上和皇后同榻，姐妹间还能说些贴心话。
　　皇子灏被送到了中宫，由皇后亲自抚养教导，还不足一岁的小娃娃睡在丝缎襁褓里，刚喝了奶正睡得香，皇后将他抱在臂弯里轻哄着。
　　“娘娘，郡主来了。”青儿上前轻声，皇后点头示意，老嬷嬷忙轻手轻脚的将小皇子抱入内殿。
　　曦凰走上殿前，看到那嬷嬷衣衫一角转入内廷宫阁，双眉不由蹙起。
　　“姐姐，你干嘛要养这孩子？”曦凰解下佩剑，端过青儿递来的香茶。
　　皇后半倚着凤榻，多日来一直用曦凰送的药方调身，她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面色红润，几乎快和大婚前一样了。
　　“淑妃情绪不稳，太后近日来身体也不好，除了我还有谁能带皇子？”皇后俯过身去，捋起她鬓角有些散落的发丝。
　　“后宫那么多妃嫔，哪个不能带，干嘛要你操这份心。”曦凰手指轻扣茶托，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这个理还需我来说给你听么？”皇后笑谑，信手拿起桌上水晶盆里用冰块镇着的樱桃，含入口中。
　　“皇上大概是想让姐姐把这孩子带大吧。”曦凰转头望住皇后。
　　“我会悉心教导皇子。”皇后恬淡而笑，拂袖振衣而起。
　　“姐姐，你糊涂了么？”曦凰摆手一挥，宫内一应众人全部倒退出殿，“皇子母妃尚在，姐姐即便再用心，又怎么抵得上人家血脉相连。”
　　“我知道，我可能不会再有孩子，那么皇上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皇后轻声道，丝丝皆是落寞。
　　她的每一个字都如刀，割在曦凰的心上。哪个女人能受得了再无子嗣之痛，难为她还要在自己面前强作欢颜。
　　“肯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曦凰不忍看姐姐裹在绫罗下的瘦削背影，鼻头一酸，含泪别过眼去。
　　下午回军营，曦凰心不在焉，明明校场上大家都在操练，就剩她一人站在旁边，好似看的认真，但是只要仔细点的人都能发现她眼光盯着一处动也没动，压根就是在发呆。最后还是白懿看不下去了，跟她直话直说，如果没心思了就别留下来浪费时间。曦凰对他如此目无长官的态度非但没有生气，还真的从善如流的接纳了，领着小白第一次那么早离开军营。
　　回到府上的时候昭阳正在院子里练剑，说起来曦凰从未看过昭阳舞刀弄剑，不由起了几分好奇，同小白一起躲在树丛后看着昭阳练了一套剑法。
　　提气收势，剑点寒芒，昭阳将长剑负于身后，朝着一处扬声，“看就看呗，干嘛还躲树后。”
　　“第一次看你练剑呢，真不错。”曦凰从树后走出来，拍着手，不吝褒赞。
　　“剑法是老大教的，不过我更擅长用鞭子。”昭阳弯腰摸了摸蹭过来的小白。
　　昭阳不说还好，这么一提曦凰又想起了夜箴，“都快走半年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老大来信说快了。”昭阳抬头看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笑出声来，“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如果一日真如三秋，那么我们分别了有……”曦凰低头扳着指头细数，脱口惊道：“五百多年……都要成妖怪了。”
　　昭阳抱着小白大笑，曦凰屈蹲下来，拉着小白的金项圈将它从昭阳怀中拉开，“说真的，最近一段日子以来，天呈异像，你们有什么看法？”
　　“为什么这么问？”昭阳敛去脸上笑意，望定曦凰。
　　“从最东的江淮、琅琊到荆楚、潇湘再到最后的陇右、鲁州，将这条线连起来，源头对着东海，而另一头……”曦凰淡淡而笑，眼中精茫闪动，“对着的却是昆仑。”
　　一夜无梦，本该是一觉到天明，可连番几次曦凰都会突然惊醒，反复辗转了许久她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下对月而坐。天空月牙弯作镰刀，曦凰抬起手，迎着月光，手腕上用红线吊着的一枚古钱幽泛柔柔光华。
　　“也不晓得他从哪个坑里挖出来的。”曦凰捧住手腕抵在心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枚古钱，还是因为回到了帝都，每逢月圆的心痛之症比在突厥的时候好了许多，也不至于痛的让人难挨了。
　　她立在窗前许久，晚风吹拂，倏忽间就过了五更天。
　　门外响起走动声，徒然有人敲门，伴着昭阳焦灼的声音传来，“郡主，你睡了没？出大事了。”
　　曦凰蓦然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散发披衣的昭阳，而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禁军甲胄的少年。
　　“宫里出事了？”曦凰盯住那个少年，心头急颤狂跳，掌中隐隐渗出湿汗，却仍作镇定。
　　“中宫下令，封闭九门十二宫，所有禁军静候待命，一概人等无手令都不能进出。”少年抱拳，肃然回道。
　　曦凰骇住，想不出姐姐为何突然有此作为，目光飘忽间扫到少见胸甲上的禁军龙徽标志，脑中一念电闪。
　　“是不是皇上出什么事了？”曦凰劈头厉声喝问。
　　少年目光一烁，上前几步，低声道：“猎宫有急讯传来说皇上狩猎时突然坠马。”
　　听到不是姐姐出事，曦凰心中宽定许多，“来人有没有说皇上伤势如何？”
　　“传讯的人直接面禀皇后，事情详细原由，我们并不清楚。不过……”少年踯躅了一下，似有话要说，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不过照此情景看来，恐怕不太妙吧。”曦凰手扶着门框，声音如秋水漫过寒冰，凉入骨髓。
　　如果皇上不幸龙驭归天，那唯一能继承大统的只有皇子灏，皇子年幼，届时势必将由太后临朝听政，而皇子真正的母族又怎会甘心将唾手可得的大权旁落他人……曦凰目光逐渐森寒，到那天恐怕免不了要面对一番腥风血雨了。幸而手中握有十万飞羽营，谁要想动皇后，得先过了她这关才成。
　　此时此刻，中宫殿内灯火通明，偌大的前殿里屏退了所有宫女，只有青儿站在凤座旁边，束手静立。
　　半晌过后，禁军统领来报，所有皇宫禁军尽出，屯守宫门和各处大殿。后妃所居宫室大殿也闭宫落闩，各自回避。
　　“青儿，把皇子抱出来。”皇后衣冠齐整端坐凤榻上，带着金丝护甲的小指无意间轻抚扶手上凤凰羽冠处嵌着的珍珠。
　　青儿从内阁领出嬷嬷，皇后从嬷嬷手中轻轻抱过小皇子，这个玉雪可人的小娃儿正啜着手指睡得正香。
　　这个可怜的孩子，甚至尚未来得及学会唤一声父亲，就要扛起这偌大的帝国江山。
　　“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皇后伸出手指亲抚他细嫩的脸庞，眼神悯柔。
　　“不懂又有什么关系，有你这个作母后的教他，他迟早什么都会懂的。”庄严女声自殿外传来。
　　皇后忙将怀中稚子交由嬷嬷，走下凤座，裣衽朝太后施礼。
　　太后上前扶住她手腕，在她耳边低声道：“旻蕊，你作得很好。”
　　皇后看着雍容风华不减当年的太后，这个女子承受过太多的变故，直到此刻就算听到自己儿子的噩耗仍旧能够从容镇定，不露一丝声色，坚毅眉目仿佛任何风雨都不能将之击倒，仅仅这点就让皇后自愧弗如。
　　“母后，皇上不会有事的。”皇后低下头，语声涩然，她的夫君，这个帝国的统治者不会那么轻易就倒下的。
　　太后仰起头，眨去眼中湿意，握着皇后的五指紧紧收起，“皇上洪福齐天，自会有神灵保佑，不过有些事我们不得不作。”太后扬袖朝殿外高声一喝，“带淑妃上殿。”
　　皇后心中一动，抬起头来，两名体格高壮的老嬷嬷左右挟着淑妃进殿，皇后知道这两个嬷嬷，是太后的亲信，服侍太后已近十数年，也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
　　淑妃素衣散发，面上无妆，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木愣愣的看着太后和皇后，也不知跪拜见礼，全无一点规矩。
　　“淑妃神智尚未完全恢复，母后把她叫来作甚？”皇后示意怀抱皇子的嬷嬷将孩子送回内殿，淑妃一看到那黄绫襁褓，徒然杏目圆瞪，张扬舞爪般的扑向那个嬷嬷，口中嘶喝，“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那怀抱皇子的嬷嬷被淑妃狂暴的样子吓得脚下惊退数步，不小心弄醒了皇子，小小孩在她怀中咿咿呀呀的叫唤。
　　淑妃被两个嬷嬷压制的不能动弹，仍旧挣扎着扑向皇子，凄厉哭声令人不觉恻然。
　　“母后，让她回去吧。”皇后不忍看她几若疯魔的样子，蹙眉别开眼。
　　太后脸上并无半丝动容，挥手扬袖，语气冰冷彻骨，“送淑妃上路！”
　　一名内侍手捧雕花金盘趋步上前，盘中一方三尺白绫净如霜雪，白的摄人，白的刺目。行刑宫人取过盘上绫纱套绞在淑妃脖子上，只待太后一声令下。
　　“请母后三思。”皇后惊道，敛裙跪倒在太后脚下。
　　皇后将来还要抚育皇子，即便再晦秘的事也总有被人知晓的一天，那么这戮杀之罪便由她这太后来担吧。
　　“皇上曾有口谕，若皇统有变，特赐淑妃殉节。”太后字字郑重，掷地有声。淑妃狂乱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悯，徒然被恨意所淹没。她全心全意的待他，为他抚育皇子，换得的便是殊死一途。为了扶正皇子，为了保护皇后，为了剿除外戚，他原来早作了周全准备，而她便是那个被他毫不留情舍弃的棋子。
　　她哀嚎痛哭，匍匐跪倒在地，将心中所有悲恸发泄出来。
　　好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小皇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任由奶娘怎么哄也止不住。
　　“把殿下带开！”太后厉声。
　　奶娘骇怕的抱紧小皇子，就要转回内阁，却在此刻，淑妃蓦然暴跳起来，挣开束缚，扑向奶娘，奶娘被淑妃脸上狰狞狠厉神色吓得呆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躲闪，眼睁睁看她从自己怀中抢抱走小皇子。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殿内只剩下心腹侍从，而殿前禁卫隔的又很远，淑妃情绪不稳下如果作出什么伤害皇子的事，那真是一切都挽回不了了。
　　那个被淑妃推翻在地的行刑内侍忙要上前扣回淑妃，却被太后抬手挡下。
　　淑妃小心翼翼的抱着怀中娇儿，口中哼着一曲民间歌谣，她脸上涕泪横流十分狼狈不堪，可温慈笑容却又如此真诚，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包含着所有的爱和宠溺。
　　“淑妃，不要伤了孩子。”太后被刚才变故惊得脚下虚软，多亏皇后从旁搀扶，此刻看淑妃尚算平静，这才好言开口规劝。
　　淑妃对太后的话充耳不闻，依旧哄着襁褓里的孩子，那小小孩居然真的止下了哭泣，伸出白藕般的小手，摸上她的脸颊，好似要替她拭去泪水。淑妃哭笑着抱紧孩子，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黄绫上，口中喃喃道：“灏儿，娘知道你不愿离开我，娘知道的……”
　　“淑妃，把孩子给我。”皇后伸开双臂，朝淑妃走去。
　　淑妃搂着孩子往后倒退，恨声道：“赵旻蕊，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你的！”
　　皇后眼中徒然闪过犀利，“你看，皇子还那么小，你忍心看他跟你一起受罪吗？”皇后又朝她逼近几步，全不给她一丝退路，“把孩子给我，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背脊抵上身后浑圆高大的廊柱，再也无法退步，口中哀声连连，“是我害了你连失两子，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孩子的，一定不会的！”惊惧中，她将往昔所为一并脱口而出。
　　皇后眸光一紧，心中掩藏紧埋的那条伤疤被人连血带肉的撕开，摔掷在面前。即便从前已经猜测所为之人是谁，可都比不上此刻从她口中亲耳听到来的震撼，如果可能，她真想亲手杀了她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淑妃，把孩子交给皇后，灏儿以后将由哀家亲自抚养！”太后严声说道。
　　皇后嘴角轻勾，脸上笑意宛然，眼中却如冰封，“淑妃，把孩子给我，这是皇上的亲儿，谁都不会伤害他的。”
　　“皇上，皇上……”淑妃怔怔摇头，眸光慌乱无措，“皇上已经死了，皇上保护不了灏儿……”
　　“住口！”太后雷霆震怒，皇上只是重伤垂危，并无丧报抵京，淑妃却如此口无遮拦，这正触到太后逆鳞，当即也管不得许多，高喝一声，“压住淑妃。”
　　几名嬷嬷正欲上前，不妨此刻淑妃如暴怒雌兽，生出无穷怪力，伸手将两个嬷嬷推挡，抱着孩子就向殿门口跑去，此刻她脑中只想着要带自己孩子离开这里，再无其他念头，一心一意的只想离开这里。
　　缠在她脖子上的白绫逶迤拖地，执刑内侍慌乱中拾起地上白绫用力一勒，淑妃正奔到台阶处，冷不防脖上一紧，脚下失去平衡，手中怀抱着的孩子腾空飞出，滚下玉石台阶。
　　这变故来的太快太突然，刹那间，满殿俱静，就连淑妃也忘记了骇哭，软软跪倒在地，周身无力。眼前只看到金纹裙帛快速掠过奔下台阶，皇后抱起已无声响的孩子，急促唤道：“快……快宣太医！”

　　骤变

　　宫门紧落数日，帝都内的京畿卫全数调动，严守各处城门，以防皇上驾崩后可能出现的任何骚动，特别是相府和汉王府附近街道，巡守士兵明显增加许多。
　　曦凰在京郊飞羽营连赶数夜安排布置，待觉一切妥当后方才入宫见了皇后。
　　坤和宫里全部宫人屏退在外，只留下皇后和德凝郡主两人促膝长谈。
　　“太医诊断可有误？”曦凰蹙眉，手中长剑紧扶。
　　皇后吃力的倚着扶手，多日下来几乎不眠不休的坐镇皇宫，已经差不多要榨干她所有的精力了，再加上宫中变故横生，让她真是心力交瘁。
　　“五名太医会诊，应是无误，皇子年幼，摔下去的时候后脑着地，伤了神经，恐怕以后智力行为将异于常人。”
　　“那就是说皇子可能一辈子痴傻？”曦凰咬唇，脑中瞬间分析利弊，“如果皇上大行，则只有皇子灏能继承大统，小时候未必能看得出，但是年长后，恐怕就……”
　　皇后脑中纷乱，如有针扎，“以这种情况来看，皇子已经不可能继位了。”
　　“皇上膝下再无其他皇子，那么……”曦凰目光闪烁，看向皇后。
　　“如果这次皇上熬不过去。”皇后转头望定曦凰，连声音也哑了，“恐怕得有皇上余下的兄弟继位了。”
　　先皇留有的几位皇子，最小的尚未成年，余下的几个也已经封王，留在京中开府立户，手中既无兵也无权，怕是轮不到他们的。
　　“汉王。”曦凰轻轻吐字，除了手拥数十万兵权又有相府在后的汉王，恐怕不会有其他人了。
　　“是呵，汉王。”皇后既怅然又无奈，朝局落到这副田地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天数必然。
　　如果汉王继位，朝中政党势必将有一番新的轮替，相府毋庸置疑的将会再握重权，不过这对安国侯府来说利弊都不大。只是皇后作为先帝遗孀，又无嗣出，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姐姐，你去休息一下吧，青儿说你连着几天都没好好阖眼了。”曦凰欲扶皇后起身，皇后却推开她，斜斜倚着靠榻，“我现在一躺下就会想到猎宫不知何时会传来皇上噩耗或其他不利的消息，每每梦见，总是心中惊悸，再也无法入眠。索性睁眼等着消息。”皇上毕竟是她的夫君，即便对他没有男女情爱，但十数年的相伴成长，那些点滴岁月已经镂刻入骨，她并不希望他就这么英年早逝。
　　“姐姐，为皇子诊断的太医现在何处？”曦凰扶剑垮下踏脚玉石，回身望住皇后。
　　“在未确定皇上伤势之前，已被我严禁起来，当时在坤和殿内的所有内侍也另作了安置。”皇后如是说道，只见曦凰冲她扬眉一笑，皇后心中蓦然如重锤敲落，一瞬明澈。皇后不由苦笑出声，不愧是从小生长在权贵显达之家，在仓促间作下的这个决断，已经是她在为自己谋取的最大利益。
　　汉王继位是最下之策，皇子伤重并无多少人知道，太后必然也不愿看汉王登基，那么扶持皇子灏势在必行，在他的异常被人发现前，她们可以作很多很多事，譬如……把持朝政。
　　“李唐有则天女皇，虽是前无古人，但未必后无来者。”曦凰淡淡而笑，话语轻浅好似在说着一处无关痛痒的戏文，皇后听闻她的话却是悚然动容。
　　帝都和内廷被守的滴水不漏四平八稳，猎宫方面却迟迟不曾有消息传回来，留待京中的臣工敏锐的发现事有蹊跷，彼此间多方打听，却也得不到确凿消息，只是有人传闻猎宫有变，但到底详细如何，就再也没有了。一时间揣测者纷纭，也有人预言天现凤凰就是大变征兆。古来只有龙为皇族祥纹，凤凰一出代表将会有女子临朝。
　　皇上带去猎宫的禁军由副统领所率，焉逢留守在宫中，是以曦凰没有办法最快得到皇上的消息，为了不至于将来仓促应变，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是衣不卸甲的来往于皇宫和京郊飞羽营进行部署，而守卫帝都的京畿卫和城外的羽林卫统领都不是自己人，她还得时时注意他们的行为以作权策，实在累得不行的时候她就趴在桌上稍许休息片刻，大多一两个时辰便又要起来办事。
　　在她忙的昏天暗地的时候，又有祸事从天而降。
　　“汉王反了？”曦凰将手中边关传来的飞信狠狠攥成一团，骇笑失声。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汉王会得到风声，恰在此刻举兵谋反，“你这消息确凿吗？”
　　“郡主不妨问问送信来的人。”昭阳从门外引来两个女子，皆作普通百姓的打扮，只是一个女子容颜娇丽，不戴珠钗亦是方桃譬李。而另一个少女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灵动生辉。俱是生的一等一的好相貌。
　　“你们是？”曦凰疑道。
　　女子屈膝裣衽，微微笑道：“小女子祝梨，见过郡主。”旁边的少女亦是有模有样的行礼，“小女子横艾，见过郡主。”连声音都是脆嫩，如黄鹂鸣啼。
　　祝梨！横艾！天干十杰之一。
　　曦凰扶案惊起，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昭阳，昭阳嘿嘿一笑，斜瞥两人一眼道：“正是曾在西突厥助突厥王起兵的国师和巫言。”
　　横艾冲昭阳作了个鬼脸，旁边祝梨却是一本正经道：“族长应该同郡主提及过我们。”
　　曦凰正色道：“确实。”
　　“恩”祝梨点头，面不改色道：“昭阳说郡主和族长是一家人，那么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曦凰面色讪红，转头瞪向昭阳，昭阳不好意思的清了下嗓子别过脸去，装作没看到她的恼意。
　　“那就请讲一下邯桐的情况吧。”曦凰扬手让她们落座，既然是她们带来的消息必然是不会有误的，汉王是真的反了。
　　“我们在西突厥作好部署后就回了东朝，按照族长的吩咐我们特别去了壶关和邯桐，还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发现最近汉王麾下的军队操演频繁，还在暗中囤积粮草，举动很不寻常。”祝梨接过曦凰倒来的一杯水，道过一声谢后，继续道：“估计过不了几天，帝都就能收到消息。”
　　“汉王打得什么旗号？”曦凰十分好奇，但凡举兵谋反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其实不过是为了安抚天下，证明自己不是窃国之贼。那么汉王会找寻一个什么借口？
　　“诛佞臣，清君侧，匡正皇室。”祝梨喝了口茶，清晰吐出这十个字。
　　曦凰更加不明白了，“汉王要清谁？”
　　“听说是尚章王的遗子，如今在朝中官拜一品，可是年轻有为呢。”横艾在后面插话，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人叫什么来着……”
　　“姚行书？！”曦凰掩口惊呼，朝中一品大员本来就不多，年轻者更是寥寥，莫名的就想到了这人。
　　横艾努嘴摇头，“不对，不是叫这个名字。”曦凰听后莫名有些失望。
　　“叫李裕。”祝梨说道。
　　横艾拍手，“就叫李裕，当年三王叛乱失败，尚章王被赵帅诛杀阵前，事后先帝雷霆扫雪，屠戮王府满门。事情巧就巧在尚章王的王妃以善妒出名，趁王爷不在府中的时候，施毒计要害死王爷最宠爱的一名姬妾和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女，尚章王知道自己老婆不是个省油的灯，出战前特留了几名亲信在王府，在王妃动手前按照王爷留下的吩咐带着这名美姬和她的一双儿女逃到了黔州别馆。他们刚到不久就听说了三王兵败的消息……”横艾突然停下说话，咂了咂嘴。
　　曦凰帮她倒了杯水，笑道，“听着还真玄。”就跟说书似的。
　　横艾捧着碗大口喝茶，祝梨继续讲下去，其实跟曦凰心中猜测的差不多，在先帝追杀的过程中有人李代桃僵的救下了那位小世子，而这个人就是当时在黔州声名远胜的大才子李沛。
　　“李沛的夫人是上阳郡主，说起来和尚章王还有些表亲关系，不过这事听上去有些经不起琢磨呢”曦凰单手支颐，迟疑道。
　　尚章王是东氏旁系，往上追溯一百年，老尚章王与皇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深得皇帝爱重，特别加封亲王，世袭罔替，即便后来血缘越隔越远，这王位还是一代代传了下去，直到最后一代，因谋逆之罪而削夺王位诛连三族。上阳郡主是他远了不知几房的表妹，她会为此葬送自己的儿子而救下尚章王的遗子么？
　　曦凰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太靠谱，李裕在朝中任职御史大夫，为人敢说敢作，行事风格颇为厉辣果敢，有不少朝廷要员都被他弹劾过，人称铁面御史，谁的颜色都不看，光这点曦凰还挺欣赏他的。说他是尚章王遗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其实这事儿是真是假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汉王得了个由头，方能师出有名。”抱胸站在祝梨身后的昭阳开口道，一句话便切要害。
　　“你说的不错。”汉王哪里会在乎李裕是不是真的尚章王世子，他要的只有一样东西而已，什么清君侧都是幌子！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没放弃过，“汉王这次举兵多少？”
　　“倾巢而出。”祝梨言简意赅的回道。
　　汉王手中统兵二十多万，加之还有三大营中的骁骑营。
　　曦凰扶额，喃喃低叹，“这可麻烦了。”汉王挥军南下，皇上尚是生死未卜，又有谁能前去迎敌呢。
　　正在她沉吟思量间，蹲在外厅守门的小白忽然一阵低吼，接着是一声女子惊叫。
　　这声音太熟悉了，“凤昕！”曦凰忙掀帘而出，果然见到半敞开的门口有个女子跌坐在地，正是被小白吓到的凤昕。因为曦凰吩咐过，但凡是凤昀或凤昕前来就让他们直接入府，平时来的都是凤昀，凤昕鲜少踏足安国侯府，不知此刻怎么会来了。小白与她不熟，自然有些戒备，加上小白已经成年，再不是小时候毛团可爱的小绒球了，难怪凤昕会吓到。
　　“怎么样？没摔着吧？”曦凰忙将凤昕从地上扶起，替她拂去身上尘土。
　　凤昕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有些害怕的躲到曦凰身后，看着那只被昭阳拉住的威风凛凛的白虎，哆嗦道：“好……好大的老虎。”突然推门看到，真是吓死个人了。
　　曦凰挽住她的手，捂着肚皮直笑，“小昕，你不认识它啦，它是小白呀，曾养在你们家一段日子过的。”
　　凤昕这才恍然大悟，不可思议的用双手比了比，惊叹，“它以前才这么点的，现在居然那么大了！”真是难以想象。
　　“那时它是小虎崽，现在成年了么。”曦凰乐道：“你来找我有事么。”
　　凤昕收起逗弄小白的心思，拉住曦凰的手，正色道：“出了些事，我大哥请你过府商议。”
　　曦凰眉头不由一紧，通常有事凤昀都是直接来安国侯府找她的，此时差了凤昕恐怕是府中来了要人，他脱不开身。
　　“昭阳……”曦凰回身望着昭阳，与祝梨和横艾的话才说到一半，她不晓得她们两人是不是还有要事。
　　“去吧，我们等你回来。”昭阳知她心思，微笑回道。
　　曦凰和凤昕一路来到将军府，入了大门后直奔前厅。
　　“大哥，郡主来了。”凤昕领着曦凰跨入门槛，大厅内果然除了凤昀外还有另外一个少年，在见到曦凰的时候忙起身见礼，凤昀为两人引荐，原来少年是尧摄军的前锋大将，从宁朔而来。
　　“有急事？”曦凰在凤昀对过落座，接过凤昕递来的茶。
　　凤昀眉头深攒，搁在椅把扶手上的五指握成拳头，眼中全是忧色，“元静从宁朔赶来，带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曦凰看了眼那个正襟危坐的小将，又看了看凤昀，猜测道：“尧摄军出事了？”
　　“是我父亲出事了。”凤昀齿关咬紧，额头绷出青筋，显然已经是按捺到了极处。
　　“伯父？怎么回事？”曦凰望向元静，惊诧道。
　　元静将情况如实道来，事情并不复杂，有刺客潜入将军府暗伤了凤蔚，而且对方显然经过缜密观察，特别挑了凤蔚受寒发烧的时候一击出手，凤蔚虽然及时避开了杀招，不过仍旧被伤了要害，在元静赶往帝都前，凤蔚尚未脱离危险。也难怪凤昀听闻后满心担忧。
　　“可有抓到刺客？”曦凰问道，尧摄军驻守边关与朝中大臣并无牵扯自然惹不到仇家，如果说是江湖人所为那就更不可能了，历来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执掌军队的大将。退一万步来说，宁朔周围诸城在尧摄军的管辖下，虽不至于夜不闭户，但治安绝对是国内数十省里首屈一指的，凤家领军几乎无可挑剔，有人却还暗中下手陷害，毋庸置疑是幕后有黑手操纵。
　　元静点了点头，“被一名副尉当场擒获，不过那刺客被抓后一句话未说就自尽了。”
　　曦凰本还指望他们能顺藤摸瓜的，听此一说是完全没戏了，对方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破绽把柄才是。
　　“军中不能一日无帅，我看你不如先回宁朔吧。”曦凰看向凤昀如此提议。
　　凤昀其实也这么想，不过……“皇上恐怕不会允准吧。”这便是他的担心，皇上一直没让他回宁朔而留在帝都明显有所意图，他就这么回去，并不妥当。
　　曦凰知道他的担忧，否则也不会找她过府商议了，“这些日子以来帝都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吧。”
　　凤昀拧起眉头，曦凰并未同他细说过其中原由，不过他看得出是风雨欲来，“有人说皇上出事了？”他猜测道。
　　曦凰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皇上在猎宫坠马受伤，至今情况还未明朗，是死是活都说不准。”因为在座的都算得上是自己人，她才如此没有顾忌。
　　“你的意思是……”凤昀换了个坐姿，看起来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回宁朔，余下的事情我替你料理。”在她看来，就算皇上无碍，一时半会也管不到凤昀这里，况且皇上又没发明诏强留凤昀，这事情还是有左右余地的，再说了凤昕还留在帝都里呢。
　　“可以吗？”这次疑惑出声的是凤昕，她脸上也全是担忧，双手绞着腰间丝带。
　　“凤昀可以走，不过……”曦凰目露犹豫，下面的话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知道，我会留下的。”凤昕是极敏慧的女子，她知道曦凰的顾忌，虽然她也很想回家，“只要大哥能回去照顾父亲，我会本分的留在帝都的。”
　　面对她的善解人意，曦凰突然觉得自己在作恶人，凭什么要凤昕与父兄分离，孤独一人留在帝都，她也只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女。
　　“郡主，你能帮我们的是吗？”
　　曦凰对着凤昕如此恳切期盼的眼神，无法拒绝，本来她也没打算拒绝。
　　帝都各城门戒严，除非有皇后手谕否则只能进不能出。曦凰送凤昀和元静出城，待凤昕和他依依话别后，这才上前与他互道珍重。
　　“没想到那么快就要分别了。”凤昀牵着马，手握佩剑站在夕阳下，薄衫轻带，玉人之姿，连带笑容亦是俊美清浅，“如果看到卓如，替我转达问候。”
　　“会的。”曦凰看了眼他握在手中的绮凤剑，脸上笑意渐深，“路上保重。”
　　“恩，保重。”凤昀扯过马缰翻身上马，与元静一前一后奔驰远去。

　　北伐

　　曦凰留在将军府上，安慰了凤昕好一阵，陪她用了晚膳后这才踏着夕霞返回自己家中。内苑的香樟树下，祝梨、昭阳和横艾三人围坐在一起，小白蹲在不远处的石桌下，像是吃饱了在打瞌睡，它敏锐的感到有人靠近，忽的竖起了耳朵。曦凰冲它摆手，小白眨了眨眼，识趣的继续趴下来，将大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那三人不知道在下什么棋子，玩得不亦乐乎，连曦凰站在后面老半天都没发现。直到决出胜负，曦凰也没看懂她们用三色石子玩得什么。
　　“没劲，又是昭阳赢，不来了啦！”横艾双手在棋盘上一搅，耍赖道。
　　“哎呀，臭丫头，你把我的绝世好局给弄没了！”昭阳忙扑上去补救，可惜动作还是没横艾快，眼看自己的妙局被毁，她气得伸手去掐横艾粉嘟嘟的脸。
　　祝梨优雅的扶了扶发鬓珠花，闲看两人打闹，漫不经心道：“算了吧，昭阳下围棋不行，但这卦帧大概除了端蒙，没人能来得过她。”
　　以前她们也曾如此打闹玩笑，说的话全是无心，祝梨话甫出口后看到横艾狠狠剜来的眼光，这才惊觉失口了。
　　“郡主，你回来了。”祝梨看到靠着树双手环胸倚站的曦凰，忙岔开话题，眼见昭阳脸上喜怒不露，心中流过淡淡怅然。
　　“恩，你们吃过饭了吗？”曦凰笑道。
　　“早吃过了，这两人可是饿死鬼投胎，少吃一顿都不行的。”说话时，昭阳还笑瞥了两人一眼，似乎情绪上并未受到一丁点影响，平时爱和她斗嘴的横艾却难得没有说一句话。
　　曦凰就势将话揭过，“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麻烦接踵不断呐。”
　　“宁朔出事了吧？”祝梨拍拍裙衫从地上站起来。
　　曦凰眉峰一挑，眼底流露出淡淡讶色，“你们知道了？”
　　昭阳拎起铺展在地上的布帛，将棋子一股脑的卷在里面，捧在怀中，起身看向曦凰，“宁朔有人给我们送来了消息。”
　　曦凰一愕，但想到他们夜罗一族的人向来神通广大也就释然了，这件事想必夜箴也已经知道了。
　　“那你们查出些什么来了吗？”
　　昭阳却不答反问，“凤将军是不是回宁朔了？”
　　“凤昀？我刚送他出城。”曦凰听她这么问，心头骤起疑云，“有什么不妥？”
　　昭阳定定看着曦凰，伸手扶了她的肩膀，近身低语道：“恐怕凤将军路上会有危险。”
　　曦凰心中震颤，眼神霍然间纠紧。
　　上阳猎宫里，一片愁云惨雾，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浓到化不开凝重神色，宫女内侍奔走来往于主殿，七八名太医轮流看护昏迷中的皇上已近七日，太医院的医正说只要皇上醒过来就无大碍了，可偏偏皇上一直高烧不退，就是醒不过来。
　　几名随行大臣衣不解带的等在偏殿，本来皇上坠马这事已经够揪心的了，谁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方有消息传来，汉王举兵二十余万，打着勤王，清君侧的名头挥师南下。
　　车骑将军在厅中急的团团乱转，额上汗出如雨下，不时卷袖擦拭。他老这么走来走去，走的人心也慌了起来。
　　“老将军，您就坐会儿吧。”大司农扶了额，蹙眉轻道，只觉头疼欲裂。
　　车骑将军看了看静坐在堂的诸位大臣，不甘不愿的一撩袍子，在一张空椅上坐下。
　　气氛低回压抑，也没人开口说话，半盏茶的功夫后，车骑将军仍是按耐不住的捶了下扶手，低抑道：“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傻等吗？”
　　“皇上还未清醒，这里还有谁能作得了主？”兵部尚书拢着袖子坐在一角，缓声说道。其实这事根本无须商议，除了打没有第二条路，但是派谁去，调用多少军队，这除了皇上谁还能作决定？
　　“难道这样干等，就眼睁睁看着汉王……”车骑将军话刚说至一半，屋外徒然传来内侍亮声，“汉王妃到。”
　　车骑将军噎声在喉，睁眸怒瞪徐步而入的楚娴，她早换下猎装穿了一袭深青宫装，环鬓珠髻，十分端庄雍容。她无视周遭各色目光，从容择位而坐，宫娥为其端上香茶，她也不喝，垂首敛容正襟危坐着。
　　渐渐的，屋子里响起起窃窃非议之声，车骑将军冲楚娴冷冷哼笑一声，楚娴纹丝不动，连头也不抬，只作未闻。在别人眼中看来她似乎十分镇定，可谁又能晓得她的一颗心犹如被人放在油锅里煎一样，左右都是不痛快。本来皇上见她一人留在京中闲着无事，又知她喜爱打猎，便邀她一起前来，她要知道事情会成这样，打死她都不会来，还不如在家吃了睡睡了吃。
　　“王妃应该知道汉王殿下举兵一事了吧。”大司农闲凉开口，鹰隼般锋利的眼中掠过寒芒，“殿下如此所为简直是视王妃生死于不顾，也难为王妃还要强装自若了。”简单一句话便触到楚娴心中痛处，汉王这么作无疑是将她丢入了群狼环伺之中，如果汉王被坐实谋逆犯上，那么首当其冲受到诛连的就是她还有相府。她不明白也想不通，自己哥哥怎么会不劝阻他，任由他如此胡为，亦或者哥哥已经没法阻止他了……
　　她心中波潮汹涌，想到最坏的结果，连掌心中都腻出汗来。
　　“王妃殿下！”车骑将军见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怒从中来，不由拔高了声音。
　　楚娴抬眸冷睇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车骑将军有何见教？”
　　“王妃好定力。”车骑将军怒不可遏，重重哼出一声，“莫不是与汉王里通外合，来个夫唱妇随？”
　　眼见车骑将军愤怒之下出言不逊辱及皇室，在座诸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楚娴却仿佛并不气恼，只勾了勾唇角，目光看过厅中每一个人，全是朝中位高权重的大臣，恐怕心中所想和车骑将军说的一样吧，思及此，眼底寒意更加漫延，她依旧什么话都不说，一手轻搭在座椅扶手上。
　　姚行书手捧了茶杯，低头喝茶，轻贴茶瓷的嘴唇弯出一抹森凉的笑。
　　这一坐便又是二个多时辰，直到天霞近暮，也没人离开，有人已露出失望神色，想着大约今日皇上是不会醒了，也有几个人声色不动。
　　殿外忽而想起了杂乱的奔走声，渐至殿前，众人屏息齐目望向殿门。未几，一行侍从匆匆进殿，为首的正是御前执事的大太监吉祥。
　　众人见之，忙起身束手而立，连楚娴也从椅上站起，双手掩在广袖下紧紧交握。
　　吉祥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沉声稳重传下口谕，“皇上已经转醒，还请诸位大人前去御前听旨。”
　　走过殿前回廊，拂开一层层深掩密垂的帘子，内殿药香厚重，嗅入鼻尖，猛地让人提起神来。九龙屏风后面传出银盏玉瓷交碰的声音，还有太医窃窃低声，伴着皇上低低的咳嗽。
　　“臣等，参见皇上。”众臣跪倒在玉屏前。
　　内殿中声音倏止，几名太医背着药匣子鱼贯而出，内侍撤去风屏。众人这才瞧见皇上脸色苍白的倚着软枕，眼神虽疲惫但十分清澈。
　　“让大家受惊了。”皇上哑声说道，语中似带有些微笑意。
　　“皇上圣体安康，国之大幸，社稷大幸。”众人齐声唱和，俯首重重叩拜。
　　“幸么？朕怎么听说这些日子以来，好像不太平。”皇上抽出枕下一封奏折，黄绫封折，洋洋洒洒数千字表，被皇上轻轻扬袖丢在众人面前，“你们谁人相信李裕是尚章王的遗子？”
　　众人屏息，无人作答。李裕这个御史大夫是皇上亲手提拔起来，因才干卓著颇受圣上重用，虽然平时为人做事有些尖刻，在朝中人缘并不太好，但此时此刻也没人敢拿这种事来作他文章，谁知道皇上是不是有心袒护。而且尚章王遗子这罪名，确实有些离谱，上阳郡主又是出了名的护短，假若有人欺了她家的婢女仆从她都要以牙还牙的回过去，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怎舍得亲手送与屠刀之下，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皇上脸上神色青白交加，捂着胸口低咳几声，“怎么没人说话？”清寒目光扫过面前一顶顶玉冠纱帽，“是不是朕杀了李裕汉王就不会反了？”皇上声音轻若蚊喃，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大司农振衣，重重以额叩地，声音高朗，“皇上圣明，汉王不过借机举事，意在谋逆，请皇上圣裁，点将北伐！”那一字一句都如千钧，敲在每个人的心中，沉钝如重锤击落。
　　“臣等附议，请皇上点将北伐。”在殿朝臣们连成一气，决意北伐。
　　皇上不说话，漆黑乌瞳里俱是深晦，仿佛深不见底，他看到跪在殿角的一丝云帛青裳，终于露了一丝笑。
　　“楚娴，你过来。”皇上抬起手，广袖如云流泻在榻边。
　　楚娴敛息静步走到御榻旁跪下，并无一丝畏惧也不曾退缩害怕，走到这步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局。
　　“你和楚桓打小给旻澈伴读，算是青梅竹马一起走过来的，现在他这么丢下了你，你难过吗？”皇上语气平静，平静中却透无奈，无奈中又夹缠多少失望。
　　青梅竹马十数载，却在皇位面前，一切恩爱缱绻皆成泡影，他丢下了她，是舍弃亦是背叛。思及此，心如刀绞，浑身都似被刀割凌迟，每一个呼吸都痛彻心扉。
　　所有强装镇定在这一刻悉数崩塌，她狠狠咬住唇，哽咽声却从喉间滚出，化成低噎哭声。
　　“大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哽咽唤出一声，寻常人家的兄友弟恭在皇室天家竟也成了奢望。
　　皇上微阖了眼，苍白脸颊褪尽血色，他也不说话，仿佛沉思又似决断。
　　“大哥，旻澈不会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楚娴双手扶住御榻，泪落纷纷如雨下，却极尽清晰扼要的提出自己的推断，先皇在世时他都不曾真的争嫡夺权，怎会到了今天宁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作出这等忤逆之举。
　　皇上仍旧不说话，慢慢睁开眼，黑瞳中一片幽邃，盯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肺腑，看穿她话中的真假。
　　楚娴泪水涟涟，咸涩落到唇上全变成苦意，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皇上终于弱声开口，“楚娴，你想大哥怎么办？”
　　皇上并不称朕，一声大哥唤回了楚娴的三魂六魄，皇上到底顾念了几分手足之情，并未真的想要赶尽杀绝。
　　要皇上束手待毙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派人前去游说汉王，不免要遭人口舌非议，说她存心拖延局势为汉王谋利，那么此刻唯有一途可选，就是点将北伐。可是选谁去既能让皇上放心又能救汉王于一线之间呢。
　　她脑中飞快过滤朝中各人，凡是皇上心腹爱将都对汉王府有些偏狭，恐怕只会落井下石，而汉王从前旧部更是不能选，那么到底是谁呢。
　　越是焦急越是想不出，楚娴竭力要自己镇定，却遏制不住手足皆颤，脑中缠成乱麻一堆。
　　“臣斗胆提议一人。”忽有语声自寂静中响起，如炸响的春雷。众人齐齐转目望向那开口的人。
　　“说。”皇上眼睛半眯起来，眼缝里透出精光闪烁。
　　姚行书俯首，不紧不慢的禀道：“臣举荐飞羽营上将掌北伐帅印。”
　　一语出，满殿哗然，东朝立国数百年从未出过女帅，且还是赵氏后族，皇后的亲妹。战场上杀伐果决，生死便在眨眼之间，就算皇上舍得让德凝郡主领军出战，可皇后怎能舍得。
　　皇上沉吟下来，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楚娴却刹那间心思洞明，满朝文臣武将，竟也只有德凝郡主最符合条件，她即是皇姨又与自家大哥颇有些交情，当初在先皇宴会上第一次见这个郡主就觉她不是泛泛之辈，连父亲也赞过她行事果敢大胆，难得智勇双全，虽然不知道父亲的判断从何处得来，可父亲看人之准她从来没怀疑过。况且此时除了德凝郡主，她真的想不出适合人选了。
　　“臣妹也觉得飞羽营上将军甚妥。”楚娴压低声音道。
　　皇上淡淡一笑，眸中光华烁人。
　　沉压帝都数日的阴霾终于被一纸诏书驱散，皇上安咸泰定，皇太后忍不住喜极而泣，当即命宫人在庙祠殿摆下素蒲，要为皇上亲自祈福斋戒七日。皇后亦是欢欣不已，悬紧在弦的五脏六腑瞬间归位，可紧接而至的另一道旨意却将她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到极处。
　　“皇上让郡主领军北伐？这事可确凿？”皇后扬袖一拂，端送香茶的宫娥立即屏退下殿。
　　前来传话的内侍跪在殿中，忙道：“确实无二，汉王妃正持皇旨赶至侯府宣召。”
　　只听大殿中响起极其轻微的一声折响，却是皇后搭在扶手上的素色丹蔻生生剜下凤目上一粒嵌圆珍珠。
　　玉珠落，丹蔻折，断甲之伤，连心之痛。
　　“皇上也太瞧得起我了吧？”曦凰掂了掂手中明黄绢诏，目光含笑打量面前来宣召的楚娴，“还要劳烦汉王妃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庭院中，花香芬芳，大树张开浓荫，为树下丽人蔽挡去灼烈日光，偶有风过，飒飒吹落一地残缺梧桐叶。
　　所有侍从尽皆退去，风软香溢中只有两个纤丽女子彼此相对，一个宫装雍容，一个银甲羽盔；一个娴雅，一个英武，占尽了柔与刚。
　　楚娴紧紧咬了唇，突然敛裙跪倒在曦凰脚下，曦凰不妨她会如此，忙要俯身搀扶，手腕却被楚娴攥紧。
　　“郡主，您一定要救汉王。”楚娴哀哀切切的望着曦凰，以王妃之尊朝她屈膝跪拜。
　　“王妃，您先起来再说。”曦凰蹙眉，这状况被人看去怕是不妥，楚娴却连连摇头，头上珠光晃出流彩好似她眼中的泪，晶莹剔透，“郡主若不答应，楚娴愿长跪不起。”
　　曦凰并不讨厌楚家，相反因为楚桓对姐姐的情意，相国对自己的把臂相助，她对相府是有好感的，但凡力所能及的事，不肖他们开口，她也会帮忙，但这件事不同，谋逆犯上不是她说能救便能救的，难道数十万大军对峙战前，她能拿自己士卒的命去成全汉王么。
　　“王妃，这条路是殿下自己选的，没人逼他。”曦凰无奈叹息，“况且连你大哥都劝阻不了他，你以为我有能耐吗？”
　　“不！”楚娴杏眸徒然圆睁，眼中泪水泫然欲坠，扣在曦凰腕间的丹蔻十指几乎要剜近她的肉里，“大哥已近月余未曾传信回家了，恐怕连他也出了事，殿下肯定是身不由己的。”她一直相信自己的夫君对兄长和父亲的话言听计从，不可能在此事上贸然出兵，而置她和父亲生死于不顾，她这么相信着。
　　可心中阴暗的角落里，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当一个男人极度渴望权利的时候，连自己的命都敢拿来作赌，何况妻儿。
　　“有人想借刀杀人？”曦凰眯眼低吟，漆黑瞳仁里杀机如惊电般掠过，瞬间又复平静，幽沉宛若深潭。

　　白懿

　　“曦凰！你疯了！”皇后看向玉阶下穿铠佩甲肃立殿中的女子，痛怒交加下一口气岔在胸中，引出连声咳嗽。
　　“姐姐。”曦凰三两步的跨上前去，为皇后推揉背脊，“您别那么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皇后半倚凤榻，一手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眸光含怒带怨的看着曦凰，“你要带飞羽营，我也不计较，想着反正都在帝都，就算有事我也能照拂你一二。这次倒好，你居然要带兵北伐，那战场上岂是你能去的地方？！”她堂堂千金之体，郡主之尊，居然要和人博斗厮杀，那个全是男人的地方，她一个女子凑什么热闹，“我不会同意你领军的！”皇后咬牙恨道，口气决绝。也不知是在恨曦凰莽撞，还是恨那下诏的人。
　　“姐姐，皇诏已经颁了，不可能更改。”曦凰笑笑，并未将姐姐的恼怒放在心上，还搂住她的臂膀，撒娇似的靠在她肩头，“况且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呢。”她眼中闪出雀跃兴奋，此次皇上让她悉数调用飞羽营甚至还交予蜀中、两广、西宁近二十万军队兵权。东朝一共才有军队百万，如此有近三分之一已在她手中。
　　“三十万大军又如何，就算是三百万三千万，那能和你比么？”皇后气急，血气上涌，冲的脑中又是一阵眩晕。
　　“姐姐，那可是三十万大军。”曦凰单膝跪在皇后面前，“这可比什么爵位什么虚名都要实在，一旦军权在握，我们可以作许多事，比如……”她倏然收口，惊觉自己太过激动，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
　　皇后胸闷气恼，此刻根本觉察不出异样，“你这一去我又得每日每夜为你担忧。”皇后满是无奈的看着她，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曦凰，哪天我们才能安宁的过日子？”
　　曦凰展颜微笑，笑容甜美而迷人，这世上的女子一旦嫁入皇家，哪还会有安宁的日子。
　　“姐姐，我有预感，这天不会太远的。”曦凰伏在她的膝上，如一只乖巧温顺的小猫。
　　“但愿如此。”皇后难得露了点笑靥，“你记得，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安全回来，知道么。”
　　“恩。”曦凰点点头。
　　沉默中，片刻时光也是良久。
　　“什么时候整军出发？”皇后淡淡问道，即便再有万千不愿，她也知道圣旨不能改。
　　曦凰仰起脸，看着姐姐愈显削瘦的脸庞，再璀璨的明珠花钿也掩不去她心底漫生的苍凉，她还那么年轻，却好似已看透沧桑。
　　曦凰咬了咬唇，细声道：“军队已经整饬完毕，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明日，那么快。”皇后怅叹，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不来送你，记得我的话，安全回来。”
　　皇后送曦凰到大殿门口，这才发现回廊玉栏下站着两个女子，看穿戴并非宫中侍奉的宫娥或女官，皇后不由多看了两眼。
　　“姐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实在不放心你一人留在宫中，所以特地请了两位朋友进宫陪伴你。”她说是陪伴，其实就是保护。曦凰不相信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是皇帝。
　　“我已经让女史将她们两人的身份登记造册，不算坏了规矩。”曦凰扶剑笑语。
　　皇后微笑摇头，“难为你想得那么周全。”
　　曦凰将两人引上前来，同皇后介绍，“这位是祝梨，这位是横艾，都是很有本事的人。”
　　皇后朝两人颔首，这世上当真有眼缘一说，那貌美如花的女子和那娇稚可爱的少女让皇后一见便喜欢。
　　“姐姐，外有焉逢，内有祝梨和横艾全可尽信。”曦凰拉住皇后的手，附耳轻声。
　　四目相触时，彼此皆是心领神会。
　　曦凰离开坤和殿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让崔公公领她去了漱华殿。皇宫里的人最为趋炎附势，看哪个人得了宠获了势，巴结的全不含糊。
　　“郡主，漱华殿里所有内侍宫娥已被老奴悉数遣开。”崔公公躬身立在曦凰一侧，身后站着几名身高体壮的年长嬷嬷，自从那夜之后，太后已将漱华殿里所有侍奉的宫人全部换成了心腹，淑妃也被禁足在内，未得太后懿旨，不得踏出漱华殿门半步。
　　“我只进去看看，一会就出来。”曦凰扶剑跨入，身后宫门被人吱呀一声合上，内阁殿中四周挂着玉版卷帘，挡住殿外灼烈日光，外面的世界是夏暑而踏入这里仿佛进入十二月寒霜，连空气都冷的渗人肌骨。
　　“谁？”风屏玉帘后显出女子纤瘦轮廓和一声惊叫。
　　曦凰嘴角勾笑，信手拂开帘子，军靴踏在地上，沉钝有声。
　　“谁！……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女子嘶声哑道，映在玉屏上的身影竭力蜷成了一团。
　　曦凰转过屏风，看到衣衫凌乱，长发垂散覆肩，蜷膝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淑妃时，脸上笑容更深几分。
　　“淑妃娘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曦凰掏出一支小巧精致的拨浪鼓，纤长的双指拈着金雕花镂的握柄旋转，垂在小鼓两旁的金珠敲在鼓皮上，咚咚咚的声音清脆悦耳。
　　淑妃浑身一震，如被雷电贯击般僵住，目光直直望着曦凰转鼓的手眼神逐渐空茫起来，好似越过那只小鼓看到了某个虚无空间。
　　“娘娘忘记了么，这是大殿下最喜欢的金锤鼓。”曦凰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声音如蛊似惑，摇鼓的手慢慢朝她靠近，金珠在她面前飞舞旋转。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蓦然间合身飞扑过去，想夺下那只小鼓，曦凰却轻轻一抬手，让她扑了个空。
　　“灏儿，灏儿……”淑妃扑倒在地上，仰起的面孔上再无往日甜美娇妍，形容枯槁憔悴，眼中尽是血丝，让人不忍卒睹。
　　“还惦记着你那痴傻的儿子？”曦凰用金鼓手柄挑起她的下颌，幽深笑道：“与其让他一辈子这样，不如早早送他上路，让他再去投个好胎，也算功德一件了吧。”抵在她颈间的手柄轻拢慢揉，缓缓摩挲她玉泽般的肌肤，“我与娘娘如此投缘，当然不介意去送大皇子一程的。”曦凰唇角扬起冰凉微笑，柔声说道。
　　“赵曦凰！你敢！”淑妃眼中闪过戾光，伸手如电扼向曦凰咽喉，拼劲了全身力气只想置她于死地。
　　“我看你一点也不痴么。”曦凰抬手截挡住她的攻击，掌中皓腕如此纤细她毫不费力的就能将她折断。淑妃忍辱乔装疯癫，只为躲避太后和皇后下杀手，她只是在等，等皇上回朝，等她大哥回来，图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她的这番如意算盘能骗过太后和皇后，怎能逃过她的眼。
　　淑妃看着她，眼中迷茫痴傻尽皆化作恨意，“你们害我儿子，你们赵家一定都不得好死！”
　　曦凰反手一掌掴去，淑妃被她大力掼倒在地，嘴中吐出一口血水，半个脸颊立刻高肿起来。
　　“就算我们赵家不得好死，可惜你也看不到了。”曦凰一手狠掐她的下巴，迫她不得不仰起头。
　　淑妃痛的眼中浮起水雾，眼神怨毒的看着眼前美如神女，狠如罗刹的女子，她想说话，可从口中迸出的只有模糊的“唔呃”声，血水伴着双唇翕合流淌过嘴角，沾上她葱白如玉的手指，愈发美的诡艳。
　　“不用害怕，我不会杀你，那太便宜你了。”曦凰漫生轻笑，俯身朝她欺近，“你还指望能得皇上宠幸么？或者指望你那满腹诡计的大哥为你再谋一二？”曦凰目光犀利，直望到她心里去，洞穿了她的肺腑，“你别痴心妄想了，我姐姐受的苦，你得加倍承受。”
　　淑妃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轰然崩塌，再也挣扎不出半分力气。
　　崔公公领着漱芳殿的宫人远远立在院中的一棵大树下，无人发出一点声响，大家都屏息低头静立着。直到漱芳殿的大门被人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女子。崔公公这才领人迎上去。
　　“淑妃娘娘情绪还是不稳定，万一她不小心伤了自己，你们可如何向太后交待？”曦凰扶剑微笑，明显看到那几个老嬷嬷背脊僵了下，宫里的人都很聪明，有些事不用示意，自然有人知道该如何去办。
　　“老奴明白。”带头的那个嬷嬷是太后身旁的老宫人，见惯了宫中的起落沉浮，手段最是圆融。
　　曦凰满意露笑，回首再望一眼满殿金镂玉器的华丽宫室，嗤笑一声，手扶佩剑，转身阔步离开。
　　成康二年八月，德凝郡主亲率十万铁骑北上，三军将在淮安汇合。皇上非但没把李裕下狱，反而命他为督察史，特别监管帝都内粮饷调运。皇上这番举动等于狠狠打了北军一个耳光，告示天下人他李裕绝非叛党余孽，皇上也绝不向反军低头，一时间局势又显得剑拔弩张。
　　同月中旬，昆仑山脉中惊现烈羽凤凰，带着七彩灵光飞旋在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头，直到初晨拂晓，这才掩入云层。有人亲眼瞧见，那凤凰显有九首，皆是彩冠金目，通身似有带火。
　　凤凰九首面貌各不相同，或狰狞、或安详、又或凛然高贵，正是九首各有九容，世所罕见，闻所未闻。只是九凤来的突然去的无痕，也不知昭示何意，有人说此乃大吉天象，也有人说凤凰异生必有祸乱。民间传言纷纭，但这都影响不了前线战场。
　　同年八月底，两军首次在禾河谷交锋，飞羽营副蔚白懿领三千轻骑力挫汉王前锋军，五千军队被白懿生生逼退出谷，损失惨重。
　　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庆功，曦凰特意当晚庆宴，只是未免疏怠，严令不准喝酒，不过即便无酒过瘾，大家还是闹得很开心。
　　营地里被人挖出一道道火沟，在上面搭了竹架，穿着上好羊肉的松枝在火上烤出喷香，在主军里的白懿和张逵与一众将士划拳喝水吃肉，闹得不亦乐乎。玩得正热闹时，突然有人低呼一声，众人转头，看见主帅的那只白虎正慢悠悠的踱步朝他们走来，卸了盔甲的白虎在月色下毛皮雪亮，身材修长而精健，举步间高傲而凛然不可侵犯，尽显王者风范。
　　“主帅养的老虎都跟别的老虎不一样哦。”有人低声咕哝，因为和这白虎厮混了太久，也知道它没有主帅命令从不伤人，所以并没有人害怕它。
　　张逵扯了条烤的金黄香酥的羊腿讨好般的往小白面前一递，以前他还挺看不顺眼这只大家伙的，不过自从他被小白接二连三压制在爪下后，他反而对它刮目相看了，觉着这大家伙还是很有本事的。而且越看越觉得，它其实非常漂亮。
　　小白慢慢凑过去，拿鼻子对着烤羊腿嗅了嗅，而后斜睨了张逵一眼，转身又大摇大摆的走了，竟是甩也不甩他。
　　张逵拿着烤羊腿的手僵在空中，半晌哭笑不得，身后却传来同僚们的哄笑声，他一下子从脸上红到耳根，嚷嚷着让他们闭嘴，否者请他们吃拳头。
　　在一旁吃相斯文的尚章放下手中啃得一干二净的腿骨肉，砸了砸嘴道：“主帅好像还没吃东西呢？”
　　“火灶军刚才不是有送东西进去吗？”众人嬉笑的热闹，也就白懿细心的听到了尚章的咕哝。
　　尚章又串了几根野菜放到火上烤，漫不经心道：“我刚才看送饭去的火灶军端着没用过的饭出来了。”
　　“是么？”白懿若有所思的低头，只得须臾的功夫，便取了切肉小刀，割了块烤好的羊腿肉下来，放在碗中，撑地而起，说道：“我去看看。”
　　周围没人去管他，大家自顾自的吃喝玩乐，只有尚章不冷不热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低笑一声，又别转过头，专心烤着那串野菜。
　　主帅帐前有卫军巡逻，看见白懿时行礼避让。白懿捧着碗在门口唤了几声元帅，却不见有人回应，他静待了片刻，以为元帅离开了行帐，转身欲走时敏锐的捕捉到几声轻微的低吼声，似乎是元帅身边那只白虎发出的。
　　白懿一凛，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忙抬手拂开帷帐，却见书案旁有人跪倒在地，一旁小白呜呜低叫着，拿大爪子去推她的腰身。
　　“元帅！”白懿以为有刺客潜入军中，伤了曦凰，不由大惊失色。
　　曦凰一手扶着书桌椅角，心口疼得如刀在剜，自从回到东朝后这心疾便好了许多，却不知为何这两月来竟然又突然反复，且比以往任何时候来的都要猛烈，原本夜箴灌输在她体内的灵力早被消耗殆尽，即便她想用内力撑着也施展不出了，体内似有一条无形的枷锁捆缚住她的手脚挑去了七筋八络，让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白懿想去搀扶她，小白却虎视眈眈的怒瞪着他挡在曦凰面前，不让他近身半步，喉中发出威胁的低吼。白懿不敢随意冒犯，也不能为此和小白打上一架，只能干杵在原地，满目焦虑，“元帅，您没事吧？”
　　曦凰恍惚间觉得听到了白懿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叫了声小白，小白这才退步蹲回曦凰脚旁，一双大眼仍旧一刻不放的盯着白懿。如果他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毋庸置疑，小白一定会第一时间发作。
　　看那白虎收敛起了敌意，白懿这才几步上前，信手搁了手中的肉碗，将跌跪在地的曦凰扶起来，关切道：“您没事吧？”
　　曦凰摇了摇头，额上汗出如浆，连身体都在发抖，白懿越看越觉着不对，“我去把军医叫来！”
　　“不必。”曦凰扯住他的衣袖，整个人无力的靠在他身上，气若游丝，“别叫军医，我这是老毛病，每到这个时刻就犯，过一会儿就好。”
　　曦凰阖目静息，白懿便由着她靠了自己，也不敢妄动，就保持着姿势半跪在地。
　　痛意逐渐缓过，却又有更大的一波袭来，胸口一阵钝痛，几乎撕裂心房，喉中涌上腥甜，曦凰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星星点点的血迹沾染彼此的衣袖，白懿更是震惊万分。
　　“这样不行，我去叫军医。”白懿咬了咬牙，道一声得罪了，便将曦凰打横抱回矮榻上。
　　曦凰整个人神思已经混沌迷离，分不清眼前的那人是谁，也听不清耳旁的话，朦胧间睁眼，似乎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就在眼前。
　　“不要走，再也不要走了。”曦凰忽然展臂搂住身前的人，多少思念和期望都在这一刻决堤，她等了多久，盼了多少日夜，终于等到了他的回来。舍不得放开，再也舍不得了。口中喃喃呼唤他的名字，每一次念叨好似都会减轻一份身体上的痛苦。
　　白懿被她出其不意的动作惊得僵在原地，这个挥斥疆场扬笑恣意的女子，这个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女子，这个几乎无坚不摧强胜男儿的女子，此刻却哭倒在自己怀中，柔弱的如同春日里绽开枝头的花儿，似乎经不起风吹雨打，需要别人捧在手心呵护。
　　也就在这么一刻，白懿才觉得即便如何聪慧如何刚强，一旦褪去所有坚硬外壳，她也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
　　“元帅？”他慢慢扶紧她的肩头，轻声唤她。依稀听到她口中在念着什么，白懿听不清楚，犹豫了片刻，还是俯□去，附耳凑到她唇边。可惜她念的含糊，他依稀可以分辨那是一个人的名字，却听不清楚是谁。
　　他与她贴得那么近，近到她身上幽兰芳香都清晰可闻，从鼻端游入肺腑，不觉心神微微荡漾。白懿有片刻恍惚，觉得怀中的女子如此温软可人，几乎让人不舍放开。而曦凰早已昏厥过去，无知无觉的躺倒在他怀中，脸色虽苍白如雪，可唇畔却绽放着一朵淡淡微笑，犹似沉在甜梦中。
　　小白走到睡榻边，抬起一双前爪拍在白懿腿上，盯着他的大眼中露出凶光，嘴中喝喝喘着粗气。
　　白懿这才惊醒过来，甚至被面前的老虎盯的面孔泛红，好似刚才心中所思都被这大家伙窥了去一样，明知这不可能，却让他仍旧觉得有些难堪。
　　他忙小心翼翼的扶着曦凰躺下，她虽然病着，但沉睡中的容颜依旧有着夺人神魂的美。
　　“呃，白将军？”帷帐突然被人从外掀开，昭阳手中提着一罐刚煎好的药目光狐疑的打量坐在榻边痴痴看着曦凰的白懿。
　　“昭阳姑娘。”白懿忙从榻边站起，脸上浮现古怪红云，他指着桌上一碗肉道：“元帅似乎未用晚膳，所以我送了点过来。”
　　“有劳白将军了。”昭阳淡淡一笑，对他的表现反常视而不见，将药罐放到桌上后，徒手取出里面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渣，团在手中沥干水分，看白懿还在偷偷瞥望曦凰，昭阳又道：“白将军还有事么？”
　　“没，没了。”白懿忙收回目光，转身走出营帐。
　　昭阳看了看趴在床头正在对曦凰呜呜叫着的小白，若有所思的低头。

　　劝别

　　曦凰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她撑臂从床上坐起，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床底下蜷躺着的小白警觉的立起身子，看是曦凰，高兴的凑了过来，立起前爪趴到榻边，拿脑袋去蹭她的手。
　　“好小白，乖小白。”曦凰伸手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低头嗅了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传出，胸口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就知道你差不多该醒了，我打了桶热水来给你擦身。”说是一桶，其实昭阳左右各提了一大桶刚烧好的热水。
　　“你给我擦药了？”曦凰翻身下榻，双脚站在地上的时候还有点发软。
　　昭阳卷起袖子，顺便把小白赶了出去，拿起一块帕子在水里漂了绞干，“是呀，老大跟我说如果你再犯心疾，就让我用莫艾草用龙葵汁熬了替你擦身体，可能有用，你觉得怎么样？”
　　曦凰解了外衫，只穿了贴身亵衣，接过昭阳递来的巾帕擦拭身体。
　　“我昨晚好像看到他了。”曦凰低头轻语，脸上带着一抹爱娇笑容，忽又觉得不可能随即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可能是在做梦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知道昨晚谁在你帐子里吗？”昭阳又取一块帕子为她擦背。
　　曦凰思量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确定，“好像白懿有来，不过我脑子比较糊涂，也可能记错，怎么了？”
　　“没什么。”昭阳笑笑，转身将帕子丢到桶里过水，就此把这个话题揭过，“我收到宁朔传来的消息。”
　　“恩？”“凤蔚将军他……”
　　“凤伯伯怎么了？”曦凰猝然转身，喉间一阵发紧，见昭阳踯躅两难的摸样，似已料到最坏的结果。
　　昭阳低头歉然，“凤蔚将军伤寒未愈又凭添新伤，而且那刺客用的刀刃上淬有七星草的毒汁，所以……”
　　“所以凤伯伯他……”曦凰绞紧手中帕子，寒意慢慢渗透指尖，一寸一寸冰凉。
　　昭阳黯然点头，中七星草毒的人起初并无任何中毒症状，却在挨过七日后全身生满紫斑，如同活尸。七日一过，毒液侵入心脉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虽然有强梧为凤蔚镇压体内毒性，可他依旧赶不及在七日内回到宁朔，便是他有通天的本领也只能让凤蔚多活了数十日。
　　“郡主，请节哀。”昭阳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劝慰。
　　曦凰怅然点头，她已经历过太多生死，原以为自己能看透一点了，可此刻在面对亲朋挚友间的生离死别时依旧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无力感。再至高无上，权策无双的人都左右不了生死，谁都不能。
　　“凤昀呢？还好吧。”正如昭阳所料，凤昀在离开帝都返回宁朔的途中受到埋伏狙杀，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在偏僻古道上设伏，务必一击必杀。幸亏凤昀是驰骋疆场的老将，耳目锐利不同一般人，竟然就和元静两人拼死冲出了杀阵，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
　　初时听昭阳详述道来，曦凰还觉得惊心动魄，连问凤昀伤势如何，昭阳却混不在意的笑说凤昀是武将，这些皮肉伤死不了人的。曦凰这才稍许放心，此刻听得凤蔚噩耗，才发觉其中多有不妥，设杀凤蔚父子的显然是同一拨人，既然刺杀凤蔚的死士刀上淬毒，怎么轮到凤昀就能干净了？恐怕是昭阳为了不让她担心，故意瞒了下来。
　　“凤昀将军身上的七星草已经解了，没什么大碍了。”果然正如曦凰所料，昭阳直到事情泰定下来，才告诉她。
　　曦凰魂不守舍的梳理好，换上干净中衣，由昭阳帮忙穿上甲胄。
　　“昭阳，你们知道杀害凤伯伯的幕后黑手是谁，对吗？”曦凰慢慢系紧胸甲，似不经意的问道。
　　昭阳正在为她戴护膝，头也不抬道：“有些眉目，基本可以确定是谁。”
　　曦凰沉默片刻，眼底涨满玄色，“是谁？”
　　昭阳转到她面前，为她抚平肩上盔领褶皱，语气平静道：“郡主日后自会知道。”
　　“我现在还不能知道？”曦凰望定昭阳，这个与自己相伴了数百个日夜，几乎已能视为自己姐妹的女子。
　　昭阳看着她的眼，面露微笑，“不是不能让郡主知道，只是现在晓得了也没什么用处，徒添烦恼罢了。”
　　曦凰眉峰蹙紧，不明白她话中意思，目光仍旧紧紧追着她。
　　昭阳却放下袖子，拎起俩个已经半冷掉的水桶冲曦凰一笑，“你不是说要同几位将军议事的吗，他们正等在帐外，需要传他们进来吗？”
　　见她不愿多说，曦凰也不再追问，走到桌前摊开舆图，淡淡道：“请他们进来吧。”
　　昭阳仍是笑笑，出去后不多久，白懿、张逵和尚章依次入帐，扶剑行礼。
　　“诸位请近前看。”曦凰抬手让他们过来，三人依言靠近桌前。
　　书桌上摊着一张偌大的东朝江山舆图，西南边城被人用红笔醒目勾勒出。
　　“宋濂和子琮领军从汴梁和安庆出，截断汉王左右两翼大军，而我们今晨便过禾河谷，十日内抵达庐陵，务必在三日内拿下此城。”纤纤十指沿狭长黑线一路北上，直到庐陵两字时才重重叩下。
　　“三日？”张逵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庐陵是南北要冲大城，背倚大山，守将苏涣以善守出名，要在三日内攻下，怎么可能！”张逵连连摇头，表示不信。
　　曦凰挑眉，踌躇满志的笑道：“我既然敢这么说，自然已有周全计划。”清亮目光扫过面前两人，张逵和尚章不由肃然，曦凰脸上笑意更深，“不过还需两位相互配合了。”
　　庐陵内有守将，外面衔接山道，有骑军日夜逡巡，与城内交相呼应。一旦起兵，不仅仅要面对庐陵方面兵戎相抗，就是游防在外的骑军不时来滋扰一番，也够他们头疼了。
　　眼看张逵一脸不信的样子，曦凰便将自己布置周详的计谋合盘托出，张逵越听嘴巴越是大张，直到最后她讲完，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张将军以为此计如何？”曦凰浅笑嫣然。
　　张逵干笑两声，脖子上一阵发麻，庆幸自己不是苏涣，否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元帅妙计，照此看来三日破庐陵不在话下！”张逵不吝赞扬的竖起大拇指，白懿禾河谷一战也是曦凰出计逼退了汉王先锋营，那时张逵只当她是侥幸获胜，并未高看她几分。此刻却是心悦诚服，这用奇谋作战可比实打实的对阵有效率多了，不过这种法子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元帅足智多谋，我张逵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元帅不要放在心上。”张逵揖手，慨然说道，诚心拳拳。
　　“哪里的话。”曦凰反倒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耳脖子处微微透出嫣红，“这法子也是脱自三十六计，只是仰赖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显出效果，若战成绝非我一人之能。”
　　她说的谦逊，尚章却接话道：“虽出自三十六计，但能将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三计环环相扣，设计出这连环计可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呢。”
　　“是啊，是啊。”张逵连连附和，笑声如雷。
　　曦凰一笑低头，伸手捋了捋鬓角散发，这不经意的动作恰是妩媚天成。白懿默然注视她良久，这么一个女子柔韧与刚强并济，容颜绝色，智胆无双，是他生平仅见。忽又想起傍晚时分，怀中那温软生香，双手依稀还能感觉到她琼脂玉肤的滑腻，思及此，心神难免起伏。
　　“白将军？！”张逵突然在他耳畔低吼一声，将他游离在外的神思唤回。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张逵，张逵不知道他在开什么小差，直言道：“元帅叫你呢。”
　　白懿这才发现曦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那双眼睛璀璨如星，清亮而耀目，他不敢多看局促低下头，颇有些不自在的躲避开她的注目，问道：“元帅有何吩咐？”
　　“我今晚就要离军，这段日子得麻烦你领大军前行了。”曦凰语重心长的对白懿道。
　　“离军？”白懿惊诧抬头与张逵异口同声低呼。
　　“元帅乃三军之首，怎可随意离军，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不成不成。”张逵还不等曦凰把话说完，便连连摆手，大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我有要事待办，必须离开一段日子。”曦凰好言好语的解释道。
　　“元帅，您要办什么事吩咐下去便是，何须自己出马，再说现在那么乱，元帅独自一人离开实在不妥啊。”张逵竭力劝诫，不过曦凰去意已决哪会被他三言两语给打动，张逵只能求救似的看向白懿，期望他开口规劝元帅两句。
　　白懿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劝她留下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她是元帅，她要走谁还能拦得下。
　　张逵看白懿只顾发呆也说不上话，只能指望不怎么靠谱的尚章。
　　“尚章，你觉得呢？元帅这样不好吧。”张逵冲尚章使了个眼色。
　　也不知尚章是真没看到呢，还是压根没去在意，反而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的回道：“元帅这么作肯定是自有主张啦，对么？元帅？”尚章朝曦凰露齿一笑，弯成月芽的双瞳中露出一丝狡黠。
　　曦凰脸上笑意从容，心中却暗叹夜箴手下的天干十杰果然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张逵被尚章的回答搞得差点吐血，他又不擅言辞，也不知如何才能劝动曦凰不要莽撞，只能一个人在那里干着急。
　　“白将军，军队交予你，有问题么？”曦凰别转头，含笑询问站在一旁的白懿。
　　“末将定不负元帅所托。”他抱拳低头，心中忽而掠过深深浅浅的惆怅，万般莫名。
　　如果，在事情还未发生之前，他便出手阻止，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
　　楚桓浑身瘫软的倚靠床栏，窗户被封条紧合，屋中永远昏暗沉沉，不分昼夜。他开始还能在心中算计时辰，到后来也分不清了，只能靠送饭的间隔来判断晨昏。送饭的人不会同他说话，更不会跟他说道外面的情况。
　　他知道汉王在他饮食中下了药，使得他手足无力，连走动都万分吃力何况逃跑。他试着多日未曾进食，滴水不沾，可身上症状也不见有丝毫减弱。他恹恹仰首靠着，俊美的脸孔已十分憔悴，与往昔丰神俊朗的骁骑营上将军几乎判若两人。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阳光从外投入到屋内，在地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楚桓撇目转头，眯眼看来人慢慢朝自己走近。
　　“大哥，你很久没吃东西了，我带了点饭菜过来。”汉王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桌前，将尚有余温的热菜热饭放到桌上。桌案中央点着蜡烛，火光隐绰闪耀在他脸上，映出他面孔青灰交织。
　　“看来殿下好像不太顺遂。”楚桓冷眼看他，语气寒凉。
　　“这次北上的是飞羽营。”汉王取出一只小杯，往里斟满香酒，屋中很静，酒液碰溅的声音清脆悦耳。
　　楚桓哂笑出声，“皇上居然没调动尧摄军么？看来还是留了些余地。”
　　“大哥，你很希望我死在皇上手中么？”汉王走到楚桓面前撩袍坐下，俊容上浮现淡淡哀伤。
　　他这示弱的表情从前也不知骗过多少人，此时此刻，楚桓再也不会信他了，“既然殿下选择了这条路，是生是死由不得您来选了。”
　　“可是大哥，我们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不帮我？”他轻轻叹息，语气怅然落寞，“如果你现在愿意再领骁骑营，我们还可能扭转局面。”
　　楚桓静静看他，眼中波澜不兴，“殿下，就此退兵罢，皇上或许还会念着手足情分……”
　　他话还没说完，汉王已倏然抬头，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楚桓只阖唇倚坐，也不再说了，他眼底的那抹不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我若此刻投诚，皇上或许会为了顾全大局饶我性命，但一二年后呢，我很可能就会在不明不白中死掉，成为祭祀皇权的血牲。”他说的激动，胸口喘息起伏不定，手握的玉杯里酒水漾出涟漪波纹。
　　“那我妹妹和父亲呢？他们此刻留在帝都，可能就因为殿下这番举动而丧命，殿下可曾为她们考虑过？”楚桓眼中布满血丝，语声喑哑，这话不是质问而是责难，他心心念念顾着帝位皇权，撇开翁婿情分，夫妻情意，把他们楚家推入深渊，居然还要他心甘情愿帮他？这要求会否太过可笑。
　　汉王垂下眼，身子往后靠在另一边的床栏上，半张脸孔顿时埋入阴影中。
　　“我很爱楚娴。”他平静的说道，话中犹带一丝温柔笑意，“和她在一起我很开心。”
　　楚桓嗤笑出声，“不过我看殿下爱皇位更多点。”
　　他亦跟着笑，“不错，若能登顶九五，即算是死也不枉了此生。”古往今来多少皇室儿郎竞折腰在帝位皇权这四字之上，如今他也循着这条旧路而去，不畏生死。
　　“先帝授殿下军权保身立功，最终还是害了殿下。”楚桓漠然冷语，他想如果先帝知道汉王仍旧摆脱不开权欲桎梏，遭致国内动乱的话，当初大约宁愿他留禁帝都，作个闲散无为的亲王吧。可惜先帝低估了汉王的野心，或者是高估了自己父亲对汉王的影响力，又或者两者皆是。
　　楚桓疲累的闭上眼，不愿再多说什么，反正现在讲什么也无益。
　　彼此静默，良久无声，黑暗中烛花突然毕剥爆响。
　　“大哥不曾想过建功立业吗？”他悄声低语，声音自黑暗中飞出，如鬼魅精灵飞抵人心深处，“如果帝业能成，我送大哥半壁江山。”
　　半壁天下，半个秀丽河山，他大概会是有史以来最为慷慨的一位皇帝了。
　　楚桓依旧无动于衷的闭着眼，嘴角上勾出一丝微弱弧度，“殿下会如此说，注定得不到这天下。”他好似道着谶语般如是说道：“殿下并无那份魄力，帝王霸业并不是谁都能成的，殿下还是放下这个执念吧。”
　　“大哥果然不愿助我。”他转动手中玉杯，失望叹息。
　　“我的成就不能建立在家人的尸骨上，我作不到。”楚桓语声轻弱，态度却是十分决然。他睁开眼，冷漠的看着面前身影孤孑消瘦的男子，通往九五至尊的路上注定荆棘难行，也注定他只能一人前往，他已作了选择，再怨不得旁人。
　　“大哥，你真的很耿直呢。”汉王突然笑了，那诙谐调皮的语气真的好似十数年前元英殿里那个不时欺负楚娴到头来还被楚娴追打的小皇子，楚桓眼前依稀浮现昔日光景，心中一阵恍惚，汉王笑声逐渐低沉，忽而轻叹，“你可以假意允诺与我，从这里出去后，一旦你重掌骁骑营，我拿你也是无可奈何，为何你连虚与委蛇一下都不肯？”
　　“旻澈，你知道我只是不愿骗你而已。”他们从小到大相处了十数载，又有妻舅之情，楚桓也从来没有叫过一声他的名字，却在此刻愿意唤他一声旻澈，“放弃吧，人生短短数十年，怎么不是过，干什么要想些不实际的东西。”
　　“是呵，人生不过数十载，总要留些什么下来才是。”他如是感慨，嗓音低噎，也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楚桓知道再说他也没有用，只能送他一句话，“殿下好自为之。”
　　“大哥，喝杯酒吧，上好的五粮液。”汉王端起玉杯送到他唇边，笑容中带了苦涩，眼里有了些微湿意。
　　楚桓望着他，不知是该恼他还是恨他还是可怜他，万般感情错综复杂，也说不清道不明。
　　玉杯中酒香醇厚，散出浓郁芬芳，他低头，唇贴上冰凉的瓷，将那酒液悉数含入口中，甘冽香郁的酒液顺着咽喉一路滑至小腹，沿途撩起一阵阵的火烧。
　　“真是好酒。”楚桓阖眼细说，唇畔一朵苦笑若隐若现。作者有话要说：为玉树遇难同胞哀悼。

　　别后相逢再无期

　　汉王提着食盒走出门口，庭院里正负手站着一个人，满头银霜在晨光下闪烁，正是他的皇叔昔日的俞亲王。
　　“皇叔怎么来这儿了？”汉王淡淡问道，缓步踱到他面前。
　　“劝动楚将军了？”俞亲王见他眼中潮红一片，视若无睹，仍旧和煦问道。
　　“没有。”汉王眨动眼睛，掩去其中所有悯柔软弱，只愿以强硬冷漠示人，“这事我自有打算，皇叔就不必操心了。”
　　虽为亲叔侄，但两人之间的交谈并未有显出过多亲密仰赖，彼此只是互为其利而已。
　　俞亲王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并不着恼，还是一味慈蔼微笑，“老生作为过来人送殿下一句话，切莫妇人之仁。”
　　“皇叔这是什么意思？”汉王眼睛半眯起来，语气逐渐僵冷。
　　俞亲王伸手捋着颌下美髯，坦然望着汉王，“先皇为了帝位可以设计谋杀皇子，那可是他的亲侄子，而楚桓不过是殿下的妻舅，殿下就不忍了？”
　　“胡说。”汉王怒目反驳，“当年是赵毓琛失职小皇子这才遇害的，与我父皇有什么关系！”先皇虽然不曾传位给她，但却从小最疼他，便是临死前都在为他将来的安逸作打算，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人说先皇的不是。
　　“殿下真是天真，以先皇的耳目手段，以赵毓琛在宫中的势力布置，有刺客潜入谋害皇子居然都不曾被人发现，你不觉得蹊跷吗？”他一字一句说道，虽无确凿证据，但每个疑点却又是不容人回避的，“先皇瞒得了天下人，可未必瞒得过有些人的眼睛。”
　　他的话如细细芒刺，虽然看不见，但每一根都扎入心里，密密麻麻的刺痛，他不愿再听，拂袖别过脸去，“即便如此，楚桓也不是皇子，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威胁，没有必要伤害他。”
　　俞亲王似极为失望的摇头叹息，“所以说你太妇人之仁了，你放了楚桓，他一旦回到帝都，为了自己的父亲妹妹肯定会第一个领兵来反攻你，现在一个飞羽营你都快顾及不暇，到时加上骁骑营，你还有多少胜算。”
　　他说的这些事汉王早在心中思量周虑了千百遍，可他依旧作了这番决定，放楚桓离去，有他在的话楚娴和楚相的安全就不用担心了，至于他将来会怎么样将来再说吧。
　　“我有多少胜算这是我的事，皇叔只要安心等着过富贵日子就可以了。”汉王斜目冷睨他一眼，抬步扬袖离去，连再多说一句也不愿意。
　　“真是傻孩子啊。”俞亲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失望。
　　原来死亡并不痛苦，就像在作梦一样，他看到了十多年前的场景，家中庭院的大树下，母亲正在聚精会神的看书，父亲在一张特意搭出来的书案前提笔作画，依稀是在画着母亲看书的摸样，旁边的花圃里有两个小孩，一个拿树枝当剑在舞的小男孩正是自己，而一旁坐在地上手中捧着团花“咯咯”笑个不停的小小女娃正是楚娴，那时的小丫头圆嘟嘟，粉雕玉琢的摸样已经可以预见将来倾国倾城。
　　这副场景如此和谐美满，让他心中既温暖又酸涩，只怕这些春光媚影将来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耳边忽而听到有人急声惊呼，骤然间眼前光景俱都坠入黑暗，所有光明都不见了。
　　“楚将军！楚将军！”
　　绝不是作梦，楚桓感觉到正有人重重推着自己，他蓦地惊醒过来，不待细想便从床上弹跳坐起。
　　在推搡他的是汉王府中的一个小厮，那样貌他从未见过，此刻正对他急道：“将军如果行动方便了，就快走吧，门外已经备了马匹。”
　　楚桓处在连番惊变中，有些回不过神，那小厮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发现汉王给他下的药已经全部解开了，所有的力气都回到了体内。他暗暗运气一周天，发现气息流畅身体并无异常。
　　原来刚才那杯酒并不是断命的酒，原来汉王从没想杀过他，楚桓一时感慨不已。
　　“是汉王让我走的？”楚桓站起身，此刻窗户和大门都开着，阳光填充着屋中每个角落，他走到桌边拿起汉王搁在那的一柄宝剑，蛇鞘玄铁的长剑正是他佩戴征战多年的。
　　小厮并不正面作答，走到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道：“未免事情有变，将军还是快些上路吧。”
　　楚桓跟着小厮绕路避开别庄内来往的下人，从后门离开，门口的树下果然栓着一匹马，小厮上前把缰绳解开，将马牵了过来，“楚将军快走吧。”
　　楚桓拉过马辔，利落的翻身而上，一旁小厮牵住马，抬头望住楚桓，“殿下留话给将军，将来对阵沙场的时候，将军千万不要心慈手软。”说完，便放开手，头也不回的跑回别庄，重重合上门扉。
　　经此一别，他日再见，便是生死相搏了。
　　“但愿这一天不要到来。”楚桓嗟叹一声，最后回望一眼这栋隐在青山绿水间的别庄，转头策马而去，蹄尘飞扬散尽在空中。
　　楚桓刚离开不到半刻，从庄子里扑飞出一只红脚金喙通体雪白的鸽子，循着他离去的路线逐渐飞远。
　　楚桓一路朝东南方向扬鞭催马，他还在考虑是要直接回帝都还是去壶关，不知道骁骑营被汉王调动了多少。
　　夕阳沉落，远处山峦轮廓逐渐笼罩在夜色下。四周都是旷野，越过一片荒芜田埂，那杂草都有半身多高，前面有片小树林，只有中间一条狭长小道通往林中深处。楚桓瞧天色不早，现在进去的话肯定要在林中过夜，里面也不知有多少飞禽走兽，实在不太妥当。索性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将马往旁边树上一栓，楚桓背靠大石盘膝坐在地上，跑了一整天什么东西也没吃，胃里饿得火烧火燎，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这块地方太过偏僻，他也懒得动弹，加上身体实在虚累不堪，他抱胸合衣，就这么靠着石头睡了。
　　常年行伍所养成的习惯，使得他即便在睡梦中都保持着警惕，一手按着腰畔长剑，一旦有危险靠近，他便能第一时间拔剑出鞘。
　　夜无月光，天空流云飞走，所有星辰俱都掩在重重阴霾下，晚风吹动树叶，摇摆梭梭作响。不知名的昆虫鸟兽发出奇怪桀叫。
　　一只白羽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到大石头附近，双目在黑夜里发出暗红亮光，如两团幽火。它转动脖子，踏着小碎步走在地上。
　　风声中夹杂了异常的轻动声，由远及近，慢慢围聚，黑暗的树林中掠过影影绰绰。
　　楚桓蓦然从睡梦中惊醒，按着刀柄的手掌牢牢握紧，扑面而来的杀气如此凶煞，几乎已经是明目张胆。
　　他慢慢扶着身后大石站起，手中长剑缓缓拔出鞘，剑锋上寒光锃亮，映出他眼底从容不迫。
　　楚桓估计来人恐怕不会少于十个，或许还会更多……他看向自己的坐骑，那马儿正甩着尾巴，鼻子里喷着热气，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他凝神屏息寻思退路，却在骤然间林中黑暗里划过一道白芒锐光，快若星陨流坠。一蓬鲜血自夜色中激洒而出，那匹高头大马甚至来不及嘶鸣一声，巨大的身躯已经轰然翻倒在地，鲜血从脖子上深刻见骨的伤口处汩汩而出，瞬间泅散开大片猩红。
　　原本踱步在地上扬高脖子抬头四望的那只白鸽，忽而张嘴鸣出一声怪响，扑腾着翅膀飞入浓墨的苍穹中。
　　楚桓将长剑抵在胸前，目光抹上一层冰霜，下一刻，那刀锋上的锐光已经向他当头劈来。黑衣蒙面的刺客从憧憧幽暗林影中跃出，各个动作矫捷，迅速攻来几招，招招切中他的要害。
　　楚桓在战场上磨砺十数年，旦讲经验也是非比寻常，此刻面对十多人的围攻仍能游刃有余的回防攻击，最靠近他的三名刺客被他一刀断喉，本以为至少还能震慑他们一下，让自己有机会摆脱他们的纠缠。可这些刺客眼见自己同伴倒下，连看都不看一眼，面上表情僵冷，手上动作更是纹丝不乱，那三人造成的阵法上的空缺立时就有人补上。
　　刀光剑影下，刺客动作愈发凌厉，杀阵也越收越紧，反而楚桓多日不曾好好歇息本就疲累不堪，眼□力更是不支，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楚桓咬牙硬挡，手中剑舞成花，一刺一挑皆运足十成劲道，立时又有两人毙命在他剑下，而他手臂背脊上也受了多处刀伤，再拼下去最好的结局便是玉石俱焚。他心中不免生出哀戚，终究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一切都是一场空。
　　月破云霄而出，弯弯新月照亮大地，驱赶了躲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楚桓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只觉眼前有蓝光细若游丝的闪过，仅仅那么一刹那，攻在楚桓身前的几名黑衣人同时顿住，长刀举在空中，仿佛僵了一般。楚桓趁机斩杀侧旁一名刺客，眼角余光惊诧瞥到那几名刺客咽喉上细窄的伤口逐渐朝两旁裂开，血水从伤口处喷涌，森白喉骨曝露出来。
　　极轻极细的破风声从脑后掠过，楚桓回头的时候，身后那几个刺客也被人一刀断头，连一声惨叫都没曾发出，身体就这么软软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夜风中飘散着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简直催人欲呕，楚桓紧握长剑，剑锋上的鲜血沿着锋刃汇在剑尖，珠血滴落。
　　此时此刻的万籁俱寂，对楚桓来说比方才与十数人的搏杀更让人心胆皆颤，那个不知道躲在何处的人，一出手便是必杀。仅这份功夫，他想要遁逃恐怕连一丝侥幸也没有。
　　既然生门无望，楚桓反而静下心来，准备好好会一会那个幕后之人，他的出手到底表明了他是敌是友？
　　黑暗的森林中有人踩着月光缓步踱出，一身青衫，袍裾随风飞扬，墨发鸦鬓，玉肤雪颜，脸上恬淡笑容仿佛从不曾出手杀戮，高华皎洁的气质恍如谪仙。
　　“是你？！”楚桓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瞧着面前熟悉的容颜，时隔许久再次见面，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楚将军，好久不见。”夜箴淡淡一笑，两手空空的走上前来，地上尸血汇聚，他在三步外驻足。
　　楚桓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兵刃能伤人于千里之外，只有些狼狈的笑道：“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好像每次碰到他，自己都是受伤的，也不知是不是命里注定，自己两条命都是他救回的，“多谢夜公子出手相助，楚某感激不尽。”他拱手，一派诚挚之心。
　　夜箴笑的云淡风轻，“不用谢我，只是你命不该绝而已，我只是顺应天命。”
　　他这话说的似是而非，反倒弄的楚桓有些尴尬，只得陪着干笑两声，他刚想抬步跃过面前横成在地的尸体，不妨夜箴突然低声一喝，出手阻止道：“楚将军身上有毒，再莫要行动运功了。”
　　楚桓被他说的一怵，低头检视自己臂上伤口，却并不见中毒一般该有的症状，连血液亦是鲜红色，没有透出黑臭。
　　夜箴见他将信将疑的样子，走到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把被丢置在地的刀刃，慢慢抬起，迎着月光，楚桓骇然发现锋利的刃口上有微青色的异光流淌。
　　“这是……”楚桓哑然，这世上可有什么毒是瞧不出表面症状却能置人于死地的？他绞尽脑汁，却想不出来。
　　“这是七星草淬炼出的毒汁。”夜箴对着那柄月下阔刀，缓缓开口，“中毒后无明显体征，却在七日后毒发，身长尸斑，且皮肤会变得坚如硬石，几乎刀枪不入，待毒气漫延攻心后，浑身犹如摧筋裂骨般的疼痛。”他放下刀，回望一脸青白交加的楚桓，平静说道：“到时候就算想自戕也作不到了，只能在痛苦中待死。”
　　楚桓强忍着没打寒战，不太自然的笑道：“夜公子，你说的太玄了点吧，世上哪有这种毒。”虽然他知道夜箴不是那种会说笑打趣的人，但这种事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他再次低头检视身上伤口，与平常在战场上受的伤一样，怎么看都不像中毒。
　　“凤蔚将军已经去世了，你知道吗？”夜箴跨过血洼，来到楚桓身旁。
　　楚桓一下子惊住，不敢相信他说的话，“尧摄军统帅凤蔚将军……去世了？怎么会的？！”三大营中唯有这么一员战功赫赫的年长老将仍能领军，受三军敬服，却在突然之间就这么……
　　夜箴半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底下浓浓的悲伧，“就是因为中了七星草的毒，来不及施救。”
　　原来他被困禁的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而他居然一无所知，楚桓将长剑支在地上，倚着一旁大石头，惨然露笑，“看来我也要步上凤老将军的后尘了。”他仰望无尽黑暗苍穹，心中有万千的不甘，还有人需要他去保护，还有许多心愿未及完成，征途路遥，他都没来得及跨出一步，可惜死亡来的太快也太突然了。
　　他伸手按住腰身，覆绫长带里藏着一块坚硬的玉珏，几乎是他带不离身的。
　　“七星草的毒几日后会发？”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七日。”夜箴淡淡回道。
　　楚桓支剑撑地而起，“七日够作许多事情了。”他撩起衣袍拭去剑上血渍，反手送剑入鞘，瞬间恢复往日从容。七日里，快马加鞭足够他返回帝都了，他再次冲夜箴抱拳，“多谢夜公子提醒，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
　　他转身欲走，夜箴却徒然上前，抬起右手紧扣他的手腕，左手成掌，掌心中蕴满蓝色荧光，如捧了一海汪洋，楚桓被这诡异一幕怔住，愣愣站在原地不敢再动，一瞬不瞬的看着夜箴的眼睛，那灰色的瞳眸中似有漩涡牢牢吸住人的神魂，忘却所有，似乎连痛楚都麻木掉了。
　　“七星草之毒天下无解。”夜箴手掌覆上楚桓臂上伤口，柔色的灵光突然蒙上妖异青红，两股不相容的颜色交织缠斗在他手掌周围，红色最终被吞噬干净，而夜箴额上逐渐渗出湿汗，“所以我只能将你体内毒液反吸出来。”
　　楚桓对臂上痛楚如无所觉，只是出神的看着他的眼，觉得他瞳仁的颜色似乎在逐渐变淡，如一道浅浅的烟尘，似乎只要吹口气，那片蒙蒙的灰就会散去。
　　“你到底是谁？”他喃喃低问，这男人异于常人的能力让人震惊甚至恐慌。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夜箴低下头，汗水顺着耳鬓滑落，“我不会害你。”
　　楚桓知道他不会害自己，他如果要对自己不利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只是心中仍不免好奇，他明明是德凝郡主的师傅，可为何他所展露出来的都是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东西，比如他如何空手斩人头颅，又比如他此刻所为，还有他那双颜色特异的瞳仁，突厥有蓝瞳的人，大食国也不乏绿眸金瞳，却从未见过有人天生灰瞳。
　　如尘埃一般的颜色，是否代表他的眼能看透世间万物？
　　“王爷，军队已经整饬好了。”一名校尉长恭敬立在门口，扶剑回禀道。
　　屋子内的汉王正在对镜整冠，玄色王袍上四爪蟠龙跃云腾飞，亲手缚上紫玉腰带，对门外将士吩咐，“去吧，再过三刻便整军出发。”
　　校尉长领命离去，汉王走到壁架前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柄七星龙纹宝剑，雕宝嵌玉的名剑尚未上过战场，可终究有一天还是要沾上人血精魂，或者是敌人的也或者是自己的。
　　他慢慢将宝剑抽出，剑底荡出一声轻微龙吟，震人耳鼓，他还记得这把剑是先皇在他冠礼后送给他的第一件兵器，期望他将来能用这把剑保家卫国，可最终他却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兄弟。
　　“若父皇在天有灵，一定不会原谅我吧。”他自嘲低声，手指抚上剑锋，皮肤上瞬间便被割出伤口，血珠凝结在刃口上，微微颤颤。
　　“殿下能如此说，看来良心未泯。”身后突然传来清亮女声，汉王惊动，猝然回身而望，看到一个此时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花杀

　　“郡主不是该领军阵前么？怎么突然来到舍下。”汉王漫不经心的收剑回鞘，取出袖间一块丝帕将指尖血迹抹去，“首帅擅自离军，被人知道了可是大不赦的罪。”
　　对于他的好言规劝，曦凰只是笑笑，她对自己是否触犯了东朝刑法并不在乎，却对他手中那方丝帕生了好奇，“这冰绡丝所裁的帕子，不太像是殿下用的。”汉王顺着她的尾音，低头看了看手中丝帕，冰绡遇水便留痕迹，再也去不掉的，他怔怔看着手中那团粉色，出神恍惚。
　　“是王妃的吧？”曦凰抱胸而立，倚着旁边门框，似笑非笑道，“我看殿下不像是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如此不顾念夫妻情分呢，你可知王妃现在在帝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汉王不语，将丝帕复又收入袖中，不答反问，“郡主此刻前来，不怕本王对你不利么？”
　　“王妃在帝都里日日以泪洗面，为你背负了反叛罪名，受尽旁人多少冷眼……”她慢条斯理的说着楚娴在帝都水深火热生不如死的日子，于平淡中添尽了香油浓醋，果然看到汉王紧咬了齿关，额头绷起青筋，仍兀自隐忍，曦凰自然是不遗余力的继续陈述，“王妃为了殿下的安危，甚至不惜跪在我的脚下。”
　　“你说什么？！”汉王终于动容，震怒望向曦凰。
　　“我说堂堂王妃之尊，竟然愿屈膝跪在敌人脚下。”曦凰不冷不热说道，眉梢扬起，流光杏目中不掩嘲讽，“殿下连妻女都护不住，凭什么肖想这天下？”
　　妻女？她说妻女……
　　“你说楚娴她，她……”汉王一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
　　曦凰暗叹摇头，放下手朝他走近，从背后腰带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汉王，“王妃已有身孕，太医诊断，是对双胞胎。”
　　汉王接过曦凰递来的那个藕色香包，丝绸缎面上绣着一对如意金童，女娃儿抱着只大元宝，男娃儿怀中一条大鲤鱼，憨态可掬的笑着，十分惟妙惟肖。
　　“她有了我们的孩子……”汉王捧着香包，十指皆颤，心中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漫成海洋，将他整个人淹没。
　　楚娴肚中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可他却把她一个人丢在帝都，独自承受压力，面对所有责难。扪心自问，为了这天下，他真要抛弃楚娴和自己的孩子吗？能忍心吗？
　　“殿下如果此时能够撤兵，上表告罪，皇上一定会从宽发落。”曦凰低声规劝，心中原本的痛恶也因为他眼中一抹柔情而淡去许多，“什么天下江山，万圣至尊都是假的，待你有一天真的站在金銮殿上，那时回头看，只有你一人立在最高处，虽然会有许多人在你周围，但那都是阿谀奉承，无人会对你剖白真心，注定你要孑然独身过一辈子，这种日子也值得你拼死追求么？”
　　汉王低着头，手中握着的香包牢牢抵在胸口，虽然无言沉默，但曦凰能感到他心中开始动摇，“一个能为你抛却骄傲尊严的女子，不值得你放弃追逐江山名利吗？你想想将来儿女绕膝的情景，你可以与自己儿子把臂痛饮美酒与他畅谈风月，可以向周遭人炫耀你美丽的女儿，最重要的是你身旁永远会有一个真心爱你待你的女子。”
　　汉王缓缓抬头望着她，目光中似伴有灼焰烈火。
　　曦凰耸耸肩，莞尔轻笑，“热饭热菜热炕头，再加一个温暖的家，不胜过人间无数么？”
　　汉王冷峻的脸上也逐渐荡出笑容，“没想到郡主倒是舌灿莲花。”
　　“殿下不这么认为么？”曦凰负手歪头，笑容中露出一丝狡黠。
　　两军元帅还未对峙阵前，倒在这意外的场合下彼此交谈，言笑晏晏，也算一则千古奇谈了。
　　“皇上真的不会深究吗？”汉王叹息，一瞬间好似敛尽了周身全部锋芒。
　　“不会。”曦凰正色回道，“但殿下也应该明白，此事之后再掌兵权是不可能的了。”
　　“我知道。”他无所谓的牵出一个薄笑，将那荷包贴身收藏，“皇上正可以借机收回兵权，一切又回到原点。”他走到窗口，仰望天空，怅然长叹，“浙江的桃花坞，岭南的芙蓉洞，罗平的九龙瀑布，还有蜀南的竹海，楚娴都很喜欢，本想带她玩遍东朝奇山异水，只恐怕以后再也不能离开帝都了。”
　　“悬崖勒马，犹是未晚。总有一天，皇上能解开所有芥蒂的。”曦凰知道他已经有所决定，心中如释重负，好歹没有辜负楚娴，也终于避开了更大规模的血杀屠戮。
　　“总有一天？”汉王回头望她，一手扶了窗棂，“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那就要看殿下了。”曦凰坦然回道，并未给他确切的承诺，“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您能带着王妃看遍这天下山水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扬手拂袖，诚然君子风度，“我就不送郡主了。”
　　曦凰朝他拱手，报以微笑，“希望能在帝都再见殿下，后会有期。”
　　汉王别转过脸不再看她，负手立在窗前。曦凰回身跨出门槛，走入庭院，幽芬花香袭面，她深深呼吸，甜腻的桂花香沁人心脾，恰有一阵风吹过，抖落了满天的花雨。曦凰伸出手，捧一团粉白在手，凑到鼻端细嗅，脸上笑容随着香味一同蔓延。
　　却在徒然间颜色尽变，曦凰蓦地反手曲弹，手中一朵桂花劲飞出去。“锵”的一声，飞射眉眼的一支铁矢金钩射散了那团花，应声掉落在曦凰脚下。
　　曦凰冷眼回眸，看到屋廊底下走出一个银甲重铠的男子，手中弩弓拉作满月，弦上又搭一箭，百炼金刚的箭头正对着自己。
　　“徐寿，你干什么，收回箭！”汉王也在窗前看到了那一幕，疾步跨出门槛，厉声呵斥手下心腹大将。
　　徐寿听而不闻，依旧驭箭不放，目光牢牢盯住曦凰，口中所言却是对着汉王，“殿下，机不可失，只要斩杀敌方元帅，北上王师自然会溃不成军！”
　　“混账！”汉王怒不可遏，“本王让你放下箭！”
　　“旻澈啊，徐将军所虑甚是，你为什么不听呢？”俞亲王从徐寿身后慢步而出，一手捋着颌下美须，脸上笑容慈祥可亲，犹如一个最为体贴关切小辈的长者。
　　“皇叔，怎不好好在屋中歇着？来这里作什么。”汉王按捺怒气，口气略显不善。
　　俞亲王笑容满面，一点无觉汉王的怒意，“我的好侄儿，要成大事可不能像你这么优柔寡断的。”话落，他转头看向静立在花庭中不动声色的曦凰，缓缓抚掌，“郡主真是好胆色，居然敢孤身入虎穴，请问可否取得了虎崽呢?”
　　“虎崽是没取得，不过见到了一只老虎精。”曦凰略一挑眉，声音含笑带凉。
　　“哦？这可有趣的紧。”俞亲王仿佛没听出她话中冷嘲热讽一般，从容朗笑，“既然如此，郡主不妨多留几日吧。”
　　语声刚落，从屋廊周围四面八方涌出不少弓箭手，就连屋顶上都有不少箭手蓄势待发，将这小小庭院围的如同铁桶一般。
　　曦凰来时就感觉周围蛰伏了不少人，却也没放在心上，她认为有六成能劝动汉王，三成就算劝不动，汉王也不敢动她，她自诩看人眼光不算太差，汉王的品性足以信赖，尚余的一成便是此刻剑拔弩张的情景，既然敢独自前来，她总归留有后招。
　　“我就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怂恿汉王殿下作出这等忤逆之举。”曦凰闲闲而笑，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得飞扬的鬓发，“原来是俞亲王呢。”
　　曦凰忽而掩口，作出懊恼非常的样子，“对了，先帝早已褫夺了三王的封号，如今您可不是什么亲王了呢，也不过是个庶人而已。”她特意将‘庶人’两字咬得十分缓慢清晰，就要看他如何发作。
　　果然俞亲王脸色倏而变得十分难看，笑容几近扭曲，他堂堂皇族亲王被贬斥为最低人一等的庶民，绝对是此生最大的耻辱，不过风水轮流转，他总有一天能挣回昔日荣耀的。
　　“没想到郡主有一张利嘴。”他冷哼嗤笑，再也不佳辞色端出一副和蔼的样子，终于露出狰狞面目，“不过你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曦凰斜睨他一眼，全不掩眼底鄙夷嘲讽，连他的话也不愿接，而是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汉王，淡淡道：“殿下天之骄子何必跟这种落水狗搅缠在一处，也不怕失了身份么。”
　　汉王双眉紧蹙，抬眸深深看她，几欲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她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他不敢直视，只得撇过头吩咐苑中弓弩手放下箭。
　　“王爷！机不可失！”徐寿赤红了眼，对旁人所为全作不见，他拼了命的追随汉王，期望有朝一日汉王能龙腾九霄，而他们亦能平步青云，作开国功臣，享尽荣华富贵。他们已经将身家性命全部押上，到了此刻只能孤注一掷，再无退路。因为皇上不会给他们留下活路，所以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放肆，本王让你放下箭！”汉王喝斥，眼中涌上惊怒，徐寿却再次出言顶撞，“王爷，放虎归山，终成大患，一旦王师无帅，我们便可趁机南下！王爷，切莫妇人之仁！”他一声一声厉喝重如千斤，落地有声。
　　汉王一时怔住，旁边俞亲王走上前擒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语重心长的对他说：“连麾下军将都明白的道理，你这个统帅怎么就不懂呢，千秋大业就放在你面前唾手可得，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他的话音如蛊惑，骚在人心最软弱的一处上。
　　只见汉王重喘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怒还是惊，尚不待他开口说话，站在树荫花雨下的曦凰已早一步扬声开口，“殿下，你不觉得有人在从中挑拨离间么……”
　　她神态自若，视周遭铁箭军士如无物，俞亲王却突然冲她怒声断喝，“妖女！今日便是你丧命之时！”
　　话落之音伴一尾羽箭飞来，曦凰不过微微撇了下脑袋，那箭就擦着她的鬓发飞过，‘咄’的一声钉在身后树干上，羽箭挟势力大，深入树身三寸有余。
　　曦凰冷笑出声，脚下错步，右手一扬，从轻纱袖底抖出一柄吊穗贴香的檀扇，握在手中，修长双指一错，‘啪’的一声打开扇面，镂空雕花的檀木上隐约可见花团成簇。
　　“殿下，您可得防着些小人，免得有人作拾渔翁之利呢。”檀香扇半掩面，将伐之气却从眉间倾泻出来。
　　“杀了她！！！”俞亲王怒不可遏挥手作斩杀之势，汉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面前已见万箭齐发，白翎飞羽铺天盖地，几乎淹没整个视线。
　　俞亲王露出狞笑，喉中发出低抑的喝喝声，仿佛愉悦到了极处。汉王却手足发僵，冷汗湿透全身，此时境况已完全出乎他的掌控，德凝郡主如果死了，他们都将万劫不复。
　　曦凰屏息，右手一挥，扇底荡出劲风。这些箭到底能避开多少，她已经没空去仔细思量，只将全身劲道汇在右手上。
　　弹指刹那间，铁矢劲弩已近至眼前，曦凰正想用内力震开袭来的飞箭，却在突然间面前罩上蓝色弧光，犹如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所有袭来的箭弩全都击挡下来，箭矢落在地上围成规则的半圆，离开曦凰不过二臂之遥。大家都被这诡谲一幕震住，就连曦凰也讶然怔楞，却忽而一瞬明了，心头居然惴惴起来，又激动又不敢相信。
　　徐寿回神最快，趁人失神无防备之际，抽箭搭弓飞射，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长箭依旧被人在中途截断，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空中掠过一道金光将长箭射断，精木所作的箭身一折为二躺在地上，旁边掉了一粒如小指甲盖大小的金豆。
　　曦凰看到那粒豆豆，心绪骤然起伏不停，鼻头一酸，眼中险些涌上泪来，是他回来了，真的是他回来了。
　　“殿下，还望珍重！”曦凰朝汉王一拱手，反身跃步飞向桂树，踏着树上枝叶翻出花园。别庄外，她翻墙进来的老路上，已经有人牵马站在树荫下，薄衫缓带，乌黑长发被一根古朴无华的簪子挽起。
　　曦凰心中无限欢喜，再也顾不得许多，大步飞奔到他面前，猛地扑入他怀中，将他牢牢抱住。
　　“你怎么就去了那么久才回来，怎么会那么久……”晨昏日夜都在思念的人，如今真站在了眼前，却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我先去了趟宁朔，所以回来晚了。”他柔声低语，嗓音也有些暗哑，一身沧桑，好似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的赶回来。
　　他提到宁朔，曦凰不由自主就想到凤家。
　　“那你应该知道……那个噩耗了吧。”曦凰从他怀中仰起脸，弱声说道。
　　他点头，将她搂紧怀中，语气满是无奈疲惫，“我还是去晚了一步。”他自责不已，难过的闭上眼。为了父亲的遗愿，他一直竭尽能力的保护凤家，可终究错手一步，造成如今无可挽回的局面。
　　“你不是神，不能真的左右别人生死。”曦凰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头，想要化开他眉眼间的所有哀愁，她不想看到他难过，一点不想，“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怪你的。”
　　他低头看她，唇畔绽一丝苦笑，眼中寂寂。
　　“我没事，你别担心。”夜箴牵过马，将缰绳递给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曦凰翻身上马，跟着他穿过浓荫小道，荒芜田埂，并不问他要去哪里，只是这么跟着他，全心全意的跟着他。
　　日暮前他们来到一个小镇，这个镇子地处偏僻坐落在一座山脚下，镇子里也才几十户人家，村民们全靠上山拾柴狩猎为生。
　　夜箴带着曦凰来到一间农舍前，门口正有个中年汉子拿斧头劈柴，一看到夜箴忙丢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夜公子，您可来了。”汉子拉住夜箴的马，一张黝黑的脸上堆满笑意，好像对于夜箴的到来喜不自胜。
　　夜箴翻身下马，似乎与那汉子熟识，颔首微笑道：“我那个朋友可还好？”
　　汉子憨直笑回：“公子放心，您那朋友只是外伤，现在已经敷了药，看他的身子骨不出半个月就能大好了。”
　　“朋友？你哪个朋友？”曦凰牵着马凑过来， 好奇问道。
　　夜箴接过她手中马缰，淡淡一笑，“见了你就知道了。”
　　那汉子盯着曦凰看了老久，又看看对她浅笑温柔的夜箴，忽然问道：“夜公子，这位是您夫人吧？”
　　夜箴和曦凰俱都一愣，为了避热也为了方便行动，曦凰特地把长发盘了起来，没想到居然惹了别人误会，夜箴刚想开口澄清，曦凰忙快一步的挽了他的手臂，开口道：“是呀，刚成亲不久。”说罢，扬眉看向一旁夜箴，笑得无比狡黠，如同一只奸计得逞狡猾狐狸。
　　“恩，成婚不久。”夜箴笑笑，顺着她的话来说，眼底温柔如水倾泻。作者有话要说：伤心了，本来打算趁世博放假的几天出去玩玩放松一下的，结果被红衫军搞砸了，泰国团取消了……下次旅行遥遥无期啊>_<

　　缱绻

　　曦凰见到了夜箴口中所说的朋友，真是即惊讶又开心。
　　“我还一直在担心呢，汉王所有前锋营里都没有看到你，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曦凰坐到铺着软褥的床边，目光将楚桓上上下下一番打量，不由皱了皱鼻子，“不过你看上去实在不太好。”
　　楚桓只是一味无奈苦笑，也不说话，曦凰望向坐在桌边的夜箴，夜箴很自觉的替她答疑解惑，“楚将军只是多日未曾进食，有些力乏体虚而已。”
　　曦凰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恍然明白过来为何他看上去气色那么差，整个人虚弱的好像提不起一把刀，“怎么？汉王因为你不肯就范，想要饿死你？”
　　楚桓牵动了一下唇角，依旧低头不说话，曦凰又看向夜箴，夜箴从桌上倒了两杯水过来，递了杯给曦凰，目光落在楚桓身上，“我猜是汉王在饮食中下了药，使得楚将军无法施力，便于囚禁吧。”
　　曦凰捧着水杯，简直不敢置信，“楚将军，你还真诚实，不会对汉王虚与委蛇一下么？”一旦拿回兵权，就算汉王想逼他都没那么容易，何至于弄到如今这副田地，差点就被饿死。
　　“我只想劝醒他，并不想真的与他干戈相向。”楚桓声音嘶哑，接过夜箴递来的水杯，道过一声谢，“毕竟也是一家人，我不想看到他误入歧途。”
　　“可你最终也没能说服他。”曦凰含了凉水在口中，慢慢咽下，并未多说今日自己的一番举动。
　　“没想到最终还是走到了这步。”他低声怅叹，话中深深浅浅的都是无奈。
　　曦凰抬头看向夜箴，以目色询问要不要告诉楚桓汉王的决定已经开始动摇，可夜箴只是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先不要开口，曦凰便只能蒙头喝水。
　　沉默中，有人过来敲门，那爽朗的汉子端了碗热乎乎的肉粥进来。
　　“这碗粥里放了些药草，对暖胃健脾有效，公子趁热喝了吧。”他把粥碗递给楚桓，回头对夜箴和曦凰笑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如果不嫌弃就一起用点吧。”
　　夜箴谦雅，颔首微笑，曦凰莞尔应道：“好呀，有劳了。”
　　汉子憨憨笑了笑，径自转身出了门，夜箴望向楚桓，见他捧粥不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楚将军。”夜箴轻声唤他，他应声抬起头，目中有一瞬茫然。
　　“先用些东西吧，我呆会再与将军详谈。”十分平淡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总有种奇妙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桓看着他的目光复杂，沉默半晌后也只道出谢谢两字。
　　夜箴携了曦凰出去，用过晚饭后，夜箴依言去探望楚桓，那大汉的妻子胡氏带着曦凰来到另外腾出来的一间屋里。用杉木搭出的床上已经铺好崭新被褥，内里陈设虽然十分简陋，但是桌椅茶具倒是一应俱全。
　　胡氏为曦凰端来热水梳洗，曦凰拆下木簪散了满头青丝，掬起一捧清水拭脸。
　　“夫人和公子成婚不久吧？”胡氏殷勤递上一块干净的巾帕。
　　帕子上被人细心的用薰衣草压过香，十分素雅，曦凰擦尽脸上水渍，大气不喘的点点头，眉眼间的甜蜜笑容，全不似假装。
　　“新婚燕尔，难怪情浓呢。”胡氏真心笑道，在她眼中这两人宛如天尊脚下的金童玉女一般，匹配无双，真真叫人羡慕。
　　曦凰和胡氏又聊了一些话，直到暮色全消，月上东梢，胡氏才起身告辞，好让曦凰早些休息。曦凰送她到门口，两人话别半刻，胡氏方转身离开，举步时身姿袅袅婷婷，优雅端方，不似粗直农妇，倒有些大家闺秀的仪态。
　　曦凰合上门，脱了鞋宽了外衣爬到床上盘膝打坐，本想趁夜箴回来的这段时间好好冥想的，谁晓得还没将脑子里的东西放空，整个人已经开始混沌瞌睡起来，想着想着就靠了墙壁睡死过去。
　　恍惚间，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起，轻轻放倒在床上。
　　“谈那么久。”曦凰迷迷糊糊的拽了他衣袖，呢喃道。
　　“恩，看你累的，快些睡吧。”他软语轻声，惟恐惊醒了她，小心拉过被衾替她盖上。
　　看他又想走，曦凰手中衣袂拽的更紧，睡眼朦胧的看着他，“那么晚了，还要去哪里？”
　　“我没……”他话音未落，曦凰已环臂将他腰身搂住，埋首在他身前，“你一走就是大半年，知道我是怎么数着日子过来的吗？现在你又要走了吗？我不让你走，你不许再走！”她像是一个耍赖的小孩子，就怕再次失了怀中心爱的饴糖，宁愿死抱着不放手。
　　相思噬骨，几乎耗尽她的心力，这份煎熬他可曾懂得，又能否明白？
　　“我不走。”他环住她纤瘦的肩膀，在床畔坐下，“你好好睡觉，我不走。”
　　他在她耳边软声哄劝，如斯温柔，曦凰却连连摇头，眼中湿湿的如盛了两潭秋水，“不要！你肯定会趁着我睡觉的时候离开的。”
　　夜箴无奈，“真是傻丫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了不会走的。”
　　曦凰依旧不依不饶，“那你也睡，你看这床那么大，足够睡两个人的。”她往墙里挪了挪，腾出一大片地儿。
　　夜箴却蹙眉摇头，“这样不好，你尚是待嫁女子，怎可与男子同床共枕。”说罢，便要起身，曦凰急道：“你又不是一般人，况且，你会娶我的，不是吗？”她仰起脸，目光切切看他，眨眼时，泪水夺眶而出。
　　“是的，我会娶你的。”她的眼泪让他万般不舍，心房一处隐隐抽痛，他俯身以指拭去她眼角湿痕，“这辈子，我只会娶你。”此般深情缱绻，终于使得曦凰破涕为笑，“那好，你留下来。”
　　“曦凰……”
　　见他仍旧不愿，曦凰佯怒道：“我知道，你就是嫌弃我。”说罢，撩起被子蒙住头，将整个人裹成个蚕蛹，背过身去不再理睬他了。
　　夜箴简直哭笑不得，她哪里懂得一个男人在心爱女子身旁，要是怎么样的定力才能忍住冲动，压下那情不自禁。这笨丫头居然还说自己嫌弃她，她也真是太低估自己了。
　　曦凰蒙头在被子里，却是拉长了耳朵在听外面动静，可是怎么也听不到声响，不免满心都是失望。
　　正在她自怨自艾又要哭的时候，一只手从被子底下探入，摸上她的腰身，蓦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深吻猝然落下。
　　热烈的吮吻，忘情的痴缠，齿间呢喃如丝入耳。曦凰撑在他胸前的手摸索到他内衫单襟，五指缓缓深入，男子赤 裸的胸膛精健结实，冰凉的指尖碰触到肌肤，入手生烫。
　　原来他也会紧张呢，曦凰心中莞尔，游弋在他胸前的手愈发肆无忌惮，慢慢抚向他的腰际。他却突然如被雷电贯击一般，蓦地撑臂而起，胸膛喘息急促，目光痴痴看着身下妩媚倾城的女子。
　　方才还如置身天界极乐，却又突然间被抛回万丈尘埃，看他眼中明明□如火，却俊容冰凉，曦凰一时手足无措，忐忑道：“你怎么了？”
　　他却一言不发的用被子将曦凰裹紧，最后背过身去前也只道一句，“快些睡觉。”
　　曦凰看着他僵直躺着的背影，咬唇忍笑，一手支头，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笑谑道：“晚上挺冷的，你这样睡会着凉。”
　　他已经宽去外衫，只穿着薄薄一件中衣，就这么侧身而卧，见他不说话，曦凰又戳了戳他。
　　“没事，你快睡吧。”他竭力平稳语气，却仍旧被曦凰听出其中喘动。
　　这个男人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意伤了她，思及此，心中甜蜜丝丝泛开。
　　曦凰小心撑起身，撩起被子一角，将他与自己一同裹住，从身后将他整个人环住，伏在他肩头低低笑道：“知道你是君子，忍得很辛苦吧。”
　　“曦凰……”他无力叹息，本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现在还不可以，我爱你也尊重你， 所以这一切不该发生在此刻此地，而是……”他话还没说完，曦凰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将要说什么，她明白，也为此深受感动，“我知道，最美最好的都要留待洞房花烛之夜，所以我会等你的。”
　　从小他便懂她、知她，何其幸运，如今又能拥有他全心全意的爱和尊重，今生得爱若此，夫复何求。
　　他终于回过身，伸臂环住她纤细腰身将她搂入怀中，她则温顺的蜷在他臂弯里，如此静好时光，片刻亦是永恒。
　　不知夜有多深了，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入，落在桌子上，似有尘埃在这光影里旋舞飞动。睡意逐渐袭来，曦凰窝在夜箴怀中稀里糊涂的低喃，“等汉王上诏退兵后，我们就让姐姐下懿旨赐婚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帝都的喧嚣，不过能不能陪我留一段时间呢，我还是不放心姐姐一个人留在宫里。”
　　“好。”他一味应着她的话，她提的任何要求，他想自己都无法拒绝。
　　听到他的允诺，曦凰心中宽定，嘴角勾出满足的微笑，终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夜箴搂着她，久久难以入眠。
　　汉王会如此轻易退兵吗？帝都会否再次掀起腥风血雨？东朝帝国看似稳固，有否可能在一夜间崩塌腐溃？
　　前途难料，通往千秋万载的路上总有那么多荆棘坎坷，一将功成万骨枯，无论要踏着多少人的头颅鲜血往上走，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低头深情凝望怀中安恬入睡的女子，慢慢俯身轻吻她的额头，无论前路有多长，要走多远，这个女子一定会在自己身边的，如此，他无色的人生也不算寂苦了。
　　“曦凰，你一定是上神赐给我的快乐。”他轻声低语，牢牢抱住怀中女子，闭上眼，与她一同共赴云梦。
　　皇上从猎宫返京后，经过休养调息，身体已经逐渐大好，百官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老百姓依旧过着日子，天家是否易主，皇帜是否变色，跟他们没有太多的关系。
　　撷芳阁又来了几个容貌妍丽的茶博士，不但长的绝色，更是沏了一手好茶，引得帝都内的氏族公子，王侯大家频频流连忘返。
　　姚行书惯例下朝后得空就来这里小坐片刻，过滤水媚从这些达官显贵身上套得的资料，无非一些小打小闹的家长里短，王家郎看上谢家女与安王世子大打出手等等这类街坊小事。姚行书翻了几页，便全无兴趣的放下册子。
　　水媚从屋外捧来茶具后，束手静立在一旁，姚行书自顾洗杯洗茶，他也不说话，似乎等待着某个东西的到来。
　　烧壶水重新热过了两次，终于有人前来叩门传禀，水媚朝姚行书裣衽一礼，转身前去应门，门口站着个衣鬓鲜亮的侍女，从怀中掏出一支小指粗细的竹筒递给水媚，又打了几个手势后，这才退下。
　　水媚返身回屋合上门，匆匆走到姚行书身前双手递上竹筒，纤纤十指飞快作出几个动作。
　　“也该是他传来消息了。”姚行书放下茶杯，接过那支竹筒，启开封印，倒出里面一卷丝帛书信在手。
　　“真有意思。”姚行书边看边笑，仿佛乐不可支，“皇室居然也有会出多情种，算是天下奇闻了。”
　　水媚听得一头雾水，打手势表示疑惑。
　　姚行书将看好的绢帛塞回竹筒，“俞亲王来信说汉王可能退兵，你可知是什么理由？”他笑得漫不经心，眼中寒意却盛。
　　水媚摇头，姚行书负手走到窗下，庭院里原本苍郁青翠的金楠也已经开始慢慢浸染金秋枯色，满地都是焦脆的落叶。
　　历来皇室操戈，不到一方先行倒台溃败，绝无半途收手的道理，一旦踏入争权之路，便没有回头的余地，往前一步便是万古千秋，若往后退，跌入的将是万丈深渊，这种选择无须旁人来教，便是世上再痴傻的人也知道如何取舍。可这汉王却突然说要撤兵上书，难道他真的以为皇上会将这件事只当个错误意外而对他格外宽容？在帝座上的那个男人或许是个好皇帝，但未必会是个好兄长。
　　原本在天家之间亲情就淡薄如水，与其仰赖手足，不如靠着手中真刀真枪，可惜没了楚相在旁提点，汉王这么软的耳根子终究将他往死路上又推近了一步。
　　“就你所知汉王妃是否有孕在身？”姚行书倚着窗台，目光望向水媚。
　　她偏头略微思量片刻，十分慎重的打出手势，“并无这种消息，况且汉王妃的身形并不像有孕在身。”
　　姚行书沉吟点头，“在猎宫的时候我看她还驾马，确实不像有了身孕。”
　　“公子打算怎么办？”水媚手势打的飞快，她大约猜出是什么事，不免有些心焦。
　　“怎么办？”姚行书又走回桌边，施然落座，“既然汉王有所踯躅，我们便让他再无后顾之忧罢。”
　　水媚听后悚然一惊，嚼不透他话中意思，却见他目光森凉的望来，眼中杀机如电，一时心头如被雪透，再清楚不过。
　　“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姚行书取下小炉上烧着的水壶，为茶具内添上新水，神态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轻松了不少。
　　“人已经找到，公子可想过目？”
　　“带他过来。”姚行书慢条斯理的品茶。
　　水媚裣衽退出，归来时身后又带了个人，水媚领人上前，回复道：“公子要找的正是此人。”说罢，便欠身退与一旁，让出身后的那个男子。
　　姚行书凝目将他细细打量，男子身材极为高挑健硕，五官深邃，瞧着有些胡人之貌。他往那里一站，如同小山一般，中袖褂衫下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肌肉匀称，看来应该是个中好手了。
　　“你不是汉人？”姚行书望着这个男子，十分和气的问道。
　　男子居高临下般的看了眼这个坐在桌后，斯文俊雅的男子，态度不冷不热的回道：“我母亲是北狄人。”
　　“你叫什么名字？”
　　“韩楚人。”
　　他问得直白，他亦回的简单。
　　“韩楚人？这名字倒是真不错。”姚行书广袖一拂，无声邀他落座，男子踯躅了一下，仍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水媚悄无声息的退出屋子合上门。
　　“是你花了重金找我来，却让我在这里空等了半个月？”韩楚人目光有些戒备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好奇他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姚行书仍旧慢条斯理的烹茶，端了刚沏好的香茶到他面前，淡笑道：“上好的碧螺春，韩公子尝尝。”
　　韩楚人眉头愈发纠紧，心中揣测不定，“你到底是谁？找我来干什么？”
　　姚行书往圈椅背上一靠，静静审视他，韩楚人被他刺人的目光看的如坐针毡，正当要发作的时候，又听他缓缓开口，“听说你击鞠打得非常好？”
　　击鞠又叫击球，是骑在马背上用长柄球槌击打木球的运动，因为既要考验球手的骑术又要考较球术，一旦失手坠马，轻则断骨受伤，重则丧命，所以在尚文的汉室并不流行，却在塞外是项十分受推崇的运动，尤其受王公贵族追捧。
　　韩楚人不知道他为何问这个，回道：“在北狄国内我的击鞠之术无人能出左右。”
　　听他如此大言不惭，姚行书不禁微微挑眉，“韩公子倒是一点不谦逊。”
　　韩楚人朗声大笑，无比自信道：“公子不信，大可找人与我比斗一番。”
　　姚行书手中转着茶杯，轻笑一声，半垂下眼，“韩公子可愿意以此技谋利？”
　　韩楚人撑着桌沿，颇为不屑道：“不瞒公子，我在北狄也是衣食丰裕，击鞠只不过是兴趣而已。”
　　“北狄么。”姚行书端起茶杯轻抿，眼中闪过一丝不容人察觉的冷锐，口气满是讥诮，“边塞小国，你所说的丰裕与我朝风物比之又当如何？”
　　“这自然是不如的。”韩楚人连连摇头，在帝都数月让他真正体验到什么是金玉为马，丝绸作衣，这种富饶是北狄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的。
　　“那么韩公子不想在我朝闯出一番大业么？”他淡淡说道，并不强施手段，只凭利字惑人。
　　韩楚人犹豫，若说他不羡慕东朝的富丽，那肯定是假的，但是……“仅靠我的击鞠吗？”
　　“如此足矣。”姚行书手捧茶杯，笑道意味深长。

　　起波澜

　　北伐大军出人意外的仅用了三天便夺下了庐陵，守城大将苏涣阵前受缚，他原就是汉王亲信旧部，对汉王忠心耿耿，眼见兵败如山倒，自知没有活路，也不愿受降，站在高高城头上就想拔剑引颈自戕，以全自己对汉王的忠贞之心。
　　他要死，偏有人不让他如意，白懿引辔勒马，在城门口时提弓飞射，一箭洞穿他握刀的手腕，将他救于刀下。其后命人将他安置在城中内宅里，更以他妻小的性命作要挟，若他想寻死，就送他妻儿陪他一起上路。苏涣原本还不信，在破城前他已嘱咐亲信家将送妻儿北上，直到白懿甩出一片金锁，锁上用小篆刻了‘喜宝’两字，正是他儿子的乳名。至此他才相信自己妻儿已经落在他们手上，再也不敢有轻生的念头。
　　飞羽营夺下庐陵后，只撤换了城防，保留城里所有文职官员全不作变动，原本心头忐忑不安的老百姓，眼看面前局势如此平稳，就好像经历了一场普通的战略演习一样，烽烟过后一切如常，也渐渐的开始继续过起寻常日子。
　　庐陵在三日整顿后，恢复正常，城中除了平时巡逻骑兵多了一倍外，跟往日里一模一样。
　　曦凰的帅营移到郡守的一处别馆里，所有文书军机都在此处理，每日都有许多高将校尉在别馆里进进出出。
　　一封南来的书信道尽家中安泰，却只字不提朝中局势和宫中情况。这封家信由皇后亲笔书写，委婉笔触下都似透出江南柔丽风情，一点不见风尘狼烟。如此安宁平静，反倒让曦凰心头隐隐不安。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有人推门而入，含笑语声柔柔浅浅。
　　曦凰从深虑中回过神，抬头朝他嫣然一笑，“家中有信过来，一切安好。”
　　“这是好事。”夜箴反手合上门，走入屋中。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曦凰起身迎向他，自然而然的缩到他的怀中将他抱住，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不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不是所有责任一肩扛着的女帅，她也有倚靠，也可以在很累的时候寻到休憩的港湾，“你说我是不是太多心了？”
　　“是想太多了。”夜箴回抱住她，可惜在军中她都穿着铠甲，抱起来冷冷冰冰的恪手，没有以往那么温软生香，“就我所知皇宫里有焉逢、祝梨和横艾，谁能伤得了皇后呢，所以是你多心了。”
　　曦凰担心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世上除了唯剩的一个亲人，还有什么能让她如此念念不忘呢。
　　“对，有他们在我还担心什么。”内外都安置了妥当，宫里也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姚淑妃，所以没什么可担忧的……“谢谢你。”她踮起脚吻上他的眉角，他却徒然收紧双臂箍牢她的腰身，偏首吻住她的唇，一切缱绻尽付缠绵。
　　“可惜依旧没有哥哥的消息。”浓情过后，曦凰伏在他的肩头淡淡叹惋，府中所有开销几乎都放在寻人上面，就连宫中都派出人在全国各地撒网寻找，日子一天天过去，似乎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侯爷一定还活着。”夜箴五指梳过她的青丝长发，看着指缝间漏下的丝丝旖旎风情。
　　他说一定……
　　“真的？一定还……活着么？”她颤声追问，得到他的肯定后，更是喜不自胜，心中深压日久的忧急如焚终于可以缓过去了，“只要活着，怎么样都好。”曦凰抱住他，开心的笑声连连，将眼角湿痕悉数揩到他衣襟上。
　　夜箴哭笑不得的看她这可爱的小动作，心中软软的好似塌陷了一块。
　　“元帅。”恰此刻，门外传来不解风情的叫唤，曦凰听出来者的声音，忙跳出夜箴的怀抱，胡乱用手擦了脸。
　　“那我先出去了。”夜箴看她的窘样，会心笑道。
　　“哦，好。”曦凰边应着，边整饬衣冠，整个一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夜箴看她搞得差不多了，这才回身打开门，屋外站着佩甲仗剑的白懿，看到夜箴时也愣了下，彼此颔首打过招呼后，夜箴便先走了一步。
　　白懿盯着他衣衫飘飘的背影良久，眼中神色变幻，直到他转到一片墙瓦后，白懿这才抬步跨入屋中，朝曦凰拱手抱拳。
　　曦凰已坐回案后，正佯装看着卷宗，听到他的声音后这才抬起头，正色道：“有事吗？”
　　白懿取出两封军函递上前，“子琮和宋濂遣人快马送来的。”
　　曦凰将俩封军报逐一阅过，继而不动声色的折回放好，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眼看白懿还杵在那里不动，曦凰不禁蹙眉，“白将军，还有事吗？”
　　“末将有一事不明,还望元帅解惑。”白懿抱拳低头，语音沉着。
　　曦凰唇角一勾，仰身靠坐圈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横在身前，“你想问我为何迟迟按兵不动，甚至让子琮和宋濂屯守原处近乎半月之久，是么？”
　　“是。”白懿抬头，目光灼亮望着曦凰。
　　她不过是在等汉王的决断而已，半个月并不是她的极限，她等得起。只是与楚娴汉王私下里的话并不适合张扬人前，有些事并非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曦凰正思量措辞，怎么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门外又有人疾步奔来，语声惶急的唤了句，“元帅，帝都传来丧报。”
　　丧报？！此时此刻帝都又是谁突然去了？！
　　曦凰悚然从椅上惊起，心口一阵收缩，喉咙干紧，一时半刻居然迸不出半个字来。士兵将帝都来的传信使领到屋中后，径自退下，那信使只穿普通百姓服装，腰上却悬一枚出关符节，曦凰已觉有些异样，那男子单膝跪倒在屋中，双手递上一封白面书章，高声道：“九月十一日，德太妃驾薨于慧慈殿，皇上特准太妃遗体陪附皇陵，只是……”那人欲言又止。
　　曦凰讶然立在案后，有些难以置信，正在此际关键时刻，德太妃怎么就去了呢？这未免巧合的太过诡异了。
　　“只是什么？”曦凰语调冷下，五指握成拳撑在书桌上，指骨深凸。
　　那人顿了顿，缓缓道：“只是暂且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岂非欲盖弥彰……
　　“元帅？”白懿见她神色不对，上前关切轻唤。
　　曦凰抬手表示自己无碍，目光沉静下来，又看向手持哀召的男子，“帝都里还有什么消息？”
　　男子低头回禀“宫中疫疾已经控制住，所幸只有慧慈殿及附近的永寿殿和长生殿受到波及，受疫疾所害共有七十二名宫人，其中有十二名已经暴毙，所余下的宫人悉数被圈禁隔离起来。”
　　宫中什么时候出了如此险恶疫情？皇后居然在信中只字未提，曦凰心中顿时急的火烧火燎。
　　男子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一般，又道：“后宫诸位妃主大安，皇后大安。”
　　曦凰粗喘一口气，伸手压住怦怦乱跳的心口，稳了稳遥遥欲坠的身子。
　　“你抬起头。”半晌后，她才平复心绪，各种疑窦终于浮上水面，这来传信的人不过是个下等士兵，怎会如此清楚宫中情况？
　　男子依言抬起头，满是风尘的脸上犹有些少年稚气，这张面容曦凰不会记错，正是宫变那晚前来侯府传话的少年。
　　他定定望着曦凰，眼中流露凝重神色，缓缓又道：“汉王妃留在慧慈殿陪伴德太妃，因而染疾，重病垂危。”
　　乌云拢垂天际，惊雷闪烁层云间，似有大雨将要瓢泼倒下，皇宫最西边的秋梧宫僻静森冷，终年不透几缕阳光，正是宫中诸妃人人谈之色变的冷宫。而此刻秋梧宫前佩甲持戟的内禁军驻守宫门前，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
　　一乘鸾驾由远及近而来，鸾车上凤帷珠帘在暗沉的天际下闪烁光辉。车驾停在宫门前，内侍搬下脚凳，一旁宫娥挑起车帘，从车上扶下素鬓简服的皇后。
　　禁军见皇后到来，忙放下枪戟，单膝跪倒在地，皇后只轻道一声免，便携着两名宫娥直入宫中。
　　“请皇后止步，皇上有令，除了太医，谁也不能入秋梧宫。”两名禁军从旁斜出，横档住皇后的去路。
　　“让开。”皇后淡淡开口。
　　禁军有所踯躅，仍旧不敢违背圣命，坚持道：“请皇后暂避。”
　　“抗懿旨者当廷杖杀，你们准备好了么？”皇后淡淡微笑，目光微睐间尽显威严。
　　禁军守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彼此间相顾失色，皇后也不再看他们，拂袖大步而入。
　　满庭的梧桐树叶染上金黄颜色，落叶铺满一地，犹如金色织毯。偌大的宫中根本不见有宫娥内侍，满眼全是萧瑟景象。来到偏殿时这才能瞧见二三名宫娥脸上覆着丝巾，手捧药盏进出殿中。
　　见皇后驾临诸人忙上前见礼，皇后跨上玉阶低声询问王妃近来情况，药史女官在旁一一回禀，冗长说辞下就一句有用的话：汉王妃的病况并无多少起色。
　　“太医院不是已经调配出解疫的方子了吗，怎么还会没有起色？！”皇后在跨过第一道门槛时忽而驻足，回身喝问时语气渐严。
　　药史女官亦步亦趋跟随，“王妃中疾太深，那些药又太过温和，所以……”
　　皇后不耐听她啰嗦解释，挥手让她们退下。宫室里昏暗沉沉，只点了两三盏素灯，从风屏帷幄后不时传来干涩的低咳声。
　　皇后疾步转过玉屏，看到倚坐在榻上的楚娴身姿伶仃，容颜憔悴，恹恹无神的样子哪有往昔半分美艳娇嫩，整个人都似枯萎了一般。
　　“楚娴。”皇后低声痛呼，欲上前探看，楚娴见到她却蓦然慌了神，双手捂住半遮脸颊的丝巾竭力往床里缩，口中迸出尖叫，“拉开皇后，不要让她过来，不要过来！”
　　一旁宫娥拉住皇后，低声道：“娘娘，暂请按捺一下。”
　　皇后心急如焚，看向她与另一个小宫娥，而这两个伴皇后而来的中宫女官正是祝梨和横艾。横艾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盒香草，拿过殿中空置的一只香炉用绢布拭尽里面灰尘，往内倒入七八种花草，用火薰烧。渐渐的，镂空花笼中升腾起袅袅浓烟，花香中带有刺鼻味道，肖似薄荷却比之更凉更烈。
　　横艾捧着香炉走到榻边将之放在楚娴枕旁，解释道：“这八味药草可解毒疫之症。”
　　“毒？你说这是毒？”皇后惊道，明明太医院说是疫疾，为何她们却说是毒。
　　“不错，这是传自苗疆的一种毒蛊术。”祝梨声音凉凉从身后传来，“太医们读得正经药书，当然不懂这旁门左道。”
　　“有人敢在宫里作下如此手脚，竟还没人发现。”寒意从脚底蔓延游走向四肢百骸，如果那人要害的是皇上，那么此刻躺在这里的岂会是楚娴？！“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皇后咬牙恨声，脑中一遍遍想着近日来的情况，想要从中思索出蛛丝马迹。
　　“娘娘万勿焦虑，这人已经露出马脚了。”祝梨轻声低语，朱颜玉容上露出无比自信的笑容。
　　皇后看着她一时讶然无言，心中却莫名有些如释重负，她转目望向瑟缩床头的楚娴，又见横艾拿着香炉将整个睡榻帷帐里都熏满香，不禁追问，“你们既知这是毒蛊，那可有法子能解？”
　　祝梨抿唇一笑，横艾捧着香炉回过头，娃娃脸上眉眼弯弯笑如新月，“当然能了。”
　　“横艾身上有一半苗族血统，无论是白苗还是黑苗的蛊术没有她不精通的。”祝梨同皇后解释，并没有详说其实横艾会这些是因为她有个蛊王父亲。
　　施蛊去毒不能有外人在场，祝梨领着皇后转至偏殿暖阁，说是暖阁其实也荒废许久，桌椅格架上尽覆一层薄灰，残缺茜纱帷帐层层叠起，有些瞧不出当初鲜丽颜色。
　　“你们与曦凰认识很久了么？”皇后慢步踱至窗前，推开半掩着的窗户，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寒风盘旋，吹起庭中落叶纷纷。
　　祝梨伴在皇后身旁，束手拢在身前，回道：“我和横艾与郡主见面不过半日。”
　　皇后回头望住她，眼中诧色一闪而逝，却在片刻后恍然而笑，“曦凰用人倒是别具一格。”焉逢同祝梨横艾之名全部取自天干，焉逢曾有大哥举荐，本来他便是凤昀的人，想必祝梨 和横艾与凤家也有所关系，曦凰这才尽心托付她们入宫的吧，难为这丫头如此有心替她找来这般人才。
　　祝梨只是淡笑不语。
　　“疏怠了那么久，是该好好清理一下宫禁了。”皇后怅叹，伸手扶住窗棂，满布灰尘的木栏上瞬时留下一道清晰掌印。
　　三刻过后，横艾这才从内殿出来，走到暖阁复命。
　　“楚娴如何了？”皇后见横艾的宫衫上印有斑驳血痕，不由心焦。
　　横艾露齿一笑，回道：“王妃身上的蛊已经除尽，只是余毒未消，还需细细调理一段日子。”
　　皇后如释重负，满意颔首，“真是有劳你了，横艾。”
　　“皇后严重了。”横艾调皮的冲祝梨眨了下眼，十分孩子气。
　　“只可惜德太妃没能挨过来。”皇后怅叹，“汉王知道后会作何感想，只盼他不要执迷不悟才好。”
　　“船到桥头自然直，娘娘不用担心。”祝梨淡淡说道。
　　皇后低头讪讪一笑，手指轻抚袖上华丽印纹，她怎么能不担心，此刻征战在最前线的人是她的亲妹妹，只要曦凰一天不回来，她就没一天能睡得安稳。她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汉王罢手，停止干戈，曦凰能安全归来，其他的事情她也不愿再去多想了。
　　可德太妃却在此时驾薨，她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在方便去探望王妃么？”皇后步出暖阁，望着内殿里一字摆开的风屏。
　　“王妃已经睡下了，娘娘还是改日再来探望吧。”横艾说话时偷偷与祝梨交换眼色。
　　皇后扶了扶额头，神色疲惫，“那我改日再来看望王妃吧。”
　　“娘娘若不放心，不如我留下来照顾王妃。”横艾如此提议，这话正合皇后心意，留下照顾楚娴的宫女她总担心手脚太过笨拙，如今有横艾帮衬，那最好不过了。
　　“有劳你了。”皇后淡淡一笑，由祝梨扶着跨出门槛。
　　横艾目送皇后离开，返身合上大门走回内殿，宫人都十分避忌这疫疾，通常不愿意来殿中，这反而方便了横艾，不用担心说话被人听去。
　　楚娴昏厥在榻上，气息微弱。横艾解下她脸上面纱，用指狠掐她人中，楚娴蹙了下眉头，缓缓从昏眠中醒来，她睁开眼，有些迷茫的看着横艾，似乎忘记了她是谁。
　　“王妃觉得好些了么？你身上的蛊已经去掉了。”横艾趴在床头，双手捧颊，笑眯眯的看着楚娴，摸样可爱如仙童。
　　“我……好了？”楚娴怔怔，吃力的撑臂坐起，横艾体贴的在她腰后塞上软枕。
　　她伸出手，白璧玉藕般的手上红色斑纹消退无痕，她一时激动难抑双手抚上脸颊，横艾早捧来一面手镜往她面前一竖，铜镜里的女子虽然披发憔悴，但白净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狰狞恐怖的红痕。
　　劫后重生的感觉，让楚娴忍不住捂住脸喜极而泣。
　　“听说汉王殿下正准备退兵。”横艾趴在床头，一手支颐，一手绕着头发在指尖打转。
　　“真的？”楚娴从双掌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心中又惊又喜，这连番的好消息让她脑中有片刻恍惚，“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只要他安全归来，怎么样都好。
　　“不过有人却想要汉王死哟。”横艾轻描淡写的笑说，撑起身子朝楚娴靠去，一手拢在唇边，如同在给她讲诉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一般，“在这朝中有人想要汉王与皇上拼的两败俱伤哦。”
　　楚娴瞪大眼睛望住面前的女孩，忽觉浑身一阵透心冰凉，如坠寒窖。
　　第一

　　韩楚人

　　“谁？是谁如此恶毒？！”楚娴颤声说道，脸颊因为羞怒而涨出红色。
　　“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哪天皇上大行，王妃认为会是谁继位呢？”横艾放下手交叠摆在身前，歪着脑袋一本正经看着楚娴。
　　“当然是皇子继位。”楚娴回的理所当然。
　　横艾眯眼微笑，“皇子尚小，连话都不会说，他懂什么。而汉王殿下手驭雄兵数十万，到时候会不会有人要拥立汉王登位呢？”
　　“怎么可能！”楚娴骇笑，脱口辩道：“殿下不会的。”
　　“不会？”横艾曼声轻笑，楚娴被她笑的越发困窘，这才想起自己的夫君此刻业已发兵，他想什么作什么，全不是她这个妻子可以断言的，思及此，楚娴愈加神伤。
　　“汉王殿下会不会现在已经不是重点了，而是有人确实要置汉王于死地，为将来皇子继位铺平道路。”
　　横艾每个字都想锥刺，一下下捶打入她的心房，即惊又痛，“会是谁？”楚娴望定面前的可爱少女，目光迷茫，皇子年幼，如果登基的话势必将由太后垂帘，难道……“是皇后？”她失声惊呼，话出口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与皇后相熟多年，皇后为人性格绝没有如此阴鸷狡猾，不会是皇后的，她连连摇头，双手紧攥胸前的被衾，觉得浑身发冷，呼吸也急促起来。
　　“如果是皇后，这次北伐的人就不会是德凝郡主了。”横艾叹气，“王妃就不曾想过皇子的母妃家族么？”
　　“你是说……”楚娴看着横艾的目光闪烁，“姚淑妃……姚行书？！”
　　横艾淡笑不语，楚娴不是笨人，转念间脑中已经迅速分辨利弊，当日御前提议让德凝郡主率军的人正是姚行书，彼时她心心念念都在想如何救汉王，压根考虑不到其他，然而经横艾一提，这才觉得其中暗藏蹊跷。
　　汉王如果兵败，那么整个东氏皇族中再无亲王拥有兵权，正如横艾所言，将来皇子登位便无威胁了，军权集中，等于落在外戚之手。
　　而一旦德凝郡主北伐失利，连带垮的人便是皇后，自从安国侯失去踪迹，整个侯府都由德凝郡主操持打理，而一旦郡主也不在了，皇后等于被削去全部的羽翼，即便将来垂帘，恐怕也很难控制住朝局。
　　左右想来，只要汉王不退兵，姚行书这一计便是个双赢，真正毒辣。
　　心中半是惊措半是焦灼，“皇上万盛千秋，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楚娴咬牙，额上冷汗湿了鬓发。
　　“此次皇上九死一生，难保下次没有万一。”横艾眨了眨眼睛，取出丝帕为她拭汗，“你看，他们都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德太妃，若将这蛊疫稍微往太极殿引引……”
　　“不要胡说！”楚娴蓦地出言喝断，掀起被衾，作势起身，“我要去见皇上……不，我要回家见父亲。”她已经有些六神无主，只想快些找个倚靠，这风云诡谲的皇宫她是再也不想呆下去了。
　　横艾却轻轻抬手按住她的肩头，“王妃稍安勿躁，您以为我告诉您这些是让您想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吗？”
　　“什么意思？”楚娴坐在床畔，茫然抬头看她，这个才不过十五六的小女孩，娇稚的脸孔上有着不符年龄的沉着冷静。
　　“我的意思是汉王必要动兵，若非一些特殊的理由，王妃，我们是不会救你的。”横艾眉眼弯弯，笑得无比纯洁。
　　“你们到底是谁？留在皇后身边有何图谋？！”楚娴怒火高涨，奈何面前的女孩身量虽小，但力气极大，把她压制的动弹不得，楚娴气急败坏，“汉王起兵，江山动荡，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姚行书有皇子，你们又有什么?”
　　“要皇子干什么？这天下呀，迟早不再姓东。”横艾漫不经心的笑，空闲的右手伸出，五指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小虫。
　　楚娴自小最怕蛇虫鼠蚁，一见那虫不由往后缩了缩脖子，嫌恶的别开眼，目光却死死盯着横艾，恨不能将她看穿看透。
　　横艾却混不在意她如刀般的目光，看了眼手中的小虫，轻笑道：“这是蛊虫，不过没毒，只会让王妃昏厥沉迷而已，等到有一天王妃醒过来，就会发现这天下已经变了。”横艾右手微微一抬，掌中小虫振翅扑飞而起。
　　楚娴惊骇欲绝，想要放声尖叫，可一团气哽在喉中却怎么也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那只小虫越飞越近……
　　皇后回到坤和宫，重新沐浴梳妆换上鲜丽的宫装，长发挽作垂髻，铜镜里映出花鬓红颜。祝梨拿了金粉取一支小笔为皇后额上绘花钿。宫娥捧来朱盘，里面盛满各色珠簪臂钏和步摇以供皇后挑选。
　　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不肖一会儿就有内侍尖亮的嗓音传来，“启禀娘娘，皇上在球场上摆酒，邀娘娘同去。”
　　“皇上没有在德政殿么？”宫娥拂开珠帘，皇后徐步而出。
　　内侍跪地叩首，回道：“皇上接见朝臣后，便去了球场。”
　　“是么。”皇后呢喃微语，黛眉轻蹙，“皇上最近似乎很喜欢马球？”
　　那来传话的内侍是吉祥收的徒弟，也常在御前走动，提到马球时不由眉飞色舞，“皇上确实极爱看马球，那比赛可真是精彩极了，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击球每次追逐都让人血脉贲张……”内侍越说越激动，直到皇后眼风冷冷扫过，这才惊觉自己多话了，倏然收口，垂首恭立在侧。
　　马球场建筑在内廷西宫一片宽阔的空地上，筑场千步平如削，球场周围种满梨花树，花团锦簇中马蹄声烈。
　　皇后下了凤舆，缓步走上场前筑台，还未走近便已听到皇上欢声呐喊，似极为激越。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款款俯拜，皇上这才瞧见她，忙搀她起身，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到身旁坐了，伸手指向场中尘埃飞扬，争斗厮杀，笑道：“陪朕一起看看，这击鞠有趣的紧。”
　　“这击鞠传自塞外，一有不慎动辄伤筋断骨，实在危险。”皇后不以为意，对这种激烈的运动并无多少兴趣。
　　“旻蕊，这你就偏颇了，击鞠不单单看起来精彩，而且能训练骑手的意志和灵巧，培养他们之间默契合作，既能锻炼身体又能作为一种实战技能。”皇上说话时，依旧目不转睛的看向球场，待黄衣骑队又进一球时，兴奋的鼓掌喝好。
　　“皇上总不见得让诸位将军都上球场打球吧？”皇后目光漫不经心的掠过球场，看到场中一个身穿黄衣的男子勒马回头，一手高举手中球棍对皇上致意，皇上笑容满面，端过一旁内侍递来的青瓷杯，呷了一口香茶，看上去十分高兴。
　　一场比赛皇上瞧得兴致高昂，皇后却坐在一旁意兴阑珊，那些球场上的骑手驾马夺球，彼此各不相让，掀起的滚滚烟尘让皇后想到前方战场，想到了曦凰。此刻不过是一场小小比斗，已经是激烈万分，她不敢想象在真正的刀光剑影下，那又该是如何一种景象。
　　一局终场，场中响起欢声雷动，皇上龙颜大悦，不经意转头时才发现皇后脸色苍白，忙关切低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恩？没什么，可能是天气的关系，有些胸闷而已。”皇后勉强绽出一丝笑容，别开眼，不去看那胜负已分的战场。
　　皇上轻抚她背脊，目光温柔，“要不要召太医来看看。”
　　皇后还不及推拒，已有朗朗笑声早一步传来，“皇上，您的球手可是各个都不简单啊。”
　　惠郡王阔步走上高台朝皇上和皇后拜礼，皇上抬手一拂让他免礼，笑道：“你的人也不错。”
　　“哪里啊，他们可把我脸都给丢光了，输得惨不忍睹呢。”惠郡王连连摆手，虽然输得难看，不过看他样子反而比赢了更高兴，“皇上，您这从哪里得来的高手？让臣可羡慕的紧啊。”
　　“想认识一下么？”皇上淡笑从容。
　　“哎，那敢情好啊，皇上一定得给我介绍介绍。”惠郡王搓手，谁都知道这个郡王酷爱击鞠，自家别庄里有个球场，闲来无事总要邀三五好友看几场比赛，可惜击鞠在国内并不盛行，他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
　　却因为很偶然的一个机会，他把这种比赛推介给了皇上，皇上一看便爱上了这种运动，朝中众臣为了顺附圣意，也逐渐琢磨起了击鞠，这项运动就渐渐的在帝都上流贵族中风靡起来。
　　“把人带上来。”皇上侧首对旁边吉祥吩咐，吉祥领命，亲自下台唤人。片刻后，领着个身材高大，白肤深目的男子上来。
　　“草民韩楚人，叩见皇上万岁，娘娘千岁。”来人跪地叩头，塞外口音极浓。
　　“平身。”皇上笑道。
　　韩楚人站起身，恭敬低头，一旁惠郡王却好奇惊呼，“你有胡人血统么？”
　　“回王爷，草民的母亲有北狄血统。”韩楚人回道，看他面容其实和汉人没什么差别，只是五官稍许深邃了一点，皮肤略显白皙。
　　惠郡王恍然，伸手拍拍他结实的胳膊，赞道：“难怪呢，看你球技身法一定常练吧。”
　　“北狄击鞠常盛，就连女子亦会打球，闲来无事的时候都会以此来打发时间。”韩楚人说的谦逊，并未因此骄傲轻狂，“熟能生巧，所以于击鞠之术，北狄是强了那么点，但除此以外，无一处能与天朝相比。”
　　惠郡王呵呵一笑，心中暗忖此人口灿莲花，极为圆滑世故，果然皇上满意露笑，“听姚大人说你还有贵族血统，这次怎会来我东朝？”
　　“草民的母亲正是北狄王第七女，元宝玳公主。”韩楚人低头回禀，难得有谦谦之风，“草民从小便听父亲教诲，说天朝地大物博，长大之后无论如何要看看天朝风物，草民这才长途跋涉来此，意在游历学习。”他陈词恳切，就连惠郡王听了都不停点头。
　　“难为你有如此志向，朕就命你为陪戎校尉吧，算对你的褒奖。”从九品的武官官职，等同闲散，但也能领取朝廷俸禄了。
　　韩楚人愣了下，还是一旁惠郡王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忙叩头谢恩。
　　“哎，姚大人真本事，这等人才怎么被他给碰上了呢？”惠郡王感慨不已，一副怜才惜人的样子。
　　皇上笑言，“那你不妨去问问他，看他还有没有藏着什么人才。”
　　“哈哈，还真被皇上猜中了，臣呆会就去公主府一趟。”惠郡王抚掌大笑。
　　“朕命人在元华殿备了晚膳，你留下用好再走。”皇上看起来心情大好，惠郡王自然要顺着皇上的意，忙振衣谢恩。
　　“皇上，臣妾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皇后赔笑。
　　“恩，早些歇息，如觉不妥就召太医入宫。”皇上目露关切，十分细心的叮咛。
　　皇后俯身屈膝行礼，转身时忽觉有肆意目光落在身上，她装作不经意的转眸，看到那异族男子大胆的目光中全是一派痴愣。皇后不掩心中厌恶，冷漠别过脸，带着侍女疾步离开。
　　下了筑台后，青儿近前低声道：“娘娘是要回宫吗？”
　　皇后跨上凤舆，随着珠帘摆落，从里面传出淡淡声音，“去漱华殿。”
　　云幕低垂，隐隐飘下细雨来，漱华殿内点上高烛，空旷的宫室里金玉满堂，触目奢华，但也仅此而已，安静的殿宇里只留下了冰冷的璀璨，再也没有人声，更听不到热闹，仿佛死寂。
　　皇后推开半掩的殿门，徐步而入，慢慢走近那个瑟缩在宫阙深处，自己恨不能手刃其害的女子。
　　皇后站在屏风旁边，烛光将她修长的身影映在玉砖上。她冷眼看着蜷躲在床榻一角的淑妃，她的双手被人用软绳捆在了床栏上，双足也被缠缚，几乎是不能动弹。
　　默默静立良久，淑妃似乎感应到屋中有人存在，慢慢抬起头来，她躲在床帏阴影间，皇后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她是散着发的。
　　淑妃却看清站在光影下的皇后，高贵清华，正与自己惨然处境形成鲜明对比，她忽然咯咯笑出声，尖利怪鸷的声音磨人神经，渐渐的越笑越大，越来越不能自己，似笑还哭的声音在阴暗的宫殿里回转不歇。
　　皇后不动声色的朝她走近，站在床榻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此刻终于看清她凌乱发鬓下的惨白容颜，枯槁神容，眼中布满血丝。
　　“纵有万般手段又如何，最终你落得的也只是这个下场而已。”皇后语声冷的渗人，话中全无半点温度，“淑莹，你何苦如此？”
　　“何苦如此？”姚妃惨笑，泪水混着眼角残余胭脂，流下时如同淌血，“我只是爱他，仅仅是爱他而已……”爱情是自私的，不容同人分享的，每每看他们恩爱缱绻的时候，她就心痛如刀割，她没法看着皇后怀有皇嗣，于前途大计还是私利情由，她都不能！
　　“你爱皇上？”皇后看着她的眼中露出丝丝哀悯，“可惜你的爱对一个帝王来说微不足道。”彼此间心知肚明，皇上根本不爱淑妃，自从猎宫回来后也再没踏足过漱芳殿，她的生死皇上根本不曾过问，只以淑妃病恙为由，不许任何人探视，几乎已经将这里当作了冷宫，“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何其悲哀。”
　　“哈哈……”淑妃厉声长笑，目露狰狞，“你这个不知足的女人，枉费皇上对你一片真心，你却心念着别的男人，赵旻蕊，你怎么对得起皇上！”她苦求不得皇上的青睐，而面前的女人平白得了皇上十多年的爱，却还不知珍惜，这让她几乎嫉妒痛恨到发疯。
　　皇后对她的谩骂无动于衷，仿佛根本不曾在意，静静看着她，她终于哭够了笑够了，无力的靠着床栏，再也强装不出来，终于显出失败者的原形，真的是一败涂地。
　　“至少你大哥还没倒台，所以你还有一线希望的，不是么？”皇后突然说道。
　　淑妃听他提及自己大哥，蓦然警觉，“你要干什么？我大哥什么都没对你作过！”
　　皇后勾唇轻笑，“我也没说什么，你何必这么紧张？”她微微弯□子，脸颊旁坠着的金丝络晃晃悠悠，朱唇轻启，话裹寒意，“还是做贼心虚？”
　　她的目光犀利，像是小刀要一层层剖开她的伪装，淑妃从未想过敦柔娴雅如皇后一般的女子，露出狠厉一面时仍能让人胆战心惊。
　　她不敢对着皇后的眼，索性将脸孔埋入膝盖中，对皇后的话不作任何反应，她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她亦是。
　　无声的对峙中，沉默的防御等同进攻。
　　“你不说也无妨，反正你也见不到你大哥了，好好在这漱华殿过一辈子吧，或者有一天你还能见到大皇子。”皇后冷冷睇她一眼，转身离去。
　　孩子，她可怜的孩子，淑妃捂住绞痛的心口，慢慢抬起赤红双目，盯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她却似能感应，在即将越过风屏时蓦然驻足回身，她仍旧躲在暗影里，但皇后知道她必然是在看着自己的，用那恶毒的目光看着自己。
　　“淑莹，你最好祈祷德凝郡主能安全凯旋归来，否则我必要你们姚家一门为她陪葬！”皇后声音轻柔，话意却无比决绝。她知道是姚行书御前进言飞羽营上将领军北伐，虽然现在暂且看不出他的用意，但他绝非好心。
　　一旦曦凰出事，她在这世上就再无任何牵挂了，到时候便是神佛挡在她面前，她也要杀尽那些害她赵家的人，绝无姑息！

　　求尚

　　成康二年十月三日，沉寂了半月之久的西北战线终于再现波潮涌动，汉王大军仍旧南下，三军直逼雾都。
　　“枉费我给了他那么多时间，他却还是将自己往绝路上赶。”曦凰合上面前军报，脸上难掩失望之情，看来最终一战是避免不了了。
　　“那就打吧。”昭阳淡淡说道，仿佛长途征战对于她而言不过就是场不大不小的游戏，“反正你又不会输。”
　　小白慢悠悠踱到曦凰椅子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卧倒下来。
　　“不会输么？”曦凰若有所思的看着昭阳，心中琢磨她说的话。虽然她也认为自己不会输，但昭阳未免也太过肯定了吧。
　　昭阳知道她在想什么，遂咧嘴暧昧一笑，“有老大在，你想输也不容易吧。”
　　曦凰先是一愣，看到昭阳眼中戏谑笑意，顿时明白过来，心中一阵酸一阵甜，谁想昭阳又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哈哈……”
　　她笑的无比爽朗，曦凰却徒然红了脸孔，尴尬低呼：“昭阳，你别瞎说。”
　　昭阳凑上前来，双手撑着桌沿，俯□，冲曦凰神秘兮兮的眨眼，“到时候收了汉王手中兵权，这天下兵马……郡主，你可就尽握一半了呢。”
　　曦凰却摇头笑道：“这又不是我的，总要还给皇上的。”
　　昭阳唇角上扬，眉目婉转一笑，却道：“那可未必。”
　　曦凰尚未回味过她的话来，帐外突然传来士兵低喝争执声，曦凰和昭阳双双看向门口，须臾过后，有人冲撞进来，后面跟着几个阻拦不利的士兵。
　　“元帅，楚将军他……”守卫士兵无奈回禀。
　　曦凰也不怪他们，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又看向一脸怒气冲冲的楚桓，从容往椅背上一靠，“楚将军有事么？”
　　“我要回帝都！”他满面郁色，双拳紧握垂在身侧，看得出是在强抑情绪。
　　曦凰目不转睛的看他，淡淡道：“你现在回去又能怎么样？”
　　“怎么样？！”楚桓慢慢走到帅案前，双拳‘砰’的敲上桌面，震得笔架上的朱毫也跟着颤动，“我妹妹现在生死未卜，你还问我怎么样？我不想看到下一个受迫害的会是我爹娘，所以我要回去！”
　　“德太妃和楚娴不是皇上害的。”曦凰闲适倚着扶椅，“况且就算是，你回去了不过也就多死一个人而已。”
　　楚桓冷笑，渐渐放缓语调，“郡主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帝都内正在受苦的是你兄姐，你亦能如此平静筹谋么？”
　　咄咄逼人的话语扑面袭来，曦凰终于微微动容，脸上笑容全化作寒意，她从椅子上站起，与他四目相对，轻轻启齿道：“我会立马杀回去。”腾腾杀气，不屑掩饰。
　　楚桓冷笑出声，曦凰却又道：“我手上有三十五万兵马，谁敢欺我家人，我必定不让他好过。但是楚将军，您现在除了手中一把战剑，您还有什么？单枪匹马的就妄图和皇权对抗，您可真是英勇无匹。”
　　面对她的冷嘲暗讽，楚桓不由怔楞，现在的自己除了一把剑还有什么？即便回去了，他又能作得了什么，就如她所说的，不过为屠刀下再多添一缕魂魄而已，但即便如此，又如何？
　　“他们终究是我的家人，要我装作不闻不问，我办不到。”这世上什么都能割舍放弃，但唯独亲情是无论如何不能舍断的。
　　“不是让你不闻不问，楚将军，我只是想你考虑清楚了，现在回去，还是等夺回骁骑营再回去，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曦凰语重心长。
　　“骁骑营……”楚桓苦笑，“我的兵符都被汉王拿去了，现在十五万骁骑营都在汉王手中，我又如何拿得回来。”
　　“我说可以就可以。”曦凰转出案后，朝门口走去，一手拂开帘子，阳光从外面照入，在她脸上覆上一层金红，煌耀的让人不敢直视，“三大营，我一个都不想伤了。”说罢，回头吩咐帐外士兵去将夜箴请来。
　　楚桓被她的话触动，恍惚出神良久，低头时看到脚边蹲着只大白虎，正仰着脑袋，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下午时分，日头高照，徐风吹扬，沐浴在暖阳下，不禁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即困倦又舒服，让人真想寻一棵树靠了休歇一番，好好享受慵懒午后。
　　曦凰送夜箴和楚桓出了庐陵城门，与楚桓话别后，拉过夜箴，站到一旁小道上。
　　离别，离别，又是离别，每次他们相聚了不过几日总要面对离别。
　　“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曦凰伸手为他抚平衣襟上的皱褶，动作熟稔的如同老夫老妻。
　　“这次不会让你等很久。”他将身前柔荑握住，低头轻吻。
　　酥麻自指尖蔓延入心，曦凰鼻头一酸，眼中涌上潮湿，险险落泪，她却眨了眨眼，依旧微笑迎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黯然泪颜，“才一百多人，够吗？要不要再多带点……”
　　“曦凰，我会安全回来的，放心吧。”他阻住她的喋喋不休，她的心意他明白，也不会辜负，“你自己领军冲锋在前，也要小心，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别三心二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再也顾不得别人的目光，扑入他怀中将他抱紧，“不许出事，早点回来。”
　　“好。”他淡淡笑回，温柔目光如蕴春月秋水。
　　曦凰站在道旁目送他们离开，百人骑队越行越远，直至最后一抹蹄尘都消失在天际尽头，她仍不愿收回目光，傻傻站在原地，痴了一般。
　　直到有人连唤她几声，她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仗剑而立的白懿，扶了扶额，问道：“有什么事吗？”
　　白懿深深看她一眼，垂眸欠身道：“军队已经整饬完毕，随时可开拔行军。”
　　曦凰算了算时辰，点头道：“两刻后拔营上路，后备粮草情况如何？”
　　“十分富裕。”白懿肃然回道。
　　曦凰轻嗯一声，转身入城时依旧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这才大步离去。白懿也看着那个方向，眸光微微闪动，须臾的功夫后又恢复平静，返身跟上曦凰的脚步。
　　前线战事牵动人心，德凝郡主的北伐大军势如破竹，汉王略显势颓，但手中三十五万大军依旧不容人小觑，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言定胜败。
　　自从楚诘上表辞呈称病在家后，曾经攀附相府的人有不少已在重新评估是否要另寻高枝，虽然皇上并未接受楚诘辞表，他依旧挂着相辅头衔，但大家心知肚明，相府想要再显昔日辉煌恐怕是不可能了，再加上汉王这一出，即便皇上再大度，恐怕也容不下楚家了。
　　而此刻往安国侯府递送珠玉珍宝意在攀交的人却是有多无少，莫说皇后姓赵，光看德凝郡主的架势，一旦北伐获胜，皇恩褒赏肯定是少不了的，虽然郡主是女子，但看皇帝的意思竟也无甚计较，敢于委以重任，想必将来是要重用的。
　　东朝曾出过三位镇国将军，均为立过不世战功的男子，此次郡主若定叛乱，于国于社稷都是莫大的功绩，就算加封一等将军也不为过。
　　看来东朝将会出现第一个女子任镇国将军，这等荣耀可谓前无古人了，满朝世家贵胄无人不看好赵家。就算安国侯府此时没有主人，他们依旧走的殷勤。
　　凤昕受曦凰所托，有空的时候总会去安国侯府走上一圈，看看有什么事自己能帮上忙的。府中管事知道她是自家小姐的贵客，每次她来都招待的很周全。其实安国侯府的人各个手脚麻利机灵，根本没事要凤昕帮忙的。
　　自从得知父亲过世后，凤昕整个人消沉了不少，但每次来安国侯府，那些小丫头都会同她说笑，胖胖的憨厚厨娘会作一手地道的苏杭小点，就连老管事都会讲几段经典的评书，来逗她开怀，安国侯府的人对她就像对自家人，让她心头暖暖的，心中丧父之痛也缓下许多。
　　那天凤昕留在安国侯府吃了晚饭后，又磨蹭了一会儿同几个丫鬟玩了毽子皮筋，直到晚霞西沉，这才打道回府，半路上竟然迎头撞见自己家里的管事，一路匆忙奔来，像是被鬼在追一样，连与凤昕擦肩而过都没注意，一门心思往前冲，急着赶往安国侯府。
　　到头来还是凤昕追着他跑了几步才把他拦下来，问了家中是否出事，管家擦了擦汗只道家中来了贵客，要凤昕赶忙回去。凤昕又问是谁来了，管事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字，惊的凤昀讶然莫名。忙匆匆往家里赶，实在想不出那位贵客此刻怎会来自己家中。
　　回到家门口，已有侍女远远张望侯着，等凤昕走上台阶跨入门槛，还不待她发问，那侍女已慌张说道：“小姐，公主正在内厅，哭得昏天暗地，谁也不敢靠近，您快去看看吧。”
　　凤昕边往苑子里疾走，边问，“谁保护公主来的？”
　　侍女挠了挠头，“好像公主是一个人来的，没见有大内侍卫跟着。”
　　凤昕脚下一顿，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侍女，惊讶道：“一个人跑出来的？！”
　　“是，是的。”侍女战战兢兢的缩了缩脖子。
　　凤昕愈发觉得事有蹊跷，慌忙奔向内厅，转过回廊时已经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门口站着不少仆从，在那里轻声交头接耳，看到大小姐回来了，呼啦一声全作鸟兽散。
　　凤昕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内厅里似乎被台风扫荡过，一片狼藉，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坐在屋子角落，靠着紫木田字架，埋首膝盖里。
　　“殿下？”凤昕小心跨过地上碎瓷破碗，朝永泰靠过去。
　　永泰听到她的声音，终于抬起头，脸上泪水涟涟把妆都哭花了，凤昕眼睛一抽，实在不忍目睹她那副惨样。
　　永泰吸了吸鼻子，俯过身抱住凤昕扑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小昕，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来将军府的次数不少，虽然没和凤昀培养出感情却与凤昕一来二往的熟了不少。
　　凤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柔声安慰她，“殿下这是怎么了？”她是太后嫡女，皇上的亲妹，天之娇女，这世上还有事能让她哭成这样？
　　当然除了她大哥以外，凤昕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期望这次不是哥哥惹了公主不快，可哥哥远在宁朔也不可能惹到公主啊？
　　她思度猜测，搞不清楚状况，而永泰听她问及原由，更是哭得痛不欲生，几乎就要哭断肝肠。
　　凤昕好言好语的安慰她，“殿下，您这样一直哭也不是办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永泰用袖子拭眼角泪水，抽抽噎噎的将事情始末道来。原来今日皇宫里比赛击鞠，多位公卿贵族组了一支球队与皇上的球队较量，比赛异常精彩纷呈，可说是十分激烈，最后还是皇上的球队大获全胜，皇上龙颜大悦，当下赏赐无数金镂玉珍。
　　“皇兄还对那个领队的说，他要什么都可以。”永泰咬着唇，眼底再次涌上泪水，大滴大滴的掉在衣襟上。
　　凤昕敏锐的感觉到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遂小心轻问，“他说了什么？”
　　“他……他说要娶我……”永泰双手掩面，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害怕到了极点。
　　凤昕惊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皇上允了？”良久后，她才万分艰难的迸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永泰将自己缩成一团，目色空茫，“宫人传来消息后，我就从宫里逃出来了。”她缓缓转眸望住凤昕，蓦得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凤昕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差点跌坐在地，“小昕，我不能嫁给那个人，你让凤昀娶我好不好，小昕……”她神色慌乱，愈发语无伦次，堂堂公主之尊居然抛开颜面卑微的说出这种话，想来已是惧怕的不能自已，被人逼入了绝境。
　　“公主！”凤昕按住她双肩，止住她的狂乱，语重心长的劝慰：“事情还未有定论，你先别自乱阵脚，你想皇上是你亲兄长，怎么会让你嫁给一个，一个普通老百姓？便是皇上允了，太后也不会允的。”
　　永泰听了她的一番分析，终于安静下来，目中尽是赤红，仿佛随时都能滴下血泪，“普通人？”她惨笑，身子无力仰靠背后墙壁，“那是个胡人，最偏远苦寒的北狄人，皇兄怎能忍心……”
　　“即是这样，皇上更不会让你嫁给他了。太后呢？皇后呢？你有没有与她们说过？”永泰是当局者迷，凤昕比她清醒许多，与其现在花功夫在自己身上，不如去恳求太后，方有转圜余地。
　　永泰哽咽悲噎，目光惨淡，“母后和皇后今晨去大相国寺了，不过七天是不会回来的，届时皇旨颁下，便是神仙也改不了了。”
　　凤昀扶住额头，懊恼的闭眼，她怎么就忘了今早出门前还听丫鬟说门口街道戒严，宫中有人出城，她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才晓得原是太后和皇后离开了帝都。
　　“小昕，我该怎么办？”永泰轻轻出声，孱弱如同被抛弃的可怜稚鸟，煌煌天家皇室，居然没有个能让她倚靠求助的人，反而要来找她这个外人。凤昕突然觉得，作公主还不如她们普通人。
　　“总会有办法的，不要急。”凤昕将她抱住，温柔的拍她肩背，给予她所有支持。
　　“凤昕，你能想办法送我去宁朔吗？”永泰靠着她的肩头弱声道。
　　她的念头使得凤昕背脊僵住，其实这个问题不用细想，凤昕心里很明白自己不可能帮永泰的，一来她承担不起私纵公主的罪名，二来她也不愿给自己哥哥惹上麻烦，正在她思忖如何安抚住永泰的时候，门外恰而响起侍女焦灼呼唤，“小姐，宫里来人了。”
　　“我马上出来。”凤昕方欲起身，永泰却扣着她臂膀不放，期期艾艾的朝她摇头，露出孤助无依的表情。
　　“殿下，你总要回宫去的。”凤昕叹气，好言规劝，永泰却死死拽住她，不依不饶。
　　僵持间，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褚衣内侍手持麈尾站在门前，身后四名宫人手擎莲花宫灯，随来的禁军亦是甲胄鲜明，分列门口两旁。
　　“公主殿下，皇上正派人满城找您，您就随老奴回宫吧。”那内侍一步跨入屋中，从暗影里站到灯光下，白面无须，弯弯笑眼，憨态可掬。
　　凤昕是不认识他的，可看他着饰也能分辨出一二，必然在宫中品级不低，而且她分明感觉到永泰抓着她臂弯的手在颤抖。凤昕将永泰从地上扶起来，永泰颤颤开口问道：“皇兄，说，说什么了吗？”
　　内侍手中麈尾一拂，换到另一只手上，欠身笑道：“老奴在这给公主贺喜了，皇上已经同意韩大人尚娶公主，只待钦天监选定吉日……”
　　还不待他把话说完，永泰已经厉声尖叫起来，“不可能的，一定是你假传旨意！”她挣脱凤昕的搀扶，一头往门口冲去，却还是被禁军刀剑铁戮给挡下，顿时勃然大怒，“混账，你们居然敢拦着本宫！全部给我退下！”
　　“殿下，皇上说一定要把您带回宫去的。”内侍从容转身，脸上笑容纹丝不变。
　　永泰看着面前森墙铁壁一般的禁军，这些皇上的龙翼卫只听皇上调派，只赴皇命。既然皇上如此说，那么便是用押的他们也会把她这个公主押回宫去。
　　“皇兄怎么能这样，不会的……不会的……”她脚下倒退数步，整个人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跪倒在地，连哭泣仿佛也不会了，只是怔怔的摇头轻喃，面色灰败，目光宛若死水。
　　凤昕不忍见她如此，上前扶她时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永泰怔了怔，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眼中终于露出一线曙光，凤昕抿唇，冲她点点头，神情坚定，而后看向一旁内侍，谦笑道：“公主情绪有些不稳，还请公公在路上好生照料。”
　　“这是自然。”内侍让过一旁，恭请公主上路。
　　永泰慢慢挪动步子朝门口走去，脚上如被绑了重铅一样，一步一顿。终于走出门口，在重重明铠长枪的护卫下，她突然回过头。
　　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一眼里望尽。

　　龙凤错

　　翌日傍晚前，皇后鸾驾回宫，刚过朝阳门也不回坤和宫而是命人直接去了德政殿，跨上千格台阶来到门口，却被几名内侍挡住。
　　“请皇后娘娘止步，皇上正与几位臣工在殿内议事。”内侍恭恭敬敬的弯腰欠身。
　　皇后看了眼紧阖的宫门，转到一旁扶栏站了，静静眺目远方，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天色逐渐暗沉，宫中深处亮起点点星火，已经有宫阁开始上灯。
　　掌灯女侍挑来八角琉璃灯一只只挂在宫檐回廊下，内侍好几次来询问皇后是否要先行回宫，皇后也不答话，只拂袖命宫人退开，脸上神色不动，让人瞧不出是喜是怒。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已过了用晚膳的时间，殿内皇上和臣工的谈话也不见收尾，皇后仍干杵在殿外。
　　天空中忽而闪过惊电，隆隆雷声翻滚在云霭深处，似有瓢泼大雨将来。
　　身后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皇后旋身，几名尚书省的大臣出来后，见到皇后时皆是一怔，忙躬身行礼，皇后颔首径自要入殿去，却仍被从殿内出来的内侍挡住。
　　“回娘娘，皇上现正在批阅奏章，无法□，还请娘娘先回宫歇息。”出来传话的是内侍大太监吉祥。
　　“本宫有重要的事同皇上说。”皇后微微蹙眉，声音尚算平静。
　　吉祥再一躬身，回道：“还请娘娘先回宫歇息。”依旧那套说辞，无非就是为了打发她。
　　皇后终于冷下脸，寒声低叱，“太后有话要本宫带转皇上，难道皇上还是不肯见本宫？！”
　　吉祥愣了愣，显然也难作决定，“请娘娘稍等，奴才这就去回禀皇上。”说罢，转身入殿，宫门被虚掩着，显出里面的灯火通明。皇后几次想要冲进去，却被身后祝梨轻咳止住，只得按捺下来。
　　不一会儿，吉祥从殿中出来，朝皇后深深弯下腰，“请娘娘先回宫歇息。”
　　“什么？”皇后目光微变，转眸从半掩的宫门里望入，可也只能看到宫殿一脚的鹤枝长颈灯，皇上居然不愿意见她。
　　“娘娘，不如先回宫吧。”祝梨上前，附耳低声一句。
　　皇后不甘心的咬了牙，却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拂袖大步离去。吉祥垂目恭送，直到皇后下了玉石台阶上了凤鸾之后，这才返回德政殿，合上宫门。
　　离开德政殿后，皇后又去了紫宸宫，本想看看永泰，可刚到了门口就被一队龙翼卫给拦了下来，说没有皇上手谕谁也不能随意进出紫宸宫。
　　皇后无法，只得折返坤和宫，她滴水未进的奔波了大半日从相国寺赶回来，可眼见面前满桌的珍馐美食，她却全无一点胃口，摆手命人撤下佳肴。
　　她坐在铜镜前，镜子里琼姿花貌，珠饰雍容的女子，满面风尘和难掩的疲惫。收到凤昕命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后，她几乎不曾歇息的一路急赶回来，带着太后的意思，思量好了满腹劝解的话，可临了，他却将自己拒之门外，连见都不愿意见一面。
　　“毕竟是他的妹妹，他到底在想什么。”皇后无奈苦笑，伸手拆下发髻上一枚金步摇，丢到妆镜台上。
　　内殿里只留了青儿和祝梨，所以她并不讳言。
　　“皇上总有自己的想法。”青儿并不知其中多少虚实，只能说些体贴话，上前为皇后拆发换衣。
　　祝梨只是淡淡微笑，并不多言，“娘娘一路跋涉，浴堂里已经备下兰汤，不如好好梳洗一番吧。”
　　香汤水洗去疲惫，涤去风尘，宫人们悄无声息的侍立在殿外，一场大雨瓢泼倒下，雨水噼噼啪啪的落在宫砖玉瓦上，怔忪立在窗下许久的皇后，默默望着从檐下细密垂落的雨珠，晚风拂进窗来，将她披散满肩的长发微微吹起。
　　“已经入秋了，娘娘还需保重身子。”不知何时，祝梨捧着一盏轻香走入殿中。皇后本已废戒所有甘草香氛，御下宫人俱都谨慎小心，即便自己身上也不敢涂抹香料，却从她来后，总在内殿点一抹香。
　　月葵，曾是她最爱的味道。
　　祝梨走过去，拉上长窗，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娘娘也该歇了。”
　　好似为了印证她的话一样，外有梆鼓敲响，不知不觉已近子夜，夜已很深。
　　皇后靠着窗棂，伸手拢了拢衣襟，喃喃道：“心中有事，哪里还能睡得着。”
　　“既有心事，不妨解一解。”祝梨歪头，笑起来的时候，眼中闪动慧黠光芒。
　　皇后被她目光触的心中一动，祝梨又道：“皇上仍旧在德政殿，未曾离开。”
　　寂静中，孤单蔓延，他的面前摊开一本本的折子，都是明日早朝时要处理的，可此时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
　　前一刻方才回避开皇后，后一刻他就后悔了。本就瞒不住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或许，只是害怕看到她失望的样子，害怕从她口中听到母亲的指责，又或者……许多许多……
　　他累了，可目光环顾四周，触目可及处无一不是金碧辉煌，华美的宫室里只有他自己，只剩了自己，他趴倒在御案上，将脸孔深深埋起，以为这样便能暂且忘掉所有烦恼。
　　惊雷越过天界，照出玉砖龙纹上覆着的一道纤长身影。
　　羽织的精致斗篷，风帽低拢，一抹水色曳过玉石丹阶，她款款步到龙椅旁，无声静立。他趴在桌上许久，好像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的解开身上斗篷披到他的肩上。他却浑身一颤，倏然惊醒过来。
　　“夜凉露重，皇上还是回宫歇息吧。”她朝后退去一步，敛身欲拜，“臣妾就不惊扰皇上了。”
　　他却慌张的扯住她的丝袖将她拽了过来，“别走。”
　　皇后撞跌入他怀中，与他双双同坐在龙椅上，他的双臂有力，圈紧她的身子将她牢牢箍在怀中，长夜寂凉，漫漫无尽，身边唯有这么一点温暖，让他贪恋不已，又怎舍得放开。
　　“皇上，何苦……”她伏在他胸前，怅然叹息，“您可以一辈子不见臣妾，难道还能避开母后吗？”
　　“我知道，母后恐怕不会原谅我的。”他埋首在她青丝发鬓间，语气无比懊恼追悔，“可是我话已经说了出去，又怎能轻易收回？”
　　九五至尊，金口一言就如同覆水难收，绝没有反悔的道理，皇室丢不起这个脸，皇上更丢不起，众目睽睽下说的话只能兑现。
　　“臣妾明白，永泰赐降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情。”皇后伏在他肩头轻声说道，手指缓缓抚触他衣襟上的刺绣龙纹，“但望皇上以后作何决断都要三思而行，君令既出，便无转圜余地了。”
　　“我以为你们是要来劝我收回旨意的。”皇上低低开口，抬眸看向她，眼中闪烁愧疚。
　　皇后微弱一笑，伸手拢整他的鬓发，“君命又不是儿戏，岂能说改便改，届时皇上威严何在，皇族颜面何在？”
　　“那母后要你带的话是？”皇上顿觉如释重负，一直蹙起的眉峰也渐渐舒展开来。
　　皇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息，“母后尊重皇上旨意，但皇上也知母后仅有这么一个幺女，自然是万般娇宠也不为过的，此刻却要嫁一个一个……”皇后顿了顿，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人才妥当，说是为臣但那人除了打球又为朝廷做过什么？称他一声‘大人’皇后觉得他还配不上，所以只能就此揭过，“母后是十分不满的，所以决定除了永泰出阁那日，要长住在相国寺，虔心礼佛。”
　　皇上苦笑，心中涩然一片，“母后终究还是不原谅我。”
　　“只要母后看到永泰生活的很好，自然会释怀的。”皇后温言宽慰，“臣妾也会时时去探望母后，皇上不必担心。”
　　“旻蕊，难为你了。”他一手圈牢她的腰肢，亲昵的吻她的脖颈，声声薄叹入耳，舍去了尊严所守护的圆满，其实是值得的。
　　她阖起眼，微扬起头，唇畔噙着一缕似苦似甜的笑。
　　皇上下旨赐降公主，特敕京郊的青芷苑为公主府邸。青芷苑造于乾康三年，是庆历皇帝为博爱妃一笑，特费银库百万在青黛山下修筑的一处别苑，北倚峻山，临傍翠湖，面南与帝都遥遥相望，占尽了宝地风水，又因贵妃名讳中带有一个芷字，所以庆历皇帝亲书青芷苑三字提作匾额。
　　由于此处风景独秀，这座皇家苑址成为后来历代皇帝闲暇时最爱来的地方，所以经过百年，这座苑子非但不见残败反而愈加缤纷堂皇。
　　皇上将青芷苑敕造为公主府，在外人眼中看来对永泰公主不可谓不厚重，私底下众人更免不了窃窃私语，说那尚主的人终于要借着公主飞黄腾达了，也有人十分不屑，嗤笑那韩楚人，人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敢借着皇上一时口快，而求娶公主，恐怕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更多的人却认为，皇上即便心中再不痛快，但看在公主面上也不会多么难为他的，日后到底成为一家人，腾云直上，指日可待了。
　　午市的酒楼里宾客盈门，大堂喧哗不堪，三楼的雅厢内却是一派幽静，门口珠帘后还传来铮铮琵琶琴音。
　　韩楚人倚着桌案，手握酒杯，眼睛半阖半睁，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仿佛陶醉在妙美的琴声中。姚行书坐在他对面，目光沉静，淡淡望着他，“韩大人似乎对汉室古乐颇有兴趣。”他顿了顿，改口又道：“以后要称七驸马了。”
　　韩楚人哈哈大笑两声，放下酒杯，执起一旁鹤颈瓷壶为姚行书面前空杯满上酒，“这还要多亏姚大人，不然我哪里有胆子向皇上求娶公主。”他举起酒杯悬在空中，“这杯我敬你。”
　　姚行书一笑举杯，杯瓷相触，韩楚人一口仰尽酒水，姚行书只是唇沾了沾酒，便放下了杯，“看来以后是我要多多仰仗韩大人了。”
　　“姚大人这话说的，要没您哪有今天的我，您若有事直言开口便是，我韩楚人就算不顾别人，您的事我肯定放心上的。”他说的爽快利落，性格里尽显北狄人的豪迈。
　　“那我可将韩大人的话当真了。”姚行书笑得温雅谦谦，捧了一旁茶杯在手，揭盖轻撩茶汤。
　　一曲《君且行》弹毕，琴娘抱着琵琶拂帘而入，蓝袄杏裙，黛眉如月，唇似点朱，屈膝福身时，明眸灿睐，有着无限的风情。
　　“不知两位公子还想听什么曲？”琴娘语声娇糯，比她唱曲时还好听。
　　“不用了，你下去吧。”姚行书取了一锭银子，琴娘道声谢后取过银子，转身时眼角犹带一丝春情。
　　韩楚人的目光胶着在那娉婷袅娜的身影上，久久不愿挪开眼。
　　“既然要尚娶公主，韩大人以后还是收敛些的好。”姚行书端茶轻呷，漫不经心的说道。
　　韩楚人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东朝的美人可真是绝顶的。”他不由赞叹，“那玉脂肌肤窈窕身材，蛮窄小腰，真是……”说到动情处，他啧啧两声，又灌了一口酒入喉，“真不愧是天朝，果然是天上人间。”
　　姚行书低头品茶，被长睫掩住的双瞳中凝着薄薄霜意，而那头的人仍旧喋喋不休，说着东朝的一切美与好，再感叹一下偏处寒地的北狄，两者相较，真是有着云泥之差。
　　“不知永泰公主长的怎么样，可有皇后风姿一二。”韩楚人并没有见过永泰公主，求尚公主即为名也为利，就算公主长疱牙兔唇三角眼面目可憎，他还是要娶的，当然私心里还是希望公主貌美如花，想起在筑台上惊鸿一瞥下的过目难忘，几乎要惹了相思，那光艳逼人的女子真是如同月下嫦娥，让人想起后便日日夜夜不能安寐，不过这只是痴望，他绝不敢去肖想的。他不指望公主能比得上皇后，但有三四分姿色就可以了。
　　“哎”他怅叹摇头，又在杯中续酒。
　　“皇后的姿貌确实是世间少有。”姚行书淡然开口，“不过韩大人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就可以了，就别在外面提及了，否则惹来杀身之祸，便是永泰公主都救不了你。”
　　韩楚人自知这话确不能在外头说，但不知为何姚行书如此慎重，遂不免好奇，“姚大人严重了吧，这还能招来横祸的？”
　　“当然。”姚行书舒展双臂，闲散往圈椅背上靠去，轻描淡写道：“皇后是皇上的底线，谁也触不得。”
　　他爱她，爱到即便她心里存着别人的影子，依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可惜碎了的碗，即便拼了起来，那伤痕依旧宛然，历历在目。
　　公主赐降是在十一月中，大婚的场面盛况空前，皇上赐下九珠凤冠作为公主佩妆，又赐二十四人抬的金冕升画日轮百雉车作为公主驾鸾，辉煌的仪仗从承德门一路铺陈至京郊公主府，两旁道路蜂拥人群，老百姓们只为了能够争睹皇室公主的风采，也期望自己能沾到点天家的喜气。
　　永泰坐在鸾车里，身边没有一个侍女伴驾，只留了穿着红衣喜服的凤昕。她不需要旁人，她只想让凤昕陪着她走过这段路，而皇上答应了她除了悔婚之外的所有要求。
　　凤昕看永泰正经端坐，鬓发上冠珠累累，额贴花钿，颊绘黄花，褪去往日里小女孩的娇憨青涩，此时的她高贵雍容，却冰冷的如同一尊玉人，外表虽美，内里却没了温度。
　　“殿下。”凤昕不由担心的唤了她一声。
　　她终于转动眸光，浅浅朝她一望，露出一丝微笑，却是惨然，“我没事，我很好。”
　　凤昕手中捧着她的红盖巾，目露愧疚，“我总以为太后能为殿下作主的，没想到……”
　　“没想到皇命终究大如天，是么。”她淡淡的笑，心口酸涩翻涌，却再也流不出泪，“该哭的该闹的，我都已经作过，甚至以死相逼……”
　　凤昕掩口惊呼，几乎不敢置信，自从那日被带回宫后，凤昕就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总以为再如何的不好，那也只会是兄妹之间的争执，总不会有性命之虞，没想到永泰会如此决绝，不惜以死相抗。她撩高右手袖子，手慢慢反转，手腕间赫然露出一道深刻的疤痕，凤昕忙用手捂住那道狰狞伤口，不让她再看。
　　看她如此惶急失措的样子，永泰扑哧一声笑出来，终于露出一点点娇憨摸样，“小昕，你别怕，我不会再作傻事了。”她朝凤昕眨眨眼，强装笑靥，“我是皇室公主呢，不能为皇上分忧，总不能再添麻烦吧。况且如果我真死了，母后一定很伤心的。”
　　凤昕看她强颜欢笑的摸样，那清澈眼瞳下不能掩盖的丝丝凄楚落寞，不由鼻头一酸，泪水涌上眼前，她忙眨眼，不让泪水滚落。
　　“嫂嫂也说了，人生么总有遗憾的……不然又怎能称作百味。”她侧过脸，透过珠帘望向车外，许多普通百姓正围拢在街边，踮着脚，只为看一眼她，没人会在意她的喜怒悲哀，他们想要看的不过是盛装华服备受圣宠的天之娇女而已。
　　永泰忽而撩起车帘，一缕香氛远送，街道上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呼喊喧哗，她却恍若未闻，只是看着西北方向，自言自语般的低喃，“他什么时候能再来呢？”
　　眼睛似被阳光灼痛，终于还是流下泪来，终于……还是无缘。

　　陨（上）

　　十一月十八日，两军终于对峙在雾都，曾经，先帝在此逼退突厥百万雄兵，而如今同样一个地方，又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快近十二月，天气寒瑟下来，草木衰枯，平原上长风如刀，吹得营地里的旗帜猎猎作响。曦凰大清早就起来检查了后备军饷，又与几位将军讨论了一下作战部署，最近半个月来与汉王麾下骑军有过几次交锋，不过彼此都是抱着试探的性质，并未真正刀锋相向，双方各有保留，不过这种局面终归是要被打破的。不是他们先出手就是汉王先出手，当然先动手的未必占了便宜，所以没人贸然进攻。
　　“汉王屯守鹿岭的大军约有十万，包括步兵、弓弩手、长矛手、盾牌手和重骑。”白懿站在舆图前，手指点着雾都附近的几个据点，都是汉王重兵所在。
　　曦凰若有所思的咬着唇，比起汉王的军队，她们胜在有十万轻骑适合奇袭冲击，汉王本来也有，可惜十五万骁骑营他不敢尽用，大半被他留作后防部队，虽是谨慎，但也等于削弱了自己的实力，毕竟没有楚桓，他也无法得力调动骁骑营。
　　夜箴和楚桓前往北地已经多日，也不知情况如何，早前每隔一段时间总还有消息传回来，可这阵子倒好，居然一句话都没了，算算已经大半月没有来信了。
　　白懿看曦凰低头缄默，以为她在深思熟虑，便收口不再打搅，众将也都不说话，帅帐里顿时一片安静。
　　还是尚章瞧出曦凰魂不守舍的样子，作势清咳了一声，这才把曦凰惊醒，她抬头环顾帐内，只见众人都盯着自己，而自己却在发呆，忙敛正心神，接着白懿刚才的话道：“论兵力我们稳占上峰，真的明刀明枪打起来，诸位认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尽歼汉王军队？”
　　曦凰手指轻叩桌面，好整以暇的审视帐下将领们脸上的各种表情，大多看上去都十分乐观，不过却没人敢回答她的问题，时间说短了难免有托大之嫌，说长了又怕被主帅轻视以为自己没有能力，因此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汉王占据雾都大好地势，若我们去攻，只要他们防守得宜，就算守上三四个月也不足为奇。”尚章看大家都不说话，只能自己开口了。
　　“三四个月？”曦凰眉峰一跳，语气喜怒难辨。
　　“元帅，只要我们步步紧逼，汉王大军不能南下，便是成功大半了，然后再慢慢蚕吞掉他的兵力。”又有一员将领如是说道，“况且入冬后北地冰封，粮草方面衔接不济，军员难免疲乏，而我军粮草皆来自江南，自然无虞。”
　　似乎从表面上看，他说的很有道理，曦凰低头沉思，好像在考虑他的话，可她却突然又问，“你们有几个人真正同汉王在战场上较量过？”
　　大家被她的话问住，彼此面面相觑，同时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曦凰抿唇垂眸，别说两广三省的驻军，就算白懿他们也只听闻过汉王领军，并未真正见过，而确切知道汉王实力的，只有他帐下的大将。
　　虽然汉王不是个合格的政客，但曦凰认为他未必不是个好的将帅，从最近的几次游击战上便可窥见一般，连她自己都忽略的防备疏漏处，他却能迅速分辨度事。自己的军队中是不是还存在着更大的隐患？她真的不敢确定，而汉王是不是在等待什么，等着到时候给她致命的一击？况且他身边还有个阴险乖戾、捉摸不定的俞亲王，谁又知道他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她等不起，她也不想等。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皇上不会希望看到我们一直耗在这里。”曦凰在桌前坐下，手指比量身前舆图，脑中迅速罗列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这仗该怎么打才能突破眼前僵局。
　　正在她反复思量间，有卫军在外通报，说从宁朔方面有军函送达。
　　“宁朔？”曦凰惊愕抬头，忙唤人进来。须臾功夫，帅帐厚帷被人从外打起，披甲佩剑的少年跨步入帐，扶剑单膝跪地，垂首朗声道：“末将尧摄军前锋参见赵帅。”
　　那少年剑眉虎目，英姿勃勃，正是在帝都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元静，凤昀麾下的前锋大将。
　　“快请起。”曦凰上前将他扶起，笑问，“你怎么来了？”
　　“这封军报，还请元帅过目。”元静掏出贴身藏着的红印封书，双手递给曦凰。
　　曦凰疑惑的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封印，将薄薄信笺摊开，一字一字看来，愈发惊奇不信，“尧摄军起兵了？！”
　　她一语惊出，顿时引起众人哗然，曦凰把信递给旁边白懿，他边看边道：“尧摄军绕梁城而过，连夺滁州、信阳、胥州三城，截断西北来往要冲，这等于断了汉王一条左臂。”白懿大喜，“元帅，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曦凰却是面无表情的坐回帅案前，皇上什么时候秘密调遣的尧摄军，她居然全不知情，原本这三城是子琮领军要夺下的，可他被阻在溯水前，一直未有突破。
　　“哈哈哈，有尧摄军襄助，还怕不能挫败汉王大军吗？”此刻又有一员将领开怀笑道，众人连声附和。
　　曦凰仍旧缄默不语，汉王一定会败，而且皇上摆明了不会再容忍汉王，所以连尧摄军也一并调动，恐怕是真的要赶尽杀绝了。
　　“凤将军正带军直扑邯桐，到时候汉王便要腹背受敌了。”白懿攥着那封军函，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曦凰，深深注目。
　　曦凰注意到他盯视，遂抬头望去，他却又侧首避了开来。
　　“元帅，您准备怎么做呢？”尚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众人的目光又牵回到曦凰身上。
　　她伸手覆上地图，将偌大的雾都盖在掌下，与其到时候让汉王落到凤昀手中再无一丝生还的可能，不如就此逼他出战，她总能想办法保他一命。
　　众人屏息间，帐外又传来杂沓脚步声，有人不经通传就一把打起垂帐，直冲进来。
　　“成功了，他们成功了！”昭阳三两步的冲到桌前，手上握一张碧青的竹笺。
　　曦凰迫不及待的接过打开，一目十行扫下来，脸上表情喜不自胜。夜箴终于助楚桓将骁骑营重收囊中，恐怕现在汉王还不知道，他后防的十五万骑兵已经全部倒戈，这也等于，汉王的后继粮草全部被截断了。
　　至此，汉王兵败已成定局。
　　“这消息什么时候会送抵汉王军中？”曦凰看向昭阳，目光熠熠。
　　“最早今晚，最迟明日中午，便能收到消息。”昭阳回道，其余人除了尚章都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露出了茫然不解的表情。
　　“很好！”曦凰握拳，重重叩在桌上，不能再拖了，是成是败总该有个了结。
　　“有人让我带话来。”昭阳走到桌前，手指不经意的点到桌上舆图一处，衣袖轻轻一扫，又收了回来。
　　曦凰目光倏地一闪，心口突突急跳，“他……说什么？”
　　昭阳倾身过去，附耳同她说了几字，曦凰眼睫不经意的一颤，转头望住昭阳，昭阳只是点头微笑，朝后退开几步，并没有多说什么以图来左右曦凰的判断。
　　他还是看出了自己对汉王有一丝庇护之心么？或者对汉王来说与其活着受缚还不如慷慨自戕，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曦凰低头看向昭阳方才所点的地方，沁水旁边的黑河渡。曦凰心中愈加不解，夜箴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么个地方。
　　元静送来消息后连夜赶回了宁朔，曦凰派出斥候前去沁水查探，居然发现汉王将辎重粮草悉数囤积在此，这个地方运输粮草方便，可是八面透风，完全及不上高壑深垒的地方来的安全。汉王会那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便是汉王准备要大战了。
　　派出的四名斥候只回来了两个，且身上都带有伤口，恐怕他们的行迹已经落在汉王眼中了。
　　“卑职失察，被对方发现了踪迹，还请元帅降罪。”斥候臂上中箭，鲜血濡湿衣裳，斑斑殷红滴到地上，他仍忍耐跪地，请求军罚。
　　曦凰却无一丝怪罪之意，挥手让他退下处理伤口，行帐里只剩下了昭阳。曦凰靠在椅子上，目光直愣愣的盯着帐顶，自言自语般的呓喃，“汉王知道我发现了他的动作，他会怎么做？”
　　昭阳为她空了的杯中倒上热茶，腾腾雾气在帐子里弥散，可她并不回答曦凰的问题。
　　“他一定认为我会有所动作吧。”曦凰捧过茶杯，捂在掌心里，丝丝暖意逐渐朝四肢百骸蔓延。
　　“实则虚，虚则实，郡主，其实你已经明白了吧。”昭阳笑笑，将绞干的热毛巾递给她。
　　曦凰将毛巾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传出，“或者他的本意就是要我有所行动，看到那么多堆积如山的粮草，我要不动心，恐怕也很难。”
　　“那么郡主想好怎么做了么？”昭阳拿掉她脸上毛巾，低头俯视她。
　　曦凰仍旧闭着眼，嘴角却弯出笑意，“昭阳，为什么他远在千里之外，仍能运筹帷幄呢？”
　　昭阳负手，呵呵笑道：“因为他是老大呀。”
　　曦凰终于睁眸，看着昭阳脸上笑容无暇，不觉莞尔，“是呵，估计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的。”忽又长叹，“他啊真跟神仙似的。”让人站在他旁边都免不了自惭形秽。
　　昭阳却皱皱鼻子，连连摇头，“不好，不好，神仙都没七情六欲的，老大才不是呢。”说完，她双手一搓，在曦凰面前幻化出一只水晶圆球。
　　蓝盈盈的光球里如有水波流淌，曦凰大奇，“这是什么？”
　　“这啊，是相思。”昭阳摇头晃脑的故弄玄虚，手一收，那只球竟然悬在了半空。
　　“相思？”曦凰不由自主的伸手，想将那团光球捧住，掌心刚触到那抹荧蓝，光球却蓦地碎裂开来，眼前顿时有流光飞舞，耳边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是他的呼唤，连着三声，“曦凰，曦凰，曦凰。”
　　“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我是不是昏头了？”曦凰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光舞飞旋，竭力追着那缕渐渐消失的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压根不像幻觉。
　　那厢昭阳笑声婉转，“你没听错，那是老大的声音，而这球名唤相思。”
　　“这是他的……相思么。”温柔自眼底泛开，她合起双手，荧光绕着她的十指，依依不愿离去。
　　相思球递相思，只有思念极深的人才能将它从千里之外传来，只有同样怀着执着深念的人才能启开相思，听到远方那人的呼唤。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心却是真正贴在了一起。
　　翌日晨，汉王大军里有战鼓擂动，轰轰雷鸣之声震动天地。五万步兵、弓弩手、长矛手、藤盾手在平原上列出战阵，围出防御型的半圆，身后两万骑兵枕戈待旦。
　　而王师大军出动的全是骑兵，五万精骑游弋在战阵之外，并不贸然进攻，似乎是在寻找对方软肋。而为首的女子骑白马，负银枪，佩甲锃亮，虽然戴着面具，但窈窕的身形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女子。
　　站在汉王军旗下的一员将军目睹战场情况，淡淡一笑，对身旁穿黄金甲的男子道：“斥候昨夜来报，德凝郡主麾下的白懿和尚章已起兵赶赴去了沁水，果然今日他们大张旗鼓的故弄玄虚，真被殿下一一料准了。”
　　金甲男子颇有些别扭的动了动身子，闷声闷气嘀咕，“殿也太小心谨慎了，直接和他们硬拼不就得了，何必要一个个瓦解掉他们呢？岂不浪费时间？”
　　那将军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多作解释，汉王明白光论实力未必是王师对手，德凝郡主到底有几分将才，谁也说不准。而她麾下几位将领却是才干卓著，尤其是飞羽营的五人，全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只要将他们一一削去，就算德凝郡主再厉害，断了翅膀的鹰也飞不高。
　　“那殿下何时能回来？”金甲男子伸手整了整面甲。
　　“别乱动，你现在正假扮殿下呢。”将领低斥了他一句，男子不甘的闷哼了几声，将领看看天色，推测道：“若不出意外，今晚便能成功伏击。”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观看战场，未几，男子又忍不住开口，“他们真的不会动手吗？”
　　将军唇挑冷笑，不假思索的回道：“不会。”
　　话落不过半刻，眼下如银练潮水般的铁骑，开始发起攻势，猛冲军队左翼，意图撞散阵防。
　　“不会么？”男子咕哝了几句，听得出声音带着怀疑往上拔高了几分。
　　将军扶着腰间长剑，紧张的观看战场局势，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可到底哪里有不妥，他却想不出来，明明殿下离去前说待守就可以的。
　　面对眼下愈发眼花缭乱的战场，他无法再按捺下去，“噌”的一声拔剑出鞘，开始启动战阵。
　　沁水黑河渡，水陆旱陆运捷便利，东临沁水岸，延河数里，驻扎有大营，打着汉王麾下猛将王彦的帅旗，表面上看只有二万步兵和一万骑兵屯守在此，实际上还藏有二万步兵在营寨中，日夜轮换出去，以混淆对方斥候的耳目。
　　午后阳光炽烈，拂面而来的风中犹带沁水清咸的味道，汉王披甲整冠站在军旗下，身边亲卫俱都换成平常士兵的装束。
　　他不清楚德凝郡主的能力如何，但却十分了解她麾下几名大将的特点，飞羽营中五将，除了张子琮和宋濂不在军中外，余下三人，白懿擅长劫营夺寨，张逵擅长战前冲锋，而最小的尚章却擅长防御。如果换成是他要偷袭敌军辎重，肯定首选白懿和张逵，而两人中又以白懿最智谋谨慎，确是不二人选。
　　苍鹰折翼，便从白懿开始吧。
　　汉王静静等待，待看到远处突然升起滚滚烟尘时，顿时目光一凛，已知是敌方骑兵来袭，他接过亲卫递来的马缰，翻身坐上战马。
　　黑河渡口外再次重逢，是惊讶亦有感喟，她浑身浴血的从中军冲杀而入，几乎就要踏破最后重防，而她身后黑压压的骑军，铺天盖地如海涌。
　　“殿下，好计谋。”她在阳光下扬笑恣意，将手中一枚符节遥遥抛掷过来。
　　汉王看着跌落地上的虎身符节，心中一紧，这是王彦的配符，用来调动麾下军队，此刻却在她手上，那么代表……他抬头看向烽火狼烟下的那个女子，曦凰勒稳住马，望着汉王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贝齿，风飞发乱，她仿佛跟身旁腥风血雨格格不入，“殿下，王彦已经被斩阵前，您的声东击西也不太管用。”她说话时用了内力，就算铁戈马蹄声踏踏纷乱，可彼此间却都能听得清楚。
　　“殿下！”汉王身旁亲卫不甘的握紧长枪，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搏杀。
　　汉王依旧不动声色，手中银枪横提，枪锋遥指对面的女子，“郡主，今日便来作个了断吧。”他缓缓说道，眼中决绝光芒一闪而逝。作者有话要说：战争略写了，估计大家比较喜欢看谈情说爱的……
　　鏖战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天边残阳如血，云海翻涌，与地上血海尸山相比也不知哪个更令人怵目。
　　白懿和尚章领军割开左右卫翼，而曦凰单独对阵汉王，这算得上是两人第一次在战场上交锋，两军元帅亲自上阵搏杀算是十分罕见的，双方亲卫都想上去护卫自家主帅，只是两人交手时兵器上掠起阵阵罡风，如能斩劈日月，气势雷霆，根本让人无法靠近。双方的弓弩手也不敢朝这边放箭，箭雨隔在了三尺开外。
　　曦凰只戴了盔帽却没翻下面甲，清丽的脸庞上全是冷肃，双枪一错，狠狠交抵在一起，曦凰趁机对他低声，“现在投降还能留一条命，别再执迷不悟了！”
　　汉王用面甲覆脸，一双清湛的眼瞳中没有动容，没有愤怒，亦没有傲然，沉沉的一团死气，没有感情，他用力一顶，双方□战马同时嘶鸣长声，人立站起，他将她推开，这便是最终的答案。既然已经上了战场，作为一名将领，他可以战败可以战死，却不能受缚，所以，他没有退路。
　　彼此间错开的那一刻，双方亲卫一拥而上，护住自己的主将。
　　血水蜿蜒流淌在地，丝丝缕缕汇入沁水，将青碧的河水都染成了殷红，四万步兵终究抵不过四万骑兵，左右两翼已经被白懿和尚章控制。曦凰将汉王及其余部逼至沁水边，远方粮草辎重和运输的大船被火把点燃，熊熊烈焰照亮半个夜幕，宛若天睁红眼。
　　汉王麾下只余下了百余个将士，败局已定。他取下盔帽，丢弃马下，目光缓缓扫过身边死战顽强的亲兵，各个衣衫带血，战甲破败，每人都身负多处伤口，却又都持刀不倒，围出半圆的防御阵仗。
　　曦凰策马上前，红缨枪背负身后，璎珞被鲜血湿濡，慢慢汇聚在倒提的锋尖上，滴落在地，目光于众人中只望向一处。
　　“让开吧。”汉王淡然吩咐，左右亲卫迅速分列两旁，让出中间一条道，他走上前去，站定在空旷的平地上。
　　曦凰丢开辔绳，翻身跳下战马，朝汉王走去，身后亲卫传来阻止惊呼，却被她挥手挡下，到了这刻汉王已经没有了反攻的能力，况且以他的为人也不屑作偷杀的事情。
　　“殿下。”曦凰望住他，他发上玉簪断落，长发凌乱披覆，俊美容颜宁静平和，唇边漾一抹浅浅微笑，似乎并不惧怕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不简单，那时也没怎么多想。”他轻笑摇头，将手中长枪倒插在地，“要是当初我没放过你，会不会我今天就不会败？”
　　“殿下以为你是败在我手上的吗？”曦凰反问。
　　他看着她，深深注目良久，忽而自嘲低笑，“没有你我也会败在凤昀手上，或者另外一个人，我注定是个失败者。”
　　“殿下，您只是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曦凰看他低头垂眸，想起数年前第一次见面，他尚是倜傥少年，风流潇洒的天家皇子。经过这一路的血光磨砺，他成熟了许多，刚毅的眉目间透出大将风度，以他的才干智谋他的未来将是鹏程无比的，可惜……终究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他不愿再多说，这条路是对是错，已经没有再评论的必要，什么样的结局他都承受得起，只是心中仍有那么一丝牵挂和遗憾。
　　“楚娴并没有怀孕，郡主，你骗了我，是么？”他抬头，平静的注视着曦凰，并没有揭露出骗局时的恼怒。
　　“那时我在想，只要殿下肯退兵，您将来总会和王妃子孙满堂的。”曦凰承认不讳，言语间并无一丝愧疚。
　　他明白她的好意，可惜终究是自己太傻，受了别人挑拨利用，事已至此，也罢。
　　“我有一事恳请郡主。”他反手抹去从额际顺势流到眼睫上的血水。
　　“殿下请讲，但凡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为殿下办妥。”曦凰慎重道。
　　“请郡主一定救下楚娴，我的所作所为相府并无一人知情，就连楚桓也是被我软禁的。”他说的言辞恳切，眼中流露出哀悯请求，在这世上他并没有什么可以再牵挂的了，除了那个陪伴自己十余载的女子，对她有爱，有愧疚，更多的却是不能相伴白头的遗憾，“如果她被皇上贬斥，请替我送她去潭州桐庐。”那是她母亲的故乡，遍布顾氏亲族，她在那里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好，我答应你。”曦凰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他或许算不上一个好人，这世上好坏本就难以界定，但他一定是个好丈夫，“我一定会照顾好王妃。”
　　“多谢。”汉王释然露笑，眼中闪过一丝宽慰，温和的笑靥如春风初拂般，干净清澈。
　　他话语刚落，从斜旁突然有一箭挟风破空射来，直击汉王咽喉，汉王似乎有所察觉，却站着动也不动，仿佛待死。曦凰却目光一紧，徒手抓住那支飞来的箭，百炼金钢的箭头几乎贴上了他的肌肤，他斜睨了眼那支箭，眼神微微颤动。
　　曦凰别转过头，冲身后大军怒喝，“谁再敢擅自妄动，按军法就地处决！”
　　狼烟烽火下，铁戮交戈声越来越弱，手持弩弓，将劲弦拉作满月的白懿整个人僵了下，不得不垂下手，看向那纤弱背影的目光神色复杂难辨。
　　“殿下不该死在别人手中。”曦凰扬手将那支箭丢开，语气平静。
　　“多谢郡主成全。”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中清辉闪烁，是感激亦或是抱憾。他从胸甲中掏出一枚符节往前递去，虎符铸有飞龙，龙虎相缠，正是先皇所授能调动二十五万大军的双纹印。
　　曦凰怔了怔，慢慢伸手接过虎符，金铜所铸的符节上还留有余温，触手温暖，正在她恍惚出神的片刻，面前忽有寒光闪烁，‘锵’的一声，剑抖龙鸣，他在众目之下拔剑自绝，倒下去的那刻，脸上犹带笑容，浅浅如清荷绽放……
　　充斥血腥的风中传来人声哽咽，如悲，似泣。曦凰看着水岸边，汉王的亲卫，一个个丢了兵械，伏地恸哭的样子，心头没来由的一阵阵萧瑟。
　　抬头仰望被火光灼亮的夜空，一团团浓烟飞天而上，遮蔽了天幕，她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无常，虽然她胜利了，可她一点都不快活。
　　“终究还是辜负了楚娴。”曦凰握紧手中虎符，怅然望天而叹。
　　深浓的黑夜过去，天际泅现第一道金茫，红日冉冉将升，照亮乾坤大地，朗朗江山万里。
　　凯旋大胜的捷报传回帝都，汉王在阵前伏诛，尸身收殓，被德凝郡主葬在沁水河边。郡主亲书奏章，上表陈情，希望皇上能保留汉王坟冢，归葬入土。而按照东朝律例，谋逆之罪应当枭首示众，尸首不得殓葬，就算是皇族也只能火焚，死后不能立冢。
　　皇上当廷下旨，褫夺汉王亲王封号，贬斥为庶民，却又同时另下诏旨厚殓汉王尸身，将与德太妃灵柩一同陪附皇陵。
　　被废去封号的皇子居然也能葬入皇陵，算是本朝首例，满殿朝臣齐诵皇上圣心仁德，大度宽容。
　　大家都等着看皇上要如何处置相府，偏偏皇上却似忘了般，一字半句都不提及。
　　昨晚上刚下过一场大雪，整个皇宫里一片银装素裹，白皑皑的积雪点缀在松针青柏上分外晶莹好看。
　　殿阁里烧着暖炭，厚厚的帷毡隔绝了外面三五九寒的天气，皇后正在小床旁哄着小皇子，那玉雪可爱的小人儿躺在黄绸软缎中咿咿呀呀的叫唤着，太医每日来为其针灸，辅以汤药，可他的病还是不见起色，太医说恐怕是难以痊愈了。
　　皇后摇着小金鼓，小皇子很喜欢听到这清脆的“咚咚”声，伸出粉嫩嫩的小手在空中乱舞，想要抓住皇后的手。
　　“灏儿本该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摇床旁突然响起男子淡淡叹惋，皇后蓦然惊起，这才发现殿中侍女黑压压跪了一地，披着雪狐轻裘的皇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忙敛襟俯拜。
　　皇上俯身伸手，将她搀起，他的手温暖，而她的十指却冰凉，握上去如同抱着一块冰。
　　“怎么也不抱个手炉？也不怕受凉么。”皇上将她双手捂在掌中暖着，轻轻斥道。
　　皇后低头莞尔，颊上飞了淡淡胭脂色，“臣妾身子偏寒，暑夏的时候手也是这么凉的。”
　　宫娥上前为皇上宽去沾了雪沫的狐裘，底下明黄龙袍束着丝佩，显然是刚下了朝便赶来了坤和宫。
　　“前线已经传来捷报，曦凰估计明年一月底就能班师回朝了。”皇上走出里间，在暖阁堂中坐下，宫娥奉上刚沏好的香茶。
　　皇后徐步踱出，命人放下垂帘丝帐，将里外隔开。
　　“可惜赶不及回来过年了。”皇后虽然有点遗憾，但想到曦凰能安全回来，也觉得十分知足了。皇上还待说话，里面突然传来小皇子哭闹不休的声音，还有乳母不知所措的低哄，皇后不及禀告，便急匆匆的返身走回里间，不一会儿，那哭闹声就低了下去，直至安静。
　　皇后再出来的时候，神色有些疲倦，皇上将手中杯子信手搁在一旁，将她拉坐到身边，语气满是疼惜，“真是难为你了，要你照顾灏儿，很累吧。”
　　“这是臣妾的本分。”皇后低头，发髻上的步摇微微晃动，光影曳动在净瓷似的下颌上。
　　他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到身前，轻声怅叹，“什么时候我们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她却在他怀中蓦地僵住身子，寒意一寸一寸蔓延过背脊，心口如被丝线勒住越缠越紧，越缚越痛，“皇上，臣妾……”话语颤动，几乎难以成言，皇上却一手捂了她的嘴，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会有的，一定会的。”
　　她垂眸缓缓点头，没有勇气去看他，皇上将她拥在怀中，时光如水而逝，彼此间沉默无声，谁也没再开口，各自的伤各自舔舐承受，他们默契的选择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落寞伤楚，或者是爱，也或者是不忍。
　　安静的世界，似乎连窗外落雪的声音都能听见，沉寂良久后，殿阁外突然响起轻缓的走步声，有人由远及近而来，停在阁门外，“启禀皇上，西南的球场已经打扫干净，忠武将军已经到了球场，惠郡王和几位大人也已陆续到达。”
　　皇上一听到又有球赛，目光也亮了起来，轻声询问皇后要不要同去观看比赛。
　　皇后轻轻蹙起眉头，反而劝诫道：“请恕臣妾多言，皇上近些日子有些太过痴迷击鞠了，凡事过犹不及,应适可而止……”皇后循循善导，本来皇上的兴趣爱好她不应该干涉，只是皇上迷起击鞠以来，国内上下的贵族豪氏尽皆效仿，皇上又嘉封韩楚人为忠武将军，全权由他负责在全国挑选资质上佳的少年组成球队，全国各省但凡有点权势的为了能博皇上一顾，自然是削尖了脑袋往帝都里送人，但送来的人是不是会被选中在御前一展才华，那还得要看忠武将军是否点头，自然这私下里免不了一番馈赠授受的。就皇后所知，七公主府上尽是金玉赤马，珠梁玉壁，府上丫鬟所穿的绫罗所戴的钗环竟能比得上一般六品诰命夫人。更有甚者，这韩楚人还在屋中建了个水池，池子用玛瑙嵌壁，雕作成莲花造型，内盛甘醴，池边放有玉杯，只要拿杯便能取池中酒来用，而在酒池内服侍的俱是年轻貌美，衣衫轻薄的妙龄侍女，真是比酒池肉林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开这韩楚人如此穷奢极奢的生活不谈，最令皇后不满的就是皇上居然让他训练龙翼卫，虽然这支军队才区区千人，但却是最接近皇上的，一旦有所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好，朕知道了。”皇上频频点头，对她的好言规劝似全部接受，但皇后看得出他的敷衍，不由微微起了恼意，“皇上，韩楚人此人并非什么良将美才，皇上为何对他如此看重，还让他来操练龙翼卫，皇上可知……”皇后气急，差点就要将所有说辞一并脱出，但想到他毕竟是公主驸马，话到嘴边也犹豫了下。
　　“不就是贪财了些么，只要不贪其他的又不会太过分，朕也就不与他计较了。”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背，浅笑安抚，“至于龙翼卫，朕也只让韩楚人训练他们击鞠之术，权作锻炼，你别想太复杂了。”
　　“皇上，不是……”皇后觉得自己的意思被皇上全部曲解了，皇上却急着去看球赛，出口将她话语打断，“好了，这事朕自有分寸，你也要注意身子，切莫累坏了。”皇上在她唇上轻啄一口，起身离去，脚步匆匆，看上去十分雀跃。
　　皇后坐在椅上，怔怔伸手抚触唇边，正在出神间，又有宫人来报，说是永泰公主拜谒。皇后忙命宫人请永泰公主入殿。
　　妙丽娉婷的女子被宫娥引至殿中，狐裘上落着的霜雪被暖阁里的温度化成水珠，闪闪晶莹的沾在绒密的狐毛上，永泰摘下风帽朝皇后俯拜，“永泰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上前将她托起，含笑将她细细打量，除了大婚后唯一一次回门，这是永泰第二次进宫，她变了很多，往常跳脱活泼的少女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人沉默了，也安静了，头上垂髻松松绾着，也不见她戴平素最爱的玉石花坠，只佩了支古朴无华的玉簪子，举手投足间愈发得体有度，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悄然变了。
　　“最近过得还好么？怎么也不多入宫走动走动？”宫女为永泰脱下狐裘，皇后拉着她一同坐到靠榻上。
　　“懒得动弹。”永泰漫不经心说道：“有时候躺在窗下，眨眨眼就一天了，时间过得还挺快。”
　　皇后见她神情漠然，心中隐隐一动，拂袖让殿内侍从退出。待人走尽了，皇后这才拉近永泰，低声道：“韩楚人对你不好么？”
　　永泰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来，“他对我很好，十分周道体贴，我要什么他便给我什么，很尽心。”衣食无虞，生活奢华，想必在他人眼中她应该是幸福的罢，她如是想到，不免心中一番自嘲，莫名，情绪复杂，竟想要落泪。
　　皇后看她眉眼间淡淡不化的一抹惆怅，毕竟算是过来人，她懂她的心思，可又莫可奈何。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便是个情字，旁人没法插手，只有自己才能慢慢将那心结解开，或许一二年，又或许数十年，也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端看个人的福分了。
　　“永泰，既然已经成婚嫁人，便不要再想其他的了，好好过日子才是实在。”皇后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的劝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低头细应，语声越来越轻，皇后伸手将她搂到怀中，怅然薄叹。
　　永泰伏在她肩头，悄声问道：“三嫂如今还好吗？”
　　皇后听她问及汉王妃，不觉心神触动，从小时候开始永泰和汉王关系就不太好，汉王老是爱捉弄她，惹哭了永泰后免不了要受一顿训斥，而后他不但不知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更有一次，汉王捉了条花斑小蛇塞到一盒糖果里送给永泰，结果永泰欢欢喜喜接过后，打开一看吓得放声大哭，几乎哭岔了气，汉王却在一旁捧着肚子笑。这两人的恩怨皇后是看在眼里的，本以为永泰并不怎么在意汉王的，平素也从不听她提及，不知为何现在突然说道。
　　“算不上好，也不至于太糟。”想到楚娴的境况，皇后亦觉万分疲惫心焦。
　　“皇嫂，我能去看看三嫂么？”永泰抬起脸孔，央求道。
　　秋梧宫外的禁军已经撤掉，宫内除陈布新，物什家具全部换过，在殿中侍候的宫娥还是只有那几个，除了横艾在内殿服侍外，其余人都只值守在外间。
　　楚娴身上的疫症已经尽除，可是人却昏迷不醒，无论太医用尽何种办法，她就是毫无反应，如沉睡在梦中。横艾说这是去蛊后的一种反应，到时候了自会醒过来，皇后问确切时间，她只道要看天意。皇后无法，只能让太医每隔一段日子再来为楚娴脉诊，已经很久了，还是不见起色，更不见她有苏醒的迹象，好像要一直这么睡下去一样。
　　“小时候太子哥哥总是忙着读书，得了闲暇也要与太傅议政，没有空来陪我，其他的哥哥姐姐因为母后的原由总对我有些疏离，能不与我在一起时就尽量的保持距离，就连五姐以前在御花园看到我都要躲到树后等我走过去了才出来。”永泰坐到床边，为楚娴掖紧被角，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自言自语般的诉说往事，“只有三哥会来逗我闹我，我那时对他真是又爱又恨，既讨厌他老是惹我哭，又喜欢他陪着我玩。有次他用小蛇吓我，我虽被吓的不轻，可第二天我就报复回来了，我趁他蹲在地上玩蝈蝈正分心的时候狠狠咬了他的脖子，你们只看到他欺负我，其实我也没少折腾他。想起小时候，记忆中反倒是三哥的形象最鲜明。第一次骑马，也是他带我教我的……”说到美好处，她回头冲皇后会心一笑。却见皇后脸上哀恸神色一闪而逝，瞬间，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化成惨然，“可惜，现在连三哥也不在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傻，丢下了三嫂，他还说等我出嫁的时候要背我上花轿的，为什么现在会这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不可遏止的大滴大滴落下。
　　曾经美好的生活如同琉璃幻境，终于慢慢碎裂，化作了一地的尘埃，留下的也只有过眼云烟。
　　皇后走上前，抚摸她的额头，永泰搂住她的腰身，哭倒在她怀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连三哥也不在了，为什么我们要生在皇家，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遍遍的泣问，想要求得答案，可是这个问题无人能回答她。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童鞋们，接下来开始请武装好乃们的小心肝，我要逐步开虐了 XD

　　恩嘉

　　“砰”的一声，天空中炸起一枚炮竹，响声雷动四方，然后街道上陆陆续续的响起鞭炮声，十分欢庆。
　　曦凰正在城头巡检，也不由停下脚步回望灯火辉煌的城内，心绪被微微触动，今日是除夕，新岁一年。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突厥，陪她过年的是完颜澈，这来来往往十多年，居然没有一年是与家人团圆的，而往后估计也很难有了，思及此，不觉心头酸涩黯然。
　　“元帅，怎么还在上值。”白懿仗剑率领一个小队走上城防，对曦凰抱拳，想来是受到新年节庆氛围的感染，他看上去似乎很开心。
　　“没什么事，我就来看看。”曦凰淡淡一笑，伸手轻拢被风吹得飞扬的鬓发，微垂眼眸，不想被人看出此刻心情。
　　白懿微笑道：“昭阳姑娘正在城楼下等元帅，这下半夜就由末将来待值吧。”
　　“昭阳？”曦凰不由一愕，片刻后莞尔，“那有劳白将军了。”
　　“不敢。”白懿扶剑浅笑。
　　曦凰冲他颔首，与他错肩而过时，忽又驻足吩咐，“这天着实有些冷，为守城的将士准备些米酒驱寒吧。”
　　白懿望着她高挑身影渐渐走入黑暗，眸光不经意的一跳。
　　昭阳裹着一身裘氅，整个人都缩在了绒毛领子里，站在城角下不停来回踱步，晚上风大隐隐约约又有细雪飘落。
　　“哎，那么怕冷就别出来了嘛。”曦凰三两步走上去，一臂环过她的肩膀，在厚厚的绒氅上拍了拍，平素纤细苗条的昭阳，此刻裹得就像一团毛球。
　　昭阳从风帽里抬起头，看到曦凰穿着单衫佩着铠甲，不由浑身打了个哆嗦，从风氅里伸出手将怀中一直抱着的手炉塞到曦凰手中，嘀咕抱怨道：“你神仙呐，不怕冷么，穿那么少！”说罢，又解开风氅，不由分说的替曦凰披上捂紧。
　　“呵呵……”曦凰弯眼狡黠笑道：“穿太多很难看呢。”
　　“难看？！”昭阳低吼，一团白气从口中呼出，“好看重要还是舒服重要？”
　　“当然好看重要了。”曦凰回的不假思索，“况且我又不怕冷。”以往再冷的天她也穿的很单薄，早就习惯了，她们这种练武人的皮大概要比寻常人厚点罢。
　　昭阳瞪她一眼，恰有一阵北风吹来，冷得她浑身打了个寒战，双手抱肩搓了搓，曦凰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不行，“你比我怕冷，衣服你自己穿吧。”话落，就要解风氅，手却被昭阳一掌拍开。
　　“你不怕冷，难道我会怕冷。”昭阳不服气的横她一眼，挽起她的胳膊就将她往家里拖，“今晚除夕守岁，我作了好菜呢，快点回去，不然凉了。”
　　屋子里烧了炭火，温暖如春，与窗外寒风呼啸判若两个世界，小白蹲在门边，见两人回来了，高兴的甩着尾巴凑上前来，拿大脑袋蹭了蹭曦凰，一脸讨好的样子，曦凰索性坐到地上与它一同玩闹。昭阳端来热在炉上的饭菜，三个凉碟，四盘热炒，桌子中央一条肥美硕大的红烧鲫鱼，代表年年有余。
　　两人一虎，这顿年夜饭吃的也算热闹。收拾掉碗筷后，昭阳还说要陪曦凰守岁，离子夜还差半个时辰，昭阳已经靠在椅子上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皮也要耷拉下来，说话更是含糊的前言不搭后语，曦凰哭笑不得，干脆让她回屋睡觉去，昭阳抱紧暖炉点了点头，脚下打飘一样的回内屋里去了。至于小白，早趴在曦凰脚下睡得鼾声微起。
　　曦凰坐在椅上喝了会儿茶，了无睡意。屋外的细雪已经停下，地上湿潮，有的水洼还结了冰，满天沉云深雾盘桓天际，看不到星空亦见不到明月，炮竹声过去后，整个大地一片静寂，冰咧的空气吸入肺腑时宛如针刺。
　　曦凰站在庭院里的一棵松针下，盯着青翠细尖上覆盖的一层薄薄雪屑，茫然出神，其实该想该思虑的事情很多，可看着眼前的萧瑟雪景，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风愈大，吹走天上浮云，亦将她长发拂起，肩上忽而一暖，有人将一袭薄氅替她披上。
　　“昭阳，你……”她以为是昭阳又醒了，拉紧身上风氅回过头去，待看清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时，目光不由自主的颤动。
　　彼此相望，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你都没收到我的消息吗？”曦凰缓缓启口，竭力想要稳住情绪，可不经意间仍旧流露出一丝哀怨。她的去信中道尽了自己的情况，却从未追问过他的进展，可自己在字里行间所挟着的殷殷期盼，相思之情难道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
　　“曦凰。”他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暗哑犹如滚过沙石，语气中满是无奈不舍。
　　曦凰抿了下唇，背转过身去，用袖子抹了下眼角，故意将他一身疲惫忽略过去，只当没看到，心中却涨满了酸涩，骗不了自己。
　　她僵立了一会，也不见身后的夜箴有什么动作，她蓦地又有些慌张，怕他是不是又走了，好不容易盼着他回来，实在不想他再离开。
　　刚想回身妥协，低头时却见一片红布巾递到眼下，耳后传来他浅浅低声，“每年都要给你的压岁钱。”
　　曦凰犹豫了一下，接过红布托在掌中，慢慢打开，里面是一片金箔所铸的凤凰，每一根羽翎翅尾都雕的栩栩如生，捧在手心里的凤凰，仿佛随时都会震翅挥火的飞翔起来。曦凰知道这肯定是他亲手雕作的，每年除夕他都会作一片给她，从十二生肖，麒麟珍兽到四方守神，去年，他还给她作了只白虎。
　　她将凤凰反转过来，看到背后风骨遒劲的五个字，心口急剧收缩。
　　赠 爱妻 曦凰
　　一滴水落到字上，沿着纵横笔画滑落，瞬间又无痕迹。曦凰握紧金凤，管不得飞翘的羽尾扎痛掌心，返身将他一把搂住，撞入他的怀中，贴身相拥时她才感觉到他又消瘦了许多，也不知道北去一路，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不许再走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准你再走了。”说她自私也罢，说她无理取闹也好，她都不在乎，只要他别再离开。
　　头顶上传来他低低笑声，“不走了，我同你回帝都。”他将下颌抵在她的鬓发上，缓缓摩挲，似偷香又似贪恋，“楚桓会带骁骑营与你一同回京复命，邯桐、壶关等西北大城也由凤昀暂理，似乎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如释重负般的轻叹，他伸手，五指轻梳她的长发。
　　曦凰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半眯半睁，嘴角轻翘，揶揄道：“这天下又不姓夜，你那么操心干嘛，也不嫌累得慌。”
　　“是呵，我就爱瞎操心，你不是也说我跟老头子一样烦么。”他挑了眉峰，就这么顺了她的话说，眼中盈盈的都是笑意，璀璨清澈的瞳仁里似乎装了整个天地。
　　曦凰极少听到他会说这种玩笑话，当下不由一愣，待反应过来时心中无限欢喜，双臂更加箍紧他的腰身，仰起头，“是呀，你就像老头子爱瞎管事，正经事反而丢在一边。”
　　“正经事？”他目光温柔流连在她的脸上，从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饱满嫣红的双唇，无一处不是此生眷恋。
　　“是啊，比如你应该操心我呀，你知道我是大事糊涂小事迷糊的，经常出错，所以应该一直留在我身边看着我的……”曦凰犹自竹筒里倒豆子，越说越是眉飞色舞。
　　他也不管她在说些什么，眼中只有她扬眉得意的样子，薄唇轻抿出一丝笑，突然俯□吻住她唇，将她所有的喋喋不休封缄在彼此的唇舌间。
　　分别了数月，所有思念尽付在这一吻中。
　　“砰”的一声，天空中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灿烂转瞬寂灭，紧接着又是一朵朵的烟花次第绽开空中，如同下着一场缤纷绚烂的流星雨。
　　灿烂光辉下，俪影成双。
　　北伐大军凯旋回朝，皇上当廷宣旨，嘉封一众平叛功臣，德凝郡主授封辅国将军领亲王俸禄，更加敕近郊一座府邸为将军府，凤昀加封平阳侯暂领二十万大军统管西北诸城，而白懿等一众武将各进阶三等。
　　楚桓因护守不利，被撤去骁骑营上将一职，但鉴于他助伐有功，只责令他在家闭门思过，骁骑营则由德凝郡主代领。
　　下朝后，皇上特地把曦凰留了下来，看她环佩明铠英姿飒爽，身上也没受什么伤心中颇觉欣慰，“你出战的这段日子，皇后很是惦念，幸亏你安然回朝，不然朕都不知道怎么向皇后交代。”
　　曦凰恭敬欠身，“有劳皇上、皇后挂念，臣惶恐。”
　　“好了好了，自家人就不用说什么客套话了。”皇上摆手温言笑道：“随朕一同去坤和宫吧，想必皇后已经等急了。”
　　“是。”曦凰顺应，脸上虽然神色不动，其实心里也很急切，想要快点看见姐姐。
　　宫阶蜿蜒，玉廊周转，走过很多遍的路突然觉得那么漫长，怎么也走不到头一样。四个抬
　　着皇上肩舆的内侍走的四平八稳，曦凰恨不能催促他们快点，再快点。
　　终于来到坤和宫正门，内侍远远瞧见龙辇过来，早跪地迎候，皇上在门口下了肩舆，同曦凰一同跨入正宫门。
　　早上刚下过雪，花圃里还覆着一层厚厚积雪，晶莹霜白，而路上早已被洒扫干净，铺上了一层细细黄沙。
　　皇后站在坤和殿前翘首盼望，看到皇上来时，忙迎下玉阶，敛身俯拜，“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含笑将她扶起，侧身让出后面的曦凰，“老见你日思夜想惦念着曦凰，朕一下朝就把她带来了。”
　　“臣，参见皇后。”曦凰欲弯膝跪拜，皇后已上前将她双臂扶住，脸上欣悦神情难以抑制，连手都在颤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皇上知道她们姐妹情深有许多话要说，便借口还有要事处理先走了，皇后和曦凰恭送皇上的背影离开。
　　“皇上的脚怎么了？”曦凰将身旁皇后扶起，看皇上走路不比以往利落，总有些踉跄，一跛一跛的，虽然不太明显，但仍旧让人心疑。
　　“猎宫受伤那次皇上跌坏了脚，就落下这个病根了。”皇后与曦凰走回殿内，地龙烧得火热，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心灵手巧的美貌宫娥早已备下果点茶水，分别大半年两姐妹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一起用过午膳曦凰因说下午还有要事待办，皇后这才依依不舍的与她道别，特别嘱咐祝梨送她出宫。
　　晴空丽日，午后阳光也是暖暖的，曦凰走在宫道上，身上披一件雪狐白绒的风氅，细白绒毛在阳光下似覆上一层浅薄金红，闪耀光泽。
　　走到坤和宫正门前，四名随侍宫娥停在阶下，祝梨送曦凰到门口，曦凰回首望了一眼祝梨，眼神微动，似有许多话要说，浅浅叹息一声后，也只道出一句，“好好照顾我姐姐。”
　　她知道皇后不着痕迹的清肃了后宫很多人，以姐姐温和良善的脾性能使出这般雷霆手段怕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或许她明白了在这宫中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她越来越像一个皇后，曦凰心中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叹。
　　抬头望坤和宫的正门，匾额上金光闪闪的三个字，似能刺目，她眯眼撇过头去。
　　“我知道怎么做，郡主请放心。”祝梨欠身点头。
　　曦凰‘恩’了声，道了一句不必相送，便自顾走了，祝梨目送她离去。
　　来时心切恨不能长上翅膀飞到姐姐身边，去时又是满腹的心事，很长的一段路眨眼就快走到尽头，不远处就是崇武门，曦凰拢紧身上狐裘，低头往门口走。
　　走了才几步，冷不防一阵笑声迎风传来，“这不是德凝郡主吗？”
　　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曦凰抬头看去，从崇武门口走来一行人，为首的男子裹一袭深裘，头上束簪玉冠，大冷天的手中还执一柄折扇，不是那个风流爱美的惠郡王又是谁。
　　“惠郡王。”曦凰慢慢迎上前，颔首笑应，“如此神清气爽，是有好事么？”
　　“哈哈，郡主慧眼。”惠郡王手中一把折扇轻敲掌心，回身往后一指，乐不可支道：“本王正找了几位击鞠高手要来皇上面前显眼呢。”
　　曦凰看向惠郡王身后的几名男子，只是随便扫了扫，她也听闻最近皇上痴迷击鞠，京中不少人为投皇上所好到处笼络搜刮这方面的人才，对于这种阿谀奉承曦凰向来不屑。
　　“那我就不耽误惠郡王了。”说话时，曦凰自动避过一旁，让出一条道来。
　　惠郡王也是个乖觉知意的，哪会不晓得安国侯府现在圣眷正隆，面前的德凝郡主又手握重兵，自然也不敢怠慢，忙欠身道：“那本王就和韩大人先走了。”
　　韩大人？
　　曦凰与他颔首作别时目光朝旁一掠，而那男子正直勾勾的望着自己，目中惊艳神色全不加掩饰。
　　原来这人就是七驸马，永泰的夫君，单论气度容貌完全不足以同凤昀比较，又说品性，仅仅他看人的目光就让曦凰十分不喜，心中愈发轻慢起来，只觉得为永泰不值，竟嫁了个这么样的人。
　　虽厌憎，但脸上不曾露出分毫，与惠郡王作别后从崇武门出了宫。本打算先回家一趟的，走到半途又折了道，来到了相府。
　　她临时起意所以没有带拜贴，守门小厮见她衣着雍容，不敢轻怠，曦凰报了名号，小厮忙进去传达，不肖一会儿就出来引曦凰进门。
　　这是曦凰第一次来相府，入目所见倒也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富丽，反而庭院阁楼装饰的古朴典雅，凸显出楚相清流名士的风采。
　　小厮带曦凰来到一座别院，在月牙拱门前停住，“大少爷正在里面，请郡主进去。”
　　“恩。”曦凰点点头，跨入拱门，别院内十分清寂，午后的阳光下，只有婆娑树影随风摇摆在石阶上，走在回廊里偶尔才能见到两三个侍从为曦凰指路。
　　来到一座池塘旁，远远便看见那个坐在石头上背影萧瑟的人，唯一不变的是依旧挺直不弯的脊梁，曦凰移步上前，轻唤了一声，“楚将军。”
　　楚桓回过头，冲她淡淡颔首，并没有打算起身相迎，目光又落在面前结冰的池塘上，曦凰也不以为忤，挑了一旁的大石头裹着裘袍坐下。
　　她也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盯着池塘某处，结冰的水下依稀有红影游动，忽隐忽现，曦凰瞧得认真，最终还是楚桓忍不住先开了口，“郡主有事吗？”
　　“我刚从中宫回来。”曦凰声音清越，看到他眉睫忽的一阵轻颤，片刻又归宁静，似乎刚才所见只是她的错觉，“王妃有皇后照拂，你们不必担心。”
　　“哪还有什么王妃。”楚桓轻哂，摸起身旁一粒石子就往湖心砸去，咚的一声将结冰的湖面敲开一个小窟窿，“郡主怕是忘了吧，汉王已经被褫夺了王爵。”自然楚娴也不再是什么王妃了，他们楚氏一门现如今还得仰人鼻息，因着皇上的一点恩情才不至于万劫不复。不过他想那天也不会太久的，皇上总会找到借口将他们一族连根拔除。
　　曦凰知道他是不快的，换成是谁在他如今这位置上都不会笑得出来。
　　“过几日我便要去风岭暂时接管骁骑营。”曦凰拢了拢衣裘，站起身，拍掉裘绒上沾着的石屑，“没其他事，我走了，告辞。”
　　她从容拜礼别过，转身时听到他声音缓缓传来，其中夹缠若有若无的叹息，“我麾下几个副将人都比较忠耿，说话也粗直，请郡主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包涵。”
　　曦凰驻足停步，脸上露出一丝宽慰浅笑。
　　“孙含追随我多年，你把这封信交给他，他自然会协助你。”他从怀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妥的信函，起身朝曦凰走近。
　　“多谢。”曦凰回身，看了眼那封信，伸手接过收入袖中，诚挚说道：“你放心，我一定照看好骁骑营。”
　　虽然无可奈何，但他也知道骁骑营落在曦凰手上好过其他人，“那我就不送郡主。”他拂袖作请，站在拱门旁，曦凰深看他一眼，颔首与他道别。

　　承转

　　“大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一名婢子上来传话，楚桓这才蓦然惊醒，发现自己站在门旁许久，连手脚都有些僵了。
　　书房里点着素香，暖炉里烘出热气，楚诘正扶案桌前提笔写字，听见楚桓进来了，头也不抬的对他说，“看看桌上那几本折子。”
　　楚桓依言拿起最上面一本折子打开，一行行扫下来，越看越是惊心，“爹，你这是？”
　　“那人以为我退居朝下便什么都不闻不问，可任他为所欲为，那他是大错特错了。”大毫在宣纸上泼墨书写，挥笔时意气风发，一个忍字遒劲丰厚，足见风骨，“先帝的基业，我不能让他毁在小人手上！”最后一点落下，笔重力顿，狠狠往上收提。
　　回到安国侯府，夜箴和凤昕正在苑子里倾谈，凤昕似乎很开心，眉梢眼角上带着的都是笑意。
　　“聊什么呢？”曦凰解□上厚厚裘氅朝两人走近。
　　“曦凰，你回来了。”凤昕抱着个手炉欢欢喜喜的跑了过来，空出的一只手将她抱住，“你没事，太好了。”
　　曦凰含笑将她拥住，一本正经的箍了箍的她腰身，满意道：“胖了些，否则朝云大哥看到你又该嘀咕了。”
　　说到自家大哥，凤昕不禁眉飞色舞起来，“听说大哥马上也要来帝都了，是不是？”
　　曦凰瞧她雀跃不已的样子，点头顺应，“朝云大哥立有战功，此次回京是来授封的，可是好事。”
　　凤昕拉着她的手，盈盈笑道：“封爵厚赐什么的我倒不在乎，只要能安全回来就好了。”
　　“知道你最贴心了。”曦凰拉她回桌边坐，凤昕却抽回手摇头道：“我没什么事了，先回去了。”
　　“那么早？不留下吃个晚饭么？”曦凰将手中绒氅卷了搁在桌上，又去拉凤昕，“再留下聊会啦。”
　　“不要了。”凤昕两三步的跳开，目光暧昧的往曦凰和夜箴身上一扫，戏谑道：“你与夜大哥定有好多话要说的，我就不作大蜡烛了，回家吃饭去，走啦，别送了。”说罢，抱着怀中暖炉欢欢喜喜的转身走了。
　　“小昕这家伙。”曦凰扶了扶额，一脸哭笑不得。
　　“见过皇后了？”夜箴放下茶杯，朝曦凰伸出手。
　　“恩，出宫后顺道去了趟相国府，见了楚桓。”曦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臂上用力，将她带到怀中，曦凰乖乖坐到他腿上，伏在他身前。
　　“穿那么少，冷不冷？”夜箴环臂搂住她的腰肢，感觉到她衣衫贴身，居然也没多穿几件厚实的，不免微微蹙眉。
　　“冷啥呀。”曦凰揉他胸前衣襟，嘟囔道：“你不也穿那么薄嘛，你以前自己说练功的人不用穿的像个熊一样的。”
　　“曦凰。”他不自在的低叱，抓住她在胸前肆虐的手，两颊浮起浅浅潮红色。
　　曦凰眼中闪过促狭，伏在他耳边呼气如兰，“师傅，你脸红了呢。”说罢，微仰起身，丁香舌舔上他的耳垂，轻轻一划，如在挑逗。
　　他浑身一颤，如被电打般别过脸，假意用咳嗽清嗓来掩饰尴尬，曦凰第一次看到坐定禅心如成佛般的夜箴如此窘措，更是玩心大起，搂紧他的脖子，巧笑倩兮，“师傅不喜欢么？”明眸微睐时，妩媚天成。
　　“曦凰，别闹。”他佯装恼怒，斜目横了她一眼，可惜眸光中温柔软软如水，一点没有凶相，怎能唬得住曦凰。
　　果然曦凰挑眉嗔道：“就闹，你待怎样？”
　　夜箴瞧着怀中故作娇蛮的女子，真是哭笑不得，爱怜在心，确实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的。
　　“哎呀，晚饭吃什么呢？要不要再烧个红烧肉？”厢堂里传出昭阳的声音更伴着小白呜呜吼叫，曦凰正趴在夜箴肩头，朝冲出门的昭阳眨了眨眼，露出暧昧一笑，昭阳刚跨出门槛的脚猛地往回一收，故作望天的拍了拍额头，自言自语道：“那个厨房好像还在炖汤，我去看看。”说罢，低头拉住刚要跨出门槛的小白将它拖了回去，小白还扭捏的挣扎了两下，最终拗不过昭阳被拉进了屋子。
　　“哎呀！我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曦凰惊呼一声，猛地从夜箴腿上跳起来，捞过桌子上的裘袍就往门口冲，“我要再进宫一次。”
　　“曦凰。”夜箴攥住她手腕将她拉了回来，圈紧在身前不让她乱动，“什么事非得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我忘记和姐姐提我们的婚事了。”曦凰贝齿咬着下唇，一脸懊恼悔色，“我这就去。”话落，又要跳起来，夜箴却将她牢牢环住不让她动弹。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别那么火烧火燎的。”他柔语轻声的安抚她。
　　“什么不要紧的事，这事能不要紧吗？”曦凰顿时柳眉倒竖，“还是你后悔了，不愿娶我了？”本来她最讨厌别人无理取闹了，谁晓得这话自己会脱口而出，收是再也收不回来了，她只
　　能紧紧盯着夜箴，眼中流出难以言喻的痛色，心中像被丢了块大冰棱似的，拨凉拨凉。
　　“曦凰！”他冷下脸孔，眼中怒火与钝痛交织，“你怎能说出这话。”
　　曦凰看他真的生气了，整个人顿时萎下来，忙抱住他连声告罪，“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急昏了头，乱说话，你别气。”她伏在他肩头一叠声的道歉，泪也控制不住的滚上眼睫，“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同姐姐说。”
　　“曦凰。”他软下语气，满心不忍的搂住怀中颤抖哭泣的女子，“以后再别说这种话，伤人伤己。”
　　“好。”曦凰埋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关于婚事，你别同皇后提了。”他轻声说道。
　　曦凰浑身一颤，遏不住心头痛意漫延，泪水涌落，她深深闭眼，仍旧平稳道出一个好字。
　　她低着头，他原本是看不见她的泪颜的，却仍旧伸出手慢慢擦拭她的眼角。
　　“这种事应该由我来同皇后开口才是。”他轻轻将她环住，温柔语声吹拂过耳边。
　　曦凰愕然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似乎一瞬间听不懂他的话了。
　　“傻丫头，脸都哭花了。”他用袖子去替她拭泪，动作轻柔如呵护最珍贵的轻瓷。
　　曦凰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心头狂跳几乎被喜悦给淹没，颤声追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求亲这种事应该由我去同皇后开口才对，哪须得着你。”他居然还有心思调笑。
　　曦凰一拳头打在他的肩上，忍不住泪如泉涌，却是喜极而泣。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曦凰扑倒在他肩头，将所有眼泪都揩在他的衣襟上。
　　夜箴低头看了看她的所作所为，啼笑皆非，“你这丫头，若不日日看着，怎么能让人放心的下。”
　　“好，这可是你说的，便要日日看着我，否则我必然闯出大祸来！”曦凰抱紧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发着誓言般庄重说道。
　　“傻丫头……”他笑叹，俯身吻她的额角。
　　日日夜夜，生生世世，一辈子可能很长，也或者瞬息湮灭。
　　在曦凰准备动身前往风岭的这段日子，朝中又发生了大事，数月不曾朝会的楚相一连递上数封奏折，弹劾五部要员十数人，由贪弊筑造泄洪防堤的款项而起，接连引至户部贪渎，吏部官员买卖等一系列重症，可谓牵扯甚广，朝堂上一时间人心惶惶。楚诘请旨严惩不殆，他昔日的门生故交亦是奏请皇上圣裁。
　　皇上龙颜大怒，七日里就查出贪污渎职的官员一十二人，无论官职大小全部依律法办，罪者从咎，瞧圣上的架势，恐怕是要狠狠清扫朝廷了。
　　夜晚，华灯初上，撷芳阁里霓裳艳影，茶香芬芳，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后阁的偏厢里只点了一盏水纹灯，袅袅的光影落在粉白帘拢上正如水波荡漾。
　　水媚照旧端来茶具，侍候姚行书煮茶，他今日却难得疲懒，并不亲手操持，水媚烫好茶杯，煮上热水，束手站在一旁。
　　平日里姚行书入夜后很少来撷芳阁，今日却一反常态从下午坐到了傍晚，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热水泡开香茶，雾气蒸腾挥散，水媚见姚行书靠坐在窗下，一个多时辰下来，几乎未曾挪动过一分，终于按捺不住的挥动起纤纤十指。
　　“最近朝中局势似乎不稳，公子有何打算？”
　　姚行书目光一直凝在一片浮纱上，见她打出手语，这才移眸望她，浅浅一笑，轻声安抚道：“没什么，一些小事。”
　　本来以为楚诘是龙入浅滩，见清形势，坐避朝堂，准备安然度日。却恰是他故意以弱示人，让自己放松了警惕，以为这老宰辅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谁料他居然私下搜集了许多证据，意欲将他们一家花费十数年培养起来的势力连根拔掉。
　　这楚诘倒真正是老姜弥辣，是他小瞧了。
　　水媚见他神色阴晴变幻不定，更加忧急，手势打的飞快，“公子，朝堂上现在有楚诘与您作对，后宫里又有皇后，我们的人被剪除了不少，淑妃娘娘也一直被禁闭在漱华殿，情况对我们很是不利。”
　　“淑莹。”一直喜怒不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暂时留在漱华殿对她也好。”
　　水媚听他这么讲，一下子也不知该说什么，该劝什么，悻悻垂手，侍立在旁不再言语。又过许久，桌上茶烟渐凉，屋中烧着的火炭有些熄了，空气慢慢转寒，水媚想要去舔火，恰此时有人前来敲门。
　　她前去应门，不多会便转了回来，脸带疑惑，“公子，他来了。”
　　“是我让他来的。”姚行书抬眸望向门口，那门扉后半露出来的风衣一角。
　　水媚将来人请入屋子，自觉合上门先行退下。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绒裘氅，裘摆堪堪拖曳在地，脸孔掩在大大的风帽下，即便站在烛光里也只能让人瞧见斧凿般深刻的脸型轮廓，细瞧却也瞧不清了。
　　“你倒是谨慎小心。”姚行书拿起小炉上滚着的开水为他烫茶。
　　男子径自坐到他对面，整了整风帽，却并不掀开，清朗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来，“你那么急着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在你面前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姚行书将泡好的茶杯端到他面前，揭开茶盖，小指沾上滚烫的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那个字似带了杀伐腥血跃入眼中，男子心神一震，抬头望向姚行书，顿时显出风帽下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孔。
　　两人长谈许久，直到屋外梆鼓敲响，灯火辉煌下人声渐歇，姚行书才送他至门口，叮咛嘱咐，“路上小心。”
　　男子跨出门槛，拢紧裘氅，回望他一眼，“你真的决定了？”如是犹问。
　　他漫不经心的笑，眼中锋芒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欠我的总要还，眼下时机正好。”
　　男子踯躅了一下，压一声叹息在喉，“不管如何我总会帮你的，你自己注意朝中动向，我等你的信号。”
　　“文宣，多谢。”姚行书握住他的肩头。什么高官厚禄相赠的话，他也不再多说，心中所思想必面前的男子都懂。
　　“卿尘……”男子看着他，许多话涌到了嘴边，想要说出来，可千言万语也不知该从哪句开始先说，“罢了，算是我欠你的罢。”
　　他转身欲走，却又被姚行书唤住，“你说每逢月圆之夜，她便会犯疾，此事千真万确？”
　　男子脚步顿住，似乎挣扎了一番，方才艰涩开口，“她犯病的时候全无反击之力，似乎连神智都有些不清。”
　　“是么？”姚行书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逐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个弱点，被她隐藏的那么深，此次多亏你心细如发。”
　　“你想对她怎样？”男子按捺不住，目光挟霜带雪的扫向姚行书。
　　“怎么样？”姚行书眉梢高挑，向他趋近一步，彼此间近到几乎鼻息相对，“你别跟我说你对她动了心。”他眸光轻敛，屈指弹掉他肩上几缕飘絮，语气即轻且柔，“文宣，你那么快就忘记了夕婳了吗？”
　　“我没有。”他狼狈的低吼，急促的喘息和迫不及待的反驳恰恰曝露了他心中惶惑忐忑。
　　姚行书似瞧出来又似混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倒退几步，负手从容道：“是也罢，不是也罢，夕婳都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男子浑身一震，被他一语戳中痛处。
　　姚行书看他快步离去的背影，目中光亮逐渐淡下即悲且哀，水媚从檐廊拐角下走出来，悄无声息的侍立在他身后等候差遣。
　　晚风呼啸，天空中又飘起细雪，岁寒应尽，但初春却迟迟未至。
　　曦凰前往风岭接掌骁骑营估计不会逗留太长时间，所以只带了必要的卷宗文书，衣服挑了两件常穿的就这么背了个包袱同夜箴一起上路。
　　一大清早，路上摊市刚刚摆出来，空气中犹带湿寒露气，凤昕裹着裘袍怀中塞了个暖炉还觉得冷，可面前两人素衫缓带，衣着轻薄，牵着马并肩而行，仿佛来自九重天上的神仙似的，不畏风雪，不惧严寒，飘飘然的不带尘世浊气。
　　往这两人身旁一站，凤昕都觉得自己俗了。
　　“我不送你们了。”城门口正在换哨，凤昕在一棵树下停步。
　　夜箴冲她微笑颔首，一如既往的谦谦风度，却在无形中与人隔开距离，即便那人是凤昕也一样。曦凰上前拥住凤昕裹得圆滚滚的身体，紧紧抱了抱，“我们走了，小昕。”
　　“路上小心。”凤昕又叮咛了她一番，所有唠叨在曦凰揶揄的目光下吞入齿间，也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变得那么啰嗦了。
　　目送两人出城后，凤昕在路上闲逛，也不急着回家，左看看右瞧瞧，想要买点什么东西来吃。
　　“热腾腾的豆腐脑来，鲜香爽口……”大街上摊贩老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凤昕走到卖豆腐脑的摊子前要了一碗，捧着粗瓷大碗喝一口热乎乎的豆腐脑，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额上沁出汗珠，凤昕卷着袖子擦了擦，觉得自己一碗下去都没吃饱，又叫老板添了碗，老板高应一声‘好唻’熟练的取出干净的瓷碗盛上雪白细嫩的豆腐，正在撒葱花虾皮的时候，远处响起马蹄声，“嘚嘚嘚”的疾驰而来，不一会儿近十人的骑队就从摊子前奔过，扬起地上尘土在空中飞扬，正在吃早饭的人忍不住低声喝骂，却也因为忌惮对方身份，不敢说的太响。
　　凤昕扫了眼那些骑士的背影，看着装定是击鞠院的球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皇上爱击鞠，还特别开办了个球院用来训练有才华的少年，本来也算得上是个好事，可借着皇上兴趣在下面大肆敛财败坏民治的官吏却也不在少数。
　　“你们不知道吧，这击鞠院的院长七驸马，现在可不得了了。”凤昕旁边一桌有个中年男子与旁人嘀咕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的传来，凤昕好奇的拉长耳朵细听。
　　一个书生摸样的人不解道：“不就官拜了个虚闲的四品武将军衔么？难不成又有封赏了？”
　　那中年男子哼哼哂笑两声，样子颇为不屑，书生见他不说难免催促他几声，他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有房亲戚在禁军里做事，听说前几天禁军大统领在和七驸马比赛的时候被打落下马受了伤，正挂职在家休养，这实权如今可落到了七驸马手上。”
　　“禁军可管着皇宫，圣上倒也放心？”旁桌有人听到，免不得好奇回声插上一句。
　　中年男子咬着手中半个窝窝头，口齿不清道：“毕竟是自己妹婿，也不算外人，没什么不放心的吧。”
　　书生和那人听闻如有所思的点头，不知何人说了句，“反正这北狄人是要飞黄腾达了，有句话叫鸡狗什么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对，可不就说这人吗，你看他现在那架势，手下的人都是一副鼻眼朝天，瞧不起人的狗腿样……”
　　“你可别乱说话，小心被人抓了小辫子，有你好果子吃。”
　　那人似乎怵了下，也真怕惹了麻烦，就此将话打住，转到了其他上面，“听说过几天北狄使节会入京，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没。”
　　“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们有的我们没吗？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被冲的讪讪，啜嗫了两声不说话了。
　　老板端来凤昕那碗豆腐脑，捧着热乎乎的碗，凤昕深吸几口香气，转个念头就把刚才听到的话抛在脑后了，只是在想哥哥什么时候能来呢，他是最喜欢吃豆腐脑的，恩，不要放虾皮的。

　　伏杀

　　从帝都去往风岭快马两天一夜便可抵达，然而曦凰和夜箴两人一路观山赏水，足足走了三天才刚走了一半的路。
　　刚过一个城镇，渐入荒野山林，一条官道蜿蜒通向远方，伸展没有尽头。
　　青嫩的春杏已经开始结苞，沉沉的坠在枝头，曦凰手中甩着一根绞银乌梢鞭，绕在指尖左右打转，目光盈盈含笑的望向身旁同行的夜箴，“师傅，他们一路跟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动手？”
　　夜箴迎上她的目光，浅笑道：“或许在等什么。”
　　“哦？”曦凰眼珠子一转，手中长鞭甩出，卷了枝上一枚青果在手，心中暗自思度，如果只是伏杀，在前面几日她与夜箴分开的时候他们就有许多机会，何以次次错过，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师傅。”又走一段路，曦凰突然勒马停步唤住夜箴。
　　“怎么？”夜箴引辔回身，见她脸上笑容轻浅，眼中戾伐之气忽而闪过，心中神动。
　　“有劳师傅先行一步替我去风岭打点一下，我明日便到。”曦凰解下马上驮负着的包袱，伸手递给夜箴，话中杀气隐现。
　　她是在用这个办法逼杀手出招么？还是她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
　　夜箴默然看她半晌，她双唇扬起，露出一个灿烂无暇的笑容，“师傅不信我的本事么？”
　　他勒马朝她踏近几步，接过她递来的包袱时，顺手扣住她的皓腕，曦凰知道他要干什么，乖乖的摊开五指任由他端看，知道如果不消掉他的顾虑，他是不会放她单独一人的，尤其在今天。
　　夜箴看了她的手相，紧蹙的眉稍许松了开来，他合起手掌将她的柔荑一并纳住，“千万不要恃强逞能，知道吗？”
　　“知道。”曦凰温顺点头，丝丝暖意自心头泛开，手掌一翻与他五指紧扣，“我会有分寸的。”
　　他手臂稍许用力一带，将她拉近，顺势俯过身去，亲吻她的脸颊，同时在她耳边低语，“今夜月圆，子时之前务必摆脱他们的纠缠。”
　　“好。”曦凰低声笑了笑，反手勾住他脖子，在他唇上一吻，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我明白的。”
　　曦凰目送他绝尘而去的背影，笃悠悠牵着马缰，闲庭信步，不时左右张望一番，不像要赶着去赴任，倒似寻常踏青客。
　　照她这种速度自然赶不到风岭，夜晚也只能露宿山头了，天还未暗透，她找了条水脉，在一旁树上将马栓了，在林中捡了些枯枝，幸亏这几天没怎么下雨雪，否则半夜点不着火只能捱一个寒夜了。
　　干粮衣物一股脑的丢给了夜箴，什么吃的也没有，曦凰只得自己摸到林子里，两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倒没有把手上功夫疏忽了，没费多大力气就逮了只野鸡，熟练的拔毛去内脏洗净，串在找来的松枝上烤。
　　篝火烧的旺盛，不肖一会儿就传出烤肉的浓香气味，曦凰单手支颐撑在半曲的膝盖上，另一只手转着枝杈，烤鸡在火上翻来覆去，她盯着苒苒大火，似乎在出神。
　　天色已经全暗，夜无星澜，只有一轮明月在流云后时隐时现。
　　曦凰能感觉到四周流动着不寻常的气息，即便那些人千方百计隐藏行迹，可这么些日子来怎么也露出了点蛛丝马迹，她又不是初入江湖的菜鸟，难道被人跟踪会一点感觉不出来么。
　　但仅仅是跟踪的话，何必来那么多人，但如果又说是刺杀的话，她现在已经落单，给了他们下手的绝佳机会，为何还躲躲藏藏的不动手？
　　竹枝噼啪一声爆响，火花飞溅，星星点点随着一阵风散开，林中树叶哗哗摇曳，伴有人轻缓的踏步声，小心谨慎的在数丈外停下。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才好。”曦凰皱了皱眉，将烤好的鸡肉拿到面前闻。
　　吃饱喝足后，在火堆中添了竹枝，曦凰靠着一棵树合衣睡了，耳边风声潇潇，时过许久，依旧没有人动手，也不曾离去，越接近那刻，一颗心愈往下沉。
　　夜近子时，曦凰原本安恬的脸上逐渐出现细微变化，起先是微微动了眉头，而后双唇紧抿，一手不由自主的按住胸口，似在睡梦中碰见了噩魇。
　　额上渐出汗水，她未曾睁开眼，整个人看上去却好像十分痛苦不堪。
　　林中深处响起一声轻箫的鸣谪，一支短小的袖间破风袭来，直射曦凰眉心，她偏首躲避，铁矢金钩堪堪擦过，将她长发削下一缕。似乎由于避让时动作太大，她伏倒在地上粗喘了几口气，想要撑臂坐起，手却发软的不听使唤。
　　寂静了片刻后，又有好几发袖间从黑暗中射来，曦凰奋力撑地向后一跃，整个背脊撞到树上，右手捂住左臂，五指间渗出鲜血，顿时湿透半臂衣裳，额上汗出如浆，看样子如果再有一波袭来，她也没力气躲闪了。
　　“你们到底是谁？”曦凰语声微弱，每一个字脱口都似花了很大力气，不过她知道那些人一定听得见。
　　火光照耀不及的黑暗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皆是一身黑裳打扮面覆黑巾，只是手上拿的兵刃各有不同。
　　其中一个身材窈窕的黑衣人手拿一对双戟越过众人朝曦凰走近，借着火堆，曦凰看到那人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双狭长凤眸，其中寒光凛人，还有一种猎杀对手时的兴奋。
　　曦凰心中冷笑，果然不是职业杀手，连情绪都控制不了。
　　“谁派你们来的？”曦凰倚着树干，吃力的仰起头，目光沉稳，面对此刻恶劣境况，情绪上仍旧纹丝不乱。
　　女子没有回答她，但曦凰知道她在笑，覆在黑巾后的唇廓向上勾起弧度，她右手戟高高扬起，举在曦凰头顶。
　　锐寒戟光映亮曦凰的眉眼，如此美好的皮相，下一刻便要灰飞烟灭了，女子藏不住眼中笑意，持戟的手往上一扬斜劈戮下，清冷语声伴刀光同起，“德凝郡主，借你头颅一用！”
　　刹那电光火石间，曦凰原本受伤的左手朝上挥挡，乌梢鞭恰好格挡住她当头劈来的铁戟，趁女子错愕难防，一拳打中她的腹部，女子吃痛，本能的佝偻了腰，曦凰毫不留情的用鞭柄重击她的下颚，就听女子闷哼一声双手护脸跪倒在地。
　　她的同伴见面前情势逆转，有一瞬的错愕，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冷静，近十人同时抬手牵动袖中机括，十多支袖间从四面八方射来。
　　曦凰手中长鞭凌空飞抖，只听到几声‘啪啪啪’的鞭裂声，那些中指长短的袖间全被鞭风打偏了方向，凌乱的射到身后树丛中。曦凰几鞭方止，也不停歇，右手猛然一振，长鞭灵活犹如游蛇，紧缠上离曦凰最近的那人脖子，曦凰手臂一带，那人便浑身如被抽去骨架一样软软摔倒在地，头颈折出诡异的弧度，竟然是被生生绞断。
　　那些人见同伴顷刻毙命，都有些踯躅，再看面前站在火焰下的女子，虽然神色清肃，眼带杀意，浑身鲜血沾衣非常狼狈，但却半点不见势弱，更遑论说毫无反击之力，杀手见她的样子不禁起了疑惑。
　　而他们猜测犹疑的样子，也同样落在曦凰眼中，心中所猜更确定了几分。
　　枉费她对他如此信用倚重，他却用这个来回报她！曦凰心里怒火中烧，手下鞭子愈加舞的凌厉凶狠。
　　鞭风过处，扬起满天血雾，一盏茶的功夫后，十数个刺客立毙在她鞭下，一地的残肢断臂，鲜血流淌到小溪里，逐渐泅散出大片猩红，狰狞如红花盛放。
　　曦凰拖着被鲜血湿透的长鞭走到女子身旁，一脚将她蜷缩伏地的身体踢翻过来，女子痛的脸上颜色尽变，曦凰半蹲于地，膝盖压住她的腹部，伸手揭开她覆脸的面纱。
　　“是不是很奇怪，我本该在今夜犯病的，怎么现在一点事也没有？”曦凰用鞭柄抬起她的下颌，方才她一击重锤已经将她的颌骨敲碎，此时又被迫抬起，自然是疼痛万分，女子扭曲了脸孔，满嘴都是血沫，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点头或者摇头，你总会吧？”曦凰浅笑，手下再施重力，女子痛的眼中闪现泪花，却仍旧倔强不屈。
　　曦凰皱了皱眉头，似在沉吟，不一会儿就作了个决定，“我也不问你谁是幕后主使，你只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就放了你，不然的话。”她抽出腰间一柄削水果的小刀，将刀锋贴到她光洁的脸上，“我就将你脸上的肉一条一条割下来。”她声音轻柔，刀尖慢慢划在她的肌肤上，稍一用力，顿时在她脸颊上划开道血口子。
　　女子看着曦凰，眼中又惊又惧，只觉面前貌若天仙的女子狠恶却如魔鬼，她想要挣扎，可惜整个人被曦凰压制的动弹不得。
　　一旁丛林里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正在拨动树枝，曦凰想也不想拾起鞭子就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挥出，哗啦啦折断一片树杈，其中又夹缠有男子低呼的声音。
　　这声音居然是意外的耳熟。
　　“朝云大哥？”曦凰脱口惊呼，果然见树丛里踉跄走出一个深衣男子，身上沾了许多被曦凰抽飞的树叶枝杈，不是凤昀又是谁。
　　“呃？曦凰，哎呀，小心……”凤昀来不及惊愕就先慌了神，被压制在曦凰膝盖下的女子见她分神的机会，摸到手边铁戟抓起来就往曦凰脖子上刺。
　　曦凰在凤昀警告声到来前已经抬手擒握，只听“喀嚓”一声断骨声，那女子手腕被曦凰反折拗断，手中铁戟拿捏不住的落到地上。
　　“死到临头了还想杀我邀功，勇气可嘉么。”在曦凰冷笑声中，又是一记断折，将女子另一只手也拗断了。
　　凤昀原本只是经过这里，大老远就听到打斗声，栓了马偷偷摸过来想探看一下情况，绝没有料到会看到这副场景，错觉间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战场上，满地的尸骨狼藉，在火光下看来更是骇人。
　　“曦凰，这是怎么回事？”凤昀跨过几条血洼，走到曦凰身边，看到地上那个煞白了脸孔的女子，更加不解，“她是谁？”
　　“刺客。”曦凰言简意赅的回了他一句，就不管他了，拿起刀狠狠扎在女子颊边，“反正是个死，你要痛快的去，还是要尝尝凌迟的滋味，你自己决定。”
　　女子口中吐出血沫，目光冷视曦凰。
　　“倒是很有骨气。”在她说话时，一条血肉自女子脸上剔落，女子惊痛，却因为不能动下颌，只能挣扎呼出呜呜惨声。
　　凤昀在一旁不忍目睹，微微蹙起眉头，曦凰将刀尖顶在她眼睑上，阴恻恻的笑道：“点头，或者摇头，否则我就要剜你眼珠子了。”
　　女子一颤，浑身抖的如同风中落叶，眼中坚持已经面临崩溃。
　　“我又没让你出卖你家主子，只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就行了。”曦凰突然和颜悦色起来，“你们是不是知道我今夜会犯病所以一直熬到此刻才动手？”
　　女子犹豫了一下，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就在眼珠子上，终于点了点头，曦凰得到答案非但不见如释重负，反而更沉下脸，将手中匕首丢在一旁。那女子却呜呜哀叫两声，目光凄然望住曦凰。
　　曦凰读懂她眼中求死之意，静默看她片刻，伸手扼上她的脖子送了她最后一程。
　　忽有一阵大风吹过，将篝火里的灰烬吹的飞扬。曦凰支地站起，眼前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幸亏一旁凤昀及时伸手搀扶。
　　“你受伤了？！”凤昀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左臂上鲜血淋漓，似乎有伤。
　　曦凰搀住他，扶额闭目休息了一下，漫不经心道：“不是伤，我把鸡血弄身上了。”旧疾此时才袭来，她推算的倒是很准，不过心头闷闷的，痛意很轻，与以往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你要不要先歇会儿？”凤昀扶住曦凰，目露关切。
　　“我没事的。”曦凰推开他，走到一棵树边，树身上扎了几把袖箭，她拔下一柄，抬手迎向月光，菱形箭头上有微青色的异光流淌。
　　凤昀站在她身后看的清楚，悚然变了脸色，“这是……”
　　“七星草。”曦凰垂下手，回望凤昀，“他们和刺杀你的是同一拨人。”
　　凤昀转目四看，捋起袖子蹲地检视脚旁的一具尸体，想要在他们身上寻出蛛丝马迹，曦凰见他动作，心中一凛，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另一人身旁，俯身撕扯下那人右臂衣裳，□的肩膀上赫然刺有一朵六瓣梅花。
　　曦凰将十几具尸体一一检视过来，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肩头都有朵梅花。
　　“这是什么标记？”凤昀凝目细看那朵绘刺栩栩如生的梅花，心下暗忖这好像是什么组织的标记，“会是江湖中人所为么？”他不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惹了这么伙人，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
　　他兀自喋喋不休，曦凰却盯着篝火在发呆，脑中杂乱无章的掠过许多片段，似乎毫无关系，但总有什么东西隐隐牵扯全局，是什么？火已经弱了，盛火的中央竹枝全烧成了灰烬。
　　“曦凰？”凤昀蹲在地上，看她发愣，扯了扯她的袖子。
　　曦凰却如被雷打似的，浑身一颤，看着凤昀时目光若有所思，凤昀以为她看出了什么端倪，她也只是笑笑，说要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只能问一个人。
　　踩灭了火，凤昀牵来自己的马，曦凰看上去似乎有些虚弱，他让她坐到马上，自己在前面引路，夜路并不好走，所以两人的速度很慢。
　　长夜无尽，这才刚过了一半。
　　“朝云大哥，你应该是要回帝都的吧。”月亮被一片流云遮挡，唯一照路的光线也消失了，黑丛丛的浓林里更加举步维艰。
　　“是啊，怎么了？”凤昀掏出一枚火折子点亮前路。
　　“恩，那你方向走反了。”曦凰淡淡说道，这两人其实目的地就不一样，根本不可能同路。
　　凤昀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暗里依稀只能看到她窈窕的身影轮廓，长发被风吹起来时如同一匹黑纱，张扬飞舞。
　　“总要送你安全出去才能放心，就刚才的场面，这林子是不能多呆的。”凤昀认真说道。
　　曦凰听到他的回答，不由轻笑出声，“我没受伤，也没人能奈何的了我。”
　　凤昀闷闷的嗯了声，也不多话，脚下更是未停，曦凰知道他这人责任心重，要让他真的把自己放下先走，恐怕他不会肯，所以也不与他周旋在这个问题上了。
　　又走了一段长路，月亮总算从云后探出了点头，凤昀收起火折子，曦凰觉着气氛有些沉闷，便先找了话来说，“你从邯桐回来的吧，怎么挑了这段路？”虽不算绕远，但却不是最便捷的，他有皇命在身，总不可能在路上游山玩水。
　　“是卓如让我到风岭等他。不过我等了几天也没见他来，就打算先回帝都复命。”凤昀抬手拨开横在身前的枝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你没遇到师傅吗？”照理来说他应该碰到先行的夜箴才对。
　　“没有啊，我以为卓如有事不能来了。”凤昀的反应显然比曦凰还大。
　　师傅人到哪里去了？曦凰皱眉扶额，胸口中的痛意猛地袭来，却在即将抵达心房时骤然间消失无踪。如同一支箭当面袭来，就快要触及眉心了却在瞬间凭空消失一样古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绕来绕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走出了林子，外面就是一条宽阔的官道，凤昀又牵着马走了一段，曦凰本想跟他说不要再送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凤昀已经停下了脚步。
　　曦凰抬头望向前面，朦朦月色下，道路中央正有人牵马而立。
　　心头莫名一阵恍惚，是惊，是喜。

　　思谋

　　北狄是东朝的属国，地处极北偏寒，物资贫乏，子民多以游牧狩猎为生。每年北狄国主都会派遣使节前往东朝，纳岁朝贡，历任皇帝也只是明面上垂询恩顾，以厚礼相待，其实都未将这边塞属国放在心上。
　　新皇继位那年，北狄派人呈送用天麓雪山上最纯澈的天水所酿的美酒和牛羊成群上百。皇上笑纳后赐下珠宝绫罗数车，过眼之后北狄来使就被其他富裕属国的使者给淹没了，皇上仍旧没对北狄多上心。
　　然而此次北狄使节再来，岁贡不如以往丰富，皇上却在紫元殿设下宴席款待北狄使节，那位北狄国主的三子忽兰王子。
　　皇上喜爱击鞠的消息早已传扬，北狄人自然为了讨他欢心投其所好，不但带了近百匹适合球场斗技的良驹，更从国内带来十数个彪形大汉，皆是北狄国的马球高手。
　　一场比试自然不在话下，韩楚人由于同是北狄贵族所以不宜上场，全部由他教授技艺的龙翼卫代表天朝与北狄武士比斗。
　　北狄人不愧是从会骑马就开始打球的，论球技和骑术真是已入化臻，一上来就稳住了全局，与天朝骑队相争，一点都没有敬让的意思。
　　“这北狄人可真够勇的。”惠郡王伴在皇帝身旁，看场下斗的激烈，状若无意的说道，目光还偷偷打量一旁皇上。
　　皇上却瞧得聚精会神，混不在意的回道：“就要真打才有意思，若老要顾及其他，这比赛还有什么看头。”
　　听皇上这么说，惠郡王不由悄悄舒了口气，他本来还怕龙翼卫被对方压制会惹来皇上不快，看来皇上对于竞技一道，是十分开明的。
　　上半场龙翼卫以三球之差暂时居后，用了茶水点心休息过后，下半场开始，一上来北狄人就用了压倒性的气势又进一球，眼看龙翼卫被节节压制，惠郡王紧张的满手是汗，一颗心也被纠了起来。
　　在龙翼卫又失一球的时候，皇上霍然从龙座上站起，在旁的惠郡王和皇后都被吓了跳，观战台上一时间气氛压抑，似有雷霆暴雨将至，宫人侍卫一个个压低着头。
　　可皇上并未发怒，却命人取来一面大鼓，青红大鼓架在金架上，鼓面上绘有九龙团旋，周围簇拥着数朵祥云，极为华丽。
　　皇上抽出鼓棒，一手遥指台下场中的龙翼卫，声音高扬传出，“汝等天朝男儿，亮出所有本事来，莫要让人小瞧了，朕在此为你们击鼓助威！”说罢，重重敲响大鼓。
　　在场比斗已被北狄人逼得气势颓弱的龙翼卫眼看皇上在高台上为他们擂鼓，无不心中震动，全身血脉沸腾，有一人举杆朝天呐喊，“吾皇万岁”，紧接着在场的卫士同时举杆跟附，山呼之声传动四方，在台上观看的人全为之深深动容。
　　龙翼卫受此激励，一扫方才颓败，各个都拼上了性命。会打的斗不过不怕死的，场上局势开始逆转，北狄骑队反被压制。
　　终场哨声响起前，龙翼卫一个前锋掐准时间一杆飞扫，那球擦着对方球杆飞入洞中。
　　哨声起，局终。
　　龙翼卫以一球险胜北狄，皇上龙颜大悦，抚掌称快，惠郡王在旁偷偷揩了冷汗。
　　“今日一场比斗，观的小王感慨不已。天朝威武，皇上圣明，小王心悦诚服。”忽兰王子极擅辞令，又讲得一口流利汉语，几句奉承恭维拿捏的极为恰当，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阿谀奉承，反而觉得十分受用，皇上被他逗的开怀不已，直夸北狄人爽朗，言语直率。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宴开殿前。
　　紫元殿占地广大，雕梁画栋装饰极其奢华，一直是用来招待外国使节，置办国宴之所。席间佳肴美食、琼浆玉液享之不尽。殿中央，霓裳丽影翩跹，美貌的宫娥舞姿灵动，廊下韶乐不止，一派和融景象。在京的高官侯爵几乎全部列席，如此高规格，在往年与突厥两国礼尚往来时也不过如此。
　　姚行书与韩楚人并席，以官阶来看，两人天差地别实在不该坐在一起，可这两人又同是驸马，似乎坐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妥。
　　姚行书不是个多话的人，今日却难得讲了几匣子的话，反而平时话多喜欢凑趣的韩楚人一反常态的沉默。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悠扬舞乐盖住殿中大半交谈声音，姚行书提壶为韩楚人空了的酒杯里斟满。
　　正在想心事的韩楚人被他一提，猛地回过神，忙摇头笑道：“哪有什么事。”他拿起桌上玉觞轻啜借以掩饰局促，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高殿上已经空了的龙椅。
　　皇上和忽兰已经离席许久，不知到底谈了什么。惴惴又过大半个时辰，殿中舞乐更加激越，朝臣们即便端着礼仪，仍旧喝得酒酣耳热。
　　一名褚衣内侍从偏殿转出，走到韩楚人身后传达圣意。
　　“皇上现在召我么？”韩楚人放下手中酒杯，忙整了整衣襟，似乎有些意外。
　　“是，皇上正在御书房等着大人。”内侍恭敬立在一旁，眉目澹定。
　　“好，有劳公公带路。”韩楚人离去前还不忘与姚行书打了个招呼，姚行书颔首一笑，看他离开时略有匆忙的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锐。
　　宫中华灯次第，将琼楼玉阁照耀的如同天上仙阙，韩楚人虽然常来往于宫中，但仍旧被这些美轮美奂的建筑所吸引。即便心中藏着事，依旧无法不去注意那些华美宫室。
　　刚走上游廊，前面迎头走来一群人，其中一个男子穿胡服戴裘帽，八字胡蓄的极漂亮，正是那位忽兰王子。
　　两人对面相逢，因为韩楚人是奉召面圣，所以不能中途有所停留，各自颔首算打了招呼，不过他看忽兰王子脸上那种似笑非笑踌躇满志的样子，心中更像吊了十五个铁桶一样，七上八下。
　　内侍领他到御书房门口，停步侍立在外，示意他独自进去。韩楚人再次整了整衣冠，内侍这才传禀。
　　韩楚人推开门，从容而入，越过前厅，他在内阁垂帘外跪下，“微臣，参见皇上。”
　　“进来吧。”皇上声音自帘内传来。
　　韩楚人应命起身，屋子里没有内侍伺候，他自己打起帘子走入内阁，屋内地火烧得旺盛，皇上只穿着轻薄绣龙的袍子坐在书案后，颈间颜色鲜艳的火狐围脖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非凡。
　　皇上显然刚才在这里会过忽兰王子，而屋中还有一个人，由始至终都一直呆着。
　　“韩大人，你好像很紧张嘛。”惠郡王坐在窗下靠椅上，手中转着一柄折扇，揶揄道。
　　“郡王说笑了。”韩楚人扯动面皮，干笑道，自己的忐忑被人一眼看穿，越发不自在了。
　　“坐吧。”皇上靠在椅上，手心里捂着一个小暖炉，淡淡一笑，态度十分和蔼。
　　韩楚人谢过圣恩后，战战兢兢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坐定后，他恭敬垂眸就待皇上开口，可耳边只听到皇上信手拂扫茶汤时杯盖轻叩杯沿的声音，清脆悦耳，就是不说话。内阁里静寂的落针可闻，韩楚人愈发如坐针毡，也不知是不是地龙烧得太旺，他心头一片潮火，快要将整颗心闷烂了。
　　在他实在按捺不住想要开口时，皇上突然淡淡叹道，“你如此浮躁流于表面，朕如何放心让你担一国之责。”
　　能担得起一国的只有……韩楚人愕然抬眸，脱口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低头抚弄青花秞的茶杯，一旁惠郡王接口道：“皇上有意让你作北狄国主。”
　　饶是天崩地裂，地动山摇都及不过此刻的震惊，韩楚人几疑自己在梦中，嘴唇几度颤抖开阖就是迸不出一个字来。
　　“你母亲是北狄公主，想必你应该知道北狄国内境况吧。”
　　韩楚人看皇上目光扫来，不敢有所隐瞒如实回道：“北狄国主年迈已经卧病在床数年，似乎这次……”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后接着道：“似乎这次熬不过去，按照北狄风俗自然该由大王子继承王位，只是国主历来宠爱二王子，似乎听闻有立二王子为储的意思。所以如今北狄国内为争位之事，已是风雨欲来了。”
　　“大王子是正统，二王子又有国主宠信，韩大人以为谁最终能拔得头筹？”惠郡王手中转着折扇，敛起平日里的闲散不羁，正经起来亦是有模有样。
　　“这个……”韩楚人有些为难的笑了笑，“郡王真是难倒我了。”他只能算北狄王族旁系，况且北狄向来重男轻女，即便他母亲贵为公主，一旦嫁出去了后也不比一般平民好多少，根本享受不到多少王室俸禄。至于立储的大事，自然无人会关心他的意见，他也从来不去考虑这种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此时乍听惠郡王问到，反而叫他无法作答。
　　“忽兰王子来向朕讨兵。”皇上将茶杯信手搁回桌上，饶富兴致的看着韩楚人，“你知道忽兰是帮谁的么？”
　　韩楚人低头想了想，“忽兰王子与二王子的母亲是表姐妹，一直与二王子交好，如果他要兵，应该是帮二王子的吧。”他如此猜测。
　　皇上笑的意味深长，右手曲起搁在桌上，戴着玛瑙扳指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桌面，惠郡王顺势再道：“韩大人错了，忽兰王子是为大王子讨兵来的，想要陛下襄助大王子登上王位。”
　　韩楚人惊得目瞪口呆，傻傻的半晌回不过神，谁能料到表面与二王子交好的忽兰，私下里居然是大王子的人，转念又一想，方才了悟也只有忽兰这样的人才能从北狄一路南下至帝都都没被国内两派的人干掉。
　　不过小小一个北狄国的内政暗斗都如此错综复杂，这天朝泱泱大国岂非……韩楚人再次看向皇上的时候，目光于尊敬里又带了几分畏惧，心中猜测这位风流天子登上帝位前可曾也遇到过诸般腥风血雨，最终他登上至尊之位，可否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手段深不可测？
　　在他出神看着皇上的时候，皇上倏然转过眼，目光朝他掠来，他一惊，忙低下头，诚惶诚恐，明明那双眸子很温和，却让他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朕认为与其帮忽兰，还不如助你坐上北狄国主的位置，你觉得呢？”这种平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皇上居然在问他意思。
　　是真情还是虚探？韩楚人一时分辩不清，不敢贸然回道，僵坐在椅子上，额上汗出如雨下。
　　“实话回答朕，你是想还是不想作北狄国主。”皇上的问题再次紧逼上来。
　　韩楚人知道躲不过这个问题，干脆一撩袍摆，跪倒在地，咬牙狠心道：“微臣资质驽钝，唯恐有负圣恩。”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也静了，他忐忑不安的跪地俯首，整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候，皇上终于笑了，浅浅笑声从头顶传来，带着丝宽慰。
　　“这么说你是愿意了？”皇上亲自上前将他搀扶起来，陪坐的惠郡王也跟着站起。
　　他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发疯，虽然在帝都内仰赖永泰他也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与坐享万圣之尊相比较，这些荣华富贵都不值一提，幻想自己在北狄翻手云雨万人之上的日子，真是让人血脉贲张。
　　只是此刻对着面前的那个男人他是不敢露出一点喜色的，反而忧虑道：“微臣只是公主之子，如何能名正言顺登上君位呢？恐怕不容易。”
　　“这你不用担心，朕自有考虑。”皇上口气轻松，说的好似这事不过是在棋面上拨动几颗棋子一样简单，根本不费什么功夫。
　　“微臣定当牢记皇上圣恩。”他再次深深俯首，低垂的脸上掩不住一派喜色。
　　“圣恩什么的不必挂在嘴上，好好对待永泰知道吗？朕可就这么一个嫡妹。”皇上拍拍他的肩膀，换了一副口气，俨然一个护妹的兄长。
　　“微臣自然是将公主捧在手心里如珠似宝的呵护。”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那个温文尔雅的公主除了沉默寡言点外，论家世容貌才情，无一处不合他的意，他也是真心要对她好的。
　　皇上见他说的由衷，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丢出警告，“今日这番话只在朕的书房里说，事未成前，你若将朕的想法传了出去，那么就别怪朕改变主意了。”
　　韩楚人抱拳，肃然回道：“请皇上放心，微臣绝不会对外多说半个字。”这种事情，他还是有分寸的。
　　“如此最好，你这几日暂管禁军应该也学到不少东西了吧，过几日朕再调你的职。”
　　韩楚人听出皇帝是在有意栽培自己，不由惊喜，忙谢恩不迭。
　　“行了，你且先退下吧，记得守口如瓶。”皇上摆摆手，返身坐回桌后。
　　韩楚人叩首谢恩，倒退出内阁，脚下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等他走后，惠郡王才嗟叹道：“哎，为了这事，真是委屈了永泰。”
　　皇上靠坐在紫木大椅上，烁亮的眼眸也跟着黯了黯。若非潜伏在北狄的探子回报，他们大概都还不知道东朝与西突厥接囊的这个边塞小国，当年差点倒伐东朝，常年地处边寒的北狄其实也一直在肖想江南的富庶吧。弹丸之地自然不能与泱泱大国抗衡，他们也在等机会，而完颜澈便给了他们这个机会。若非事出突然，突厥内战爆发，恐怕北狄已随突厥一同打进了家门。
　　或者现在北狄还在庆幸自己悬崖勒马，没有被东朝看出他们的意图，但皇上绝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倒戈的机会。既然不能强制收复，那么就先把他们同化，当北狄国主有大半汉人血统的时候，他们也等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块土地。
　　本来皇上准备等安乐公主及笄后找个机会赐降给韩楚人的，并没有想到他会自己开口求娶永泰。不是他不想护着永泰，可那时若他不允，事后再赐降安乐恐怕只会招来非议，不得已他只能委屈了自己的亲妹妹。
　　“将来成为一国之后，也没什么委屈的。”皇上平静无波的说道。
　　惠郡王又叹，为他抱不平，“陛下为了江山社稷如此费尽心机，可惜太后和皇后还不谅解。”太后因为永泰婚事跟皇上闹僵而长住在了相国寺，这事大家都知道，皇上几次去请，太后都不肯回来，显然很怨皇上。
　　“她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皇上虽然语气淡然，可终究难掩其中失落。以太后和皇后的精明，无须多久便能明白的他的意图。可是太后恐怕只会更加怨他，他将她最爱的女儿远嫁塞外边寒，至于皇后，她或者会鄙弃他这种为求目的而舍弃自己妹妹幸福的作法，又或者会谅解，他不知道……
　　“哎……”惠郡王摇头长叹。
　　“你也别老哀声叹气了，一旦韩楚人成为北狄国主，你便要去岭北任节度使，那里不比帝都富饶，你恐怕要受些委屈了。”皇上看向惠郡王，淡淡笑道。
　　韩楚人掌政后自然要派人在旁边看着的，那个人除了与韩楚人交好的惠郡王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惠郡王振衣作揖，慨然回道：“能为陛下分忧，哪能说委屈呢，再说北方现在盛行马球，地域又宽阔，臣能时不时看看人打球，快乐的紧呢。”
　　“你倒是个知足常乐的人，这样好。”皇上摆手，惠郡王敛襟告退，走至门口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什么事，回头再望向皇上，“陛下，微臣有一事唐突好奇。”
　　皇上的目光正落在菱花的宫窗格子上，听他询问，转目望来，“问吧。”
　　惠郡王踯躅了下，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搓了搓，“听说皇上要将李裕调任到梧州任知州？”从京官要职调往地方其实算是降职，但梧州那块地方人杰地灵，谁都知道在那的官职都是肥缺，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惠郡王与李裕素来交好，也不知皇上这番调动的意思，就怕皇上存疑，表面不说心里真当李裕是尚章王遗子，而帝王心中一旦有了猜忌，那个人离死也就不远了。也难怪惠郡王要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一问究竟了。
　　皇上目光静静审视他，直到惠郡王终于抵不住，先一步低下头，欠身道：“臣僭越了，望陛下恕罪。”说罢，就要转身，拂帘时，身后传来皇上声音，“朕并不疑他的身份，只是朕不喜欢这人，但惜他是个人才，这才打发到地方上任职，你们不必多想。”
　　惠郡王立在原地，脑中快速运转思量，原本皇上是很器重李裕的，怎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了？这家伙难道作了什么惹皇上不快的事情？不过这人做事一向凌厉，上敢骂皇亲下敢责百官，皇上都知道的啊。
　　他心中一动，脑中瞬间闪过些什么，似乎这人自从被汉王诬为尚章王遗子后，对汉王极为不满，常在人面前大骂汉王，说他狼子野心，鼠辈宵小，怎么难听怎么骂。难道皇帝是因为这个，才厌恶了李裕？
　　惠郡王看向皇上，刚欲张开，却见皇上已捧了桌上奏折在看，已是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只能悻悻的收口，拜了一礼后，退出内阁。
　　皇上捧着奏折，上面洋洋洒洒的蝇头小楷，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
　　惠郡王刚才所猜的其实一点没错，皇上厌恶李裕就是因为他出口辱及汉王，汉王再如何不忠不义但到底是他们皇家的人，是他的弟弟，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来骂，这个李裕却浑不知觉，以为自己是在伸张正义，那副尖刻嘴脸皇上越看越是讨厌，干脆打发走了，眼不见为净。
　　皇上揉了揉晴明穴，打起精神看那叠新送来的奏章，谁知不巧拿起来的正是李裕上的折子，这人眼见汉王只被褫夺爵位，认为责罚太轻，请求皇上从重论处，皇上一直将他奏表搁置不理，这人还三天两头上表，就是不愿放过那个已死的人。
　　那些长篇大论看的皇上心头火起，合起奏章狠狠摔到桌上，如此大动静惊动了阁外内侍，皇上却不耐烦的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汉王这人小事迷糊大事绝不糊涂，并不会随便攀诬一个名头给李裕，恐怕还是俞亲王对他说了些什么，尚章王的遗子确在，但那个人恐怕不是李裕，那么会是谁？
　　可惜自从汉王兵败后，俞亲王这只老狐狸也不知道又躲到哪个洞里去了，不然他真想把这个皇叔揪出来好好问问。
　　“到底会是谁？”皇上仰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纷乱。

　　宫城乱（上）

　　被李裕这封折子一搅和，皇上再也没有心思看奏章，搁了朝表，走出书房，大太监吉祥正束手立在廊下，看皇上出来了忙命人去取裘袍为皇上披了，皇上却摆摆手示意不必，径自往廊苑深处走去。
　　“紫元殿的宴会如何了？”晚风拂动树影，虽然不下雪了，但二月里的天气仍旧湿寒，皇上不由打了个寒噤。
　　“宴会正热闹。”吉祥亦步亦趋的跟着，见皇上衣衫单薄，忧心道，“皇上您披件袍子吧，免得受寒。”说罢接过身后内侍递来的裘袍。
　　皇上仍道不必，固执的不肯披衣，只想让冷风好好吹醒脑子。吉祥是知道皇上脾气的，很少能听动人劝，没法再说，只能手上搭着袍子紧紧跟在皇上身后，万一皇上冷得受不了了，他再帮忙披上。
　　内侍抬来的肩舆皇上也不坐，就这么大步走在宫苑琼廊里，期间经过的内侍宫娥都衣带厚实御寒，反而皇上一袭轻衣，柔软丝缎被风吹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颀长的体态轮廓。
　　瞧皇上的样子好像在生气，吉祥不敢多话的跟着，而皇上一路行去的方向不是紫元殿，而是坤和宫。
　　晚上的宫宴后妃并不能入席，皇后陪同皇上招待北狄使节也累了一天，入夜后早早回到坤和宫，在偏殿哄了小皇子入睡，这才能得空梳洗换装。
　　皇后命人将殿中所有灯树全部点燃，披了件丝袍斜卧在贵妃榻上捧书细阅。皇后不喜欢内殿有太多宫女留侍，平素近身侍候的不是青儿就是祝梨。今日祝梨身体有些不适，皇后特别让她早些休息，身旁只留了青儿。
　　她正看的入神，也没听到有人进来，冷不防的一盘水晶碟被人托送至眼前，皇后微微抬眸，看到晶莹剔透的碟子上摆满了品相完美用冰块镇着的樱桃，以为是青儿那么快就取了来，不假思索的伸手去拿。
　　那托着水晶碟的手却往后缩了缩，男子低低笑声忽而响起。
　　皇后一惊抬头，看到是皇上，忙要起身作礼，皇上却笑着按住她的肩膀，与她一同坐回贵妃榻上。
　　“这应该是江苏府呈上垂丝樱桃吧。”皇上挑起冰块里一枚圆润肥硕的樱桃果送到皇后嘴边，皇后粉颊透红，微启了檀口将那枚樱桃含了，饱满的果肉酸甜适口。
　　“皇上也尝尝？”皇后半垂下眼睫轻声道。
　　皇上微笑，“你爱吃，都留给你吃。”皇后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抬眸望向面前的男子，毫无意外的看到他眼中柔情蜜意。
　　他一直命人派人八百里加急从江南送樱桃入京，每逢有贡品要颁赐朝臣他也从不赐樱桃，只是因为她爱吃，他就将所有的垂丝樱桃都留给了她，其实那么多她根本吃不掉，可他却一直帮她留着屯着，只要她想吃了，随时都有新鲜的樱桃。
　　他的所作所为她知道，心弦亦是被触动。
　　“皇上。”她柔柔唤他一声，脸上绽一朵娇美笑容。
　　“记得以前在东宫，父皇赏赐果品，我们每次都要樱桃的。”皇上又拾了枚送到皇后嘴边，似乎十分享受这种亲昵的举动，就像平常人家的夫妻一样。
　　回忆起往事，皇后也是莞尔，“那时候珍妃贤嫔她们常常来东宫走动，还不是为了陛下搜罗走的樱桃么。”
　　“哈哈，可不是，还有玟阳那小子，每次来都要吃掉一大盘的樱桃，吃了不算还要带。”皇上笑道，再拾了枚樱桃，皇后却忙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表示推却，樱桃太凉，她不能多吃。
　　“皇上手怎么那么冷？”皇后握住他的五指，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冰，竟然比自己的手还冷，再看他衣衫单薄不禁蹙眉，“皇上难道就穿这样一路过来的？”
　　“恩。”皇上站起身，将盘子搁在桌案上，取了袖间丝帕将手上水渍拭去，漫不经心道：“也不算太冷。”
　　宫殿内阁烧着火龙自然温暖如春，可殿外寒风霜气皇后也是知道厉害的，“皇上身体攸关国本，可不能任性，万一受寒可怎么好。”
　　皇上将帕子放在桌上，回头望住斜坐在贵妃榻上的皇后，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孩子气般的笑容，“你倒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了。”他只是心里有火，需要冷风来使自己清醒，如果换成别人和他说这番大道理，他必然是不痛快的。可话从她嘴中说出来，虽刻板少了柔情，但他听了还是欢喜。
　　夫妻数载，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或怜爱柔情或发怒生气又或狠绝无情，却从不见如此，这个主宰天下的男人竟然也会露出这般稚气的摸样，在皇后记忆里就算小时候他也总是一本正经的，不由看的微微失神。
　　“你瞧了没有，今天晚上夜色很好。”皇上亲手挂起殿中垂帘轻纱，走到窗边推开长窗，晚风直灌进来，吹散了殿中融融暖意，也吹得满殿火树银花颤曳摇动。
　　皇后赤足踏上地毯，走到窗前，顺着他的目光仰望寒夜下的星空，无数的星星组成银河练带横亘在天际，壮阔绚美。正看得入迷，身子忽然一紧，背后那个人环臂将她拥入了怀中，握了她搁在窗棂上的手低语，“玟蕊，你知道先皇诸子里谁最聪明吗？”
　　“华太傅那时是说陛下天资最为聪颖。”皇后浅浅低笑，并非是出于恭维，而是那时伴读东宫她亲耳听太傅这么说的。
　　身后没了声响，唯有温暖气息吹拂在颊边和他衣襟上清淡优雅的月葵花香。
　　“其实最聪明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玟澈。”环住她的双臂又紧了紧，他俯低身子埋首在她云鬓间，“他只是不爱读正经书罢了，有次在书阁里我见到他在看《寰宇志》，也没上去叫他，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你知道我当时瞧见什么了？”
　　“陛下。”皇后听他谈及汉王，不禁忧切起来，想要转身，可他却将她抱紧，让她动弹不得，自顾自的说着，“可能你们都不知道，这小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过一遍的舆图便能分毫不差的标志出来。那时父皇尚在，我一直以为他要和我争什么，其实他这么闲散的一个人要皇位干什么。”
　　皇后倚在他身前，默然听他娓娓道来心中的隐秘，那处从未被人窥得的地方。
　　“他和楚娴大婚后，两人出门游历了一段日子，回来后居然送了我块他自己在太湖采的松石，眉飞色舞的讲着自己路上碰到听到的奇闻异事，对着我这个同他敌对的大哥他都能讲的口沫横飞，可见是真的太快活了。”他声音越说越低，仿佛喃喃呓语，“他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他，我从小就被立为储君，注定不可能随心所欲的出去游历，我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要学，要作，我站在绝峰高处不能动弹，更不能倒下，我肩上背负的不仅是父皇的期待，亦有母后的一族荣辱……像他那样无忧无虑的多好，与楚娴一起看尽天下山水，惬意人生，可他为何要执着这个位置。”
　　“玟澈是个好人，只是耳根子太软，听信了不该听信的人，害了自己也害了楚娴。”皇后转过身，将面前落寞孤单的男人抱住。
　　他轻笑，抬头仰望苍穹，眼前似有水雾漫上，所见景象从清楚到模糊，“永泰恨我，玟澈也走了，其余弟妹全是一派恭敬卑顺，唯恐在我面前多说多错，天下偌大，我的身边到底还留下了谁。”
　　皇后伏在他的身前，听到他胸腔里稳健的心跳声，又被他语中落寞沧桑所触动，鼻头一酸，险些落泪，抛去帝王尊严，所有浮华外衣，这个已经站在绝峰顶端的男人，并不是无坚不摧的，他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也会为了守护亲人唯剩的一点尊严而贬谪重臣。
　　冷漠的帝皇呵，到底还是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皇后垂眸，柔声低语道：“陛下有母后有臣妾，我们会一直陪伴陛下的。”
　　“朕只有你了。”皇上冰凉削瘦的食指摩挲她净瓷似的脸庞，目光哀凉，母后终归要比他们先走一步，陪伴不了一辈子，而面前的女子真的能陪自己走完漫漫一生吗？
　　“臣妾哪里都不会去的，只留在这里陪着陛下。”她纤纤玉指抚他眉眼，娇矜端庄的大家闺秀第一次主动表现出温存。
　　他欣喜若狂，却不敢表现露骨吓到她，只是亲吻她的面颊，都不敢太激烈，柔柔的，宛若香花擦过脸庞。
　　皇后被他亲昵的举止逗笑，恰好又有一阵大风刮来，吹起两人衣袂飞扬，发丝纠缠，殿内银树灯火顿时熄了一片，昏暗光影下，轻纱层叠飞舞，情致温情旖旎。
　　皇上拉着她走到灯树下，取下一支正烧着的蜡烛递给皇后，自己又取了支，两人一起蹲在灯火环绕之中，将周围熄灭的蜡烛一支支点燃，像是童心未泯的孩子。
　　“记得有年你生日，为了逗你开心，我在东宫外面的空地上点了许多蜡烛，本还盼着你见了能高兴，结果你倒是没来，反而母后来了。那次我真是被母后骂惨了，说我不用心在学业上， 尽想些有的没的，还说你总归会嫁给我的，何必费那么多心思。”他低着头，捋着袍袖，伸长手将最里面的一根蜡烛也点燃，火光映着他的侧颜，愈发衬得他面庞柔和，“可我知道这不一样的，母后口中说的只是兮月郡主嫁给太子，而我要的是玟蕊能真心的嫁给旻晗。”
　　以往他从不会说这种话，偶尔有所表示也只是点到即止，却不知为何在今日会如此感慨多言，皇后正在点烛的手一时顿住，心中涌上万千怅惘，他的真情如此执着，而她的心却不知遗落何处，终究是她辜负了他。
　　“玟蕊，我能等你，等你真正用心待我的那一日。”语意下的卑微渴求，连石人听了也会动心。
　　“陛下……”皇后终于鼓起勇气去看他，他的情意她明了，她心头的桎梏也总有一天能解开的，目光才落到他清俊的脸上，忽觉有些异常，身后随风飘飞的轻纱珠帘间似有人影闪过。
　　“陛下，危险！”在皇后高声惊呼的同时，有人从帘后突然跃出，抬脚踢翻那树灯花，顿时殿中光旋飞舞，火星舔上纱幔，逐渐蔓延成灼烈火焰。
　　皇上并不回头，本能的搂住皇后朝旁就势滚倒，却被倒下的灯树砸到背脊，痛的闷哼一声。
　　皇后越过皇上的肩头，终于看清那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褚衣内侍，手中一柄匕首霍光雪亮，正朝皇上虎扑过来。皇上正护了皇后，又被灯树砸的懵住来不及再作反应，眼看这刀无处可躲。情急之下皇后摸到手边一只未熄灭的盛蜡烛的莲花盏，顾不得金盏被烛焰灼的滚烫，抓起来就往那内侍砸去。
　　内侍偏头一躲，就避开了攻击，手下却迟疑了几拍，皇后趁势将皇上推开，一面高声唤人。内侍被她的叫声惹怒，握着匕首的右手一翻，一道银光从袖底疾射而出，直奔皇后咽喉而去。皇上捂着受伤的肩膀半跪在地，痛的眼前金星乱冒，却看到那内侍正对皇后下杀手，脑子里什么都还来不及考虑，身体却已动了起来，左手拂挡，将皇后护在怀中。银练裁过丝缎龙袍，将广袖断作了两截。
　　暖阁里混乱成一片，火势缠绕轻幔逐渐攀上赤梁，外殿却全无动静，如若无人。
　　内侍凶相毕露，又取出靴子里藏着的一把匕首，双手持刃，齐向皇上背心刺去。电光火石间，从旁斜出一人抽剑架住那对匕首，顺势往前一送，将那对匕首挑飞，来人正是在附近巡逻的禁军副统领，他曲肘挥拳打向那内侍脸孔，抬腿攻他膝窝，内侍脚下一软，顿时屈膝跪倒在地，副统领反手将长剑架上他的脖子。
　　皇后抱住软倒在地的皇上，用手压住他臂上深刻见骨的伤口，慌乱下神色无措。皇上脸上颜色尽褪，惨白如金纸，却仍旧从容下令，“别伤他性命，留下活口。”
　　内宫禁军陆续赶来，那内侍眼看逃脱不过，一咬牙齿，副统领发觉异常去脱他下颌时，却已经迟了一步，鲜血自他唇角流出，顷刻毙命。
　　“还愣着作什么，赶快宣太医。”皇后气急，顾不得衣衫不整 ，牢牢扶住倚在自己身前的男子。
　　副统领命人看好尸身，上前将皇上搀扶回榻上。御医赶来时，余火已经被扑灭，幸而皇后的凤帷鸾榻并未有受到波及。趁御医替皇上诊治的间隙，皇后询问副统领情况。副统领如实回禀，自己在巡逻经过坤和宫的时候就觉得附近侍立的宫娥内侍都特别呆滞，觉得有所不妥，就多留意了一下，后又发现本该按时经过宫门口的禁军迟迟未来，就觉得事有蹊跷了。
　　皇后沉默的听他回禀，目光盯着横尸在地的那个内侍，逐渐变得犀利，单单仅凭一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此，这宫里到底还蛰伏着多少危险是她没有剪除干净的？
　　正在思量间，门口响起细微的哭泣声，是在外殿伺候却被弄昏的几名宫娥，当先一人正是青儿，宫娥们跪伏叩罪在殿前，青儿见皇后云鬓狼藉，容颜惨淡，水色纱衣上尽是斑驳血迹，一时惊骇的难以自已，跪倒在皇后脚下，只是流泪，哽咽难语。
　　“不许哭。”皇后蹙了下眉，伸手托起她的下颌，用指尖抹去她脸上的泪，皇上正在里间疗伤，她们这样一味哭泣，成何体统。
　　青儿咬了咬唇，当下收声，屏住了泪水。皇后示意副统领去查看那具尸体，可有蛛丝马迹。正在检视的时候，几名御医掀帘而出，皇后忙追问皇上伤势如何。
　　“陛下外伤不重，只是……”太医面露忧色，言辞闪烁，愈发使得皇后心焦，“几位有话不妨直说。”言罢，将内殿里所有禁军内侍宫娥挥退出去，连带青儿也一并退出。
　　为首的严太医这才回道：“陛下外伤不重，只是毒症比较棘手。”
　　“毒症？”皇后掩唇低呼，心中惊颤难抑。
　　“是，凶器上恐怕淬有毒，且是传自塞北漠寒之地的血卮花。”另一名擅长草本的王太医肃然回道。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这毒解了！”皇后尽量低抑下声音，唯恐让帐子里头的那人听到，语速急促且短，却仍旧难掩其中焦虑和隐透出的不安。
　　诸位太医振衣应命，皇后看他们的背影鱼贯而出内殿，转目打量火后残落的内殿，目光凝定在殿中倒塌的灯树中，那一片殷殷血迹。
　　方才一刹那，他就挡在自己面前，刀光无情，眼见就要当头劈来，他却将自己牢牢环在身下，以血肉之躯来护她的周全，那刻他可曾知道，他自己在作什么？若那柄飞刀再偏几分，伤到的就不仅仅是他的手臂了，皇后扶住额头，只觉得脚下虚软的几乎要站不住，只能勉强靠在身后妆台上，越是回忆方才场景心越是跳的凌乱无章，他差点就死在自己面前，差点……
　　“玟蕊？”重纱帷幄里响起他虚弱的声音，皇后终于回过神，忙掀起帘帐奔入，几乎是踉跄跌坐到榻边。作者有话要说：我刚想起来，为避皇帝名，诸王子公主都该改名的，所以“旻”都改成了“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疏漏，我就不一一修改了，大家知道就好：）
　　皇上静静靠在软枕上，明黄单衫上血渍殷红如梅花，触目惊心的红，反而是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混若将死之人。
　　“怎么哭了呢？你以前可从来不哭的。”皇上脸上浅浅绽开一个笑，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指上犹带血痕，皇后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甫一开口，语声颤抖的连自己也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
　　“总不能让别人伤了你罢。”他竟还笑得出来，只是语气颓弱无力，眼神倒是明亮如初。
　　所有辛辣酸涩一并从胸腔涌上喉咙，皇后再顾不得仪态哭倒在床榻边，他从来也没看她哭成这样子过，在他所有的记忆中，她是聪慧坚强而又隐忍的，无论是从前的兮月郡主，而后的太子妃，还是现在的皇后，即便失子的那两次，她也没有如此恸情大哭过，简直哭得像个泪人儿。
　　“别哭了，我还没死呢。”他揶揄般的笑说，伸手爱怜的抚她额头，就像小时候的夏日午后，她在书斋里趴在桌上睡着时，他也会去摸她的额头，只不过那时是偷偷的，满怀忐忑的，全不如现在这么光明正大。
　　皇后听了他的话，霍然抬起头，迷蒙泪眼中尽是慌乱无措，伸手便捂住他的唇，“不许你说这种话，旻晗……不许再说……”
　　不再是至尊圣上的称谓，一个你字一声名讳，唤入他的心坎，“恩，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能不能再叫一次？”就像最最平常的夫妻一样，唤出那个除了父皇母后就再也没人唤过的名字。
　　这话如刃割在心口，喉中滚着涩浓苦意，吐出来的话也是支离破碎，“旻晗，你一定不能有事，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搂住伏在身前痛哭失声的女子，莫名心头透出怅然又带欢喜，如果这一刀能逼出她的情意，让她的心中能有自己的存在，那么即便再多刺几刀，也是值得。
　　有时他也奇怪，作皇帝作到自己这个份上，如此在意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太过失败，会不会自己就是历史上那种专宠后妃而最终引致国乱的昏君？可是他管得了天下万民，却独独管不了自己的心。
　　为了她，他可以赐死淑妃，可以提携曦凰授她兵权，一力扶植赵家，他为她作了许多，不管她是不是看得见能否感受，这一切都是他甘愿的。
　　幸而她不是妲己也不是妹喜，她是以端肃持重而闻名的贤德皇后，她值得自己全心来对待和爱护。
　　“玟蕊，不要哭，我一定好好活着，我们的将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们要相扶相携走完这一生，他们会有满堂的子孙，曙光才露，他又怎么舍得丢下她一人来走完人生这漫漫长路。
　　皇后从他肩上抬起头，哽咽细语道：“你答应我，不到百年谁都不能先走一步。”哀切的语气，似恳求又像在求诺。
　　“好，我答应你。”他满心的欢喜，修长手指摩挲她无暇的脸庞，目光无限眷恋，却不妨胸口一阵血气上涌，他别过头去，闷咳声中喷溅出点点猩红。
　　“旻晗！”在皇后惊措声中，帘帐外传来副统领的叩见传禀。
　　皇上仰靠在软垫上，面色更加青白，连眼神也萎顿下去，安抚住皇后后，让她传副统领进来。皇后拭掉他唇边血渍，又担忧的看他一眼，这才转身出去传人。
　　副统领进来后跪地回禀，各宫已经暂且封闭，紫元宫内盛宴正开，消息还未传过去，等等诸如一切事由都安排了妥当，皇上闭目听着，淡淡颔首应准。但在说到那名刺客的时候，副统领突然断了声。
　　皇后立在榻边，一直忧切的看着皇上，目光不敢稍移半分，此刻见副统领讲话犹豫，也不由得转过脸来看他。
　　“说下去，你从刺客身上看出什么了？”皇上睁开眼，眸光犀利扫来。
　　副统领一惊，头更加垂低几分，斟酌后小心开口：“末将发现那名刺客瞳色有异，似乎……”
　　“似乎是什么，说。”皇上声音冷下。
　　副统领沉声道：“似乎有外族血统。”
　　皇后刚才情急下并未细瞧那人眉眼，但可以确定长相上是与一般汉人无异的，没料瞳生异色，竟然是个外族。再联想到太医所说刺客刃上所用的毒药来自塞北，心头不由一阵寒战。区区一个刺客要混入内廷绝不容易，除非有人暗中襄助，而那人势必要对宫中禁军调动十分熟悉才行，甚至那人自己可以调动禁军……而在宫中有此权利又恰是外族的人，只有……
　　这个念头犹如炸雷，在心头轰然响过后，就再也无法忽略过去，越想越是可疑，原本皇后就觉得那人文雅中隐藏邪秽，恭顺下难掩贪欲，已是万般的厌恶，此刻猜测他假借宫中置宴，人员流动复杂的机会弑君乱国，或者他蛰伏在宫中那么久等的便是今天这个天大的机会，皇后这么一想竟然也是顺理成章。
　　皇上倚靠床头，脸上神色不动，淡淡吩咐道：“将北狄来使安置在晨华宫，加派禁军保护，紫元殿内所有臣工到德政殿前侯旨，无朕手令谁也不能出入宫廷，然后把韩楚人招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一切安排妥当，北狄人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但在事情未查明前不宜妄动，所以只能将他们先软禁起来。宫门落锁禁严，恐怕是皇上也要动手清肃宫廷了。
　　副统领应命而出，皇上用袖子捂着嘴低低咳嗽起来，皇后忙走过去轻抚他的脊背，“陛下先放宽心思，调理好身子要紧，来日方长。”
　　他垂下手，袖口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血，“我如果此刻倒下，玟蕊，谁能来保护你。”皇上似极为疲累的开口，声音微弱的好像随时会断。他掏出衣襟内贴身藏着的一枚符节塞到皇后手中，强撑起最后一点意志对她说：“我给你调用所有禁军的权利，在我醒来之前，一定保护好自己。”话落，终于再也撑不住的昏厥在她肩头。
　　皇后虽掌六宫，但兵戎全部归辖于天子，旁人无权调动，除了她手中那枚九龙符节，不但能调动龙翼卫和禁军，甚至能调动京畿卫和城外羽林卫。
　　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廷，为了保她安全无虞，他情愿将兵权相授，他给她的何止是爱，更多的是信任，一种超越帝王底线的信任，将兵权交予后宫，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皇后紧握住手中符节，披着风氅坐在外殿凤座上，目光怔怔盯着殿角一支鹤形长颈灯，面色肃寒，太医和医侍全部侍奉在内殿，为皇上全力施救。
　　韩楚人被宣召来的时候，也被满殿戟光森寒和进出匆匆的医侍震住，目光虽然有些茫然却也不敢到处乱看，敛袍跪倒在殿中。
　　“臣叩见皇后。”
　　皇后转过眼，冰冷目光静静审视跪伏在地的那个人，这恭顺卑谦的表象下，到底藏了多少阴谋诡计。
　　韩楚人跪地叩首，额头点着冰凉的地砖却迟迟也不见皇后出声赦礼，越等越是心焦，耳旁传来衣衫梭梭曳地的凌乱声，可见时时有人出入，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终究按耐不住，悄悄瞥过头去看隔开内外两殿的垂帘深帐。
　　“你看什么？”冷不防皇后声音自头顶传来，惊得韩楚人打了个寒噤，“皇上招臣前来，不知……”
　　皇后拂袖而起，从玉踏上走下，居高俯视卑微跪地的男子，冷冷道：“皇上暂时无法见你，你就在这里跪侯吧。”说罢，转身走回内殿。
　　太医为皇上换汤用药，用针灸过穴，用火罐拔毒，寒山雪参，千年当归，但凡能用的东西一应的用上，一个多时辰后总算见皇上脸色稍透红润。
　　严太医净了手后，走到暖阁一角朝皇后复命，“皇上体内毒症已解，只待将余毒慢慢拔尽就无大碍了。”
　　老太医端重持稳的一句话对皇后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吊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缓缓归位，皇后喜不自胜，就差合掌感谢上苍垂顾了。
　　“皇上是天之子，自然有上苍庇佑的。”老太医如释重负般的笑道。
　　皇后给予体面的褒赞一番后，命他们太医院的太医侍正务必要尽心周道，太医揖手退下。直到此刻一切大定后，皇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呆呆立了一个多时辰，所有惊涛骇浪都挨过去了，方才觉得疲累不堪，她坐到贵妃榻上，一手扶额，缓缓揉按太阳穴以解乏累。
　　宫中梆鼓更声打响，这一折腾已经快近子时，青儿悄然进殿为皇后端上提神的香茶，连祝梨也同来陪伴皇后，在她手边放一炉淡雅平和的熏香。
　　“我没事了。”皇后端着茶杯，指尖轻抚杯上青瓷花纹，脸上一抹浅浅笑容绽放开去。
　　只要皇上没事，一切就都不足以为虑，她揭开茶杯，轻吹茶汤，吹散了袅袅雾气，尚来不及喝上一口，殿外传来杂沓脚步声和喧动争执，引得她频频蹙眉。
　　“是谁在外面喧哗，青儿你去看看。”皇后头也不抬的吩咐。
　　青儿转出内殿，片刻后外面喧闹声又静下，她返回时身后跟来一员将士，身上佩剑已在殿外解下，戎装却十分英挺。
　　“末将是守卫崇武门的禁军校尉连茳，拜见娘娘。”年轻将领跪倒殿下，估计也知殿内情况，所以把声音压了下来，但其中仍透出几分焦切。
　　“崇武门怎么了？”皇后将手中茶杯递给青儿，摆手让他起来。
　　“城外飞羽营刚才悉数入城，此刻已经将皇宫包围。”将领的面孔苍白，连嗓音都十分干涩，“他们主力都集中在崇武门，领军的白将军说宫内有北狄刺客，要入宫护驾，让我们开门。他们这种架势末将不敢擅专，所以……”
　　“别说了。”皇后挥手将他的话打断，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搅得脑中一片纷乱复杂，各种念头闹哄哄的挤在一处，她按住额头，竭力压下心中颤栗。皇上遇刺这事十分隐秘，就算崇政殿前跪侯着的大臣此刻也未必洞悉情况，怎么城外飞羽营就知道了？
　　会不会是……一个不好的预感从脑海深处浮现，曦凰此刻不在京中，飞羽营全由白懿代掌，十五万铁骑足够踏平这个皇宫，但他们不会贸然动作，如此所为欠了一份冠冕堂皇。
　　但如果宫内有北狄人作乱，为了保护皇上安全，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今日一曲惊心动魄到底是不是他们事先预谋好的？或者这是他们与北狄共唱的一曲双簧？那个跪在殿外的男子，又是否对此知情，又可曾参与？
　　她望向重帷深帐，那层层叠纱后躺着的那个男子是她夫君亦是这个天下的主宰，此刻却昏迷在榻，已经是全无反击之力。她握紧手中一直捏着的九龙符，从靠榻上站起，从容对那将领道：“随本宫上闸楼一看。”
　　青儿取来裘氅为皇后披上，与祝梨两人一同伴皇后鸾驾出了坤和宫，经过外殿时看到韩楚人还跪着，实在没空再与这人周旋，皇后便让他回德政殿前与众臣一道等着圣旨，韩楚人虽然被皇后言行举止搞得莫名所以，还是很恭敬的应下。
　　皇后出了坤和宫，情急下也无心再坐肩舆，宫中禁卫行动来往明显比以往略显仓促，站在深宫内苑似乎都能看到宫墙之外，那一片猩红光芒映天。
　　还来不及走到城楼下，突然一阵巨响透彻天幕，而后地动山摇般的狂震，皇后险些站立不稳，幸亏祝梨眼疾伸手将她扶住，“殿下小心。”
　　皇后怔住，越来越清晰的杀伐声，几乎近在耳畔，冲天嘶嚣声夺人神魂。
　　“他们攻城门了！”身后年轻将领犹是镇定道。
　　皇后驻步不再往前，回头望向那名将领，一双眼睛在夜色下特别晶璀闪烁，“这种攻势下，崇武门能守多久？”十五万飞羽营就算分别攻击四门也是绰绰有余，而白懿却只取了崇武门，恐怕飞羽营中有人是他所不能尽用的，那么兵力削去大半，为了攻击力不致分散，他也只能全力进攻崇武门。如果真是这样，倒好办了许多。
　　连茳踯躅了一下，回道：“可守二天。”
　　“二天？”皇后略一沉吟，声如断金道：“守住三日，待辅国将军带兵回援，本宫自当回禀圣上，记你一大功。”
　　“是，末将领命。”连茳铿锵回道，转身奔向崇武门。
　　“娘娘，前面不安全，您先回宫吧。”青儿扶住皇后，一张俏脸已是煞白，她毕竟年少，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早就骇的面无人色。
　　皇后却推开她，吩咐她先回坤和宫侯着，虽然不愿但青儿还是领命一步三回头的先离开了。
　　“你怕么？”皇后望向祝梨，目光精敛深邃。
　　祝梨淡淡一笑，神色平静，“没什么好怕，皇后就算要去刀山火海，我也陪着。”
　　“好个刀山火海。”皇后容色大盛，眉眼生光，她拉住祝梨手腕，笑道：“我们这就去看看飞羽营到底在搞什么鬼。”
　　飞羽营攻势很猛，数人合抱粗的檑木轰然敲动宫门，每一下似乎都要将这百年宫城敲碎成齑粉一般。因为有三王逼宫的前车之鉴，所以宫廷防御措施经过这十几年来不断修整已趋完善不少，尤其以弓弩手最为精良，几乎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第一波的攻击在纷落如蝗的箭雨下宣告失败，飞羽营的铁骑退到箭雨射程范围之外，他们手中提着的火把几乎映红半边天幕，而万军之前，骑白马横握红缨长枪的正是白懿。
　　闸楼上的将士见皇后散发束衣的上到城头，皆是一惊，忙退避在两旁，想要跪迎，却被皇后一手挥止，她扶住墙垛，俯身往外看，宫城外铁甲银练如水，火光映着他们手上刀戟，愈显锐光逼人，飞羽营本就是朝廷重兵精英，经过曦凰一手调教似乎这势头更加锐不可当了。可惜他们的矛头不是对着外敌，却对着了自家皇上。
　　皇后将手中九龙符贴上心口，只要有她在一日，别人妄想撼动皇上江山半分。
　　连茳见皇后真来了，忙上前劝道：“飞箭无眼，还请皇后暂避后宫。”
　　皇后却静静立在城头，对他的规劝置若罔闻，城下响起白懿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来，“本将奉诏前来护驾，你们还不开门，真要我们打进来吗？！”
　　“奉诏，白懿，你奉谁的诏！”皇后厉声断喝，“本宫在此，命你即刻退出城去！否则以谋逆论处！”
　　飞羽战队前忽而响起哗然，军心似有撼动。
　　白懿从怀中掏出一件明黄绢衣，上面隐隐透出血渍，高声道：“本将收到皇上密旨，有人要弑君逼宫，命末将率军前来护驾。娘娘为六宫之主，应该明白懿旨不达三军。况且娘娘一直阻扰吾等保卫皇上，又是何用心。”
　　皇后被他一袭话气得手足皆颤，一时竟难成语。明明是他有不臣之心，现在说的反而好像是她这皇后意图不轨一样。
　　“这个狼子野心的狗贼。”连茳气得跺脚。
　　皇后平复下起伏的心绪，朝旁伸手，冷冷道：“把弓给我！”
　　手上精铸长弓力蕴千钧，平素虽有练习骑马射箭，但也只是为了应付狩猎，而且她总学得不用心，觉得女孩子不必精熟刀剑。此时那弓张开也是万分吃力，她将所有怒气集中在指上，竟也将那六尺长弓拉满。
　　“白懿，你若踏入皇宫半步，便是坐实了逼宫忤逆的滔天大罪，你可要想清楚了！”皇后张弓搭箭，沉声道。
　　此刻双方的情绪和局面都有些诡异，千万双眼睛都盯在挽弓的皇后身上，时间也好像凝在了她的那支铁矢的箭头上。
　　白懿冷眼看向城楼上素衣散发的皇后，缓缓伸手取下挂在马鞍上的弓箭，从容不迫的搭箭上弦，箭锋遥指城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箭，白懿是箭无虚发的名将，一击夺出，箭指眉心，眼看箭如飞掠，几乎避无可避，在众人抽气声中祝梨振衣曲指飞弹，一枚小若弹丸的莹蓝光球自指尖疾速飞出，竟将白懿那支箭半路截挡，未中目标已掉落城下。
　　而白懿只是微微偏首，就躲过了皇后那支箭。
　　这是昭示，也是宣战，既然没有人肯退一步，那么这场搏杀也就避无可避。
　　宫城中有浓烟盛火在空中升起，是有人点燃了落星台，朝外传递烟讯，召集天下勤王兵马。
　　白懿瞳孔一缩，眼中杀机迸现，长枪抡空往后一挥，勒马退走两步，喝声道：“盾牌手前护，攻城！”

　　颓倾（上）

　　接管骁骑营很顺利，昔日楚桓麾下的将领虽然各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对曦凰倒还恭敬，并没有着意为难。
　　不过自从来到风岭，曦凰每夜失眠，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就如此刻，已经过了半夜，她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直直盯着床顶，却了无睡意。脑海里一个个的句号堆作巨山，占据了她大脑的每个角落，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其他东西，更加无法安心入眠。
　　“不行！”她霍然从床上坐起，下榻穿鞋披上衣裳，冲出门去，她一定要找夜箴问清楚，否则她一定会被自己的猜测逼疯掉。
　　夜箴的屋子里仍旧亮着灯火，甚至能看到他伏案读书的身影轮廓映在纱窗上。曦凰在门口杵着，三番两次举手想要敲门，可指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该问夜箴什么？又该从哪里开始问？千头万绪的自己也理不清，又该如何开口？
　　曦凰瘪了瘪嘴，懊恼的爬了爬头发，怎么此刻才发现自己如此拙于言辞呢？她挣扎了一会，终于准备鼓起勇气敲门了，屋内灯火却突然熄灭，想来应该是他要就寝了。还差门扉半寸的手指硬生生的顿住，再也敲不下去了。
　　在门口讪讪站了半刻，曦凰最终还是偃旗收兵，决定回去自己再想想看其中蛛丝马迹，总能理出个大概来的。
　　屋内昏暗，桌上刚被吹熄的蜡烛仍有灭烬后的淡烟袅绕升腾，月光从窗口透入，浅浅浮动的银辉落在桌面上，映出灯烛下三枚古钱上的诡异纹路。
　　夜箴坐在桌边，清眸在暗夜里浅晕生光，眼底似有蓝光盈动，直到听见曦凰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扇木窗，抬头仰望浩海星宇苍穹，北方帝星已经越来越暗，将星炽盛且带血煞红光，后星移近主位，挡去大半将星冲煞之气。即便如此，困龙之局已显出端倪。
　　他看着北际星空，有些失神，待有人走近屋前且已经在视觉所察的范围之内了，他才发现。
　　“我瞧你这里没亮灯，还以为你睡了呢。”凤昀从花园后的小道上踱步走上前，衣裳翩翩翻飞风中，显出清贵气质，“不过不死心的还是来看看，果然决定正确。”他走到窗前，倚着另外一边窗棂，目光往屋子里一扫，“要睡了？”
　　“有事？”夜箴淡淡问道，并没有请他进屋坐的打算。
　　凤昀挑起英挺的长眉，瞪大眼睛，奇道：“不是你找我有事吗？让我呆在风岭又不让我回帝都，总要有理由吧。”
　　“我没事。”夜箴轻描淡写的回他一句。
　　“没事？！”凤昀一张俊脸更加震惊，就因为他要自己留下，他就拖着皇令冒着被谪罪的风险留在风岭好几天，他现在居然说没事？！！
　　“卓如，你是在玩我么？”凤昀作出哀怨的表情，鼻子一皱，那表情同他俊美的样貌，平素在战场上沉稳果决的气势简直判若两人。
　　夜箴依旧正色，心平气和的回道：“我什么时候玩过你？”
　　比起凤昀的爱捉弄人，夜箴是连说话都不会调侃别人的，从来说一是一，而且他做一件事必定有其目的。
　　“那你留我到底为何？”凤昀知道自己不是被耍，心里总算好受了点。
　　“没为什么，你明天就可以回帝都去了。”夜箴边说边合起一扇窗，作势要赶人了。
　　凤昀见状，忙伸手一横将另一扇窗卡住，半个身子都探入了屋子里，不满道：“哪有你这样把我当小鸡一样赶来赶去，还不给个理由的啊！”
　　“我要睡觉了，凤昀。”夜箴面色淡淡，依旧好言。
　　凤昀却一撇嘴，白了他一眼，耍赖道：“你要不给个所以然出来，我就不走。”虽然他呆着的这几天也没怎么闲，把骁骑营上下混了个熟，但就这样被夜箴没个理由的支来挥去，他也很郁闷的啊。
　　“真不走么，你该知道打搅我睡觉会有什么下场。”夜箴左手不经意的一握一张，唇角微弯，翘出一个绝美弧度，“即便朝云你，我也一视同仁。”
　　凤昀发现他居然在笑，心中猛地一撞，挡在窗前的手触电般的往后缩，干笑道：“卓如你，你要干嘛？”
　　夜箴往窗口俯身靠近，凤昀对着他的笑靥不自觉的朝后退，心中开始发毛。通常能惹得夜箴发出这种笑的人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下场，一种是他会让你得偿所愿，另外一种……他会不择手段的修理你。
　　唯一一次被夜箴教训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自己贸然出城跟踪突厥骑兵，结果自己重伤不谈，还连累夜箴一起受伤，之后凤昀不但受了父亲的责罚，还被夜箴狠狠教训了一顿。那次真是惨绝人寰到他至今想起来都后怕，往后再也不敢惹得夜箴发毛了。
　　此刻又见他这般笑容，想来不会是好运的第一种。
　　“朝云，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夜箴声音清越如金瓷相碰，但听到凤昀耳中不啻于魔音，还不等夜箴讲完，他连连摆手道：“没事了，你睡觉吧！我走了！”说罢，抛却掉所有武将尊严，几乎是弃甲落荒而逃。
　　“记得回帝都的时候走东华门。”身后夜箴的声音带笑传来。
　　东华门？通常从这个方向回帝都不是该走元贞门最快的吗？
　　凤昀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下驻足回望夜箴的屋子，而他早阖上了窗户，凤昀对他的吩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嘀咕了两句晃回了自己住所，准备收拾好细软，明天一早就上路回帝都，希望还来得及，不会被御史给参上一本忽怠君令的大罪。
　　翌日晨，东方才显一线鱼肚白，天方破晓，凤昀便要上路了，曦凰很够意思的推迟检阅兵戎的时辰，先送他出了城。
　　“朝云大哥，一路小心。”曦凰看他利落翻身上马，朝他笑着挥手。
　　“恩，咱们帝都再见。”凤昀同曦凰颔首道别，出城送他的只有曦凰，夜箴并没有来。凤昀心头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大约对昨晚夜箴的那个笑还留有余悸。
　　曦凰目送他离去后，才返回校场，准备今日的操练，比起以前刚带的飞羽营，这一直被楚桓打磨训练的骁骑营实在强太多了，也根本不必她费多少心思。
　　而在夜箴的屋中，此刻正坐着一个玄裳男子，长发束绾，面庞清秀正是消失很久的徒维。
　　“照我判断，没有焉逢在的禁军最多只能撑上三天。”徒维坐在夜箴对面，气定神闲道，压根看不出他刚长途跋涉而来。
　　夜箴曲指并无意识的叩打桌面，“皇宫里应该升起烟讯吧？”
　　“确实，最近的郡县已经收到，正有人带讯朝风岭来。”徒维点头，离开帝都最近又驻扎大军的只有风岭的十五万骁骑营了，“我按照族长的吩咐在路上给他设置了迷阵，他大约需走半日才能出来。”
　　“恩，做得很好。”夜箴半垂下眼，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指节叩桌的声响愈发有频率。
　　“族长是在担心什么吗？”徒维静静注视夜箴。
　　夜箴抬头看他，眼中闪过错愕，“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心思从来不会被人窥破，怎么徒维能一眼洞穿？
　　徒维笑笑，目光转到他曲指的手上，“族长自己没发现吧，只要一牵扯到德凝郡主的事，族长就会比平时忧虑，然后不自觉的作出叩桌的动作。”
　　“是么？”夜箴不动声色的将曲指的手虚握起来，他真的自己也没发现，事情一旦和曦凰有关，他就会患得患失，这分明不是以往的他，那么容易的就露出软肋和破绽。
　　“族长放心吧，帝都内有焉逢、祝梨、横艾和尚章，一切都在控制中，不会出差错的。”对于天干十杰的本事徒维是十分有信心的。
　　夜箴并不担心这个，他们存心阻扰讯息传递，曦凰回援帝都必然赶不及，到时宫城沦陷，见到那副景象就怕曦凰会自责想不开，将一切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
　　他会不会真的太……一瞬间，他有些动摇，不忍这么对待曦凰。可想起父亲临终嘱咐，又不得不狠下心把所有顾念抛诸脑后。
　　“没想到那人会把这局作的那么圆，完全置身事外，又能乘机铲除朝中异己，动摇东朝国本，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为他父亲报仇，为小皇子继位铺路，更为他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谋势。”夜箴将徒维未讲完的话说尽，唇角勾出丝冷笑。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徒维哼笑两声，颇为不屑那人手段。
　　“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们不要掉以轻心。”已经都走到了这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后胜败关键，就看谁的布子精妙了。
　　徒维敛起笑容，肃然道：“我明白。”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急促的拍了两下门，也不等人应声就闯了进来。
　　“师傅，我……”曦凰风急火燎的冲进门，看到屋内还有人时，顿时愣了下。
　　徒维从容站起朝曦凰揖手，风度谦然道：“德凝郡主，好久不见。”
　　曦凰见来人是熟交，松了口气，还真怕是个陌生人，她这样大咧咧的闯进来实在无礼，如果是徒维那么熟就没关系了。
　　“是啊，好久不见，你怎么在风岭？”曦凰径自走入屋，与徒维攀谈起来。
　　徒维欠身淡笑，“正好在风岭处理一些事情，今日才有空来见族长。”他随即又朝夜箴颔首，“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恩。”夜箴目光与他相触，彼此交汇心意。
　　徒维走后，曦凰拉过椅子与夜箴对面而坐，双手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的如同书院聆听夫子教诲的学子一样。
　　夜箴很少看到她会正襟危坐，不由失笑，她这人可从来坐不住的。
　　“有事你就说罢，别摆出这个样子。”夜箴起手为她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送走朝云了？”
　　“恩，送走了。”曦凰握住那只瓷杯，两只拇指在托碟的青花纹上来回抠弄，“其实吧，我真的有事想问你。”
　　“好，你问。”夜箴的落落大方更加显出了曦凰的拘谨扭捏，当然夜箴是知道为什么她问个问题都那么婆妈的。
　　“可是你以前教我说凡事都要自己从细节中判断，不要老问别人。”曦凰低着头，有些心虚的小声啜嗫，这也是她不敢直接问夜箴的原因。刚同夜箴下青城的时候每次遇事她都懒得动脑直接去问夜箴，没被他少教训，最惨一次是被夜箴丢在一片荒山乱葬岗里，那里被夜箴刻意布置成一个迷宫，要她靠寻找蛛丝马迹自己走出来，半夜三更，她一个小女娃娃在阴森森的墓地里瞎转悠，别提多惨了。鉴于以往不太痛快的回忆，她习惯于开始自己分析事情。
　　不过这次真的不敢妄下判断，所以迫不得已又来问他，实在情非得已。
　　看她一副踯躅两难，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他不禁莞尔，“说罢，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曦凰知道他现在不会再罚自己了，不过被训斥的已经成了条件反射，适应还需很长一段过程。
　　心里作好建设，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些一路跟踪我们的刺客，包括以前在殓城伏杀我们的人其实都是山阴教的教众，对么？”
　　夜箴闲适靠坐在椅上，点了下头，曦凰暗忖果然所猜不差，又继续问道：“那刺客背后的主使者是谁？”
　　夜箴却并不正面作答，“凤昀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呃。”曦凰没想到凤昀那么直接，不过怎么没听他说过呢，“那么你怎么回答？”
　　“我说他以后自会知道。”夜箴看着曦凰，目光平静。
　　听他这么搪塞凤昀，曦凰也不由灰心，恐怕他也不会痛快告诉自己的罢，她揭开杯盖闷闷的喝了口茶。
　　那头夜箴看她失望的样子，会心一笑，“你不是已经猜出那人是谁了，为何还来问我？”
　　曦凰从茶杯中抬起头，瞪大眼睛，惊诧道：“真是他！”
　　夜箴眨了眨眼，淡笑不语。
　　曦凰咬住下唇，右手拨动茶盖，并不为自己的猜测准确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担忧，“这人真不简单，居然连白懿都会是他的人，我倒是从来没想到过。”若非是那次无意试探，她根本想不出飞羽营中居然也会有那人的棋子，还是她欣赏的五将之一。
　　谈及此，夜箴有点好奇了，“你能看出那人破绽不足为奇，毕竟那么多日子下来，会这么锲而不舍处处针对赵家的也就只有他了，但你怎么看出白懿的？”要不是尚章早就察觉白懿举止不寻常，恐怕他们也很难发觉，而且白懿行事一向非常小心，与曦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就没同那人联系过，曦凰又怎么看出他来的？
　　曦凰苦笑，“因为我的心疾之症有次发作，被白懿发现了，我无意中说了那是我的旧疾每逢月圆就会发作。”这绝对是无心之言，没想到会牵扯出后来的事。而知道她这毛病的除了白懿就只有夜箴、完颜澈和耶律宝隆，后两个远在突厥根本不可能，那么答案很清楚就只有一个。
　　夜箴恍然，“原来那夜你要试探的便是这个。”
　　“可是我不明白，白懿为什么要帮他，他们根本就是……”曦凰摊手，表示很难理解，“根本就没有交集的啊。”
　　“他们有交集，而且很深。”夜箴目光忽而一闪，显出凌厉。
　　“哦？我洗耳恭听。”曦凰单手托腮，摆出聆听的架势。
　　夜箴起手也为自己倒了杯茶出来，水已经半凉，但清茶余香依旧幽韵。
　　“这要从一个叫夕婳的女子说起，而且往事牵扯到赵元帅，并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回忆。”
　　曦凰听到这事居然还会关系到自己父亲，眼神微微烁动，心头有不好的预感漫开。
　　火光映亮红墙，这个盛载着百年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在战天烽火下，摇摇欲坠。
　　皇后孑然孤身立在坤和宫大殿前的玉阶上，仰首遥望崇武门的方向，她捱了三日，拼了三日，终究没有等来希望。
　　身后宫梁间闪过一道阴影，疾步朝皇后靠近，皇后微撇过头，眸光轻敛，低声道：“吉祥，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庞统领已挑选了十数个大内高手，伴同几位太医，已经准备就绪。”吉祥低头道。
　　“很好。”皇后转过目光，远眺苍穹，碧空青蓝如洗，神色平静道：“送皇上从密道离开。”
　　这历经数朝的皇宫按五行布建，一宫一阁的建造都十分有讲究，传说皇宫地下盘有九龙，而在皇宫内开凿密道本是破坏天势风水，毁坏龙身的举措，尤其不利皇统，所以千百年来从无皇朝开此先例。
　　但十多年前三王逼宫一事，差点屠尽东朝皇室嫡脉，先皇忧及子孙安危，又怕三王之事重现，为保得一线生机，特别在秋梧宫内开凿密道，通往城外。
　　吉祥跪地朝皇后重重叩首，抹了下眼睛后，咬牙退回宫内。
　　远处浓烟烈火下，厮杀呼喊声渐近，已破的宫门抵挡不住叛军铁蹄，她可以想象坤和宫外朱碧溅血的场景，亦不怕生死断在此刻。只是可惜，再也看不到曦凰披甲而来时的英姿，也再没机会与哥哥闲庭信步在梨花树下，更加不能兑现与他的承诺，百年之前终究有人要先走一步。
　　“娘娘。”祝梨抱着小皇子走到她身后，她僵立在殿前许久，终于缓缓转身，目光慈蔼的看向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亏得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睡得如此香甜，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历苦痛，也感觉不到生离死别，这样的人生，多好。
　　“带着皇子随皇上一起离开。”皇后望住祝梨，微微一笑，“楚娴也交给你和横艾了，好好保护她们。”
　　祝梨抱紧怀中孩子，目光闪动，“娘娘不随我们一起走么？”
　　“本宫不能走，总要有人来拖住叛军。”皇后重重拂袖，别过身去，催促她快些离开。
　　“娘娘，保重。”祝梨抱紧孩子，才走了没几步却又驻足回眸，皇后高贵清华的身影傲立在阳光下，透在玉砖上的影子与四周高大廊柱的阴影重叠，这样一个坚贞果敢的女子就如同悬崖边上的石楠花，独对霜雪风寒，却仍旧常开不败。
　　祝梨脸上绽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转身飞奔离去。
　　坤和宫内的侍者宫娥已被遣尽，皇后漠然听着杀伐声逼至坤和宫前，冷视那第一个出现在面前的银甲佩剑的叛军。
　　他的样子正好背逆了日光，让皇后看不清他的面貌，但可以看出他脚步急促，正往玉阶上奔来。
　　皇后冷冷一笑，握紧袖底那柄削铁如泥已然出鞘的匕首，等着送与第一个敢踏入坤和宫的叛军。
　　近了，彼此间只隔开了十步之遥，他奔入宫檐阴影下，胸膛起伏急促，头上戴着厚重盔帽，明明系着黄色领巾，可那容颜分明常伴自己在梦中，只敢偷偷的忆起。
　　此刻境地下再次见面相遇，皇后蓦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走？”慌乱之下，他忘记尊讳，忘记朝臣之仪，只急的说出这么一句话。他好不容易混入宫中，只想确认她的安全，看到坤和宫前人声尽散，以为她已找好了后路，但是他仍旧不放心的奔进来看。
　　却见她孑然孤身站在大殿前，雍容华贵的宫袍逶迤拖曳在地，形展如凤尾。乍见的那一刻，他整颗心都被纠了起来，如果有人早他一步杀到这里，她还能活生生站在那儿吗？他不敢想象，这个念头几乎要把他逼疯。
　　皇后看他不顾仪态的对着自己怒斥，只是怔怔无语，目光从他脸上流连过，而后漠然别开，冷声道：“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个干什么。”楚桓握紧手中佩剑，目光紧紧盯住她苍白的容颜，明明是害怕的，为何还要独自面对刀光剑影，把自己逼成这样，他断喝，“跟我走！”伸手就要拉她。
　　“楚桓，我不会跟你走的。”皇后拂袖退后一步，站到廊柱阴影下，无形中似与他隔开了两个世界，“宫城失陷于我有责，我不能离开。”她按住胸口，衣襟下贴身藏着的正是九龙符，皇上对她委以重任，而她终究辜负了圣恩。
　　“你的责任？笑话，区区万人的禁军要抵挡十五万铁骑，你真当自己是神仙？”楚桓气急智昏，再管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目光灼灼看她，“三日已经是你的极限，你作得很好了，没必要留下来待死。”
　　她的眼中闪过哀凉，下唇被自己咬出血痕，三个日夜不曾好好阖眼休息，她已经用干了自己的所有精力，可依旧没能守到援军到来。
　　“帝后不能同时弃宫出逃，我必须留下来。”不知不觉间，泪已上涌，但她仍旧决绝道：“而那个人必将坐实弑君逼宫的罪名！”
　　“你疯了是不是？”楚桓一手握拳，俊颜因为急怒而涨红，“你知不知道白懿率军以护驾剿灭刺客的罪名在崇政殿前杀了多少大臣？弑君逼宫的罪名还需要你皇后的一条命来坐实？”
　　“什么？诛杀大臣！”皇后惊骇难信的瞪大了眼，泪水也似瞬间凝结在眼中。
　　“白懿他根本就是疯了！”楚桓与白懿并没有深交，但白氏也是武将名门，忠臣之后，他怎么会糊涂到作下这种忤逆犯上的事情？楚桓想破头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原由。
　　皇后也是茫然望着他，论在朝中势力威望，白懿都并不占上峰，就算他逼宫夺位又能在这帝座上坐多久？各支东氏皇脉谁能认他为新帝？单说近的，只要曦凰回来了，他连飞羽营都调动不了，那他今日一番所为岂非白费功夫。
　　“楚桓，你说白懿是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皇后仰起脸孔，目光静静望入他的眼中，情况愈急她反而越发澹定。
　　楚桓已经急的满手是汗，可在她的注视下也不得不按捺住，如实作答：“白懿非常聪明，七岁的时候就熟读兵书，我父亲曾经因为白老将军的托付而教过他写字，我父亲说从字看人，这孩子忠忍而慧敏，将来会大有作为。”楚诘是书法大家，独创的金篆体上自王侯公爵下至学府士子都尽皆效仿临摹，先帝也曾说过楚相的一双眼能识良才，“再说能被先帝甄选入三大营的武将也不可能是脑袋空空的。”
　　“对，白懿不是这种笨人，他不可能冲动之下作出忤逆乱上的事，他更不可能疯了。”皇后曼声冷笑，那么只剩下了一种理由，“他在替别人作嫁衣！”
　　“什么？”楚桓隐约听出她话中意思，心头一阵发凉，如果皇后所猜是真，这朝中又有谁具备这种势力能摆布白家的人？而那个人恐怕一直蛰伏在朝廷里，等待机会一击夺杀么？那么今日的逼宫只是开始吗？
　　皇后和楚桓彼此相望，忽而灵犀至心，两人俱都洞彻了对方想法，亦被这惊天的猜测骇住。
　　“你是说朝中有人主导着这一切，而他可能现在正置身事外？”楚桓静了半晌，竭力自制突突乱跳的心脏，平稳开口，但语气却艰涩许多。
　　皇后刚欲张口，望着楚桓的目光却倏然睁大，一声惊叫来不及呼出，楚桓已经出手将她拥住，就势往旁边一转，将她护到巨大浑圆的廊柱后，恰此时，一尾白翎铁矢‘咄’的一声射上他们背后的梨木宫门，深嵌入木，羽尾犹自在空中颤颤。
　　时光，好像凝滞于瞬间，又仿佛刹那回溯到十年前。
　　她跌入他的怀中，他身上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让她怔忪而又茫然。这久违的拥抱隔开了近十年，他的胸怀亦如当初那样让她觉得安全而又温暖，好像只要他伸开双臂就能为自己挡掉世间所有风雨。
　　那个曾在琼台下剑舞狂花的少年让她懵懂知情，可惜之后他远去千里，偶有只言片语传回也跟她全无关系，可怜自己一番心意连楚夫人都明白，绘以檀扇权解相思，他却全然不懂。
　　皇后猛地将他从身前推开，好似十分厌恶的别过身去，脸孔冷漠。
　　“请娘娘恕罪，是臣僭越了。”他朝后退开三步，突然单膝跪倒在地，脸孔顿时埋入阴影下，声音单调而平缓。
　　叛军已经攻入了中宫，这两人却站在殿前，浑似僵了一般，竟然谁也不再开口，木然听着铁器交戮的声音潮水般逼来。
　　突然空中响起透天鸣谪厉哨，尖锐的声音回旋宫宇上空，久久不歇。
　　“是骁骑营的鹰哨。”楚桓霍然抬起头，“德凝郡主来了！”话落，跃地而起，拔剑飞刺，将逼近皇后身边的一个叛军斩杀于地。
　　一篷鲜血激撒在空中，盛红如酴醾花开。
　　午时初刻，德凝郡主率十五万铁骑赶至东华门下，取皇上亲授帅印，重掌飞羽营，驻守东华门的飞羽营大将尚章打开城门，迎骁骑营入城。
　　曦凰心切如焚，根本来不及对旧部作出吩咐，带着余万人直扑皇宫，与她同去的人还有凤昀，当日他听从夜箴的嘱咐，往东华门入京，却被尚章拦下，这才知道京师生变。若非尚章使狠强留，他早冲进宫救驾去了。好不容易熬到曦凰率军赶来，不用她开口，他自然也是舍命相陪。
　　昔日辉煌威严的宫门已经是一片暮落惨象，地上尸骨陈叠，青砖板石如被鲜血涂就，入目狼藉，曦凰初看时，心头大震，她在战场拼杀时，所见不过如此。蓦然让人生出恍惚错觉，这里真是天子之都，而非修罗地狱吗？
　　“看来这仗打的异常惨烈。”凤昀蹙眉低喃，引辔跟在曦凰身旁。
　　曦凰咬住唇，狠狠挥动长鞭，战马飞奔入宫门，身后铁骑相随。但见宫内叛军所过之处，横尸遍地，玉阶染血，各色珍玩器物被随意丢置在地，逃窜躲避的宫女内侍见郡主归来，全哀嚎跪地，哭得泣不成声。
　　“朝云大哥，你带人去太极殿护驾，我去坤和宫。”说罢，勒转马头，带军狂奔去坤和宫，凤昀另带一军赶往太极殿。
　　往昔精致华美的琼台楼阁快速掠过眼角，换成平常曦凰还会偷暇赏看一番，而此刻她恨不能飞到皇后身旁，只求老天保佑姐姐安好，其他的她也不求了。
　　来到坤和宫外，曦凰跃身跳下马，飞快步上玉阶，急声呼唤，偌大的中宫内，玉屏匝地，香烟散落四处，与淡淡的血腥味道混作一股难以言表的古怪气味。
　　她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姐姐，急促而焦虑，可没有人回答她，她从外殿走入内殿，又到偏殿，殿阁里空落落的根本没有一个人。
　　暖阁的桌子上还搁了一本书，好像此处并没有叛军来过，书中夹了一片红叶作签，似乎主人刚才还在此间阅读，不过离开了片刻。
　　“真是急昏了头，这种情况下姐姐应该同皇上在一起。”曦凰敲敲脑袋，告诫自己要冷静，暗暗吐纳两口气后，这才推门而出。
　　远处宫廊拐角处忽有一道人影闪过，曦凰脚步一顿，握剑紧跟上去，跑过阁楼，那人一跃翻过朱漆玉栏，跳下楼台，曦凰扑到栏杆旁时，那人已策马奔远。
　　“白懿!”曦凰狠咬贝齿，跟着从楼台跳下。
　　落星台上燃烧了三天三夜的火已经熄灭，尚留一线残烟仍旧飞旋空中，站在这个高度可以俯瞰整个帝都，一眼望去，所有建筑布局规整分明；而身后历经数百年的宫阙参差错落，在正午阳光下，琉璃色的屋顶闪烁出耀眼的五彩光芒，那一道道的霞色几乎要刺盲人的眼。
　　白懿站在最高处，头上盔帽丢弃脚下，长发被束的纹丝不乱，一柄红缨长枪背负身后，除了铠甲上血迹斑驳之外，他，依旧像是往常那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飞羽营副将。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他目光远眺一方，皇宫内唯一可与落星台遥遥相对的崇政殿，“汉王是，连他也是。”
　　曦凰握着三尺青锋，站在梯道口，静静望着站在烽火台旁边的白懿。
　　“郡主没什么要问我的吗？”白懿侧过脸，冲曦凰露出一笑，那摸样仿佛是个刚出学堂的少年，纯稚朝气，干净而清澈。
　　“如果夕婳在天有灵，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曦凰立在风中，沉声道。
　　“夕婳。”他茫然般的念出这个明明深烙在心，却已经许多年不曾念出的名字，“白夕婳，她其实并不是我妹妹。”他往前走动几步，站到落星台最角落边缘一处，面朝太阳正照的方向，左右全是风声回旋。
　　白夕婳，定远将军最宠爱的小女儿，以工于诗画而艳惊京师，如今的太后也就是先皇后曾有意择她为太子良娣，却被定远将军回绝，此事在当年也算轰动，众人只道定远将军舍不得送女儿入宫门，爱之深切，可谁又能想到事实的背后居然有这番隐秘过往。
　　汉王曾说李裕是尚章王的遗子，可惜他猜中了一半却猜错了另一半；尚章王当年确实留有一对双胞胎，却并非暗藏在上阳郡主府中。而是托付给了自己的两个至交好友，这两人与尚章王平素并无殷勤往来，可私下却是莫逆，其中一人就是白懿的父亲。
　　“白夕婳是尚章王的女儿，姚行书的亲妹妹，所以你才这般帮他，不惜自背弑君逼宫的罪名，也要为他清除阻碍在他成功路上的所有绊脚石。”诸般隐晦秘辛，曦凰已经知道了大概，可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怎会有人无私至此，明晓得被人利用，还如此无悔，“你很爱夕婳么？”
　　她突然如此问道，话出口后曦凰自己都觉得奇怪，可却又很想知道。
　　白懿转过身，一瞬间脸孔背逆了阳光，整个人似乎都要熔化在烈日下。
　　“原来郡主早知原委了。”他的声音低越，叹息过后复又沉吟，好似在思索又似回忆，“我真的很……爱她。”说罢后，他好像如释重负般的长舒出一口气。姚行书只以为夕婳为了他而死，他心有愧疚，这才甘愿助他。可姚行书又怎会明白，若只是欠人一命，他至多拿自己的命来还，又哪会抵上白氏一门荣耀。
　　没有人明白，他也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多么爱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为了她临终嘱托，他情愿毁了自己，毁了白家也要帮她的亲哥哥。
　　他想自己真的已经疯了，在她死去的那刻他自己大约也已经死掉了。
　　落星台下铁蹄声如潮涌般汇聚而来，将这座高台层层包围。
　　他背负身后的长枪突然一斜，白金枪头正巧折射了日光，曦凰顿觉眼睛曝盲，忙别开眼避开这锋芒。恰此时，白懿抖枪掷飞，袭向曦凰。
　　曦凰听音辨位，根本不用去看，抬手就用长剑格挡，铁器相交时，她这才发现白懿这一掷根本没用力气，只需轻轻一拨就能将这柄百炼金刚的红缨枪挡下。
　　再回头时，看到他身体往后仰倒，徐徐张开双臂，像是要飞起的鸟儿……
　　“白懿！”曦凰奔过去，扑倒在台边，却只看到他飞速坠下，脸上犹带笑容，好似终得解脱，这尘浊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来留恋。
　　眼前光影飞旋，风声急掠过耳边像是谁在咆哮，灼灼烈日下，他看见了那个彩衣环髻的女子坐在花丛中手中握一束车盏菊朝自己露出腼腆微笑。
　　夕婳，我来了……
　　宫变在傍晚之前平息，德凝郡主重掌两军，由于宫内禁军伤亡惨重，暂调飞羽营与骁骑营巡守宫城。
　　皇上被人在秋梧宫附近找到，身旁宫侍和禁军死伤大半，多数被一刀毙命。圣驾被移至养心殿，数名未遭纱戮的太医前来会诊，留在宫外家中未轮到值班的太医也正在入宫的途中。
　　光影逐渐昏暗下来，殿前有重兵把守，几位上灯的宫娥看上去仍然心有余悸，一张张俏脸全是白中带青。
　　凤昀守在殿中，只看到医侍进进出出，隔开内外殿的纱帷被扑入殿中的晚风吹得飞飞扬扬。
　　门外响起走动声，凤昀转过头，看到曦凰大步跨入高槛，神色略显疲惫。
　　“找到皇后了吗？”凤昀迎向她，两人并肩时，他低声关切道。
　　皇上被人找到时情况并不容乐观，身旁的宫人都是身中数刀毙命，所幸有吉祥挺身保护，皇上似乎并未受到重创，只是一直昏迷着，原本以为帝后会在一起，没料到宫中遍寻不到皇后的身影。
　　曦凰摇头蹙眉，眼中难掩焦切，“还没找到，不过皇宫那么大或有遗漏之处，我正加派人手搜寻。”说罢，她扶了扶额头，叹道：“皇宫现在是乱成了一锅粥，崇政殿前的大臣死了一片，后宫也没幸免……”
　　凤昀听她说着宫中情况，耳脖子后一阵阵发寒，不得不说白懿下手够狠够绝，完全不留余地，但凡能杀的都毙命在他手中。
　　“十六年前的逼宫大概也不过如此吧。”凤昀扶剑而叹，虽未见过那时场面，但听父亲描述，其血雨腥风应该不下此刻，“还好你赶来及时，将局势稳住，总算能稍许松口气了。”
　　曦凰却没他那么乐观，她走近凤昀将他拉到角落，沉声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现在皇上生死未卜，说句大不敬的话，一旦皇上龙驭殡天，这麻烦才是刚刚来。”皇上膝下唯有皇子灏可承大统，皇子年幼必将由皇后垂帘，曦凰可以料想那时姚行书肯定会用尽各种办法扶淑妃上来，皇子嫡母自然贵不可言。届时，这场无硝烟的战争才是惨烈。
　　凤昀似乎也想到了这个，脸色亦跟着沉下，他虽然是武将，但也曾耳闻宫闱内的争权夺势，明里一派和风细雨，私底下刀光剑影恐怕比他上战场所能见的还要恐怖。
　　“如果你有需要帮忙，但说无妨。”凤昀诚挚直言，抛开两家故交不谈，他也不能看着她们两姐妹在群狼环伺下顶风前进。
　　“多谢。”曦凰知道他的好意，由衷感谢，若换成别人此刻讲这话，她还会疑忌那人刻意奉承说些场面话，但她知道凤昀不是。
　　殿中除了凤昀和曦凰，只有几名宫娥悄然无声的立在宫殿角落里，似要融入黑暗中，愈加显得偌大的宫殿冷寂空旷。
　　夜幕降临，难得一夜繁星浩渺，可吹入殿中的空气中犹带血液淡腥的味道，提醒着所有人，那场屠戮方才过去，将来的风浪还未可知。
　　凤昀立在殿中，背脊挺直犹如一座雕像，曦凰卸剑坐在椅子上，两人都在静待太医御诊的结果。
　　殿外似响起裙帛曳地的梭梭声，有人正疾奔而来，还不待曦凰去看来人是谁，几位御医从内殿越帘而出，一言不发的敛袍跪倒在地，虽未开口，但曦凰看他们的架势，心中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忙从椅上站起，与凤昀并立在了一处。
　　“皇上内疾甚深，又有毒气攻心，已于酉时初刻，驾崩。”老太医沧桑哽咽的声音在空殿里回响。
　　曦凰虽然将这个结果在心里念了不下数十遍，可此时真听闻丧号，仍旧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年轻的帝王，尚未为自己的江山添上瑰丽颜色，更没有为姐姐留下一子半息，就这么猝然撒手人寰，抛下了这偌大帝业江山。
　　“严太医，你刚才说什么？”从门口处传进来一道凄清声音，皇后散发披衣立在门槛之外，身上血迹干涸凝固成诡异图纹，惨白的容颜上，一双眼已经熬成通红。
　　“启禀皇后，圣上龙驭殡天了。”老太医长声哀呼，伏地恸哭，身后一众人也跟着抽泣起来。
　　凤昀率先回神，朝皇后单膝跪拜，曦凰看着姐姐摇摇欲坠的样子，十分不忍，想要伸手搀扶，却碍于礼节，仍旧屈膝跪倒在地。
　　皇后仿佛痴了一样，目光痴茫的望向那片黄帐轻帷，嘴唇上下翕合颤动，似在说着什么，殿中却无一人听到她嘴中发声，就如同无声呓语。
　　“殿下，请保重。”曦凰抬头，目光切切的看向皇后。有宫娥上前搀扶皇后，却被她振袖拂开。
　　周遭人声已经被她摒绝在世界之外，她一步一步往内殿挪去，眼前逐渐迷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却有温热液体自两颊流下。
　　“不到百年，谁也不许先走一步。”一袭温存话语犹在耳边，转眼，他却已经抛下誓言，孑然转身离去，丢下她一个人走完这漫漫人生。
　　整颗心都好像被冰刀在割一样，痛入骨髓，伤口处却流不出一滴血来。
　　快走近那片黄帐时，皇后突然脚下一软，跪倒在层层叠纱之间，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曦凰顾不得在外臣面前保持容仪，奔上前去搀扶皇后，低头时这才听清楚姐姐唇齿间不断呓喃的两个字。
　　“旻晗……”作者有话要说：皇上是真死了，不用怀疑……

　　花泣

　　成康二年三月，仁宗皇帝驾崩，谥圣武仁睿皇帝。
　　皇子灏被人藏在秋梧宫的密道里安然得返，这片冷宫好似屠刀未至之处，仍旧一片清肃，楚娴静静躺在内殿里，恬然沉在自己的梦中。
　　仁宗膝下只有皇子灏，自当继承皇位。
　　大丧过后，新皇继位，改年号万历。尊皇后为太后，垂帘听政，同时又有朝臣上参，应尊皇帝母妃为太妃，辅助太后署理朝政，教抚新皇。
　　太后议准，又着昌王东祈怀、右相楚诘、允怀侯顾恺宪、平阳侯凤昀为辅政大臣，建立内阁，摄理朝政。
　　太后鸾驾从坤和宫迁往慈安宫，身旁宫人几乎换尽，所幸青儿劫后余生，依旧侍侯在太后左右。
　　已近日暮，天空中深浅绯红的光芒映照在殿中层层低垂的素帷上，殷红如残血，为追哀先帝，太后执意要在宫中挂白帷黑帐，用素色代替明华。
　　曦凰在慈安宫的偏殿里替太后整理朝章，自从皇上哀诏传达各府郡州开始，曦凰就没一夜舒坦阖眼过，先皇大丧马虎不得，虽然有礼部和太常寺但太后仍旧凡事亲力亲为，太后的身体也并不很好，太医严嘱要悉心调理，曦凰为了替她分担，自动将事情揽过。宫内禁军死伤大半，要重新调用提拔军队里的将士，宫城禁卫是大事，曦凰不亲自督办始终不放心，所幸焉逢伤好大半，替她将这事分担了，也不至于让她忙的脚不沾地。
　　四位辅政大臣里，昌王是皇族老人最有威望，但他年事太高且常年养在王府，这辅政之责与他而言只是空谈罢了，不过摆个样子。楚诘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但经过这次逼宫屠杀，他的势力被减却不少，崇政殿前被诛杀的大多是他的门生故交。
　　当日白懿逼宫，并没有疏忽相府，数千铁骑将相府围的水泄不通，却扑了个空，不知是何人早一步将楚相和夫人藏匿了起来。
　　经过这场变故，楚诘似乎真的精疲力竭，心灰意冷了，多次上表辞官，欲隐退故里，却多次被曦凰以太后名义退回不受。现在朝堂上人心不稳，最需要楚诘这般老臣压住场面。
　　允怀侯顾恺宪是豪门大儒，虽然门第高望，但为人太过温顺欠缺主见，在多次议事上表现的从善如流，即不敢得罪太后似乎又不愿得罪太妃，两面兼顾的结果就是曦凰将他完全摒弃在可用人选之内。
　　四个辅政大臣里以凤昀资历最浅，却最得曦凰和太后信任，可惜他常年带军在宁朔边关，虽有军权在手，在朝中却并无多少人脉。
　　自从凤蔚去世后，凤昀在宁朔也没了亲人，恰好凤昕也在帝都，所以曦凰有意将他常留京师，将来委以重任。
　　“再过几日就是春闱，本来先帝大丧应该停科三年，不过这次官员死伤太多，六部三司都有大量职缺急需添补，所以太后意思今年恩科照开，先选一批士子入朝。”曦凰合上面前一封黄皮折子，正是吏部所整理出来的朝中从缺官职的名单。
　　凤昀从另外一堆折子里抬起头，“你是在考虑让谁去监考么？”
　　曦凰看他的目光中不掩赞允，凤昀对政治的嗅觉敏锐度在她意料之外，“不错，我想姚太妃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个拉拢人才的大好机会。”
　　“那你有合适的人选了吗？”凤昀捧起手边茶杯。
　　曦凰笑而不答，反问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朝中大臣应该有所了解，如果是你会选谁呢？”曦凰有意帮凤昀培养在朝中的势力，不遗余力的动用安国侯府的人脉，加之凤昀为人爽直健朗，倒是混得很开，似乎与谁都相交甚好，就连姚行书都乐意与他攀谈。
　　凤昀只沉吟了一下，“我觉得允怀侯很适合。”
　　“哦？怎么说？”曦凰挑起眉梢，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是个软柿子。”凤昀如是道。
　　“就这个？”曦凰愕然。
　　“还不够么。”凤昀露齿狡黠一笑。
　　“朝云大哥，其实你很狡猾！”曦凰摇头笑叹，允怀侯顾恺宪确实是个软柿子谁都好捏，换言之谁都不能从他这里捞到过分多的好处，任他为监考，他是没胆有所偏颇的，再者以他的圆滑姚行书应该拿他也没办法，在这事上曦凰他们就不必时刻盯着那么伤神了。
　　“允怀侯是儒学大家，资历深厚，任个监考绰绰有余吧。”凤昀慢条斯理的喝茶，那样子颇有些运筹帷幄，计谋在胸的样子。
　　“确实不二人选。”曦凰点头附应，又取过桌角一封奏折。
　　“曦凰。”凤昀突然叫她，她头也不抬的应了声，专注在奏折上，“你很久没出宫了。”
　　曦凰一怔抬头，见他脸上挂着一抹暧昧笑容，徒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疲于处理政事，竟然没去见过他一面，此时被凤昀一语提起，思念就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恨不能立刻离开宫中飞奔到他身旁，可是她还有太多太多事要作，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师傅在你府上还好吧，你可别亏待他。”
　　“得了，我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他啊。”凤昀笑道，将茶杯信手搁回桌上，“你什么时候去看他？”
　　曦凰颇觉无奈的双手一摊，“你看我桌上这些东西，三天三夜都看不完，又哪里有空出宫。”尚书省大部分官位从缺，无人来作节略摘要，所以这些奏折他们得自己一封封看过来。
　　“确实够呛。”凤昀再看自己桌上的，不得已撇了撇嘴，“不过我有个想法。”
　　“什么？说来听听。”曦凰继续埋首奏折中。
　　“为什么不让卓如来帮你呢？处理这些事对他而言应该很简单吧？”凤昀单手支颐闲闲说道，在他观念里，没什么事是夜箴搞不定的，当然包括治理国家。
　　曦凰手中紫毫一顿，这念头她早就有了，只是夜箴那么闲散一人她实在不愿将他拖入纷繁复杂的朝局里，况且他也未必肯，是以这个念头她也只是想想从未当真过。
　　“师傅大约不会管我们。”曦凰漫不经心道。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卓如不肯。”凤昀比她乐观多了，“不如我今晚回去的时候同他说说？”
　　“好啊，我才不信你能说服他。”曦凰笑瞥他一眼，挑衅似的扬了扬眉毛。
　　“你等着！”凤昀不甘示弱的哼哼一声，捋起袖子继续埋头审阅奏折。
　　两人各自伏案忙碌，不知不觉又过一个时辰，期间除了有宫娥换递新茶外无人前来打扰。
　　正奋笔疾书时，门口传来内侍尖细嗓音，“启禀郡主，飞羽营副将求见。”
　　曦凰听到是尚章，忙搁笔唤人进来，飞羽营这次几乎被白懿拖入死境，若非曦凰一力作保背后又有太后撑腰，恐怕逃不掉被打散分拆的命运。
　　白懿逼宫所遣都是其麾下骑兵，其余四人只是得命严守各宫门不许有人进出，虽然未作出实质举动且都是被白懿矫诏欺瞒，但错已铸成，绝无宽贷的理由，飞羽营全部将领降级三等，罚没三年俸禄。德凝郡主原为飞羽营上将，虽有护驾之功，却难逃束下不严的罪名，以功抵过，不奖不惩。
　　飞羽营虽然是保全下来了，但当日所作所为几乎已经成了朝臣们日夜难忘的噩魇，碍于太后与郡主维护不敢当面给予难看，私下里却把飞羽营当作叛党乱臣极尽嘲讽，往日高高在上的帝军王师，一朝走错，颜面尊严尽失。
　　曦凰本来想好好收拾一下他们，可看到张子琮、宋濂、张逵三人竟要以死谢罪的时候，责罚之心反而淡了，被相处近十年的兄弟出卖利用已经够痛悔的了，现在又被朝臣唾骂嫌弃，对他们这些心高气傲的武将而言不啻于拿剑捅他们的心，是比死还难过的。
　　死有何难，把剑往脖子上一抹，从此天上人间，真正苦的是活着时的煎熬；曦凰对他们并未打骂，也不再多加责怪，只是对他们说哪里丢掉的荣耀再从哪里捡回来，你们几个大男人别让她一个小姑娘给看轻了。
　　曦凰说话时亮高了嗓门，也不咬文嚼字，话语直白，推心置腹，三人听着她又骂又劝又鼓励的话，咬唇低头，逐渐红了眼眶。张逵这个堂堂八尺大汉，居然被曦凰说的哭了出来，那魁梧面容配上嚎啕大哭，粗鲁拭泪的摸样让曦凰看了真是哭笑不得。
　　白懿原本是五人之首，是她的副将，他伏诛之后，曦凰将尚章提拔上来，虽然他资历不算最厚，但胜在心思敏捷宠辱不惊，张逵等三人自责尚且来不及，当然不敢置喙曦凰的决定。
　　“末将参见郡主，侯爷。”尚章跨入殿中，俯拜行礼。
　　“免。”曦凰拂袖轻抬，身体仰后一靠，神色肃重道：“是否已将事情处理妥当？”
　　内侍呈上一本折子，随即退出殿外，曦凰捧手翻看，那纸上密密麻麻誊抄的都是白懿府上所查没的物资名录。
　　“堂堂一个三品武将，府库查抄下来居然只有区区三万两？”曦凰合起折子，转手递给凤昀。凤昀打开来一看，仅一页的纸三两眼便能扫尽。
　　“这个白懿倒是真的很节俭。”从清单上能看得出他家里几乎没有古玩金玉，反倒有很多诗书，孤本珍籍都有，旁人不说，谁又能想到这是个武将的府邸，还只当是哪个学孺的家呢。
　　“末将有些话不知是否当讲。”这个性格飒爽的小将此刻反倒踯躅犹豫起来。
　　“既然不知道该不该讲，那就别讲了。”曦凰淡淡道。
　　尚章未料到她会如此冷漠，愣了下，一时间那哽在喉间的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两难的进退维谷。
　　“曦凰。”凤昀唤她一声，不想看到尚章如此尴尬，欲帮他找台阶下，“你有话就说吧。”
　　“其实白大哥……白懿这么些年来所得的俸禄，除了日常开销，大半都分给了部下兄弟。”尚章感激的看了凤昀 一眼，低头道。
　　曦凰冷笑，“笼络人心么？”居然丝毫不为所动。
　　“不是。”尚章霍然抬头，细致精丽不输女子的脸孔上涨满怒红，“国内连逢战乱，又遇天灾，国库不丰，虽然高职官员的薪俸不低，但低阶将士们所得俸禄也才勉强糊口而已，有的人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妻小，生活实在拮据的不行，但凡白懿得知，总会慷慨解囊……”
　　这事曦凰也略有耳闻，京中高门大族素来敛财成性，动辄一掷千金，攀比之风盛行，就算有些昔日望族如今已家道中落，不惜剑走偏锋获取不义之财，也要彰显门楣，不愿被人看低半分。
　　寒族武人大多出身低微，朝中发下的薪饷经过上面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的时候确实所剩无几，飞羽营管制尚严都是如此，其他部军恐难想象。
　　先帝在位时也知道事情棘手，但牵扯到京中望族甚而还有东系皇室，先帝也不能下狠手整顿，只待边疆内乱安稳后，再慢慢调治。只可惜先帝还来不及动手，便驾崩了，但这颗毒瘤始终还在，似乎还有愈发滚脓的迹象。
　　朝野内外的大族高门欺太后是一介女流，大约都以为她只想带大小皇帝，不愿多生事端，因而更加肆无忌惮。
　　“白懿如此所为，是不是要我褒奖他高风亮节，仁厚爱民？要不要我再赐块金匾给他？”曦凰话中讥嘲讽刺毫不掩饰，尚章被她一句话冲的悻然，咬唇低下头来。
　　“曦凰，别这样。”凤昀低声规劝，他听了尚章所言心底都难免暗暗佩服白懿，为他惋惜一番，却不明白曦凰何以如此针锋相对，要这么看轻白懿。
　　曦凰仍旧不曾动容半分，目光冰冷，“尚章，你说这番话应该是有所求吧？”
　　尚章单膝跪倒在地，慨然抬头，目光直视曦凰，恳请道：“请郡主网开一面，让白懿可以入土归葬。”
　　汉王有皇帝偏护最终不用焚骨化尸，安然葬入皇陵；但白懿不过是个普通人，既无皇族身份又没传世盛名，凭什么赦去叛乱逼宫后该受的枭首剔骨之罚。
　　曦凰面无表情，眉梢微挑，“如果我不允，你们该当如何？”
　　尚章眼神闪动，面前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女子，似曾相识，又好像哪里不同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却也不起来，大有一跪到底的架势。
　　曦凰嘴角勾起弧度，绽一抹冷笑，抽过桌上一封奏折翻阅，也不再去看他。凤昀在一旁瞧了会儿，忍不住想替他们打个圆场。
　　“曦凰，照我看也别同一个死人计较了，毁人尸身始终不太好吧。”他也不愿意看那个温润儒雅的将军死后尸身还要受人糟蹋。
　　曦凰头也不抬的翻着折子，声音平静无波澜，“这又不是我说的，东朝刑律这么订的，我有什么办法。”
　　凤昀不遗余力的游说，“法理不外乎人情，只要太后赦诏，这是可以免去的，他的族人都黔配南疆永不得出，也够了。”
　　曦凰忽而心头火气，狠狠将手中奏折摔到桌上，尚章和凤昀没料到她会突然发脾气，都吓了一跳，凤昀到了嘴边要劝的话都冻在了舌尖。
　　他们都在为白懿求情，他们都以为她憎恶白懿恨不能剐他三千刀。可他们错了，全错了，她不恨白懿，一点不恨，就算他逼宫谋反又怎么样，不过是彼此间立场不同而已，成王败寇，白懿输了，这场博弈也就到此结束。
　　她真正恨的是那个害死自己父亲，害母亲少时丧夫，害他们兄妹从小失去父亲的那个人，恨他寡义薄情，更恨他明明是乱臣贼子却在死后被先帝追封忠烈。白懿是他独子，曦凰只是因为再也无法报复那个人，而将恨意转嫁到白懿身上而已。
　　曦凰不想再挖出这件埋藏经年的秘密，不是她肯原谅，只是不想让姐姐再次承受残酷的事实真相，还有凤昀说的一句话也是她决定不再追究的原因。
　　何必再同一个死人计较。
　　事已至此，就算将白家上下剐上千刀万刀，逝去的人也回不来了，何必再将已经岌岌可危的朝廷推向腥风血雨。
　　可是让她亲口赦令，她又觉得不甘，觉得对不起父亲。
　　“平阳侯。”曦凰突然如此称呼凤昀，凤昀不由自主竟从椅上站了起来，曦凰扶案起身，谁也不看，冷冷道：“这事你作主。”说罢，拂袖大步离去，走入偏殿暖阁。
　　“是。”凤昀略微敛襟，看向跪在地上朝自己无奈露笑的尚章，也只能摇了摇头。
　　窗外丽日当空，缀满青果的杏树摇曳婆娑，远处有泓清泉碧波荡漾，映着天光，徐徐生辉。似乎走到哪里她的身边都有青杏相伴，不论幼年的青城，而后的冥冢山，甚至疆域丰沃的突厥，她都能随手去握一枚杏果。
　　曦凰倚窗良久，目光流连在一棵树上的雀巢里，成年雀鸟正在哺育自己的幼子，那般专注和认真竟与人也无二。
　　她看的出神，未觉身后有人走近，直到他在五步外停下。
　　“尚章走了么？”曦凰声音平静，似乎已经不生气了。
　　“恩，走了。”凤昀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她，好像对她方才的暴怒还留有余悸。
　　“我们还有许多事要作。”曦凰不再贪图窗外美景，转身往暖阁外走，也不问凤昀是如何处理的。
　　“尚章从白懿府上搜出来一样东西，你不想看吗？”凤昀突然扬声说道。
　　曦凰拂上珠帘的手僵在半空，挣扎半晌后却没回头，身后响起哗啦一声，是凤昀展开了手中一卷画轴，“你最好还是看一下。”凤昀说道。
　　曦凰不知道凤昀意图，吸了口气后漠然回身，冰冷覆霜的眼瞳在看见那幅画的时候徒然露出惊诧不信。
　　“这不是我。”曦凰脱口道。
　　“可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就会让人想到你。”凤昀单手拎高这幅画，目光落在画中的女子身上。
　　论样貌，画中女子与曦凰并无半分相像，更及不上曦凰美艳不可方物，可她那一身戎甲佩妆，手持长剑恣意扬笑横跃马上的摸样，分明又跟曦凰如出一辙，两人几乎能够重叠在一起。
　　“听说这是白懿的妹妹，数年前死于一场大病。”凤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响，听在曦凰耳中忽远忽近。
　　这就是白夕婳，白懿爱之刻骨的女子，原来竟是这般摸样。

　　求诺

　　同年四月，太皇太后在相国寺薨逝，皇宫内还未换下黑帷白素又添新丧，太常寺询问何时迎太皇太后遗体返都，太后却说要亲自去迎。
　　自从仁宗皇帝驾崩后，太后身体一直不好，曦凰多次劝她不要舟车劳顿，太后却执意要去相国寺迎回太皇太后。
　　次日太后鸾驾出行，皇室仪仗全扎白巾青布，望去一片萧瑟惨淡，京中官员全部侯立武德门外。同行的还有姚太妃，宫娥扶她上车时，曦凰几乎认不出她来，在东宫时她就体态苗条，而后为妃育子也不见稍许丰腴，现如今更是瘦到形销骨立，搭在宫娥腕上的一双手指骨深凸，青筋血管清晰可见。
　　原本尚算清丽娟秀的容颜被厚腻脂粉掩盖，铁血红的胭脂勾出眼廓，唇点绛红，冷眼不语时反倒显出凌厉气势，从她身上再也找不到昔日漱华殿里所装的半分怯懦和痴傻。
　　被宫娥扶上车的一刻，姚太妃突然转过头，目光钉在曦凰身上。曦凰察觉到一道冰冷视线，从容抬眸与她对视。
　　那双眼中藏不尽的怨毒和愤恨，居然连稍许掩饰一下都不愿意，看来她还真是恨赵家至深呢。
　　曦凰心中冷哂，轻蔑的别过眼去。
　　太后鸾驾一路出城后，曦凰率众回宫，小皇帝仍在慈安宫午歇，太后本想带他同行，可最终考虑到皇帝年小体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嘱咐乳娘细心照料陛下后，曦凰转身离开了慈安宫，前往上书房，到了后询问值守内侍，得知凤昀还未来，她枯等了一会儿，留下几句嘱咐后，便又离开了。
　　秋梧宫内千树梧桐已经抽支发芽，一片盎然春色，殿中仍旧只有几位宫娥侍奉，不过已然换了新的面孔。
　　宫女见她到来，忙要伏礼参拜，却被曦凰拂袖阻止，示意她们不要出声，宫娥们放缓脚步退出殿外。
　　曦凰走入内殿，轻手打起珠帘，秋梧宫处北偏寒，此时依旧烧着地龙，空气中满满都是暖意。她看到坐在楚娴床榻旁的那人时并无惊讶，却还是忍不住叹出一口气，只怨造化弄人。
　　他听到她的叹气，回过头来，眸光清敛，容颜俊美依旧，只是贯穿左颊的一道伤口狰狞骇人。
　　“郡主。”楚桓扶着床栏想要站起行礼，奈何腿脚不便，踯躅了行动。
　　“别起来。”曦凰忙抢上前将他搀扶住，“此间也没外人，何必还顾着那些虚礼，你伤好些了么？”曦凰扶他坐下后，又看了看床上的楚娴，她的面色十分平静，真的好像只是睡着了。
　　“多谢郡主挂念，好多了。”他的声音低越，淡然无波，“我想这几日便离宫返家，外臣留宿宫中终究不妥。”
　　“你要走也不必急在一时，先把伤养好再说吧。”曦凰这话完全出自真心，而非虚情假意的安抚。当日若非楚桓拼死救护，将姐姐藏在一方假山后，恐怕姐姐也已经死在乱军刀下，这份人情，她铭记在心。
　　“我实在不想留在宫中，处处不自在。”楚桓苦笑，也不怕在她面前道出真情。
　　“我姐姐实在是不方便来看你，自先帝驾崩后她自己都病的几乎下不了床。”曦凰歉然道，于情于理，姐姐也应该来探望他一二，可姐姐遣尽宫中太医来为他看诊，动用宫内珍藏的名贵药材为他治伤，却从不来看他，宁愿从她口中得知他的近况，也不愿履足秋梧宫一步。曦凰不知道这本该两情相悦的两个人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尽管心中好奇，却不便开口询问，越是旁观者越是替他们忧急。
　　“恩，太后又要辅佐皇帝又要处理朝政，自然无暇顾及这等微末小事，我明白。”他淡淡说道，平静下来时竟让人听不出话中情绪，没有遗憾亦不会恼怒，仿佛理所当然。
　　“你和姐姐到底怎么了？”曦凰终究忍不住探问，她不要看到他们两个人一个故作冷淡却处处关心，一个明明伤心却强装无所谓。
　　“郡主以为我们能有什么？”楚桓不答反问，眼中自嘲却不经意间流露。
　　想起赵宸曾问过他的问题：若早知她心意，他敢不敢去安国侯府求娶她。那时他还曾犹豫踌躇，可叛军攻入皇宫那晚，他拼死护她周全，那个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是一定要让她活下去，就算刀剑砍在身上，痛的几乎让人失去意志，但这么个念头却一直支撑着他，不让自己轻易倒下。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才看明白，原来那份爱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刻还要难舍，当他发现自己可以为她舍去性命的时候，才霍然醒悟，如果连命都可以不要，那么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如果赵宸此刻还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会告诉他：无论她要嫁的那个人是不是太子，他一定会去争取，哪怕最后她的选择不是自己，他也无憾了。
　　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而他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什么可能，注定要永远错过。
　　曦凰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感情这种事旁人又怎么好置喙，其中甘苦酸甜也只有他们自己尝得明白。
　　“如果你实在不愿留在宫中，我尽快派人送你回府，一直替你看诊的太医我会让他每日按时来问诊。”曦凰不忍看他黯然的摸样，别过眼去，又道：“我也会派人将楚娴送出宫，由你们照顾我也放心。”
　　“多谢郡主体恤。”他又欲起身，却被曦凰轻按住肩头，“我先走了，但凡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宫娥去内务府取就可以了。”
　　他颔首答谢，目光静静望着楚娴，整个人沉默的似乎只余下了一脉气息。曦凰心中暗叹，转身离开了秋梧宫，窗外阳光正好，绿芽抽新，春意浓浓，可这天阙宫楼好像还沉睡在寒冬里，那么冷。
　　下午时分曦凰与凤昀两人一同耗在了上书房。
　　凤昀整个人看起来也有点不太对，问答间尽是牛头不对马嘴。
　　“忽兰王子死在皇宫里，这事总要解决吧？”曦凰一边信笔游走，一边斜睨凤昀，果然见他捧着那本看了半盏茶功夫也没看完的折子，模棱两可的‘喔’了声。
　　“朝云大哥，你到底怎么了？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曦凰搁下笔，扶额摇头，自从仁宗皇帝驾崩后，身旁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对劲，都好像丢了魂一样，太后是，楚桓是，连凤昀现在都这个样子，不禁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都中了邪。
　　“啊，有么？”凤昀被她一语惊醒，胡乱合上面前折子，目光飘忽的低头道：“没什么，你看错了。”说罢，又取了另一封折子来看。
　　曦凰牵了牵唇角，轻声又道：“先帝在世时曾有意进封永泰为长公主。”
　　凤昀跟着又“喔”了声，目光却愈发低沉下去，曦凰继续说道：“不过先帝去了，再封长公主倒有些不适，太后意思是进封永泰为大长公主，毕竟她是皇上的嫡亲姑母，你觉得呢。”
　　“喔，很好啊，这是应该的。”凤昀清了下嗓子，随手又把折子合了。
　　“刚才那封折子上写的什么？”曦凰突然这样问道。
　　“啊？”凤昀茫然抬头看她，脑中一片浆糊，压根没去看那封折子里说了些什么，“好像是两广呈上来的赋税简章吧。”话落，他又捡起那本折子来看，黄折上系红封腰，分明是封军报。
　　“是不是因为永泰？她去找过你了？”曦凰如是猜测，果然见到他眉峰不自觉的抖了下，“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永泰公主只是来府上喝了杯茶而已，什么都没说。”他越是说的平常，就越有欲盖弥彰之嫌。而凤昀这个人并不擅长说谎，言不由衷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朝云大哥，你说实话，对永泰是不是有些感情？”因为与他熟稔，曦凰才敢问出这样的话来。
　　“没有！”他回的不假思索，没有半分犹豫。
　　果然，那么急切的撇清关系，又是再怕什么？
　　“韩楚人在宫变的时候失去踪迹，至今也没找到人，估计是凶多吉少，而在我朝女子丧夫再嫁并不算惊世骇俗，况且又是公主……”
　　曦凰的话还没说完，凤昀蓦然重重合上奏折，看着曦凰的双眸中滚着层层阴霾，似乎正在暴怒边缘，却兀自忍着不愿发作。
　　“郡主是不是太闲了。”凤昀从椅上长身立起冷冷道：“我家中还有事，请辞先走一步。”话落，拂袖大步往门口走去，好像真的在生气。
　　曦凰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得他如此不快，心中难免发窘，脸上神色稍显局促，忙起身道：“朝云大哥，如果我有哪句话惹恼了你，我道歉。”
　　凤昀在门口顿步，却未回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后，无奈摇头，语气满是怅然，“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曦凰也不敢再接口，就怕多说多错，看他大步流星的离去，只能悻悻然的坐回椅上，独自翻阅奏章。
　　晚膳也是在上书房用的，晚霞彤红如火，从窗口照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鸾凤般的剪影，宫娥捧来灯火，一盏盏的亮起殿内花纹灯枝，曦凰正赶着摘抄奏章，等着明日一早派人快马加鞭送去相国寺给太后过目。突然殿外有人传禀，是慈和宫的嬷嬷，急匆匆的前来，慌乱禀奏说皇上突然食不下咽呕吐不止。
　　曦凰忙命人招来素日里为皇上问诊请安的几位太医，安抚下人心后，亲自赶往慈安宫。太后临行前将皇上嘱托给她，万不能在此刻有什么差错。
　　太医探脉会诊后判断皇上是一次进食太多导致胃肠胀气，消化不利，开几剂药服用，调理几日便无碍了。太医院煎好药剂送过来，那小人儿闻到甘苦的药味，扭动着四肢就是不肯乖乖喝药，任是旁人又哄又逗也架不住他，宫娥嬷嬷们又不敢真用力，就怕伤了他分毫。
　　结果还是有人取来了桂花蜜，曦凰亲自抱着小皇帝一口药一口蜜水的喂下去，折腾了大半夜才算一切安妥。
　　那个小人儿蜷缩在绵软厚实的黄缎褥子里，啜着手指睡得正香，曦凰命人从上书房将还未看完的折子都搬来慈安宫，她要亲自留守内殿看顾小皇帝。
　　夜已至深，曦凰坐在宫灯下打了个哈欠，合上最后一本奏章，将桌子略微整理后，她走到绣榻上合衣卧下，本来只想稍许休憩一下的，没想到闭上眼后，困倦涌上来，居然就睡着了。
　　睡梦中似有轻风吹在颊边，软软的柔柔的夹缠一股清雅药香……曦凰蓦然睁眼，待看清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容颜时，一时怔住，半响回不过神来，只疑自己仍在梦中。
　　“很累吧。”夜箴目光含笑凝视着她，伸手捋整她耳边鬓发，数日未见，她好像清减了不少。
　　曦凰撑臂坐起，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歪首靠在他肩上，轻声怨叹道：“心力憔悴，也不晓得怎么人人都要争着把这事揽到自己手上，你也不来帮帮我，就看我一人在这里苦撑。”
　　夜箴低笑，伸臂将她消瘦肩膀搂住，“不是有朝云么，他也可以帮你的。”
　　曦凰抬起头，嗔怪瞪他，“那又不一样。”
　　夜箴忍俊不禁，笑道：“又是哪里不一样？朝云的能力你难道还怀疑么？”
　　要曦凰真说出个所以然来，她还真说不出，只是她明白，凤昀在她身边同夜箴在她身边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好啦，我知道你比我还懒，不逼你了。”曦凰跪坐在绣榻上，双臂环住他腰身，仰首轻吻他下颌，轻声细语的喃问，“你怎么进宫来的？”夜半宫禁，就算是焉逢也没办法开宫门让他进来，他又是从哪处从天而降。
　　“我么，走进来的呗。”他回的理所当然，脸上笑容愈发温柔似水，清亮眼瞳映着绣榻旁昏昏烛光，朦胧中蕴着多少情愫，“想着你没空出来，我便进宫来看你了。”
　　曦凰心中欣喜如狂，脸上仍端出娇矜，伸手抚他胸前衣襟，靠在他肩旁呼气如兰道：“这世上大约没什么地方能困住你吧，有吗？”
　　他拥紧她的腰肢，一手突然按上她的心房，笑声浅浅而散，“有这么个地方，可以将我困住，逃脱不开。”他侧过脸，与她鼻息相对，说话时双唇几乎要触上，宛若厮磨。
　　“哦？哪里。”曦凰深笑难掩，将他覆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握住。
　　“你。”一字落尽，他的吻亦跟着落下，没有激烈没有纠缠，只是浅浅的吻着，想将彼此间所有一切都吻入肺腑，一丝一毫都不愿错过。
　　情至深处，满殿皆是缱绻旖旎的风情。
　　大床上突然传来声响，曦凰徒然一惊，推开夜箴就跨下绣榻奔到床边，那个小人儿咿呀了两声，在缎被里翻了个身，继续甜甜的睡着，曦凰抽出玉枕下一块丝帕，拭去他嘴角流下的口涎。
　　“此刻看起来，这小皇帝似乎与一般孩童无异。”夜箴走到榻边，俯身近看那眉目清秀绢丽的孩子，真是玉雪可人。
　　“恩，可他至今还不会说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曦凰替他掖好被角，抬头看向夜箴，问道：“你能不能替他看看？”
　　夜箴哑然，看她满目期盼，不由心神微震，“曦凰，我也不是神。”
　　“哎，这可怜的小孩，恐怕在皇位上也坐不了多久。”曦凰伸指轻轻抚摸他的额发，这娇憨可人的小孩儿，谁又会知道他是傻的。
　　小皇帝现在还可以用体弱年小为借口避不上朝，但随着年岁日长，痴傻的异状迟早会被人看出端倪来，这么强装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退位看来是必然的。”夜箴在榻旁与曦凰并膝坐下。
　　“是呵。”曦凰若有所思的叹息，先帝除了这个皇子并未留下其他子嗣，这脉算是断了。崇正皇帝留下的皇子除了先帝和汉王外，还有两个，一个已经封王赐爵，还有一个只待及冠束发便要封赐。如果皇帝退位，那么必要从这两人中间来挑继承者吧。
　　“曦凰，你在想什么？”夜箴看她垂眸凝思的侧颜，问道。
　　“我在想这帝位该由谁来坐对大家才是最好。”曦凰靠着一边床栏，目光淡淡望向夜箴。
　　夜箴直视她，“那你想好了吗？”
　　曦凰嘴角勾出一丝笑来，眉眼弯作半月，“没有，要不要你给我点建议。”
　　她的笑看似温柔，却又带着洞灼人心的力量，连夜箴也有些招架不住的别过眼，嗓音略显干涩道：“这种大事，我哪有什么建议。”
　　“师傅，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她笑着说出这番话来，“你步步为营，顺水推舟的促成如今这般局势，不就是为了替他铺路么？”或许从他自宁朔回来，到陪她北去突厥开始，他已经开始布下这天罗地网。如果说他之前巧妙的借助了姚行书之手除掉了很多人，她没看出来的话，那么这次逼宫已经显而易见了。
　　焉逢作为禁军统领，偏巧这几日受伤休息在家，宫内有祝梨和横艾在，要守住崇武门等她率军回援完全可以，但她们却没有插手，甚至从皇上遇刺那刻开始，她们已经作好袖手旁观的打算了。
　　“天显凤凰原来是这个意思。”曦凰单臂撑在床榻上，朝夜箴俯过身去，双眸半眯起来，眼缝里透出丝丝妩媚，“师傅，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曦凰。”他眼中徒然漫上戚色，“我并不想利用你或者欺瞒你……”
　　曦凰突然伸指点上他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明明觉得自己是在笑的，眼睛却如被水浸过一样，“我真是嫉妒朝云大哥，你对他那么好……”不惜费尽心力的为他劈开荆棘，铺就出一条通往极峰高处的路，他这兄弟作的可真是仁至义尽。
　　“曦凰。”夜箴握住她的手，牢牢攥紧在掌中，浅灰色的瞳仁中满是哀切不忍，他该怎么同曦凰解释，因为父亲的临终嘱托，他需护凤家一世周全，待他手握天下那日，这世上便再也无人能伤他了。而天授之命，爻卦昭示东朝已至末路，这天下需另投明主。这些说辞曦凰能明白谅解吗？她会不会不原谅他？
　　夜箴蓦然心头慌乱，第一次那么手足无措，口拙无言，只是怕她因此而失望，怕她不愿再见自己。
　　曦凰却是莞尔，目光流连在他脸上，痴迷般的贪看，她越是不语就越让他心慌，几乎就要溃不成军的低头追悔，曦凰却突然双手环住他脖颈，贴身靠近，附耳轻语道：“什么都不用说，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她五指微张梳过他的发，看指缝间流下的缕缕青丝，仿佛这么些经年岁月。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他不假思索的回应，展臂抱住怀中纤细的身体，狠狠的，几乎想要揉进身体里。
　　“好，那么等朝云大哥登上皇位那天开始，你要跟我离开，再也不许管这天下的事，是好是坏都与我们没有关系，好不好。”她如是轻问。
　　“好，我答应你，待到那日，我们远去江湖，泛舟五湖山河，再不过问天下之事。”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应下，匆匆的，反倒像是怕她反悔。
　　曦凰心满意足的阖上眼，双唇细细亲吻他的脖颈，五指抚摸入他的衣襟内，挑开薄薄单衫，蓦然低头咬上他的肩头，毫不留情的恨咬上去，血液腥锈的味道瞬间蔓延齿颊，夜箴却连眉头都没动，只是一味的紧搂住她。
　　这是她对他欺瞒的惩罚，也是留下一个属于她的印记，让他永远也不能忘。

　　反诬（上）

　　草长莺飞，春过夏莅，太皇太后薨逝已过两月，宫内素白玄黑的帷幔也开始逐渐撤下，露出层层哀色下所掩藏的金碧辉煌。
　　太后掌政本来断绝不了朝中非议，但是太后行政温和圆滑，如遇要事都与内阁辅政大臣作过商议后再行决策，一碗水端得纹丝不乱，左右都不得罪人，似乎只想平平稳稳的将小皇帝带大，端看不出有把持朝政，借机揽势提拔亲信的苗头。
　　再加上德凝郡主手握国内重兵，坐镇帝都，更加让人不敢借机造势。风平浪静的日子下，是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两个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女子。
　　“太后今日用过药了吗？”曦凰走入慈安宫，殿外的喧嚣暑气似乎都被屏退在了门外，一股清凉乳香扑面袭来，闻之沁人，嬷嬷侍女们黑鸦鸦的跪满一地。
　　“殿下正在苑子里陪皇上晒太阳，药也已经用过。”一名宫人伏地回禀。
　　曦凰闻言点头，拖动裙曳往后苑方向走去，步伐越过众人时留下吩咐，“我去探望太后，无事不许前来打搅。”
　　匍匐在地的宫人们齐齐应是。
　　慈安宫的苑子里种了许多香樟树，繁密的枝叶状开如大伞，午后阳光炽烈，躲在树下倒是一片荫凉惬意。太后坐在一张紫木软椅上，膝头那个穿着明黄团龙小褂的娃娃倚在她怀中，好像是睡着了，太后轻轻拥着他，口中喃着歌谣哄他入睡，浑然不觉曦凰的到来。还是侍立在旁边的青儿率先发现，忙屈膝见礼。
　　太后这才抬起头，颔首朝她一笑，旁边的嬷嬷抱起熟睡中的小皇帝，青儿领着一众宫人退下。
　　“曦凰，过来坐。”太后指了指身旁几案桌椅。
　　曦凰却走上前去，朝太后伸出手，盈盈笑道：“天气不错呢，我陪姐姐在苑子里走走吧。”
　　太后怔了下，见她明媚笑颜浸在丽日阳光下耀眼的几乎刺目，竟不由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有多久不曾露出这般清澈无暇的笑靥了？似乎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太后缓缓伸出手，递到她的掌中。曦凰的五指青葱修长，指骨匀美，而她的手却瘦的只剩下了皮骨。
　　皇家苑林多取长于苏杭风格，大多以水面势，亭槛廊榭皆依傍山水，气势宣著，而盘山的石径两旁古树葱茏，腾萝挂蔓，风景毓秀苍润，犹如真山沃水。
　　曦凰考虑到太后体虚力弱，并未携她一起去攀山，而是沿着人工开凿的曲江池闲庭信步，湖上架设有复廊，廊上挂了粉色纱帷，隔绝了外面暑气，湖上有风吹来时，扬起一片轻纱舞动，分外空灵妙美。
　　曦凰和太后搀手一起走在廊上，远处飞来几只白鹭，在水面啄点出波纹，片刻后又振翅飞往远处。
　　“那里不是太液池的方向么。”曦凰伸手遥指白鹭远飞的方向，雀跃道：“太液池上有座蓬莱山，听说很漂亮，姐姐去过吗？”
　　太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远眺开去，还能看见蓬莱岛上鳞次栉比的宫脊屋檐，琉璃的彩瓦光华烁人，似宝光般闪耀。
　　记忆忽然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冲泄出来，她想起小时候在东宫伴读，有次午后休憩太子带着她和哥哥一起偷偷溜到太液池上划舟。那时蓬莱岛上的宫阙是只有皇帝才能出入，没有谕令，便是太子也不能任意前往，然而越是禁令不让人去的地方，就越是让人有窥探之心，何况那时年少气盛的太子。
　　三人结伴同往，结果在湖畔碰到了正在拨水玩的汉王，太子还揶揄说看他那样子肯定也是偷溜出来的。在哥哥的套问之下，尚还稚嫩的汉王很快就泄了底，原来他也想摸到蓬莱岛上去玩。
　　四个人一拍即合，由太子出面引开管辖船只的内侍，其余三人去偷解小舟，那次他们四个人配合的十分默契，还真的一路顺水的摸到了蓬莱岛上去。
　　结果上了岛后也没能进入明贞殿里，反而被值守内侍挡在了宫外，任凭太子和汉王轮流出来威逼恫吓，也没效果，四个人只能悻悻然的撤退，沿着岛岸逛了一圈，倒也玩的不亦乐乎，直到日薄西山。回去后才发现宫中因为他们四人集体失踪而乱成了一锅粥，崇正皇帝知道他们偷跑去了蓬莱岛后雷霆大怒，却并没责罚她和哥哥，反而将太子和汉王关入庙祠殿里面壁思过。那天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皇后和德妃站在一处为两位皇子求情。
　　时过境迁，有些记忆还是那么鲜明，直到后来仁宗皇帝继位，他们终于光明正大的去了蓬莱岛，只是同行的人中少了哥哥，而替代他的人是楚娴。而至如今，这些人都一个个走了，往事也成了云烟。
　　“曦凰，你想去岛上看看么？”太后走的累了，倚着旁边玉栏坐了下来。
　　曦凰站在她面前，双手拢在袖子里，歪头想了想道：“似乎那岛没有皇帝的敕令不能随便履足的吧。”虽说她可以在宫内行走自如，不过那个传说中的明贞殿还真没去过。
　　“现在你用我的敕令也能上去。”太后转过头，目光放远，朝天在望，“其实那里真的很美，如同仙境一般。”
　　曦凰扶栏朝着太液池的方向望去，华楼宫阙掩映在层层青翠中，独立在太液池上的蓬莱岛风光独秀，确如仙境。
　　“曦凰。”太后突然唤她。
　　曦凰正踮脚望远，听太后正色唤她名字，不由转过脸来，“姐姐？”
　　“皇上恐怕要逊位。”太后平静说道，似乎这句话已经在她心中思量了许久，“再拖下去终会被朝臣看出端倪，我也不想有人挟天子之势而令朝堂再起风云。”
　　曦凰知道她言下何意，姚行书应该也知道皇上患疾，在皇位上挨不了多久，借着自己是皇帝亲舅的身份在朝中大肆扩张权柄算是意料中的事情，虽然现在他看起来还算收敛，只是不愿引人腹诽而已，但私底下他有多少动作，是别人没看见的呢。
　　“为保皇室正统，必须尽快辅佐新帝。”太后如是说道，目光正正望住曦凰。
　　曦凰听她提及此事，不由目光一烁，被她巧妙的遮掩过去，语重心长的问道：“此事攸关江山社稷，姐姐想好人选了吗？”
　　“初步拟定了一个人。”太后信手抚弄袖口花纹，眸光一转，落到廊下碧湖池面上。
　　“是谁？”曦凰同靠栏杆，在太后对面坐下。
　　太后思忖了一下，缓缓道：“崇正皇帝膝下长成的只有四位皇子，先帝和汉王都不在了，就只剩下穆王和十六皇子，穆王生性软弱，武不能定国，文不能安邦，不是上佳人选。”
　　如此，已无可选的余地，“姐姐是想辅佐十六皇子东玟阳？”
　　“不错，这孩子几乎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机敏聪慧，身子骨也好。”太后已经将这个抉择在心中反复思量了许多遍，觉得嫡系里也只有这孩子适合，“最重要的是他的母亲俞嫔没有后台势力，将来也不用担心外戚干政。”
　　曦凰抿唇不语，好似低头沉吟，心中却是连连无奈叹息多声，她这个姐姐真的是在一心辅佐东朝皇帝，居然没有半点窥居替代之心。不过深想一下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自己两难下不了手。
　　“或许东朝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江山易主，好像也不无可能罢。”曦凰漫不经心的说道，目光一瞬不瞬的盯住太后，将她脸上每一丝表情都尽收眼中。
　　太后倚着栏杆，伸指按捏额头，表现出倦怠乏力，曦凰忙上前扶她，关切道：“我们出来也蛮长时间了，姐姐回宫歇息吧。”
　　太后点点头，搀着她的手站起来，凤眸微敛，从曦凰脸颊上扫过，似藏有深蕴。
　　“曦凰，我们赵家一直以忠义坚贞为傲，先帝赐与无上荣耀，我们也该知恩图报，倾心辅佐才是。”太后字字轻缓，却掷地有声，这番说辞并不难以捉摸，已经可算是开诚布公的警诫了，“你执掌天下大半兵马，做事前一定要深思熟虑，不然轻则乱家，重则祸国，这般罪孽你我都担待不起。”
　　曦凰恭顺聆听太后训斥，不敢露出半分敷衍之态，“姐姐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恩，今晚留下来用膳吧。”太后反握住她的手，语声敦软下来。
　　“好呀，让青儿准备几个好菜，许久都没陪姐姐用膳了。”曦凰笑盈盈的应下，挽住太后手臂，脸上一扫刚才沉肃压抑，露出娇俏笑靥。
　　两人一路往回走，说谈时看到前面有人正匆匆奔来，一袭素青纱衣在跑动间随风飘曳，正是青儿。
　　“回太后，姚太妃来了，此刻正在殿中。”青儿上前行礼，一张俏脸绷的死紧，她素来不喜欢姚氏，难怪不给好脸色。
　　“你们可曾好生侍奉着？”太后松开曦凰的搀扶，顺手轻折了下绣着鸾纹的衣襟领口，敛去和风细雨的笑，转眼间换作高高在上，雍容无双的摸样。
　　“已细心备下茶点。”青儿亦步亦趋的跟着，在宫里历练了那么些年，这小丫头也圆滑世故了许多。
　　太后和曦凰走回内殿，果然见姚太妃正襟危坐，深绛宫装笔挺的不见一丝熨折。
　　“太后。”姚太妃从容站起，朝太后欠身行礼，彼此间只以尊讳相称，隔开应有的疏离。
　　太后颔首而应，由青儿搀着坐回椅上，“太妃是来探望皇上的？”
　　“请太后恩准。”她低头敛容，声音诚挚而恳切，似乎收走了身上所有毕露的锋芒。
　　太后手捧一杯香茶，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珠光熠熠下的容颜好似洗尽铅华。
　　“念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太后缓缓揭盖拂动茶面，淡声吩咐道：“青儿，带太妃去后殿见皇上。”
　　“是。”青儿领命应诺，走到姚太妃面前恭敬欠身，请她举步，姚太妃朝太后回礼谢恩后，跟着青儿出了大殿。
　　曦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出殿廊，这才挑眉回眸，直言道：“姐姐打算放任姚家么？”
　　“曦凰，你曾跟我说的话都是真么？真的是姚行书害了皇上？”太后垂下眼眸，竭力平静语声，手却在微微颤抖。
　　“七日之后，姐姐可在朝政殿上一见分晓。”曦凰眼中暗转锋芒，冷声道：“姚家不除，十六皇子即便继位也只不过是第二个仁宗皇帝。”
　　‘啪嗒’一声，太后手中青瓷跌落在地，上好古瓷顿时碎作两半。
　　七日后，朝政殿上的龙座后升起红玉垂帘，自先帝驾崩后这是太后第一次抱着小皇帝升座听政。
　　当太后宣布朝议完毕后，满殿众臣齐齐跪拜叩首，山呼万岁，太后目光透过挂珠玉帘，扫向匍匐在地上的一顶顶拢纱帽、簪玉冠，并不开口赦礼，只是默不作声的静静望着。
　　大殿之内静寂无声，跪伏在地的臣工们忽然觉得有些异常，但搞不清楚太后意图前没人敢贸然开口。
　　在大家跪的腿脚麻痹就快失觉的时候，太后的声音终于从那高高珠帘后传来，“白懿逼宫谋逆一事，已严查从咎。”弑君谋逆，自古以来都是滔天的大事，为此诛连而死的人少则数千，多以及万，不管是否真的参与，在位者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铲除异己，但自从太后垂帘后却并不过多提及此事，也没借此大刀阔斧的清肃朝廷，只将白氏满族下狱论处，就连飞羽营都没有责以重罚，在大家以为此事可以风平浪静的过去后，太后却又突然提起，这时大家才心中恍然惊悟过来，原来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众人屏息以待，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暗自揣测太后是否将有雷霆手段。
　　太后静了静后，又道：“在白懿逼宫前，皇上已被刺客所伤。”
　　一语惊出，满殿哗然，终于有人道：“看来白懿逼宫是早有图谋的，怕是内宫里也有人与之勾结！”说话的人正是御史令，素以口舌犀利，敢说敢言闻名朝野。
　　内宫有人与外臣勾结这种想法人人心里都有，但敢说出口的没有，谁都明白一旦沾上这事就是被斩满门的下场，朝中内宫里也从不乏攀诬栽赃构陷他人的人，如此一番牵丝攀藤下来，恐怕朝廷里将要有一番大清洗了。
　　谁人心中不揣着把秤，揣度着自己是不是已被太后划到清肃范围里面。
　　太后终于拂袖赦礼，众臣敛襟起身，有些上了年纪的大臣由于跪的时间长了，双腿都有些打哆嗦。
　　“传禁军副统领上来。”太后吩咐传旨内侍，不肖片刻，戎装卸剑的副统领上殿叩拜，将那日先帝遇刺一事详述讲来，说到那刺客双瞳异色时，殿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果然是北狄有不臣之心，欲动摇我天朝国本。”一名武将慨然怒道，“末将请旨领军讨伐北狄。”
　　他的话语刚落，附和者纷纷，大有义愤之言，太后在帘后勾唇冷笑，心中怎会不知他们只是想将矛头指向北狄，来化解自己身边安危罢了，也只有在共同利益下，他们才会如此同心协力。
　　“不过依臣所看，单单倚靠北狄使者是绝对无法有此行动的，恐怕还是有人从中勾结了。”御史令又口出惊人之语，还是将矛头拉了回来。
　　众人既恼他口快舌利，又不免好奇到底内宫里谁是间者。一时间大家又都噤声不语，凤昀位列武将之首，此刻也只是束手不语，静观其变，今日太后之举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但他知道会有事发生了。
　　“恕老臣冒昧问一句，七驸马何在？”辅政之一的允德侯突然开口，浑浊的眼瞳里徒然亮出犀利，仿佛能穿透重重雾嶂，看到事物的本源。
　　“宫变那日七驸马亦同众臣跪侯在崇政殿前，无人见到他么？”太后平静道，韩楚人凭空消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七驸马也有北狄血统吧。”不知何人悄声迸出一句话，一刹那间，满殿臣工的脸上可谓精彩纷呈，窃窃相顾之声不绝于耳。
　　“老侯爷，您的意思是怀疑七驸马么？”开口的鸿胪寺少卿是个文秀儒雅的男子，站在姚行书后列，虽然语带疑问，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矛头全部周折到韩楚人身上。
　　他这一问也是大家心中好奇的，不由都将目光投注在允德侯身上。
　　“老臣只是随口一问，并无其他意思。”他又忽然改了口，双手往身前一束，眼睛半眯起来，竟打算来个不闻不问了，好像刚才提及这个的不是他一样。
　　姚行书看着这位辅政，心中不免暗哂这只老狐狸，即不愿得罪皇室，又不愿就此姑息，将这个疑点抛到台面上，只看太后的意思。
　　“还请太后将七驸马找出来，给大家一个解释！”那员虎将抱拳朝上座正色道，气势虎虎生威。
　　一时间，殿中情势愈发微妙起来，竟然隐隐有了硝烟味。
　　“内宫里确实有人与白懿勾结，但那人并不是七驸马。”一道女声自殿外传来，话如惊雷，投入殿中顿时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德凝郡主穿着将军佩甲履剑上殿，凌厉目光扫过在殿诸臣，那眼神如挟有利剑般，叫人不敢直视，站在靠近中间走道的官员竟然不约而同的往旁边挪了挪，好似要避开她的锋芒。
　　她朝皇上和太后跪礼后，扶剑转过身，面对殿中朝臣，扬声传唤，“带人上来。”
　　众人随着她的声音，齐齐转头望向门口，看到一个裘衣胡服的高大男子在四名禁军的左右挟伴下走入殿中，跪拜天朝皇帝和太后。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明白了，皇上和太后自然会为瓦勒王子作主。”不轻不重的声音稳稳传达四方，清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大家只知道因为北狄似有牵扯到逼宫一事，两国关系瞬间交恶，岭北的大军已经整饬完毕，八万铁骑屯守在北狄边境，只待一纸皇诏便能踏平这边陲小国。然而德凝郡主此刻所为又有何意？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大部分的人只是在静观其变。
　　“小人名叫戈烈，是瓦勒王子座下的右卫将军，此时贸然前来，是有一事要澄清，天朝仁皇帝驾崩确实和敝国脱不了关系，但那是二王子硕咄私下所为，并非我国国君之意，望请天朝皇帝和太后明察秋毫。”这外族将领讲得一口流利汉语，又懂汉室朝仪礼节，叩拜觐见时态度从容不迫，颇有大将风度。
　　“哼，狡辩之词，以为将罪责推脱开去，和你们北狄就没关系了吗？你们可别忘了硕咄也是你们的王子，如果没人授意，他有那本事行刺我们皇上吗？”武将军怒瞪了眼睛，气势汹汹的冷笑。
　　戈烈低头不语，左右殿的朝臣也忍不住相顾私语，殿中悉索之声不绝于耳，姚行书看着戈烈挺直不弯的背脊，心中涌起惴惴不安，他在城中耳目众多，居然从没听说有这么个人来到帝都，又是何时入的城。
　　“右卫将军请起身回话，只要你言之确凿属实，陛下自然会还你们一个公道。”太后平淡语声自帘后传来，殿中顿时寂静无声。
　　“多谢陛下、太后。”戈烈从地上站起，弯腰低头，将事实真相从头至尾如实娓娓道来。
　　原来，北狄国内大王子瓦勒和二王子硕咄为了争权夺势各自出尽本事，硕咄虽有国主宠幸，但比不过大王子有声望，况且瓦勒母族势强，在朝中有不少亲信大臣，硕咄眼见国主身子愈发不行，却又迟迟不立储君，他担心国主一旦薨逝，大王子名正言顺的继位，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全部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不惜下了狠招，准备为此一搏。正好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那人劝动硕咄王子，让他在宫宴那日设计刺杀天朝皇帝，一旦事成后，便助他登上国主之位，并划两国交接处的殷川三百里给北狄，硕咄王子是以铤而走险，与忽兰王子连夜订下计策，在奉贡天朝之日，皇帝设宴之夜同那人里应外合……”
　　公卿大臣们听着戈烈的一袭话，无不心中暗自揣测，敢如此豪阔以疆域为赠的，除了皇帝谁还有这权利？莫非那人已有能驱动皇帝的能力？这个人是谁似乎并不难猜。每个人的心中都料出了一个人名，但脸上却全是分毫不露，让人瞧不出端倪，一旦被坐实谋逆弑君这个罪名那就是诛九族，在没听太后亲口说出那个名字前，决不能妄议猜测，落人口实，所以此刻大殿里反而安静的诡异。
　　“右卫将军口口声声说这事是硕咄王子私下谋议，可此时听来为何瓦勒王子好似也全部知情呢？可别是你们故意摆一出苦肉计在糊弄我们吧。”鸿胪寺少卿冷笑道，他这话结结实实的戳了对方一个软肋，北狄眼看计谋失败就拉出一个替死鬼，挡下这件事，免去两国兵戎相见，这也不无可能。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目光又汇聚到戈烈身上，这北狄汉子倒也不急不恼，撇过头横扫了鸿胪寺少卿一眼，慢条斯理的从衣襟内掏出一叠书信，双手往上一呈道：“硕咄王子知事情败露，意欲出逃，瓦勒王子事先得知，在围剿硕咄王子府邸时，缴获了这些尚未来得及销毁的证据，里面是硕咄王子与贵国大臣的私下密函，请天朝皇帝和太后过目。”
　　殿前侍将一叠信函接过转呈太后，大家屏息以待风雨，就听到大殿里只有太后拆信展阅的声音，一封又一封，这等待的时光竟然是意外的漫长。
　　太后合上信，转手递出珠帘，声音平稳而无波澜的缓缓道：“请允德侯过目下。”
　　“是。”允德侯拱手作揖，双手接过殿前侍递来的一摞信函，当殿拆看，起先他翻看时显得很认真谨慎几乎是一字一字读来，可越到后面他拆信阅读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被他掀的哗哗乱响。
　　“姚大人，你作何解释！”允德侯蓦然转身，劈头厉问位列上卿的姚行书，白须吹的颤飞。
　　原来竟是如此！一直冷眼旁观的凤昀终于看出曦凰嘴角隐忍的那丝冷笑是何意味，原来今日她要在金殿之上光明正大的将皇帝的外戚拔除干净，心头不经意的透出寒气，这样的曦凰，这样的手段，蓦然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姚行书竟瞧也不瞧允德侯，越众而出，跪拜于殿中，不紧不慢的驳斥道：“单凭一纸书信，便要定臣谋逆之罪，未免太过草率吧，况且……”他冷睨戈桑背影一眼，嗤笑道：“也不知此人是否真是北狄朝内重臣，说自己是右卫将军，便就是了么？”
　　戈桑似乎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袖中掏出一枚印节递上，太后让礼部尚书亲查验证，确实为肃宗皇帝命工部打造赐给属国的八枚符节里的一枚。
　　“姚大人，您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众臣看向立在丹阶之上漠然开口的德凝郡主，颠倒众生的容颜上似有一抹浅笑绽放开去，可细看了又似乎没有。
　　姚行书抬头对上曦凰的眼，分明看到这妖媚惑人的女子眼中肃杀之气腾腾漫延，今日一局看来是她精心布下，自己想要脱身恐怕不容易。
　　“笔迹可以模仿，印鉴可以伪造，这信不能证明什么，况且臣并不掌管内禁军，怎么与北狄人配合？”姚行书据理力争，知道决不能在此刻落到下风被太后她们抓到一点把柄。
　　鸿胪寺少卿也同时疑问肃立殿中的禁军副统领：“庞副统领，那晚禁军轮守值班是谁安排的？”
　　“原本都是焉逢将军安排，可他带病在府休养，皇上将此事全权交给了韩大人。”副统领如实回道，这事其实殿中大臣都知道，而此刻被提及，那意图也是昭然若揭了。
　　“比起微臣一介文人，似乎韩大人更有能力与他们北狄人里应外合，况且韩大人本身也有北狄血统。”简单一句话就又将矛头转移了出去，而韩楚人本就是他找来当挡箭牌的，况且还有什么比已死之人用起来更方便的呢。
　　“姚大人言之有理。”太后突然也这么说，原以为太后会借机打压姚氏一族，可现在这话说的好像有意思为其开脱一样，这更让朝中大臣摸不着头脑了，可还没让他们腾出时间思度太后用意，太后又缓缓开口，“此事尚有疑点，还需时日待查，不过姚大人有嫌疑在身，恐怕需要委屈几日，暂时卸下尚书令之职，在大理寺等到事情查明了为止。”
　　太后柔软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慵然里带着疏淡，却令得姚行书徒然变了脸色，一旦自己被拘入大理寺，他便什么手脚都施展不开了，到时候还不是她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太后殿下，按照东朝刑律……”他忙要搬出法度规制来压住太后，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
　　曦凰已早他一步开口，十数名铠甲严整的禁军佩剑上殿，肃然待命。
　　“送姚大人去大理寺，万不要伤了。”曦凰从容吩咐，二名禁军上前不由分说的将姚行书左右架住。
　　“德凝郡主，你履剑上殿，私传禁军，挟持大臣，如此任意妄为，你才是视东朝纲纪为无物吧。”姚行书愤怒之下，出言恶毒之极，他向来精于算计，没料到面前的女子竟然完全不畏人言，俨然当众以势压人，“汉有吕后、窦氏擅政夺权，虽然权极一时，但最终都没落到好下场，前车之鉴，还需谨记！”他冷笑连连，虽然对着德凝郡主在说，但这话分明指对太后。
　　女子擅权，祸国乱政。
　　珠帘后的太后仿佛没听到似的，静静的不发一语，德凝郡主就听他在那边疾言厉色装出一副忠孝摸样，由始至终面无表情。
　　在他话落时，这才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姚大人说完了罢。”好似当他刚才的话全是耳旁风，半句没放在心里，曦凰目光轻斜他一记，转而看向殿中臣工，握住剑柄的五指收张一握，问道：“对于太后懿旨有何人不服么？”
　　她冷厉目光慢慢横扫，无人敢与她锋芒相触，全战战兢兢的低下头，连那位站在姚行书身后的鸿胪寺少卿也不敢再出一言。
　　曦凰漫步走下朱阶玉台，站定在姚行书面前，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终于露出笑来，那般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态分明是做给他看的，也是在告诉他，她现在才是手握重兵的辅国将军，满朝文武谁敢与她相争！什么阴谋诡计，玄机之策，在刀戮铁蹄下全是枉然，她才是这个金殿上可以生杀予夺的人。
　　“送姚大人去大理寺，好生照料，若出差错，便同以谋逆论处。”她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眼中不掩对他的嘲讽，机关算尽，最终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
　　满殿众臣跪伏下来，叩呼万岁圣明。
　　下朝后，凤昀在朝政殿前拉住了曦凰，“我有事同郡主说，还请郡主借步。”他同几位正与曦凰寒暄的大臣拱手执礼，一派温雅谦和。
　　那几位大臣观色知意，忙找了借口先退一步，曦凰含笑送他们到殿阶前，这才折身返回凤昀面前，却见他脸上一扫方才春风含露般的笑意，全部变作阴霾。
　　“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吗？”曦凰挑了下眉梢，笑谑道。
　　凤昀不由分说拉了她，拖到殿廊拐角，忧虑道：“你刚才在殿上不觉有些……”
　　“有些什么？”曦凰望住他，似笑非笑。
　　“有些……”凤昀被她盯住，那几个字反而讲不出口了，在他的印象中她从来与那几个字不沾边的，而她也不该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觉得我很嚣张跋扈。”曦凰眸光微睐，轻描淡写的说出那个词，“还是连你也觉得我们赵氏姐妹会擅权专政么？”旁人那种畏惧中带着刺究的目光，她早就了然，也并不在乎，要是处处顾及别人感受，她也就不是赵曦凰了。
　　“我没这个意思。”凤昀忙辩解，面露难色，“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假辞色，得罪了人总归不太好吧。”
　　凤昀并不清楚赵家和姚家有多少瓜葛，更不晓得他们在暗中较量了几回，在朝中为职，多的是明刀暗箭，但像曦凰这样公然发难的实属罕见，殿中朝臣看尽了她今日所为，又将作何感想？
　　“总之是不太妥吧。”
　　曦凰知道他只是出于关切好意，语气不免缓和下来，“朝云大哥，你太心软了，历来帝王之术与王霸之道都是密不可分的，强权统治下才有臣服，再施以德政才能得民心。如果一开始就左右都是顾虑，不施强硬手段又怎么能治服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曦凰想到先帝，若非他一再容忍姑息姚行书，也绝不至走到这一步，东朝已到穷途末路，或许这也是天意。
　　凤昀茫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怎么觉得和曦凰的对谈有些云烟罩雾的感觉。
　　曦凰走上前握住他的肩头按了按，淡淡一笑道：“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史官的笔只握在强权者的手中。”她知道凤昀仁厚老实，有些事是怎么也下不了手去作的，不过无所谓，披荆斩棘的事情她来料理就好，将来交付到他手上的必定是个崭新的王朝。
　　“曦凰，我真听不懂你说什么。”凤昀无可奈何的摸了摸鼻子，摇头失笑，“你真跟卓如越来越像了。”
　　“跟他像吗？”提到夜箴，曦凰不由眉飞色舞起来，眼中流淌出幸福光彩，“我才没他那么唠叨呢。”说罢，一拳揍上凤昀肩头。
　　她一拳打来软绵绵的，直像瘙痒一样，凤昀跟着纾解心头烦闷，也开心的笑了，“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凤昕今天炖了扬州的蟹粉狮子头呢。”谈到吃的，凤昀觉得有些肚饿了。
　　曦凰却一下子敛去嬉笑神色，肃然道，“朝云大哥，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了。”
　　凤昀看她正是的表情，一颗心重重往下一沉。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坤和宫，内殿里正乱作一团，青儿从里面奔出来时差点与进门的曦凰撞作一团。
　　曦凰伸手扶住险些仰面摔倒的青儿，疑道：“太后刚带皇上下朝，这是怎么了？”
　　“不好了，皇上脸上发了好多红疹，又哭又闹的不停往自己身上抓。”青儿煞白了脸，怕的几乎就要哭出来。
　　曦凰心道不妙，忙让青儿去请太医，自己飞奔入内殿，却在珠帘垂户前被四名宫娥挡住去路。
　　“太后有令，郡主不能入内。”太后身旁一名女史伸手拦住曦凰。
　　曦凰惊讶莫名，“为什么不让我进？”隐隐的，从内宫深阁里传来孩子哭闹不休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病痛才能让一个小孩子哭成这样，太后又为何连她都规避不见？曦凰心头一片纷乱复杂，“让开！别挡着我！”曦凰作势就要往里冲，料那四个宫人拦不住她，如果不亲眼看到姐姐和皇上平安，她不放心。
　　忽然臂上一紧，跟她一同进殿的凤昀不由分说将她拖回外殿，他力气很大，曦凰冷不防的脚下打了几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怒气冲冲的甩掉凤昀的钳制，恼道：“你干什么拦着我！”
　　“你冷静下，太后既然不让你进去必然有所理由，你这样冒失岂不是给她添乱吗？”凤昀语重心长好言好语的跟她解释，身体不经意的转到门口，将通往内外两殿的小廊给堵死，不让她有机会再冲进去。
　　“我只是进去看看，能添什么乱！”曦凰不甘心的吼回去，又想往里冲，直接被凤昀用身体挡了。
　　“曦凰，你别冲动。”凤昀不得不与她角力起来，别看曦凰若柳扶风似的窈窕，力气却大的要命，凤昀险些就要架她不住。
　　在两人争执间，青儿已经带着常侍在宫中为皇上诊治的太医前来，大家也顾不得这两人在殿中扭打，直入内殿。
　　“凤朝云，你再挡着我，别怪我不客气！”曦凰突然撂下狠话，出其不意的一拳打向凤昀腹部，她下拳并未容情，凤昀又穿着华缎朝服，根本也没佩甲，被曦凰这拳打的忍不住龇牙，脸色都青了。不过他驾着曦凰胳膊的手仍旧不放松，脚下一个撩踢，反而将曦凰翻倒在地。凤昀大概也被曦凰惹毛了，屈膝摁住她的小腹，将她双手钉在肩膀两侧，恶狠狠的怒道：“你再闹，我就把你打昏过去！我说到做到！”
　　曦凰气喘吁吁的瞪着他一张俊颜涨满怒色，英挺的眉都快倒竖，那般凶神恶煞的样子真的很难同往日里那个斯文儒雅，爱说笑聊天的上将军重合在一起。
　　被他这么一吼，曦凰反而安静下来了，粗喘了几口气后，终于耷拉下脑袋，声音轻若蚊喃的嘀咕了一声，“对不起。”
　　凤昀还在气头上，竟然也没听到她的道歉，还在那边出火咆哮，“你还是小孩子吗？这么恣意妄为，你就不晓得别人会为你操心吗？”
　　曦凰被他一叠声的数落，方才被压制的盛火又蹭蹭往外冒，她本就是个不怎么愿意低头的人，此刻已经开口认错，凤昀还不依不饶的责备她。
　　趁着凤昀说的不迭的时候，曦凰猛然一个曲肘提挡，胳膊肘格住凤昀下颌，反力将他撩翻在地，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困的他动弹不得。凤昀被她这一下打得牙齿发酸面颊胀痛，一手捂着嘴，几乎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片，只看到金星在面前乱舞，似乎隐约听到曦凰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我都道歉了，你要怎样啊！”曦凰报复似的用手肘狠撞他胸口，她身上佩着铠甲，一肘子下去绝对狠辣。
　　凤昀痛的一口气岔在胸中，闷哼了一声，也没能说出话来。
　　青儿疾步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人压躺在地上，一时怔忪，不晓得面前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郡主？”她开口轻唤，并不敢上前探看，只站在挂曳垂帘之外。
　　凤昀和曦凰双双回头，曦凰见是青儿，放弃了与凤昀的对峙，起身前还压了地上凤昀一掌，凤昀被她连撞带压，也不能抱怨，只得苦笑。
　　“皇上怎么样了？”曦凰边问边朝青儿走近，青儿却突然往后急退，忙道：“郡主别过来。”
　　曦凰被她们这一连串的古怪举止弄得茫然，不由暗恼，“我又没毒，你们怕什么？”
　　青儿忙摆手解释道：“是皇上，太医诊断皇上出了水痘，怕传染，太后说要暂时封闭慈安宫，请郡主暂居别殿，或者回安国侯府。”
　　“水痘？”凤昀捂着下巴走到曦凰身后，闷声闷气道：“这季节怎么会发水痘？”
　　青儿苦笑，“这病一来，难道还挑时候么，奴婢要进去侍候了，请两位先行离开，我们要闭宫了。”青儿朝两人裣衽一礼，左手一拂指向宫门。
　　曦凰还杵在那里，目光担忧的望向珠帘后，似要穿过廊阁望入殿中，“那太后呢，也该避讳才是。”
　　“太后有说要留下照看皇上，朝事政议暂由几位辅政大臣商定决策，如果有决断不了的，在慈安宫门外传禀听候。”青儿一袭话顺口而出，想来都是太后悉心交代过的。
　　“可是姐姐……”曦凰还是担心太后，也终于明白太后为何不让她靠近内殿了，原来只是怕这疾症传染给自己而已，她这个姐姐真的已经作到仁至义尽，换作曦凰自己都未必如她那么细心。
　　凤昀看曦凰站在那里只会妨碍别人，不得不冒着再次被她殴打的风险，拉着她往宫门外拖，幸好曦凰这次很配合，由着他将自己拽出慈安宫，都没挣扎过一下。
　　他一路拉着曦凰，走过林道浓荫，两旁高大参天的梧桐树枝叶交连，删落的匀匀日光映在地上的雨花石上，清风袭来时，光影游动。
　　一路闷头行走，只听到他袍服摩挲的声音和她身上衣铠的铮铮声。
　　“皇上必须要退位。”曦凰冷漠的声音突然从后挟风而来，那口气说的好像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了一样。
　　凤昀蓦然顿步旋身，目光惊疑不定的望住曦凰。为何如此笃定，为何一定要皇上退位，难道……
　　忽有雀鸟在枝头啾啾鸣叫，两人彼此相望，时光仿佛凝定在此刻。

　　醉花阴

　　“别胡思乱想，水痘不是绝症，有太医们照料，皇上一定会好的。”凤昀感觉此刻情绪有点绷的太紧，想要缓和下气氛，勉强露了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曦凰并无同他说笑的意思，一脸肃重如霜覆面，“并不是水痘的原因，由于一些事情，皇上曾受过伤，撞了脑子，太医说恐怕很难痊愈。”
　　凤昀听她一袭话，如被晴天里的一道惊雷劈到，“这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皇上由于什么事才受伤的？”
　　曦凰摇了摇头，眼睛横扫他一记，“如果你都知道了，那不是全朝野的人都知道了，届时朝廷将乱成什么样子，你该能想象吧？”东氏旁支趁势起兵，各地藩王作乱，虽然兵力微末，但也够让人头疼的，何况上次内战方休不久，再次打起来，遭殃的只是百姓而已，无论是先帝还是太后都不会愿意看到这个局面发生的，“至于皇上怎么受的伤，前因后果再追究起来也没意思。”
　　凤昀倒抽了一口冷气，快进夏伏的天气竟然还能觉得背脊上爬满寒意，“这就是你一定要告诉我的事情吗？”
　　“只其一而已。”曦凰道。
　　凤昀再次哑然失色，这惊天般的事才是其中之一，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接踵而来？饶是他作好了应对的准备，可在曦凰接下来的叙说中依旧差点失了理智。
　　“是他害了我父亲！”凤昀怒不可遏的一拳打上旁边一株梧桐树，指骨间传来的钝痛依旧难以抵消心中丧父的噬心之痛，弑亲之恨。
　　“不止是你和伯父，包括楚桓、我大哥和我都曾遭遇过他的伏杀。”曦凰冷笑，走到树下，叉手倚了树身，“就不晓得他怎么能驱策到那些江湖人的。”曦凰歪过头，看向道旁草丛里零零散散的几株野花，虽然没有瑰丽颜色，但在一片茵茵翠翠中也显得雅致，独有一分韵味。
　　“他为什么要这么作？”凤昀恨恨收回手，指骨被树皮摩擦的鲜血淋漓，他也只是用广袖挡了，“你在今天朝会上摆他一道，原就不是假的？”起先凤昀并不赞同曦凰这种扳倒姚家的方法，觉得太过阴损，此时看来，姓姚的八成是真干过里通外敌的勾当。
　　“为什么？”曦凰淡淡哂笑，忽又长叹一口气，俯身摘了朵树下的野花，拈在指尖打转，“因为他才是尚章王的遗子，他要为父亲报仇，他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想要学曹操，必须得握有军权，而天下大半兵马都在你我和楚桓手上，你说他能待见我们么？”
　　凤昀紧抿了唇，额头青筋都似要爆出，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事，他突然无力泄气的背转身，靠了一棵树，“卓如和你早知道了，独独就我被埋在鼓里。”那声音即疲惫又无奈，隐隐含着几多失望，他的两个知己好友竟然将他瞒的那么彻底。
　　“你如果当初知道是姚行书害了你父亲，你会如何？”曦凰抬眸望住凤昀，声音柔和。
　　凤昀不假思索的回道：“一定让他血债血偿！”转头时，正巧迎上曦凰的目光，她挑了眉头，将野花凑到鼻尖浅嗅，微微一笑，“看来师傅知你甚深。”明白他会冲动的干下错事，这才宁愿瞒住他，待事情水到渠成时才让他知道，虽尝不到亲自手刃敌人时的那种快感，但这么做却是最妥帖安全的。
　　凤昀不是笨人，也终于明白了他们的一片苦心，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到底也能释怀了，“那么，你要告诉我什么？”
　　“姚行书并没有里通外国，北狄这个小国他还瞧不上，这个罪名是我栽赃给他的！”曦凰意味深长的笑道。
　　凤昀眸光微烁，讶然看向曦凰，被她彻底弄糊涂了。
　　“不过是以彼之身还彼之道而已。”曦凰扬眉而笑，狡黠的如同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姚行书确实不曾和北狄国内王子有任何来往，他把韩楚人这个替死鬼安排在宫中，只是想转移矛头的对象，北狄使节坐宴宫中时，皇上突然遇刺，而杀手竟然还有北狄血统，任谁都会怀疑到当时执掌禁军的韩楚人身上，之后韩楚人凭空消失，生死未卜，北狄自然是不会承认有刺杀的阴谋，韩楚人又找不到，北狄国主就算身上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了，两国开战必不可免。姚行书大概也没想到，因为焉逢的受伤，韩楚人顺利接掌禁军，一路的顺风顺水让他得意忘形到失去了警惕。
　　自古有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姚行书是螳螂，她赵曦凰就是那只黄雀。
　　曦凰从夜箴口中知晓事情全部来龙去脉后，将计就计，表面上按压此事，让人觉得太后羸弱，不敢下重手彻查，怕牵涉此事的朝中大臣太多，一起办掉反而容易动摇朝廷根本。如此以弱示众，自然削低了姚行书的防备。
　　暗地里，她派人前去北狄与大王子瓦勒达成协议，只要按她的吩咐，事成之后北狄国主之位便是他的囊中物。
　　大王子并没有思量太久，当即表示愿意合作，北狄国内的争权已趋白热化，忽兰的死对他而言又是个巨大的损失，他急需要有力的外援来襄助自己，而手握东朝重兵的德凝郡主亲自递来橄榄枝，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凤昀听她详述事情始末，诸般阴谋诡计从她口中说出来总好像带了些漫不经心。
　　“后来，就有了朝堂上的这一幕。”凤昀摇头苦笑，难掩自哂，当初自己还对姚行书抱有一念之仁，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的可以，“不过他会那么轻易被打倒吗？”他难免担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姚行书怎会甘心被曦凰摆上这一道。
　　“今日不过给他上的开胃小菜而已，他便是有通天本领，我也要让他自己往死路上走!”曦凰指节曲弹，手中那朵小花一下子被弹至半空，花叶尽数散在风中。
　　下午起了风，空中飘来大朵乌云，凤昀和曦凰道别后出了宫，听了曦凰方才所言，他一时难以消化，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游飘着魂灵倒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家门口。
　　侯门小侍见他回来了，忙迎上前，腆出一张笑脸，“侯爷，府中来了贵人。”
　　凤昀脑子里空白了片刻，茫然道：“什么贵人？”自他官拜辅政大臣开始，他的府邸就没一天空闲过，前来拜问拉关系的不计其数，这些也都算是非富即贵的吧，还有什么贵人值得他们大惊小怪的。
　　小侍边引凤昀跨过门槛，边道：“是大长公主登门来了，大小姐现在正陪着殿下呢。”
　　“永泰？”凤昀听到是她来了，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自从那日永泰丢了他的玉珏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就算她大婚那日，他也留在了宁朔，此刻她前来，又是为何？
　　凤昀拔腿就跑，奔到抄手小廊上的时候迎面撞到一路疾走而来的凤昕。
　　“你不是在陪着永泰公主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凤昀扶住走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
　　凤昕抚了抚胸，大喘了几口气后，才道：“公主正坐在后院子里，我思忖着你早该下朝了却还不回来，就找了个理由脱身出来看看。”以往的永泰性格活泼言语直率，她是很乐于亲近的。而如今她已嫁了人，不但整个人稳重寡言了许多，那萦绕在全身的淡淡忧愁也使得凤昕由衷不忍，只怕自己呆在永泰身旁多一分，自己也会悲哀起来。所以她很没用的选择落跑，将堂堂金枝玉叶晒在了那里。
　　“有没有人陪着？”凤昀不知不觉蹙了下眉头。
　　凤昕摇头，“公主不喜让人打搅，自己坐在湖边赏荷呢。”她如实回道。
　　“真是胡闹，怎么能留公主一人。”凤昀只留下一句呵斥，步履匆匆的往荷塘方向走去。
　　凤昕看着他的背影，想不太通的歪了脑袋，手指敲了敲额头，大哥自己说不喜欢大长公主的，此刻那么紧张又是为何？难道他突然开窍了，发现自己喜欢的是她？那也太迟了吧……
　　“哎，问世间情为何物啊，真叫人愁白了头发。”她站在廊中自言自语的摇头。
　　“小昕，你又在乱改诗词了。”身后有男子语声传来，音色分外好听且熟悉。
　　“夜大哥，你找我大哥吗？他刚才……”凤昕手指比了比身后，遗憾的解释，夜箴却摇了摇头，目光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手指的方向，却道：“我不找凤昀，我要去次安国侯府，你去吗？”
　　“好啊好啊！”凤昕拍手雀跃不迭，“好久没去了，超想念王婶的酱肘子呢！”
　　夜箴微微勾起唇角，转身往游廊外走去，调侃似的谑道：“你不怕小白了么？”
　　凤昕很喜欢小白威风凛凛的样子，好几次想要去摸它，都被小白一嗓子吼的把胆子都吓没了，小白不喜欢人近身，发怒的样子很可怕，凤昕被它拍过一爪子，那日她穿的裙子全碎成了破布。
　　“才不怕呢，小白很可爱的，它不会伤人的啦。”凤昕蹦蹦跳跳的越过夜箴，欢乐的往门口跑去。
　　夜箴看她开怀展颜，心中也是宽慰，这个被她视如妹妹的小姑娘似乎已经走出了丧父的阴霾，恢复成了活泼健朗的样子，这样很好。
　　凤昀走到后苑，偌大的亭榭楼阁间，也不知永泰走到了哪处，路上碰到个剪枝修花的花匠，这才给他指了路。
　　永泰站在湖边，似乎正专注观赏荷塘里的夏荷，凤昀远远站了，不知此刻上前是否会打搅了她的雅兴，正在犹豫间，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蓦然旋袖回身，拖在地上的宫锦长裙曳出螺纹，织缎秀美却不及她脸上笑容灿如夏花。
　　两相对望，时光也似乎变得幽绵而长，凤昀惊诧于她的变化，如今站在眼前的那个雍容雅致的女子真的是往昔大剌剌，喜怒爱憎都毫不掩饰的永泰么？
　　永泰也看着他，他一丝一毫也没变，身上武将锐气减了不少更添了持重健稳，无论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让她心动不已。
　　“终于又见到你了。”永泰微微露笑，目光不着痕迹的贪看他。
　　“殿下。”凤昀垂手一揖。
　　“最近还好么？”永泰朝他走近几步，在三臂外停步，给予他一方自在的空间。
　　“一切尚好，多谢殿下关心。”他回答的一本正经，全然的官派作风。
　　“你府中的花草都种的极好，能陪我走走吗？”永泰扶鬓回望一池荷花春水，也不待他作出回应，转身先行一步。
　　凤昀也只能伴她左右，沿着湖岸散步，离开构架湖心岛的曲桥越来越近。
　　“这岛很别致呢，能上去吗？”永泰踏了一步在石桥上，回眸笑问。
　　“当然可以。”凤昀束了手跟在她身后，一问一答。
　　永泰转过身，忽然提起裙摆，像个雀跃的小姑娘一样奔走在曲桥上，凤昀一惊，忙快步跟上，这架曲桥只以方石叠出道路，并无扶栏，她这样奔跑万一脚下打滑可就危险了。
　　永泰完全不顾这些，臂间挽纱随风飞扬，花林间的清郁气味慢慢的涌入肺腑。她跑到小岛上，一大片的青竹郁葱修长，岛屿一角被人劈开方花圃，里面种满了各色的蔷薇花，鲜艳夺目。
　　“你种的吗？真好看。”永泰蹲□，用手轻抚一朵红色蔷薇。
　　“这是舍妹种的。”原本这片湖心岛是住着曦凰家的小白，自从小白被牵回安国侯府后，凤昕就将这里开辟出来种些花花草草，名曰修身养性。
　　“能有这份悠闲心境，真好。”她不无羡慕的叹惋，语气满是怅然。
　　凤昀神经粗条，顺口接话道：“殿下如果喜欢，也可以在公主府种些花草。”
　　抚在花茎上的手指被花刺戳痛，一滴鲜血凝在指尖，形作泪滴，色如玛瑙，永泰不在意的用嘴吮了，拂了拂裙上沾着的草叶，站起身，长长舒出口气，眼前满塘荷花竟相绽放，又有梦寐中的那个人陪在身边，虽然只是远远的跟随，但好歹是真实的存在，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哪怕这只是转身瞬间的黄粱一梦她也满足了。
　　“凤昀，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并决定非你不嫁的。”永泰轻轻笑说，回眸时不出意外的看到凤昀一脸尴尬，不由会心一笑，这人还同往昔一样，便是敷衍一下也不会，“不过我现在只当你是朋友，你愿意把我当朋友吗？”她笑盈盈的问，脸上笑容无暇，再也没有少女的娇矜，有的也只是一派诚挚。
　　“公主是金枝玉叶……”凤昀有些支吾，永泰却不愿听他拒绝的话，忽然将他打断：“金枝玉叶就不是人了么？我自小也没什么朋友，你就当是可怜我吧。”她眨了眨眼，分明慧黠，却又说出这么期艾的话来，不经意的流露出恳切。
　　凤昀不忍拂她好意，只得道：“臣愿意视公主为朋友。”
　　一个臣字，已分出了亲疏，也罢，他这样一个人真是强求不来的。
　　“我前阵子得了块玉，那玉非常特别，从一块原石里开凿出来，上面天然形成九只飞凤，栩栩如生，倒是与你的姓氏相宜。”永泰边说着边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玉珏，下面系了红色穗子，往凤昀身前一递，“我特命玉匠打磨抛光，送给你吧。”
　　凤昀随意瞥了眼那玉，他不懂品鉴，可从她手中送出的东西自然不一般，忙推托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臣怕不好收。”
　　“朋友间的馈赠，有什么好不好收的。”永泰不由分说的将玉佩塞到他手中，凤昀见她如此执意，也不好过于推让，也就从善如流的收了。
　　“多谢殿下馈赠。”他执礼致谢。
　　永泰负手身后，不满意的摇头，“不成不成，我送与了你东西，你也应该回礼送我什么罢。”
　　凤昀摸了摸身上，一时尴尬，“臣身无长物，实在没什么能拿上台面送与殿下的。”卓如给的玉佩万万不能送人，除此以外，他没别的配饰了。
　　永泰抿了抿唇，歪头一笑，似打趣又似认真的说道：“剪一缕你的头发给我吧。”
　　凤昀一怔，顿时面露难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随便割发赠人的道理。
　　永泰知他为难，也不强求，反而用袖掩唇哧哧笑了几下，“看把你脸都吓白了，我跟你开个玩笑的。”
　　凤昀伸手搽了搽额头上冒出的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待过明日我挑几样上眼的东西亲自送去公主府。”
　　“不必了，我说着玩的。”这般敷衍的送赠她府里还少吗，既得不到他的真心真情，就不如什么也别留下罢，她抬头望了望乌沉沉的天色，“好像要下雨了，我便不多作叨扰了，这就回去。”
　　“我送殿下。”凤昀退至一旁，引公主先行，即便私底下他仍旧不忘礼节，他哪里把她当朋友，分明把她高高在上的捧着。酸涩苦味自心底漫开，永泰曳过裙裾，缓步踏上曲桥，行至一半的时候突然回眸望向岸上丛丛蔷薇花，那样鲜活的色彩却不是她的人生。
　　凤昀送永泰至府邸门口，早有公主府的辇车在阶前等候着。
　　“殿下，一路小心。”虽然他说着的还是场面上的官话，但永泰到底听出了他的几分真心，不觉欣然。
　　“凤昀，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保重。”她深深看他许久，好像要将他的眉眼从此斧凿刻在心中似的，凤昀被她肆无忌惮的目光盯的浑身不自在，不由低下了头。
　　她却嫣然一笑，目光最后一次流连，终于转身决绝离开，走下台阶，跨上小凳，坐上辇车，自此再也没有回头。
　　凤昀看着公主府的车辇骨碌碌的远行，突然觉得她方才的眼神让人觉得有点揪心。作者有话要说：放在存稿箱子里居然忘记设置时间了ORZ

　　惜年华

　　第二日，凤昀真的从府库里挑了株上好的珊瑚树，亲自送去了公主府。公主府的管事却说大长公主一早就出门了，凤昀追问是去了哪里，那管事摇头表示不知，只道大长公主此次是出门远行，估计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凤昀心中打了疑惑，永泰昨日登门的时候怎么对这事只字未提？况且公主出帝都也算大事，应该要报备内廷府的。他又问公主是否只身出行，那老总管就开始推说不知道了，凤昀见他说话模棱两可的样子，觉得事情有蹊跷。转个头就奔往了宫里，结果宫人说德凝郡主大清早的就出宫去了，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凤昀琢磨着死马当活马医了，想到安国侯府去碰碰运气，果然真被他撞上了，不仅曦凰在连夜箴也在，大老远的就听到苑子里曦凰的笑声还有小白的怒吼震动屋瓦。跨过苑门，凤昀被吓了跳，小白正人立站起，前爪搭在曦凰肩上，竟然跟曦凰差不多高了，它正大张了嘴，露出森森虎牙，气呼呼的吹着胡子，若是让不认识的人瞧见，还不定怕成什么样呢。不过凤昀知道，曦凰经常和小白这么玩。
　　惊讶不过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朝曦凰走近，小白瞄到了他，居然推开曦凰猛地朝凤昀扑过去，被它那几百斤的身体压倒焉有命在？！凤昀动作利索的往旁边跳开几步，很轻松的躲开了小白的扑跃。小白眼看自己行动失败，摇了摇长尾巴，眼睛弯弯眯成月芽，右前爪爬了爬地，正准备第二扑，却有声音早它行动一步响起，“小白，过来。”男子声音清亮醇厚，不高不扬，却是不怒而威。小白朝凤昀呲了下牙，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夜箴身旁蹲了，顺道舔了舔须。
　　“朝云大哥，你怎么来了？”曦凰迎他到桌边坐，为他倒了杯茶。
　　“那个，我是有些事想来问你。”凤昀搓了搓手，在石台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
　　“哟，凤将军也来啦，要不要留下吃中饭。”昭阳的声音笑吟吟的自苑廊里传来，她左右手各端了两盘点心放到桌上，红豆酥，杏仁果，奶香椰饼，桂花糕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不了，凤昕还等我回去呢。”凤昀朝昭阳歉然笑道。
　　昭阳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用颇遗憾的口气叹道：“那你可没福气吃到王婶的蟹粉狮子头咯。”说罢，捋起袖子，又回屋去忙了。
　　“啧，真顾家，将来谁嫁给你有福了。”曦凰捂嘴窃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伸了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红豆酥，指尖都没沾到一点糕饼抹呢，就被夜箴一掌给拍开了，“还没洗手。”
　　曦凰撅了撅嘴，悻悻然的收回手，抓了抓脑袋，撇头去看凤昀，却发现他好像有点游神。
　　“朝云大哥，你来我这儿专门发呆的吗？”曦凰轻推了下他的肩膀，戏谑道。
　　凤昀蓦地回过神，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别开眼去，“我是想来问你知不知道永泰离京的事情，我刚才去她府上，她府中管家说她远行了。”
　　“知道啊，是我让她去的。”曦凰听他问的是这件事，顿时敛去脸上嬉笑神色，正经起来。
　　凤昀一怔，没想到竟然得到这个答案，她不过弱质纤纤的一个女子，曦凰要她去哪里？她又能去哪里？
　　曦凰看出他的疑惑，捧起面前的茶杯，跟他详说起此番安排。原来惠郡王私下曾找过她，跟她提及了先皇对于北狄的安排，曦凰觉得此事可为，便就顺应了下来，之后她又去找过永泰，似乎先帝已经跟她有过一番深谈，也无须曦凰搬出什么大道理，她欣然允诺前往岭北。
　　“难道说韩楚人没死？”凤昀听她们这么安排，心中惊电般的闪过这个念头。
　　“没有，他活的好着呢。”曦凰冷冷一笑，“身中十数刀居然也没要了他的命，也算他意志坚强。”
　　此去北狄千山万水，何时才是归期，恐怕是真的很难回来了，那个生活在京都烟雨下的女子能否经得起北狄风雪，捱得过刀锋冷霜？在那里她是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凤昀突然心生悔意，她昨天恐怕就是来同自己道别的，自己却为了避嫌对她如此冷疏。
　　曦凰见他瞳眸中各色神光明辉交错，探问道：“如果现在去追还追得回来，只要你开口。”在曦凰看来，东氏宗女又不止永泰一个，要收复北狄变通的法子有很多。如果凤昀真对永泰有好感，她也乐于成全。
　　“你能不能替我送样东西给他？”他低声道。
　　凤昀的要求让曦凰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有些愧疚的低下头，“昨天永泰来找过我说了些话，还送了块玉给我，当时我没想出有什么好回赠她的，本想今日送株珊瑚过去，只是她已经走了。平白欠她一份人情，挂在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曦凰嘴角抽搐，几乎就想要扶额长叹，凤昀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迟钝，永泰送他玉佩哪是什么人情，她只是要他记着她而已，睹物思人，至少每当看到这块玉，他还能想起远在万水之遥的这个女子，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念头，想必对她来说也是珍贵。
　　可这木头竟然只把这当作人情，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作的看不透？或者真的是无爱便是无情？
　　“这不算大事，我替你办妥。”曦凰不假思索的应承下来。
　　“恩，那我没其他事了，先走了。”他长身站起，同夜箴颔首道别。
　　曦凰瞪大眼，伸手拽住他的袖子，疑道：“你就来问这个的。”
　　凤昀茫茫然的点了点头，好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紧了紧眉头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要扶大王子登位么，怎么现在改作韩楚人了？出尔反尔的不太好吧。”
　　“没什么出尔反尔的，我既然能给他，自然也能从他手上拿回来。”曦凰松开手，听他又魂不守舍的‘喔’了声，觉得今天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的了。
　　“他真的不喜欢永泰吗？”曦凰单手支颐，看凤昀离去的背影，好奇多嘴问了夜箴一句。
　　“不喜欢。”夜箴回的没有犹豫，好像他能看透凤昀的思想一样。
　　曦凰挑眉表示不信，夜箴低头抚摸小白的额头，“如果他真的喜欢永泰当初就不会拒绝，他不是那种会顾及世俗眼光的人，只要他喜欢，一定会心甘情愿为对方作许多事，哪怕悖逆天纲伦常。”
　　曦凰被他说的一悚，抓了一簇头发绕在指尖，“我还真看不出来。”凤昀那么个老实人会如此疯狂吗？
　　“是也罢，不是也罢，但愿他不要遇到这种事。”虽然经过风浪得来的感情会让人倍加珍惜，但作为好友，还是希望凤昀的感情能细水长流般隽永。
　　“那他对永泰是……”曦凰拉过面前盛着红豆酥的盘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来吃，口齿不清道：“他为什么听到永泰要去岭北后表现的那么别扭呢？让我误以为他喜欢永泰。”
　　“只是有些愧疚吧……”小白突然直立起来，拿头去蹭夜箴的脸颊，把他的话给打断了。
　　曦凰塞了满嘴的酥饼，看小白不怕死的去粘夜箴终于忍不住喷笑，夜箴向来不喜欢小白太过亲近，而他周身气场又十分强大，小白有的人粘从不会去粘夜箴，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居然胆大的用脑袋去顶夜箴。
　　果然夜箴寒下脸，冷冷瞪住小白，那眼神直接可以将一潭活水生生封冻住，莫说小白了曦凰都招架不住，后知后觉的小白傻乎乎的吹了吹胡子，终于被夜箴的寒气煞到，转个身粘到曦凰身旁，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委屈的表情。
　　曦凰忍俊不禁，拿了个饼给它，安抚似的摸摸它的脑袋，小白叼了饼后趴回地上细嚼慢咽起来。
　　“小白都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了。”夜箴捧起茶，目光轻斜双爪抱饼在吃小白，小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虎睛斜吊，居然白了夜箴一眼，低下头继续专心啃饼。
　　“哎，这可不怪我啊，这些日子都是昭阳照顾它的。”曦凰很没义气的撇清关系。
　　“嗨，敢情是我吃力不讨好啦，好吧，我从明天开始放养小白，我不管了。”昭阳的声音从屋中飘了出来，曦凰没想到她那么耳利，忙将双手环到嘴边作喇叭状，扬声道：“好昭阳，我胡说八道呢，你可别当真啊。”说罢，窃窃一笑，弯下腰拉过小白耳朵对它一番嘀咕，小白还真的好似听懂了一样，站起身，抖了抖毛，三两步的蹿进屋子，不肖片刻就听到昭阳的怒吼伴随着一声惨叫，而后是桌椅乒乓乱撞的声音。
　　“哈哈……昭阳一定是失手被小白扑到了。”曦凰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夜箴瞧着面前的活宝，真是哭笑不得，“好了，别闹了，说正经事。”
　　“好。”曦凰搽搽眼角笑出的泪水，双手撑桌捧颊一本正经的望着夜箴，“说吧，我认真听着。”
　　“该是时候收网了。”他淡淡说道，眼中锋芒细转。
　　“对呵，也是该姚家下台的时候了。”曦凰抬头望着湛蓝清澈的天空，嘴角边余下的一丝笑意也尽数退却。
　　夏暑正及浓时，满树青翠。
　　森暗的监牢甬道里，只有几盏幽暗的烛火明灭闪烁，照出左右囚室里蜷缩暗处的团团黑影。大门铁索从外开启，锵锵作响。几名狱卒领着一个身披氅衣的人踏上青砖甬道。见到有人来，那些躲在囚室里的人纷纷扑到铁栏前，伸出经脉曲张的枯槁双手，竭力要抓住他们的衣袖，哀呼告求。狱卒们只作未闻，目不斜视的往甬道尽头走去。
　　四面砖墙铁壁，只有一方狭窄天窗上稍许流入夏日暖阳。那束微薄的阳光下正坐着个衣衫单薄身形瘦弱的人，一身素袍干净整洁，连发也绾的纹丝不乱，静静坐待。
　　铁门吱呀一声被开启，门口传来狱卒平板无调的声音，“姚大人，有人来看你了。”
　　此时此刻，昔日姚氏党戚若非已经开始左右摇摆就是在四下走动，为他寻找脱身之策，怎会有人前来，况且赵曦凰能让他与外界接触么？
　　除非她是故意放人进来，准备从中寻他破绽把柄。思及此，他平静的脸上稍许显出愠怒，到底是谁会如此按捺不住。
　　他望向门口，看到从狱卒身后转出一个背影佝偻的人，黑氅拢着全身，风帽低垂，盖住底下面孔形色。
　　姚行书目光一紧，定定望住他，几名狱卒关上身后铁栏，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那人才朝姚行书走近，径自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令泽，看来你现在过的也不好么。”风帽下传来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
　　姚行书随之浑身一震，令泽之名是他父王亲自取的，那时父亲尚在军中，知道他与妹妹出世后，喜不自胜，当即提笔赐名令泽、令婳，其意福泽四海，江山如画。那时三王大军节节制胜，父王坐下将士都说他和妹妹是福星降临。而那之后，知道这双名字的人都已入了土，化成了枯骨。
　　这世上还知道这名字的人，只剩下他了。
　　“看到我还活着，是不是很失望。”幽冷笑声滑腻如小蛇，贴着脚踝爬上身，沿途撩起阵阵战栗。他抬起头，风帽顺势滑落，露出底下满头银色和一张苍老枯瘦的脸。
　　时隔数月，那个丰神健朗的老者居然沧桑至此，从他身上哪里还见得到半点皇室风仪，看起来不过就是个工作在桑埂上的普通老者。
　　“大伯，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姚行书瞬间恢复冷静，从容说道。
　　他微笑，额上皱纹层层褶起，浑浊眼瞳里浮掠过一丝悲凉，“当初元旭若有你一半的狠辣，或许也不会有今天了。”
　　东元旭，世袭罔替的尚章王，他那个从未见过一面的父王，一直是他心中最敬仰的存在，如同神一样。
　　“父王只是生不逢时而已。”姚行书声音清寒，若在今天，东氏江山会在谁手还真不一定。
　　“令泽，你已经败了。”老者话一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呛咳的声音如撕如裂，让人觉得他好像要将肺腑悉数都咳出来一样。
　　姚行书静看他狼狈的摸样，依旧端姿正坐，等他逐渐平复下来，这才冷冷开口：“王叔什么时候也会算命了？”他紧盯着这个已近日暮残年的老人，目光厉辣，如欲将噬人的毒蛇。
　　他压着胸口，将将按下几声粗喘，突然笑了起来，其中透出阅尽沧桑的无奈，“如果天下的人知道你是尚章王遗子，你觉得你还有何胜算？”
　　姚行书从他今日到来就已有这种觉悟了，此刻听他亲口说出，一颗心不免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给王叔什么好处，竟然让王叔连死都不怕了？”此时此刻，他还是不愿露出弱势，仍旧要以强示人。
　　“死？”他阴恻恻一笑，布满皱纹的枯槁右手按上胸口狠狠揉捏，“咱们叔侄一场，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无情，那一剑可真的差点送我去见了你的父王，可惜……”他慢慢从石凳上站起，朝铁门口走去，身影佝偻，脚步蹒跚。
　　“她允了你什么？”姚行书不动声色，搁在膝盖上的五指却不自觉的攥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握碎一样。他没有回答，咳嗽声忽低忽起，“还你名分？还是削去了贱籍？”他不加掩饰的嘲笑，眼光却一寸一寸凉下。
　　“哎，到了我这份上，也不需再求什么了，只要能还我姓氏归葬入陵，已经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昔日皇族，大约比普通人更在乎死后的归宿，身后荣华。
　　赵曦凰赐还他皇族姓氏，死后以皇族大礼归葬，也算是戳中他最大的软肋了吧，他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指望呢？
　　体面的身后名，安然埋骨冢，仅此而已。
　　姚行书转头望向天窗，听到狱卒打开牢门，一行人越走越远，囚牢外又响起一阵阵的哀呼，期望拽住最后一线生机。
　　这世上谁人不怕死？他静静望着天窗，突然看到一枚蓝翼蝴蝶扑翅飞栏而入，在那一线阳光下翩然舞蹈，深蓝的翼翅上黑色花纹如同一对眼睛，从苍天上俯瞰尘世。
　　姚行书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仿佛机关算尽后，终于又寻得了一线生机。他伸出手，广袖如云垂落，阳光穿透五指，玉脂般的透明，那枚蝴蝶张翅停在他的食指上。
　　“我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倒的！”他喃喃般自语，目光里焕出无比的自信，那枚蝴蝶好似感应了他的话一样，缓缓扬动了一下翅膀。
　　暖风丽日下的帝都，三天里又发生了几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撷芳阁以藏匿叛党的罪名被朝廷查抄，但凡涉嫌人员一律入狱待审，但那个美丽的老板娘却突然失去了踪迹，搜遍全城也没能找到。
　　辅政大臣平阳侯取出一纸名册，里面是从白懿府上搜出的相关人员名录，不论是不是叛党共犯，暂时也逃不脱关系。白懿已死，那名册上所录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谁能知晓，死无对证下正是铲除敌党的最佳时刻，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安危自顾不暇。
　　越五日，大理寺遭劫，有人打开牢门放尽囚徒，一时间骚乱不止，虽然最后这些待审定罪的囚犯都逮捕归案，但仍旧逃脱了一人。
　　“我还以为他多能忍呢，看来也不过如此。”曦凰刚结束朝议，回到自己府邸，还来不及换下繁复朝服，就去别苑见了夜箴。
　　而他正盘膝坐在一棵树下，老僧入定般打坐，从树叶缝隙间落下的细碎阳光闪烁跳跃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他俊美容颜清俏出尘，仿佛世外之人。
　　听到她的声音，夜箴缓缓睁眸，朝她报以一笑，伸出手去。曦凰自然而然的握住他递来的手，偎坐在他身旁。
　　“你都把他逼到这副田地了，况且俞亲王的出现，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夜箴扶正她发鬓上插歪簪冠，又替她整了衣襟。姚行书在那种境地下已经很难施术扳回败局了，留得性命只图东山再起，算是弃车保帅的作法。
　　“如果他硬要跟我缠斗，还真是麻烦呢，索性他现在一步走错，正是给我了大好的机会。”在朝堂上她不能光明正大置他于死地，而如今，他身在江湖，是生是死就看天意了，“但愿他的手下有本事护他一生周全。”曦凰曼声冷笑，眼中恨意蔓延，凤蔚的死她绝不会轻易罢手，而他手中欠下的人命债，她也要一笔笔讨回来。
　　“人有徒维盯着，逃不出你的五指山。”夜箴靠在身后树上，手指轻抚她的眉眼，其实他不想从她眼中看到仇恨，只愿她永远天真无邪，但他也知道，从她站到金殿前那刻起，这已经是一种奢想了。
　　曦凰享受他亲昵的爱抚，索性仰躺在地上，枕着他的膝盖，在外与人周旋，搏杀在权利之中，只有回到他的身边，才觉得安宁和平静，真想就这么偎着他，生生世世。
　　树隙间闪烁的阳光刺目，茫耀灼灼，恰如冥冢山后那片竹林，初夏午后，以草席为枕，逃过他布置的功课，偷得浮生半日闲，那时的阳光也是如此绚烂。
　　曦凰伸出手，指尖微拢，好似要抓住那段青葱岁月。

　　风雨路

　　姚行书遁逃在外，曦凰正好借此机会将姚氏党羽一网打尽，凡同姚行书过从甚密者，不漏一人全部下狱待查，其中涉嫌的东氏皇族亦不能赦免，虽为了保持皇室尊严不用囚入牢狱，却被禁足府邸，未得圣旨，不得随意出入。
　　数千京畿卫将公主府围的水泄不通，往昔煊赫的门第，如今只余下萧瑟二字可以形容，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昌宁是崇正帝的女儿仁宗的妹妹，有诰封的皇室公主，无论赦罪与否，体面是要给的。
　　曦凰来到公主府，府内总管诚惶诚恐的领她入舍，只道公主正在佛堂念经，不能出来迎候。对此曦凰并不以为意，在总管带路下来到偏阁。
　　屋外种着一株参天菩提，伴着屋内传出的一缕梵香，让人不由褪去所有烦躁，整颗心都安静下来。
　　再看到昌宁时，依稀还是初见时的摸样，端庄娴雅，眉目如画，时间沉淀出了雍容风华，还有为人母的慈和。她跪在蒲团上，面对着桌台上供奉的观音像虔诚诵经。
　　曦凰只是照例来看看，并不认为姚行书会在自己家中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他这次离开恐怕是与家中断了所有关系，姚氏并非他的亲族，他自然可以狠心舍弃。可他的妻子和孩子也算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居然也能置他们于不顾，是真的狠毒如斯，还是料准曦凰不会为难她们？
　　曦凰看着昌宁公主从蒲团上站起来，眼神微闪，各种念头快速闪过脑海。
　　“郡主。”昌宁手拈一串佛珠，朝曦凰颔首，神色淡淡，不见喜怒，仿佛未见过风雨的样子。
　　“殿下。”曦凰敛襟回礼。
　　“郡主若想处置我，我无二话好说，只希望郡主能看在孩子年少不懂事的份上，饶过她们。”果然是出生高贵的皇族，就算是求人的时候也不愿低下头颅，矮人半寸。
　　曦凰挑了挑眉，淡笑不语，即不应允也不拒绝。
　　昌宁公主拍了拍手，一名婢女托着一个盘子进入屋中，红绒丝垫上放着一只青玉杯，杯子中盛着纯酿，酒香扑鼻，色泽艳红。她端起酒杯，举向曦凰，“如果郡主能答应我的要求，我即刻喝下这杯断肠酒，绝不让太后和郡主为难。”她说的如此从容，似乎早已看开生死。
　　曦凰看到她强装镇定的眼睛里全是哀切和绝望，忽而心中动容，昌宁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昌宁见她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突然举手仰首就要喝下那杯毒酒，曦凰拂袖振挥，将她手中酒杯挥落在地。
　　“你死了，孩子怎么办？她们那么小，你就让她们从小没有母亲？”曦凰愠怒低声斥她。
　　昌宁终于再也装不出坚强，覆面跪倒在地，哭得哽咽，语不成调，“为……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那种被挚爱之人欺骗的伤痛欲绝，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曦凰突然有点同情昌宁。
　　“去把小姐带出来。”曦凰转头吩咐那个瑟缩站在门外的丫鬟，那小丫头忙点点头，返身往内苑跑去。
　　不一会儿，两个嬷嬷各抱着一个小女孩来到佛堂，那是一对非常漂亮的双胞胎姐妹，与皇帝一样的年岁，可她们已经可以开口说话，咿咿呀呀的唤着爹爹娘娘。
　　昌宁看到两个小女儿，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伸臂将她们抱入怀中，所有轻生的念头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她还要照顾这两个女儿，她不愿死，也不能死。
　　“恐怕要委屈殿下和两位小姐暂时去慈度寺住上一阵子了。”曦凰语声平静的说道，昌宁霍然抬起头来，哭得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慈度寺是皇族法寺，筑在深山之中，面对灵山秀水，规避在尘世之外，极为幽静。
　　“请殿下在慈度寺里虔诚修佛，将两位小姐带大。”曦凰依旧神色不动，虽然表色无情，但其实已经流露出一丝动容。
　　“谢谢……”昌宁的声音里带着释怀，那声谢却极为诚恳。
　　“你不必谢我，我只是可怜这两个孩子而已。”不知是屋内梵香的关系，还是那两个小女孩纯稚无邪的样子，让曦凰觉得有些窒息。
　　她亲手送她们的父亲走上断头台，虽然这都是他罪有应得，可心底的不忍和愧疚苔藓般的长出来，想要忽视也不行。
　　闷闷的回到宫中，凤昀在书房侯了她很久。
　　“怎么看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凤昀趁着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已经整理了不少奏章，比起以往大摞大摞的折子，这阵子真是明显少了很多，即便是上折，言辞间也经过了几番斟酌，各个人都是战战兢兢的。
　　曦凰坐在椅上，双手一伸趴倒在桌上，脑袋埋到云锦长袖里，看上去十分疲累。
　　凤昀瞧她那样子，关切道：“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我瞧你气色不太好。”
　　曦凰趴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捋了捋鬓角，长出一口气道：“没事，就是热晕了。”她随手抽过桌上一本折子，提笔蘸墨。
　　凤昀知道她在敷衍，也不过多追问，只是拿起一本折子走到她桌边，摊开后平整放在桌上。
　　“这次姚行书一案牵涉甚广，拘禁下狱者达三百余人，朝廷里现在是人心惶惶。”
　　曦凰随意扫了眼那封折子，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名里有不少用毛笔勾去，装作不明白的继续低头阅看手中奏章，随口道：“是呵，这些人都与姚行书有过往来，不排除有勾结的嫌疑。”话落，淡淡抬眸，朝凤昀露一丝微笑，“太后也同意的。”
　　凤昀英挺的眉拧紧起来，“有些人只是同姚行书出于礼貌上的往来，并没有深交，也一并下狱，难免会寒了朝中人心，这恐怕不好吧。”
　　曦凰搁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若有所思的低头，凤昀继续不遗余力的游说：“这些人我都认真查过，确定和姚行书没有瓜葛。”他指了指用笔勾去的人名，“这些人卓如也看过，觉得没问题。”怕曦凰不相信他似的，末了还把夜箴给搬了出来。
　　既然连夜箴也已经过目，想来这些该赦的人将来对凤昀都有益助。
　　“那你的意思是？”曦凰笑盈盈的看着凤昀，惬意的双腿交叠，斜靠在椅子上。
　　“既然无罪，当然该放了。”凤昀说的理所当然。
　　“这我做不了主，不如七日后的朝议上，你上禀太后吧。”曦凰给他提出一个建议，也是一个暗示，此事大有可为。
　　“好，我知道了。”凤昀听她这么说，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收回桌上的折子，转回案前继续读阅奏章。心中开怀无虞，连下笔都轻松了很多。
　　曦凰静静看他认真伏案的样子，脸上绽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用厉辣手段将朝中旧臣泰半下狱，一来用以敲山震虎，作给那些初入官道的新科仕子们看，何为天家威仪。二来，由凤昀上奏，请太后将无关涉案的大臣放归回家，渐揽朝中人心。其三，那些被赦的官员，经历由死返生，知道是凤昀从中回旋必然心中感激，将来即便不会全心襄助，也该不会与他为难。
　　她是在为他将来一步步的铺路，甘愿以恶面狠酷示人，只期新朝开辟之后，四海归咸，天下不会多生动荡。
　　同年七月，凤昀上折详议姚行书一案，经查证，其中有二百余人因证据不足，被太后赦出，全部官复原职，即刻回任。
　　中元节过后，太医院上奏称皇上沉疴恐怕难以痊愈，众臣群谏，为正皇统保国诈，请太后另立新君。太后懿准，与四位辅政大臣商议后，决定立崇正帝十六皇子为皇帝。
　　同年八月一日，徽帝退位，废为汝阳王，暂迁至别宫慕诏殿。
　　八月十日，新帝继位，奉生母俞氏为皇太后，改元太安，大赦天下。三日后，右相楚诘递上朝表，辞去相辅之职。皇上告准，赐封楚诘为英国公，擢升平阳侯凤昀为首辅，同时大批近迁朝臣。
　　整个朝堂好似雨过新彩，所有枯枝污泥都被雷霆雨露冲刷的干干净净，除旧换新。
　　曦凰虽然不在朝列，但凤昀日日都得去她府上与她商议，其实也是为了间接听取太后的意思，虽然现在由新皇在位，但太后的话仍旧举足轻重。
　　同凤昀讨论新税告一段落后，曦凰携着刚拟的折子轻车简从的进了宫，还没踏入慈安宫内，就听到从里面传来欢声笑语，从先帝驾崩后，曦凰已经许久没从姐姐宫中听到笑声了。
　　中殿内，皇上与太后并席而坐，紫木小几上放着一张白玉棋盘，上面黑白子纵横交错，正
　　逢皇上落子，那少年帝皇左手捧颊撑在几案上，右手一枚黑子被他在空中上下抛掷，似乎被眼前棋局给难住了，口中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站在一旁观棋的俞太后，频频摇头，脸上笑容却是不减。
　　曦凰步履从容的上前拜见行礼，皇上丢开棋子，上前亲自搀扶，含笑垂问，“郡主是来探望太后的吗？”
　　曦凰立身而起，面前的少年还未及束发，却已经是长身玉立，容貌间依稀还有先帝的影子。
　　“有关今年赋税征调一事，内阁辅臣已作好简略，我带来请太后过目的。”曦凰不疾不徐的说道，目光不着痕迹的观看面前少年皇帝的神情。
　　“既然要讨论政事，那朕改日再来与太后对弈。”清俊少年笑容朗朗，脸上全瞧不出一点局促和不满，反而另一边俞太后神色稍许一僵露出了不自在，虽然她作势以帕拭唇，但那尴尬摸样逃不过曦凰的眼。
　　“皇上这是要去哪里？”太后命人撤去桌上棋案，伸手朝皇上招了招，皇上恭顺上前，微垂下首，好似一个正待聆听教训的小孩，“只待皇上过了束发之年，我就要还政陛下，皇上该是学习如何治国安世了。”太后不由分说拉了皇上在身旁坐下，目光又望向曦凰。
　　太后的意思为何，曦凰心里清楚，命人架上风屏后，如实将奏章上的分细明列详述说来，皇上对国内赋税并不清楚，什么农税、牙税、户税直听的皇上一脸茫然，太后不厌其烦的一一解释，非弄到皇上清楚明白为止。
　　这样一来，本不算复杂的事情搞了整个下午才算稍许露了点苗头，“赋税一事关乎国本，不能轻增也不能随减，皇上可要记在心里。”太后合上奏本，转头看向皇上。
　　“朕定将太后教诲铭记于心，不敢稍忘。”皇上敛正神色，认真说道，小小少年已颇具帝王气势。
　　“皇上仁慧，臣民之福。”太后面露欣然微笑。
　　“玟蕊姐姐，以后你还要多教教我呀，我都不懂这些。”少年抓了抓脑袋，冲太后露出古灵精怪的笑来，俨然如同调皮的邻家少年郎。
　　太后忍俊不禁，伸手整拢他镶金绘龙的衣襟，满目溺爱之情不经意间从眉底流泻，“陛下要好好学习，将来作个贤德明君。”
　　“恩！我一定好好守护我们东氏江山。”小小少年，脸上露出郑重神色，太后十分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看得出她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曦凰在旁静观不语，只是唇角勾出一丝微不可觉的笑意，仿佛漫不经心，又似暗藏锋锐。
　　皇上要陪两位太后用晚膳，曦凰不便久留，就先告辞回了府，本以为凤昀会等她回来，未想他已经先走一步，只是让府中侍从给她留了话，他去了城外送楚诘夫妇。
　　曦凰没想到楚诘挂冠封印的那么决绝，即便授封三公也不愿留在帝都安享荣华。曦凰追出城去后，只看到古道旁有两人遥望南方而立，远处一乘车驾逐渐消失在余霞之下，无侍无从，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就这么抛开尘羁，远去故里，这何尝不是一种洒脱。
　　“朝云大哥。”曦凰牵马上前，凤昀回头朝她颔首，曦凰走到楚桓身旁，望他怔忪失神的侧颜，脸上一道贯颊的刀疤已经淡去不少，如今再看非但不显狰狞，反而使得他那张永远可爱的娃娃脸添了英武之气。
　　“父亲带着母亲和妹妹去到故乡，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他极目远眺那已然去远的车驾，语声怅然不舍。
　　“泛远江湖，寄情山水，也是楚相的心愿吧。”曦凰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国公府都要由你来主持，提起点精神。”
　　楚桓侧眸望她，报以感慨一笑，“多谢。”他取出袖间一把小刀往曦凰面前递去，“这是父亲让我转交给郡主的。”
　　曦凰接过那柄只有手掌长短的小刀，前后左右细细打量了一番，看刀鞘手柄的装饰只是柄很普通的水果刀，连一点珠玉宝石都没嵌，朴素之极。
　　“楚相怎么会送一把小刀？”那厢凤昀好奇，而且还是平常用来切水果蔬菜，大街上二十文钱一把的那种刀。
　　楚桓也摇了摇头，同样目露疑惑，“我也奇怪，父亲给我这把刀的时候还长叹了口气，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
　　曦凰听他们的一番话，心中愈加奇怪，她与楚诘绝对算不上熟稔，楚诘没理由送她东西，而且什么不好送，偏偏送把刀，这刀上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她将刀拿在手中反复赏看，五指握上刀鞘，缓缓拔出来，刀锋被磨得豁亮闪光，曦凰握着刀柄，心脏猛的往下一沉。
　　“咦，这刀怎么还是双刃的？”那边凤昀还犹自疑惑。
　　曦凰心头却如照雪彻，什么都看明白了。刀有双刃，既能伤人又能伤己，恐怕楚诘已经看出她的心思来了，可他既无法阻拦，也不愿说出，只能以一把双刃刀给她警示。
　　“楚相真是有双慧眼。”曦凰轻抚锋利的刀刃，缓缓笑说，一寸一寸慢慢将刀收回鞘中。即便会将自己伤的遍体鳞伤，但答应过夜箴的事，她绝对要做到。
　　楚桓和凤昀不知她何出此言，只能面面相觑。
　　夏日昼长夜短，连暮光霞色也比往日浓丽几分，凤昀已经位列首辅，朝廷重臣，时常天未亮就要出府办事，然后至星月满天了才回来，住在一个屋檐下凤昕都很少碰见他，遑论邀他出游了。
　　这天天气十分好，夜箴又恰巧过府来探望他们，凤昕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拉着同样无事可做的夜箴出门爬山去了。夜箴本还担心她身子受不住，不过看她捋着袖子爬陡坡都不带喘气的精神头，心中释然，看来帝都的好风好水将她气喘的毛病养好了不少。
　　游玩了大半日，两人沿着盘山古道下山，两旁高树参天，浓荫蔽日，好一番的惬意风光。凤昕摘了一枚野花拿在手中摇来摇去，蹦蹦跳跳的走在夜箴前面，仿佛有用不光精力。夜箴漫步走在后面，脸上神色淡淡，眼中却蕴一丝笑意。
　　风中忽而传来一阵摇铃声，声音清脆悦耳，极为动听，似乎是由山下慢慢往上而至，凤昕跳到一旁高石上，踮脚往下看，只见一个白发须髯的青袍老者手中牵着一匹毛驴正慢悠悠的往山上来，毛驴脖子上一串金铃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三人在古道上迎面相遇，夜箴在听到那阵铃声时脚下已经多有踯躅，待看到那老者面容时，终于顿下步子，脸上露出一丝愕然。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牵着毛驴朝夜箴走近，一双烁璨的眸子含笑将他上下打量，满意的颔首点头，“师弟，看来你最近很不错。”朗朗语声，随风飘开千里。

　　鬼妃

　　一条窄溪自山上蜿蜒而下，底下鹅卵石色彩斑斓，清澈的溪水面上被霞色淡淡覆上柔和的金红光芒。凤昕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搓着根野草，旁边那头小毛驴正自顾低头饮水。她拿着长草时不时的去逗弄一下它，偶尔回头张望，看向不远处树荫下站着的两人。
　　“师兄怎么下山了？”夜箴负手微笑，看着面前素衫布带，风骨仙侠的清风道长，一别经年，这大师兄可是越来越有精神了。
　　“来看看你和曦凰那小丫头，你们还好吧？”清风捋着颌下美髯，微笑垂问。
　　“还不错。”夜箴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的回道，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从不出山门的清风是特意来探望他们的，“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你这性子啊，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无趣。”清风宽袖拂动，摆了摆手，沉稳双眸中忽有光芒闪烁，“这次我是为了曦凰的病而来。”
　　夜箴目光一紧，急声追问道：“曦凰的心疾可有法子根治？”从准备带着曦凰离开青城起，他就知道曦凰有这个怪病，每逢月圆就会心痛如绞，可问清风病疾原由他也说不上来。夜箴带她游历五湖四海其后隐居在冥冢山，五年里他想尽各种办法，试遍百草灵药，更不惜窃取昑葵身上至阴之力，却仍旧无法治愈曦凰的病，甚至他根本不知道她这病有何由来。
　　“没有法子。”清风摇了摇头，伴一声无奈长叹。
　　夜箴清楚听到自己胸口心脏勃勃的猛跳声，似乎下一刻就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曦凰的病没有法子……”他喃喃低语，一手扶了额头，“那曦凰的病是怎么来的？”他不能放弃也不愿放弃，更不想看她拖着这个病累一辈子，只要晓得她得病的原由，他总能找到法子的。
　　清风从袖里抽出一方帕子往夜箴面前一递，叹息道：“这个，你看看罢。”
　　那块帕子已经有些泛黄，看来是有些日子的，夜箴疑惑的接过帕子，摊开在面前，白绢上有几行蝇头小楷，那字迹夜箴绝不会认错，是父亲的手笔。
　　“辛卯年七月十五，子时正。这是？”夜箴目露不解的看着清风，不知道他告诉自己这个日子有什么用意。
　　“这是曦凰出生的时辰。”清风平静道。
　　“怎么会，当初你不是告诉我曦凰生辰是辛卯年，亥时三刻。”夜箴惊讶脱口，右手却已经本能捏诀策算。
　　“亥时三刻是曦凰姐姐的生辰。”清风转过头，不忍去看夜箴。
　　夜箴脸上血色刹那尽褪，眼中点点滴滴浸着的都是痛苦。脚下一软，身体重重靠向身后树桩，若非由此支撑，他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曦凰她……”
　　“竟然是鬼妃之命……”夜箴低下头，将涩涨湿润的双眼埋入掌中，心中痛的几乎不能呼吸。
　　鬼妃之命天下至煞，此命格的人一生漂泊，大起大落，文能惊采传世、武能开邦立国，但她身边的人都会被妨克而死，直至她孑然独身，而她自己也绝对活不过二十。
　　每一次月圆之夜的心疾，煎熬的都是她的寿命，他居然全不知晓。
　　“我能否替曦凰改命？”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曦凰去死，哪怕拗改天命，毁去自己一身灵力，他也在所不惜！
　　“不能，曦凰不单带有鬼妃之命，更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时出生，天生阴煞，单凭凡人之力绝不能改。”清风斩钉截铁的否决，连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断的干净，“到时候你不仅救不了她，反而还要搭上自己命。”
　　他却仿佛并不在乎，倚在树上，痴痴一笑，眼中遍淌哀凉，原以为铅华过尽，风云落幕后将会是一生的平静安遂，可谁想老天竟连这也不愿成全。那个明眸凝笑，时而天真烂漫，时而妩媚娇俏的女子，捱不过双十年华，如果天意注定如此，他也一定会陪着她，此去黄泉碧落，绝不让她孤单一人。
　　“夜箴，你可别作傻事。”清风虽然与他相处时日不长，却知他甚深，此刻见他默然的样子，心中已知他的打算，不由狠握住他的肩膀，厉声阻止。
　　“师兄说什么呢，我怎会作傻事。”夜箴抬起头看他，笑容无伪，灰色的眼瞳已经淡到几近透明。
　　“你这孩子向来心意坚决，从不听劝，和你父亲一个样子。”清风的白髯长眉随风徐徐而动，这两父子全是一个摸样的执拗不悔，这天底下真没什么事是他们作不出来的，“幸好，曦凰此命格其诡至阴，反而还有转圜余地。”天地圣仁，万物相生相克，事情落到极恶之处，反会出现生机。
　　夜箴眼瞳一缩，目光牢牢盯住清风，手中那方绢帕几乎被他攥成碎片。
　　“天地圣隆之气全来自昆仑，昆仑乃是龙脉，护佑帝君圣主，这股皇气能庇护万物。”帝者，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安镇三山九州，是为上苍之子。
　　“皇气……”夜箴口中反复琢磨这两个字，低着头，眼神惊烁不定，清风继续说道：“东朝气数将尽，盛世新主的皇圣之气方可庇护曦凰躲过双十天劫，只要她能育下真龙天子，鬼妃之煞当能迎刃而解。”
　　盛世新主……
　　夜箴霍然抬起头，眼中惊痛交织，想要张口说话，言辞字句却哽在喉中，即吐不出来又难以咽下，那刻他只觉得心中钝闷涩痛的好像被人剜去了一块肉，狠狠的一刀戳中心脏，割的鲜血淋漓。
　　“也算天意，如非你父亲与你筹谋设计，恐怕曦凰也等不来这辉煌盛世，贤明之主。”清风捋须浅笑。
　　兜兜转转走了那么多路，受了那么多苦，原来还是逃不过天意……夜箴缓缓阖起双眸，低头时，唇畔绽一抹惨笑，五指渐渐松开，那方白绢轻飘飘的覆落到一篷郁郁青草上。
　　凤昕盘膝坐在溪边大石头上，双手捧着脸颊，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孔，却是正在茫然发呆。
　　旁边一直安静温顺的毛驴喁喁叫了几声，脖子上的铃铛也被摇得叮铃作响，凤昕这才惊动回神，转过头去，看到那老先生正牵了毛驴朝她颔首微笑。
　　“先生要走了吗？”凤昕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目光不由自主转向远处的夜箴，看到他呆立在树下，仿佛离魂般一动不动。
　　“小姑娘。”
　　凤昕被他一唤，忙回过头来，面对他好似了然的眼神笑容，凤昕不由一阵羞窘，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孔上如被火烧，飘上两朵红云。
　　“小姑娘，你命中富贵无极，只是……”他一句话欲言又止，凤昕好奇的抬头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他却捋了捋须，再不发一言，转身拉着驴子，慢步走向林间深处，行过之处，铃声不绝。
　　凤昕不怕鬼神，更不相信什么命运，清风神神叨叨的话她转个身就抛到了脑后，三两步的奔到夜箴身旁，轻轻扯动他的衣袖，看他面色惨白，眼圈泛红，不由关心低唤道：“夜大哥，你还好吧。”
　　“没事，我们走吧。”他打了个寒噤，蓦地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开，迈步时膝盖徒然一软，他伸手撑住一旁树干，险险摔倒在地。
　　“这还没事啊！”凤昕眼疾手快的去搀他，不由轻声数落一句，隐隐觉得他哪里有些不对劲，可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站久了，腿有点软，没事。”夜箴仍是轻轻推开她，仿佛刻意避忌，不愿她近身，自己举步先行。凤昕心里虽然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有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来时欢声笑语，归时却沉闷无声，凤昕看夜箴冷着一张俊颜，简直比北极寒冰还要冷酷，所有打趣的话都紧紧关在了齿间，不敢轻易说出来，就怕惹他不快。
　　夜箴先送她回府，来到府邸门口时恰巧碰到从城外回来的凤昀和曦凰。
　　“师傅。”曦凰欢快奔到夜箴身边，挽了他的手臂，脸上满满的全是笑意，“好巧，你们出去玩了吗？”说罢，她又转头看向凤昕。
　　“我们出去爬山啦。”凤昕走到凤昀身边，手中转着一朵野花，歪了头，笑吟吟的回道。
　　凤昀牵过自家妹妹，与夜箴、曦凰话别一番后领着凤昕先回了府。
　　“我们也回去吧，不知今天昭阳作了什么好菜。”曦凰探手到他袖底，握住他的手，掌心相抵，十指交扣。
　　她拉着他，走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眼前来来往往的走过多少人，他全看不见，眼中心里只能看到她，也只留得下她。她就如同一朵鲜艳的玫瑰，绚烂绽放在他眼前，即便他如何细心呵护，她都会一点点枯萎，在他面前慢慢的逝去鲜活。
　　他决不能让她死，绝对不能！
　　“哎，师傅，那里有卖杏果呢，你不是很爱吃吗，我们买点回去吧。”曦凰看到街旁一个农夫推着满满一板车的杏果，颗颗油光硕大，想起夜箴最爱食用这些果子，不由心动，拉着他就往旁边去。
　　夜箴却蓦然抽开手，掌中温软一瞬间消失，他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抛开所有温柔绮恋，寒下神色。
　　曦凰被他突然的举动弄糊涂了，“怎么了？”她举步欲向他靠近，伸出手。他却往后倒退，与她隔开距离，曦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慢慢消失殆尽，二步之遥，仿佛隔有千山万水。
　　“师傅，你怎么了？”曦凰声音有些干涩，竟然还带上了一些颤意。
　　夜箴按捺下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淡漠冷声道：“我还有些事，你早些回去吧。”说罢，也不等曦凰的回复，转身阔步离开，脚下急促的仿佛切切念念的要避开什么似的。
　　曦凰呆立在大街上，看他越行越远，顿时胸中涌上一股难掩酸楚，刚才被他握着的手上余温尚在，如今只剩下了一片冰冷。
　　浑浑噩噩的回到安国侯府，昭阳正端了两碟子菜出来，看了眼曦凰又往她身后瞅了瞅，疑道：“老大去了凤将军府邸，你没碰到吗？”
　　“在门口碰到的。”曦凰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那你们没一起回来？”昭阳将菜放到桌上，转身又要往小厨房去，“那我们要不要等他？”
　　“没有。”曦凰在桌边坐下，明亮的眼睛黯淡而无光，她淡淡回道：“不用等他了，估计他不会回来的。”
　　卧在桌子底下打盹的小白看到她后，欢快的嗷了一声，站起来拿头蹭她膝盖，想拉她一起玩。曦凰跪蹲在地上，双手轻揉小白油光水亮的皮毛，小白被她挠的舒服，大脑袋往她肩上一搁，几乎就要挂在曦凰身上。
　　“小白，你说师傅为什么不理我了？是不是我作了什么事惹他生气了。”曦凰抱住小白，将脑袋埋在它柔软的绒毛里，唉声叹气。
　　即便从前她闯下捅破天的大祸，他也不会说她半句重话，最多罚她多扎半天的马步，就算是气的不行，他也不会露出像今天那样的眼神，冰冷冷的，如同他对着的只是个不讨他喜欢的陌生人一样，这种冷漠的眼神让曦凰感到害怕。
　　晚上在书房处理文牍，看了不到一个时辰，脑中纷乱焦躁缠成一片，让她再也看不下一个字，索性站到窗下，晚风拂面，缕缕清风中挟带着湿润的露气。
　　那夜月色繁美，无穷无尽的星星镶嵌在天空中，组成的银河练带横亘天幕，壮阔而绚烂。曦凰倚着窗棂，抬头痴望着天空，脑中记忆如洪水一样开闸猛泄，她想到在青城清苦的日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夜箴时自己是怎么伙同师兄弟捉弄这个冷冰冰戴着纱帽的少年，清风师傅告诉她，这是她的师叔，年少的她十分不服气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师叔。
　　两人下山后，她没少给夜箴惹麻烦，夜箴多数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替她善后，有时候真被惹毛了也绝对下手狠辣，将她一个人丢到深山绝谷里，闹鬼的破落村庄，荒山坟冢等等妖里妖气的地方，说起来曦凰的胆子和功夫也大半是靠这个给磨出来的。
　　曦凰想着想着，脸上甜甜的微笑如花般绽放开去。
　　这些经年岁月，彼此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有苦有甜，酸辣咸涩五味俱全，此刻回忆起来居然全是美好。
　　思绪陷在回忆里，时光似水流过，当天边露出第一道霞光时，曦凰这才从忆梦中醒来，眯着眼睛望向天际尽处，那抹橘色深红。
　　凤昀要上朝会，所以天刚蒙蒙亮，他就换好朝服，随便用了点早饭准备入宫，跨出门槛时倒被石阶下站着的那个人吓了跳。
　　“曦凰？”凤昀迎步上去，看她身上仍穿着昨天那套裙衫，脸上残妆未添，鬓上珠簪如故，显然是彻夜无眠，不由心头起疑，“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宫里……”
　　“不是什么正经事，你别担心。”曦凰看他突然紧张，忙摆手摇头，目光闪烁的飘进半敞开来的朱门内，低声支吾道：“我师傅是不是在你这里？”
　　“卓如？”凤昀听她问起夜箴，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在啊，你要找他吗？等等，我去替你叫。”
　　曦凰虽然是来找夜箴的，但其实并没作好同他照面的准备，刚想唤凤昀不要急，他已转身飞奔入门内。
　　既然来了，不如就把话说清楚吧，曦凰双手拢在袖子里，十分紧张的搓来搓去，她向来胆大包天，即便当日面见圣颜，她都不曾害怕过什么，此刻却蓦然有些忐忑，不知面对夜箴时以何话开场。是要问他昨天睡的好不好，还是……其他……
　　正在她颠来倒去的寻思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时，凤昀从府邸内折返而出，曦凰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却没见到夜箴，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失望。
　　“府中值夜小厮说看到他天不亮就出门了，会不会回去了？”
　　从凤昀的相府到安国侯府就隔了那么几条街，大清早的路上只有早点摊，还没见几个人，若他真的回去了，没理由碰不上的。
　　“即是这样，那我也没什么事了。”曦凰捋捋鬓发，笑得有些无奈，“你要上朝，我不打搅你了。”说完转身便要走，凤昀却一声将她唤住。
　　“曦凰，你和卓如吵架了么？”曦凰听凤昀竟这么问，心头一阵发紧，没想到连神经粗条的凤昀都发现了，还是他们之间真的出现了严重问题？
　　“哪里呀，我同师傅关系好着呢，你别瞎想。”曦凰回头朝他露出嫣然一笑，挥了挥手，可转身后，所有佯装出来的笑容都崩溃成灰，双眼酸酸涨涨的几乎就要落泪，她却抬起头，死命眨眼，直到眼前朦胧逐渐变成清晰。
　　恍恍惚惚的挨过一天，中午时分凤昀过府来探望她，她都让昭阳帮忙挡了，她在等，等他回来，哪怕他依旧对自己冷眉冷眼她也不介意，只要他在眼前总好过独自煎熬相思。
　　可当府中挂起灯笼点上明烛时，他还是没有来，曦凰坐在书案后，愣愣的出神发呆，晚风从敞开的窗口吹入，掀起桌上文牍书页哗哗乱响。
　　“看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怎么了？”昭阳盛了碗桂圆莲子羹送到她书房里，桂花的香甜绵绵软软，沁人心脾，“晚饭也没见你怎么动筷，吃点吧。”昭阳将满满一碗羹汤递给曦凰。
　　曦凰道过一声谢，接过尚有温热的瓷碗，握在掌心，手里拿着调羹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看着里面饱满的桂圆，雪白糯软的圆子，原本最爱吃的甜食，此刻看来却引不出任何食欲。
　　“和老大吵架了么？”昭阳双臂环胸倚着书桌，猜测道。
　　曦凰摇了摇头，将瓷碗放回桌上，若是真的大吵一架倒好了，至少她还能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而如今，她却是一头雾水。
　　“或许是我作了什么事情惹他不快了吧。”曦凰苦笑一声，面对昭阳她反而能坦陈心迹，无需装出一切安好的样子。
　　“老大不是会随便生气的人。”昭阳对她的猜测不以为然，她对夜箴的了解不会比曦凰少，或许同宗同族的关系，有些方面她看的比曦凰更透，“而且他就算生气，也不会对着你，他舍不得的。”一路伴着这两人走过来，风风雨雨都在她的眼中，夜箴是怎么待曦凰的，没人比她更清楚，他是绝对不会给曦凰冷脸难堪的，这其中恐怕有什么隐情。
　　“他并没有生气。”曦凰恹恹无力的耷拉下肩，她倒是宁愿夜箴是在生气，总比这样冷漠来的强。
　　“那就去找老大问个清楚咯。”在昭阳看来，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我……不知道看到他要说什么。”回想起那天他突然抽手而去的样子，心头就拨凉拨凉的。
　　昭阳见不得她这么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由分说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往门口拖，“什么知不知道的，你看到他后就知道要说什么了。”
　　“昭阳，我真的……”曦凰拉住门框死活不往外跨，她虽然很想很想再见夜箴，可又怕看到他冷冰冰的样子，那种眼神望过来，她的心都会痛。
　　“曦凰，我不想看到你们这样。”昭阳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握在她肩膀上的手逐渐松开，“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这便是天给的缘分，牢牢的抓住他，不要等到失去那天再来后悔莫及。”
　　曦凰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隐忍的伤痛，一时哑然，心中涩涩酸胀，昭阳说的没有错，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她也不愿将来后悔。
　　“昭阳，谢谢你。”曦凰抱住面前强作欢笑的女子，道出真诚谢意。
　　“去吧，好好跟他说，一切都会云开月现的。”昭阳轻抚她的长发，语声敦厚，宛如一个慈蔼护妹的长姐。这世上为情所苦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曦凰又来到凤昀府上，他们兄妹刚用了晚膳，凤昀得知她来找夜箴后如实告知，夜箴已经一天没有回来了，曦凰只说无妨，她可以等，凤昀自然无法拦她，便让凤昕留下陪着，自己先回了书房处理一天的政事。
　　凤昕同曦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起先她还说的起劲，可时近子夜后，她实在困乏的不行，加上曦凰也不怎么开口，就听她一人唠叨，也觉得无趣了，索性陪着她干坐着，渐渐的就打起迷糊。
　　凤昀处理好事情回到前厅时，看到曦凰端坐在椅上一动不动，旁边几案上的新茶都没用过，就知道夜箴还没回来。
　　“很晚了，我就不打搅你们休息了。”曦凰从椅上站起，广袖垂落身侧，梭梭有声，入耳生凉。
　　“我送你出门。”凤昀见她一脸失望神色，不忍开口多作询问，安静的送她到门口。
　　大街上夜无人声，只余月光照路，远处传来打梆的声音。
　　“请留步罢。”曦凰跨出门槛，朝凤昀回身一礼。
　　“需要我送你吗？”凤昀一下子真不习惯她那么客套。
　　“不用了，你早些休息吧。”曦凰淡笑回绝，转身走下台阶，踏着月色归去，凤昀直看到她背影转入大街拐角，这才命人关门。
　　月辉透过一堵斑驳砖墙，斜映了光芒在地上，清辉中慢慢显出一道黑影，素衫单袍的男子从黑暗中走出来，灰如尘埃的眼瞳望着街道拐角处那娉婷离去的身影，悲凉尽透。

　　知情

　　太安元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皇帝即将束发，朝中众臣已经开始为择后之事上言，六宫虽然由赵太后代掌，皇帝也是侍奉至孝，但皇后毕竟是母仪天下，应帅六宫之人。
　　早些立后，一来能在后宫抗衡太后势力；二来，皇帝母系式微，不少人盼着谋下后位，将来能借此扶摇直上，坐稳外戚之首。
　　皇帝立后肯定绕不开赵太后的意思，而如今能左右太后抉择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一人了。
　　自从宫里露出立后风声，安国侯府的门槛差点被人踏平，名门千金的画轴一摞摞的往府邸内送，不明真相的人瞧了，怕要误以为安国侯府要有人择亲娶妻了呢。
　　曦凰这半个月来心情阴霾的很，整张脸如同冰雕出来似的，写明了生人勿近，府中管事知道如果来人言辞间稍有不当惹毛了曦凰，恐怕会弄得双方都很难堪，所以命人一律以郡主无暇将来人挡了。但挡得了人，挡不了一幅幅的画流水般的进来。
　　“天，这都是今天第三捆了，帝都里没出嫁的小姐有那么多吗？”昭阳抱着叠作小山的一摞画轴走进屋子，要不是有小白在前引着，她连路都要看不清了。
　　将十数卷画‘哗啦啦’往桌上一摊，昭阳呼呼喘了几口气，端起桌上凉茶就灌。曦凰手中拿着本书，打帘从内屋出来，目光冷冷扫了眼桌上，面无表情道：“你还搬进来干什么？直接让人送到厨房当柴烧了。”
　　昭阳从茶杯里抬起头，秀眉微挑，“你不看看吗？这可各个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哟。”
　　曦凰冷笑，眼中锋芒森寒如针，“作皇后只需贤德，不必貌美。”说话时，随手挑了卷画轴摊开，画上绿鬓纤腰的女子美如婵娥，立在一株桃花树下，颜色倒胜过桃花之妍，“还真是费尽心思。”曦凰冷嗤一声，将画轴丢回桌上，转身返回屋内。
　　昭阳拾起那幅画，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么端倪，索性将画轴举到小白面前，“其实，挺好看的，是吧？”
　　小白蹲在她脚边，煞有介事的转动着虎头。
　　下午时分，有内侍从宫里出来传太后懿旨，要德凝郡主即刻入宫。曦凰领旨后，匆匆换了衣服，环佩戴绶，持了仪仗直入宫禁。
　　半路上曦凰探问领路内侍太后如此着急，是不是宫中出了什么事，那内侍却支吾着顾左右而言他，曦凰越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不过，宫里如果出什么大事，焉逢一定会早一步来知会昭阳，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无，凭借天干十杰的灵通手段，没什么能瞒过他们的，大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所以才未递消息出来吧，如此一捋顺思路，倒也不觉紧张了。
　　可一想到焉逢和昭阳，曦凰不免又想到夜箴，她到凤昀府邸已经侯过他大半个月了，可无论她去的多早，离开的多晚，都碰不到他。曦凰不是傻瓜，自然察觉得出他是有意的避开自己。
　　可笑，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却连一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曦凰心中的自尊骄傲被他逼了出来，既然他不愿见自己，她也不再拉下脸去找他，各不相干的又过半月，彼此间互相煎熬，简直度日如年。
　　“太后请郡主独自进去。”领路内侍在慈安宫殿外驻足，躬身立在台阶下。
　　曦凰收回游移飘忽的神思，从容举步踏上台阶，大殿内垂下深帷，拉起风屏，只听到皇上声音决绝无比的从百鸟朝凤屏后传来，隐隐的还带有其她人的哭腔。
　　曦凰在屏外驻足执礼，待听得太后宣召，这才转入风屏后。殿内置放了冰盆，空气中透着丝丝舒凉，太后高坐在椅榻上，带着金丝嵌套护甲的手指闲搭在侧，穿着明黄龙袍的皇上正跪在殿中，一旁俞太后拈着块帕子哭得期期艾艾。曦凰心头疑起，可碍于场面，也不敢多作置喙。
　　“陛下，还请先起来再说吧。”太后叹了口气，目光看向曦凰，眼中颇多无奈。
　　俞太后忙上去要扶皇上，皇上却执意推开她的手，仍旧端正跪在地上，目光直剌剌的望向太后，“立后之事，还请太后成全，若朕不能娶王岫为妻，甘愿长跪不起。”
　　俞太后一听他这话，整个人懵了，脚下一软跪倒在他身侧，泪水崩落般的滚下脸颊，伸手幽幽抓了皇上臂弯，哭得惨淡，“皇上，你好糊涂啊。”
　　曦凰在旁边听了，对着这个情况将事情猜了个大概，心中微动，朝太后一礼道：“臣冒昧敢问太后，这王岫是何人？”
　　说道王岫，太后也是扶额，这女子只是昔年俞嫔宫里的一个侍女，常年照料十六皇子，不知怎么的，随着年岁渐长，两人居然生出了感情，要换在以前，十六皇子封王开府后收她作姬妾，倒也能平安顺遂的过日子。但现在，十六皇子贵为皇帝，那女子出生卑微，莫说皇后，连妃嫔之位她都够不上。
　　“皇上，还是先起来吧。”曦凰上前扶住皇上手肘，皇上对这个手握朝廷重兵的郡主打心底里是又怕又敬的，也不敢怎么扭捏，顺从的站了起来，稍显稚嫩的脸孔上仍透着倔强。
　　“立一个宫女作皇后，本朝并无先例……”太后话还没说完，皇上已抢声道：“路是人走出来的，凡事总有第一次，还请太后成全。”说罢，长身一揖到底。
　　太后没法子与他多说，毕竟也不是自己亲儿子，这是打也打不得，骂也不好骂的，只能转头看向俞太后，将烫手山芋抛给她，“你觉得呢？”
　　“这自然是不妥了。”俞太后想也不想的摇头，一双上挑的凤眼哭得红肿，哽咽道：“便是太后与我都允了，这朝臣们怎会罢休？”让一个庶民寒族的女子母仪天下，那些名门大族，朝廷老臣岂不要闹翻天了。
　　皇上不屑的哼道：“朕讨老婆，关他们什么事。”少年的不羁心性顿时暴露出来。
　　“皇上。”太后重重一喝，皇上自知失言，悻悻然的低下头，太后见他为了个宫女三番两次出言顶撞，已生不快，语气里更带了怒意，“皇上只顾自己是否快活，那有否考虑到东氏皇族的颜面?皇上刚登基不久，手中也没有心腹势力，还要立个庶女为后，你是想将来朝臣们联合起来给你难堪吗？”太后字字如针，虽然尖锐，却无一不是事实，这么个无权无势的皇后恐怕将来连后宫都摆不平，遑论辅助他，替他分忧一二。
　　“我只要一个能与我相知相惜的妻子，她是不是有后台，这我根本不在乎。”皇上还力争不愿妥协，未及束发的少年怎知皇权路上的多舛危险，只想到了曾经风花雪月的誓言。
　　“皇上既然打定了主意，那还来问我干什么？直接吩咐太常寺筹备立后大典便是。”太后是动了真怒，不客气的诘道。
　　俞太后看了暗暗惊心，皇上是太后一手扶立，在尚未彻底归政前，太后仍旧有废立之权，眼见皇上与太后争执的面红耳赤，心下焉能不慌，忙不迭的朝太后告罪，数落自己儿子时免不了要哀哭几声，掉了泪。
　　皇上也是两难，这头不愿伤了太后和母亲的心，那厢又不愿辜负心上人，可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出两全的办法，只能杵在殿中，一言不发，既不妥协，又不敢再争。
　　“这王岫姑娘到底是个什么美人儿，倒让皇上念念不忘的。”曦凰的谑笑声轻轻响起，使得原本就绷紧的情势愈发添了几分诡异，皇上听她说话，心头不由狂跳，莫名的手上攥了一把汗，不知怎的竟然十分害怕。
　　“不如让我好好瞧瞧吧。”曦凰曼声而笑，眸转生辉，在殿中来回一扫。
　　王岫被人招至殿中，瑟缩的跪在地上，对着高座上的太后，头也不敢抬起来。曦凰每问她一句话，她都轻声细语的回答，虽然调子有点不利索，好歹思路还是清晰的。
　　曦凰看着这个比皇帝还年长几岁的女子，静静跪伏于地，被俞太后拉到一旁的皇帝紧张的看着她，好似自己的心上人正呆在虎狼窝里一样。
　　“前朝天顺十二年，英宗皇帝想纳一名宫女为妃，结果怎么了呢？”曦凰缓步走至皇帝面前，那少年天子警觉的盯住她，双唇紧抿，额上泌出细细的汗，“十八载芳华年岁，换来的只是三尺白绫，真是可惜。”
　　“郡主！”皇上惊怒交织，目光恶狠狠的剜住曦凰，浑身气得发抖，可他偏又无可奈何，除了喝她一句，他还能做什么？
　　曦凰对他的怒气根本视而不见，居高临下的冷睨跪地的王岫，“纳庶女为后，只会为皇上招来无穷尽的麻烦，皇上方甫登基，还不能得罪整个朝廷，若你是真心为皇上好，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前有英宗丽妃之鉴，今有德凝郡主开言，饶是再驽钝的人也该知道她们的意思。王岫缓缓抬起头，秀气的瓜子脸上黛眉如月，唇如点绛，虽然一双眼中凝满水汽，却被她屏住，没有泪水掉落。
　　“婢女知道该怎么作的。”她朝太后重重一叩首，太后指上金丝甲套轻抚凤椅上虚凸的一枚珍珠，面上不露分毫，也没有打算干涉的意思。
　　皇帝听出她有赴死之意，急的眼睛赤红，说话声都带了哭腔，“如果阿岫死了，我也……”
　　“皇上想怎样……”曦凰一记眼风冷扫过来，姿态不怒而威，顿时将他到了嘴边的半句话给堵了回去。
　　“请陛下保重。”王岫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飞身就往一旁浑圆高大的宫柱上撞去，还未触到冰冷坚石，倒撞上了一具温软生香的身子。
　　她茫然抬起头，看着眼前面靥带笑，绝色倾城的德凝郡主，仿佛与刚才那个狠厉强势的女子判若两人。
　　“郡主……”她颤颤的开口，不知所措的看着曦凰。
　　曦凰却温柔笑道：“既是真心，便是成全了又如何。”
　　皇上听她这么说，骤然间大悲大喜的转折，让他整个人都傻了，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当全世界的人都在反对他们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会站在他们这边，给予成全和祝福，他真是由衷的开心和感激。
　　“曦凰，你在说什么？”太后冷冷开口，那森寒语气恰如一盆冰水，将两人刚燃起的星沫般的希望火焰顿时给浇灭了。
　　“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真心，而最容易错过的便是缘分，交臂错失的例子我们看的还不够多吗？”曦凰看了眼泪颜狼狈的皇上，还真是有点羡慕他们年少情浓呢，“如果王岫死了，皇上会恨我们一辈子，我不作拆散人鸳鸯的事。况且……”她又转头看向太后，露出一丝恻然笑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所谓的痴爱只有尝过的人才知其中甘苦，也只有失去的人才会明白爱不得，得不到的辛酸。
　　直至曦凰出宫，这事儿都没作下定论，虽然太后已经有些松口，但俞太后却不愿退步，她是断不能看皇帝立一个宫女为后的，好不容易自己的儿子坐上帝位，她怎么也不会让一个女人给毁了的。
　　事情僵持不下，皇帝有曦凰撑腰越发壮了胆色，太后看事情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意思是先缓一下，并将王岫留在了慈安宫，名为留她伺候，实则看紧她和皇帝。
　　皇帝也知道有些事要先抑后扬，逼太紧反而不妥当，也就恭敬顺了太后的意思。
　　这番折腾下来，等曦凰出宫时已经是霞光满天，行杖仪队回到安国侯府，曦凰下了辇车，卸了珠佩玉饰，换了件普通的衣衫就要出门。
　　“哎，都要吃晚饭了，你去哪里呀？”昭阳端了两碟子菜从苑廊里走来，身后跟着摇尾扇耳的小白。
　　“你们吃吧，不用等我。”曦凰头也不回的扬了扬手，小跑的奔出了苑子。
　　来到凤昀府上，被小厮带入前厅，正有侍女在布置碗筷，桌上四菜一汤，十分普通家常倒是没有山珍海味。
　　凤昕知道她还没吃过晚饭，直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可以和她一起用餐，反正凤昀去了刑部衙门，她一个人也寂寞的很。
　　让侍女又多添一副碗筷，凤昕殷勤的帮她碗中挟菜，而曦凰根本没有胃口，就算给她吃鲍参翅犊，她也食不知味。
　　凤昕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也猜出了几分，“你和夜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曦凰挟了块上汤菠菜，低头缄默，放下筷子，再也吃不进东西了。
　　“有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同你说。”凤昕总觉得好像自从在山上碰到那位老先生起，夜箴就变了，本来他就够沉默寡言的，现在更是一整天都不说话，当然前提是凤昕能碰到他，而他大部分时间都不知道在哪里。而直觉告诉凤昕，那个老头儿有古怪。
　　曦凰离开凤昀府邸后，直接回了安国侯府，昭阳和小白在苑子里作饭后运动，就看到曦凰一阵风似的刮来，冲进屋中，片刻后拿出一个炮仗握在手中就放，那炮仗看上去与集市上买的没两样，可冲上云霄时才显出特别，那缕缕绞缠成螺纹的灰烟居然是鲜红色的。
　　这本来是青城派用来联络附近同伴的信号，非紧急关头不能动用，这压箱底的宝贝曦凰一直没机会用，此刻正好拿来应急。曦凰只期望，帝都里能有青城的同门在。
　　她有些焦躁的在苑子里团团打转，小白也跟在她后面颠颠的走来走去，果然半盏茶的功夫后，有人前来通报，说有两个少年登门求见，并递上了青城派的信物，曦凰忙命人将他们领进来。
　　来人是对双胞胎兄弟，报了名号后才发现，论辈分他们居然还要称曦凰一声师叔，曦凰没想到这么些年来大师兄连徒弟也有了，不免一声暗叹，真是光阴似箭。
　　青城向来最重辈分礼数，这两个少年看上去十分拘谨严肃，对答倒是很流利。
　　“你们真的看到过清风师傅？”曦凰不太确定两人的话，她那师傅向来行踪飘忽，同在青城山上时，都很难找到他，更别说远游在外了。
　　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毕恭毕敬的回道：“师尊说了，如果师叔问起他的行踪，就请师叔出城往东行十里，自然能碰到他。”
　　原来他早就料到她会去找他。
　　曦凰策马狂奔出城，一路催鞭，竟用了没多少时间便赶到了这个地处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占地不大，曦凰坐在马上几乎都能一眼望尽，零散错落的十几户人家，瓦屋土墙，炊烟袅袅。
　　下马牵缰，曦凰和颜悦色的隔着篱笆询问一个正在屋前喂食鸡鸭的少妇，可有看见一个白发须髯，牵一头毛驴的老人。
　　那妇人竟眉开眼笑起来，直说钱老先生真是个大好人，见天热了还为他们采药煎煮消暑凉茶，山上毒虫蛇蚁多，他还自己作囊袋分发给诸人，如此这般那般的滔滔不绝的说着，曦凰只能在旁赔笑，知道她口中说的大善人正是自己的师傅，清风未入山门前的俗家姓氏正是钱。妇人说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伸手往西南方向一指道：“这个时辰钱老先生应该在河边洗草药呢。”
　　曦凰道过一声谢，沿着她指的方向而去，走出小村不到半里地，果然见一条弯弯小溪，波光粼粼，水岸边放着一双棉鞋，一堆新采摘的草药。溪水中央，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老人正卷着裤管站在溪石上，顺着水流方向弯腰洗着草药。
　　曦凰牵马上前，立在河岸边。
　　“凰丫头，你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晚。”清风甩了甩手中的湿草药，回过头看向那个自己带了十年，几乎当作自己孙女来疼爱的小姑娘，一别经年，那个粉粉圆圆，成天梳两个角辫的团子女娃已经随水而去。而如今站在面前的少女，已出落的亭亭玉立，芳菲妩媚，一眼看去除了依稀有小时候的轮廓，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丫头，看来这些年夜箴把你照顾的很不错。”
　　曦凰苦笑一声，背手低头，如果不是师傅对夜箴说过些什么话，那么一切应该真的是不错的。
　　“师傅。”曦凰抬起头望着清风，缓缓道：“您到底对师叔说了些什么？”
　　“我以为夜箴已经告诉你了。”清风膛水走到岸边，挑了块石头坐了。
　　“他什么都没同我说。”曦凰戚戚的别转过头，眼底一片黯然，本来还以为与他彼此间已没有什么不可言的了，可到头来却是如此，有些话居然还要假借别人之口才能得知。
　　清风看着她，再问一遍，“你真的想知道，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曦凰心中微动，并未犹豫的斩钉截铁道：“是好是坏我都要知道。”与其这样耗着悬着，她宁愿去面对将来的所有风雨险阻。
　　“哎……”清风长声喟叹，似料定了她的执拗，慢慢说道：“这事便要从你的出生开始说起……”
　　此时，山峦青峰常翠，远处天际残阳殷红如血，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可知缘尽且无奈（上）

　　银练月光从斜敞的窗户缝隙里漏入，落到屋内的木桌上，那半杯清酒潋滟生光。
　　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顿时月光满泄，地上映出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曦凰慢慢走到桌边，伸手摇了摇桌上一壶酒，满满当当的纯酿随着摇摆晃荡出哗啦啦的声音。夜箴覆面趴在桌上，脸孔埋在臂弯里，右手五指拢着只杯子，里面只余下了半杯酒，透着寒，渗着香。
　　曦凰目光紧紧流连在他身上，五指轻梳他的长发，不过月余不见，他好像又清减了不少，手掌贴抚他背脊的时候，都能清晰的摸到那一根根椎骨。
　　“真是个傻瓜。”曦凰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抱住，脸孔靠在他肩上，细细泣叹。
　　他轻喃了一声，酒气熏然，曦凰听到他双唇间辗转呢喃的那个名字时，浑身颤动。再怎么强装冷漠，无情，可心却是骗不了人的，泪水终于潸然而落，说不清的是喜还是悲。
　　曦凰扶起他架到床上，而他耷拉着头，浑身软绵绵的任由人摆弄。拉过薄被替他盖上，他玉色的脸颊上因为酒意而醉出薄红，艳如海棠色，明明美的摄人，可曦凰只看到了他眼角凝着的一滴湿润，粘在眼睫上，仿佛泫然欲滴。曦凰伸出手指，沾去那滴水珠，送到唇边轻尝，咸涩而微苦的味道直抵心间，原来这竟是他的泪……
　　这一觉睡得很沉，即便梦在深渊里，依旧逃脱不开她的影子，他看到她的样子，看到她满面泪痕，可他无法再将她拥入怀中，噩梦扰他心神，他却只愿永远不要醒来才好。
　　额上突然触上一片冰凉，他浑身一阵战栗，倏然睁开眼，真切的看到她就在面前，眼睛红肿着，好似大哭过一场，他一时怔怔，心头猛地被纠紧，差点就要把持不住将她搂入怀中。
　　“知道自己不能沾酒，还喝。”曦凰轻声数落，嗓音干巴巴的，不复往日清澈。
　　夜箴撑坐起身，扯下额头上覆着的冰帕子，冷冷别过头，语声冰凉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这人此时此刻还要装，他这样到底是在伤谁的心。
　　“我见过清风师傅了。”曦凰倚着床栏而坐，目光静静看他，并不为他的冷漠而生出恼意，反而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哀色，“我也知道我命里带煞，可能活不过二十。”
　　夜箴听她如此平静的说道生死，目光颤动，却仍旧强作冷漠不愿露出半丝凄恻，被她窥破。
　　“你将我这么推开，以为我就会如此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么。”曦凰讪讪而笑，眼中露出恨来，“我就算死了，也要纠缠你不放，你休想将我丢给别人！”
　　“曦凰，你还认我作你师傅吗？”他的声音清浅的，像是春回时紫燕翅翼划过池塘水面，那浅浅泛开的波澜。
　　“当然。”虽然彼此间只有叔侄身份，而她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师傅，不然平日里那样唤来唤去只是图个好玩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曦凰，你我都无法僭越这个身份，所以，以前我们说的话你都忘了吧。”他平静的说出如此伤人的话，面无表情，仿若无情便是无心。
　　“骗人。”曦凰心中再三告诫自己不能被他的样子骗到，但胸口翻涌的酸涩胀痛却是不可遏止，她伸手按上他的心门，感受到掌下起伏的惴动，“你可以骗我，但你的心骗不了人。”她从他灰色的瞳仁里清楚看到自己哀戚的摸样，连说话声音都在颤抖。
　　“曦凰，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夜箴伸手握住她按在胸前的手背，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将她拨开，“你我只是一时糊涂罢了，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有的只是师徒情分，那些男女情爱都是我们的错觉。”
　　“错觉？”曦凰猛地将他的手挥开，暴怒般的从床边倏然跳起，不敢相信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曾经的山盟海誓转眼就变了云烟，那些在突厥的岁月，在冥冢山上的日子，难道都是彼此间的错觉？真是可笑。
　　“曦凰，忘了吧，就当我们从没开始。”她听到他话音里遮盖不去的一丝颤，终于，满足的笑了起来，笑得眼中一片湿润，整个世界都好似蕴在了海洋里。
　　“夜箴，这是你说的，你不要后悔。”她用袖子一抹眼睛，转身夺门而出。
　　夜箴倚着床头，刚刚被她甩脱的右手颓然覆住眼，捧着一脸绝望，恨他无情也罢，骂他寡义也好，只要她能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她好好的活下去。
　　然而事情并未平息，似乎这才刚刚开始，一连两天凤昀都没找到曦凰，昭阳也说自那天她听了两个青城少年送来的消息后就出门再没回来过，这时大家才发现曦凰似乎失踪了。
　　安国侯府和右相府的人都出动了，几乎要翻遍整个帝都。然而似心有灵犀，夜箴寻到了城外的那座山，山顶上有个不为人知的石台。抄着熟悉的小径攀山而上，风中捎带着清脆低噎的笛声，从树藤花蔓深处传来，如泣如诉。
　　“这上面有人。”凤昕搽了搽额头，抬头往山顶上看，日头正烈，照得人头晕眼花，脚下虚飘打了个踉跄，多亏身旁凤昀搀扶住。
　　夜箴在石阶上停住脚步，倾听那首《情殇》，本该用箫的曲子，竟然被她用笛子吹出了凄婉悱恻，曲随情动，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拂开浓荫，穿过岩壁缝隙，果然看到曦凰坐在崖边石台上，横笛在前，似乎听到了有人到来，她停下吹奏，缓缓垂下手，紫玉笛上一枚金蝴蝶璀璨生光。
　　“曦凰，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们找了你好久。”凤昕看她安然无恙，长长舒了口气，想要过去扶她，手腕却被凤昀拽住给拉了回来，她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家大哥，凤昀使了个眼色给她示意她不要说话。
　　“反正你也懒得管我了，还来找我干什么。”曦凰冷冷说道，手指轻抚掌中玉笛。
　　“曦凰，你先过来。”夜箴按捺下冲过去的念头，好言劝道。
　　“我为什么要过来？”曦凰从石墩上站起，缓缓转身，依旧是雪肤花貌的容颜，就连憔悴神色看起来都让人心怜不已，“还是你怕我从这里跳下去？”她勾唇讪笑，露出冷意，隐隐的又透着凄怨。
　　夜箴心中一紧，不自觉的往前大跨一步，朝她伸出手，放软了姿态，轻声柔语道：“曦凰，你先过来。”她身后就是断崖，只要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而她此刻的神态和姿势，让他害怕。
　　曦凰定定看着他，目光忽冷忽热，握笛的那只手紧紧按住心门，“夜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命，是生是死，我自己来选择，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曦凰，不要胡闹，过来！”他终于板下脸孔，未知那强硬的外表下，一颗心跳的是多么激烈急促，几乎就要破腔而出。
　　对于他的话，她从来只有顺从，而此刻，她却只是微笑，“一颗孤独的心熬不了百年，你懂吗？”夜箴选择了让她活，所以他放弃。而她宁愿选择死，只要能与他厮守，便是活不过二十又如何，没有他的日子，活着也不过煎熬。
　　“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要活下去！”他突然恶狠狠的嘶吼，第一次被逼的几乎失去理智。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她笑得异常温柔妩媚，长风扬起衣袂翻飞空中，如同天界飞抵人间的仙子一样，“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死？”她轻声问道，夜箴心头猛的一颤，如被巨槌狠狠砸到，还来不及开口说话，曦凰突然转身往崖下飞跳，他想也不想的施展轻功追扑过去。
　　耳边凤昀和凤昕的惊呼声越来越远，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她，牢牢环在了怀中，风声狂烈呼啸过耳，他闭着眼，任凭身体往下坠落，心头竟然是一片宁静，面对瞬间即到的死亡，他居然一点也没有恐惧和害怕。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下飞溅，冰冷的水流将身体包裹，即便是夏日里，这深谷下的水潭还是冷的刺人肌骨。
　　潭子并不深，而他们从山崖上坠落的重力实在太大，直接就撞到了潭底，夜箴将曦凰搂在怀里，以自己的背脊触地，强力的冲击撞得体内五脏六腑都像要被压碎，胸腔内血腥翻涌，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丝丝缕缕的在水中泅散开去，嫣然片刻尽消。
　　两人踏水而出，头顶上树荫遮蔽烈日，只有斑驳的光芒照落水面上，她看着他的眼，璀璨的比星辰还要明亮。
　　“这一跳明知是死，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别说你是想拉我而没拉住。”她痴痴的笑，在黑暗中肆无忌惮的泪流满面。
　　他什么也不多说，只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将她所有的甘美生香都吻入肺腑。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她抱紧他，埋首在他颈窝，口中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像是个怕被大人丢弃的小孩子，无助而无依。
　　爬出水潭，两人牵手走在密林里，没想到那片山下居然有如此郁葱的灌木林，蕨草野菇密密生长，几乎没有路，夜箴走在前面，两人走得非常艰难。曦凰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只是任由他牵着，从他的掌心中传来温软，真实而又熟悉，她不由牢牢扣住他的指，在想要是就这么走下去，永远也不要停，该是多好。
　　走出林子时，天已经暗将下来，沉沉乌云遮盖四方，似有一场大雨即将倾下。他们找了个山洞暂时落脚，洞穴并不太深，由于常年少光，里面的石头上都长了苔藓，夜箴从外面拾了点干柴进来，在地上堆出篝火，虽然时值盛夏，但在入夜后的山底下还是十分湿寒的，火焰燃起来后，洞内不但明亮了，还带出了暖意，被风阴干的衣服让火一烤，顿时舒服多了。
　　“我已经传信通知昭阳了，让他们不必找我们。”夜箴又抱了堆柴火进来，恰此时，夜空中闪过一道惊电，蓦然亮芒刺目，随即轰轰雷鸣紧接而至。
　　曦凰抱膝坐在火塘旁，点头轻嘤了声，听着洞外大雨倾盆而下。
　　“我们回嵩阳山，好不好？”夜箴坐在火塘那头，用枯枝拨着火焰中堆积出来的灰烬，柔声道。
　　嵩阳山是他们夜罗一族的根基所在，也是他的故乡。曾经，他说过，待有一日天下太平了，他便要带着她游历五湖四海，然后回到嵩阳山，耕农布衣闲度余生，一袭温存话语言犹在耳。
　　“好，我们回去。”曦凰顺而笑应，将湿涨的双眼埋入臂弯里。
　　从帝都去往关外路遥千里，他们也不急，一路赏花观水，从江南烟雨之地来到朔漠狂沙的北方。
　　两人并骑着一匹双峰骆驼，曦凰头上围着一条纱巾，将半张脸孔裹了起来，依偎在他怀中，闭着眼，好似恬然安睡。
　　“嵩阳山是不是很美？”曦凰微微睁开眼，看面前风卷飞沙，触目可及之处唯有黄色沙土，不由好奇，在这无边无际的荒漠里，他的家乡是否真的是一片世外桃源。
　　“恩，很美，你会喜欢那里的。”夜箴柔声说道，双臂将她环紧。
　　她轻轻的笑，眸光安宁温暖，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何处不是风景。
　　荒漠以北有条绵亘桓长的山脉，夜箴曾同她说过嵩阳山源自昆仑，却是一条隐脉，藏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并不被外人熟知，除非是山中有人带路，否则是连骆驼也找不到这儿来的。
　　嵩阳山四季如春，内蕴地泉，泉眼错落密布，深壑沟渠里常年有泉气萦绕，远处看过去，好似霞雾遮拢，宛如仙山云阁。
　　“这儿真的好美呀。”曦凰沿着人工开凿的石道往上，好奇不迭的左顾右看，就连树下绽放的野花都比外面的大而鲜亮。
　　“喜欢吗？”夜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不已的样子，心头好像被针尖细细扎着，一下又一下全是绵密的痛。
　　嵩阳山蕴有灵修之气，是天地间自然的形成，纯澈干净，世间任何浑浊之气都被挡在了山脉外，包括皇圣之气，没有这股气护佑心脉，或许她连二十都熬不过。
　　眼中流淌的哀色也只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才会表露，当她回头时，他只会以温柔微笑相侯。
　　爬至半山，前面出现一尾小瀑布，大约三丈多高，泉水冲荡下来，激起一片水雾，河滩旁正有个少年在摸水中石子，一块块的挑选，择了合意的就放入背后的竹筐里。
　　“夜玄。”夜箴朝着那少年的背影喊了声，少年回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抛开手中石子，赤脚就奔了过来。
　　“族长！真的是你吗？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少年眉目绢丽，唇齿鲜朗，那长相竟与一人如出一辙，曦凰不由看的眼直。
　　“这是尚章的双胞胎弟弟，两个人长的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夜箴向曦凰解释，又伸手拍了拍少年肩头，笑道：“又来采石子作枕为阿嬷去疾吗？”
　　少年憨笑，“是呵，阿嬷的腰椎病好多了呢。”言罢，乌漆漆的眼珠子往曦凰身上一转，“这位是？”夜箴从来也不会带人回来，此刻破例，难免引人好奇。
　　未及夜箴作答，曦凰已将手探入他的袖底，牢牢将他五指扣在掌中，脸上露一丝明媚笑容。
　　曦凰以夜箴未婚妻的身份接受夜罗全族人的祝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大家族，在钟灵毓秀的深山里出生成长的夜罗族人气质是脱离尘世的淡泊清华，夜箴说过，夜罗家的人天生身负异禀，异于常人。曦凰说笑，他们家的人随便出去一个都能闯出一番丰功伟业来，夜箴却将她搂入怀中满是怅然的说他们家的人天生懒散无欲无求，只想着平安度日，没有野心也不想功成名就。
　　曦凰窝在他怀中阖目笑说这样的生活很美好。
　　夜箴领她回了自己的家，一栋建在山腰的普通三宅院，三面环山，门前一条小道通往邻里人家。他的家跟曦凰想得差不多，布置的十分简单，屋中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其实共同生活了那么久，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曦凰早就摸透了。
　　夜箴没有兄弟姐妹，自从父亲去世后，但凡他离开嵩阳山出外办事，屋子都由山里的族人轮流来帮他打扫，也没什么粗重的活计，就是掸掸灰，擦擦桌椅而已。所以屋内家什倒是十分干净，纤尘不染。
　　虽然这些年过着富贵的日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但是只要脱下那身锦缎华衣，她依旧还是那个什么都能干的小丫头。
　　屋子前有块小花圃，荒废了有些日子，曦凰从柴房找来锄头木桶，又问夜箴拿了袋菜种，煞有介事的翻地播种起来。
　　夜箴手中提了两条鱼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穿着碎花格子的布衣，长发用了块青布方巾绾起，斜插一支古朴无华的木簪子，俨然农家少妇一样。
　　午后的阳光明净清透，她提着木桶用大勺子浇水，十分认真且专注，直到偶然间抬眸时，才发现立在竹篱笆前，好像很久了。
　　“回来啦。”曦凰放下水桶，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摆上搓了搓，笑吟吟的迎上去，看到他手中两尾鲫鱼，不由喜道：“哎呀，今晚有鱼吃了。”
　　“知道你喜欢吃，特别抓来的。”夜箴温柔的看着她。
　　曦凰接过那两条鱼拎在手中提了提，还颇有些分量呢，“晚饭烧糖醋鲫鱼。”说罢，欢欢喜喜的跑向厨房。夜箴跟着她而去，厨房里，曦凰挽袖握刀，准备刮鳞去内脏，看到夜箴也跟了进来，忙用手肘将他往外顶，“男子不入厨房，你到外面等我。”
　　“又胡说八道，谁规定男人不能下厨的。”说着夺下她手中菜刀，反而将她请到一边，“今天我来做饭给你吃，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曦凰受宠若惊，直呼他是不是被太阳晒晕了，他可从来没做过菜的。夜箴斜她一眼，要她别小瞧了人。曦凰洗干净手，抱臂站在炉灶旁，准备好好欣赏一番这百年难见的奇景。
　　夜箴丝毫不令她失望，刮鳞剔骨，动作娴熟，曦凰在一旁看的连连抚掌叫好。
　　“没想到你真的会作呀，还以为你是吹的呢。”曦凰将放了酱油细盐的瓮盆递给他，他顺手拎起鱼尾将拾掇好的鲫鱼放到盐盆里腌渍。
　　“我又不是公子少爷，在家里不做饭我吃什么。”他笑说，净了手，洗了砧板，开始切起葱姜。
　　曦凰这才想起，七年前夜箴的生活对她而言真是一无所知的。
　　他捋着袖子，露出半截手臂，低头切葱的时候，神色专注认真，长睫翘而颤，密如小扇。
　　曦凰走到他背后，环臂将他整个人搂住，脸颊贴着他的背脊，薄衫里透出他身体的温度，还有淡淡药香，萦绕在鼻尖，勾起心中温软情怀。
　　“只要这样的日子，哪怕几天我也很满足了。”她叹息，狠下心与外界隔绝了音讯，守在这片世外桃源里，她已经作好了待死的准备，只要有他在身旁，便是短短三年，她也知足了。
　　夜箴握刀的手一错，指尖瞬间被划出伤口，渗出的鲜血凝作泪滴的样子犹如他眼角悬着的那粒晶莹。
　　曦凰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无暇的肌肤白到几近透明，她从来不会说自己的不适，每天开开心心的种田浇花，闲暇时会与族中小孩子玩成一片，她在青城时就是出了名的魔王，那些心高气傲的师兄弟们无一不被她收的服帖，更别说这些字都没学全的小鬼头了。
　　嵩阳山上蕴了天地间的至圣灵气，多的是千年人参百年灵芝，还有种《药经》内记载却稀世罕见的红参葵，每十年一开花，只在清晨露气最浓的时候才会舒展花瓣，此时蕊中的红参方是最有效用的。夜箴算出红参葵就在这几日便要开花，每天半夜就会摸到深山里面去守候，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上一大把草药，为曦凰熬煮汤药，都是用来大补身子的。
　　每次他端药给曦凰，曦凰总是嫌恶的推开，说药太苦她不要吃，夜箴总是不厌其烦的又哄又劝，直到她听了笑逐颜开，乖乖喝药为止。
　　他知道曦凰其实不怕喝药，他也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病情不仅反复而且有了恶化，可这些她从来不说。他将所有矜持和冷傲抛诸脑后，说着一些往日里从不会讲的甜言蜜语，那些酸溜溜的情话听在耳中再也觉不出肉麻，只会掠起心中阵阵涩痛。而曦凰总会在他说话的时候捧着碗认真的倾听，嘴角噙一抹甜甜微笑，仿佛仅仅是这些都能让她心满意足。
　　九月十二日，夜箴终于摘到了一枚红参葵，因为红参离根后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和药煎煮，否则药力会持续减退，所以他顾不得再采别的药，用特制玉盒将红参收好，片刻不停的返回山间家中。
　　清晨朝露未散，空气中仍带有湿意和草木芳菲，夜箴捧着玉盒推开宅门，走过花圃时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练武之人本就目明耳聪，一点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他。
　　他放缓脚步，慢慢朝声音的源处走去，绕过两棵大树后，他蓦然停住步子，眼中惊痛乍现，捧着玉匣子的双手紧紧扣起，指骨深凸。
　　曦凰跪倒在树下，闷声呕吐着，尽量低抑着声音，那大口鲜血喷溅在地，嫣红稠浓，染尽地上苍翠郁色。
　　她似乎很吃力的粗喘着气，一手扶着树干，几番想要站起，却浑身使不上劲，整个人虚脱的只余力气吐息。
　　他再也看不下去，几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她病得耳力消退，就连他站在身后许久都没发现。倏然看到他出现在面前，她十分慌措的用手背拭了唇，欲盖弥彰般的干笑道：“我没事，真的。”
　　唇上血渍犹存，那抹红色艳丽的触目惊心。夜箴不声不响的抱她回屋，大热天的，她浑身冷如裹冰。
　　床上软褥整齐，似乎一夜未曾动过，夜箴将她放在床上，一手搭她脉搏，曦凰以为他要给自己诊脉，是以安静的倚在床头坐着，却徒然发现他搭脉的双指上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身体。
　　以前犯病之时，他也曾用灵力替她镇痛，虽不说效果卓著，但凡还能派上点用场，而此刻那些灵力皆化为细刃，游走在脉络之间，所过处，似在割体切肤，痛意深入骨髓。
　　夜箴发现她脸色青白，额上汗津津的湿了两鬓，觉得不对，倏然间撤回灵力。曦凰胸口一阵强烈喘伏，猝然别过脸去，来不及掩住一口呛咳，鲜血重重喷溅榻前。
　　深山里有座温泉，能够舒筋解痛，夜箴抱着曦凰翻过低丘，涉过险滩，终于来到绝壁深谷里的那座小小温泉，泉眼四周种满了红花紫茎的鸾萝花，有的花枝垂在泉水面上，蒸汽凝在花叶上方，滴下来时呈淡淡粉色晶莹。
　　曦凰昏迷沉睡，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仍旧不减痛楚。夜箴替她宽了衣裳，将她轻轻放入温泉水中，跪在池边，用巾帕替她拭身，一下又一下，她昏昏沉沉的，无知又无觉。
　　他周而复始的重复着一个动作，不知时过多久，只是这么一直替她搓着。终于，她苍白的肌肤慢慢开始露出嫩粉，脸颊上也逐渐恢复莹润。
　　“我昏睡了很久么。”曦凰靠在池边，有气无力的问道，声音轻幽的仿佛随时会断。
　　“一天一夜了。”他的嗓音干涩嘶哑，绞干帕子去擦她额上的汗，“有觉得好些了吗？”
　　曦凰将他捂在额间的手握住，掌心五指间滚烫如烙过火，她侧首抬眸看他，脸上露出歉然笑意，“我吓到你了吗？”
　　一股辛辣热流自胸腔前翻涌而上，眼中喉间全是涩痛，他突然俯身伸臂环住曦凰削瘦的肩膀，抵首与她相贴。
　　曦凰感觉到有异常的温热液体滚落到脸颊上时，她只是静静的微笑，慢慢闭上眼，搂紧他的手臂。
　　请原谅我的自私吧，我只是不愿活在没有你的日子里。
　　漫山遍野的鸾萝花，风吹过时，层层的堆叠浮动，宛若海洋。
　　曦凰窝在夜箴的臂弯中，散了满头青丝，与他一同坐在花海之中，眼前蝶舞盈香，自是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两人相偎而坐，仿佛此刻一瞬就是人间的一世了。
　　“曦凰，我们回去吧。”幽香气息淡淡拂过耳边，他低声说道。
　　曦凰默不作声，呼吸骤然一紧，却不开口，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无声即是回答，夜箴也不再多问，五指轻梳她的长发，看着指缝间落下的丝丝旖旎，眼中流淌过哀痛。
　　自从那次之后，曦凰似乎又恢复了康健，不但面色透出了红润，精力也旺盛起来。夜箴要她好生在家休养，她却嫌坐不住，依旧跑出去找小孩子玩。夜箴起先怕她身子受不住，日夜紧盯了好几天，就连晚上入睡都要守着她方才安心。
　　十数天下来，见她真的无病无痛了，这才稍许放心了点，也不用十二个时辰一直盯着她了，他上山采药期间，就任由她去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开心，整天乐呵呵的，在家里时两人会一起做饭，他烧柴生炉，她就切菜热油锅，日子过得犹如清汤寡水，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那天夜箴正采了药从悬崖上下来，清点了一下今日的收获，回家后可以用参果灵芝为曦凰炖锅鸡汤，她爱吃肉，几乎就是无肉不欢的。
　　正想着晚上菜谱，突然山腰间有人匆匆奔上山来，正是夜玄。
　　“族长，不好了！”夜玄神色惶急，跑得满头是汗。
　　夜箴心下一沉，不好的预感涌上脑海，不等他开口追问，夜玄已回身遥指山下，“曦凰突然昏厥过去了，还在吐血。”
　　他话音未落，夜箴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冲下去。自己家门前围了不少族人，见他归来，自觉退到两旁让出道路。夜箴奔回屋中，发现已有族中擅医的长者替她过了脉。她安静躺在床上，仿佛沉睡了过去，脸上很干净，所有血渍已被人擦去，只有衣襟上留下斑斑痕迹，怵目惊心。
　　“族长，恕我多言，赵姑娘的体质很古怪，照理来说身体虚弱的人只要住在山内，日夜蕴洗天地灵气，多重的病都会逐渐好转。可赵姑娘体内精力正在一点一滴消耗掉，恐怕再这样下去，熬不过今年冬天。”说话的老先生已年届近百，不但是族内德高望重的老人，更是医道圣手，只要他作的诊断，是没有人能够质疑和辩驳的。
　　夜箴坐在床边，伸手拂开她额间的发，她的脸颊冰冷，唇色淡淡泛青，她的病由，她的解药，他统统知道。只要离开这里回到帝都，回到他的身边，她可以继续活下去，五年、十年、二十年。
　　可她不惜以死相胁，只要与他厮守，即便顷刻就会丧命，她也不在乎。她的执拗让他所有假装出来的狠绝无情一次又一次的溃败。心中存着侥幸，或许彼此扶持，能够走过这段路。他带她回来，希冀着在隔绝掉他气息的地方，她能安然生活下来，起先她全无异状，身体好的能飞檐走壁，可病疾来的没有防备，不知何时开始她变得越来越虚弱。饶是他寻遍山上灵芝仙草也无济于事。
　　或者，天命本就由不得人来改变。
　　身后忽然传来抽气声，夜箴霍然间手足一阵冰凉，僵的几乎无法动弹。他看到从曦凰眼角流淌下血泪来，他慌乱的举起袖子去擦那两行漫延入鬓的血痕，擦尽后不到片刻，又会有鲜红慢慢渗出，好像她在哭泣一样。
　　七窍开始逐渐流血，已经是大亡的征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她在自己面前逐渐枯萎，他作不到，这种痛彻心扉的煎熬，他承受不住。
　　夜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她从床上抱起，只有离开这里回到帝都，她才有救，她才有活下去的生机。这种念头在脑海中疯魔般的滋长，他马不停蹄的带着曦凰重回到这尘世之间，踏出嵩阳山的那刻开始，她的气息已经开始逐渐转浓，越往南走她的境况就越好。或许是这次伤的太深，她一直不曾醒过来。
　　初秋来临，池塘里的荷花也开始慢慢谢了，逐渐显出花团锦簇下的残败。湖心岛上种着的蔷薇已经换做了雁来红，嫩芽上结着小小的花苞。凤昕蹲在花坛边，漫不经心用花壶浇水，目光飘忽在水面枯荷上。
　　已经快三个月了，夜箴和曦凰音信全无，虽然从凤昀口中得知两人好好的并无大碍。可每每想到他们跳崖的那一瞬间，她胸口就窒息般的抽痛。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可禁不住多少次的午夜梦回，从那日场景中惊醒过来，曦凰含怨决绝的笑容和他义无反顾的追随，时时刻刻的扰人心神。
　　她看得出受到震撼的不止是自己，还有哥哥，无人时，他也会一个人坐在窗下发呆，连笑容也少了许多。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每个人看上去都变了一样。她无力的耷拉下脑袋，将水壶往身旁一搁，席地抱膝而坐，怅然若失的长吁短叹。
　　“大小姐，夜公子和郡主回来了！”曲桥那头传来仆从高声亮呼。凤昕听到这两人名字，竟从地上弹跳站起，往门口飞奔而去。
　　凤昕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从车上走下来，风尘仆仆，容颜憔悴的人会是夜箴，他向来爱洁喜净，容不得一点脏污，而如今一身青衫上满是尘土，几乎就要看不出原色。
　　“夜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凤昕目瞪口呆。
　　“凤昀在不在？”仆从替他打起车帘，他从车内抱出一个昏迷的女子，待凤昕看清那人容颜时，更是震惊的语无伦次，“曦凰，曦凰她，她怎么了？”那花颜月貌的女子气息幽沉，脸色更是差的不似活人。
　　“凤昕，你马上把凤昀给我找来。”夜箴肃容凛然道，语气却显出焦灼。
　　凤昕第一次见他如此慌措失态，整颗心都被狠狠纠紧，忙道：“大哥去了户部，我这就命人找他回来。”
　　凤昀正在户部核对今年赋税，听闻家仆带来凤昕的传话，不由分说的搁下手中事情，片刻不歇的返回家中，远远的就看见凤昕在家门口的两尊石狮前不停来回转圈，见他回来了忙上前替他牵马。凤昀跨下马，将辔绳递给小侍，与凤昕前后跨入府邸。
　　“你说卓如和曦凰回来了？他们现在在哪里？”凤昀按捺不住心中焦切，脚下疾走如飞，广袖迎风舒展。
　　“在别苑里，不过看情况曦凰似乎有伤在身。”凤昕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索性小跑起来。
　　凤昀惊疑不定的看了凤昕一眼，大约是想不通在夜箴身边，曦凰怎么会受伤。
　　来到夜箴常居的别苑，凤昀也顾不得周全礼数，直接推门而入，看到他坐在床边，青丝半散，衣衫脏污，狼狈的不成样子。
　　“卓如？”他急声唤道，一手搭了他肩膀，转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曦凰，这两人搞得一伤一残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云，把你的手给我。”夜箴幽幽说道，自己先伸出了手，修长的指，如今消瘦如削。
　　凤昀不明所以，但仍旧依他所言的伸出两只手摊在他面前，只听夜箴轻轻道了声‘对不起’，一把抓住他左手手腕，以针刺他指尖，逼出一点鲜红。
　　针扎的痛意只是一闪而逝，凤昀连眉头也没皱，只是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夜箴似乎也没打算同他解释，将他渗着血的指尖点上曦凰眉心，口中念诀有声。凤昕在旁边看的瞠目结舌，居然有条金光灿灿的飞龙绕在自己哥哥的左臂上，倏忽一声循着指尖飞遁入曦凰的脑中，一时间灵光大盛，迫得凤昕不得不转过头以手遮眼。
　　这一觉睡得无比昏沉，梦中只有黑暗无边无际，她只看到自己在奔跑，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寻找那没有光明的未来。
　　有时候，她会突然看到一线曙光，耳旁萦绕着熟悉的呼唤声，浅浅低低的呢喃着自己的名字，每一次呼唤都是哀痛，那是他的声音，她知道的。
　　她想要从噩魇中醒来，挣扎的想要睁开眼，可惜每次都是徒劳无功，可她不从放弃，如同他的呼唤从没停过一样，时刻都在耳边。
　　忽然间有道金色祥光充斥脑海，惊觉刺目，曦凰打了个激灵，猛然醒了过来，终于看见面前真切的容颜，却不是他。
　　“朝云大哥？”曦凰动了动手脚，发现虽然四肢有些麻，但已经能移动了。
　　“你总算醒了。”凤昀将她扶坐起来，塞了个枕头到她腰下，“昭阳带着小白也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师傅呢？”她倚在床头，一旦回神醒来，心头惦念不忘的还是只有他。
　　“卓如，他累坏了，正在偏厢休息。”他回身去桌边倒水，借以掩饰自己的局促和不自在。
　　曦凰落寞苦笑，夜箴一路带自己回来，将她这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人从牛头马面手中死拽出来，想必是耗费了不少心力吧，难为他支撑了那么久，换作是自己，大概早跨了。
　　凤昀倒了杯温水给她，曦凰握着杯子，抬头望住凤昀，淡淡问道:“师傅，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凤昀僵立在床边，抿唇低头，尴尬的不敢看她，“卓如他要我娶你。”
　　“呵，我料到他会这么对你说的。”曦凰平静的笑，目光如同寒夜里漫进阶前的月光，幽凉而深晦。
　　“他说只有这样才能够救你，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凤昀不懂，夜箴的这个要求让他无所适从，可他又从不曾拒绝过夜箴，尤其是在他如此恳切几近哀求的样子下，更是无法回绝。
　　他们到底怎么了？
　　曦凰依旧只是笑，笑得眼角淌下泪来，“朝云大哥，你不用听师傅的话，我哪里会活不下去，我会活个五年十年的，好好的。”或许在他身边，只有三年就是尽头，但这已经够了，她不要自己的命维系在别人的姻缘上，“你值得世上任何最好的女子，可别被我给耽误了。”
　　凤昀看着她，心头莫名生出悲凉。

　　风停渊

　　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一样，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曦凰住回了安国侯府，经过昭阳的一番细心调理，身子大好不少。她离开的三月内，政务疏怠，大小事情都由凤昀一手操持，而以此得来的好处是，凤昀对朝中政事拿捏的更为精准了。
　　整理好妆容，曦凰命人备持仪仗，盛采华服的直入宫禁，她想让姐姐看到自己完好的一面，不愿徒惹她担心。
　　慈安宫里点了幽沉的梵香，如今太后正打算逐渐归政，闲暇时也开始虔心礼佛。听到内侍在宫外宣唱，太后领着青儿急不可耐的从内殿出来迎候。
　　“姐姐。”曦凰入殿朝太后盈盈一拜，优雅姿态如兰花绽放。
　　“曦凰，你这些个月去哪里了，竟然连一句话都不留，就这么消失了，可知我有多担心。”太后拉起她，仔细将她端详，幸好只是羸瘦了点，精神气色倒还尚佳，这才放下心。
　　“就是觉得呆在帝都里比较闷，所以出去瞎逛了一圈，我这人散漫惯了，让姐姐担心了，是我的错。”曦凰笑吟吟的扯着慌，自己那个诡异晦秘的命格不想让姐姐知道。母亲不在了，哥哥的下落一直找不到，如果再让姐姐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恐怕她会受不住。
　　太后莞尔一笑，握着她的手不放，“如果想出去玩，只需说一声就好，再不能闷声不响的就走。”
　　“是的，我知道。”曦凰低头顺应，额发微动，顿时露出光洁的前额。
　　“咦，你点了朱砂么。怎么不把头发全部梳起？”太后伸手捋她额发，指尖不经意触到那点嫣红色，她却如被刺痛般倏然别过脸。
　　那是凤昀的血，像是烙印在肌肤上的一点朱砂，再也洗擦不掉。
　　曦凰同太后絮絮的讲着话，知道了这三月里宫中发生不少事，尤其以皇上立后为最，皇上年少口快，架不住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几番套问，竟然把王岫的事情露了出来。这下子算是闹了个天翻地覆，劝诫说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折子雪片似的堆上太后的案头，无一不在说立庶女为后，国统不正，有辱皇室颜面，如此等等等。
　　太后也不处理此事，只一封封的将这些奏折念给皇上听，语调平顺，不抑不扬。皇上起初不屑，可那些锋利言辞就像刀一样，让他这少年天子根本招架不住，仅仅那几封折子就已是刀光剑影般的伤人了，要真在殿上，那些老臣还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呢。
　　皇上又气愤又委屈，觉得是那些大臣欺他年小，太后却语重心长的对他说立后册妃本就关乎朝臣间的利益，也是皇帝用来维系朝堂平衡的一种手段。皇后之位绝对不好坐，若无强大的氏族在背后支撑，随时死在这位上也不无可能。一个小小宫女，恐怕还来不及等皇帝册封，就会不明不白的死去吧。
　　一番即开导又威胁的话说得皇帝浑身冰凉，哀哀的求太后想办法。
　　“所以姐姐另外择了名门闺秀备为皇后，只待皇上束发，便能成礼了？”曦凰倚着软褥轻啜香茶。
　　“这倒没有，毕竟那女子将来也是他的枕边人，要他瞧着顺眼才是，我就择了几位名门闺秀暂歇在储秀宫，让皇上自己挑吧。”除了坚持不允皇上立一个宫女为后外，太后对大婚之事还是很开明的。
　　“皇上的脾气也挺倔的，真能听姐姐的话？”曦凰漫不经心的笑着，信手搁了茶杯。
　　“想开了也就这么回事，除了后位，皇上可以立她为嫔为妃，这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太后想到那少年眼中噙泪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性格仁弱，也不知将来能否压得住那班朝臣，“不过我看他似乎挺中意安信侯的女儿，与她有过数次相会。”
　　安信侯是唯一一支拥有军队坐镇蜀中的宗室，如果有他站在皇上身旁，倒也是好事，太后如是想到。
　　“少年心性，总难长久。”曦凰意兴阑珊的哂笑，“恐怕将来有了三千佳丽，皇上很快会忘记那个宫女的。”她拿过桌上水晶盘里的蜜柑，细细剥了。那个无凭无势的宫女，很快就会淹没在这九重宫阙中，一点尘迹都不会剩，她有这种预感。
　　“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这皇宫就是吃人的地方，太后比谁都清楚，或许她可以护佑那小姑娘一二，不过生死祸福还得要看老天是否成全了。
　　哎，造化弄人，老天总是送来不能成全的姻缘，苦累了世人。
　　太后忆起了先帝，难免心中自苦，曦凰亦有自己的伤心事，两人都沉默下来，殿中顿时静悄无声。
　　未几，殿外传来宣驾声，竟然是皇上来了，曦凰忙放下手中橘子，跪迎圣驾。皇上阔步走入宫内，像是迎了阳光般，朝气勃勃。
　　“太后，朕刚才同右相说到战法军阵，实在有趣。用兵之道，真是一门大学问。”皇上行至殿中，朝太后匆匆一礼后，眉飞色舞的说道。
　　太后慵然一笑，看向跪侯在旁的曦凰，“打仗之事郡主也精通。”
　　皇上方才太兴致勃勃，此刻才看见她，忙上前亲自搀扶，关切垂询道：“许久没见到郡主了，朕甚是挂念。”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他已学会何时何地要说些场面上的话了。
　　“臣出外游历了一段日子，没有事先禀奏，还望皇上恕罪。”曦凰敛襟欠身，十足恭谦。
　　“无妨，出去走走也好，朕想出这宫门还不容易呢。”皇上打趣般的笑说，其中几分羡慕殷盼，细心便能听出。
　　曦凰只是笑笑，并不多说什么。
　　皇上坐到太后身边，又是一番长谈叙话，曦凰坐在一旁，好似在认真倾听，实则目光飘忽，神思游离。
　　之后有内侍来传俞太后谕，邀皇上和太后去御花园吃茶赏花，太后知道八成俞太后同请了储秀宫那几位，明着要帮皇上牵线搭桥的，自己也就不去凑热闹了，只道身子有些乏力，就将这邀约给推了。
　　皇上问好安后，就退出了慈安宫，曦凰也正好要走，就与皇上一同步出宫苑。
　　“郡主若有空不妨一起去御花园，今年新贡的云山雾尖很是不错。”
　　曦凰没想到皇上会突然提出邀请，不由一怔，只是她此刻一点没有闲情逸致，所以从容推却了。皇上并不以为意，又说了几句话便要与她作别。
　　“皇上对军政方面似乎比较感兴趣吧。”曦凰突然问住刚欲离去的皇上。
　　“是呵，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般壮怀激烈，如何不引人神往。”皇上大袖一挥，语声清朗，虽少年贵气，但隐隐透出戎马豪情。
　　曦凰心中无比了然，谁家儿郎不羡英雄，不渴望战马疆场挥斥方遒，便是天家皇子也是有这般志气的。
　　“待皇上束礼过后，臣带皇上巡视三骑。”她浅笑道，不出所料的看到少年眼中焕出无比明亮的光彩，“传说中的骁骑营、飞羽营和尧摄军吗？”
　　“尧摄军远在边关，恐怕不容易见到，不如先检视飞羽营吧，就在帝都外，也近。”曦凰目光柔和，微笑道。
　　她这么说无非是旁敲侧击要皇上作好接收军队的准备，天下兵马过半都在她的手上，一旦收归皇帝手中，无疑于卸了皇帝心头一个隐忧，东氏皇族根基则愈加牢固。
　　皇上又惊又喜道：“郡主此言可真？”
　　“臣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欺瞒皇上。”曦凰欠身裣衽，她不在乎皇帝的高兴是因为终于能收拢兵权还是只不过小孩子的雀跃，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行至宫外，安国侯府的车辇正等在路边，车前站着一人，紫袍玉带金峨冠，风神秀彻，仪容不凡。
　　曦凰缓步上前，朝他嫣然一笑：“等人？”
　　凤昀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在等你。”
　　他的回答并不出曦凰所料，“反正顺路，到我车上喝杯茶吧。”曦凰很大方的邀他同行，凤昀自然是应下，吩咐自己的车驾先走一步。
　　车辇很宽敞，备有矮几和软蒲，凤昀真没想到她车里居然还真有茶。温在小炉上的铜壶嘟嘟嘟的往外冒着热气，曦凰取出两盒花茶捧在手中问凤昀，“你要菊花还是茉莉？”
　　“随便吧。”凤昀随口回应，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就菊花吧，夏日里祛火。”曦凰拈了菊花和枸杞放在杯中，用热水泡开，淡淡花香在车内逐渐萦绕弥散。
　　凤昀看着她烹茶，默不作声。
　　“你今天跟皇上说了很多军队里的事情？”曦凰将泡好的茶推至他面前，他却并不动用。
　　“随便提到了下，没想到皇上很感兴趣。”凤昀盘膝坐在几案旁，语声飘忽。
　　“我刚才同皇上说了，只待及礼之后，就让皇上巡视三营。”曦凰看到凤昀惊诧抬眸，脱口问道：“你是想把军权还给皇上？”此刻东朝皇室尚且不稳，将国内泰半兵权送回给皇上，虽然不至于怀疑皇上的能力，但那个少年真的能握住兵马，不给有心人窃了去？“曦凰，你这样作是不是急了点？再过个四五年，等皇上足够大了，你再还也不迟。”
　　“你为什么老想着别人，就不为自己考虑下吗？”曦凰斜身靠在车壁上，看着凤昀俊秀的侧颜，“既然你不想要这天下，我也懒得再管这许多，皇上是好是坏与我再无关系。”
　　凤昀没想到曦凰话会说的那么绝，转眼就是无情，有些错愕，“可你姐姐是太后，东朝若垮了，岂非连累她？”
　　曦凰不屑嗤笑，别过头去，望着车壁上挂着的波斯地摊，声音即轻又冷的说道：“我倒宁愿她不作这个太后。”抛开身份的束缚，她才可能追求自己真正的幸福。太后这个名讳给她的只有负累和一辈子的孤寂，要来做什么。
　　凤昀愕然收声，讪讪低下头，心头一片怅茫。
　　时光如水，转眼已近年底，皇帝在太庙行了束发之礼，立下安信侯的女儿李氏为皇后，只待明年初春便能行册后大典。
　　冬日里帝都罕见的下起大雪，瑞雪兆丰年，整个帝京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夜作着准备，一封北关传来的军报却骤然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曦凰正在家中同昭阳一起包着饺子，宫中就有人来传皇帝口谕宣她即刻入宫，连衣衫都无需换整，曦凰就穿着家常素衫入了崇政殿。殿上已有不少朝臣肃立在前，皆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凤昀位列文臣之首，听到内侍宣唱，直至她走入殿中跪拜行礼都没有看过一眼。
　　皇上免她跪礼，让人将一封北关传回来的军报递给曦凰。曦凰捧着军折，细细阅来，平静的面容渐起波澜。
　　分裂了近百年的东西两突厥竟然被完颜澈统一，虽然一早就猜到以他的才干谋略迟早能一统北方大陆，只是没有料到他居然只有用了两年就做到了，西突厥王室被尽数屠于他的军刀铁蹄之下，这支古兰王朝余下的嫡脉终于消失在历史的尘寰中。曦凰心中不由在想，这个到底是完颜霆庆太弱，还是完颜澈太强？
　　“完颜澈已重立古兰，定都坤桑，最近时有突厥骑队袭扰边关，施以挑衅。”皇上坐在御案后，声音带有薄怒，听得出他很生气。
　　曦凰合上折子，递给一旁内侍，不动声色的问，“那皇上的意思是？”
　　“右相的意思是举兵北伐，借突厥尚且立国不稳的时候，一举荡平北方草原。”皇上慨然说道，语带豪气，似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领军战前。
　　曦凰听后一怔，转眸望向立在阶前的凤昀，冠璎垂荡双颊，风神俊秀的容颜静静的不着喜怒。曦凰看不透他，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们都是带过兵打过仗的，突厥骑兵之强悍他们早有目睹，就算倾尽东朝国力也难讨几分便宜，况且古兰王朝里还有一个计诡无双的完颜澈，仅他一人就抵得过百万雄兵，想荡平北方草原，只要完颜澈一日在，这就不可能。
　　此刻凤昀提议北伐，究竟意欲何为？曦凰真的看不懂。
　　正当她怔忪间，安信侯排众而出，拱手垂揖道：“老臣以为北伐之举不妥，国内经过几场战争，耗损尚未恢复，此刻贸然兴兵，恐怕正落了突厥人口实，届时国战再起，生灵涂炭，老臣怕一旦战事久拖，会耗尽我朝国诈，望请陛下三思。”说罢，跪地叩首，“臣主议和。”
　　皇上虽年少兴盛，也是一力主战的，但太后再三叮嘱皇上要广听人言，尤其此等大事，一定要慎重裁断。
　　“众卿以为如何？”皇上目光环伺殿上，其中武将大多偏战，而文官大多偏向安信侯。
　　皇上顿时显出踯躅不决，而曦凰对此早已料到，历来武将立功都在疆场，自然不畏战。而文官不愿贸然滋事，只愿守得一方太平，过着歌舞升平的锦绣日子。
　　“辅国将军以为如何？”皇帝唤了她的军阶，脸上露出凝重神色，而在殿众臣无不偷偷觑窥她的态度，除了凤昀，依旧敛眉低首，静静待立。
　　“突厥难打。”她缓缓道出四字，皇帝顿时眉峰一蹙，殿上也响起窃窃交顾之声，曦凰顿了顿后，才又道：“但议和换不来长久，突厥觊觎我朝丰裕资源不是一天二天了，便是此刻同意议和，也只是拖延时机休养生息而已，待日后突厥壮大，便是他们择噬我朝之时。”
　　“将军所言正是朕之所忧。”皇上激越扬声，双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曦凰不急不缓的继续道：“臣对完颜澈略有所知，此人雄才伟略，擅于谋划，且麾下颇多良将，是不会甘于屈居北方的。”完颜澈昔年在她耳边曾立下的宏愿，此刻一一闪过脑海，若非被自己所误，他所率的突厥铁蹄恐怕早已南下，踏灭东朝山河了。而这样的人，一旦被辜负过一次，恐怕悔醒过后，手段会更加狠厉无情，东朝江山是他此生梦想，他绝不会放弃的，“所以臣的意思是，主伐。”
　　凤昀终于微微动容，转头去看她，似有感应一样，两人目光迎上，身后响起一片附议之声，而他们只是彼此相望。
　　出了崇政殿，曦凰和凤昀走在最后，眼前大片朱紫银绿逐渐走远，他们这才缓步踱下面前千格玉阶。
　　“为什么要主战？”曦凰突然定住脚步，目光深深看向凤昀，“你该知道今年秋收不丰，国库吃紧，冬天北地封冻，根本不适合奇袭作战，况且突厥……”
　　“我是故意的。”凤昀在她阶下两格停步，回身望住她，堪堪与她目光持平，“袭扰北关的只是西突厥的余兵散骑而已，并无任何威胁。”
　　曦凰懵然怔住，骇然不信的盯住凤昀，完颜澈本性持重稳健，如非已有七成把握断不会贸然出手，而他方甫立国，根基尚且不稳，又怎么会再三挑衅东朝？方才只顾猜疑凤昀举动，竟未深想，此刻被他一语道出，这才发现其中诸多破绽。
　　“你，为何如此？”曦凰竭力平静，心头却有巨浪翻滚，话出口时竟然干涩颤抖。
　　“你说我想干什么？”凤昀看着她，目光微微闪烁，其中却蕴了一抹坚定不移的光。
　　曦凰分明从他的眼中读懂了他的想法，“你不是不想的吗？你不是说一旦皇上少成，你便要辞官回归故里，为什么现在又？”曦凰激动的难以自已。
　　凤昀微微一笑，却是苦涩，“卓如已经将事情始末都告诉我了，我只是想为你作些什么罢了。”
　　“不需要！”曦凰厉声打断他，焦躁的不愿听他的话，“你不亏我什么，无须为我作这些事，你只管作你想作的事情就好。”
　　“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凤昀说的很平静，望着曦凰的眼中却似有火焰在烧，“卓如不能看你死，我也不愿你死，我们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长妄思

　　凤昀越行越远，紫红朱银的衣袍灿若天边流霞，曦凰茫然坐在千格玉阶下，倚靠着白汉玉的雕柱，盯着脚下莲花砖纹发呆，整个人都乱了，直到慈安宫的传话内侍来请她，她这才跌跌冲冲的站起来，环顾四周光景，有那么一瞬间她都不知道自己站在了哪里，这高阔天阙，似乎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来到慈安宫，太后已命人备下晚宴，唤了曦凰过来同座，席间皇上与太后言笑晏晏，聊的分外开心，曦凰只是默不作声的闷头喝酒，宫中御酿甘醇，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好几壶下肚。
　　“曦凰？”身旁太后蓦然出声唤她。
　　曦凰半啜着衔珠月光杯内的酒，缓缓抬眸，这才瞧见皇上似乎正在同她说话。
　　“朕很看重此次北伐，希望右相再次带军能首开得胜，不知可否全数调动三营骑兵？”皇上虚心求问，在调兵遣将上他实在是个生手，自然要仰仗带军的将领，而这其中曦凰又是最得他信任的，所以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北关三省有尧摄军十数万，泽州大营亦守有重兵，此次右相再领三十五万大军北伐，兵卒方面已绰绰有余，决不至于捉襟见肘，皇上不必再调动两营了。”说话间，曦凰又斟了杯酒自顾浅啜。
　　“可朕总有些担心，毕竟这是朕登基以来最大的一件事，就怕会出差池。”皇帝不好意思的低头喝了口酒，他所饮的是桃花酿，清酒少了烈多了香。
　　曦凰淡淡一笑，目光似带有醉意，“皇上若真不放心，何不调动骁骑营？”
　　“骁骑营？”皇上疑惑抬头。
　　“骁骑营主帅楚桓可是我朝名将，尤其擅长千里奔袭，若得他襄助，右相岂非如虎添翼么，我朝大军踏平北地也是指日可待了。”曦凰笑得漫不经心，手中玉杯摇转。
　　皇帝低头沉思，曦凰斜眼觑往身旁，果然见到太后一瞬间悸动的神采，不禁莞尔。
　　从宫中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各处殿宇都挂上了八角绢绘琉璃灯，曦凰走出崇武门时驻足回望，九重宫阙在灯火下，绮丽而庄严。
　　回到安国侯府，曦凰下了车后径自回房，屋内居然没有点灯，不知昭阳带着小白晃去了哪里玩。刚推开房门，曦凰蓦然僵住步子，心头重重一颤。
　　月下窗旁，他正静坐在那里，整个人如同浸在了月光里，一身清辉皎洁。
　　“你来找我有事吗？”曦凰竭力咽下喉中苦涩，平静语声，走到桌前点亮火折子，灯火逐一亮起，充盈整个屋子。
　　“你还好吗？”夜箴忽然开口，还是那个声音，整日整夜萦绕在脑海里，环复在耳边的那个声音，铭记深刻，从不曾忘。如今再次听到，却恍惚的不似真切。
　　“没有死，大约算是好的吧。”曦凰凉凉说道，别过脸偷偷揩掉眼角的泪。
　　她的痛，她的忍，他全部看在眼里，痛在心扉，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他也别过脸，望着窗外半斜映上窗台的月光，眸光中痛楚不掩。
　　一个面向左，一个转向右，分明在不见的日子里每时每刻思念对方，却在此刻，彼此背对，各自转身舔舐伤口，不愿给对方看见。
　　明知已是无望，便不该再有牵挂了。
　　屋内烛花爆出声响，窗外风声一阵呼啸，又过良久，还是夜箴先开了口，“不要把军权还给皇帝。”
　　曦凰听他所说，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愈加清瘦的背影，不争气的又想落泪，她牢牢捂住嘴，不让喉间哽咽出声。
　　“李氏为后，安信侯愈加蠢动，只怕你今日把兵权交回，次日就会落到他的手中，届时又将是个难以剔除的麻烦。”夜箴缓缓摊开手掌，掌中握着一张青竹笺，是焉逢从宫中送出，内里夹着皇帝与安信侯密谈的所有内容，他将之搁在桌上，随后起身走向门口，竟想不告而别。
　　“东朝是兴是垮与我没半分关系，我懒得去替他们操心。”曦凰冷冷说道，却见夜箴只是顿了下步子，依旧不回头的往门口走，不由拔高语调，恨声道：“朝云大哥根本不想作什么开国皇帝，你为什么要逼他？掌控所有人的命运，是不是很快活？”曦凰泪流满面，一手按住额头，感受到那点朱红色下的滚烫。
　　“是，是我罪孽深重，从不曾深虑过他要什么，只想着将他送上帝位，那样就不用征战沙场，生死全看那些皇族的喜恶脸色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天有神明，就算遭到报应我也认了。”他的嗓音终于开始颤抖，决绝的话语下到底掩藏了多少痛不欲生，他深吸一口气，冷下声音，几近无情的说道：“既然凤昀已经答应下来，我便要不惜一切代价送他登基，曦凰，便是你也不能阻止。”说罢，抬步欲走，腰身却猛然一紧，被人从身后牢牢环住，静寂中，只听到彼此凌乱的心跳声。
　　“若真有报应就带着我一起，生生死死的我早就看透了。”她伏在他的背脊上，肆无忌惮的流泪，“我不管我到底还能活多久，三年、三个月还是三天，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别再走了。”几个月规避不见，淡不了思念，反而要逼出疯魔，“就当我求你了，别走了好不好。”她毫无尊严的低声哀求，舍去骄傲，她也只是个为爱所累的卑微女子。
　　她可以不在乎生死，可他不能，嵩阳山上时他已经见过她身体衰竭将死的样子，此刻还有凤昀能救她，但三年之后，又有谁能挽回她的性命？
　　“你又喝酒了吧，以后记着要适可而止，酒多伤身。”他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大步推门离去。
　　曦凰脚下虚软，几难站立，全凭一手支撑桌案，方才没有跌倒在地，心中悲痛的似被烙火灼穿，眼泪却已经流干，再也滴不下来了。
　　夜箴跨出屋门，夜里晚风清寒，吸入胸腔时如针扎在肺腑，他走往门口，与人在苑廊下相逢。
　　“老大。”昭阳唤他一声，蹲在廊梯下的小白眨着浑圆的大眼睛，金褐色的眼瞳晶晶亮，抬头望着夜箴。
　　“昭阳。”夜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昭阳往旁挪走一步，让出身后的人来，夜箴见是她不由眉头微攒，“那么晚了，你怎一个人出来？”
　　凤昕走到他跟前，仰面望着他，“我们一起走吧。”
　　昭阳送他们到安国侯府门口，没作什么虚应，默然站在朱门一侧，小白前爪趴在门槛上，目送他们离去。
　　大街上一片寂静，只听到风声回旋扫动树叶，哗哗作响。凤昕披着厚厚裘氅，整张脸都快埋到了狐绒领子里，都嫌冷的发僵，而身边的人却只着一袭单衫轻袍，夜风刮的衣服都贴在身上，他都浑然不觉寒月里的湿冷。
　　“夜大哥，我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凤昕说话时，口中呵出一团暖气。
　　“恩。”他混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凤昀会把这事告诉凤昕实在不奇怪，如若凤昕连凤昀近阵子古怪的行为都看不出的话，才是违背常理，而凤昀是很难对凤昕撒谎的。
　　“这都是真的吗？”她轻轻的问，双手拢在袖子里，来回不安的搓着。
　　“我也但愿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黑暗中，那里没有光明，连一盏照路的灯也没有。
　　“所以，你要哥哥娶曦凰吗？”她怯怯的问，声音低噎的几若呢喃，半张脸几乎都要埋到绒毛领子里。
　　“是的，这是我对朝云唯一的要求。”十数年的相交，他只对他提出过这么一个恳求，从前不曾，将来也不会再有，“你也是来骂我自私的吧，左右别人姻缘，真是十恶不赦。”他自嘲般的哂笑。
　　“不是的，你别这么想。”凤昕突然停步，回身站在他的面前，急急摇头，“你以为这事你逼得了我大哥吗？他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的么。”他微微一笑，嘴唇向上翘出绝美的弧度，“原是如此，这样我便更加放心了。”
　　“可你舍不得的，不是吗？”凤昕盯着他的眼，以为会从中看到悲伤，可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渊，只看得见表面无波无澜，再望不进深处。
　　“这世上不是谁离开了谁，便会天崩地裂，时间久了，我与他迟早都会放开。”世间万物都抵不过时间的消磨，物是人非后，或许回想当年，尚能释然的会心一笑，笑那时年少轻狂。
　　“你这般说辞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永远温雅开朗的少女，突然说出如此犀利的话来，毫不留情的戳穿他的谎言，“若今日易地而处，换作是你，曦凰为了你的生死，逼你去娶别的女子，你可甘愿？还是情愿死都要同她在一起？”
　　夜箴骤然沉默，眼神逐渐黯淡，凤昕的话他明白，他们都不怕死，他们恐惧的只是在明知可以活下来的情况下，只能一天又一天的倒数对方的死亡之日却又束手无策，这种日子简直是一种折磨，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意志坚强的人。
　　他承认自己失败，自己懦弱，他无法眼睁睁看她去死，所以他宁愿选择让她活。
　　“曦凰的性子，不会与你妥协。”凤昕看着他，掩盖在袖子下的双手紧张的扣在一起：“但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
　　夜箴霍然抬眸，眼神灼灼如火的望着她，似极欲知道她的办法。
　　凤昕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道：“让曦凰对你彻底死心。”
　　农历元旦过后，皇上令诏，封右相凤昀为抚威大将军，楚桓为显义将军，率三军择日北上，而坐镇京中的曦凰主要负责督办粮草军饷。皇后的兄长李隆绪被提为左相，辅佐皇帝理政，在外人看来，李氏后族俨然快要替代赵氏，成为外戚之首。对此，曦凰全不放在心上，除了三日一次例行入宫向太后问安，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扑在户部和兵部，打点军需物资。
　　再过两日，大军便要开拔，曦凰也已将一切所需都打点安妥，本应上门拜会一下凤昀的，可曦凰只让昭阳帮忙带话去了趟右相府。如果避而不见能减轻心中痛苦的话，她想自己大概会选择一辈子不去见他吧。
　　府中嬷嬷为她煲了一大锅人参鸡汤以慰补她近日劳累，热乎乎的鸡汤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下午还要去兵部清点账册核销兵器数量，趁着午间闲暇，曦凰准备小憩一会儿。她入眠极浅，一些轻微异响就会把她惊醒。
　　帘外徒然传来脚步声，曦凰睁眼撑坐起身，拂开帘子，听到宿值外间的侍女传话道：“启禀郡主，右相大人来了。”
　　凤昀由侍女带着来到偏厢，屋内烧着火炉，一室温暖，侍女奉茶上来，凤昀静坐良久，这才等到曦凰，她换了正装朝服，绾上发髻，贴额黄簪珠花，容颜精丽，妍色无双。
　　凤昀起身相迎，曦凰淡淡一笑，拂袖邀他落座，“昭阳已去了你府上，难道没碰到吗？还需劳烦你亲自来一趟。”曦凰端起手旁茶杯，掀盖轻拂茶汤，“是有什么事吗？”
　　“昭阳正在我府上，只是有些东西我要亲自交给你。”他一本正经的说，神色肃重，如同在讲什么军国大事一般。
　　“哦？”曦凰侧眸望他，微微挑起眉梢。
　　凤昀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红色血玉递到她面前，“我此去北方与帝都遥隔千里，这玉中有我的血，或许对你有用。”
　　曦凰看了眼那块玉，原以为只是雕作精美的玛瑙，可听凤昀这么说显然并非如此简单。她并不接过，声音凉凉的问道：“是他跟你这么说的吗？”
　　他没有回答，而沉默就是他的答案，“卓如只是为你好。”
　　她还是不接，凤昀就固执的伸着手，在这尴尬的僵持中，曦凰别转脸嗤笑一声，“我还死不了，不用如此谨小慎微。”
　　凤昀凝眸细细看她，眼中光辉明灭不定，他不由分说的将玉佩塞到她手中，“送不送在我们，收不收在你。你不爱惜自己，神仙也没法子。”他起身就往门口走，衣袂拂动，玄色锦袍上的金纹麒麟熠然生辉，似欲活过来一般。
　　曦凰握住那枚血玉，温润玉身贴在掌心，竟然越来越热，“你手怎么了？”她突然如此问道，从进屋开始至后来他的一言一行，他左手所表现出来的姿势都极其别扭，曦凰眼神如炬，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他不发一言的闷头往前走，曦凰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肘，掀起衣袖往上拉，整个人顿时一震，他手腕上裹了一层厚厚绵纱，饶是如此，其间仍有猩红渗出，可见所受伤口应是很深。
　　“何必如此。”曦凰眼眶一热，无比愧疚的低叹，为自己刚才对他的冷漠态度而后悔不已。
　　“皮肉伤而已，没什么，早习惯了。”他说的仿佛无所谓，抽回手，拉下袖子，仍不忘细心对她叮嘱，“把玉佩随身带着，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们就会回来的。”
　　曦凰捧着那块血玉，玉上雕有一只张翅的凤凰，唯一奇怪的是那凤凰有九只脑袋，或狰狞或高贵又或安详，各有不同，九凤竟有九容。在日光下，玉身里的血似乎都在流淌。这里面蕴藏着的都是凤昀的血，也只有他的血能抵耗她身上煞气。他毫不计较得失的为她作了那么多，或许，注定了她这辈子要亏欠他许多。
　　再抬头时，这才发现凤昀早已走远，她只能看见他的一袭衣袂袍角转过抄手小廊，片刻没了踪迹。
　　出征那日，曦凰没有去送他们，却换了平常百姓的衣服，带着昭阳坐在距离朝阳门最近的硕澜阁的四楼，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全军阵容。
　　皇上一身明焕龙袍站在阁台上亲送大军出征，伴在他旁边一身朱红紫衣的应是左相李隆绪。禁军列道两边，甲胄鲜亮，数千铁骑肃然立在台下，绣有‘凤’字的黑面金字大旗猎猎招展在风中。
　　凤昀褪下明织朝袍，再次穿上银光雪亮的铠甲，他踏上楼台，单膝侧跪皇上。皇上展开黄绫宣读出征诏。
　　宣召毕，凤昀双手碰过诏书，站起后回身转向三千铁骑，握诏的手擎指向天，台下顿时响起山呼万岁之声，铿锵之音仿佛能透云穿日。
　　曦凰半眯起眼，看着凤昀挺拔如松的伟岸背影，手中捏着的那块九凤玉佩被她紧攥在掌心。跃马征尘，他们将共同开辟一个新的盛世时代。
　　可笑的是，这一切并非他们所愿，不是他的宏图大志，不是她的心心念念，可命运却将他们栓在一起，推着他们走往这条路，成王败寇，生死赌命。
　　“老大也随凤将军一同出征了。”昭阳扶着窗棂，声音淡淡传入她的耳中。
　　“恩，有他在，完颜澈会有所忌惮，一切都将事半功倍。”曦凰默然良久，终于如是说道。
　　昭阳转过头，又道：“凤昕也同他们一道去了。”
　　曦凰怔了怔，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仍旧平静道：“离开帝都，未尝不好。”也不知将来，这里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能走一个是一个罢。至少留在凤昀和夜箴身边，会比在这里安全多了。
　　“但愿是我多想了。”昭阳望向银练潮水般的铁骑缓缓出城，伴随着号角声，压住到了嘴边的一声叹息。

　　念君愿

　　韶华如水，转瞬匆匆，倏然间已过了三个多月，寒冬悄然而逝，春回大地。
　　赵太后已然全部归政，德凝郡主只管署理粮草配给，并不插手朝中的事情，似乎皇权已经统拢到了东朝皇帝手中。只是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会有密折送呈至安国侯府，那些都是凤昀和夜箴在朝中布下的人脉，层层叠叠的权利交织，朝堂跌宕起伏，曦凰不用自己去看，都已了若指掌。
　　皇上毕竟年幼，虽每日朝会太后，但比起以往的事必亲问，而如今很少再提了，就算探望太后也只是闲话家常。曦凰明白他急于脱离太后独政握权的心态，但毕竟他才十五，又因为是崇正帝最小的皇子，从小备受宠爱也不用担负继位的责任，闲暇只以兴趣读书，哪曾学过帝王术数。太后虽是才女，出身名门，对于治国之道未必能给多少意见。皇帝似乎更偏重听取朝臣谏言，而其中又以左相李隆绪最会揣摩圣意。
　　从小养尊处优，不曾面对叵测人心的少年天子哪里分辨得出什么是真才什么是假学，他只看得到李隆绪帮他把朝堂治理的水波不兴，一派祥和，根本未曾发现繁华底下的满目疮痍。
　　“这李家可真够跋扈的，连赋税都敢动脑筋。”昭阳冷笑，将手中一封密折递给曦凰，“用朝廷的粮养他们的兵，算盘打得可真好。”
　　曦凰只扫了一眼，便将之搁回案上，“作茧自缚，以为稳坐外戚之首就无人能拉他们下来了么？”
　　“那我们？”昭阳将桌上几封摊开的密折理好。
　　“现在由李隆绪掌理赋税，只要别动到军队头上，随他们去搞。”曦凰漫不经心的将毛笔濡湿，在宣纸上画着一株雪梅，“边关如何了？”
　　谈及此，昭阳拍掌道好：“节节制胜，我军已夺下了延津、伊侗和烝吉三城，过不久军报便能抵京了。”
　　过此三城，后面就是嘉陵关了，只需夺下这个险隘，西北诸省将能有十数年的安稳日子可过。只是曦凰不认为完颜澈能轻易的让凤昀得逞。
　　完颜澈，那个心坚如铁的男人，有着雄心抱负，良将美才，百万铁骑，明明可以用他的智慧撼动这片富饶江山，成就不世伟业，可偏在不对的地方遇到了不对的人，注定了他的一腔宏图之志只得付诸在北地荒漠的山野间。
　　果然，三日之后，捷报传回帝都，皇上龙心大悦，下旨厚赐三军将士，并命凤昀乘胜追击。晚上在皇宫置宴，曦凰应邀列席，看到皇上喜不自胜，与群臣把酒言欢，俨然是胜券在握的样子。曦凰自顾倚案喝酒，听着李隆绪在那里大放厥词，说着一应奉承的话，无非是把皇上往高处了捧。
　　“皇上乃真命天子，四海咸归，天下臣服，指日可待，这等不世伟业必当流传千古。”李隆绪举杯敬词，慨然说道，千古以来，多少王侯将相想要开疆拓土，踏平突厥土地，收复这万顷草原，可从来无一人可成。
　　四海咸归，天下臣服这八个字说来简单，实则重逾千金，要让那些桀骜不驯的突厥人俯首称臣谈何容易。
　　曦凰听着万人众说一词，为皇帝歌功颂德的样子，低头冷笑。
　　佳音过后便是一阵子的沉寂，凤昀率大军并未一味追击，反而屯兵观望起来。即便皇上几道旨意颁下，凤昀也以圣旨不达三军为由，拒绝贸然进攻。
　　逐渐的，帝都里传出右相拥兵自重的传言，而这种不堪的话虽不能光明正大的搬上台面来说，但私底下非议者不少，曦凰自然知道这话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李家掌国内财税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饕餮之心，他们的手不由自主的要伸往军队，而在此之前，手握重兵的凤昀自当是他们第一要除去的。
　　那日朝会，曦凰被召入列，大庭广众之下，皇帝竟然婉转询问她凤昀到底有何用意，谁都知道安国侯府与右相府走的很近，问她似乎理所当然，连皇上竟也这么问。
　　“皇上可会领军打仗？”曦凰立在丹阶之下，仰面直视帝座上的少年皇帝，语声沉稳。
　　皇上摇头，曦凰回望殿中朝臣，“请问诸位大人，里面可有谁打过仗？又有谁同突厥交过手。”一句话，顿时问得人哑口无言。曾与突厥交过手的老将大都退野还乡，青年将领中曾独掌一军的只有凤昀、楚桓和曦凰。前面两人正在北关，而后者正在大殿之上诘问众人。
　　“兵者，诡道，我想右相大人的用兵之术不会比诸位差才是。”她冷冷一席话既简单，又让人无法辩驳。
　　李隆绪并不想与安国侯府正面交锋，是尔他只是垂首不语，既然他都不说话，旁人更不愿开口，作一只探不清前路的出头鸟。
　　曦凰环伺殿上见无人说话，转身朝御座上的皇上一礼，“皇上英明，自有圣裁。”说话间，缓缓抬起头。
　　分明是跪在殿下的人，可那双眼为何如此睥睨傲然，仿佛将面前所有万物都视若尘埃，皇上悚然一惊，竟惶然的别过脸，不敢再去看她。
　　流言非议还未止住，前线却又出了大事，东至安河，西至岭北，只要与突厥毗邻的土地上都驻守重兵，可千里防线溃于蚁穴。凤昀明明节书下令各城守关隘按兵不动，决不可贸然出兵，却仍有人急于立功，置他军令不顾，乘隙想要偷劫突厥临近城关，却没想到那本就是突厥设下的障眼法，以虚藏实，打了泽州一个措手不及，十数万突厥铁骑如天降神兵，硬是将东朝铁桶般的防御冲出缺口。
　　皇上龙颜大怒，当即欲将泽州守将撤职待查，可这位将领在突袭时已经阵亡，皇帝只能按捺下心暂不追究他疏忽殆值之罪。而军不可一日无将，则擢升副将为泽州主将，统领一军。
　　“听说，这次突厥领军突袭的人是安哲。”昭阳在桌前为曦凰研磨添香，窗外软风吹来，散去淡淡桂花清香，“泽州这次是大意了。”
　　“仅仅是大意吗？”曦凰细细吹干那封刚写好的折子，搁下笔，“还是有人从旁怂恿？”
　　昭阳面色一紧，眸光忽闪，终于莞尔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曦凰仰靠在椅背上，静静望住昭阳，“新升任的主将叫杨晔，他是谁？游兆还是商横。”
　　昭阳仍旧低头仔细研着磨，“是游兆，他本名是夜旸。”
　　“杨晔，夜旸，呵，原来如此。”曦凰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和风细雨下，新芽嫩绿，“那商横呢？在哪支军队里？”
　　“镇守岭北，惠郡王的心腹大将就是商横。”昭阳如实回道。
　　焉逢、游兆、强梧、商横、尚章，这天下八成的兵马居然都在了夜箴手上，原来是这样……
　　前线战事胶着，泽州失陷无异于给了皇上一个天大的下马威，想要突厥臣服，似乎这路远还没有尽头。
　　完颜澈以泽州百姓为要挟，迫使东朝皇帝与他议谈，近十万人的性命都在完颜澈的一念之间，东朝皇帝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而置百姓性命于不顾，迫不得已下，只能允许突厥使节入境，详议两国未来局势。曦凰对此并不过多关心，她明白完颜澈暂时还不想同东朝有所干戈，所以他会有办法打消那少年皇帝意图吞并突厥的念头。先给东朝一点下马威，然后握了筹码再与东朝议谈，这种步步算计的谋划，倒是完颜澈的风格。
　　预计突厥使节最快也要四月初才能到达帝都，却总不妨有意外发生。
　　午时左右，安国侯府的仪驾从正阳门出来，曦凰坐在车辇里扶额凝神，宫中传出喜讯，丽嫔已怀有二个月的身孕，皇上大悦之际，意欲晋她为丽妃，连诏书都写好了，尚未宣册，却已经命宫人将丽嫔迁至召熹殿，大肆嘉赏，赐宫娥仆从十数，日日必要亲往探看一番方才安心，俨然要把她捧上天的样子。素来以敦厚娴雅示人的皇后也终于忍不住露出妒色，尽管她百般掩饰，以笑容遮藏，但曦凰仍旧看出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狠毒。
　　欢天喜地的皇帝哪里晓得后宫倾轧争斗更甚战场，只晓得爱一个人便要给她最好的东西和呵护。还是太后建议皇上到丽嫔诞下皇子或皇女后再赐封，更加名正言顺点。其实太后也算是话中有话，在宫中能孕得皇嗣的女人不少，但真的能生下来的却是寥寥。可皇帝依旧听不出画外音，只是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中。
　　太后今日将丽嫔接入了慈安宫，名为照料实则保护，曦凰与太后彼此心知肚明，李家是不会允许后宫有妃嫔比皇后早一步生得皇子的，就算是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宫女，也决不能。皇后与左相迟早会动手，曦凰不想去管他们皇家的事，只是有点担心会牵累到太后罢了。
　　辇车一路摇晃回到家门口，侍女搬下脚凳，打起车帘扶她下车，曦凰看到昭阳站在门口，似乎是专门在等她的。
　　“怎么了？”曦凰跨上台阶，昭阳看着她，清凌凌的目光中别有深意，“有故人到访，正在别苑奉茶。”
　　千里之外，故人久别，经年再逢，恍惚已隔了数十载光阴。
　　“没想到这次入朝议谈的使节会是你，少相大人。”曦凰与他隔开一张桌几，目光平静的将他审视，看来这二年的征尘岁月，他也是经历了不少磨难的，昔年温雅俊秀的少年高相，而如今已在刀光箭雨下磨砺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连对着她时也不屑掩饰。曦凰并不在意，她害他们东突厥几近分崩，更差点让他送命，耶律宝隆恨她入骨，她完全理解。
　　“本来我该先去谒见贵国皇帝，只是我朝陛下嘱托我，一定要先来拜会德凝郡主。”他一板一眼的打着官腔，与她说着疏淡冷漠的客套话。
　　“完颜澈么？”曦凰毫不客气的当着他的面，直呼了他们皇帝的名讳，如果换成以前，耶律宝隆一定会流露出愠怒，可现在，波澜不惊的俊颜下，再也看不出形色。
　　“这是陛下要我亲手转交给郡主的。”他将放在桌上的一只木匣子推到曦凰面前，红檀香木雕出牡丹花，上面错嵌了各种珠玉玛瑙，十分精致。
　　曦凰初见时顿觉这只匣子十分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厢耶律宝隆平淡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请郡主打开来看一下吧。”
　　匣子上扣了只金锁，锁上插着一枚钥匙，只需拨弄一下就可以打开。当她翻开木匣子的一瞬间，往日里的所有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里。她看着匣中红色锦缎上压着的一封封信，怔忪良久，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闷闷的喘不上气，是震动亦或慢慢滋生的愧疚，可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陛下还请郡主拆看一下这些信，若实在不愿看，不妨就此烧了吧。”
　　这些信都是完颜澈远征东朝时他写回王廷的，曦凰虽然也常常给他写信，可那些全部都是敷衍，而他寄回的信自然不会去看，只用了他送她的一只首饰匣子装了，随便放在妆镜台上，自从王廷宫变，她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他如今却又把东西送来，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曦凰默默将盒子关上，放到一旁，抬头望住耶律宝隆，淡淡道：“东西我收下了，少相大人还有事吗？”
　　耶律宝隆从袖间抽出一本红绫折子，放到桌上，推给曦凰，“这是我朝拟定的议和条款，郡主不妨看一下。”两国来往的折子，未呈给皇帝过目前，是任何人都不能随便拆看的，而面前这封折书却还没有封上火漆。
　　“不用。”她一口回绝的不留余地。
　　耶律宝隆大约料到她的态度，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径自拿过折子打开，一字一句读了起来。曦凰本不愿听闻他们和议的细节，这东西事后她总能知道，若如今早皇上一步得知，被有心人所利用，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话。只是转念一想，帝都里怕是少不了李家的耳目，总归会有途径得知今天有特殊的人物登门安国侯府，反正左右都要硬对上，何须这般战战兢兢。索性就认真听了起来，这样也能及早想出应对之策。
　　本来言简意赅几句话便能概括的条款，硬是被洋洋洒洒扯出了数千字，大约的意思曦凰已经明白，无外乎各自退兵，互不干戈等等，这些对东朝和突厥似乎都很有利。
　　说到最后一条，耶律宝隆忽然顿住，好似在斟酌用词，可这折子上所说的话明明早就是经过多少人深思熟虑的。
　　“……将杀止伐，惟收元戎，欲天下熙和太平，南自归南，北自归北……为修两国永安，恳天朝下降安国侯府德凝郡主……”他一语既落，曦凰恍惚的以为是自己听错，“这是什么意思？”她半眯起眼，冷冷的问。
　　“陛下仍旧对郡主念念不忘。”耶律宝隆将折子摊在她面前，雪白的绫纱纸上汉字书写工整，唯有那最后一条分明被人事后添上，那遒劲飞舞的一手字，正是完颜澈亲笔，那么潇洒不羁，就跟他的人一样，从不畏惧世俗之见，却在写下‘德凝’两字时有了踯躅和凝顿，似想用下重力，却又有了迟疑，“希望郡主能嫁至古兰，陛下说了届时我朝将以乌兰至朔漠三百里疆域为聘礼，迎娶郡主。”分明平缓的一句话，可听在曦凰耳中却字字惊心，历来两国和亲，迎嫁双方最多备以财帛或以牛羊，何曾听闻过有人会以疆土作聘的？
　　“这最后一条我朝皇帝不会同意的。”曦凰不动声色的将那封攸关两国国运的折子合起来，淡淡抬眸看着耶律宝隆，表现出十分的平静。
　　耶律宝隆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仿佛成竹在胸，“如此丰厚的条件，我想贵国皇帝不会拒绝。”
　　“皇上一定会拒绝。”曦凰坚决回道。
　　“郡主能代表皇帝么？”他笑的意味深长。
　　“只此一事，我便能。”曦凰挑衅扬眉，虽说她现在不理朝政，但并不意味她已没有左右皇帝决定的能力，只要她不同意，皇帝又能奈何。
　　耶律宝隆还是笑，人畜无害的温良摸样，“我朝陛下说了，前面诸多条款皆可再议，唯独最后一条绝不妥协。”
　　“那就是没得谈了？”曦凰平静说道，眉眼间隐隐闪烁冷意。
　　“如此，便只能兵戎相见了。”他从椅上站起，略微欠身，显出翩翩风度。
　　历来远嫁和亲的王室宗女不计其数，前有昌平公主，后又有昌宁公主，对于皇室乃至整个东朝而言，若只嫁个女子就能换得十数年的安稳，实在是上算之策。历史上从没有哪朝哪代会为了一个和亲的女子而与外族兵起干戈，别说皇帝朝臣不会同意，便是天下百姓又将怎样看待她拒婚不嫁，而引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虽然这完全不是她的责任，但别人都会把这些罪责归咎在她身上。在泱泱千年中，女子永远是弱者，鲜有例外。
　　她不是怕担上骂名，身外名声早已被她视若尘芥，只是在有件事没做完前，她还不能失却天下民心。
　　“少相大人。”曦凰出口唤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耶律宝隆，他停住步子，缓缓转身。曦凰从椅上站起，望住他，淡淡道：“请大人稍作留步。”
　　耶律宝隆欠身回礼，曦凰转回内阁，拿出笔墨当即写下一封书信，烧上火漆交到耶律宝隆手中，“请大人将这封信转呈给贵国皇帝，在此之前请不要提起和亲的事情。”她不确定耶律宝隆能不能帮她这个忙，完颜澈会不会理睬她的话，但事出突然，她也没别的法子了，就此博上一博吧。
　　“那就请郡主静待陛下的回音吧。”耶律宝隆不假思索的接过信，一点不曾犯难犹豫。
　　“我送大人出府。”耶律宝隆却扬袖请她止步，自顾转身离去。
　　曦凰回到内屋，命人烧起一盆火炭放在脚边，开始拆看那些信。每看好一封，她都会仔细的折好，然后放到火盆中，眼睁睁看着火焰舔上，将那些前尘岁月一并烧成灰烬。
　　昭阳带着小白进屋的时候，就看到她坐在窗下正在展信阅读，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匣子，脚旁火盆里叠了满满的灰烬。
　　信中落款的后面画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那人墨甲披身，腰畔悬着长剑，身边一匹骏马，后面是万顷的草原。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十四字作尾，道尽了他曾经的所有爱意缠绵。
　　“经过了那么多事，走过了那么长的路，怎么还会有人固执的站在那里。”曦凰低垂着头，喃喃般自哂，将手中最后一封信投入火中。

　　金鸾显

　　和议之事一直到六月中这才尘埃落定，东朝还回延津、伊侗和烝吉三城，突厥则撤军退出泽州，两国定下三年之约，期间绝不贸然进犯。
　　这段日子里，关于和亲的事一直不曾被人提起，无论是朝会亦或是宫宴上，只要碰到耶律宝隆，他都只当她是陌生人一般，虽然礼数周全，但也疏离淡漠。他这样子，反倒让曦凰紧悬的一颗心终于松了几分，至少不会有人从中看出来她曾与突厥有过羁绊。
　　这段日子里出入宫禁非常频繁，曦凰为议和的事既劳心又劳力，还得分神了解北关大军的近况，所有精力耗费的差不多了。
　　“昭阳，我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我。”曦凰坐到椅子上，接过昭阳递来的梅子茶，喝了几口解暑后，略有疑惑的说道。
　　“哦？是么。”说罢，昭阳返身出屋，半盏茶后才折返回来，“我在四周查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的。”
　　曦凰不以为意的笑道：“大概是最近忙昏头了，太紧张了吧。”
　　六月底，突厥使节返国，皇上命左相代天子送行，浩浩长队远出帝都。曦凰站在城外一座矮坡上，目送他们离开，突厥王旗招展风中，煊赫仪仗越行越远。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曦凰回头，看见昭阳翻身下马，将手中一只通体莹润的白玉盒递到她面前，“有突厥使者送至府上，说是要给你的。”
　　曦凰疑惑的捧过玉盒打开，盒中已化了半滩水的冰块中整齐排放着几枚青杏，颗颗硕大圆润而饱满。她拿出一粒送到嘴边，咬下去后汁水漫溢，唇齿间尽是酸涩苦辣。
　　这是……种在凤仪宫外的北杏，她曾诓骗完颜澈吃过。
　　曦凰霍然抬头，望向突厥仪队行去的方向，却只看见马蹄扬起的尘埃，飞扬在空中。
　　“后悔么？”耶律宝隆倚在车壁上，静静看着面前一身轻袍缓带作汉人打扮的男子。
　　“她这样一个人，逼是逼不来的。”他自嘲一般讪笑，“反正都熬了那么久了，再等她三年也无妨。”
　　“哼，她可真是你命中的魔煞。”耶律宝隆不屑的别过脸去，嗤笑声中难掩一丝怅然。
　　“或许吧。”是煞也好，是劫也罢，原以为她的背叛足以让他恨她入骨，可再次亲眼见到她的样子时，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爱她，爱到可以不计前嫌，爱到如此卑微，连自己都唾弃自己，可这又有什么办法，或者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债，今生今世要如此来还她。
　　他推开车窗，回望帝都，宏伟的城门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团，他极目远眺，清澈如海的淡蓝眼瞳中有不舍也有期望。
　　曦凰，我等你三年，三年后我要光明正大的迎你作我的新娘。
　　同年六月底，大军回朝，自北南归。若不出意外，凤昀大约八月初便能回来，但这只是在不出意外的前提下，然而太安元年，似乎注定要祸事不断。
　　四川历来就被称为天府之国，日照充足，降水集中，利于农林牧的发展，然而气象灾害也频频发生，但如果处置得当，倒也能安稳过渡。然而于今年四月起，几近二个月来，竟是是滴雨未下，土地干涸，农苗恹萎，根本无法耕作，就连途径的湛江分支也枯竭的见了底，眼看着碰到罕见的旱灾，秋收无望，百姓只盼着朝廷能减赋拨粮。只是减赋没有等来，就连赈灾的粮食也几乎不能指望，州府衙门前每日发放的稀粥简直就跟米汤一样，有幸分到的人也不过就是多喝了几口水而已。一旦发完定额分量，就算后面饿民如潮，州府衙门也不管不问。不少人不得不离乡背井远去邻省，可今年不但四川就连滇、黔、鄂也是数十日不曾落雨，受灾一样严重，从四川前往三府的路上随处可见饿殍遍野，连树根草皮都被人挖了个通透。
　　这天灾如果再加上人祸，将人逼到不能活的地步，便是再与世无争的农民百姓也会奋起反抗，七月初，从蜀地开始已陆续出现多起流民作乱。开始州府不曾上心，只是加强了一些地方的戒备。却不曾想，短短十数日内，这些流民会集结成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开始与朝廷对抗，抢掠州郡府粮。当州府的那些官员反应过来时，蜀郡的几万兵马已经挡不住十数万的流民了。
　　如此大事应该第一时间上报朝廷，蜀中郡守居然阴差阳错的派人去向驻扎在甘肃的凤昀求援，只道有人犯上作乱，聚众二十万，恳请大将军率军前来援救。
　　是夜，凤昀只带了一万轻骑赶赴蜀中，郡守在府邸中已经置备下美酒佳肴和山珍海味，想要为凤昀接风洗尘。凤昀手中端着夜光琉璃杯，看着面前笑得满脸菊花褶纹的郡守，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的笑，笑中却似有寒意蔓延。
　　次日凌晨，凤昀麾下兵将从郡守府中抬出一桶又一桶新鲜喷香的大米分发灾民，同日里又查抄了李国公府，搜出金银财宝竟可以百担计。原来国公府正是当今皇后的娘家，凭着宗室之尊，皇亲之利，在蜀郡俨然就是个土皇帝，随意增添透支赋税，连朝廷拨下的粳米都被他们暗中以糠谷调换，卖给私商以从中牟利，又偏护粮商，任由这些奸商哄抬粮价。
　　凤昀带兵将国公府团团围住，强行封查，李府三公子李熵竟然还气焰嚣张的说自己父亲是国公、大哥是左相、二姐是皇后，堂堂李公府谁敢来动？！若换了别人或者还真会被这名头唬住，可凤昀哪会吃他这套。
　　“别说是三公子你了，就算公国和左相在此，我也照拿不误。”凤昀气定神闲的说道，元静得他指示，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李熵给五花大绑了。国公府内衣甲鲜亮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数千兵卒面对着眼前战甲上风尘都未洗去的三百名尧摄军，竟没人敢上前，瑟瑟缩在后面，像足了徒具花俏完全没有一点用处的玩偶。
　　凤昀把李熵押往府衙大牢，亲自督人看守。期间清点国公府私产，竟达三千万两之巨，足以抵得上大半个国库了。
　　李熵坐实了苛税扰民的大罪，其后又被查出他曾抢掠良家妇女，当街殴打小贩致死，一桩桩的人命官司被人捅破出来，逼得他要往阎罗殿去，落在凤昀手上，没人能救他回来。
　　太安元年七月十二日，李熵被斩于菜市，千街万巷拍手称快的声音历时不散。当夜，凤昀暂憩的别馆上空突然电闪雷鸣，有人惊见一只九头金鸾彩凤，正首口中衔着一枚光华流转的珠子，在云霭层雾里时隐时现。惊电雷擎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百姓纷纷步出屋舍，在这千求万盼的甘霖下舞蹈拥抱，跪祈上苍。
　　那夜，千千万万的百姓看到那只鸾凤，张翅抖下的灵光蕴在别馆四周，耀眼的不似在凡尘，大雨连下七日，雨泽丰润，不管凤昀是留宿在府邸还是前往他处，那只鸾凤必然夜夜在他头顶上空出现，昂首翔云，亲眼见者无不心神俱震。
　　凤昀并未将国公府查收的巨款收拢入国库，而是按每户人头分拨下去，至于此前因为缴不起赋税而被罚没的土地，也悉数归还。那些商贩看凤昀手段果决，不敢与他虚与委蛇，都用实价将手中囤积的粮草卖给了他。凤昀也一一将之分拨下去，暂缓了蜀郡的燃眉之急。并且将蜀郡驻兵全派去挖沟通渠，用以储备雨水，防范于未然。更帮助流落在外的蜀州子民从返家园，并由政府划拨土地，补贴农钿。
　　老百姓只要有口饭吃，谁愿意去干脑袋吊在裤腰带上的事，所谓的农民起义在不动干戈，不伤人命的动作下，已经化解了一大半。还有些是乘隙挑事的山贼流寇之辈，凤昀自然不会对此姑息，他麾下大将分兵数路，将蜀郡境内所有山头剿了个干干净净。以后与邻近郡省通商，再也不用担心半路遭劫了。
　　历时一月半，终于将蜀中的事情处理妥当，凤昀将元静及一万余部留下继续跟进后事，只带了几名亲卫回军。他离都之时，万民在街前叩送，这般浩荡的场面和出自肺腑的尊敬，便是天家皇族也未必能够得到。
　　“滇、黔、鄂几省官员不乏有李国公的学生和亲信，这些年得李氏照拂，自当投桃报李，没少给凤将军下绊子。”昭阳在桌边削着梨子，一片片的切好放在碟中。
　　“朝云大哥擅自处决官员，分拨赋税甚至调用军粮救急，这些可都是犯了大忌了。”曦凰在窗下信手翻看一本书，凤昀现在所作无一不是在挑衅皇权，恐怕此时李国公和左相鼓动朝中亲信弹劾了他不止十数遍了吧，难为皇帝还能按捺，不曾表露态度。
　　“不过凤将军得到了天下民心呀。”昭阳将切好的梨子合盘递给曦凰，笑吟吟的用绢帕擦拭小刀：“得民心者得天下嘛。”
　　曦凰放下书，拾了片香梨轻尝，梨子多汁而香甜十分好吃，她走到窗前，痴望着门前种的几棵杏树，心神恍惚，走了那么久，他们终于该要回来了吧。
　　飞报送抵入京，三军四日后便要回都。
　　转眼间金风涤暑，玉露生凉，已是深秋季节，还未等凤昀归来，宫中又出了大事。丽嫔和众妃在中宫陪皇后用茶赏花时，丽嫔突然腹痛如绞，竟有了小产先兆。
　　“皇后，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匆匆赶至中宫，劈头就是诘问皇后。
　　皇后亦是惊疑不定，露出茫然表情，手足无措道：“臣妾也不知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你宫中出的事，难道与你没有半分责任吗？”皇帝目光如刀，眼中疑责割得她遍体鳞伤。
　　“陛下以为是我对丽嫔作了什么吗？”皇后原本心情就不舒畅，家中三弟被人斩杀于市，皇上非但不曾为他们家作主，而此刻居然还为一个宫女来质问她，不由怒上心头，截口反问道。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皇上不假辞色的脱口而出，眼中涨满怒色，围侍在旁边的后妃见皇帝与皇后针锋相对，皆惶然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皇后冷冷讪笑，大袖一拂，竟背转过身去，“皇上既然心中认定是臣妾祸乱家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湘玥，你……”皇上狠狠盯着她，气怒交加的吼道：“来人，把皇后请走。”
　　“这是中宫，皇上要把臣妾请去哪里？”皇后回转迎眸，傲然冷笑道：“还是皇上想把臣妾废了，贬往秋梧宫？”
　　皇帝见她居然还如此强硬，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不走，朕走。”说罢，大袖一挥，气冲冲的出了中宫。
　　皇后目光缓缓漫过殿中跪着的诸多美人，打量这宫阙里每一处的富丽堂皇，竟莫名笑了起来，脚下一软，堪堪跌坐在凤椅帷榻上，以袖掩容，绣凤缬金的袖子底下传出咯咯声，似笑还哭。
　　曦凰走在玉阶回廊上，秋风迎面，密密的雨丝扑打阶前，吹动了檐角挂着的八角金铃在空中旋舞作响。刚转过廊角，突然步子一顿，轻轻摆手将身后宫娥侍从挥退，轻声慢步走上前。
　　“臣，参见皇上。”她在潇湘阁的踏阶前盈然拜服。
　　“免礼。”皇上仰起脸，朝她露齿一笑，拍了拍身旁冰冷坚硬的玉石台，“一起来坐吗？”
　　曦凰倒也不犹豫，拢了裙子与皇帝并肩坐在一处，“丽嫔娘娘还好吗？”
　　“太医说动了胎气，需要静观一段日子，只要七天内不出事就没什么大碍了。”皇帝低着头，语声显出疲累的说道，“为什么要害王岫，她已经那么与世无争了，干什么还要针对她？她就不能太平点过日子么？”
　　“皇上说的她是谁？”曦凰抱膝而坐，歪头看着他。
　　红色冠璎垂荡至双肩，阴影掠过他净瓷似的脸庞，他支吾了两声，却没讲出来。
　　“陛下是疑心皇后么？”曦凰猜测道。
　　皇帝身子一震，却没回话，耷拉下肩头，一副无精打采的落寞样子，“连你也认为会是她么？”
　　廊下密雨如线，曦凰望着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淡然说道：“陛下的家事，臣不便多作置喙。”皇宫里的尔虞我诈，利益交关下的各种牵丝攀藤，哪是两三句话能说得明白，辨得清楚。
　　“他肯定是怨朕没替她三弟作主，而将气都撒在王岫身上。”皇帝愤愤不平的生着怒气，手中绞着袖子，像是个在闹别扭的小孩，“她是皇后，她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朕呢？她哪里还有母仪风范？朕真想……”皇上怒极时险些说出那句话来，却被曦凰一口截住，“皇上还请息怒，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讲出来的。”
　　皇帝一忍再忍，终于松了全部力道，颓然垂下手，口中含糊着说了几句话，可曦凰却明明白白的听到了。
　　“这皇帝不作也罢，还不如一个闲散亲王呢。”
　　曦凰只是淡淡一笑，眸瞳中清辉闪烁，“右相快要领军回朝了，皇上会有何封赏呢？”她如此笑问。
　　皇上惊讶看她，脱口道：“此次北伐并无建树，何谈封赏？”
　　“右相镇抚蜀中，便是天大的一件功绩。”曦凰平静叙说道：“试想蜀中一乱必然祸及四方，到时战争一起，陛下，何以止杀？”
　　皇上低头思量，不知不觉间就咬住了自己食指的指节，深思熟虑一番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依照郡主的意思，封赏右相什么好呢？”
　　“封王。”曦凰轻松吐出两个字，却恰如平地里一道雷，炸得皇上一瞬间懵掉。
　　东朝开国数百年，从未有过异姓封王的先例，况且凤昀此次诛杀了李国公的三儿子，李珛能够罢休？李隆绪能够善于？皇后还不跟他闹翻天了？！
　　“不，不，李国公肯定不会同意，到时他又会倒出各种道理来，朕不想听他说教。”想起那老头儿在他耳边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他就觉得恐怖，而且异姓封王，这事儿太大，他不敢亲允。
　　曦凰不以为意的笑笑，伸手接住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汇在掌心，“皇上都没问过，怎知国公不会同意呢？”
　　若凤昀被封为开国首位异姓王，无异于立在了风浪之尖，成为众矢之的，将他捧高了再让他摔下来。而一旦封了王爵便不能再领朝廷职缺，到时空出来的右相位想必李家是准备来个十拿九稳的。如果李国公够聪明，一定不会反对凤昀封王的。
　　生杀博弈，便在于进退取舍，不知李家是否是个值得他们来较量的对手。作者有话要说：文章到此已经快要结束，我想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大家都不会想到的：）

　　红烛泪

　　太安元年，皇帝在章台殿犒赏三军，诰封凤昀为凤南王，嘉封食邑十万户，一旨诏书天下震动，这是除东氏皇族外，第一个异姓王。
　　李国公确实如曦凰所料，非但没有在此事上多加阻扰，反而大力促成，这番转脸变化直叫皇上心中纳闷，搞不懂他这老丈人到底在想什么。
　　朝中的大臣各自心中打着算盘，竟然难得出奇的默契，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待退朝后都涌上前去向凤昀道贺。曦凰本想上去同他说两句话，可见他周围里外三层的团团人潮，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往殿外跨步离去。
　　“郡主。”方才越过殿前高槛，便听到身后有人一声高呼，曦凰不由驻足回身，看到凤昀排开众人簇拥，朝她走过来。
　　“一起吧，我有些事想同你说。”凤昀微微一笑道，繁复朝袍仍旧难以掩去他一身戎马风度，咄咄耀人。
　　“恩。”曦凰颔首而应，面色平淡。
　　两人并肩走下殿前玉阶，滞留在殿中的诸位大人围成三四堆，望着两人离去背影窃窃议论不停，直到值守殿侍前来请人，这才三三两两的离去。
　　凤昀和曦凰两人走了一段路，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朝晨的日光将两人投在地上的身影拉长，虽然彼此相伴，却又仿佛孤离。
　　“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吗？”终于，还是凤昀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她想问的问题很多很多，她想知道他还好吗？他可曾有只字片语提起过她？现在正是落杏时节，他是不是仍会买来许多杏果腌渍成果脯。
　　“我……”曦凰停下步子，抬眼望住凤昀，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曦凰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可涌到了齿间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来了。凤昀是个好人，他为自己无图无求的作了那么多事，自己怎么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他的感觉呢，纵然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却也不愿再伤他了，“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她吐出一口气，垂目自哂轻笑。
　　“曦凰……”见她一低头的落寞，凤昀眉头轻蹙，眼中不经意流出痛色。
　　“没事，走吧。”曦凰朝他粲然一笑，转身起步先行，凤昀微怔一瞬，只得跟上她。
　　退往朝阳门的路上正好碰到几位内宫侍从，前来传达太后懿旨召德凝郡主往慈安宫一趟，曦凰与凤昀稍事作别，就跟着领旨内侍去了太后寝宫。
　　赵太后会找她，她心中早有准备，也料定了是为那件事。
　　“听皇帝说册封凤昀王位是你的主意。”太后双手扶住意欲跪拜的曦凰，遣退宫中所有侍人后，劈面便问。
　　“恩，是我。”曦凰承认不讳。
　　“为何？”太后紧眉锁眼的盯住曦凰。
　　“这不挺好的吗，您看连李国公都同意了。”曦凰扶着太后在鸾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太后心烦意乱的推开她递来的茶杯，此刻焉有心思品饮，“就是因为连李珛都同意，这才古怪，想必凤昀这王位得来虽顺，却未必能坐得稳。”凤赵两家也算世交，她不明白曦凰心中到底有何打算，至少在她眼中看来，此刻凤昀半只脚已经踏上了险境。
　　“姐姐不也没阻止皇帝么？”曦凰端起杯子，垂目缓缓掀杯，唇畔牵出一丝飘渺的笑。
　　“既然是你提出，我怎好随意回驳，只是这些日子来多次要你入宫谈议此事，你都以身体有恙推挡，对了你病好点了么？御医奉命去府上替你看诊，也被你拒挡在外，曦凰，你到底在搞什么？”太后一连串的质问，将这些日子憋在肚里的所有疑惑悉数倒将出来。
　　“我其实没病，只是……”她搁下茶杯，指尖拂过额前，不经意的擦过额心那点朱红，“事到如今，我无法再瞒着姐姐了。”
　　太后听她平静说道，心头莫名微起波澜，“曦凰，你到底在说什么？”
　　“姐姐双十未至，尚是风华正茂，真的甘愿守在这深宫里，孤寂一人过上一辈子？”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直听得太后目瞪口呆，怔怔无语，“舍去太后身份，跟他离开，我替你们安排，以后天涯海角，云山雾海，彼此相伴。”
　　太后被她眼中灼绝的光芒惊煞，如被吓到般坐退了一步，低呼道：“曦凰你疯了是不是？我是东朝太后，先帝遗孀，怎能作出这般有违礼制的事情来，我若答应岂非辱没了东氏皇族颜面。”她想也不想，断然否决。
　　“那时太后已薨，天下谁人会知道跟楚桓离开的人是赵旻蕊？”曦凰截口将她后语打断，“况且东朝将倾，届时谁还会来关心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女子是死是活。”
　　“曦凰，你说什么？”太后被她最后一席话惊住，听在耳中仿若春雷炸响，“什么东朝将倾？你从哪里听来这大不韪的话！”
　　“姐姐不信么？”曦凰忽而攥住太后手腕，倾身向她逼近，神色平静，目光悯柔如春水，“昆仑龙脉生变，金翅鸾凤显像，新主已出，改朝换代只在俄顷。”
　　太后一口气憋在胸中，欲吐不出，只得惊骇的看着眼前夭桃秾李的绝色容颜，粗粗喘出几口气。她不信曦凰说的话，一句也不信，偏偏她在此刻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又忆起宫娥在她面前绘声绘色说着金鸾祥凤显世的场景，仿佛亲见。一切一切变得十分诡谲莫测，但又有了一条模糊的答案。
　　“你口中说的新主是凤昀，而你为此亦是筹谋了许久，是不是。”太后平静下来，语中寒意却森森如针，“白懿逼宫那日是你故意援驰不及，想借白懿的手铲除东氏皇族，对不对？徽帝退位也在你们的算计中，你们，此刻又将怎么对付皇上？”
　　曦凰被她连声逼问的愕住，恰是这无言的沉默在太后眼中正是默认，太后扶住榻上桌几，勉力支撑着这才不曾倒下，心中如被万千刀戮凌迟，眼前模糊成湿漉漉的一片，仿佛天崩地裂。她突然挥起一掌掴向曦凰脸颊，使劲了全部力气，甚至震得手腕一阵痛，却仍旧觉得这一掌不够解恨，曦凰不避不躲，任凭姐姐打骂也不作声。太后再次挥掌而起，掌风忽至耳边却生生遏止在半空，再也挥打不下去，这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他们一家视若掌上明珠的小妹，如今家人散尽，她只剩下了这么一个亲人，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曦凰你听着，但凡有我一日在，凤昀就休想坐上皇位，就算是我对不起凤伯伯了。”太后如是说道，曦凰抬眸看她，她脸上泪肆狼藉，目中狠绝光芒一闪而逝。
　　德凝郡主仪驾回府，曦凰在车上拆了环鬓珠钗，将一头长发披散放下。回到家中后，被告知凤南王已侯她许久。
　　“宫中有些事耽搁，让你久等了。”曦凰刚跨入中堂，便开口致歉。
　　“才来了一会，没等多长。”凤昀搁下茶杯，起身迎上，看到她散了满头青丝时就觉得奇怪，仔细端详后才发现被她遮在长发下的半张脸颊居然红肿高涨，细腻的肌肤上透出五个鲜明的指印，他不由低呼，“你的脸怎么了。”他伸手就想去撩她的发，替她检查伤势，曦凰却轻轻侧首避开，推拒了他的关心，“有什么事吗？”
　　凤昀尴尬的收回手，讪讪一笑，道：“你最近身体如何？我给你的那块玉佩可还带着？”
　　曦凰扯出衣襟内一块血玉佩，佩上嫣红如初，仿佛新血流淌，“多亏这块玉，近些日子来我已不再犯病。”曦凰捧着玉，白皙的十指间像是拢着一摊血，妖冶艳丽，“谢谢你，朝云大哥。”一声称谓，已经分出亲疏别离，她只是视他如兄长。
　　凤昀眉峰一动，低头抿唇‘嗯’了声，彼此缄默片刻后，他才又道：“没事就好，那么我先回去了。”他匆匆转身离去，走得有些狼狈，却又被身后她的一声唤给牵绊住，怔怔停下步子。
　　曦凰走到他的身边，默不作声的拉起他的手推高袖子，腕上伤疤已经长出新肉，一条淡淡的粉色异常触目惊心，“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越是这般没有计较的对她好，她只会越来越愧疚。
　　凤昀被她握住的腕间火热滚烫犹如触碰到了烙铁，他想要抽手躲开，却又有些不舍。
　　“你不去看看卓如吗？你很久没见他了。”他如此问道，声音低越，像是被什么重重的东西压着一般，开口也是艰难。
　　见他……很想，很想，可见了又怎么样？看他假装出来的冷漠吗？还是去看他同凤昕情笑惬意的样子？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下狼狈失态，不愿加深彼此间的痛苦。
　　“相见不如不见，我们这样，很好。”她低头轻语，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坚强的，可不知不觉间仍有东西从眼角滚落，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掌心。
　　凤昀只能看着她独自黯然神伤，却什么也不能作，门外阳光正好，照出屋檐下孤影亦成双。
　　凤昀封王，她的妹妹亦被嘉封为湖阳郡主，虽无封邑，但俨然已是王侯贵族女子，恰又正值芳华年岁，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凤家却在敕造凤南王金字匾额从皇宫里换到自家门楣上第二天就传出喜讯，湖阳郡主就要成亲了。
　　那个可以采得高花的男子身份成谜，似乎并无显赫家世，但凤南王却对他礼重有佳，未曾见过他面的人难免有诸多揣测，兴味之语。可但凡曾在凤南王府上见过他面的无一不惊羡艳叹，这等风华绝代的人竟是生平仅见，再看他与湖阳郡主立在一处，反而会觉得金绸华衣配不上他一身风雅青素。
　　帝都里难得再见喜事，皇上乐作媒人，指明了当日自己要作主婚人，也不知皇帝是存了恩赏之心或只是好玩，但无论如何是看红了别人的眼，羡慕着凤氏一族腾云直上的荣耀，此刻当然也不乏冷眼旁观的人。
　　被皇帝捧得越高，跌得也可能越惨，前路漫漫，最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大家可以慢慢走着瞧。但礼数上仍要周全，京中高官要员都送来贺仪，几日里红彩礼盒，高马香鞍络绎不绝的进出凤南王府。
　　比起王府的喜气喧天，安国侯府安静的有些萧瑟。
　　曦凰已经称病多日不曾踏出房门一步，就连凤昀前来探望她，都被她挡在门外，心中真正想见的人由始至终不曾出现，或许从今晚后也都不会再来了。
　　她披着薄薄一层丝纱睡衣倚靠在床头，赤脚站在地上浑然不觉秋意寒冷，满头乌发青丝垂落两肩，衬得她容颜黯淡，神色无光。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一脚踹开被锁的房门，木条断成四条躺在地上，昭阳怒气冲冲的大步进来，一把掀开垂帘纱帷，看到曦凰默然低头倚栏而坐，无声无息的浑若一个将死的人，心中又气又痛，“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好好的这么折磨对方很有意思吗？”昭阳与曦凰从突厥一路经历过来，相伴了那么多年，虽无血缘之亲，但早有了姐妹之情，曦凰和夜箴的感情没人比她看的更清楚，而如今却也没人比她更糊涂，“我不知道老大到底在想什么，问他他却一句话不说。”昭阳从来没有对夜箴那么失礼过，而为了曦凰她却大声责问了夜箴，可他的回答只是沉默，面无表情的不发一言，逼得昭阳差点忍不住要同他动手。
　　曦凰听她提到夜箴时终于眨了眨眼，仿佛恢复了点力气，她抬起头看向昭阳，见她袖子底下露出半张红贴，终于恍惚一笑，“送来喜帖了吗？给我吧。”她朝昭阳伸出手，广袖垂落榻前，消瘦苍白的五指几乎握不住一支笔，却稳稳展开在她面前。
　　三天滴水未进，磨尽了她周身光华，只余下了一丝微弱气息，昭阳狠狠咬了唇，不甘不愿的把红贴塞到曦凰手中。
　　曦凰捧住那封红贴，很普通的帖子，即不描金也不绘花，不像是凤南王府广发出去的喜帖，因为它实在太过朴素。缓缓打开帖子，那几行墨笔黑字是他的亲书，这辈子她看过无数名家手札，字迹墨宝，唯独他的字是自己会细心临摹的。她手指慢慢抚过那些峻拔遒劲的字，极其轻柔认真，仿佛从这些字上可以感受到他运笔的力道。她捧起红贴覆面轻嗅，帖子没有熨过香，上面只有徽墨的味道，但曦凰却从苦香中闻到一缕药香，似乎是他写字时衣袖不经意间扫到的，淡若微缕的味道被她轻易捕捉，只因这已铭刻在心，化灰不忘。
　　苍白的唇上噙出一朵微笑，仅仅此刻与他气息相贴便已经足够了。昭阳终于不忍看她痴憨的摸样，转过头去偷偷拭泪。
　　“昭阳，不要难过，他……是为我好。”红贴下传出她喑哑却淡淡含笑的声音。
　　“好什么！丢下你却去娶了别人，这也算好！”昭阳握住双拳，背身低吼。
　　“真的，他只是为我好。”笑声中浓稠到化不开的哀凉，可叹再多缱绻恩爱到头来还是悲喜成灰。
　　他的所作她懂，他要自己斩断与他的过往，坚强的活下去，或者一个人一旦有了恨便不会轻易死去吧。所以他宁愿娶了别人，让她来恨他。
　　真的好傻，傻到曦凰想笑，弯动唇角时候却不妨有咸涩沾了舌尖，原来人在笑得时候也会落下这大滴大滴的泪来，她用袖子抹去眼角湿痕，伸手扯了扯昭阳衣袖，“帮我送贺礼给他吧。”
　　昭阳僵了背脊，不肯松口答应，曦凰又哀哀低声求了她几次，终于使得她溃败下来，“还要送礼给他，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昭阳气得跺脚，却也不忍心再多责问她。
　　“婚礼就在后天吧，他穿上喜服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多少次的梦里奢望，与他红妆相对，此刻他终于着上婚衣，可惜那新娘却已不是她。
　　秋意中沾带上点点金粉喜红，凤昕与夜箴的婚礼排场奢华，皇上亲临凤南王府，百官来贺，喧天喜乐传动帝都四方。
　　天空中烟花绚烂，庭院深处月影流光，昭阳翻过凤南王府的墙头，悄无声息的潜入后院，见到夜箴时，他穿着礼衣喜服坐在桌边，身后堂上贴有大红囍字，一对龙凤花烛静静燃烧，滴下的油烛像是离人的泪。
　　“这是曦凰给你的贺礼。”昭阳放下两样东西，看也不看夜箴一眼，转身翻窗离去，秋风灌入，将堂上灯火吹得摇曳明灭不定。
　　他打开那只朴素的檀木匣子，水色丝缎上躺着一柄紫玉笛，他取出笛来，笛尾吊坠的那枚金蝴蝶在烛光下熠熠闪烁，似欲振翅而飞。他看着这支笛子，呆呆的怔忪良久，心口寸寸纠起，疼痛泅散漫延开来，郁郁难舒，不管曦凰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他都无话可说，毕竟是他负约在先。
　　他将笛子小心贴身藏好，又打开那只泥瓮小摊，揭开封盖的一瞬间，有异香从坛口飘出，这是……
　　身后珠帘拂动声响，除却喜冠发簪的凤昕立在门旁静静凝望住他的背影。
　　“我，出去一下，你先睡吧。”夜箴抱起那只坛子，越窗而去，衣摆曳过窗棂，红衣身影顷刻消失在夜幕中。
　　一室喜红，独留佳人空对窗。
　　“小白，你看，天上有烟花呢。”曦凰睡倒在冰凉的地上，靠枕在小白软软的身体上。窗户一扇扇的大敞着，无数烟火腾空升起，绽放天际，所有光辉流萤似乎都映在了她的一双眼中。
　　小白用爪子梳了梳胡子，滴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她拿起手边酒樽，倾壶就口倒下，酒入愁肠，凝作相思泪。
　　却此同时，凤南王府后院偏僻的柴房内亮起点点烛光，他用杏酒点作晚灯，坐在万千灯火的萦绕下。甘酿琼醴，杏香飘送，满满绕在周身，充盈整个天地。

　　凤求凰（上）

　　凤昀封王，右相职位从缺，各方人马对此位势在必得，私底下出尽了百般手段，虽不明言，但在朝的官员谁不知道，后族李氏与凤王私底下已斗成水火。宫中恰时又传出消息，说皇后怀了龙嗣，似乎握有了这个筹码，李氏已胜券在握。
　　但也有人直道此事不寻常，毕竟凤王身边还有个安国侯府，而赵太后在皇上面前的一句话抵得过他人的千言万语。
　　在众说纷纭的猜测中，皇帝下诏任命，由原尚书省中书令孙嗣筌任宰辅。而这位中书令的娣长女正是李国公的大儿媳，凤李之争俨然已有结果。还有人说，皇帝终于要开始打压凤王了。
　　“这道任命应该不是皇上的本意。”曦凰坐在荷塘边，天际乌云沉沉，似有大雨将来。
　　“难道不是皇上为了嘉慰李家，而降下的恩典吗？”秋意愈浓，凉风习习，昭阳取了风衣替曦凰披上。
　　“嘉慰？”曦凰冷笑，墨瞳点漆般的眼底掠过尖利的粼光，“丽嫔的孩子没了，皇上一直疑心是皇后所为，不曾贬罚已是宽容，哪里会给恩典。”
　　昭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说皇上已有七日不曾去过中宫了，就连朔望也是留宿太极殿整夜看折。”每月朔望皇帝临幸中宫，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此刻看来皇帝是怨皇后很深了。
　　“快要下雨了，回屋吧。”昭阳望了望天色，感觉到已有细密雨丝飘在脸颊上。
　　“昭阳，你去吩咐人备轿，我要去趟凤南王府。”曦凰从石墩上站起，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发鬓，平静说道。匍匐在她脚边的小白，倏忽站起，水亮的皮毛赛雪纯白，长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去凤南王府？现在？”昭阳讶然道。
　　“对，现在。”曦凰拢紧身上风衣，转身离去。
　　凤昀不用上朝也不用署理政务，日日闲赋在家，俨然是要作个闲散亲王的样子。长桥亭外，雨落纷纷，豆大的雨点砸在阑干外的池塘里，清脆悦耳之声如珠玉落盘。
　　亭子里摆下珍珑棋局，凤昀与夜箴对案博弈，凤昕并不擅此道，只坐在旁边绣着一块帕子，偶尔抬头望一眼，会心一笑。
　　棋入中局，厮杀惨烈，凤昀正在深思熟虑的谋划后招，手中一粒白子闲闲掂在指尖打转，终于决定在某处落下，却又于半途突然凝住，想要缩手。
　　“落子不悔。”夜箴捧茶，淡淡而道。
　　凤昀不得不在原处落子，闷哼道：“我还没放下呢。”一旁静观不语的凤昕忍不住笑他棋臭，凤昀不甘不愿的斜目白她一眼。说笑间，有小侍束手上前，“启禀王爷，德凝郡主过府拜访。”
　　亭子里一瞬间寂静下来，落座的三人脸上表情各有不同，凤昀从椅上站起，“我去看看。”朝夜箴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夜箴神色平静的搁下茶盅，伸手探入玉瓮又摸出一粒玛瑙棋子，低头凝思观望棋局。凤昕怔怔望着他俊美绝伦的侧脸，无论怎样去看，都找不到他脸上曾闪过一丝一毫的动容，仿佛来的那个人是个他全然不曾放在心上的陌生人。
　　凤昕心中涩涩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低头时发现帕子上开出一朵艳色的花，原来不知何时针尖扎破了手指，渗出的血污了白帕，她居然一点没有感觉。
　　凤昀走在回廊上，看到不远处她一袭风衣站在廊角，躲在柱子的阴影下，亭亭静立，仿若一缕随时会散的幽魂。
　　“曦凰。”凤昀走上前去，担忧的唤她一声。
　　曦凰侧身而立，风帽低垂，瞧不清她的容颜，只能看到几缕发丝随风飘扬。
　　“朝云大哥，你现在还愿意娶我吗？”幽幽语声自风帽底下传出，这样猝不及防的询问，使得凤昀当场僵立原地。
　　风裹雨丝斜打入连廊，携一缕香氛而来，吹动他衣袂飞扬。
　　“愿意。”没有多余的话，唯独这片心意从不曾改。
　　曦凰抬起头，露出风帽下描绘精致的绝色容颜，那美依旧迫人窒息，“你不问我理由吗？”凤昀迎着她清冷的眸子，缓缓摇头，目光异常坚定，“我不需要知道。”
　　曦凰忽而笑了，眉眼弯弯，露出孩子气般的笑靥，她拉起凤昀的手将一枚银色指环套入他的中指内，大小合宜，仿佛精心绘量过，“你送我凤佩，我无以回报，这枚戒指是我自己熔铸的，你知道我只会打剑，这戒指难免作的有些粗糙，你可别嫌弃。”
　　看她似乎已挨过伤痛，凤昀不免释然，淡淡微笑，“何必这么客气，生疏的像外人一样。”他端详指上这枚朴拙无华的银戒，上面刻出菱形花纹，再无其他雕饰。
　　“不是客气，就当这是我们的订婚信物吧。”她轻轻开口，仰起脸，笑容恬静，不像一般少女说到此话必然娇羞满面。
　　“你，真的决定了吗？”凤昀望住她的眼，心中惴惴，竟有忐忑。
　　曦凰拉起他的手合在双掌中，喟然轻叹，“朝云大哥，真的委屈你了。”
　　凤昀听出她语气中的无奈和自责，突然反手将她纤纤五指扣入掌中，沉声说道：“没什么委不委屈的，既然你愿意嫁给我，那么未来的日子我们齐头并进，你，不准软弱。”他说的十分认真，眉眼间俱是肃重神色，好像此刻谈得非是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而是军国大事。
　　“谢谢。”曦凰眨了眨眼，突然扑入他怀中张臂将他抱住，声音微弱轻细的说道：“朝云大哥，真的谢谢你。”她偷偷的将眼角的泪揩在他衣襟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容颜。
　　凤昀有些手足无措的立在那里，怀中软玉温香，他却连动都不敢动，脸颊慢慢烫起似有火在烧。
　　“我们现在入宫去吧。”她仰起脸，眼角犹带湿痕。
　　“现在？”凤昀望了望外面云雾蒙蒙的天空，大雨势头未减，恐怕还要下一阵子，“那么急吗？”
　　曦凰不由分说的拉起他奔走在苑廊上，回眸朝他嫣然一笑：“我怕你会后悔。”
　　廊外一树梨花被大风吹得摇曳，雪白花瓣纷纷旋飘在空中，散了满天的缤纷。
　　皇上躲在太极殿里，就算没事也窝在殿中，三宫六院哪儿也不去，情愿坐倒在靠榻上发呆。自从丽嫔小产后他没一天心情好的，虽然并无确凿证据说明这事儿跟皇后有关，可其中蛛丝马迹显示皇后与此事是脱不了干系的。谁料到，皇后此刻被诊出怀有身孕，这本是大喜的事，皇帝应该好好恩嘉一番赏□面，可每看到她皇帝就会想到丽嫔肚中无辜失去的孩子，难免有所迁怒。
　　为了避免彼此争锋相对的场面，皇帝索性避不去中宫，想着大家不见面，各过各的日子。丽嫔正在养身，为了不给她多引麻烦，她那里也是不能多去的了。
　　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琉璃瓦上，皇上捧着一本《诗集》在桌案后兴味索然的翻看，殿内素香缭绕，牵起朦胧困意，皇上打了个哈欠，支颐小歇片刻。
　　“启禀陛下，凤南王与德凝郡主在宫外侯见。”珠帘玉屏外传来内侍刻意压低的回报声。
　　“恩？快宣。”皇上合起面前书册，顿时来了精神。
　　曦凰与凤昀一同踏进内殿，朝皇上跪拜，衣衫上沾带着雨露痕迹。皇上赦两人免礼赐座，他们非但不坐，反而双双跪地不起。
　　皇上一时大惊，不知两人何意，忙上前亲自搀扶，“哎，你们有话起来再说。”
　　“臣冒昧入宫，斗胆恳请陛下赐婚。”他好像请战一样，说的万般严肃认真，弄得皇上反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给唬了。
　　皇上的姐妹里该嫁的嫁，该降的该降，已经没有适龄婚配的女子，凤昀请赐的是谁？正疑惑间，眸光余角看到跪在一旁的曦凰，突然福至心灵，一时间茅塞顿开，失声叹道：“难不成王爷与郡主？”
　　“望请皇上玉成。”曦凰娇盈盈的低头，好似无限欢喜羞涩，面上透出矜红，心中痛过之后只剩下了平静，秋谷深潭一样很难再有波澜。
　　“这是好事，朕哪有不准之理。”皇上一左一右将两人扶起，以前只道他们两家相交甚笃，却未想过能结连理之好。此刻由他们自己提及，皇上方才顿悟过来，这两人男才女貌，论家世、才华、风情无不般配，真是天作之合。
　　凤昀看向曦凰，目光复杂，隐隐透着怜惜，如今这婚可是真为她求来了，两人无论谁都已经没有了后悔的退路。
　　“皇上成人美事，就怕有人会从中阻扰。”曦凰似有担忧，而她口中所说的那人，矛头正是指向李氏，凤赵两家本就交好，若结下秦晋之好，更是亲上加亲，想来李国公是不太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的。
　　“他们凭什么？朕现在就给你们下赐婚诏。”皇上少年气盛，对李家又有些嫌怨，本身自己就无法好好守护所爱之人，更不愿见别人有情却别离，当下就命执砚内侍上前推墨，他亲笔写下赐婚诏，取出玉玺稳稳敲上印。
　　凤昀感觉到曦凰悄舒了一口气，愈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急切的诱使皇上下诏。李国公虽然暂且在朝上风头无二，但凤南王府迎娶王妃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置喙。凤昀又看向桌案后捧起诏书的皇上，终究是年少心浅，沉不住气。
　　“看，诏书都写了，谁都不能反对你们。”皇上手握诏书在两人面前扬了扬，颇有些自得，“凤南王，你这杯谢媒酒朕可是喝定了。”
　　皇上笑意盎然，是真的打心底里为两人高兴。
　　雨已经停了，天边显出七彩流光，霞色映在屋檐瓦上，焕出五光十色，站在回廊上望去，千重宫阙如在云光里。
　　领路内侍遥遥走在前面，曦凰和凤昀慢慢走在宫苑回廊上，雨已歇，仍有水珠沿着檐角滴落。
　　“你没有将婚事告诉太后。”曦凰诸多出人意料的所作所为中，只此一项最悖常情。
　　“太后不会同意。”曦凰平静说道。
　　凤昀倏然止步，讶然望住曦凰，曦凰淡淡抬眸看他，语意莫测的说道：“你难道没有一点感觉吗？”
　　孙嗣筌会顺利成为宰辅必然不是皇上真意，这老先生惯以中庸之道，要说才干根本不及年轻一辈的宋廉，举荐宋廉并不是凤昀一己之私，是这人确有大才，皇上不会看不出来孙嗣筌与宋廉之间谁更适合作宰辅。而在这宫中有能力左右皇帝决定的，只有赵太后。
　　凤昀目光一凛，顿时从曦凰的话中觉出意味来，恐怕是赵太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准备向凤南王府下手吧，以太后在朝中所握人脉和声望，加之皇上对她的听从，恐怕情况会很不乐观。
　　“想到了么。”曦凰见他眉头深攒，几乎就要纠结起来，伸手扶住他臂膀，紧紧一握，“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你身边，太后会有所顾忌。”
　　曦凰为何突然要他求娶，又何以诱使皇上当即落笔诏书，一切至此都有了答案。
　　凤昀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又有万千酸涩哽在胸间，五味翻涌，“曦凰，你……太傻，太傻。”
　　曦凰仍旧只是笑，笑容里夹了几分凄凉，几分悲哀，“是太傻，我们谁又好过得了谁。”
　　翌日，宫中就颁下了赐婚圣旨，凤南王府自郡主出嫁后第二次迎来喜事，凤南王将要迎娶安国侯府的德凝郡主。
　　皇上的一旨诏书颁布的让人猝不及防，各种恩赐嘉赏源源不断的从宫中送入两府。除了宫中赏赐，安国侯府闭门谢绝外礼，大家将全部殷勤转投凤南王府，比起上次凤昕出嫁，这次京中官员所送贺礼显然更费了心思。
　　可奇怪的是皇上赐予安国侯府的嫁妆车载无数，可赵太后那里却无一丝动静，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德凝郡主的婚事太后理应比皇上更关心才是，可此刻，仿佛要出嫁的那个女子与太后并没有什么关系一样。
　　“还是没有见到太后么？”昭阳守在苑子前，看到曦凰身影，忙上前追问。
　　“姐姐还是不愿见我。”曦凰摇头苦笑，与她一同走入屋中，在慈安宫外苦侯了两个时辰，依旧见不到她一面，似乎姐姐是铁了心不要再见自己了
　　昭阳不满的嘀咕，“毕竟是同胞姐妹，哪有为了外人而这么对待自己妹妹的。”
　　“这不怨太后，是我欺瞒她在先的。”曦凰捧过桌上茶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昭阳要为她换新茶，却被她推拒，冰凉的茶水卷入舌喉，苦涩蔓延。
　　“车驾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便可前往慈度寺。”
　　历来女子出嫁都是从娘家离开，德凝郡主却要在成婚前诵满十五日经书，虽然她的要求有些不伦不类，可凤南王府一应的配合，太后那里也没声音，皇上自然恩准。
　　郡主驾辇出城，引得满城百姓争睹相送。
　　慈度寺是皇族法寺，建筑辉煌，侍应周全，一早就有寺尼在庙门前恭迎相侯。曦凰下了辇车，与主持互相执礼，女尼领她们进入庙门，在早已备好的厢房内为曦凰沐浴净身，紫檀木的桌上点了梵香，摊开书纸，以备曦凰抄经之用。
　　待婚的这些日子，曦凰就在一片安宁中度过，十八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心如古潭深渊，笔尖落下的佛章，是用来救赎自己也是为了祭奠那段永不能忘的感情。
　　丽日午后，禅房内梵香青素，安静的似能闻到窗外落花有声，曦凰盘膝坐在软蒲上抄写经文，突然听到屋外有女子娇糯甜美的咯咯笑声交错传来，“喵喵，大喵喵。”
　　曦凰搁下笔，踏上珠履走出房门，看到趴在台阶下晒太阳的小白身上挂了两个肉嘟嘟粉嫩嫩的小女娃，小白犯懒的眯着眼，大脑袋靠在爪子上，任由那两个小丫头扑在它身上又捏又抱，玩的不亦乐乎。
　　这两个丫头是？曦凰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思忖间，身后蓦然响起女子抽气惊呼，“阿宓，阿寐，你们快回来。”
　　曦凰闻声回头，看到一个灰衣素妆的女子正一脸惊悸的捂着胸口，骇然呼道，而她正是昌宁公主。
　　“两位小姐已经那么大了，真是可爱。”曦凰与昌宁对席而坐，曦凰亲自烧水烹茶，而昭阳带了那两个小姑娘去到苑子里玩了。
　　“恩，转眼已经一年了，她们从这么小到现在已经会走路，生命真的很神奇。”昌宁温柔笑道，眼中满满都是恬和，再也见不到一星半点的犀利逼人。
　　“这样很好。”曦凰将沏好的茶放到昌宁面前。
　　“这还要多谢你成全。”昌宁感慨说道，以前想过很多也争过很多，此刻再回头看，却发现权利富贵都是浮云，一个女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曦凰低头笑笑没有作声，信手拨弄青瓷花盏的边纹。
　　“凤南王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会待你很好的。”昌宁突然说出这话，曦凰一怔，手指凝定在瓷杯上，昌宁又说，“从宫宴上第一次见他，我就觉得他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曦凰终于抬头，昌宁抱着茶杯，撇着头落寞的笑着，“一个太过执着权利的人，心中是没有多少地方给他的女人。”或许是想到自己的遭遇，由衷感慨而发。
　　曦凰缄默，目光幽幽暗下。
　　“人世间的悲欢已经太多，我希望能看到你们携手百年。”
　　天作姻缘，百年好合，这般福分怎是她配享得的？连亲人祝福都得不到的她，哪还会去奢望什么百年。
　　不，不用百年，她的人生她自己已经定下长短。
　　成婚前一日，宫中有东西送来。
　　八曲琉璃错嵌的红木大匣子里放着一件金泥霞帔的嫁衣，针功精绣，每一片凤鸾鸟羽都栩栩如生，染了金碎点了珠翠，何等华贵无双。
　　“这是太后为三小姐绣的嫁衣，太后祝三小姐与凤王白头偕老，千秋常在。”青儿在那里红着眼眶说道，太后的话半是祝福半是讥嘲，撩起曦凰心中深深浅浅的惆怅。
　　骨肉至亲割舍不断，可她终究无法原谅。
　　“多谢太后恩赏，曦凰感怀于心。”曦凰缓缓抬起头，眸光如星，露出雍容笑意。
　　也罢，事至此，万般罪孽怨尤她都一个人担下了。
　　深秋凉夜，才刚至寅时初刻，整个慈度寺已是灯火辉煌。
　　昭阳为曦凰披上嫁衣，用花油抹发，青丝绾作龙蕊髻。再细细的敷粉匀面，画眉点唇，一步步不疾不徐，曦凰静坐镜前，眸光半垂着。昭阳捧出一只小匣子打开，里面有三枚御匠所作的花钿，以供她挑选，曦凰仅扫了一眼，便拿起妆台上的细笔，沾了金箔朱砂点上眉心，一点深红，凝作血艳。
　　大婚前的更衣之礼，在众仆环伺下由昭阳一人完成。窗外初露曙光，第一道晨茫落在台阶上。
　　“启禀郡主，凤南王府的车驾已到了山下。”一名红妆喜服的喜娘站在门口，眉开眼笑的禀道。
　　昭阳取来红盖巾要为曦凰披上，却被她扬手止住，“从今天起，谁也不能蒙住我的眼，我的未来我要亲眼去看。”
　　昭阳被她凌厉眼光慑住，这个即将花嫁的女子不曾百转柔肠，也不见喜悦羞涩，澹定的眉眼下，是能洞灼人心的锋锐。
　　昭阳深吸一口气，手中绞紧那张鸾凤盖巾，脚下退后一步，缓缓俯身拜礼。
　　“新娘仪驾起……”宫中女官的声音一亮，惊得屋檐上蛰伏的鸟雀成片飞起。
　　庙门清静地，是以凤南王府的迎亲喜队只停在了山脚下。郡主出嫁，依从皇室公主的规格，山门前每隔三丈都有女官侍立，诵吉词，捧喜礼。
　　凤昀引辔勒马，一身红衣王冠，初晨日光照耀在他脸上，映出俊朗眉目。他遥遥眺望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山涧石路，只看得到侍立两边穿着红衣的宫娥，在翠浓的松针树下，夭桃秾李。
　　千篇一律的诵吉唱词突然停止，六凤鸾金花轿徐徐而至，晨风吹得轿帘上珠珞梭梭碰触生响。
　　鸾轿停下，宫娥掀起珠帘软纱，一双丹蔻素手从轿内递出，搭上女官手腕，珠履环绶，喜衣霞帔的德凝郡主缓缓从鸾轿内跨出，微扬起头，一眼望向自己的新婚夫婿，不曾娇怯，更是不披红巾，将古来的礼制违背的彻彻底底。
　　凤昀也惊怔的忘记了反应，呆呆的迎着曦凰的注视，忽而见她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刹那间天地俱静，江山失色，一颗心砰然跳动的厉害，几乎就要破腔而出。
　　身后太常寺的礼官捧来彩缎，红绸绿缎绕成同心结，躺在漆盆里。礼官在马旁屈身，递上彩绸，凤昀跃下马来，却瞧也不瞧那同心结一眼，径自向曦凰跨步迎去。
　　“王爷，彩绸。”身后响起礼官低声惊呼，凤昀恍若未觉，大步走到曦凰面前，含笑向她伸出手。既然她都敢破规避旧了，他还在乎些什么条条框框的道理。
　　曦凰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里，她看到了他认真、他的紧张和那湛湛如水的温柔。她心中在笑，笑得有些发酸，人生呵，来来回回，起转承折了那么多年，原来他才是自己的天命良人。
　　她伸出手，将五指交付在他掌中，从今晚后，他们是真正站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陨俱陨，谁都没有了退路。
　　凤昀合起手掌，将她柔荑牢牢扣在掌中，眼中蕴出一抹坚定光彩，从今晚后，他将要好好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两人十指交握的刹那间，忽而天地变色，狂风大作，天上浓云瞬息蔽来，沉沉如盖，大风吹得旌幡旗帜呼烈作响，灰沙走石扑面，让人几乎难以睁眼。马儿嘶鸣，在众人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天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谪。
　　有人看到一只金翅鸾凤从云霭深处探出身子，凤冠花尾，羽翎颀长，时隐时现在云雾中，那一道道金彩流光仿若飞星，看得人目瞪口呆，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否站在云台上，见到了传说中的祥瑞凤凰。
　　凤有九首，世所罕见，其中正首高高扬起，金黄的嘴喙中衔有一枚灼灼闪耀的珠子。忽而九首同时嘶鸣，谪吟的声音圣洁威严，高旷之音像来自九重天上，让人忍不住就要屈膝膜拜。
　　风云瞬息里，凤凰抛下它口中衔着的珠子，伴着流火直坠人间尘世，一时间灵光激荡，晃得人不得不闭上眼。
　　屋外常青的翠竹，此刻也撒上了喜金屑，整个王府挂红着彩，好不热闹。前厅楼阁忙的不可开交，后厢偏苑却是静无人声，仿佛躲避在尘嚣之外。
　　凤昕透过门缝看向屋中，夜箴正背向外而坐，双手摊平在空中，一团紫气金光团绕在他双掌之上，光晕里透出一只九首凤凰。
　　凤昕悄然退后，回身敛裙抱膝坐在台阶上，天空湛清万里，忽有风过，吹起地上的金屑红粉，漫漫飞旋在空中，她低下头，将脸孔无力的埋入双掌。
　　一阵刺目灵光过后，众人缓缓睁开眼，惊诧却在后头，太常寺礼官捧着的漆盒里，同心结中赫然多出一枚赤色霞珠，表面覆晕七彩流光，历久不散。
　　礼官心中大奇，却不敢妄自决断，双手捧着呈到凤昀面前请他过目，凤昀缓缓伸出手，五指尚未抚到那粒珠子，已能感觉到它周身所裹着的温暖气息，他拿起珠子，顿觉掌中一热，似握了一团火般。他低头端详，赤珠其质剔透冰晶，能清楚看到里面有团蒙蒙雾气在旋转，其中又含点点晶光，似浩瀚夜空，又如无尽苍穹，看的越久，心神越是悸动。
　　“王爷郡主新婚之日，凤凰送下赤珠，这是天降的祥瑞，大吉大利呀。”礼官眉眼生花的说着一应吉祥的话。
　　“你看。”凤昀手掌摊开，将赤珠送到曦凰面前。
　　曦凰看着这枚霞光异彩的珠子，心弦忽而震动，不知为何竟然想到了数年前的那晚，夜箴千思万寻了很久的会是这粒珠子么？
　　她好奇的抬起手，不料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昭阳一步上前，猛地扯住她衣袖止住她的动作，“时辰不早了，莫要耽搁了拜堂的吉时。”她睁目瞪着凤昀，眼中警告意味不加掩饰。
　　在漫天撒下的合欢花中，长长迎嫁喜队蜿蜒穿过城门，在沿途百姓相拥睁睹下，直接到达敕造凤南王府。
　　行过拜堂礼，到曦凰端坐在新房的喜床上时，已经是挨过了一整天的折腾。屋外喜乐喧天，从早到晚也没停过，耳边又是喜娘喋喋不休的唱诵吉词，听得曦凰头痛欲裂。
　　“全部都出去。”她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王妃，这个……”哪有新婚初夜，新嫁娘将唱吉的喜娘赶出洞房的？可迎着她冰冷深寒的目光，喜娘们不敢再多作置喙，拜了礼后依序退出。
　　“一整天没吃东西，饿了吧。”昭阳为她端来一碗枸杞燕窝，让她垫垫肚子，按照规矩，在新郎不进洞房前，新娘是不能吃喝的，曦凰却并不领她好意，拂袖将碗瓷推挡，“那珠子的来历，还有，我为什么不能碰它。”她冷冷的问。
　　在那样审视的目光下，任何人都隐藏不了真相，“珠子是老大寻来的，传说是上古涿鹿之战后，蚩尤战败剜下自己的一枚眼珠抛在昆仑山脉下。流散世间的古籍野史上记有只言片语说这枚蚩尤珠能守尸身千年不腐，渡化人的戾气往生极乐，所以引得许多人趋之若鹜，但真正能得窥其貌的人千年以来不过寥寥数人。”昭阳将其所知娓娓道来，“老大说此物寻自古墓，珠身本有灵性，可通识古今，但一直被当作镇尸之用，珠子里阴煞之气不散……”
　　“所以，他说万不能让我碰是么。”曦凰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眼中悲凉深浅透过几重秋。原来多年前那晚，他们深入昑葵巢穴，夜箴不惜曝盲双眼也要寻得的那个东西，竟然是这枚蚩尤珠，“他想让世人都看到，凤昀是连凤凰都投珠的明主，这一切他已经布置了很久了吧。”曦凰望住昭阳，唇边掠起淡淡笑意。
　　“本来不该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的。”昭阳咬住唇，低头怅然。
　　“可惜他与我都只是凡人，而凡人是算不到自己未来的。”曦凰倚着床栏，闭目轻叹，仿佛累极。
　　不知月近几宵，耳边仍有乐声不停，屋中喜娘侍女被遣尽，空荡荡的洞房里只有新娘倚床独坐，一对龙凤烛兀自垂泪。
　　合欢香幽绵且长，熏的人神魂欲醉，曦凰在半睡半醒间蓦然听到珠帘轻轻的拂动声，她不紧不慢的睁开眼，看到他一身红衣喜服站在门前，红绡玉带七星冠，一身风姿皎皎其清。多少次梦到他披上婚衣的样子，俊美又倜傥，风流且无暇，如今真的……
　　这只是梦吧，她眨了眨眼，琉璃般的梦境出现碎裂，眼前的人已经不再可能是他。
　　“前面的事都打点好了？”她慵懒支颐，又伸手捏了捏酸疼的脖子。
　　“累了的话就早点歇下，不必等我。”凤昀在她身旁坐下，他应该是前面应酬宾客被灌了不少酒，两颊一片酡红如粉涂过胭脂。他这人太直爽，又不太会拂人好意，曦凰可以料到若非前面有皇上在，估计今晚他是爬也爬不回洞房的。
　　“还没喝过合卺酒，我也不好意思把你丢下吧。”曦凰走到桌边，取壶斟酒，回身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不披红盖巾，不等喜秤，我以为你已经打算彻底视礼教如无物了。”凤昀笑谑她，伸手接过酒杯。
　　“你不一样吗，也没用同心结。”曦凰眉梢一挑，不甘示弱的反敬回去。
　　凤昀望着她，唇边笑意凝结，复又化作怅然一叹，“我总希望我能够懂你。”
　　“朝云大哥，你是个好人，好人会长命百岁。”她缓缓近前，伸出执杯的手与他手腕交抵。
　　“哎，我也只能是个好人了。”他低下头，语意中难掩一丝落寞。
　　“你还是我的夫君，可别忘了。”曦凰冲他嫣然一笑，低头饮尽合卺杯中的酒，凤昀一瞬失神，怔然间看到她额心那点朱红，心弦砰然触动，他缓缓低头，酒醇清冽，芳香中亦带甘苦。
　　额抵额，发缠发，从此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我让昭阳进来。”说罢，他搁下杯子，转身欲走。他的一份回护心意曦凰怎会不明白，心中既感动又是一片涩然，“新婚初夜，如果让人知道王爷与王妃分房而卧，终归不太好。”
　　听她这么说，凤昀打帘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曦凰走向内房的另一头，将隔开两间的茜纱帷帐挑起，用如意结给扣住了，“你睡床上，我歇在靠榻上吧。”话语未落，凤昀已大步跨来，不由分说握住她手腕将她拽了回来，“胡说八道，怎能让你睡靠榻。”他掩唇打了个哈欠，倚倒在软榻上，脱了靴背身合衣而睡，声音懒懒的说道：“很晚了，你也早些睡吧。”言罢，不再出声，好像已经睡了过去。
　　曦凰看着他背影良久，转身坐到妆镜台前，拆了头钗凤冠，卸□上霞帔，她走到喜床前，抱过一床被子为凤昀盖上，他身子微微一动，却不作声，分明没睡着还在假装。曦凰也不揭穿他，替他掖好被角，慢慢走回床上卧下。
　　屋内红烛不息，她盯着床顶上绣着的鸾凤合欢图，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却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梦中情景如昔，竹屋□，舍前一尊石台，四张石椅，每到盛夏入夜，总会有个黑衣少年带着一个小女孩坐在石台旁，给她讲着天上星舆，小女孩双手捧颊似懂未懂的听着，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天空。
　　梦中，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样子，他的容颜，日夜袭扰，铭乱心神，曦凰蜷缩起身体，牢牢按住胸口，明明觉得痛彻心扉，明明知道这一切只是梦，她却只愿沉醉其中，再也不要醒来。
　　哪怕是自欺欺人，留得这半刻温存时光，也好。
　　日上梢头，窗上含露，曦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为她侍候更衣的还是昭阳，而凤昀早就不在了，靠榻上铺整纹丝不乱，仿佛不曾有人在那里卧睡过。
　　昭阳捧来一袭海棠色的丝帛纱衣为她着装，而如今她已不是安国侯府的郡主，衣饰礼制上自然也有区别。曦凰扫了眼那服色，淡淡道：“取正装。”
　　“今日便要回省归宁吗？”昭阳虽然如此问道，手下却没闲着，已命丫鬟去取王妃正服。
　　“我要入宫拜谒太后。”曦凰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花脂已卸，只有额上那点朱红依旧鲜艳夺目。太后可以怨她自作主张，可她却无法将太后忽视，毕竟那是自己这人世间还尚在眼前的唯一一个亲人。
　　昭阳明白她的心思，不再多说什么，取了桌上玉骨梳为她顺发盘髻。
　　“起来了么？”凤昀含笑的声音传入帘帐，昭阳见他礼毕欲退，凤昀却将她拦下，“没什么事，继续梳妆吧。”
　　曦凰斜目瞥他一眼，笑道：“看起来很神清气爽。”
　　新婚初晨，她的良人，不必上朝，倚在妆镜台前，取了桌上炭笔，沾了螺黛为她细细描眉，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是在研究行军地图。
　　“别那么严肃，你是在画眉不是在点兵。”曦凰戏谑他一句。
　　凤昀看着她，一瞬不瞬的望进她眼中，笑意自眉梢晕开，“我不是怕把你画丑了么。”若是每日清晨都能享受这夫妻间的画眉之乐，该是如何美好的一件事，他在心中叹惋。
　　“我们今日入宫拜谒太后吧。”曦凰请他的意思，他点头应允，昭阳替她绾好发髻，凤昀将她从椅上拉起走到外间，偌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小碟，他将她按到桌前，亲自勺了碗香米粥到她面前，软语轻声道：“先用过早饭再说吧。”那般如斯温柔，像是一泓清泉淌过人心，一路解开封冻。
　　“恩，好香的粥。”曦凰捧起碗，尝了口粥，笑容浅漫，可笑意却难达心底。
　　午时过后，凤昀以亲王服色入宫，而曦凰则换上王妃朝服，翟衣紫绶，九佩环饰，两人一并入宫拜谒太后。还未至慈安宫，远远就瞧见有不少宫娥内侍来去忙碌，手上都端着东西。曦凰随手拉过一个宫女询问，竟然得知太后有意迁往皇陵常住。
　　皇陵偏僻闭塞，凿于山林，与市集不通，太后金樽之躯，前往皇陵，又是去遭的什么罪。曦凰心中急切的想要见到姐姐，却被宫人再三阻在宫门外。
　　“太后有懿旨，此时谁来也不见。”内侍恭敬的立在宫门前，身后内宫禁军一字排开，俨然摆出架势。
　　曦凰冷笑，寒意瞬间暴涨，“太后是谁也不见呢，还是独独不愿见我？！”
　　内侍诚惶诚恐的打手作揖，“请王妃息怒，太后确实说此时谁也不见。”
　　眼看曦凰再要发怒，凤昀忙一手按住她肩膀，示意她暂观其变，曦凰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拂袖背过了身去，不愿再看那内侍一眼，却也没有要走的打算。守株待兔虽然是个笨办法，但今天她偏就要一试，无论如何今日都要见上太后一面。凤昀自是不曾多说一句话，默默陪伴在她身旁。
　　期间多有慈安宫的宫人来请王爷和王妃先行回府，曦凰只当未曾听闻，竟是理也不理，就连青儿出来也劝不住曦凰。
　　“王妃，您就别为难太后了，回去罢。”青儿好言劝道，虽然不知她们姐妹为何彼此生了嫌隙，但该说该劝的她也已经作尽，无论怎样她总是站在太后那边的。
　　“只是见我一面也那么为难么？”曦凰冷言截断她的话，诘笑声逼得人心中惶惶，不由自主的就低下了头，青儿后退两步，复又行礼，“王妃……”
　　“不用再说了，若太后见不得我在此等候，大可命人将我轰出去。”曦凰气势咄咄逼人，鲜见的露出乖戾暴躁，与平素机敏沉睿简直判若两人。
　　“曦凰，你怎么了？”凤昀俯身与她耳语，不解轻问，曦凰只递于他一个眼色，凤昀会意不再多问。
　　不多时，皇帝得了消息，也是匆匆而来，想来是昨夜在王府内玩得太过尽兴，酒意尚未除尽，皇帝看上去步子仍有点虚，下了龙辇时若非有人搀扶，脚下几乎就要打跌。
　　听闻太后要迁往皇陵，皇帝亦是大惊失色，此刻前来规劝，却也被挡在宫门外，虽是九五之尊，但也不敢硬闯了太后寝宫，只得在外干着急。
　　“王妃也劝不住太后么？”皇上疑惑的看着曦凰，知道她们姐妹向来情笃，她说的话太后应该会听的吧。
　　曦凰眸光微澜，缓缓低头，哂笑道：“怕太后避的就是臣妾。”
　　皇上刚要追问原由，慈安宫内有车驾铃铃而出，十二挂轮障车是太后仪仗可备，旌节幢幡罗列有序，捧器宫人随侍其后，粗粗才有数十人。
　　太后鸾驾徐徐而出宫门，皇上近前迎侯，却仍被挡下，看情形，太后是执意不见众人，离开的心意怕是难以动摇。
　　“是否是朕作错了什么事，惹得太后不快，若朕有什么行差踏错，还望太后不吝责教，万不要轻言离宫。”皇上虽然初掌大宝，事必躬亲，但无论资历还是根基都很浅，需多方仰仗太后护持，此刻太后赴往皇陵，他就感觉好像少了主心骨一样，焉能不慌。
　　太后仍旧坚持不出鸾车，只是从车内递出一只黑木匣子，命人转呈皇上，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皇帝接过黑木匣子打开，见红色丝缎上躺着的那枚黑铁令，正是先帝所留的九龙符节，不但能调动龙翼卫和禁军，更甚至能调动京畿卫和城外羽林卫。太后将这枚深藏的令符也交给皇上，显然是不打算过问朝廷中的任何事情了。从此以后她只是个平凡妇人，再也没有动兵的权利了。
　　皇帝捧着令牌怔然无语，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太后鸾驾早已远去，车铃声寂寂回荡在宫阙上空。皇帝握紧手中符节，至今日开始，这天下才是真正又回到他们东氏一族手上，他心中如是想到。
　　忽而，有冷冽目光逼上身来，他倏然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要去循那目光，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仿佛刚才一瞬只是自己的错觉一样。

　　困龙局（上）

　　凤南王与德凝郡主大婚，皇上不但赐了金银还赏了一块空地，用以扩建凤南王府，然而凤南王递上一纸奏表，恳请皇上允许他们将土地另作他用，皇上恩批准允。凤南王将赐下的土地用来建了座文书馆，而凤南王妃慷慨捐出全部嫁妆，为书馆添置书册典籍，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文史野籍皆可在书院中尽览，便是一些绝版珍册也能在这书馆里寻得。
　　这座书馆不设门槛，接纳天下好学之士，一时间凤南王纳贤举才的盛名远播四海，收尽了天下学子民心。
　　只是在悄然间，又有流言四起，说是鸾凤一出，天下将有大变，隐约的将矛头指向凤南王府。大婚那日看到九凤的人很多，而经人们口舌相传的话，难免有所夸大，其中更不乏居心叵测，想要借此诬蔑凤南王有反臣之心的。
　　到底是谁在背后散出这种诛心言论，对凤南王府的人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大家还是如平常一样作息，丝毫不受外界传言干扰。
　　王爷与王妃每日闲暇都会去书院与学子文人讨论诗章子集，俨然是伉俪情浓的样子。
　　王府后苑的草坪上，曦凰拿箭执弓，对着八十步外的草靶一记长射，箭头直夺红心，绝无虚发。
　　“宫中传出消息，皇后似乎不小心动了胎气。”昭阳又取出箭桶里的一支羽箭递给曦凰。
　　“哦，不小心摔了么？”曦凰漫不经心的说道，随手拿过羽箭，搭弓开弦。
　　昭阳束手静立在她身后，平静回道：“皇上与皇后大吵了一架，皇后气急，这才动了胎气。”
　　曦凰回眸凝视她，瞳光流焕出锐利，张弓作满月，看也不看的夺出一箭，但听飞箭声铮如裂帛，直从刚才那一箭的羽翎中穿过，将之裂成四片。
　　“我们现在入宫去。”曦凰伸手往旁一递，侍女上前捧过她的弓箭。
　　“要去看望皇后？”
　　“不，我们去看望丽嫔娘娘。”
　　太医说皇后娘娘只是一时情绪过于激动，只要静静休养便无大碍了，如今皇后怀胎已近八个月，脾气时有反复，总是无常，太医也道这是孕妇产前会出现的燥症。皇帝明白，恩顾垂询下自然多有担待，不再计较她话中冷嘲暗讽，处处讥笑。但她也不能太得寸进尺吧。
　　“陛下莫要再生气了，皇后也只是无心口快而已。”丽嫔命人抱来软枕，皇帝大剌剌的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神情颓丧，靠在玉阶上。丽嫔想扶他起来，却反被他拉坐到身旁，“别气了罢，陛下皱眉的样子可不好看。”丽嫔将软枕垫在他腰后，一手轻摁他胸口顺着，语气柔软亲昵，恰如一缕春风拂上心头。
　　“阿岫，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不管我是以前的皇子还是如今的皇帝。”他捉住身前那双柔荑，凑到唇边轻吻，也只有在私下里，与她相对时，他才会暂时忘记自己是个皇帝，单纯的享受为人夫婿的乐趣，“如果我们只是对平常夫妇就好了，我们的孩子……”他一时感慨，想起了他们早夭的孩子。丽嫔突然伸指按住他的唇，连连摇头，脸色潸然，眼中隐有泪水欲落，“陛下，别说了。”好不容易将失子之痛压入心底最深处，却在此刻被轻而易举的勾起所有伤怀，再也隐忍不住，终于哭倒在他怀中。
　　皇帝搂着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目光静静环伺殿中，“长春宫太小了，改明儿，朕下旨让你搬去玉宸宫，那里风景毓秀，紧临太液池，你会喜欢的。”
　　“陛下万不要如此。”丽嫔慌乱截口打断他的话，玉宸宫里住过的主儿都是家门显赫的贵妃，她一小小嫔妾怎配得起那辉煌宸宫，这不是在折她寿数么，“陛下若还对妾有几分顾念，就别下这道旨意。”
　　皇帝见她青白了脸孔，是真被吓到了，不舍的轻抚她的面颊，软声哄劝，丽嫔卧伏在他膝头，乖顺的像只蜷缩在掌心的小猫，愈发使得皇帝心怜不已，心中只怨自己不能好好保护她。
　　时光在静谧中流淌，片刻温存亦是旖旎，忽然殿外传来侯禀声，打破了这难得的美好，“启奏陛下，凤南王妃殿外侯见。”
　　曦凰方甫入殿，就看见皇帝扶着丽嫔坐到椅上，台阶上留着一个软垫子。曦凰淡淡一笑，迎身上前伏拜参见。
　　“王妃不必多礼。”皇帝上前将她扶起，优雅拂袖赐她落座。
　　“臣妾听闻皇后不小心动了胎气。”曦凰不动声色的观察皇帝的神情，果然见他微微蹙了眉头，虽极为小心却也泄露了心底一丝愤懑，帝后不睦虽然已经不是宫中隐晦，但好歹彼此面子上还过得去，虽不曾恩爱，倒也相敬如宾。皇上露出这般神色，恐怕是真气极了皇后，“皇后有孕在身，皇上还是多体谅些罢。”曦凰接过宫娥递上的茶，似是劝慰。
　　“她便是仗着怀嗣在身，愈发的目中无人，若他日诞下皇子，岂非连朕都要不放在眼中了。”皇上不耐烦的挥袖遣退宫中侍人，以前只会在太后面前曝露出真性情，如今太后不在，他一直视曦凰如姊，自然不避讳当她的面来抱怨。
　　“那臣妾冒昧询问皇上一句，皇上可否曾因丽嫔娘娘小产一事而迁怒过皇后？”曦凰如是问道，目光不紧不慢的扫到丽嫔身上，她那眼光虽不含任何责难，却仍旧让人触之心惊。丽嫔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害怕的低下头，双手不停的绞着袖口，娇柔摸样恁的惹人怜爱。
　　“王妃，你吓到阿岫了。”皇上拉过丽嫔在身边坐了，颇为怨怪的看了曦凰一眼。
　　曦凰捧茶啜饮，无奈摇头，“皇上，夫妻之间不该太过厚此薄彼。”
　　“王妃，你今日怎么了，老替皇后说话。”皇上似有不耐，更搞不懂她到底是来当和事佬还是不过故作姿态，“你不会忘记李皇后家跟凤南王有所嫌隙吧。”
　　凤昀斩杀了李国老的三儿子，满朝皆知，凤李两家势成水火，而作为凤南王妃的她似乎没理由替李皇后说话。
　　“臣妾也只是说了些实话罢了，丽嫔小产的事未必是皇后所为。”禁宫里很多事到后来都难以详查，尤其牵涉当朝权贵，自然会有人在背后暗中指使，于悄然无声中抹去所有蛛丝马迹，致使查无因由。
　　然而在宫中有权势的嫔妃并不止皇后，又怎知不是有人借刀杀人，想要一石二鸟。
　　皇上并不愚笨，也曾猜测其中是否另有隐情，但每每想到皇后轻蔑的态度，皇上心中就难免生怨，她不过是看不起丽嫔出身贫贱，就处处嫌弃挑剔，表面上端出母仪风范，视丽嫔如姐妹，私底下又从她口中传出多少难听尖刻的话，这就是她所谓的名门大家修养，在皇上看来着实虚伪又恶心。
　　尤其丽嫔小产一事过后，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作，六宫之中她主大权，若非皇帝日夜命人细心看顾，怕丽嫔将死不下数十次了。
　　怨愤日积月累下来，说迁怒反倒是不尽然，实则是皇帝厌烦透了皇后。
　　“丽嫔失子之事暂无证据，放到一边先不提。但皇后疏于治理后宫是事实吧，朕难道有错怪她？”皇上一提起皇后，语气就恶劣起来，虽为夫妻，却更似怨侣。
　　曦凰轻笑摇头，信手搁下茶杯，“夫妻么，床头吵架床尾合，越吵感情越好。”
　　皇帝却丝毫不为她的话动容，反而冷下脸孔，“王妃处处为李家说情，可知李家又是如何腹诽凤南王的？”
　　皇帝一句话出，殿中气氛顿时僵冷下来。
　　“似乎有人说凤南王凤筋龙骨，又有凤凰投珠……”曦凰徐徐启唇，一字一句轻慢的从口中跳出，仿佛不经心又似玩味。她看到皇上五官绷紧，目中冷的似要凝冰，忽而曼声一笑，又道：“还说凤南王似有天子之姿呢。”
　　“王妃既然知道，怎还能笑得出来。”皇上扶额长叹，“李家传出这些话，分明是想朕疑忌凤南王，借朕的手为他报杀子之仇，其心可恶！”
　　听闻皇帝这番肺腑之言，若换成其他人必定铭感五内，感激涕零的叩谢圣恩浩荡。但她毕竟不是常人，也不作平常之事。
　　“空穴未必来风，皇上又怎知这些话没有几分意味在里面呢。”曦凰轻折绣鸾撷金的文章衣袖，淡淡抬眸间，口气森洌，威严仪态毕现。
　　她神情倨傲，唇畔挑出的一丝笑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讥嘲在里面。
　　“王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皇上脸色微变，重重低斥道：“这等话，朕只当今日没有听说过。”
　　曦凰从椅上起身，向皇上走近，整个内宫里只留下三人，皇上心中蓦然一阵慌乱，身体不自觉的往椅背上靠去，喉头干涩发紧，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讲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面前的女子美如谪仙，却神似修罗，让人打心底里害怕。
　　“陛下怕什么。”曦凰只走了几步，便不再往前了，居高临下的俯望那少年天子。
　　“朕，朕没有。”皇上艰难的反驳，手心中却攥了满满一把汗。
　　“皇上不问问太后为什么突然要搬到皇陵么。”她笑语轻问，皇上愣愣的接了句，“为什么？”
　　“哎……”曦凰怅然叹出一口气，旋身回望这金碧辉煌的宫阙，错砌的巨大宫柱上雕饰如新，珠玉鲜明，无一处不显出辉煌圣隆，“姐姐与圣武皇帝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十五岁被立为太子妃，而后册为皇后，直至圣武皇帝驾崩，她被尊为太后，直至今日，历经三朝，姐姐的一生悲喜都与你们东氏皇族不可分割。”
　　“赵太后，功在社稷。”皇上声音低噎，似有动容。
　　“可我毕竟不是姐姐，同为姐妹，赵氏子女，我没有哥哥的报国之志，也无姐姐的功在社稷，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曦凰看向皇上，眸光平静，声音淡薄到如在呓喃，“我希望自己的夫君能成不世伟业，我更爱站在云阙峰巅俯瞰苍生。”她微露笑意，颠倒众生的容颜合着慨然傲气，仿佛……仿佛破云而出鸾凤，夺人眼神，却又骇人心神。
　　离开长春的宫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这是初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曦凰伸出手，几点雪沫飘入掌心，瞬间即消融成水，宫娥为她撑起伞，方才步下廊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曦凰驻足回身，见到来人时，反而迎上阶去。
　　“丽嫔娘娘。”曦凰朝她微一颔首，略致礼数，而丽嫔大约是一路走得甚急，双颊涨红，气促且急，缓了一会儿后，这才平静下来，却突然朝曦凰屈膝跪拜。曦凰目光微变，伸手托住她臂肘，硬生生将她扶了，“娘娘，这是干什么。”后宫之中，堂堂嫔妃竟向王妃行跪礼，这等明明白白授人以柄的事，她不会作。
　　“妾的一条性命，当日是王妃所救，王妃受妾一拜当之无愧。”丽嫔目中含泪，恰似情真意切，双腿一软，又要跪下。
　　“娘娘。”曦凰眸绽冷光，手下重重施力，顿时痛的丽嫔变了脸色，“您这恩谢的可真是时候。”曦凰眼风横扫，那侍立在廊下苑中的宫人各个敛眉低头，可暗地里又有多少眼睛盯着这里，瞧着这悖逆纲常的一幕。
　　“王妃，您说什么？”丽嫔额上渐出冷汗，不解的看着曦凰，脸上露出茫然表情。
　　“娘娘，这后宫里没有笨女人，您也不例外。”曦凰俯□，贴耳与她轻道：“赴皇后茶宴，您在唇上胭脂里混了红葵，一旦合茶水吞咽，会造成小产假症，您想借此攀诬皇后是不是？”丽嫔浑身僵住，却还强硬反驳，“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会如此泯灭人性，害自己腹中亲儿。”
　　“你是不曾想要害自己的孩子，可你没料到御医中会有人借此趁机下手，使您真正落胎失子，而娘娘您，却是有苦说不出呢。”曦凰很满意的看到她脸上露出懊悔痛意，“在这宫中没有蠢人，娘娘从小侍奉皇上，多少后妃倾轧看在眼里，皇后不过是个深养闺阁的世家小姐而已，论手段心机自然比不过娘娘。但是还请娘娘记住，我不是皇后，我的手段怕是你承受不起的，所以你的那些小把戏还是省省吧。”
　　曦凰松开丽嫔，欠身一礼，回身从容步去，留下一袭傲然背影。
　　“王妃，您也不是什么高洁的人罢。”丽嫔冷笑声渐厉，她凤南王妃冷眼旁观皇上误会皇后，也不曾提点过只言片语，不过是想假借此事来扳倒李氏而已，后宫嫔妃、权贵氏族，尔虞我诈、阴谋诡计的，这谁又干净得了谁。
　　“不错，在这宫墙里，真正干净的人，早已死的死，走的走，而留下的我们，就像花园里的积雪一样。”表面晶莹剔透光洁无暇，而一旦消融成水，底下又会露出多少肮脏污秽，丽嫔死死咬着唇，眼眶泛红，紧盯着曦凰。曦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脉平和，“纵然你有千般算计，但你待皇上之心却是真诚，这我尚且还能看出来，所以好好侍奉陛下，不要再想旁的了。”
　　丽嫔怔然看她越行越远，霞缎织锦如天上流云，渐随风逝，脚下忽的一软，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回廊上，心中一时悲痛交加，却是欲哭无泪。
　　曦凰回到王府，下了车驾后，昭阳已在门口久侯，脸上神色有些古怪。
　　“瞧你那副不自在的样子，怎么了？”曦凰径自入府，冬天昼短，王府内已有侍应在各处廊角屋檐挂上灯笼。
　　“郡主夫妇过府来访，正与王爷在前厅用茶。”昭阳口气别扭的回道，自从夜箴娶了凤昕开始，昭阳就对他难以谅解，直至今日，也无法不去介怀。
　　“是么。”曦凰语调波澜不惊，听不出喜怒，“若王爷找我，请他来书房。”言罢，头也不回的走向内府深苑，并无前去会客的打算。
　　书房里点了明堂堂的灯火，曦凰将凤昀桌上邸报和章程一封封的码好，堆整齐了，信手抽了本书，粗略翻看着，心思却全不在上头。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她以为是凤昀，是以头也不抬的说道：“他们走了吗？”
　　没有人回答，连那走步声都异常轻捷柔缓，不可能是凤昀。曦凰霍然抬起头，看到凤昕亭亭立在珠帘后，悄无声息。
　　“小昕。”曦凰放下书，从桌案后起身。
　　“曦凰，你还好吗？”凤昕打起红玉珠珞串成的帘子，却步上前，长发绾作垂髻，衣领上一圈红狐围脖，愈发衬的她肤若冰晶，唇齿鲜朗。
　　“很好。”曦凰淡然微笑，自从凤昕大婚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便是自己的婚礼上她也是刻意避不见他们。
　　“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们的。”凤昕叹声轻喃，半低下头。
　　“没错，我是不想见到你们，这辈子都不想。”曦凰平静的道出这番话，她的爱恨不屑掩饰，对他们尤其是，她的小姑和姑丈，她的至亲至爱，她只期望这辈子都别再见到他们。
　　“曦凰，你不该恨他的，你可知……”凤昕急于辩解，她隐忍了那么多日子，只因答应夜箴绝不再插手此事，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天下任何人都能怪他薄情寡义，轻抛誓言，可唯独她不可以。
　　“够了！”曦凰蓦然一掌击向桌面，砰的一声大响，震得凤昕倏然收声，“我知道的事情不会比你少，我也告诉你，我一点不恨他，恰恰相反，我仍旧爱着他，爱到可以不计生死。”她转过身，与她目光相接，一个爱不能一个求不得，她的伤怀她的痛，深浅不同，却又如此相似，“我与他已各有姻缘，各配良人，从今晚后，他是他，我是我，我只期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不是恨，只是想彻底忘记罢了。”
　　凤昕捂住心口，泪水不可遏止的淌落，却不明白哭的到底是她还是自己。
　　“走吧，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不愿彼此再见面的。”曦凰回过身，背向凤昕，话至此，已经说的非常明白了。
　　身后静谧，良久后才听得一声幽幽叹息，“我知道了，就此告辞，嫂嫂。”
　　凤昕走后，曦凰呆立在原地，神色颓然，眸光迷离，她一直在竭力要忘记他，不要见他，永远不要见他，这样便可以真的将他从自己心上剜去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单手覆面，她将所有酸涩悲楚埋入掌心，身后有人默然注视她良久，她也恍然未觉。
　　“曦凰。”凤昀轻声唤她，眼底缠绵交织哀色。
　　她以指腹擦拭眼角，略整了鬓发从容转身，“我刚从宫里回来，从今日开始我们要迎来真正的腥风血雨了。”
　　“曦凰，他还没走，你可以……”
　　曦凰呼吸一窒，装作漠然的侧过身去，冷冷将他话语打断，“我们可否不要谈他。”午夜梦回时挣脱不开他的桎梏，已经够耗她的心神了，而今凤昕来责问她，凤昀又来劝她，他们是不是要将她逼疯这才甘心？！
　　凤昀沉默下来，身影在烛光投照下，落在玉砖上，拉出颀长阴影。
　　“我累了，改日再谈吧。”曦凰摁了额头，只觉得一时间头痛欲裂，胸口窒闷的喘不上气来。与凤昀擦肩而过的时候，凤昀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慢慢将她身子板正过来。
　　他的目光柔和，五指轻抚上她的面颊，怅然浅叹，“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哭了。”他拭去她眼角湿痕，花子晕染开来，残妆桃面。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最近更的有些慢，不过还有几章就要完结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正如曦凰所料，皇帝的动作已经开始有所偏颇，朝中大臣反复更替，但凡被认为与凤南王府过从甚密的一律被打压，左右两相趁此机会在朝中大肆培植亲信，皇上竟然也顺水推舟，一应照准，俨然是要高高捧起李家。
　　有人说，皇后怀有龙嗣，李家得圣眷隆宠，终要权倾天下，稳坐世家之首，一时间前往国公府拜谒攀附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反而以前门庭显赫，造访留贴络绎不绝的凤南王府冷清了许多。
　　“最近连来书院的学子都少了很多呢，好像怕跟我们沾上半点关系似的。”昭阳码好桌上一叠书，兀自喋喋不休的抱怨，“本来还以为就当官的势利眼，没想到读书人也这么趋炎附势。”
　　曦凰正在誊写一篇从古墓碑上拓下来的文章，闻言不由抬头轻笑，“这才能看尽人心么，书院现在留下来的才大多是可以善用的清流名士，那些爱权贪富的，走就走吧。”
　　昭阳见她砚墨快要干了，取来花露为她推研，淡淡花香在屋中弥漫开来，“宫中传出消息，近日里皇上去中宫非常频繁，帝后不再争执，相敬如宾。”
　　曦凰头也不抬，慢慢落笔，笔下字体圆润楷正，娟秀中又带刚强，“皇上毕竟年少，左右交困下，他还是选择了那个看上去无害的亲人。”若非因她在宫中明言不讳的那番话，皇上不会立时偏向李家，而一力打压凤南王府，皇帝心中不是不怕，凤南王势力太大，迟早威胁皇权，聪明的少年天子选择先忍，假以时日慢慢削弱凤南王势力方为上策。
　　可他到底才十多岁，稍稍被曦凰一激就失了方寸，胡乱投向李氏，想要假借李氏之手来除掉凤南王。
　　“焉逢来信说，皇上可能会调整内禁军，甚至京畿卫也会有大动作。”昭阳低着头，眉心微蹙。
　　曦凰将笔濡湿，依旧不紧不慢的誊写，“数年来的布置，岂是他想换就能换的。”平波语声里隐隐透出寒意，夜箴亲手布局至今，每一招都有妙意，但凭皇帝和李家要想搬动棋子，真是妄想。
　　“还有祝梨从边境传来消息，说是突厥……”昭阳话说至一半，突然噤声转头看向门口，须臾功夫后，有人前来叩门，昭阳前去相应，打开门后朝来人从容裣衽执礼。
　　凤昀领着一个中年文士进得屋来，那人青衣布衫，穿得十分简朴，却有高雅风仪不自然间流露出来，他朝曦凰拱手作揖，敬道：“草民任竹修参加王妃。”
　　“任先生不必多礼。”曦凰抬手虚扶，拾起桌上已经写完的文章递给他，任竹修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捧在手里，目光不经意扫过时，倏然大亮，“这是五国时，前魏的治河名臣所撰的《荀河治》！”他如获至宝一般的将文稿捧在手中，竟迫不及待的读了起来。
　　“王爷知道先生对治河之术颇有见地，特命人寻来了这本古拓本，我稍事整理了一下，只可惜三十六卷里仍有七卷被毁坏严重，难以重理了。”曦凰淡淡含笑说道。
　　“够了够了，仅仅这二十九卷中所含精华就足以受用了。”儒雅文士喜形于色，揖手朝凤昀一拜到底，“草民多谢王爷恩顾相与之情，万死难报。”
　　凤昀忙伸手将他扶住，朗声笑道:“任先生何必多礼，将来有朝一日先生还需将所有才干报效朝廷才是。”
　　他摇头，难掩苦笑，如今这世道，权臣把弄朝纲，他这种寒门子弟，又无家世背景，屡试不第，怀才多舛。原来还有凤南王向上举荐，任人唯贤，而如今那些官员却连遭贬谪，分明被人有意打压。
　　“如今这世道……”话至唇畔，有些说辞他终究也没能讲出来，图了一时快意，到头来给自己和凤南王惹来麻烦又有什么意思，不讲也罢。他又朝凤昀和曦凰一礼，捧着文稿离开书房。
　　“今上仁弱，外戚弄政，打压贤良，世风不古，我猜他想讲的是这个罢。”曦凰折了下衣袖，在案后优雅落座，如今这般流言在四下角落里传起，说皇上有失仪德，打压名将贤臣，重用后族外戚，虽然这些话被压制在李氏煊赫的光耀下，但却深刻流淌进每个人的心中。
　　“任先生为人鲁直了点，有些话实在不该说的。”凤昀低着头，将桌上拓本一件件小心收起。曦凰凝眸静静看着他，任竹修是夜箴为他寻来的治河奇才，是藏在他府中的一颗珍石。湛江水患反复了多少年，耗费了多少国库，不仅从不见成效反而养肥了河道总督那些官员。凤昀需要良将美才，而这些年来，夜箴确实为他寻来不少，一旦新朝开立，这些人便可为凤昀悉数尽用。这江山，这帝业，到底是谁耗费了更多心血。
　　“你不要有所愧疚，无论是窃国之罪，还是万世骂名，都由我来替你担待。”曦凰突然将他手握住，她五指纤细却十分坚定有力。凤昀为人良善，作不出虚情假意，勾心斗角的事情，他更不会贪慕权贵，而如今他逼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谁，曦凰心如明镜。凤昀为自己所作的，她一辈子还不清。
　　“又说什么糊涂话。”他反掌将她柔荑扣住，目中坚毅光芒闪烁，却不会动摇，“既然已经走到这步，该有什么责任我自会担待，哪需要你来为我出头。”话语间，男子的傲气分毫毕现。
　　他的掌心如火，灼烫着她的肌肤，彼此相持，以夫妻之名，这便是他们的一生了，曦凰蓦然抽回手，像被什么刺中心坎一样，与他的对望中先生出慌乱，她索性撇过头，走到窗下，深深呼吸，却仍旧觉得有苦意在心中蔓延。
　　凤昀望着她的背影，瞳眸中闪过一丝浅弱的光芒，默然低头继续整理书桌上的拓本。
　　空气中暖意融融，花香芬芳，彼此间古怪僵冷的气氛却盘桓难散。
　　良久后，珠帘茜纱被人匆忙打起，昭阳探身进来，神色严肃道：“王爷，老大来了。”昭阳一直跟随曦凰，从安国侯府直到凤南王府，她对凤昀礼敬尤佳，但对夜箴的称呼从来不变。
　　“好，我知道了。”凤昀又望了眼曦凰，见她仍旧背身相对，根本连动也不动，也不多说什么，径自离开书房。
　　“出了什么事？”凤昀离开后，曦凰这才转身看向昭阳，夜箴有事会让昭阳传达，绝不轻易过府，而今亲自前来，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恐怕又要起战事了。”昭阳声音绷紧，眸光中有锐利透出。
　　“谁？”曦凰脱口问道。
　　“古兰。”
　　古兰国猝然发难北狄，数十万铁骑兵临城下，十日内已夺边关数城。北狄新君方甫登基，国内尚未稳定，就要对峙突厥那些虎狼之师，实在力所不怠，新王急发王函以附臣之态恳求天朝出兵。
　　战事起因只是两国边境游牧猎人的一些冲突而已，本不是大事，却被人故意拿来作了文章。没人知道完颜澈为什么会突然再起兵伐，放弃三年修身养息的机会。或许是他后悔了，但三年互不侵犯的条约束缚了他的行动，不能给予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南下东朝，他就大肆侵略东朝的邻接属国，一寸寸的逼近天朝疆域。
　　种种猜测纷纭而至，只是不会真的有人知道完颜澈的用意，也不会有人猜到这北方草原上的枭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北狄国主由东朝皇帝暗地里一手扶持，自然不能眼睁睁看北狄落入古兰之手，惠郡王持北狄国主王诏，率军进入北狄国境。
　　十二月十八日，惠郡王大军与古兰军队对峙于北狄洪都拉山下，三番连战下来，古兰军力渐颓，在第四次交锋时，故兰军队溃散败逃，惠郡王恋战心切，贸然追入绝隘深谷，被埋伏在谷内数天的突厥兵两相夹击，失去了音讯。
　　东朝军队战前失将，一时军心大乱，被古兰骑兵迎头痛击，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守至坤桑，以此，又有三郡落入古兰之手。
　　前线战事吃紧，已是刻不容缓，消息传回帝都，不啻于晴天霹雳，皇上追封惠郡王忠勇显义，朝臣上议请皇上另择将帅赶赴岭北抗击古兰，首荐者正是曾为上将军的凤南王。而提出来的人却是左相李隆绪，他的这般作为明眼人一看既知其背后肯定是有李国公示意，虽然不明白李家如何此番作为，但无论是亲李派还是凤南王昔日旧部都上谏附议。
　　然而皇帝却难得的固执，不肯轻易落诏，直到边关再次传回急讯，坤桑失守，北狄又失一城，古兰只需再过洪桐关，北狄首都将再无险隘可守，翻覆只在朝夕。在群臣力谏中，皇上终于下旨凤南王领军北上平乱，三日后启程。
　　夜阑人静，晚风呼啸窗前，屋内灯烛明亮，炉碳烘得一室温暖。
　　曦凰斜卧在软榻上，手中捧一张青竹笺，眸光落在那些字里行间时隐隐透寒，寒气里又逼出杀气。
　　“李珛好大的胆子，居然和突厥人勾结！”曦凰单手一握，青竹在她掌中化为一股烟尘缭绕而去。
　　“恐怕应该是耶律宝隆入京议谈时已经同李国公有所接触了。”昭阳束手立在榻边，面露冷笑，“完颜澈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呢，有了李国公这枚棋子，他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窗外月光透入帘拢，照在曦凰的水色纱衣上，覆了一层淡淡的朦胧。
　　“不过彼此利用而已，完颜澈想要对付的人是凤昀。”曦凰显得很累，趴倒在绣枕上，将脸孔埋入丝袖里，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李国公想借完颜澈的手除掉凤昀，完颜澈不是傻瓜，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那么李国公允他的又是什么？八百里丰沃疆土？还是其他？他不过是个公侯，又有何权利，或者，他亦有篡位夺权之心。
　　如果只为一己私欲，而引外族入关，那李国公当真是可恶之极，以他的才智根本控制不了完颜澈，结果只会被完颜澈反制。
　　纷乱思绪中，胸口钝痛又一阵阵袭来，似有铁戮要戳破心肺，透胸而出。昭阳取来软褥为她盖上，她却蓦然从榻上坐起，额上湿津津的覆了层汗。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拭袖擦了擦额角，颓累的问道。
　　“快要亥时了。”昭阳见她脸色不对，上前扶她，“哪里不舒服么？”
　　“没事。”曦凰轻推开他，下了软榻，趿上珠履，“王爷回来了么？”
　　昭阳摇头，为她取来丝羽软绸的风氅披了，“还未归来。”
　　满月高悬当空，繁星浩瀚，凤昀入宫议事，回府时已经是夜深人静。将近府邸前，遥遥看见门前灯笼光盏下那个纤细窈窕的人影。
　　“你怎么出来了？”凤昀下马，走上台阶，看到曦凰只披了件风衣，底下丝袍贴肤轻薄，根本不能御寒，微微皱起眉头，解下自己的雪裘披衣将她整个人裹住，“那么晚了，也不早点休息。”
　　“我在等你。”曦凰微笑，口中呵气成霜，结成一团白雾。
　　凤昀一怔，失神在她的浅笑嫣然间，仿佛在那刻见到了这世间极致的美丽。
　　“走吧，别傻站着了。”曦凰挽住他臂膀，将他拉入府中，身后随侍扈从早已远远退避。
　　花苑庭廊，落满月色霜光。两人相携而行，静默中无声悄然。
　　“明天就要走了？”还是曦凰先开了口，望着不远处点亮灯火的书房，停步在一株松针下。
　　“恩。”他抬手拢整她鬓角散发，眸光温柔，薄唇却抿出艰涩，“你一人留在帝都，凡事万般小心，记得让昭阳传信给我。”
　　“战场上风险叵测，你一定要安全归来。”曦凰托住他的手肘，五指用力扣住，临别在际，她没有泪，也无不舍，他要去赴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而她也要独自面对一场狂风骤雨。既然天意注定他们夫妇要成就功业，那么他们也失去了软弱的资格。
　　“我会的。”凤昀突然伸臂紧紧将她抱住，“我一定平安回来，你也要好好的。”
　　四下静寂，月夜悄然，唯有风声透衣，撩起层层衣摆，似吹动了地上交缠的一双影子。
　　案堂上灯烛彻夜不息，夜箴正伏案查阅近期边关军报，凤昕为他端来熬好的燕窝，本想陪着他，哪怕只是在旁边裁纸研墨也是好的，却还是被夜箴三言两语劝回了房中休息，走时依依不舍的合上了门。
　　夜箴正提笔作注，蓦然间桌上灯火忽闪，屋外传来一声尖锐鸣谪，似能刺透人的耳膜，但其实若非内息深厚的人，根本听不到这声音。他腕下一窒，一团浓墨自笔尖滴下，在白纸上泅散出难以消磨的痕迹。
　　苑子后的花园里种满了杏树，入冬时节，满目只见萧瑟，她站在一棵树下，背着身，披着一件斗篷，风帽低拢，将整个人遮掩了起来。
　　而他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在十步外驻足，不敢上前，唯恐相思动摇了意志。
　　“曦凰。”他唤她，漠然平板的语调，恰如他对任何一个陌生人。
　　曦凰半侧过身，风帽下只见发丝飞扬，却不露丝毫容颜，“你要和凤昀一同前赴北狄么？”
　　“是的，你大可放心，凤昀不会有事。”曦凰知道的事，夜箴不可能不知道，李国公的算盘恐怕都在夜箴的计划中。
　　“我知道，只要你在，便是神魔也伤不了凤昀。”风帽下传来她低低笑声，比腊月里的冰霜更寒人，“我为了另一件事而来。”
　　“是么，你说。”他眸光颤动，艰涩开口。
　　“不要动完颜澈。”曦凰抬起头，夜箴迎着她清冷的目光，只觉心头如被大锤狠狠敲击了一下，“为什么？”他如此问道，清俊面容上喜怒不露，平静的不起任何波澜。
　　“我与他的恩怨我要自己跟他了断，希望你不要干涉。”她的语声轻柔，不是命令，更不像请求。曦凰明白，夜箴如果要取完颜澈性命易如反掌，留他至今，不过是夜箴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如今，大业将成，为了新朝的安定，完颜澈必除，或许夜箴会亲自动手。
　　“有他在，新朝将无一日能安，你忍心边关百姓再受战乱苦难？”他并不轻易允诺，掩在袖子底下的双手却紧攥成拳。
　　“我为何不忍心？你我手上沾的鲜血还不够多么。”她脸上微微露笑，却讲出如此无情的话，“本就踏着血海尸山所成就的功业，这般慈悲是做给谁看？”
　　他哑然，再不能开口反驳，眼中光芒逐渐黯淡，灰如尘埃的瞳眸中照不进月亮的光华。
　　“我若不允，你又当如何？”
　　曦凰只是笑，笑声中透出恨意，“那我便成全李家！”
　　憧憧树影下，彼此隔开的十步距离，已是漫长天涯。
　　次日天未透亮，曦凰亲手为凤昀整理好衣冠，为他再次披上铠甲。她取来木匣内尘封已久的绮凤剑，用干净的巾帕拭了剑锋，霍光雪亮的锋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容颜和幽深眼瞳，似乎熟悉却又仿佛陌生，就连她也快要认不得自己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凤南王挥军北上，由右相在京中署理粮草军需，名为辅助，实为掣肘。
　　凤南王离京的那日，天空飘起了大雪，伴着细雨，分外寒涩。作者有话要说：实在对不起大家，因为存稿用光了，所以导致更新变慢。我不是专职写文的，平时也要工作，碰到烦心事不如意的事很容易导致写不出文。而坐在WORD前一个小时敲不出几百个字也是常事，写文毕竟不同看文那么简单。希望大家谅解，我绝不是在拖文，天晓得我多么想完结。如估计没错，下面还有两章，分别是困龙局（下）和最终章，我会尽快写出来，谢谢大家的支持。
　　转瞬三月，天地间冰绡霜气渐渐消融，春回大地。
　　边关上凤南王大军连番告捷，将突厥大军逼退至两狼山，至此，战事开始胶着。
　　朝中大权看似被李家一手控制，而国内大军却又全在凤南王手中，其中到底孰重孰轻，反倒让人难以揣摩，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到底隐藏了多少暗潮汹涌，没人能估摸的清。静观其变的有，想要左右逢源作墙头柳的更是不少。
　　曦凰却命人紧闭了王府大门，无论是谁来拜访一律不见，俨然世外之人一样，日日歇宿在王府里，赏花绘绢，皇帝不曾宣召，她也不再入宫。至于李国公等人在外的张狂行径，对凤南王府的恶意诋毁，她也只作未闻，全不当一回事。
　　午后阳光正好，小白蜷伏在廊下，懒懒打盹晒着太阳。一缕清铮琴音自回廊里传出，宛转悠扬的曲调里，全是春回盎然，闭上眼，仿佛能见到望不尽的姹紫嫣红。
　　昭阳拾步上前，在曦凰身后站定，“前线有消息传来，一切计划顺遂。”
　　曦凰指尖轻挑琴弦，犹自阖目凝心，“现在突厥领军的将帅是谁？”她随口轻问，柔软语调和花香芬芳都融在了春风里。
　　“冲阵前锋是善咄，至于主帅。”她迟疑一瞬，面色愈发严峻，“是完颜澈。”
　　琴音倏停，曦凰十指按压在琴弦上，眸光半垂，身上丝帛披纱随风翻飞。廊亭下顿时一片静谧，时光仿佛也在此刻凝滞，良久后才听她幽然叹息，“果然是他来了。”
　　自从凤昀将战线推回至两狼山后，就再也没占到过突厥半分便宜，那时曦凰就知道是他来了，也只有他有这份智勇能与凤昀在战场上博杀，且不分伯仲。
　　“放心吧，有老大在呢，出不了岔子。”昭阳以为她担心完颜澈会坏了他们计划，遂报以安慰。
　　“我知道，至如今，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我们的脚步了。”她轻声哂笑，眸光粼粼如水，笑声却又微妙难明，“但愿他能全我一番心意。”右手无名指劲勾琴弦，“锵”的一声，弦断声铮如裂帛，断弦在她指尖抽出一道细微伤痕，鲜血凝结滴落古琴，莲上开出艳红的花。
　　昭阳一时怔住，小白也似被吓到，霍然站起身，大脑袋左顾右盼。
　　“曦凰？”昭阳担忧的唤她，私下里她不称她郡主王妃，以名讳相称，更显出亲切，是朋友又如姐妹。
　　“没事。”曦凰漫不经心的拈擦去指尖的血渍，拂袖从琴案后站起，步下回廊台阶，走到庭院里，伸手扶上一株杏树，树上已有新芽绽出嫩绿，只待入秋，满庭杏树便能结出果子。春天已经来了，秋天还会远吗？只是她不愿再等了，“该有一个了结了罢。”她怅然而叹，抬头望天，太阳的光耀刺眼夺目，她不得不眯起眼，却忽然看到一片叶子被风从树梢上吹落，在阳光里飘旋而下，轻轻的落到她的眼上，闭目时，恍惚见到昔年光景。
　　阳光正好，花香正浓。
　　翌日，朝堂上再起轩然大波，武陵侯告发户部有人舞弊营私，贪污朝廷拨下的军款。此一事尚未平息，次日兵部侍郎又御前状告，有人调扣送往前线的粮饷，部分粳米被人在中途截换成糠米。因此事牵扯各地郡府，查证需详细周道，皇上当朝隐忍不发，却已掩不住怒色，下旨定要严办此事。
　　虽不言明，但大家已知矛头所向，前线大军的粮饷都由右相都督，右相年事已高，性懦胆小，未必敢作下此事，想必是私底下有人瞒着他所为，而那人是谁，似乎马上就要浮上水面。
　　贪弊军需，扣调粮饷是灭门大罪，一旦定案，牵累的人恐怕不少，一时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更没有人想到，以李国公此刻在朝中的势力还有人敢迎头而上，且人还不少，接二连三的往上递弹劾折子，矛头直指户部尚书孙思桐，他是右相长子左相妹夫，在朝中算不得呼风唤雨，但也是手握重权。
　　少年天子虽仁弱，却不昏庸，皇帝御案前堆着的证据确凿，他当廷下旨将孙思桐收监入狱，择日待三司会审定罪，右相老泪纵横，跪倒殿前，悲戚的哽咽难语，左相为之求情，反被皇上斥骂，几本奏折当头朝他劈来，皇帝气急诘问：“以你们李家现在的权势，竟也干出这样的事来，你们的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法制体统！”
　　皇上的无心快语，却惊得李国公一身冷汗透衣。
　　孙思桐之罪固然有其父纵容之错，恐怕也少不了李家从中授意点拨，虽然没人提出证据来证实李家与此事有牵连，但皇上生了猜忌，怕是已在心中给李家定了罪。
　　“父亲，这事儿我们得拿捏准了，要不然可是会阴沟里翻船的。”一下了朝，李隆绪就陪着自己父亲先回了国公府，椅子尚未坐稳，开口便是急问，显出忧心忡忡。
　　“怕什么，孙家是不敢拖我们下水的，到时候大家一起死，连救他们的人都没。”李国公冷笑，眼皮耷垂的狭细瞳眸中闪出冷锐煞气。
　　李隆绪焦躁的在偌大的厅堂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不对，自己在朝中已经布下众多耳目，提拔了大批亲信上来，怎么这一状告得他们措手不及，完全没法防备，难道……
　　“爹，这事儿会不会是凤南王府暗中捣的鬼？！”李隆绪两三步走到李国公身旁，撩袍坐下，俯身猜问。
　　李国公手托茶盅，兀自低头不语，指扣茶盖拂扫茶汤，慢条斯理的啜茶。那厢李隆绪还在喋喋不休的猜测，“凤南王妃避居王府不出，原来只是虚晃一招，削了我们戒心，再在我们背后捅上一刀，真够奸诈的。”义愤时，不由拳掌相击。
　　“曾领两军的德凝郡主可不是普通妇人。”李国公扫了眼在旁边坐立不安的儿子，徒然发出几声冷笑，“凤家不除，我死也难以瞑目。”青花釉的杯子被重重掼倒桌上，茶水泼溅。
　　“爹的意思是？”李隆绪目光一紧，低声追问一句。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了？”李国公突然问到皇后近况，虽然内外都有人打点，但皇嗣在身，一切都马虎不得，尤其在后宫里。谁都知道，皇帝的恩宠总有尽头，虽然他不清楚皇上怎么会突然大幅度倾向他们李家，但可以肯定的是，皇帝一旦年岁稍长，多经历练，迟早有一天会开始压制外戚势力。唯有皇子，才是保得他们李家容恩不衰的唯一筹码。
　　“妹妹近来倒是还好，太医估计产期便在这个月。”李隆绪知道此事攸关李家盛衰，不敢有一点马虎，“只是不晓得妹妹这胎是皇子还是公主。”
　　皇上膝下无嗣，这生的是皇子还是皇女差别巨大，“但愿是个小皇子。”李隆绪搓着手在那里长吁短叹，生男生女这种事谋划不来，只能凭听天意了，但愿皇后生下皇子，将来位储东宫，他们李家那时才真正算得上皇亲国戚。
　　“无论如何，皇后必然诞下皇子。”李国公说的平静，语声却透出诡烈。
　　“父亲，你是说？”李隆绪骇然睁大了眼，一瞬间煞白了脸孔。
　　李国公望住他，唇畔勾出的笑带出森然意味，“倩儿也是最近快要临盆了吧？”朱倩是李隆绪第三房姬妾，因貌美性雅而备受李隆绪宠爱，恰巧与皇后同时怀孕。
　　李隆绪不是笨人，已然觉出父亲话中含义，顿觉心头惴动的厉害，手心里紧紧攥了一把汗，“大夫说产期也该是在这个月。”
　　“只望皇后一举得男，我们也不用走上这一步。”虽然皇帝现下看似与皇后恩爱和睦，实际上皇帝除非朔望，从不会在中宫留寝，皇后以后想得皇帝恩露恐怕很难了。与其将来再作筹划，与人周旋，不如就此博上一博！
　　他目中狠厉光芒一闪而逝，他们李家想要位极人臣，必然要付出不一样的代价，而历来成王败寇，拼的不过就是谁大胆，谁不畏死！
　　李隆绪猛然醒得父亲意图，一时间心中既茫然又激越，连呼吸都显得沉重，“父亲，这个恐怕不容易吧。”宫里人多口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如何瞒天过海？
　　李国公冷眼横扫他一记，截口将之打断，“我说可以便可以！”
　　李隆绪被他瞪得心头慌乱无措，不安的低下头去，“那凤家？”凤李两家结下的仇怨，永难消弭，父亲举此一招就怕有风声露出，流到凤南王府耳目中，恐怕他们家就要万劫不复了。
　　“等！”李国公面色平静，缓缓只道出这一个字。
　　“等？”李隆绪犹疑不定，眼下时局，凤南王手握兵权，他们等的又是什么？
　　“两狼山战况胶着时久，也该有所动作了。”他扶着花木精雕的椅把，枯瘦五指紧紧扣起，苍白肌肤上暗暗透出青蓝色的血脉，“但愿他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四月里，天气反复多变，三刻前还是骄阳丽日，转眼乌云遮蔽，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塘里，连绵无隙。
　　曦凰靠在软榻上信手翻看一本书，看了还未几页就觉得困意袭来，不由浅睡了过去，朦胧中好似听到门外有人疾步而来，昭阳急促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王妃，前线有状况。”
　　曦凰一下子惊醒过来，盖在胸前的书蓦然滑落到地上，她半撑起身，望向拂帘而入的昭阳。
　　凤南王大军连收失地后，驻扎在两狼山下，一作修整，二来布拟规划行军路线。期间不时有突厥骑兵前来袭扰，也只是稍作挑衅，并无大规模兵戈。
　　十二月二十一日，连续三日不见突厥有所动作，凤南王先遣骑兵入谷查探，发现并没有突厥人的踪迹，凤南王命令大军屯守山前，不得妄动。
　　凤南王大军近数十万，仅营帐便连绵亘长越数里，而大帅行辕与守将行帐的布防全出自八卦，外看平平无奇，实则蕴藏先机。
　　是夜，却有突厥骑兵夜袭截寨，领军首将骁勇异常，竟连过数道防线，破八卦死门，直接冲杀主帅营帐。本来驱敌预防是由偏将来处理，但凤南王瞧见前来奇袭的主将时，不由分说的披挂上马亲自迎敌。
　　半夜里，天无明月，虽然有火把照亮，但敌我主将纠缠打斗在一起，是以无人敢放箭，突厥本就是奇袭，一旦突击失败便再无力为继。突厥主将断后压阵，后余兵卒先撤，很明显这领军之将十分擅长阵法，进攻突围后撤时骑队纹丝不乱，竟是从容来去。
　　兵家曾道穷寇莫追，凤南王却不知为何，执意追贼入谷，大有将之全数剿灭的架势。
　　“王爷带军入谷后，没过多久谷里传出浓烟，烟中带毒，历数日未散，而王爷则音讯全无。”昭阳站在珠帘前，抑低声音说道。
　　曦凰趿上珠履，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将之轻轻合起，“即日起关闭书院，将凤昕接来王府，然后传信至城外飞羽营。”
　　“要说什么？”昭阳细细蹙了眉头。
　　“什么话也不用说。”曦凰平静说道，眼瞳深处却有暗潮涌动，“只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就行了。”
　　“我明白。”昭阳领命离去。
　　曦凰换了宫装，自顾对镜画眉梳妆，她知道那个人已经快要等不及了。趁着赵太后僻居皇陵，他们自以为宫中大权在握，又逢凤南王战前失利，此刻将她这个王妃择个罪尤处置了，就算凤南王劫后余生，也木已成舟，什么都挽回不了，借皇帝的刀来杀他们，这招虽不高明却未尝不是干净利落。
　　只是这个套子下的太急太早，最终圈的还不知谁呢。曦凰低头哂笑，取一支琉璃簪子斜插入鬓。
　　深晖时分，天空猩红如被血染，从宫中传来圣旨，招凤南王妃入宫晋见。
　　宫中廊道深长，赤柱阑干上被霞云覆上一层金红，跟着内侍一路来到中宫，远远的就已瞧见有不少宫娥执了金花雕镂的宫灯而出，裙帛逶迤曳地，款款生姿。
　　内侍总管立在宫门前，引曦凰进殿，满殿里烛火高烧，一株偌大的灯树上嵌了无数夜明珠，光华流转。
　　皇帝与皇后相顾笑言，曦凰上前跪拜，皇帝一如既往的上前亲扶，态度上不见有丝毫疏离，仿佛曦凰那些大不韪的话他从不曾听过，对凤南王府的打压他也不曾作过一样。
　　殿中开了一席，席面上酒菜精致，但非宫中御宴常见的菜肴，反而十分普通。
　　“凤南王常年驻守宁朔，这些都是当地菜肴，不知王妃可曾尝过？”皇后挺了大肚子，上前挽住曦凰的胳膊，巧笑嫣然，亲昵的如同姐妹一般。
　　“王爷确实偏爱家乡菜，臣妾倒是不挑。”曦凰垂眸，淡然回应。
　　“那来尝尝宫中御厨作的宁朔菜可是地道。”皇后拉了曦凰在桌旁坐下。
　　皇帝在一旁陪笑落座，“今天宫里也没旁人，就当是一场家宴吧。”乖巧伶俐的宫娥捧上金瓷盆供他们净手，悠扬韶乐在回廊下响起，丝竹声十分明净。
　　殿中龙涎香气馥郁缥缈，三人言笑晏晏，谁也不曾提及前线战况，仿佛彼此间都不曾有过芥蒂，单纯的饮宴赏歌。
　　“这阵子以来，我总觉得胸闷的慌，想找个人讲讲话也没个择处。”皇后有孕在身不能饮酒，只端了杯蜜水在手，说话时隐隐流露出寂寞，她贵为六宫之主，日日有后妃前来晨醒参拜，若说无人可以讲话，实在不算是个好借口。
　　曦凰只笑不语，一杯杯喝着宫中御酿，眼眸半眯仿佛沉醉在舞姬美妙的舞蹈中。
　　“王妃见识多广，不如在宫中陪我一阵子吧。”皇后忽然话锋一转，曦凰双指中夹着琉璃夜光杯，青葱修长的五指映着青珀色的杯瓷，显得分外好看，她眸光微睐，笑容中不经意流出妩媚妖娆，连皇后看的都心中砰然而动。
　　“皇后所邀，臣妾怎敢不从呢。”她雍容露笑，目光转向皇帝，他却先局促的转过脸，佯装欣赏廊下歌舞，指尖来回摩挲着酒杯。
　　“那可是太好了呢。”皇后以大袖掩容，笑得十分温雅端淑。
　　曦凰轻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舌，所过之处皆如火烧，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赵太后尚在的时候，曦凰常留宿宫中，皇帝体恤，仍安排她住在怡仁殿，离开中宫只一墙之隔，来往方便。
　　再过几日便是元旦，虽然前线战事吃紧，国库不丰，宫中不似往年置办国宴，但也应景的挂上新彩，二十几个娥眉柳黛的娇俏宫女捧着玉器金瓷来到怡仁殿。
　　“陛下赏赐王妃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六对、金镶玉步摇二对，四蝶银步摇二对……”为首女官认真的背诵皇帝赐下的物品名称，末了还不忘说些喜庆吉利的话。
　　曦凰倚着软榻看书，目光只是淡淡一扫，略微颔首便算了谢恩，虽她行为实在是大不敬，但以她身份，无人敢对她有半分置喙。
　　怡仁宫的嬷嬷上前接过各色赏赐，荷衫宫娥们礼毕退下，曦凰冷眼看她们鱼贯而出，慢慢合起书册，开口说道：“郑嬷嬷，如果待会儿中宫有人来请，便说我身子乏力，已经歇下了。”她的声音慵懒，却又透着无法质疑的强势。
　　郑嬷嬷低头乖顺应是，曦凰打了个哈欠，敛了裙摆整了衣襟后转回内殿，直到裙袂曳地的婆娑声远去后，郑嬷嬷这才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瞳中透出针般的厉辣光芒。
　　在这宫中，到处都是耳目，有时候谁是好的，谁是坏的，都难分辨。
　　曦凰合衣卧在榻上，也不知道夜入几宵，隐约听到外面来往杂沓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曦凰拂帘走出内殿，看到郑嬷嬷正在宫门口吩咐几个禁军，从大敞的殿门口往外看去，可以瞧见罗列有序的丛丛火把和明甲严阵的禁军，宛若长龙一般的将怡仁殿团团围了起来。
　　郑嬷嬷回身作揖，恭顺正礼下已露出轻蔑态度，“皇后娘娘今夜诞产，所以……”
　　“所以各宫封闭？”曦凰闻言冷笑，将她半句话截断，“李家果然好大排场。”
　　她这话讲得古怪，没人听出其中意味，但郑嬷嬷却徒然间变了脸色，这位从小侍奉皇后待如亲女的老嬷嬷怎会不知道各种蹊跷呢。
　　曦凰扶了扶鬓发，从容走向门口，郑嬷嬷倏然厉喝，“将她拦下！”
　　“锵锵锵”的声音连番响起，禁军手中刀剑出鞘，锋锐雪光映得满堂生辉。
　　“终于按耐不住了么？”曦凰斜目觑她，明眸里闪出锐光如电，唇角勾出一线弧度，诡艳而妖冶。
　　郑嬷嬷心中一沉，竟被眼前貌比天仙，形如罗刹的女子给骇的讲不出一句话来。
　　中宫殿里，灯火如昼，皇帝闻讯匆匆赶至，宫内宫外虽然站满了人，却都各个低眉敛息不敢发出声响，唯有从内殿里传来时断时续的呻吟痛呼声，令人心悸难安。
　　皇帝焦躁不安的在外殿里来回踱步，虽与皇后无恩爱之情，但毕竟这是自己第一个孩子，他仍旧十分紧张。
　　内殿里有嬷嬷出来，皇帝一个箭步上前催问皇后情况，嬷嬷满头湿汗，回禀道：“娘娘快要生了。”
　　皇帝性子一急，差点往内殿冲进去，幸而被几位内侍挡下，嬷嬷又道：“只是娘娘身子孱弱，会有风险。”
　　皇帝心下一沉，脑子里有一刹那的空白。
　　“娘娘洪福齐天，定能为陛下诞下龙子的。”殿外有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皇帝被他一语惊醒，回头看去，见是李国公穿戴齐整的走入殿内，恭恭敬敬的朝皇帝叩行了大礼。
　　“国丈免礼。”皇帝上前将他搀扶起来，英挺双眉纠结在了一处。
　　“有老臣在，陛下请放宽心。”李国公目光坚定，反手稳稳拖住皇帝手肘，无形中传递给他力量。
　　皇帝张口欲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平白的一口气哽在胸间，愈发憋的不快。
　　赵家真的再不能依托了？李家又能否全然信任？凤南王是否真的生了反意？
　　纷乱思绪里，蓦然听得一声婴儿啼哭，微弱的像是幼猫的微吟，皇帝和李国公不约而同望向内殿，紧张的一颗心都要悬了起来。
　　一名嬷嬷抱着个黄绸缎子包裹好的婴孩匆匆而出，跪倒回禀道：“恭喜陛下，娘娘产下皇子。”
　　皇帝纠紧的心弦蓦然一松，听闻这般喜讯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整个人都被喜悦给淹没，旁人的祝词恭贺他一律听不进去。只抱起那襁褓里的小小婴儿，万般小心的搂在臂弯里，这是他的孩子，身上留着他的血，他真正的至亲至爱。
　　“恭喜陛下喜得麟儿。”李国公在一旁拱手作揖，老眼里透出无比欢喜。
　　皇后终得皇子，凤南王边关失利，凤南王妃被软禁宫中他们翻手间便可作出了断，似乎连老天也偏向了李家，真是承天之幸，他们李家飞黄腾达，跃于九霄的日子不远了。
　　在这无比欢喜的气氛里，倏然传来一道森冷女声，字句所过之处犹如冰封雪冻，“那真是陛下的亲子么？”

　　皇图天下（上）

　　“护驾！”李国公不由分说便是一声断喝，抢先挡于皇帝面前，殿上内外的禁军得令后纷纷刀剑出鞘。
　　在森然刀光剑影下，从殿阶尽头缓缓走来一人，绛红色的织锦宫装被夜风拂动，广袖舒展犹如凤翼逶迤千里。
　　“陛下，那是您的亲子么。”她一步一步走上殿前，明堂堂的光芒照耀在她脸上，颠倒众生的姣好容貌上带有一丝诡魅笑意。
　　“混账！凤南王妃污言辱及皇室，来人，将她拿下！”李国公见她安然而来，心下惊惧不定，明明在怡仁殿内外安插了耳目布置下重兵，怎可能让她轻易走脱？！此时此刻，他管不了其他许多，先将她拿下才是要紧！
　　曦凰轻笑，眸光深浅里，意蕴难明，“国公大人好像很害怕看到我，心虚么？”
　　李国公被她一语窥破难堪，心中惊跳愈急，他一直谨慎防范着凤南王府的人，难不成仍旧漏了风声出去？！而她又知道了什么？！
　　本想用她来钳制凤南王的，看来现下非将她除去不可了！一刹那，他眼中闪过狠绝。
　　“将凤南王妃拿下！”他再次高喝一声，横手拂袖间，杀意毕现。
　　只是没有人动，仿佛无人听到他的话一样。
　　“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将她拿下！”李国公气急败坏的嘶叫，看着周围一动不动的内禁卫，徒然有寒意自脚底下蔓延开来，似乎有什么在心底呼之欲出。
　　曦凰越过他，走向皇帝，那少年怀中抱着孩子，目光沉稳的望向她，气势不怒自威，时光已逐渐将他身上帝王气质磨砺出来。
　　“陛下，你避我如蛇蝎，又可知自己身旁卧有多少虎狼？”曦凰看着他，声色严厉，目光却悯柔。
　　皇帝转眸望向李国公，他的老丈人早已须发皆白，敦厚稳重的外表下已显露出焦灼无措。他从来也没觉得李家会是好人，可两权相衡，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妻族。怀中的小小婴孩发出细弱的哭声，皇帝低头轻哄，虽手下笨拙，但情意却是真切，如今，皇子诞下，李家有所倚恃，与其逆谋作乱，不如扶住小皇子，稳坐外戚之首，而假以时日后，他自然能削弱李家羽翼。
　　对皇帝来说，现在真正的外人不是李家，而是面前的人，“王妃累了，送王妃回宫休息。”他抱紧怀中孩子，背转过身，不留半分情面。
　　李国公从皇上态度里已瞧出偏倚，方才一瞬间的慌措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陛下，凤南王府已有反臣之心，万不能姑息，臣恳请皇上……”他低头作揖时目光剜向一旁衣袂翩跹，神色澹定的曦凰，狠狠咬牙道：“臣恳请皇上处决凤南王妃，以正朝纲，以慑军威！”
　　“国公，你糊涂了么？”皇帝怒目侧对，他知道李国公对凤南王府的仇怨，恨不能活啖其肉，生食其骨，但现在凤南王节制大军在前，此刻诛杀他的家人，分明是要逼他造反。皇帝再糊涂也不会干下此事，是以截口斥断李国公的话。
　　“李国公可不糊涂。”曦凰忽而曼声轻笑，银铃般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却如催命般的魔音，使人禁不住浑身打出几个冷噤，“王爷战前失利，怕是回不来了吧，李国公，是么？”
　　李国公目光阴鸷的盯着她，不知她话中又设了什么圈套，不敢贸然作答。
　　“王妃不用多虑，凤南王骁勇，不会就此轻易殒命。”皇帝虽然对曦凰讳避如深，但对凤昀由始至终的好感从来没减少过，总觉得，这样一个人不像痴迷权欲的。可转念几番思量，他又何曾能想到赵太后的妹妹，他依赖器中的德凝郡主会毫不掩饰对皇权的追逐？
　　皇帝不明白是自己真的看走了眼，还是他们隐藏的太好？心中虽然犹恨，但还是不希望凤昀死在前线，那个笑容温软，性子憨实，却又能教授他各种兵法的上将军，一直在他脑海中留有最美好的印象。
　　“是的，王爷只是失去了音讯。”曦凰浅笑，语声平静，“但李国公却料定他回不来，为何？”
　　“哼，凤南王战前疏忽，中了完颜澈的诡计，生死未卜，王妃可别将这怨气撒在老夫身上。”李国公一掸衣袖，高扬起下巴，捋顺胡须，分明摆出高傲不可一世的样子。
　　曦凰半眯起眼，唇上冷笑森森，“古兰皇帝完颜澈么？他不是应该留在王都的么，怎会出现在前线？”一句话逼得李国公骤然失声，尽管他老谋深算，也未曾料到会在这当口失言，曦凰瞧他脸色乍青乍白，笑得愈发妩媚，“连前线大军都未曾及时查探出完颜澈在突厥军中，李国公又怎么会知道呢？莫非国公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李国公语噎，僵立在当场，只觉皇上质疑的目光扫向自己，他狠下心来，反指曦凰，怒道：“王妃不也知晓？倒是想攀诬老夫么？！”
　　“攀诬？”曦凰大袖一扬，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了无比快意，“李珛你里通外敌，勾结突厥人，意在何处，不用我明说吧？”
　　“胡说！”李国公被她气得手足皆颤，一撩袍摆朝皇帝重重跪下，“陛下英明，莫要听她信口雌黄！”
　　皇帝不惊不怒，目光扫向曦凰，声音冷静，质问道：“王妃如此说，可有证据？”
　　“没有。”曦凰笑容依旧清浅，漫不经心的折了袖口。
　　皇帝微蹙眉头，李国公对她怒目相向，“无凭无据，王妃这是信口攀诬了！”他转而又向皇帝叩头，作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来，“还请皇上还老夫一个公道，莫让奸人诡计得逞。”
　　“王妃……”皇帝缓缓开口，神色愈加冷淡。
　　“那日追完颜澈入谷的真是王爷么？李国公，您的细作难道没有告诉你，在没看清样子前不要妄下判断么？”曦凰低头俯看他，脸上笑意宛然，隐带戾气。
　　李国公瞳孔蓦然收缩，静寂里风雨欲来，倏忽间，孩子的啼哭声石破天惊。
　　惊惶站立侍候在旁的宫娥嬷嬷终于回过神来，想要去抱回小皇子，方甫伸出手，却听曦凰声音凉凉的传来，“陛下，那真是您的亲子么。”
　　皇上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处，襁褓中的孩子不安的扭动着小小的身子。曦凰双掌相击，几名内禁军压着一个嬷嬷进入内殿，而她手中则提着一只竹篮。
　　嬷嬷放下竹篮，俯首跪倒在地，前额贴上冰凉的玉砖，曦凰走过去，弯腰挑开篮盖，露出里面恬然安睡的小小婴孩。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声音沉闷，胸口有气翻涌。
　　李国公惊惧不定，没想到安排如此缜密的事也会被她发现，这宫里到底有多少凤南王府的耳目是他没有剪除干净的。
　　“陛下应该知道左相的三夫人同皇后一样六甲在身吧。”皇帝不明白她此话何意，只一言不发的盯着她，曦凰微笑，继续说道；“若皇后诞下皇子，则皆大欢喜，若不巧是公主的话。”她语声微凝，指尖轻抚竹篮里小婴儿柔嫩的脸庞，目光也温软下来，“就来个偷龙转凤，皇上抚育他们李家子嗣，到将来皇上传位给皇长子，李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这个江山，可不是上上之算么。只是这条路太艰难，不知半途会出什么差池，若非迫不得已，李国公想来也不会这么作罢，可惜……”
　　“可惜皇后诞下的是个公主，所以李国公才破釜沉舟，是么。”皇帝替她将接下的话说完，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李国公，双眸渐渐迷上赤红，浑身凉透。
　　他本不愿去相信凤南王妃的话，可眼下情境却太过奇诡，“李国公，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冷声质问，心口似被一只大手给攥着揉着，痛到几乎就要窒息，这……就是他视作的家人。
　　“陛下，莫要听凤南王妃信口胡说，这番安排焉知不是他们筹谋！”李国公断然否认，此刻决不能将这种诛灭九族的事认下。
　　皇帝看了看怀中抱着的婴儿，心中顿觉一阵厌恶，别脸将孩子递给旁边嬷嬷，“王妃是在何处发现这名宫人和这竹篮里的孩子？”
　　曦凰看了眼那个浑身发抖，蜷缩在地的宫人，冷声道：“夜半有人提了竹篮鬼祟从西华门出去，怎么也得拦下查看一下吧。”她的话是说给李国公听得，他自认为在宫里已能只手遮天，未想到，凤南王妃也有通天的本领。
　　李国公听她如此说，果然心中冷了一大截，这宫里确有禁卫仍旧为凤南王府效力，那人官阶还不低。
　　“竹篮里的孩子是谁的？”皇帝寒声质问，虽然竭力自制，可反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攥成拳头，好似恨不能将什么扼断。
　　“不，不，不是……”老嬷嬷跪地不敢抬头，冷汗涔涔从额头滴落，生死顷刻就在眼前，她已骇怕的语无伦次。
　　“抬起头来，回答朕的问题。”皇帝声音一紧，倏然杀意涌出。
　　老嬷嬷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发鬓散乱，脸上脂粉狼藉，在皇帝迫视下，她方欲张口，却听耳边响起一声轻微咳嗽声，顿时心下一颤。
　　皇帝见她脸上方才还是惊惧难安，突然间又平静下来，才觉奇怪，那老嬷嬷居然趁人不备，奋而跃身扑向一旁宫柱，顿时鲜血激撒玉殿，臃肿身子萎顿软倒在地。
　　禁卫上前叹她鼻息，她已然气绝，皇帝惊魂未定，曦凰却仿佛料到此出，一点不觉意外，她看向李国公，看到他眼中阴鸷和得色，如今嬷嬷已死，谁还能来断得真假？！
　　“来人！将凤南王妃拿下！”李国公从地上站起，此刻再管不得许多，定不能让这女人继续搅乱大局，坏他们好事。
　　内禁卫拔刀出鞘，可还是无一人上前，全部围守在外。
　　“李国公，你总归是棋差一招。”李国公还不能体味她话中意思，但见她已夺下禁军手中一把宽刃，森寒刀光直刺向竹篮里。
　　“不要！”惊声嘶喊自内殿里传来，李皇后被人扶持踉跄走出，她只穿了中衣，身披织锦凤袍，由于产后虚弱，她的一张脸惨白似鬼，半点不见昔日美艳姿仪。
　　曦凰长刀尖刃定在婴儿额上半寸的地方，篮子里的孩子似察觉到了什么，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不停的扭动。
　　“不要伤他，求你不要伤他。”皇后推开宫人搀扶，朝曦凰方向走去，还没跨出几步，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她却仍旧朝那孩子匍匐爬去，直到将他搂在怀中。
　　什么权利富贵，皇统至尊，终归抵不过母子连心，到底那是她十月怀胎，从她身上割下的心头肉。
　　如今，什么都清楚明白了，原来他身边真的连一个足以信任的人都没有，谁都在算计他，谁都把他当成傻子一样。皇帝心头一阵空茫，颓然坐倒在椅上，心头万念俱灰。
　　远处传来宫门闭合的沉闷声，不多时有禁卫上殿回禀，“中宫已经封闭落拴，许统领带兵屯围在外，似乎起了疑心。”
　　许延是李国公的外侄，为人鲁莽性躁，时常闯祸，但对李国公倒是忠心耿耿，李国公虽信任他，却又担心他不懂见机而变，是以将他留守宫外，中宫内调遣了另外的心腹将领，此刻却一个都未见到。
　　“绍先，去把国公身上的九龙符节取来。”殿前灰暗阴影里走来一名年轻士兵，穿着最普通的禁军服饰。
　　他走上前去，道一声‘得罪’，搜去李国公贴身所藏的九龙符。
　　“你是……”李国公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俊秀的脸庞，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作为，他明白在这座宫殿里，主控权已不在自己手上。
　　“我只是一名小卒而已。”男子面无表情的说道，取了符节走到曦凰身旁。
　　“你是顾绍先！桐庐顾氏……”李国公却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人出身名门，本是焉逢手下亲信大将，却不知因何种原由得罪了焉逢，被他不断贬责，从统领直降到普通宫卫。李国公初掌禁军的时候因为他与焉逢有过节，又是楚诘远亲，想着一名普通宫卫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将他留了下来。未料一时疏忽，竟铸成了大错。
　　曦凰看他懊恼追悔的神色，漫不经心的笑道：“李国公不必着恼，就算没有绍先，您也握不住禁军。”她捧着手中玄铁的令牌的，上面雕刻的九条飞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似要从中腾跃而起一样，“传话给许延，宫内八十一门依次落栓，各宫回避，严整待令。”
　　李国公自恃坦然的脸孔有些微扭曲，当初就与许延有过提点，今晚宫中可能有些不寻常，暗意会有大变，以许延的鲁钝定然判断不出这道谕令并非出自李国公之口。
　　绍先肃然应命，曦凰笑笑，将符节递上，继续吩咐道：“借机点燃落星台，朝外传递烟讯。”距白懿逼宫不过年余，那勤王烽烟又将在夜色下被点燃，只是不知这次谁又将死在这憧憧烟火之下。
　　“凤南王妃，你要造反不成。”听到落星台，李国公脑中首先反应过来的就是城外飞羽营，借机逼宫这种事早有前车之鉴。
　　“造反？”曦凰扬了扬眉，额上那点嫣红朱砂愈加显得她五官凌厉而妖媚，“我一手无寸铁的女子被国公您软禁在宫中，这里处处是你的耳目，满朝皆知，相较之下，谁看着比较像要造反呢。”
　　“你！”李国公惊骇瞠目，自己在朝野内宫布置那么久，原来早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要他就此认输，他却绝不甘心，“凤南王妃，枉你有千般深虑，总有一疏。”李国公凉凉笑道，面上试图装出镇定，但脚下颓虚，需得扶了一旁椅案，方才不至于摔倒，在气势上他早已落到下风。
　　“你是说，楚桓么？”曦凰笑得云淡风轻，在帝都里握有兵权且能与她一较高下的也只有楚家了，楚诘虽然不在了，楚桓手中的骁骑营也不可小觑。
　　“楚氏一门贞烈，侍主忠心，一定能护佑东朝皇统，不让尔等奸计得逞。”李国公说的义正词严。
　　曦凰轻声哂笑，别转过头时，眼底一抹戚色瞬间蔓延开来。皇帝坐在椅上，低头沉默，神色不知喜怒，仿佛并不曾在意殿上的争执。
　　唯有婴孩的啼哭声在这灯火辉煌的孤寒深夜里，回荡。
　　烽火冲天升起，留在相府严正以待的李隆绪当看见落星台的烟讯时心中顿时惊躅起来，父亲并未说过会点落星台，此刻是个什么情况，他居然也搞不清了，只担心是不是宫里出了状况，他忙遣了人前去朝阳门打探，得知禁军仍由许延掌理，这才稍许放心，可脑海中盘桓的古怪念头总是挥之不去，似乎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防意外，他亲自持符节调令帝都内的京畿卫又命府中亲信前去北城调动羽林卫，直到将整个京师布置的滴水不漏，这才敢歇口气，然而静待家中许久仍不见宫中有消息传来。
　　已近戌时初刻，他再也按捺不住，准备要亲自入宫，才吩咐人备马，远远就瞧见从东城方向有人驾马挥鞭而来。
　　“相爷，城外飞羽营有异动。”来人飞跳下马，跪倒在李隆绪脚下，一身风尘仆仆。
　　“飞羽营？！”李隆绪眼瞳一阵收缩，骇然失色，他只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宫中父姐身上，竟忽略了城外十数万的精骑，更没料到他们敢公然起兵，凤南王妃难道真想反了？
　　他回望宫城方向，烟讯已经淡了，此刻心中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如果这落星台并不是父亲命人点起，而是用来调遣飞羽营的一个信号，那宫中情况岂非已在他们控制之外。
　　正在他疑窦不定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震武将军下令各营严阵戒守，五万羽林卫竟然按兵不动。
　　李隆绪心中连连咒骂，脚下却一刻不敢耽搁，城内虽有京畿卫，但区区数万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飞羽营，此刻唯有一人尚能扭转乾坤。
　　此时已经箭在弦上，刻不容缓，他夺下侍卫手中马缰，跃马扬鞭，足蹄踏尘飞扬，却不是往宫中的方向。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原谅，我估数严重错误T T
　　李隆绪一路飞马疾驰到楚府，却被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将军不在府中，相爷请回吧。”侯门小厮提着个明晃晃的灯笼站在朱门前，口气十分恭敬。
　　李隆绪气急攻心，险些从马上栽倒下来，忙急声催问，“将军去了哪里？”
　　“恕奴才不知。”小厮又弯低了腰。
　　李隆绪驭马在府门前走了几个来回，终究只能不甘而返，策马奔向宫中。
　　黎明到来前，黑暗最深。
　　“大少爷，左相已经离开了。”小侍在外回禀，良久才听得屋内传出一声轻叹，“知道了，下去吧。”
　　微弱的烛光照出窗下一抹僵立人影。
　　“这是父亲的意思吗？”他低抑着声音，如同自言自语。
　　纱幔低垂的阴影里传出一道苍劲老声，“老爷吩咐大少爷，不要插手此事。”
　　“我不明白。”楚桓回过身，目光穿透光影望向黑暗深处，眼中光芒明灭不定，“这不是父亲的作风，一旦我们袖手旁观，恐怕皇上……”他不敢相信凤南王会有背主之心，更不愿相信德凝郡主也牵扯其中。
　　“事有因果，单凭楚家已无回天之力。”
　　“这是父亲的话吧，父亲是否一早就瞧出了端倪？”楚桓扶了额头，阖目时，面露怅茫。父亲决然挂冠封印，临行前以双刃匕首相赠德凝郡主，此刻他细思回量，才觉察出父亲用意，可惜他还是觉悟的太晚。
　　“大少爷无须自责，前人种因，后人尝果，不过天道循环。”老者声音低越，黑暗中犹带捂透世事的沧桑。
　　“前人种因，后人尝果。”楚桓仿佛玩味的咀嚼着这句话，只是他永远不能明白，一起经历过风雨的人，为何最终都走到殊途陌路，要与赵家兵刃相向，他真的不愿，“王伯，你跟随父亲近四十多年，恐怕没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吧。”他走到桌前撩袍坐下，翻开两只杯子倒上水，语气先紧后松，此刻只像是在闲话家常，“能不能同我说说那因到底是什么？”
　　“皇上相信因果报应么？”喧嚣弥散，森森沉寂的黑暗里，唯有一丝初晨曙光透过玉版卷帘，落入殿中，曦凰淡若尘烟的声音，飘忽的响起。
　　皇帝一身雍容龙袍坐在椅上，整个人都仿若要融进了黑暗里，对她的话不闻不问，反而另一头却响起一道尖锐语声，“王妃也知道因果报应么？哈哈……”李国公笑得肆无忌惮，笑声中透出狂桀来。
　　“仁武端圣皇帝的皇位如何得来，陛下可曾清楚？”曦凰对李国公恶意的嘲笑视若无睹，只是淡淡说道。
　　皇帝身子明显一颤，却还是一言不发，低头缄默时就像个孤独无倚的孩子。
　　“皇上，您父亲的皇位得来的可不算光明磊落呢。”曦凰用幽细语声讲述着隐藏了数十年的晦秘过往，那段应该早已被封尘在历史长卷中的真相。
　　柔软清冷的女声在殿中回响，没有感情，更不曾有任何动容，仿佛那江山夺位，臣替主死这些事在她看来不过一出无关痛痒的大戏而已。
　　她声音落下的那刻，殿中静诡的出奇，隐约只能听到李国公沉重的呼吸声，这般深宫秘晦对当年镇守蜀中的他来说怕是闻所未闻，此刻听来难免如被雷电贯击般的震颤。然而皇帝的反应又显得太过冷静，他的呼吸绵长，若非不经意间露出一声哽咽，几乎让人误以为他已经睡着。
　　“赵元帅因为父皇而被贬责，戊守边疆，而后又为父皇江山拼尽性命，王妃这般告知，无非就是提醒朕，我们皇室欠你们赵家，所以必须用江山来还，是么？”少年的声音艰涩而痛苦，尽管他已经掩藏的很深，但曦凰仍旧能感到他那颗被伤的千疮百孔的心在挣扎，哭泣。
　　“我只是想让陛下明白，即便江山易主，陛下也不必感觉有愧于先祖，您已经作得很好了，有些事是天注定的。”她的声音显出敦厚和善，让皇帝恍惚的想起了已经避居皇陵的赵太后，也是这般温婉。
　　他怎么就从没有想到过，赵太后与她之间原本感情笃深，怎会莫名产生矛盾，随即太后突然离开皇宫，走时又还他禁军兵权，一切的一切都是太后的暗示，她不愿揭发自己的妹妹，亦不愿看他一步步陷入圈套，这才毅然决然的离开宫廷，远远避居在冷寂偏僻的皇陵里。可惜他真是傻，傻到时至今日才发现赵太后的一片苦心，却已经太迟，太晚。
　　“朕愧对东氏列祖列宗。”年轻的帝王单手覆面，将所有悲哀绝望尽数掩盖。
　　“陛下，这胜负尚未分晓，谁能成王谁为败寇，还未可知。”李国公不亏久经历练，即便面对此刻险境，仍能将气氛微妙调转。
　　可惜这世上最难挽回的便是人心，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最信任的人抛弃，那种众叛亲离，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绝望，足以摧毁一个少年的身心。
　　轰然巨响中，宫城震颤，猩红光芒映上挂帘，照成血一般的颜色。
　　“许延已觉察出异常，正在强攻中宫。”深重珠帘帷幔外传来顾绍先的声音，肃然而冷静，并未显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左相大人来了么？”曦凰冷冷的问。
　　“左相大人领了数千京畿卫控制住了东南两门。”绍先回道。
　　曦凰浅浅笑出声来，从椅子上立身站起，慢步走在殿中，裙袂曳地，锦帛摩挲玉砖的嗦嗦声，入耳生寒。
　　逼宫忤逆这个罪名，李家担定了！
　　“陛下放宽心，只待犬子带兵攻入中宫，定能化解此刻危境，让那些逆臣贼子俯首认诛。”李国公原本显出的颓弱突然间好像没了，豪迈铿锵的烈气里隐透快意。
　　只要李隆绪攻进来，凤南王妃即便有三头六臂也挽回不了局势，只是，事情会那么简单么？皇帝一言不发的盯着曦凰，看到她走到宫窗前，缓缓将卷帘升起，晨光伴着冲天火光明灭交替闪烁在她脸颊上，衬得她绝色的容颜美若近妖。
　　“李国公不觉奇怪么？为何左相手握京畿卫却只能守住皇宫东南两门？”曦凰像是随口这么一问，也不指望僵立愕然的李国公作出回复，自顾自的说着，“飞羽营迫在城下，羽林卫按兵不动，左相手中的京畿卫护得了帝都就再无力保护皇宫，只守两门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调拨。”她静了一瞬，继又轻笑，“李家劫掳天子，逼宫夺位，飞羽营奉旨平叛，这个理由如何？”她回眸一望时，周遭所有光芒似都被她眼中锋锐逼退。
　　李国公喉间一紧，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了，浑身如坠冰窖，“你，你颠倒黑白，史官眼睛不瞎，天理昭彰，你们就不怕在历史上留下窃国篡位的污名吗？！”
　　“怕？”曦凰嘴角向上勾起，不知心中仍否快意，脸上笑容不减，“李国公还是小孩子么？撰写历史的那支笔握在谁的手中，你不明白吗？”今日若凤南王府败了，或会留下此般名声，遗臭万年。而一旦功成，他们开辟出新的皇朝，又将有谁会再去关心一个帝国末业崩溃的真相？怕是歌颂新主都来不及吧。
　　哪个成就帝王霸业的皇者不是踩着血海尸山上来的？谁也不会比谁干净到哪里去。
　　地动山摇的厮杀声中，宣德门轰然倒塌，铁骑潮水般的涌入宫城，九重宫阙在战火下摇摇欲坠，四处可见奔走呼救的宫人和血溅刀下的禁军。
　　天光耀晴，难得一日明媚春色，可惜硝烟烽火将天幕遮蔽，充斥天地间的唯有激烈的厮杀声。
　　尽管外面杀的天地变色，可这中宫偏殿阁楼里却如同烽火不及的地方，安静而无声，空气中淡雅的茉莉花香袅袅弥散。
　　“陛下，禅位吧。”曦凰平静的道出这句话，她双眼望着窗外，花坛里嫩芽抽支，想必再过不久，必然是姹紫嫣红一片，分外好看的吧。
　　“哗啦”一声脆响，是皇帝手中的杯瓷拿捏不住跌碎在地，“胜负未分，你也不一定稳操胜券！”少年的声音喑哑，又带着不甘，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愿输，也不想输，虽痛恨李家欺瞒，但也希望此刻他们能扳回一局。
　　曦凰闻声不语，也不曾回头，只是微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却是由衷的笑了。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荏弱的少年天子终究维持了一个帝王应有的骄傲，姐姐终归是没有看错他，虽然他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庭院里响起军靴橐橐交踏的声音，是有军队闯入了此处。
　　“陛下，是左相来了！”李国公倏然从椅上跳站起来，语声发颤惊呼，皇帝亦是跟着站起，目光望向垂帷珠帘，心头惴惴跳动的厉害，只听那金铁般刚硬的声音越来越近……
　　曦凰只是倚窗而立，神色平静，一点没有半分好奇那闯入中宫的人是谁，似乎，她早已将一切料准。
　　声音在帘外息止，当先一人掀帘而入，仗剑单膝跪地，“臣护驾来迟，望请陛下恕罪。”
　　待激越不已的李国公看清那少年将军一身佩甲时，整个人懵住了，似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寒意渗入骨髓，他脚下一软，茫然颓坐回椅子上，喃喃般呓语，“败了……还是败了……”
　　“李氏谋逆欺君，意图逼宫夺位，将李国公拿下。”曦凰斜睨李国公一眼，看着他狼狈身影，冷冷下令，语声中尽显无情。
　　守在帘外的飞羽营将士得令后冲入殿阁中，将全然放弃抵抗的李国公左右押缚，似乎没有人在意站在殿中的皇帝，只是将他视作了一尊金樽玉贵的人偶。
　　“左相伏诛，帝都和皇宫都已在控制中，请陛下安心。”尚章声如寒冰，缓缓抬起头，看着皇帝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戒守各处宫门，保护好太后和各位妃主。”曦凰下令，尚章得令后退出。
　　殿阁里顿时又寂静下来，远处杀伐声已弱。
　　“陛下，禅位吧。”曦凰回身望住他，一瞬间，她的面容逆了光影。
　　“朕若不称你心意，你又当如何？”皇帝恨声道，盯着曦凰的一双眼里似都要滴下血来。
　　“陛下不是曾说过想作一个闲散王爷么？禅位后您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与您心爱的女子结庐南山，泛舟五湖四海，再也没有党阀纷争需要苦恼，也再不需要左右猜度朝臣心思，这样的日子不好么？”她从光影下走出，眉目如画，唇上淡淡含笑，所有凌厉尖锐尽数化为无形。
　　是的，他曾经以为这会是他的一生，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又是何等的闲散潇洒。他是仁睿皇帝最小的儿子，他的上面有温雅颖慧的太子，还有敏达健朗的汉王，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一肩担负起这个天下。初登大宝时他也曾懵懂，也曾害怕，可在他最无助茫然的时候，赵太后总会给他适时提点，助他度过难关。
　　他以为假以时日后，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不至于辱没东朝皇室的帝王，可终究这天下太沉太重，即便他用尽了所有力气，还是扛不起来。
　　他自哂轻笑，笑中带上了泪，是自己无用守不住祖宗基业，这怨不了别人。
　　“你们要这江山尽管拿去，但要朕写禅位诏书绝无可能。”他眼神颤动，语气却分外决绝，把江山拱手相让，他作不到。
　　“陛下视死如归了？”曦凰站定在他面前，眸光犀利，直剜入他的心底，“是么？”
　　他被她的目光刺痛，好似她能将自己的心肝肺腑看了个剔透干净，这种感觉让人惶恐而不安，他脚下不自觉退了步，却踢到后面椅脚，踉跄里跌坐回了椅上。他撇目低头，胸口喘息急促，王冠上的璎珞垂荡在两颊，映出净瓷颜色，晶莹却又苍白。
　　“李氏逼宫，帝后殉难，我本不需要陛下的禅位诏。”她居高俯视他面露死灰，长长眉睫都在颤抖。
　　将弑君逼宫的罪名扣在李家头上，再将皇室剪除干净，这才是最利落永绝后患的法子。
　　皇帝紧紧咬了唇，倔强的不愿开口，无声的抵抗。
　　曦凰走到书桌前，替他取笔研磨，金香墨块拈在指尖一圈圈的在砚台上旋转，“时至今日，陛下若不想再看到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还是下诏吧。”
　　“德凝郡主。”这个称谓自皇帝口中唤出，带了无尽的讥笑，“你还真有颗慈悲心肠。”借机引出这场大祸的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些死在她阴谋诡计下的亡魂，不知听到后会否在阴司里嘲笑她的虚狂。
　　“我心如蛇蝎，手段酷辣，我清楚。”曦凰平静说道，她的心已经坚硬如铁，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她了，区区几句恶意讥讽，对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只是陛下仁怀心系天下黎民，想必是不愿看百姓再饱受战火荼毒的吧。”凤昀几乎节制了天下兵马，如今帝都又全掌握在她手中，改朝换代是迟早的事情，差别只是在于一个水到渠成，另一个需颇费些周章而已。
　　“这天下已经是满目疮痍，再也经不起动荡了。”皇帝阖目怅然，嘴角噙一丝悲凉的笑，满心萧索。
　　内乱连年不息，外患不止，黎民饱受离乱，他亦不忍再看祸延苍生。
　　“陛下圣仁。”曦凰望着他单薄消瘦的背影，心头空落落的一片，没有哪怕一丝的激动。
　　“圣仁……”皇帝惨笑出声，突然又似倦怠了一般低下声去，“终究还是葬送了先祖的基业。”
　　“毕竟治理天下光是仁慈是不够的。”曦凰将一封空白诏卷摊平在桌上，将笔搁在回镇架，转身往殿阁外走去，打起帷帘的那一刻，耳后传来他的声音，“或许凤昀会是个好皇帝。”他的声音又轻又浅，像是三月春风里斜吹入帘拢的细雨，随时会散。
　　曦凰驻步回眸，他只是坐在圈椅上，一手闲搭在侧，广袖如云垂落，侧颜融在日轮光影下，纤秀而俊雅，薄唇微微勾起，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曦凰面无表情的拂帘出殿，尚章守候在外，见她出来，迎上前去将宫中诸多事宜一一细禀，她努力的在听着，可脑中乱哄哄，所有思绪都纠结成了糊团，让她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字。
　　“这些事情交给昭阳处理，她能办好的。”曦凰扶了扶额，只觉头痛欲裂，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王妃？”尚章关切唤她，语带忧虑。
　　“没什么，大约是累了。”曦凰摆手以示无妨，“下面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怎么做吧。”
　　夜箴早早布置安排下的人，恐怕比她更清楚如何操控这盘棋局，尚章听出她语意不善，惶然低头应诺，待过了良久，方才抬起头，而那抹翩跹俪影早已走的无踪。
　　绯色夕霞映上墙瓦，远近宫阙错落林立，被霞光勾勒出幻彩夺目的轮廓，天家宫阙，依旧高大雄浑。
　　仿佛是真的累极了，曦凰躺在软榻上，沉沉睡去，梦里一会儿看见夜箴坐在夜里树下横笛吹奏，一会又看见完颜澈在草原上放马奔驰，转眼却又看见凤昀手握绮凤剑厮杀疆场，挥刀过处，满天都是血雾，不同的脸孔，交织浮现在脑海里，牵动她的心神。隐约间，似乎又听到了谁的呼唤，辗转在耳边。
　　“王妃。”是昭阳激动惊喜的声音，曦凰撑臂起身，伴着声虎啸，小白跃到她的脚下，前爪趴到睡榻上，大脑袋磨蹭着曦凰的腰身，喉间发出呜呜的低吟。
　　曦凰爱怜的摸它的额头，它半眯起眼，表现出十分的享受。
　　“它想你了。”女子的声音低婉。
　　曦凰看向站在昭阳身后的女子，勉力朝她绽出笑来，“小昕，你没事就好。”对着凤昕她几乎已经是无话可说，明知将昭阳安排在她身边定是无虞，而她此刻也只能问出这般话来，彼此间生疏的好似外人。
　　“王府被京畿卫搅了个天翻地覆，若要重整怕是要有些日子呢。”凤昕仿佛并未觉察出她的不自在，犹在苦笑不迭，水漾的眼中露出关切，“嫂嫂，我很担心你。”
　　“担心我做什么。”曦凰披衣起身，笑得漫不经心，“禁宫内外早已被他布置妥当，我只是顺手帮他搬动棋子而已，哪来的危险。”
　　凤昕知道她的恨，她的恼，对此，她无话可说。曦凰见她咬唇委屈的样子，心中还是不忍，她并非刻意要给谁难堪，只是对着凤昕她竟克制不住的吐出恶言，她知道，自己只是嫉妒，嫉妒她的身份，嫉妒她有自己梦寐以求却再也求不来的姻缘。
　　曦凰一手覆住脸孔，显露出疲态，此时此刻，她对自己的优柔而深恶痛绝，她与他各有了家室，早已没有瓜葛，为何自己的心情还要被他牵着，随着他身边的人而起伏？！
　　她恨极了这样的自己，可却又无法自制。
　　“嫂嫂？”凤昕担忧的上去扶她，曦凰却并不领情的抽袖推开，对侍立在旁许久的昭阳吩咐，“送郡主去漱华宫歇息，调一队飞羽营前去保护。”
　　昭阳应命，请凤昕先行，凤昕看着漠然低头的曦凰，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最后还是随着昭阳离开了怡仁宫，小白不愿同曦凰分开，曦凰便将它留了下来，它十分乖巧的蜷缩在踏下，团成了一个球。
　　夜幕来临，宫中掌上的华灯在风中飘忽摇摆。
　　曦凰靠在枕上，痴望着宫顶垂曳着的茜纱，了无睡意，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周遭寂籁，她这才回过神。
　　“王妃，末将有要事容禀。”外殿传进尚章焦灼的声音。
　　曦凰一惊，匆匆披衣起身，拂帘而出，急声催问，“何事？”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隐隐泛上不详的预感。
　　“皇上……已经龙驭殡天。”饶是尚章刻意压下调子，曦凰仍旧一下子懵住。
　　逼他写禅位诏，要他亲口传示天下，一来是要牵制东氏旧宗，二来也是为保他的性命无虞，天下百姓士子将会有多少人看着他们是如何对待前朝皇室的，凤昀仁厚是不会赶尽杀绝的，而夜箴也不会让凤昀背负上一个屠戮前朝宗室的骂名。
　　远去封邑，闲散度日，原本对他而言指日可待，可是这荏弱的少年天子却选择了一条不辱他帝王尊严的道路。
　　“传信给王爷，看来这事还需费些周折了。”没有皇帝的亲诏，他们不得不从其他地方下手，曦凰竭力平静下心中潮涌般的无奈悲戚，并告诫自己必须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从今日开始，又有许多场硬仗要打了。
　　“王妃，皇上留了这个。”尚章从袖中抽出一卷皇诏，递于曦凰。
　　曦凰茫然一瞬，抬手接过那封诏书，竟不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夫天造草昧，树之司牧，所以陶钧三极，统天施化。故大道之行，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爰暨元兴，祸难既积，至三光贸位，冠履易所，安皇播越，宗祀堕泯，则我万历之祚，永坠于地，顾瞻区域，翦焉已倾。大将凤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一匡颓运，再造区夏，固以兴灭继绝，舟航沦溺矣。若夫仰在璇玑，旁穆七政，薄伐不庭，开复疆宇。遂乃三俘伪主，开涤五都，雕颜卉服之乡，龙荒朔漠之长，莫不回首朝阳，沐浴玄泽。昔火德既微，魏祖底绩，黄运不竞，三后肆勤。故天之历数，实有攸在。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念四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宫，归禅于凤，一依唐虞、汉魏故事。’作者有话要说：禅位诏书来自百度，略有删改……
　　历经三朝数百年的宫阙，再次经受了战火的洗礼，前廷宫阁被损毁大半，所幸后宫尚且波及不深，动荡中不少嫔妃宫人罹难，血溅丹陛。
　　是夜，皇帝因伤势过重驾崩于朝阳宫，尚不及三年，皇朝已历三主。
　　反臣李隆绪殿前伏诛，太后懿旨，李皇后被贬为庶人，皇女无辜则免去迁谪，由太后亲自抚养，李氏一族尽皆下狱，首从者论以极刑，罪且不及三族，赦死刑，李氏宗亲刺配南疆，永不得返。
　　知道那日真相的人都已经不能再开口，迈往顶峰的路只差了一步，再也没有人阻挡他们的脚步。
　　皇帝薨逝，国暂无主，由太后代政，懿旨一道接着一道颁下，朝中大臣重新更替，原以为曾攀附巴结李家的必然逃不过被牵连的下场，没想到只有几名与国公和左相过从甚密的大臣被拘下狱，并没有其他大的动静，朝廷内却是人人自危，各部各司做事愈发循规蹈矩，就怕一个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
　　皇帝大行，宫中挂起白帷，太后宫中日夜可听到女子恸哭，低抑凄恻，牵断人肠。
　　侍奉太后的宫娥捧了银器、青瓷方甫退出行宫，就看见一道翩跹丽影站在台阶上，衣袂凌空飞舞，曦凰静立在那里，似在抬头仰望宫墙上的天空。
　　“参见王妃。”为首女官率先拜服下来，身后一众宫娥俱都跪下，衣帛锦绸的摩挲声，清晰的响起。
　　曦凰出神的看着空中流云，待听到中庭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后，这才缓缓低首回眸，看到宫娥手中端着的各色精致小菜和一碗白粥，分明没有动过的样子。
　　“太后还是不用么？”她冷冷的问，声调不见起伏。
　　宫女惶恐，不知如何作答，只战战兢兢的应了个是，昭阳从中庭方向匆匆走来，正好瞧见此刻一幕。
　　“若太后还是不肯用膳，昭阳，你去把小公主带出来。”她漠然转身，昭阳觑见她脸色，不敢稍作踯躅，裣衽作礼后，领着宫人复又折返入宫。
　　午后长风掠过，阳光晴暖，曦凰立在廊庭高阶上，遥望着远处天际，衣袂舒卷时，仿佛凤凰羽翼，像是随时会跃风而去一样。
　　“太后肯进膳了。”昭阳悄然走至她身后，低声道：“只是憔悴了些，并无性命之虞。”
　　“要是想死，早就死了。”曦凰淡淡说道，丧子之痛虽伤，但她仍有放不下的人，断不了的牵挂。死，不是真正的解脱，有时候女人远比男人要坚强许多，“你有什么要事么？”刚才见她脚步匆忙，必是特意寻来。
　　“召熹殿出了事。”昭阳低声说道。
　　“丽嫔？”曦凰微拧了眉头，先帝后宫尚且全部留置着，只待日后新帝继位便要全部迁往离宫，不过一应的月奉用品并未有丝毫裁减，丽嫔又是曦凰特别关照着的，不知能生出什么事来。
　　“丽嫔娘娘就在方才趁宫人不备，用剪刀自戕了。”
　　曦凰怔了一下，心中莫名泅散出痛意，“她已经输了所有，早早去陪先帝未尝不是解脱。”那个眉目娟雅的女子，其实她的样子曦凰并没多少深刻印象，倒是刚烈的性情让她记忆犹新，虽然她也做错过事，也与那些后妃一样周旋于勾心斗角中，可唯有对先帝的一片情意却是假装不出来的，“纵使身旁有千娇百媚，唯得一人是知己。”她摊开双手，盯着自己的掌心，徐徐露出笑来，“昭阳，人生漫长，你说她这样是不是太傻。”
　　“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昭阳低头，语声萧淡，眼底哀色蔓延。
　　“求仁得仁。”她口中轻轻咀嚼着这句话，那人的声音仿佛忽然在耳边响起，昔年他的那一句不过求仁得仁，悔就悔了，说的浑似轻松，彼时她也当不放在心上，如今忆起，心中反倒感慨万千，此刻才明白他这句话的分量何止重逾千斤，“我想先帝在天有灵，也希望她能好好生活下去吧。”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生或死谁都不能左右。”昭阳眨了眨眼睛，抬头时，神情冷漠，并不流露出丝毫哀悯。
　　曦凰静静看着她，那故作坚强下的脆弱似乎一眼就能被她洞穿，“死了总比活着简单。”她别过头，装作不曾看到她心中哀恸。
　　只是彼此间的伤和痛，谁又少过谁，一个是再见无期，一个是相见无缘，同样的悲哀，同样都有一个落魄的灵魂。
　　“将丽嫔的尸身厚殓入棺，之后自有追封。”曦凰缓步跨下台阶，一步一格，慢慢从九重天走向尘世间。
　　宫中再三经历浩劫，有些老宫人历侍三朝饱受战乱，太后心有不忍，懿旨将这些老宫人遣送出宫，让他们返回家乡。
　　一时间，宫里人少去大半，空荡荡的宫阁回廊，漫无边际的俱是寂凉，明明触目皆为奢华，曦凰却觉心中萧瑟，走在宫苑里时回望天子殿，高大的宫宇都浸在了满天霞光里。
　　老百姓不会在意这皇位上坐得是谁家天子，国姓是李是张。真正追逐着这一切的人都已经化为白骨黄土，余下的，也只是空有心而无力罢了。
　　一次又一次的宫闱政斗倾轧，无数的人死去，为的不过就是帝位皇权这四个字罢了。偏偏越想得到的人得不到它，从无此心的人却空握了这天下河山。
　　曦凰漫无目的的走在行苑里，身旁脚下跪伏着多少人，她也恍若没有见着，衣帛长裙逶迤过青砖玉阶，白石松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忽而听到阵阵歌声从一片红转绿墙中传出来，“蓝天里有阳光，树林里有花香。小鸟小鸟，你自有地飞翔。在田野，在草地，在湖边，在山岗。小鸟小鸟迎着春天歌唱，啦啦啦啦啦。爱春天，爱阳光，爱湖水，爱花香。小鸟小鸟，我的好朋友，让我们一起飞翔唱歌，一起飞翔唱歌，啦啦啦……”
　　曦凰不由自主的被这歌声吸引，慢慢走近，宫门前禁军森严，她抬头一望，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慕诏殿。
　　禁军见她到来，欲跪拜见礼，她轻轻一拂袖，径自踏入宫门。
　　徽帝退位后并未迁居封邑，而是和他的母妃住在了这慕诏殿，虽然一应有人伺候周道，但不得诏允是不能随便踏出此处半步的。
　　在这宫里从来不乏阅尽颜色，捧高踩低的人，已然无权无势的汝南王和淑妃早就不是众人阿谀奉承的对象，慕诏殿里也显得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多少当值宫人。
　　曦凰循着歌声，倚着墙角走，当她看到那个女子坐在一棵盘根古树下时险些不能认出她来，依旧是华服锦缎，绿鬓如云，但那神采却全然变了，没了昔日的伶俐敏慧，她木讷的靠着树，反复吟唱着这首童谣，目光呆滞的望着坐在身前抱着面摇鼓在玩的小孩子，仿佛如同一尊没有悲欢喜怒的木偶。
　　争了一生，算了一生，到头来还是花落飘零，无依无助，所幸她还有个孩子，尚有一丝牵念，不至于生无所恋。
　　暮色将临，天边云霞似被血染。
　　曦凰坐在宫殿里，四周随侍宫人尽被遣出，偌大殿宇只剩下她一人，静悄中，沉烟香袅幽转。
　　昭阳悄声拂帘进殿，看到曦凰坐在妆镜台前的背影，不由黯然蹙眉，自从慕诏殿回来后，她已经枯坐在那里一个多时辰了。
　　“王妃。”昭阳还是不由轻唤了她一声。
　　“何事？”良久，才听到她一声回问，音色低去了几分。
　　“楚将军求见。”
　　楚桓来时，什么也没多说，行礼过后，递上军令符节和官印，手上捧着的军甲银白胜雪。
　　“辞官后，你有什么打算？”曦凰并不问他决意离去的原由，也不试图挽留。
　　“不知道，还未作好打算。”他如实回道，从前他曾想过立志报效朝廷，跃马疆场，拒外患守家国，保得一方盛世太平。如今，他却蓦然发现，这个世界原就不是他想得那么单纯，甚至他连孰忠孰奸都分辨不出了，李家真的谋逆？赵家真的忠义？他不愿再去窥探那个真相。他心灰意懒的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适合领军带兵了，除了骁骑营，天下兵权皆已在他们手中。与其等他们开口，不如乖顺其意吧。
　　“如果没有其他事了，你就先回府吧。”曦凰漠然起身，转身走入内殿，只留一个背影给他，再无其他的话。
　　昭阳上前接过他的官袍绶印，楚桓自嘲般的哂笑一声，护主不利，按他一万个罪名都不足为过，让他就此离开反倒是他们的仁慈。
　　楚桓躬身一礼，退出大殿，焉逢在外侯他良久，见他出来也不多问，只送他出了宫门，踏出这九重天阙，楚桓深深吐息一口气，觉得卸下了浑身压缚着的重担，一瞬间松快了不少。他往前走了几步，将军府的车驾在不远处等候，小厮见他到来，忙为他打起车帘，登车的那一刻，他回头看去，只瞧见在红霞中远处宫楼轮廓森然。
　　“走吧。”他坐上车，放下帘子，最终收回目光，从此以后，这里将与他再无关系。
　　翌日，太后又下三道懿旨。
　　其一：追谥先帝丽嫔为哀皇后，陪附皇陵。其余后宫妃嫔，全部迁往离宫，由皇室赡养。
　　其二：汝阳王年事渐长，于宫中常居不便，特旨与其生母前往封邑，开府立户。
　　而第三道懿旨，并未大肆宣召天下。
　　楚桓正在府中打点，他这一离开也不知多久才会回，府中丫鬟仆从该散的散，留下的只是几个在楚府侍候了数十年的老人，说什么也不走，楚桓不忍强行让他们离开，便将这座府邸交由他们来看管，自己只带了几件衣服牵一匹马，准备轻装上路。只是还未走出门口，竟迎面撞上前来宣旨的内侍。
　　他虽然已不是朝臣，却仍需跪领旨意，他的身后几个老仆同他一起跪在庭院中。
　　“太后懿旨，擢升楚桓为勇毅将军，即日前赴皇陵。”传旨内侍语调平缓的宣读诏书，将黄绸合起后往楚桓面前一递。
　　楚桓犹跪在地，目光却惊讶的瞪着那卷诏册，分明已经罢黜他的官职，此刻却又来加封，到底是何用意，而且还让他去皇陵……
　　“楚将军，接旨吧。”内侍看他跪地不动，出声唤了他一句。
　　楚桓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叩领了旨意，那薄薄一卷诏书在手，如同烧热了的铁烙，让人拿捏不住。
　　传旨内侍遣开众人，与楚桓近身道：“王妃有话带给将军，若将军不愿领这旨意无妨，只需将这只盒子命人送回宫中便是，这道懿旨只当没下过。”他从大袖中掏出一只木匣子递给楚桓，楚桓不知里面藏有什么玄机，本不想接，却在他催促的眼神下，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内侍接着道：“若楚将军领了旨，那便于三日后启程，一应的符节官印自当有兵部为将军办妥。”留完话，再施一礼后，领着人就走了。
　　楚桓捧着诏书怔立在原地，身后老总管趋前低问道：“大少爷真要去皇陵吗？那里人烟罕至，苦的很呢……”老人家上了年纪就会喋喋不休，楚桓淡淡一笑道：“再苦再累总比打仗要好很多，只是皇陵……”他欲言又止，似有隐衷。
　　本不该再想的，可是心不由己，若真去了皇陵，岂非日夜相对，这对他而言跟煎熬有什么区别。
　　“或许应该拒绝吧。”他喃喃般自语，他自然知道这不是太后的意思，而她也给了自己选择的余地，并没有强求。
　　“还是不要去了吧。”老人家虽然不精明，却也知道帝葬之陵并不是个好地方。
　　楚桓笑笑，让他们都散了，本该此刻出门，他却又折回了房中，手中拿着的木盒被他几番打量，可最终没有打开，他也怕盒子里有什么东西会动摇他决定，已经想好要离开，他不想再有任何牵挂了。
　　他写了张纸条压在木盒子下面，估摸着第二天有人前来打扫时会发现他的留话，替他将东西送回宫中，这算是给她的答复了。
　　楚桓拎起包袱背上肩，头也不回的关上门离开了。牵了马独自上路，街道上午市正热闹着，他走出城门，跨马扬鞭，一下子飞奔出老远。
　　离开了京都的繁华，野外青山绿水别有一番景致。
　　春末夏初，天气已经逐渐炎热，官道旁有个茶摊，楚桓下马过去买了碗茶来喝，准备休息一下便就上路，茶水用菊花伴了甘草泡制，十分生津止渴。
　　喝了碗茶，留了茶钱后他方想上路，忽然见到有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牵了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拿着一张画纸在茶摊前一个个的问过来。
　　“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过这个人？”虽然每次都得到别人不耐烦的回应，可她还是锲而不舍。
　　楚桓刚翻身上马，那女子却拽了他的马缰，将画纸凑到他面前，哀哀的问：“公子，您看到过这个人吗？”
　　画中的男子面貌普通，并无出众之处，楚桓自然不会见过，摇了摇头道：“抱歉，没有。”
　　女子满目失望神色，讪讪的收回手，身旁的小孩摇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的问道：“娘，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爹，我饿了。”小孩子梳着一对总角，脸蛋虽有污迹但还算莹润，想来被照顾的还算好。
　　女子从破破旧旧的包袱里摸出半只烧饼，自己也没舍得吃，全塞到了孩子手中，小娃儿抱着干巴巴的饼，吃的分外香。
　　“孩子正在长身体，去给他买点吃的吧。”楚桓随手掏了点碎银子出来，因为不想给她添什么麻烦，所以也没给太多。
　　女子怔然望了他一眼，却不敢收，不过看得出她神色间颇有些踯躅犹豫，这些钱对她而言可以有一段日子不用忍饥挨饿了。
　　“你大人饿着无所谓，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你受苦吧。”楚桓自问算不得是个大善之人，不过看到她们母子一路像是逃荒而来，心生了不忍。
　　“多谢恩公。”女子还是收下了他的钱，连鞠了好几个躬。
　　“听口音，你们是吉川那里的人？”楚桓没来由问了句话。
　　“恩，我们是吉川人，湛江改道，淹了好多村落，我们无家可归，这才来寻我的夫君。”女子神色楚楚可怜，脆弱里却蕴一抹坚毅，从吉川到帝都路途何止千里，“可惜一直找不到。”
　　“你们漫无目的的找也不是办法，他是作什么的？”楚桓好心询问。
　　“他是当兵的，朝廷征兵，可以减免粮税，还能补贴些钱，他走了有五年了，以往还有书信寄回来，可这两年却只言片语也没有。”说道伤心处，她不禁潸然泪下，这一路受了多少苦，并不足为外人道。
　　“各地征来的士兵在兵部都有记录，你可去查一查，或有消息。”楚桓好心提议。
　　她却摇了摇头，“兵部的人说，他在两年前已经战死了，可我不愿相信。”她捧着手中画纸，如同捧着最珍爱的东西一样，“他一定还活着，我一定会再找到他的。”她朝楚桓又鞠了一躬，牵着自己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远。
　　楚桓看她踉跄背影，心头隐晦深藏的情愫被牵动，明明已然无望了，她都尚不知要放弃，这世上有多少爱能够重来，又有多少人值得去等，值得去守候。
　　夜风忽来，屋苑里的树木被风吹得婆娑摇曳，。
　　屋内一片暗沉，唯有月影流光从窗口照入，桌上那只盒子纹丝不动的放在那里，盒子下一方纸笺上可见数行字体挺拔俊秀。
　　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地面上瞬时笼罩下一片阴影，来人走到桌旁，将木盒托在掌中缓缓打开。红绒垫子上是一柄扇子，他将之取出在月光下展开，扇骨上断裂的地方用金子包嵌了，痕迹清晰可见。
　　扇面上的女子人若桃花，旁边阙词动情。
　　北狄战报传来，突厥大军受挫，退至边境外，凤南王不日便能凯旋归朝。
　　“王爷马上就要回来了。”昭阳煎了汤药入殿，曦凰正倚在床头看着几封奏折，神情专注，“总算是该结束了。”
　　“在没有登基前，我们不能马虎。”一句话刚落，曦凰突然用袖掩住口，咳喘起来，昭阳忙坐到榻旁，顺抚她的背脊，低声规劝道：“你这些日子也够受累的了，歇息会儿吧，折子明日看也成，又不会飞了。”
　　曦凰平复了一下呼吸，依旧低头翻看奏折，“正值大位交替之际，出不得丝毫差错。”
　　昭阳知道劝不住她，只能看她用完了药，嘱咐两句后，退出了内殿。曦凰倚着床头灯烛，删略奏折，远听宫内梆鼓声响，也不知夜已多深了。
　　忽然心头钝痛如潮水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至，她甚至来不及作任何准备，只觉整颗心痛的像被人在狠狠揉碎，她竭力呼吸，用心法吐纳，方才觉得稍许好点了，未料内力受阻在心脉附近，她强行运力，反而伤了心肺，一口血来不及咽下，点点喷溅在床头。
　　她昏倒在软枕上，朦胧里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仿佛飞入了云端，什么痛苦，什么烦恼都忘了，浑身都似解脱了。她想，要是真的就这么睡下去就好了，没有家国纷争，没有爱恨情仇，没有痴缠怨怼，没有他，也没有自己。
　　脸上忽有温热湿意，朦胧中，好似有人在耳畔呼唤，那温柔的手掌抚上脸颊，让她心中猝然不忍，可是不愿醒来，她真的不愿意醒来。
　　而他的呼唤不曾停歇，一声声的将她从昏冥中拉了回来。
　　“凤昀？”她缓缓真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容颜，看到他泪眼朦胧，原来方才滴落脸颊的是他的泪，“你回来了。”她声音喑哑，却仍旧朝他露出一丝笑来。
　　“曦凰。”凤昀突然将她搂入怀中，双臂将她紧紧箍入胸怀，“御医说你没了脉息，我真怕你就此昏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
　　曦凰伏在他怀中，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他身上披甲未卸，一股征尘扑面，本需数十日的路途，他却刻时赶回，想来真的是归心似箭。
　　曦凰自他怀中抬起头，看到他清俊的脸庞愈见消瘦，眉间不经意的蹙出一道深痕，不知何时起，很少再见他的笑靥了。
　　“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曦凰明明想要笑的，可不知为何，泪却先流了下来。
　　有人回来，有人却至今没有归来。
　　夜箴受凤昀帅印，节制大军留在了北境。

　　流年碎（上）

　　太安二年六月，凤南王凤昀奉金书玉简于郊祀祭天地，同日在大正殿登基继位，立凤南王妃赵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元景初。
　　登基伊始凤昀就连颁数道诏书，免徭役，减赋税，重农扶商，由国家补贴佃农用来恢复被湛江改道所毁的万顷良田，此举泽陂四海，更博得万民称颂。
　　然而虽有前朝皇帝遗诏，但显然这还不足以让东氏旧宗心服，康王东泽其和平王东毓文，以除奸佞，清军侧，匡复东氏江山为名在安珑起兵，安珑毕竟是东氏宗族之地，很快就得到了呼应。
　　只是三王兵乱之后，历经三位皇帝都大力削减藩王兵力，本来分封各地的藩王就不多，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足七万，康王和平王手上仅有三万兵卒，尚余的三位亲王并未参与，只远远作了壁上观。
　　康王和平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建康，矛头直指帝都，有朝臣多次上谏皇帝，点将南伐，以灭前朝旧宗妄图之心，皇帝每收到这种朝章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仅帝都外的十五万飞羽营就能将二王逼退，可皇帝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就在大家不定揣测皇帝意图的时候，远在北狄的大军倏然有所调动，四万骁骑营铁骑直断了两王退兵后路，呈利剑之势撕向他们大军中腹，只用了三天便将两王大军剿灭。
　　“元静带回了两王的头颅，四万铁骑还将继续南下。”昭阳为金丝悬香球里添加助眠安神的香料，一边同卧在靠榻上阖目的曦凰说道，“恐怕其他三王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她虽然好似在静眠的样子，不过昭阳知道她没有睡，自从册后大典结束，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六宫九司全由昭阳以皇后名义在打点，她每日睡在榻上，醒了睡，睡了醒，这么一日复一日，好像想将日子就这么过到尽头。
　　“不知道老大什么时候能回来，信中也没个交代。”昭阳兀自在那喋喋不休，将悬挂在梁角朱帷的香球一个个点燃。
　　曦凰却在榻上辗转翻了个身，依旧阖目不作言语，一头柔软青丝散了满枕。
　　“参见皇上。”殿外宫人黑鸦鸦跪了一地，宣驾的声音方甫传入，凤昀已经大步跨进殿中。
　　他换上了九爪金龙的皇袍，金冠明绶，这一身至尊服饰让他看上去愈加显得风华清俊，光彩耀人。他脸上带着微笑，神色透出轻松欢喜。
　　昭阳裣衽见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领走了殿内所有侍人。
　　曦凰撑臂起身，垂下眼眸，淡淡道一句，“皇上。”
　　“曦凰，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挨着她在鸾榻上坐了，虽然声有疲惫，语气却是难掩的激越。
　　“是其他三王么？”曦凰浅笑，眉目如兰花舒展，慵懒疏散的笑美的不似真人，“那真要恭喜陛下了。”
　　“不是。”凤昀却截口打断她的话，一手握住她柔荑，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生辉，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们找到赵宸了。”
　　曦凰笑容僵在脸上，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他，“真，真的？找到我哥哥了？”她语声颤动的几乎难以自抑。
　　“是的，他很好。”他软声低语，见到她欢喜的笑靥真的比什么都要好，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尚幸能保得她们兄妹俱都安然，将来也再无人能够伤害他们了，“曦凰，你开心吗？”
　　“恩。”她紧紧捂住嘴，不想让哭噎出声，泪却仍旧流了满面，这么些日子以来，她每走一步都像踩踏在刀尖上一样，虽然助他成就了不世功业却也将自己割的遍体鳞伤，她以为自己早已不知道快活的滋味，可如今是真的快活，“谢谢，谢谢。”
　　浅声泣叹在空旷的宫宇内回荡，他默然将她拥入怀中，感觉到她所有的坚强都在一寸寸化为柔水，而此刻他能给她的只有自己的肩头，或许还有未来无尽时光的相伴。
　　“一切都会好的。”他低头轻吻她的乌发，如此轻喃。
　　雾上阡陌，清晨时分，朝露落在嫩叶桑枝上，凝成的水珠晶莹剔透。一口古井边，正有人在打水梳洗，几只喜鹊站在墙垛上啾啾欢唱。
　　“喜鹊迎门，今天会有好事呢。”竹屋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布衣髻发的女子走出门来，手中捧一块干净的帕子。
　　男子正在井边净脸，沁凉的水扑在脸上，湿了鬓角，女子忙将帕子递给他，他轻轻拭了脸，就着水洗手，脸上浅浅一层水渍未能拭净，衬出如玉般的肌肤润泽生辉，女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半侧的容颜，痴了一样，总觉得这么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真就好似上苍的恩赐，让人即便夜里做梦也不敢奢想。
　　“今日若能多写出几封书信，就能为你买一匹布，裁剪新衣了。”他对她微笑说道，眼神淡和，脉脉温情如水荡漾。
　　她满面尽飞了红霞，半低下头，伸手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不要太累了，衣服有的穿就好。”她细心叮咛，不忍他太过操劳，转身回屋取来一块玉佩替他系在腰间，又为他整了整衣，这才退开两步，含笑与他说，“早点作好了，我们先吃吧。”
　　“好。”他温柔点头。
　　“先生在家吗？”恰此刻，院门外传来女童稚嫩却嘹亮的大嗓门。
　　“是王家小丫头。”女子笑了声，前去应门，果然见到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叉腰站在门口，圆润的脸颊像是熟透的苹果。
　　“瑶娘早，先生在吗？”小丫头扬起圆嘟嘟的脸孔，眼睛笑弯成新月。
　　“在呢，有事吗？”瑶娘侧身让出一条路让她进屋，小丫头却连连摇头，手往后一指道：“是有人来找先生。”
　　瑶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怔住，只愣愣的看着从树荫下走来两个女子，为首那人纱衣轻鬓，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脸上未施脂粉，却已美的摄人，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如足踏莲花一般优雅。
　　“夫人是来找我家相公么？”瑶娘忽然有些局促的问道，面前的女子虽然衣着简单，可无论样貌还是气度都同自己截然不同，真正的金枝玉叶应该是她这样的吧，就像自己的夫君，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与生俱来。
　　“不知先生可方便见客。”曦凰微笑展颜，眼底似有流光百转千回，明明和蔼亲随的态度，仍旧让瑶娘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让她不自觉的低下头，不敢再触及她的容颜，心底隐隐的有不安泅散，这女子的面容轮廓竟与自己夫君有几分相似。
　　“我家夫人只是来请先生代写一封书信的。”昭阳见瑶娘低头不语，遂开口道明来意。
　　瑶娘虽然不识文字，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有，面前的女子显然出身名门，怎会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只为写封信？怕是别有意图的吧，她刚想回绝，不妨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男声，“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屋来？”
　　瑶娘一急，来不及回身阻挡，他已走出门来，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反倒一愣，“两位是？”
　　曦凰怔怔的望着他，经年岁月逝过，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他依旧是那个清俊风雅的安国侯，一点也没有变。只是那双清潭秋水般的眼中缺了些什么，他已经认不得她了。
　　他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微挑了眉头，他明明不喜欢被人这般打量，可却又无法对面前的女子生出恼意，总觉得那绝色容颜似曾相识，好像在记忆的最深处埋藏。
　　昭阳暗扯了一下曦凰的衣袖，她这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微笑道：“听闻先生写得一手颜体，我想寄封信给远方的兄长，烦请先生代笔。”
　　“那两位先屋里请吧。”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拂袖一扫邀她们入内，举止间一派淡定从容，落落可见昔日风度。
　　瑶娘在院子里搭出一张竹台，为他置备好惯用的文房四宝，熟稔的添水研墨，他取笔濡饱墨汁，抬头看向曦凰，“夫人想怎么写。”
　　曦凰看着他，心绪潮涌，竭自平静微笑道：“家兄常年在外，烦请信中告知家中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他略一思量便低头运笔如飞，以往他最惯用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如今都换作了平常，曦凰坐在他对面，静静的看着他，目光不舍的在他面容上流连。
　　“夫人看看这样写可妥当。”他捧起写好的书信，吹干墨痕，往前递于曦凰。她接过那薄薄一笺纸，上面落着的字体遒劲拔张，风神透骨，已经完全得了颜体的真髓。
　　“以往哥哥总恼自己一手字太过拘谨，少了灵峻，现在是真的写出了风骨。”曦凰小心翼翼的捧着信，犹自言语呢喃，好几次鼻尖涌上酸涩，都被她强自咽下。
　　“夫人？”他低声唤她一声，见她目中莹光闪烁，心头忽而一阵纠紧，他很奇怪为何本不相识的人会莫名牵动自己情绪。
　　“抱歉，我失态了。”曦凰怅然一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只是觉得与先生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他低头念出这四个字时，眉心微攒，那种萦绕心头不散的感觉似乎真是故人重逢时才有的喜悦，可是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他们只是初次见面。
　　瑶娘端出两杯茶来，却在走到桌边时身子踉跄一晃，手中茶杯溅碎在地，人也险些摔倒，他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关切急问，“怎么了？”
　　瑶娘望着他，眼神殷殷又隐约透出不安，她抚了胸口低喘几声道：“没事，就是突然有些胸闷。”说罢，她半倚在他身旁，双手牢牢牵住他的袖子，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曦凰何等锐利眼神，自然看得出她的忐忑和害怕。
　　“有劳先生了，我们就此告辞，这是酬劳。”曦凰从椅上起身，朝他们默默颔首轻语，昭阳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他瞧了眼那个大元宝，忙唤住转身欲走的两人，“请稍等一下，这太多了。”
　　曦凰回眸，朝他嫣然露笑，“这只是订金，以后会常有人来找先生代笔书信，还请先生不要推辞。”说罢，福身一礼，不允他拒绝，转身翩然离去。
　　他缄默下来，看着她的背影越行越远，心中即怅茫又空落，好似有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却又突然离开一样。
　　“阿郎？”瑶娘轻轻拉扯他的衣袖，见他目光流连，心头愈发慌张，就怕那个蓦然而至的女子会把他带走，带离自己的身旁，回到一个自己全然不懂也无法碰触的世界里。
　　他看出她的害怕，伸手挽住她的腰身，将她搂入怀中，笑意温柔，语声却坚定，“阿瑶放心，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她埋首在他怀中，终于释然露笑。他是她的天，若这天塌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幸好他不会走，幸好……
　　“侯爷坠崖时是端蒙用灵力封了他体内大穴，这才不至于有性命之伤，只是虚灵封印同时锁住了他的记忆，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世。”昭阳伴着曦凰走在绿意盎然的农田桑埂上，将赵宸的情况娓娓道来，“端蒙封印手法独特，我倒不一定能解，老大可以……”
　　“若不解开对身体会有伤害吗？”曦凰平静的问，裙袂曳过桑梓，珠灰如水流过。
　　昭阳呆了一瞬，转念间方才明白曦凰话中含义，不由更生了疑惑，“灵力随着时间会淡淡消退，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记忆封存越久，可能会很难恢复，你真的要……”
　　“记不起来岂非更好。”她驻足回眸，阳光下，阡陌纵横，高低错落的屋子掩映在绿水青山中，粉蝶在花丛间飞舞，风吹花落无声。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又否太过自私，只是她不想看到他夹在她和姐姐中间，左右为难。一个是前朝太后，一个是开国皇后，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会在他心中打成一个死结，永难化解，他那么耿直，几乎为东朝耗尽心力。
　　两人沉默下来，村外车驾整齐排开，等候她们归来，曦凰登上车，昭阳撤下脚凳的时候听到车内传出她淡然的声音，“就当是我自私吧，我不愿最后一个亲人都不原谅我。”车帘放下，珠络摇曳梭摆，隔了车门，昭阳看不见她神色，心头却又往下沉了几分，不知是何滋味。
　　这样一个女子，执拗如此，聪慧如此，终于还是羁绊在了情这一字间。
　　见到了赵宸，算是了了一大心愿，曦凰从北方回来并未返回帝都，而是转驾去了前朝皇陵。
　　东朝国力强盛，皇陵皆是以山麓为穴，点睛化龙，方圆数十里地种满了青松苍柏，雄浑高大的神殿建筑在山体前，一条神道以汉玉造砌，从殿前蜿蜒纵深下来。
　　前朝已成过眼云烟，然而驻守皇陵的士兵却并未削裁多少，反而全部换作了纪律森严的骑兵。
　　曦凰在神道外被人阻下，直到楚桓赶来，依仪参拜了大礼，那些士兵才知道这女子居然是当朝皇后，顿时黑压压跪了一地。
　　皇后与前朝太后是亲姐妹，想必皇后此刻亲来是要接回太后的。无人不暗自嗟叹，赵氏姐妹所受圣恩之隆，世所罕见，望尽天下，恐怕没有一个女子能比过她们两姐妹了。
　　“姐姐还是不愿见我么？”曦凰低低一笑，语意落寞，其实在来前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这般结果。
　　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也不愿再回到皇宫，在熟悉的宫苑桥廊下回忆前朝故事悲欢，所以她宁愿留在这远僻的皇陵里，不让自己未来的岁月都在与她的流年纷争里度过。
　　“太后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殿下而已。”楚桓扶剑而立，垂首肃容，说起话来仍旧一板一眼。
　　或许他应该感谢曦凰和凤昀，如果没有他们践登九五，开辟了新朝，他大约一辈子都会与自己所爱错失交臂。虽然命运捉弄了世人，让他们永无结缡的可能，但求晨昏相对，遥遥相望，已经足够了。
　　“姐姐的心思我明白，她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我罢了。”曦凰微笑，抬头眺望视野尽头的巍峨神殿，郁郁青葱，一片花好绿浓。在这里禅佛养性，或许对她而言是最为好过的日子了罢。
　　“替我好好照顾姐姐。”曦凰收回凝望的目光，转身登车而去。
　　景初元年十月，突厥大军严重受创，不得不退回草原，自此北疆大定。
　　北狄王室因连年争轧，族根凋敝，突厥大军压境时，北狄王于半夜里仓惶出逃，只留下了王后守城不愿离去。
　　凤昀发下一道谕旨，赐北狄王后绶冠玉冕，在王子及冠之前，代行国主之责，二十万天朝大军留在北狄边界，永为坚盾。自此开始，这边塞外族真正开始由汉人统治，至于那个流亡在外下落不明的国主，何人牵挂，几人遗忘。
　　圣旨颁下盈月，北狄王太后递上国书，愿与天朝永修邦邻之好，这不仅仅是北狄王太后对天朝皇帝的臣服，亦是前朝长公主对新朝皇帝的归顺。
　　夜箴镇边有功，被上赐王爵，成为开国来第一个异姓王。国内半数以上的兵权尽握在他手中，朝局动荡时他能陪凤昀开疆拓土，驱退外族侵犯。但在太平盛世里，他手中的兵权就像一柄悬坠在皇统上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下来。
　　东朝末年时局动荡离乱，十数年来难逢安稳，好不容易新朝初定，新皇勤勉治国，善待前朝旧宗，兴寒门的同时并不偏废士族，朝堂众臣对皇帝盛誉有佳，在野老百姓称颂新天子乃凤凰天送之子，来福泽万民的。
　　新皇大婚那日焕显九头凤凰的天兆，被人绘声绘色的留传。
　　没人想再经历一次叛乱之难，但夜箴手中兵权太重，重到已经让人心中惶惶不安，渐渐的，有各种流言不胫而走，说皇帝偏宠云夏公主，轻易授予夜罗王大权。又有人说，夜罗王替皇上打下半壁江山，不甘屈居人下，终有逆反之心。
　　流言越传越多，也越来越不堪。但是那位永远冰冷俊雅的夜罗王从不会对此说上哪怕一句辩解的话，更不见云夏公主殷勤入宫走动为自己夫君在皇上面前解释。
　　至于皇帝的态度，没人能猜度出来，自古就有说帝王恩情最难消受，不管是否曾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不管是否有手足情意，同袍恩泽，一旦让帝王生了猜忌，便是雷霆手段的杀伐，宽仁尚佛的前朝仁宗皇帝仍能将伴同太祖皇帝开国立宗的权臣郭显义抄家灭门，诛其九族，何况当今圣上本就戎武出身，更加不会心慈手软。
　　有人敬重夜罗王的忠义，更多的人是怕他，他那冰清冷漠，不苟言笑的容颜太过不近人情，还有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瞳，看人时仿佛能瞬间洞穿对方的思想，所有埋藏心中的龌龊念头似乎被他一眼就揪了出来，曝晒在青天白日下，这么一个人，不得不让人恐惧。
　　夜罗王有兵权，又打破封王不能上朝的规矩，执掌六部上仪，他更是亲自监督刑部，以其雷厉风行的手腕惩治了不少京中贪污舞弊，徇私枉法的大员，只要落在他的手中，无论是否前朝权贵，当今鸿儒，他从不会手软，即便皇帝有意恩赦，也绝不轻易放纵。
　　沿袭百年的豪门氏族奢靡之风竟然被他生生打压住，昔日名门动辄挥金如土敛财成性，此一刻不得不全数收敛起来。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最后一章合起来的，但实在写的太慢，想想还是发出来吧= =真对不住大家了……这是大结局上，还有最后一章就结束了。
　　一场大雨过后，将天地洗刷的一片清澄明澈，曦凰慵懒倚着锦靠，又是将醒未醒的样子，昭阳取来薄毯为她盖上，牵过匍匐在软靠下的小白悄然退出殿中。
　　淡淡幽香焚绕，午后暖光从窗棂格子里照入，落在她青纹绛绣的宫装上。
　　“让他走吧。”曦凰喃喃呓语，错落光影里的容颜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走去哪里？”凤昀挨着她坐下，目光凝在她的脸上，久久不能移开。
　　“你给他封邑也好，革他王爵也罢，就是别再让他留下，随他去哪里，五湖四海何处不是归宿？”曦凰睁眸望向他，目中尽布红丝，显然是夙夜未曾静心休息。
　　“曦凰？”凤昀被她憔悴的样子惊到，他知道她不愿被人打搅，所以不准外人轻易来扰她，还她一片清静之地。甚至她不愿搬入中宫而固执的住到太液池上的宸澜宫时，他也力阻礼官太常寺的劝谏，只依她心意所为，可惜这一切仍旧不能让她开怀。
　　“让他离开！”曦凰蓦然攥住他的手腕，身子半撑起来，口气坚忍无情，好似挟了万般怨怼一样，不愿再看到那个人。
　　但凤昀明白她突如其来的坚持到底为了什么，那些豪奢不检的氏族名门习惯了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日子，但微薄俸禄根本负担不起他们的享乐。为了撑起世家的脸面，不少人将手伸向丰盈的国库，这些世家与皇室宗亲总有牵丝攀藤的关系，前朝皇帝难下重手，由得他们愈加猖狂无忌，直至将整个国家拖垮。
　　凤昀不会重蹈这种覆辙，这些世家高傲的脾性已经很难让他们对新朝俯首帖耳，或许现在碍于局势难以发作，但难保假以时日后他们不会故伎重演，那些卓有才干的人凤昀暂时不会动，除此以外，那些依仗出身为官不廉的，一刀处决倒是最干净利落。
　　本来是他要作的事情，夜箴全替他分担了去，扛下了所有世家的怨恨和恶意中伤，为他铲除朝中毒瘤，板正纲纪，他想让凤昀作一个贤德的皇帝，仁以天下，爱以万民，所以在这盛世太平的日子里，一切屠戮见血的事情都由他作了。
　　凤昀明白他的苦心，呆在深宫似乎不闻外事的曦凰也明白。
　　“你可舍得他离开？他若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她的五指扣紧他的手腕，艳红的蔻丹几乎掐入他的皮肉，可凤昀似无所觉，只是静静望着她，口中清晰吐出的那句话根本不想说，却这么轻而易举的脱口而出。
　　她轻轻的笑，眼角噙上泪，绝望目光里透出无奈的痛楚，“让他走，我宁愿此生再也不要见他！”
　　“曦凰。”他几近悲哀的看着她，蓦然心生悔意，直想收回刚才的话。她却突然以双手遮面，掩藏住滂沱泪眼，身子蜷缩起来，那楚楚无助的样子，让他心疼不忍，可他无法伸手拥她入怀，咫尺间的距离似乎隔开了整个天涯。
　　曦凰比谁都清楚如果夜箴想走谁也留不住，但若不想走，就是凤昀也无法让他离开，更何况凤昀压根无法对他开这种口。
　　夜箴……夜箴……满心满脑里都是他的名字，他的样子，想要从记忆深处将他连根拔除，却发现自己根本作不到，就算将自己的整颗心都剖开去，她也忘不掉他。
　　虽然今生没了相守的指望，那么她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点，而不是现在这样，活在别人的流言蜚语里，虽然知道他不在乎，可她却在意，她不愿看到别人诋毁他，万分的不愿。
　　云夏公主是皇帝胞妹，得晋长公主，圣上赐下京郊新修缮的府邸作为公主府，她却坚持不受，与自己夫君住在敕造王府里，闲暇时间都扑在了皇上于潜邸时修建的文学馆里，鲜少入宫，更是直接拒绝京都里名门贵妇的拜访与宴邀，安安静静的站在夜罗王的身后，敛藏了自己所有光耀锋芒，甘心作一个普通到极致的女子。
　　乌云层层压在天际，细雨密如牛毛纷纷扬扬飘撒在天地间，一辆玉辂四望车在两列精兵的护导下奔出宫城。
　　凤昕正在整理新选入库的书册，将书名抄录在案。蓦然听闻屋外有急促的奔走声，方及抬头，已然听到侍女惊惶的传禀声越帘而入。
　　“启禀公主，皇后娘娘尊驾亲临。”
　　凤昕握笔的手一颤，大团墨迹在写成一半的名录上泅散，她仿佛呆怔了一样，目光虚空凝望在一处。
　　多久没有再见过面了？自从那天从她口中说出如此决绝的话开始，好像有数百个日夜了吧，每次觐见入宫，她都只在太液池边远远望着那岛上宫墙一眼，连宸澜宫都不能履足，何况探望她一面。虽名为姑嫂，但彼此间的关系怕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凤昕原以为这辈子大约她都不会愿意再见他们夫妇的。
　　屋外留侯的侍女听屋内没有丝毫动静，不由提高嗓音再回禀了一遍，凤昕这才从恍惚中回神，搁下笔，走出屋外，淡淡道：“可曾惊动王爷？”
　　侍女犹豫的回答：“奴婢不知。”
　　凤昕眉头一蹙，心头突的一跳，忙追问：“皇后殿下尊驾现在何处？”
　　“娘娘呵退了扈从，径自往阆苑去了。”侍女诚惶诚恐的跪伏在地，并未有听到公主的斥责，眼角只瞄到一袭云裳迅速掠过，急急朝外奔去。
　　这座敕造王府改建自昔日的凤南王府，历朝历代从无新皇将潜邸赏赐朝臣的，由此可见皇帝对云夏公主和夜罗王的亲厚绝非一般。
　　花苑里的草木依旧，未曾做过丝毫添减，曦凰沿着精致的回廊款款举步，熟悉的景致一样样撞入眼中，撩起心中深深浅浅的惆怅，仿佛刹那间回到了昔年光景，无论自己身在何处，总有他在某个角落暗暗保护，无所谓放纵还是任性，总有他的宽容和宠溺。
　　然而时光变迁，到头来，他们都不知道到底世界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改变了这个世界。似乎得到了很多，但失去的几乎已经是她的一切。
　　远处忽有笛声传来，曦凰蓦然停步，凝立在廊下，好似侧耳倾听，缠绵悱恻的笛音缓缓流泻，没有琴音相合的《长相守》总透出一股寂寞和聚散离合的悲哀。
　　笑声从低拢的风帽下传出来，合着笛声在飘摇风雨里一同散了开去。
　　还是那座湖心小岛，岛上青竹郁郁葱葱，以前为小白搭着的草蒲还在，众人曾围坐笑语谈天的桌椅尚且如新，只可惜当日的光景再也不会重现了。
　　他背着湖面而坐，乌朦朦的天色，斜飞的细雨，将他孤削的背影罩上一层雾色，他并没有穿上雍容王袍，那一袭上青衣衫还是昨日那般摸样，朴素且无华。
　　曲声蓦然而止，他缓缓垂下手，并未转身，也不曾开口说上哪怕只字片语。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两人之间横亘了无数个漫长的时光，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是无人再能跨过去的深壑。
　　一盏茶的功夫似永恒般无尽又似瞬间般短暂，他扶案起身，撑着桌沿的五指消瘦如削，已能清晰看到手背上青筋绽现，仿佛撑不稳身子。
　　他转过身，细雨已经湿了衣袂，沾了鬓发，容颜清冷寒似雪，是那永不会老的隽永。他看到她站在曲桥上，纤弱的身子裹在珠灰色的斗篷里，风帽低垂，遮掩去了她的脸孔。
　　雨水落在湖上，在她周身绽放出层层的涟漪，她整个人好似都要融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里。
　　他慢慢朝她走近，一步，二步……直至隔开一臂的距离，他驻足留步，看着她的目光平静，只是眼底一闪而逝的光芒不知是不是未泯情愫。她却仍旧低头，不曾抬起，风帽下唯有发丝在风中飞扬。
　　在她终于抬头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折步从她旁边擦肩而过，袖底下露出半截紫玉笛，悬缀的金线蝴蝶在空中摇曳出明亮的弧度。
　　相对，然后错过，终于再次越行越远，曦凰没有叫他，只是抬起头，嘴角弯勾，露出一丝惨然笑意。
　　远处，一袭明裳的凤昕朝湖畔飞奔而来，几乎是狼狈的跑到夜箴面前，夜箴扶住气喘吁吁的凤昕。
　　“跑那么急作什么？”他微笑同她说，翩翩儒雅，所有冰冷都化为点滴温柔。
　　“听说皇后来了。”怕他看出自己的心虚，凤昕装作气喘的低下头，轻声细语的问，“她……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他半晌没有回答，伸臂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往回带，凤昕倚着他，几次想要回头去看，都被生生克制住，心中又起又落，总不得平静。
　　“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平静的，没有起伏，“送皇后回宫吧，陛下会担心。”
　　凤昕抬起头看他，复又埋首在他怀中，轻轻点头，一颗心终于回到原处。
　　连绵的阴雨下下停停，始终不见阳光，在潮湿黑暗的角落里总有苔藓疯狂滋长。
　　从上京贵族里传出流言，前朝昌平公主出降突厥，一缕香魂陨断北国，但有一个陪嫁女子则逃出生天，经过辗转周折去到了突厥王都，竟然被突厥王册立为妃，极尽宠爱，几乎是捧为了掌上明珠。
　　又说那女子极美，艳压群芳，让突厥王为她神魂不守，晨昏颠倒的陪在她身边，只期日夜芙蓉帐暖度春宵，为此不惜开罪八族权贵，惹怒王后，最终导致国战纷迭而起，南下失利，被西突厥乘隙而入。
　　那些流言传得绘声绘色，无非说那女子以媚侍主，以色倾国。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总会被人津津乐道的口耳相传，虽不曾明言，但是前朝宗室权贵，朝中大臣谁不晓得陪伴昌平公主出降突厥，而又容姿过人的只有她了。
　　乌诺里山遭袭，送嫁队伍几乎全军覆没，昌平公主不幸罹难，她也音讯全无，直到最后安然归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到底在哪里，又在干什么，没人知道。
　　那些归顺臣服的前朝旧宗豪族多少都有恋旧之心，凤昀又是个束人严己的人，在他手下根本别想贪得什么好处，加上还有个手段严酷的夜罗王，逼得他们不得不收起昔日挥金如土的饕餮之相。那些名门世子再聚堂前的时候，免不了要怨怼一番。无法找出凤昀治国的弊端，总也要想些东西往他们名声上添些污垢。
　　帝登大宝亦始，后宫悬虚，唯有皇后正位，古来礼从周，制随秦汉，朝臣谏书皇上遴选妃嫔，皇上却几次将此事压下，显然有独宠正宫之意。
　　莫说皇后膝下并无子嗣，就算诞育有皇子，皇帝这样专宠淑房也是大忌，史官厉言疾斥直陈其中要害，可皇帝仍旧固执的充耳不闻，年逾古稀历届三朝的老臣跪祈在太极殿外长拜不起，忠耿上言，可最后还是被皇帝命人抬出了宫去。
　　似乎皇帝是铁了心不纳妃嫔，那夜从不轻易离开宸澜宫的皇后来到太极殿，屏退了侍从，帝后长谈彻夜，太极殿里灯烛敞亮至天明。
　　翌日，帝颁旨意，重开秀选，京中贵族世家都忙了起来，为自家女儿添妆着彩，打点里外，只为了能在宫里拔得头筹，盼得皇帝青睐，一直笼罩在雾霭风雨里的帝都难得一片喜气洋洋。
　　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正好，帝后相携前往储秀宫，两人遣退开所有侍者，边行边赏一路上的风景，难得那天曦凰心情不错，凤昀自然是抛开所有杂事陪伴在她左右。
　　也就是因为这么的不经意，竟让他们听到几名候选秀女躲在回廊下的谈话，声情并茂的讲着流传在帝都内的畸闻艳秩，仿佛是她们亲见一样。虽然人人知道那传言里的女子所指是谁，但从无人敢明白的道出，那几名秀女谈兴起时，竟不避讳的称呼了皇后闺名，皇帝听到后徒然暴怒。
　　“妄议中宫，攀诬皇室，全部拖下去杖毙。”他冷冷开口，眼中怒火闪烁，一张俊颜惊怒中青白色交纵，额头青筋突跳，显然气到了极处。
　　侍奉储秀宫内外殿的侍从黑鸦鸦匍匐跪了一地，不敢相信这位对宫人从来温煦和颜的皇帝会突然有这雷霆之怒，没有人怀疑，如果皇帝手中有一把刀，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那几个女子。
　　那几个秀女早骇怕的软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话，其余不明因由的秀女跪伏在殿内廊上，只听到皇帝冷漠的声音，连头也不敢抬。
　　执杖内侍前去压缚那几个秀女，将她们从地上拖起来时，她们这才惊醒过来，哀哀的哭求饶恕。
　　“罢了，责二十鞭，放她们回家吧。”在她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里，皇后漠然开口，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她们刚才所言之人并不是她似的。
　　她们终于收住哭声，泪眼朦胧的看着那雍容无双的女子，一时不知该叩罪，还是谢恩，二十鞭子不算重，却也不轻，而放还她们回家又表示了她们已无遴选的资格，家中父兄加诸了多少希望在她们身上，就只望这一朝飞云成凤，荣及满门，可没想到还未来得及见到皇上一面就功亏一篑了，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思及此，几人不由又懊恼又伤心，嘤嘤啜泣起来。
　　曦凰目光从她们端庄美貌的容颜上掠过，忽然转身离去，凤昀丢下众人跟上她的脚步，大家只看到帝后一双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转过一处宫阙楼阁，方才悬绷着的心这才慢慢回落。
　　“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妄议皇后呢，这下可没戏唱了吧。”身着绿衫花裙的女子手握纨扇从内殿里踱步而出，轻佻的看向殿下一个被压住行刑的女子，言语中的讥笑毫不掩饰，“皇后有开国之望，岂容你来诋毁，只赏了你二十鞭子可是皇后宽容呢，你可要记得感恩哦。”话落，用纨扇半遮了面，咯咯娇笑起来。
　　被压缚在地的女子不甘示弱的仰起头，恶毒的看着绿衣女子，反唇相讥道：“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就凭你那副摸样，这里的秀女全部死光了，皇上也看不上你！”
　　绿衣女子徒然僵住，凤瞳里射出怨毒的光来，周围或站或坐的秀女们都不开口，暗待着这场好戏能越发精彩，在这宫里竞争对手能少一个是一个。
　　见她哑口无言，那女子越发说的快意，“谁不知道皇上独宠皇后，就算我被贬责出宫，你们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哈哈……”她一一望过那些花颜月貌的女子，纵声大笑，凄厉的笑声回荡在九重天阙的上空。
　　“曦凰。”凤昀拉住走在前面的曦凰，一把将她扯入怀中，牢牢圈住，神色显出紧张，“如果生气，那就惩处他们，现在你不必看别人眼色，你想要作什么都可以。”
　　曦凰抬眸，一双雪光照澈般清亮的眸子幽幽看着他，她只是笑，那细细笑声如丝线勒入他的心头，越绕越紧，越缠越痛。
　　“曦凰，你不要这样。”他几乎是哀求的唤她，他可以将星辰日月捧来给她，只求她真的欢颜，不要用笑来遮掩悲伤。
　　“你相信他们的话吗？”她止住笑，抬眸迎了他的目光，静声问。
　　“不信，他们说的我一句都不信。”他毫不犹豫的断然摇头，扣在她肩头的手越发握紧。
　　“他们说的没错，我曾是完颜澈的妃子。”曦凰看到他眸光一紧，惊愕难信的样子，偏过头，唇角抿出一丝浅浅的笑，转身回望向廊后一池碧水，映着天光，水波凛凛生辉，“他在立后大殿上册我为妃，授我金册玉印，对我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传言中他因为我才引出内乱，继而南下失利，这些都是真的。”
　　他一时哑然，张了张口，声音却哽在了喉中，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这些他全不知道，他们从未提及，他也并没有追问，她在突厥的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曦凰……”他伸了手，指尖在她肩头半寸处凝住，只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了下去。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曦凰能感觉到从掌心处传递来他绝不动摇的坚定。
　　“凤大哥，你未来的责任很重呢。”曦凰伸手握住肩上五指，望着眼前天湖净碧一色，唇上绽出一抹浅浅的笑来，犹如兰息生香，美胜仙谪。
　　只是可惜，她没有办法去陪他走那么长一段路……
　　景初元年十一月，秀选始定，天子自中宫以下设贵、德、贤、淑为四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宝林、御女、才女等若干，重置六尚各司。
　　普通百姓生活闲适之余，也乐见天家喜事，不过那些个送女入宫的官宦人家真的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城中喜来楼从外邦聘了西域厨子回来，那一手风味特别的炒獐子肉，引来了八方食客，加之喜来楼格调高雅，有西域来的美貌舞姬跳舞，食客兴起时亦可下场舞蹈一番，这般风趣，自然是帝都内名门公子们聚会风雅的首选之地。
　　安乡侯的公子心情不渝，约了几个好友到喜来楼喝酒吃肉，本是想纾解烦闷的；不想居然碰到威远将军的两位公子，这两家本来就不对盘，加上安乡侯的女儿因罪被贬出宫，使得他一家脸面扫地不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的死对头威远将军的女儿竟然被册封为昭仪，安乡侯气得一病不起，那小公子不耐终日在家面对姐姐的哭颜，索性出来买醉。
　　两家公子本来就互看不顺眼，平日里碰见少不了言语争锋一番，安乡侯家的小公子素来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威远将军的公子从来没在口舌上占到过便宜，此刻见他落魄，由不得嘲弄了他几句，安乡侯的公子不愿再将家中丑事宣扬，故而蒙头喝酒不理两人，谁知那两位也多喝了几杯，见他不敢顶撞反驳，愈发说的刻薄，竟将他姐姐那日被责罚鞭笞的过程绘声绘色的大声讲了出来，那滑稽的语调，夸张的动作，惹得旁人一阵哄笑。
　　那小公子再也忍不住，狠灌了两口酒下去后，迷红了眼睛，与两人争执了起来，越吵越凶，双方友人将三人架开，他们还犹自喋喋不休的隔空谩骂，完全失了世家公子的气度。
　　安乡侯家的那个小公子怒极冲恼，涨红了脸孔，口不择言的指着两人从新册封的昭仪直骂到皇后头上，要不是他姐姐私下非议了皇后，哪会落魄至此，也不知将来何家还敢上门提亲，白白耽误了姐姐的锦绣姻缘。
　　在他看来，那些话并不全是妄议，“就因为她贵为皇后，有开国之望，这些龌龊事儿就容不得别人说了？她敢作外族蛮子的女人，就别怕人在背后讲。”他已经完全糊里糊涂，管不得自己在说什么了，胡乱推开旁人的拉扯，再次亮开嗓门大声嚷嚷着，“我朝尚孝礼义廉耻，一个失贞失洁的女子，怎配堪为母仪？要天下女子都像她那样，岂不乱了纲纪失了贞义，也就我们皇上……”他的友人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忙去捂他嘴，“怀易，别说了。”
　　这文弱公子用酒壮了胆色后，力气也越发大了，一把甩开友人，打了个酒嗝，不依不饶的喝声谩骂，“也就我们皇上被她美色迷了眼，还把她如珠似宝一般的捧着，就我看啊，她不仅和那突厥皇帝，恐怕和夜罗王……”
　　他话语未完，周围原本喧闹刹那间静止，周怀易浑身打了个激灵，突然感觉犹如身坠冰窖，森冷寒意从脊尾处自下而上蔓延，酒意顿时消散了大半，他看到面前刚才还和自己吵得激烈的人愣愣望向自己身后，一副惊惧的表情，倏然转过身去，只看到一个青衫男子站在楼梯口，长发仅以木簪挽起，平平无奇的装束下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冷冽气质，赛过十二月的霜雪，还有那张俊美到不似凡人的容颜。
　　他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仅是淡淡一眼就足以让火炉结冻，让鼎沸人声归结宁静，周围舞乐也俱都停了下来。周怀易暗暗吞了口干沫，脑子稍许清醒了点，回忆起方才自己怒不可遏的谩骂，不知是否把眼前那人也连带了进去，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你在说什么？”夜箴朝他走近，广袖飘飘如行云端。
　　周怀易喉头被他目光冻住，口唇翕合了几下，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夜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露出危险的光芒，周怀易从他浅灰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摸样，忽而似有魔魇上身一样，脱口道：“我说的不对吗？皇后是同王爷一起从突厥回来的吧？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他怪笑起来，目光暧昧轻佻的望着夜箴，那时曦凰和夜箴正是情浓，或有什么亲昵举止被人看了去倒也不算意外。
　　他轻抿了唇，长睫幽幽垂下，遮住了眼中变幻神色，周怀易见他不说话，越发得寸进尺，“王爷不说话，这是默认了么？皇室不尊，真是家国之耻！”
　　他一语既出，周围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压根也没人敢去拉住周怀易了，包括威远将军的两位公子也都噤口不语，往后退了一步，莫说凤昀和夜箴的身份容不得他们来指手画脚，光说他们在军中的威望，他们这些军人是绝不会去玷污的。
　　周怀易这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本就最不屑武人，心中对今上颇有微词，又因为家姐在宫中所受委屈，对皇室更是愤懑，眼看面前的夜罗王并不似外言所传那般难搞，更加嚣张跋扈了起来。
　　“周公子的一双眼，生就不看世间美好，似乎留着也没什么用吧。”轻飘飘的一句话从他嘴中吐出，那般随意的漫不经心。
　　周怀易愕了一瞬，尚未觉出他话中意思，只见他缓缓抬眸，灰尘色的瞳仁刹那间似有流光飞舞四掠……作者有话要说：抱头……我错了，我以为一章可以搞定结果的，谁知道写了七千了后面还有一截，请大家原谅我离谱的估数能力吧，内牛满面。

　　终章 流年碎（下）

　　太液池上的宸澜宫始建于东朝初年，乃是太祖皇帝为永懿皇后耗时三年所成，隔了一池碧湖秋水，这宸澜宫似独立于这片浩浩皇威之外，掩在青葱花荫里，红墙碧瓦，每一处的角落都可见别致风景。
　　原以为宸澜宫必定奢豪无比，哪知踏入此地时曦凰整个人震了半天都未回过神。宫殿墙梁上高低悬着宫灯日夜不熄，将整个宫室照得敞亮如同白昼，巨大彩绘的宫柱错嵌立在四角，有别于汉人的富丽精巧反而透出北地人的大气豪迈。
　　大殿中央是一池人工开凿的菡池，里面的菡萏以玛瑙作嵌，翡翠作叶，开满了整个水池，池中的白玉汉塔里供奉着永懿皇后的衣冠冢。
　　这个留传在史册里毁誉参半的开国皇后，逼死自己的父兄，一手毁去自家江山，舍了公主之尊，舍了千疮百孔的帝国，换来皇后凤仪，换来一个新的太平盛世，她的一番作为倒是真的让后人难以评判对错。
　　只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所有的真相都在时间的长流中化为尘寰，不再被人提及。
　　“昭阳，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永陵吧？”曦凰坐在殿前的高槛上，倚着朱门，裙帛逶迤在地，望向徐步而来的昭阳款款笑道。
　　“天气入寒，你别老坐在这里吹风，当心着凉。”昭阳俯身为她披了一件柔软的狐裘，低声数落，真不明白曦凰为何要住在这冷冰冰的宸宫里，日复一日的坐在这里，晨昏交替的对着这池莲花。
　　曦凰任由她摆布，乖乖的披上御寒的狐裘，含笑道：“我哪有那么娇贵。”说罢，又望向池中那座白玉塔，从镂空的雕饰里尚能看见塔里供奉着的一套明焕采章的五彩翟袆，依稀还能看到上面绣工如新，“昭阳，我们去永陵吧，拜祭一下东朝太祖皇帝和永懿皇后的灵骨。”曦凰眨了眨眼，看向昭阳。
　　迎着她殷殷的目光，昭阳无法拒绝，口中半开玩笑道，“哪有开国皇后去拜祭前朝帝陵的，也不怕这对铁血帝后跑出来找你么。”
　　曦凰蜷起腿，双手环了膝盖，被她的玩笑逗乐，“你不好奇吗？听说永懿皇后陵冢旁开有一朵鸾尾花，四季不败。”她将脸孔埋在毛茸茸的领子里，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望向池中，淡淡含笑，“就像永懿皇后一样红颜不老。”
　　“没有的。”昭阳倚着另一边的门槛，曲着腿，与曦凰对面而坐。
　　“恩？什么？”曦凰目光不解的转而望向她。
　　“永陵里没什么鸾尾花。”昭阳看着那座洁白无暇的玉塔，眉头微攒，“永陵老大去过，根本有传说中常开不败的花。”
　　“看来传说总比现实要美很多。”曦凰低声笑，并未显出多少失望神色。
　　“曦凰……”昭阳长叹出一口气，几番欲言又止。
　　曦凰笑而不语，转头看向匍匐在水池边，半只爪子伸到水塘里正在打瞌睡的小白，良久后才缓缓道：“你想告诉我他的境况吗？我不想再知道了，他身边有凤昕，总不会太差。”
　　见她漠然无动于衷的样子，昭阳只得咬了咬唇无奈低下头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在缄默中虚度时光，此时天空云霭层层，铁灰色的厚云像是要压将下来。
　　又过良久，还是昭阳沉着不住，抬头凝眸望住半阖着眼靠在门槛上似在假寐的曦凰，“你知道老大从不轻易动怒，更不可能贸然伤人。”她语声略显了些急促，字里行间也带着不解，曦凰长长的睫毛只动了动，并未睁眼，却瞥过了头，云鬓上的金簪流苏垂荡在脸颊上，映出琼脂颜色，“焉逢传信来说，老大伤了安乡侯家的公子，现在正在御前对峙。”
　　太极殿上，面如土色的安乡侯长跪殿前泪洒当场，如数家珍般的历陈他们周家为国为朝廷是如何的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云云。周怀易是周家一脉单传的长子嫡孙，本是翩翩王孙公子，将来前途锦绣，如今却被人弄瞎了眼，成了个残废。也不知安乡侯是不是真的伤心过了头，居然将前朝所作的丰功伟绩搬到当朝来说。也只有好脾气的凤昀能够按捺不发，几番温言安抚，亲自走下龙座将安乡侯扶起。
　　安乡侯止住恸哭，谢了圣恩，低头敛去声息，只以长袖拭面，静待内廷御医的会诊消息。凤昀见安抚住了他，转头望向殿堂另一边，殿外昏暝四合，殿内灯火照得人影绰绰，他悄无声息的立在光影没有照到的黑暗里，整个人沉默的仿佛要与那脉幽黑融在一起。
　　闷雷声里，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刷刷抽打屋瓦，檐角的金铃被风雨吹打的一阵叮当作响，天地间一片灰蒙。
　　几名御医鱼贯而出，最后跟着一名年轻男子，双眼上缠缚了黑纱，由两名宫人搀扶，在御前跪下。
　　“周公子眼睛到底是何症状？”凤昀看向为首的医丞，肃然问道。
　　白发苍苍的老医丞踯躅了一下，似有犹豫，安乡侯在旁侯的心焦，不顾仪态的急声催促，医丞这才开口道出会诊结果。
　　原来谁也看不出周怀易是怎么突然爆盲的，几位御医各执一词，有人说只需静休时日自然能好，也有人说怕是难愈。
　　“到底能不能好？”凤昀扶了龙椅，目光严峻，手掌却在不自觉中紧握了那只腾跃的龙首。
　　“这个……”老医丞低头，实言道：“眼疾之症错综复杂，周公子显然不是受的外伤，脉息平和，内腑也瞧不出端倪，臣等不敢笃定能否痊愈。”
　　这一番话不算好却也不至于太糟，安乡侯左右茫然一阵回顾，突然又从椅子上跌跪到地，恸声大哭，“陛下要为老臣作主啊……”他语音未落，殿外有内侍传禀，“武威将军与两位公子求见。”
　　武威将军身长八尺，高若钟塔，此刻穿了朝袍来见，敛了武将杀气，但仍然有凛凛之威迫然而出，他在大殿正中朝御座上的凤昀拜服叩首，举止间从容不迫。
　　“臣听闻安乡侯公子之事与犬子有涉，特领人前来御前，听凭陛下传问。”武威将军低头说道，声音高朗响如晨鼓，他的两位公子端端正正跪在他身后，额头触地。
　　安乡侯止住哭声，恨恨瞪了武威将军一眼，要不是他们引起争执怎会搅得事情如此不可收拾，凤昀眸光微闪，打量着这两位文臣武将，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已有思量，缓声道：“武威将军，是你家两位公子先出言不逊的吧。”
　　“是臣教子无方，但请陛下责罚。”武威将军伏地叩首，而后目光斜斜瞥了眼站于一旁愤懑不平的安乡侯，阴测测的冷笑道：“只是有人出言便辱及皇室，更是大逆不道吧。”
　　安乡侯长眉低垂，一双狭长的眼半阖起来时，内有精光闪烁，周怀易诽言辱及皇后是多少人听见的，想要狡辩过去万不能行，但要他就此作罢，他却也绝不甘心。
　　“陛下，犬子固然酒后失言，说了些大不敬的话，自然该有圣上裁断量刑责罚，臣绝不会有半句怨怼，但私下伤人已违我朝法纪，还请圣上明鉴。”安乡侯义正言辞，字字句句都如斧凿在心，“国以纲行，法以严令，王子犯法尚与民同罪，如若重人情而轻法制，陛下何以谢天下黎民，绝天下悠悠之口。”
　　凤昀轻抿了唇，目光扫向夜箴，安乡侯分明处处针对他，他却不开口辩白哪怕一字一言，他到底在想什么，凤昀猜不透，也看不明白。不过他只知道一点，无论夜箴做过什么事，都没人可以伤害他，就算是落下重情轻法的恶名，他也不在意。
　　正在他出神怔楞的一刹那，又听武威将军声音响起，“安乡侯怕是搞错了罢，当时在酒楼的人可都明明白白看见了，王爷压根没对周公子动手，他身体孱弱突然曝盲，可别怨到王爷身上。”
　　能执领一军的人不但要有勇，更需谋略，武威将军审时度势，洞察局面的本事不会比文臣来的差，先不说他所讲俱为事实，退一步来说皇上是决不愿伤了夜罗王的，顺着皇帝的意思，这对他们家还有在宫中的昭仪只有好处。武威将军是聪明人，何取何舍心中自然掂量的清楚。
　　凤昀释然露笑，“周怀易？你的眼是真的看不见了吗？”
　　安乡侯猝然抬头，一张老脸涨成紫红，看着御座上皇帝似笑非笑的容颜，分明就是要为夜罗王开脱罪责。
　　一时间，君臣僵然对峙，凤昀脸寒如霜，安乡侯一双眼却似要喷出火来。
　　“是我伤了他的眼。”静窒里，蓦然听得他清清冷冷的一道声音，飘渺的仿佛并不真切。
　　凤昀含怒侧目，断喝道：“卓如，你胡说什么？！”
　　“是我伤了他的眼。”他似乎并没有看到凤昀骤变的神情，平静的重复了那句话。
　　“陛下听见了，王爷可是承认不讳。”安乡侯咄咄逼人，尽显跋扈之态。
　　凤昀咬紧了齿关，目光钉在黑暗里，恨不能拽了他出来看清他此刻神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武威将军闷哼一声，重重拂袖道：“并无人看见王爷动手，又是怎么伤得周公子？未免有些无稽吧。”
　　在武威将军的责难声中，一直跪地低头脸色惨白的周怀易微微颤颤的开口，“他的眼……不是人……不是人……”似乎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他惊恐以极的抱住头，嘶声惨呼起来，那一声声凄厉的尖叫直到他离去，都不曾消弭，仿佛沉沉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殿中又重归静寂，四下安宁。夜罗王天生异瞳，与常人有别，朝廷上下皆知，那双眼似乎真的生就魔力一样，只要多瞧上几眼整个魂灵都会被他吸走，这种感觉武威将军也有，心下更是相信了周怀易的话，但嘴上万万不能这么说，“周公子真是疯了吧，尽说些胡话。”
　　“是不是的，王爷清楚吧。”安乡侯阴恻恻的笑，目光如刀剜向夜箴。
　　“够了！这事朕自有裁断，你们先回去吧。”凤昀冷冷道，神容严峻，不容人回驳。
　　“陛下！”安乡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请还我儿一个公道。”
　　他摆出势不甘休的架势，女儿获贬，儿子眼盲，几重打击下他早顾不得生死名望。
　　“周严承！”凤昀铁青了脸色，拂袖从龙椅上站起，露出昭然怒意。
　　“陛下圣明，请还我儿一个公道。”他重重以额触地，叩得玉砖怦怦作响。
　　事情至此似乎已成了死局，皇上要么偏护，要么刚绝，不可能有第三种模糊的选择，武威将军低头不再言语，静待其变。
　　便是真的重情意而轻法制又如何，他今天偏就这么做了，凤昀方欲说话，夜箴已早他一步开了口，“是臣自律不严，伤了周公子，臣自当请罚，请陛下降罪。”
　　凤昀愕然，搞不懂他今日一而再的自请降罪到底是何意思，不等凤昀转过神来，那厢安乡侯换去隐忍，露出凌厉神色，“以命抵命，以眼换眼，王爷以为如何？！”分明是不容人置喙的口吻，哪是询问。
　　“安乡侯，你别太过分了。”武威将军看到皇上猝然僵白了脸孔，忙出言斥道：“王爷千金之体，岂容你这般放肆！”
　　凤昀只是望着大殿柱脚下站着的那人，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怦怦跳的厉害，胸口胀痛的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以眼还眼，很公平，陛下圣明。”他终于从那团阴影里走出来，静静望向凤昀，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渺的笑意。
　　天空中大雨正急，宫娥侍人大多行走在回廊中，偶有人出现在雨下，狼狈的四下奔走。却见萧萧骤雨里，一袭雍容身影朝太极殿飞奔而至。
　　曦凰推开太极殿的宫门，粗粗喘了几口气，衣衫带露，鬓发微散，连脸上妆容也匀开模糊。她怔怔看着正跪地擦拭血迹的宫人，看那宫人朝自己跪拜行礼，手中白绢上殷红如花，刺入眼中，扎入心口。
　　“他在哪里？”曦凰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坐在龙椅上的凤昀，虽竭尽自制，可声音还是颤抖的厉害。
　　凤昀迎着她的目光，眼中绝望中透出悲哀。
　　“他在哪里？”曦凰复又问道，心口一寸寸凉下去。
　　“曦凰，我……”凤昀朝她伸出手，她却突然回身朝外奔去，身影瞬时没入大雨中。
　　凤昀跌坐回龙椅上，茫然四顾这空荡荡的大殿，一室的金碧辉煌，苦笑再不能自己，一声低噎过一声，在殿中寂寞回荡。
　　雨越下越大，沿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密密连成一条条的线，细密如织。
　　“王爷如何了？”守在外间的凤昕犹自忧心不已，见徒维挽下衣袖拂帘而出，忙上前急问。
　　徒维摇了摇头，淡漠神色下隐透悲恸，他拱手作揖，缓缓道：“公子性命无碍，只是眼睛……”他迟疑了一瞬，这才艰难开口，“怕是再不能用了。”
　　凤昕呼吸一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踉跄倒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所幸徒维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
　　“王妃，请保重。”
　　“我要去看他。”凤昕哑了声音，缓缓推开他的搀扶。
　　“王妃，公子说，现在谁人也不见。”徒维在她背后出声，生生止住她的脚步。
　　“连我也不见？”凤昕回眸，略挑了眉头，悲伤的眉眼中掩藏不住惊讶与若隐若现的失望。
　　徒维低头，稳稳道出一个是字。
　　凤昕心头骤紧，似被一把冰锥瞬间刺透，屋内被炭火烘烤出的暖意，也似刹那间冷下。
　　她望着那几道密密遮掩住的帘子，想起他归来时在人搀扶下的样子，那满面的血，猝然间想起仍旧让人心惊不已，从来也没见过他那么狼狈，即便独自行走在千军万马之中，他都不曾这样过。本该是最脆弱的时候，他却固执的拒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呵退了皇上派来的太医，拒不见任何人，甚至连她也……
　　凤昕一手掩住双眼，将所有悲伤连同泪水都遮藏起来，连哭都不敢放肆。
　　“殿下，殿下……”屋外徒然传来侍女此起彼伏的呼叫声，朝这里越来越近，直至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屋门被人推开，顿时一阵冷风携裹细雨吹入屋中，吹散了袅袅香雾，暖暖热意。凤昕看到她衣衫半湿云鬓松松欲坠的样子，并不露出丝毫惊讶，仿佛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一出意外。
　　“皇后娘娘。”凤昕朝她裣衽行礼，竭自表现出从容，不至于哀恸过露。
　　她目光有片刻茫然，缓缓扫过屋中，只问，“他怎么样了？”
　　凤昕并未回答，目光幽幽望了那道珠帘，曦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踉跄了步子奔走而入。
　　“王妃？”徒维疑道，现如今让他们再见面妥当吗？
　　“这次总该断了个干净罢。”凤昕目光随着那曳动不止的珠帘摇摆，猝然转身，一言不发的领着众人退出，徒维低叹声后，亦跟着走了出去。
　　还未走近，曦凰已经迈不开步子，脚上如被绑了铅石，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支起的床帏后头，他静静倚靠着，素白的单衣上沾了几点血渍，脸色没有她想象中的差，只是失了血色的苍白不像活人。
　　“曦凰。”他哑声唤她，不是疑问，而是笃定，他或许会猜错这世上所有人，唯独她是自己不会错认的。
　　才行两步，脚下却被裙袂绊倒，她堪堪跌跪到床前，所有澹定和骄傲统统化为泡影，她握住他的手捧在颊边，无声哽咽里泪水肆意，从眼角滴落顺着他的手腕灼下一路滚烫。
　　“为什么要这样？你对凤家的成全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让自己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曦凰扯住他衣袖，仰起满面泪容，嘶声质问他。
　　他静静的倚靠，并没有丝毫的反应，似乎只是漠然，层层白绢缠裹下的双眼本该清澈如水，淡若烟尘，而如今及至往后那双眼再也不会望着自己，再也不会……曦凰抬手，食指虚空画过他的眉眼，几多流连，几多悲哀，统统都在她朦胧的泪眼里。
　　“你以为我又在算计什么吗？”他终于开口，语声微弱近无。
　　“难道不是么？”曦凰目光迷乱，几乎痴狂。
　　他又笑了，极其飘渺模糊的一个笑，“我这一生每走过一步路都在计算，却唯有这次不曾深虑。”是的，为了凤家他布局这个天下，熬尽心力助凤昀践登九五。为了曦凰一生安渝，他最终背弃誓约，为她选了一条最平坦的路。与其说他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如讲，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他伸出瘦削苍白的手，抚上她的脸孔，默默擦拭她脸上泪痕，微笑道：“原来随心所欲是这般畅快的。”
　　“夜箴……”仿佛有刀割在心上一样，痛的她无法呼吸，曦凰第一声哽咽出口后，再也隐忍不住，“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你以为这些是我们要的吗？”她抓住他想要收回的手，丹蔻掐入他的掌心，怎么也不愿放开，十指连心的痛，他是否明白？
　　“原本我也不相信命运，总认为以我们之能可以改变她。”他敛去了笑容，低下头，如玉肌肤隐隐透寒，“可惜最终我们还是要屈服于命运，走上那条最适合我们的路。”
　　“屁话，你说的都是屁话。”曦凰截口打断他的话，环臂就将他抱住，顾不得自己的身份，顾不得人前人后的流言蜚语，就这么将他紧紧抱住，那久违的清苦药香淡淡掠过鼻尖，熟悉的让她心痛，泪水越流越凶，“什么命运，我压根不相信，只有你那么傻那么笨，才会被她所左右，我不相信……”
　　她在他怀中失声哽咽，而他不再将她推开，轻轻将她抱住，仿佛还是从前那般的亲密无间。
　　“我要走了，曦凰，未来的路会有凤昀陪伴你走下去……”他靠在床栏上微仰起脸孔，不知白绢裹覆下的双眼是否也在流泪。
　　我不相信命运，总有一天，我会挣脱所有桎梏，命运将再也不能左右我。
　　“即便我死了，我的魂也会来到你身边。”她埋首在他怀中，在心中轻轻呢喃出这句话。
　　景初元年十二月，夜罗王上疏陈情，自请辞官归邑，皇帝不允，夜罗王三次上疏，皇帝都坚决不允，直至最后云夏公主长跪于太极殿外，皇帝方才颔首松口，翌日便赐下西北六郡包括宁朔为夜罗王封邑，世袭罔替。此诏一下，朝野震动，就算往前数三朝也没有异姓封王世袭罔替的，而且封邑之广更是是所未闻。朝臣纷纷上谏，规劝皇帝三思而行。但凤昀显然已经是铁了心了，仿佛恨不能将半壁江山予他。
　　夜罗王北归返回封邑，云夏公主亦是请旨意伴随，历来公主除非远嫁出塞，从未有过随夫离京的先例，但云夏公主是铁了心要跟随自己夫君北去，似乎这帝都烟雨，风流京华并没让她有丝毫留恋的。
　　夜罗王离京那日，帝后亲自出城相送，行十里乃止，这是朝臣们除册后大典外，第一次看到这对开国帝后同伴而出，那般仪容风华，实在叫人折服。
　　百官侯列在城门两旁，曦凰与凤昀站在高丘上，身后明盔甲胄的禁军队整森严，保护着他们的皇帝与皇后。
　　一架轻车稳稳朝远处驶去，扬起车后一路的尘埃，车旁只有一人驾马保护。他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带，孑然一身的离开。
　　不，至少他身边还有凤昕，他并不真的孤单。
　　凤昀瞧着那车远行越远，几乎就只看到了一点尘烟，侧眸想唤曦凰一道回宫，只是话未出口已哽在了喉间。
　　曦凰静立在他身边，凤冠袆衣，拖曳着一身雍容，西沉的余霞照映在她周身，晕染出一层淡淡红光，她默然眺望着远方，神色庄重，容颜绝美，那般样子让人不敢碰触。凤昀看着她，唯能静静的凝望。
　　景初二年五月，这半年里陆续有边疆大将上疏请辞，所幸凤昀已提拔不少亲信武将，加之他们并非同时请辞，倒也能游刃有余的解决。
　　五月，芙蓉花开，浮动在午后空气中的花香也似能醉了人。
　　“连焉逢也走了呢，昭阳，你呢？”曦凰坐在太液池边，看着不远处玩得正闹的一人一虎，淡淡笑问。
　　昭阳拽着耍赖调皮的小白，走到曦凰身旁与她并肩坐了，“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昔年掌握全国八成兵力的天干十杰几乎已经全部回去了嵩阳山，此次焉逢也离开了，尚留在外的就只有昭阳了。
　　“那里都是你的亲人呢。”曦凰手撑膝盖，支着脑袋望着波光粼粼的太液池，微笑道。
　　“恩，可他们有彼此，而你只有我了呀。”昭阳环过她的肩膀，拍了拍，大剌剌的笑，“我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呢。”小白此时凑了过来，拿大爪子拍了拍两人，似乎要她们来陪它玩，“对了还有小白，我也舍不得呢。”昭阳扑过去与小白又打闹成一团，虎啸声和欢笑声交杂成一片。
　　曦凰看着她们，清澈照人的瞳眸里渐渐有水雾生起，嘴角却上弯出一丝笑意。
　　时光荏苒，人世匆匆，转眼已度二载春秋。
　　景初四年六月，国泰民安，宇内升平。圣上仁明，天下万物欣欣，百姓安家乐业，难得一见的辉煌盛世。
　　烈日当空，帝都内的午市刚收街上人流渐少，许多人在街上的茶馆里喝茶听说书，悠然度过这个闷热的午后，却听从正东门方向有马蹄声疾奔而来，坐在窗户旁的茶客将头往外探，看到一人正往皇宫方向而去，身上铠甲风尘仆仆，像是历尽长途跋涉而来，他的马极快，而在帝都内可以放马奔驰的只有一种，那便是各地传来的急报。
　　“我听说边关好像又要开战了。”人声鼎沸的茶楼里，蓦然有人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可别瞎说。”有个书生摸样的人忙斥他一句。
　　那人颇不以为然的撇嘴，“我大姐夫刚从绥宁作生意回来，他说那里情势很紧张呢，似乎是要打仗。”
　　“难道又是突厥？”有个茶客皱起眉头。
　　“除了突厥还有谁，真不晓得这些人太平日子放着不过，老搞些事出来干什么。”有人忿忿不平，毕竟谁也不愿这难得的安稳日子被战争打破。
　　“到底三年了，突厥皇帝能守三年之约已然难能可贵了。”有个老先生持壶倒茶不紧不慢的说道。
　　“哼！豺狼之心，人皆可诛。”有人嗤之以鼻，对突厥人十分不屑。
　　民不可以议政，大家也就随口说了两三句，毕竟边塞路远千里，战火怎么也波及不过来，大家不一会儿又将话头聊到了其他地方上，茶楼又热络了起来。
　　然而那茶楼里的一番对话，正是一句中的。
　　“陛下，古兰起兵南下，虽突然倒也不是没有征兆，我朝立足边疆稳固，戌守数十万大军，此时定不能服软，必要将突厥人驱逐到长古拉山以北，还我朝永世安宁。”右丞相慷慨陈词，博得一众文臣武将呼应，数年的风调雨顺，让这些大臣们的自信心无比膨胀。
　　然而昔年那些真正与突厥交过手的将领们，或死或走，在朝中几乎已经挑不出几个来了，而此次领军南下的人又是古兰皇帝完颜澈，以他的机智和手腕，决不能麻痹大意。
　　凤昀在想或许他应该御驾亲征，“朕以为……”他倚着龙座，淡淡开口，御书房内的朝臣双手交握，半低□子，认真恭听。可凤昀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道慌措声音打断，“娘娘，陛下正与朝臣议事，您不能进去。”
　　随着那内侍的几道惊呼，众人纷纷转头朝外望，但见皇后拂帘而入，青衣素鬓，没有宝钗雍容，甚至没有戴一支花簪，平凡的不如一个最普通的宫嫔。
　　“臣等，参加皇后。”众臣行礼参拜。
　　“你们都先退下吧。”凤昀合起面前军报，淡淡吩咐，众臣应诺，鱼贯退出，直到书房内只余下他们两人。
　　“你要御驾亲征？”曦凰上前，目光一扫那封被他压在袖底的军报。
　　“何以见得？”凤昀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眸光微闪，这些年来，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容貌不用任何金银相衬，便已美的动人心魄，只是由于伤痛的关系，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像是最好的羊脂玉，莹白剔透。
　　“因为朝中已经没有能与完颜澈抗衡的将领，而你，向来不会忽视对手。”曦凰抬眸望着他的眼，凤昀感觉似乎被她一眼看穿了心思，不由笑道：“还是你最了解我，我是有此打算，毕竟完颜澈我不敢等闲视之。”
　　“但是你不能去。”曦凰斩钉截铁的否断了他的念头，御驾亲征绝非小事，新朝初立，表面看一切顺遂，万一凤昀在前线略有不测，这刚安定的天下必然会再起腥风血雨，所以他决不能再上前线。
　　凤昀略挑眉头反问，“我不去，还有谁能去？”曦凰未说出的顾忌凤昀何尝不知道，只是……
　　“我去。”曦凰如此说道，凤昀愕然看她半晌，被她灼然目光刺到，脱口道：“我不准！”
　　曦凰两步朝他欺近，一手“啪”的拍上书桌，居高临下的看他，目光虽厉，语声却柔，“军报里应该挟送来完颜澈退兵的要求吧。”
　　“没有。”凤昀否认，只可惜他回的太快太虚了，登基了那么久，他已习惯周旋在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中间，游刃有余，只是在她面前，他依旧说不出一句似真的假话。
　　“我说对了，是么。”曦凰眸光一睐，微笑着收回手，完颜澈的要求从来只有一个，似乎这人也是个死倔不会回头的。
　　“这种要求我不可能同意，所以开战必不可免。”凤昀恨声怒道，想到完颜澈信中字里行间内露出的跋扈要挟，他就怒从中来。
　　“是，我知道。”曦凰依旧只是笑，显得漫不经心。即便凤朝的开国皇后不是她赵曦凰，凤昀也不会将她送去突厥，宁愿一战。皇后这个身份，所给予凤昀的只是一种羞辱。
　　谁会想到突厥皇帝唯一的退兵要求就是将凤朝的开国皇后送至北方，对么无礼而又可笑，唯有曦凰知道那人的固执，那么多年下来也不曾退让分毫。
　　“你知道，所以我更不会让你去。”凤昀长袖一拂，别过身去，表示此事再无商椎余地。
　　曦凰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眼中神色几度变幻，“那是我与他的约定，他给了我这三年，我也该遵守承诺。”
　　“够了。”凤昀蓦然回声打断她，目光紧盯在她脸上，仿佛要从她的眼中读到她的想法，可惜那深棕色的瞳仁就像秋潭，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国家大事，岂容这般儿戏。”
　　“便是因为国家大事，才非我不可。”曦凰毫不退让，据理力争，“只有我能阻止完颜澈南犯。”
　　“朝中武将没有死光，无须你这皇后带军出战。”凤昀几近切齿的一字一句迸出。
　　“除了我朝中没人了解完颜澈用兵之法，除了我也没人能领动三骑。”曦凰曼声而笑，不卑不亢的说。
　　“我就是不准呢？”凤昀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道，只要他不允许，她就只能留在宫里，哪怕她恨也好，怨也罢，他都不能看她白白去前线冒险。
　　她似乎料定了他的说辞，笑容愈发婉转，“若陛下不愿完颜澈的私函明日就传遍帝都，还是答应我的好。”
　　这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明摆着她这皇后与突厥皇帝有不寻常的关系，人家都为了她要打进家门了，这叫天下百姓怎么看她，她还怎么作这个皇后。
　　“曦凰。”凤昀看着她的目光莫名复杂，从执拗渐渐转为悲哀。他不怕天下人的流言，但他怕那些流言对她的伤害。或许她并不在乎，她也从不想当这个皇后，可是他不能，真的不能。
　　“给我三军，我许你二十年的天下太平。”
　　二十年的天下太平，她要用什么来换？凤昀所有拒绝的话在她坚毅的目光中瓦解，她的聪慧、果敢、敏锐和擅谋他知道，可是他不愿她走，可笑的是他现在居然找不出法子将她留下。
　　景初四年六月中，帝颁旨意，敕封皇后赵氏为定国大元帅，统领三军四十万，北上抗击突厥。旨意颁下，无疑再次震动历代皇统，自姬周而至今朝，从未有过皇后封帅领军的先例，众人虽有闲言，但却没有人能怀疑赵氏皇后带兵的能力，他们都期盼着他们的皇后能将突厥人打回老家。
　　天色昏冥，殿中烛火敞亮，曦凰在宫人的环伺下由昭阳一人服侍穿佩，再次披上铠甲。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身银甲雪亮，照得人眼生花，依稀还能看见昔日快意疆场时的摸样。
　　昭阳取来风氅替她披上，忽然殿中宫人黑压压跪倒在地，口称万岁。曦凰回身，看到凤昀闲步踱入，手中握着一把剑。
　　“将它带上，就如同我时刻陪伴在你身边。”他将手中的绮凤剑递到她面前。
　　曦凰望着这把通身无饰的宝剑，还记得这是她同夜箴协力打造为凤昀所铸的一把剑，他似乎一直带在身边，无论是昔年阵前斩将，还是日后登基大宝，他都不曾将剑封存，日日必定亲自以巾帕擦拭，他几乎是将这把剑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现今，他却把剑给她。只道，见剑如见人，他时刻会陪伴在她左右。
　　“我会的。”曦凰将剑接过，四目相对时，分明都有许多话要说，可彼此只是缄默。
　　呜呜号角声自宫城外沉闷的传来。
　　“出发的时辰要到了，我走了，陛下保重。”曦凰退走一步，仗剑跪地，起立转身时没有丝毫迟疑，却听而后掠过一道风声，待反应过来时，已被他从身后环住。
　　多少年的相敬如宾，却是第一次这么亲密的拥抱，馥郁优雅的龙涎香味萦绕过鼻端，他的声音轻转在耳边，“无论如何，一定要安全归来。”
　　不需要凯旋得胜，他只要她安全归来。
　　及至七月，大军首次与突厥军队对峙在朔阳，似乎皇后领军锋锐万分逼人，突厥军队竟然节节败退，直至退到葫芦谷，双方开始胶着。
　　北方天空高旷，入夜星罗如斗，突厥大军的营地内篝火烧得旺盛，猩红火焰直透天际。
　　“陛下，不能再退了！过了葫芦谷，我们就无险隘可守，再加上天气将寒，届时再打我们可就失了天时地利了！”大帅行辕内，臣将的大嗓门几可惊天动地。
　　帅案四周站着的善咄、安哲、琚怀亦是同副心思，他们都不明白向来计谋善断的陛下，怎么会连番算计失力，难道只是因为对方领军的人是那人，所以他才如此有失水准？这个问题在他们心中翻搅，却又没一个人敢问出来。
　　坐在帅案后的男子翘着腿，闲适的靠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似乎漫不经心，桌上灯烛照映着他的侧颜，明灭光影中只让人瞧见一双蓝瞳森森迫人。
　　完颜澈并不理睬臣将的大吼大叫，仿佛有所思量一般的默不作声。
　　臣将懊恼的爬了爬头发，求救似的看向同伴，希望他们能出声说上两句。安哲和琚怀蹙眉摇了摇头，表示不能多说，善咄却按耐不住，方想声援臣将两三句，蓦然被帐外士兵的声音打断。
　　“启禀元帅，凤朝有使团求见。”
　　“见了鬼了，怎么这个时候来。”善咄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嘀咕一句。
　　“是么。”完颜澈唇角挑出一丝冷酷的笑，如同捕杀猎物前的豹，优雅而充满杀机，“领他们进来。”
　　臣将他们弄不懂凤朝在搞什么把戏，只得面面相觑一番，琚怀最为机智，此刻也不由疑惑，“看来是好事不登门，凤朝的这位皇帝跟前朝可不一样，不好对付呢。”
　　“哼。”完颜澈冷哼一声，将匕首缓缓入鞘，“这江山，凤昀可未必坐得稳。”
　　桌上火焰倏然跳蹿，片刻后，士兵带着几名汉人进入殿中，完颜澈挑眉看着他们几人从容施礼，而后突然左右让开，引出后面一个戴着风帽的人。
　　那人身姿纤细，不若那几个男子高大，似乎更像一个女子，在完颜澈几人目光的打量下，那人缓缓抬手掀开风帽，顿时露出风帽下的如云发鬓。她慢慢抬起头，一眼就望住坐在帅案后的完颜澈，将他惊愕难信的摸样收入眼中。
　　“完颜澈，好久不见。”她轻轻启齿，道出的四个字，不带丝毫的肃杀，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再次相聚。
　　臣将、琚怀、善咄和安哲傻傻的瞪着面前的女子，不敢相信，凤朝的皇后居然站在了他们面前，那一刻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午夜时分，一骑红骔马从突厥营地疾驰而出，奔向远处。
　　不知跑了多久，他在一条小溪旁勒住了马，翻身而下，将身前的人小心扶下。
　　“凤昀同意我的条件了？”他如此问，心中莫名期待无比。
　　“你知道这不可能。”曦凰站在溪边，回首望住他，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瞧见风帽下的一双眸子幽幽摄人。
　　“那你这是来干什么？难道以为光凭口舌就能劝动我退兵么？”他讪笑，双手环胸冷眼看着她，似乎料定她想不出什么法子。
　　“凤朝国力强盛，更难得君臣一心，非是前朝可比，你占不了任何便宜，何必让百姓为了你的帝王霸业而徒流鲜血。”
　　完颜澈被她这番说辞惹的发笑，只可惜那笑太冷，而他的话更似刀，“如果你们能考虑到百姓，当年又怎会起兵，踏灭前朝宗室，建立新朝，你们的手上难道没有沾染无辜人的鲜血，曦凰，你不觉得这样劝我毫无道理么？”他两步朝她逼近，而她身后便是溪水，本无处可退，或者她也没想过要退，就这样彼此相贴，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征尘的味道，“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吗？我恨他得到这个天下，可最恨的是他得到了你！”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中恨意蔓延，字字句句说的切齿。
　　曦凰迎眸看着他，那双蓝瞳里有幽焰闪烁，那恨似要燃尽整个帝都天阙才能熄灭，她不由笑，浅吟曼声，“那么，我们逃不开这一战了。”
　　她依旧那么美，那日夜牵念难忘的容颜让他如痴如狂，他将她狠狠箍入怀中，“只要你跟我去突厥，我放弃凤朝江山。”她来不及再次拒绝，他已猝然吻下，久别多年的吻，包含了他多少思念多少煎熬，化为焰火灼烫在彼此唇舌间。
　　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袭掠齿间，曦凰蓦然惊醒过来，一把将他退开，他踉跄倒退数步，完全没有防备，而在争执间贴藏在他衣襟里的一样东西掉落了出来。
　　那是一只藏青色的荷包，上面绣了只丑丑的凤凰，或许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那凤凰的形状，她记得，那是很多年前自己绣的荷包，在他出征前被他硬是夺了去，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他竟然还带着。
　　完颜澈并未恼怒，反而俯身捡起那只荷包，拭掉它上面沾了的灰尘，小心的纳入怀中，而曦凰此刻察觉出一丝异常，不由疑道：“你的手？”刚才推搡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寻常，练武之人手力刚劲，何况他又是突厥第一武士，即便收敛的再好，那手也不该如此绵软无力。
　　“我的手么？”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迎了月光，手腕上赫然露出一条猩红狰狞的伤疤，“被夜箴废了，就在当年我夜袭凤昀军队想诱他入谷劫杀，没料居然是他装扮了凤昀。”夜箴的能力他从没有怀疑过，只是没想到他会比想象中的更强，“也不知凤昀上辈子修了多少福报，此生有你们这么帮他。”他讪笑，没有不甘，倒是有些遗憾。
　　“如此，便无他法了。”她转过身，凝望面前的浩瀚天宇，唇间压过一抹浅叹。
　　完颜澈走到她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肩，将她纤细的身子箍入怀里，“曦凰……”他呢喃她的名字，哑了的声音中夹杂了万般不舍，为何甘愿放弃了征服天下，依旧得不到怀中的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她错过，难道真的如此没有缘分？
　　男子雄健的身躯抵着她的背脊，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似乎都能感觉到他心脏搏跳。曦凰这次没有推开他，却突然伸手握住环在肩上的双臂，广袖如水滑落，露出一双白玉净瓷般的小臂，右手肘上一枚红色朱砂虽然点在暗处，此刻却无所遁形的显露在月光下。
　　“这是……”完颜澈一怔，蓦然捉住她的手，将纱袖推高，而那点朱砂正落在他眼中，越发显得鲜艳夺目，他心神俱震，继而整个人被狂喜淹没，原来这么些年来，并没有任何人得到她，自己不曾，就连凤昀也没有。
　　所有嫉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并没有输给任何一个人。
　　曦凰瞧他痴痴傻傻的样子，眼中细碎光芒闪烁，一把抽袖收手，略显尴尬的别过脸去，用纱衣将着不能示意人前的隐晦盖住，谁会料到，大婚多年的帝后从未行过周公之礼。
　　“你我曾有过三年之约。”完颜澈逼近她，食指挑起她尖削的下巴，迫她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我希望你还记得。”
　　当年，是他主动从边境撤兵，这才给了凤昀喘息的机会，得以调转枪头对付东朝，可以说凤朝的如今，至少有一半是他的成全，虽然他如此所为只是为了一个人。
　　她崩紧了下颌，脸上血色褪尽，露出的苍白越发显得楚楚可人。
　　“曦凰……”他几近悲哀的望着她，低下了姿态，抛却了帝王尊严和骄傲，他只是个渴求心爱女子的普通男人而已。
　　久久的凝视，仿佛无边无际的漫长，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她忽而露出微弱的一笑，“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话，凤朝的皇后不能离开，我赵曦凰却可以。”
　　以他的敏锐洞察，怎会没有发现她话中有别样意味，“你的意思是？”
　　她绽出一朵妩媚的微笑，踮起脚轻吻他的眉心，轻声细语道：“以凤朝皇后的死，换取赵曦凰的生，忘掉过往，我们重新开始……”她吻过他的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这，就是凤凰涅槃。”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烧掉她从前所有干系，还她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他如释重负的笑，腕间发力，将她搂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所有缠绵柔软尽化为刃，凌迟着彼此的感官，他的舌尖放肆的逼近，迫得她凝滞住了气息，在他勾摄间，神魂颠倒。
　　他想，或许是真的上天见怜，终于让他守得云雾渐开，这一刻，他真想跪祈上苍。
　　“殿下，你只带五千骑兵入葫芦谷，是否太过冒险。”副将在得知曦凰的部署后，犹疑的问。
　　“既然是出奇制胜，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脚，五千人于我来说绰绰有余了。”曦凰坐在帅案后，目光沉沉的望向自己的副帅，“你要负责戌守，不得我手令不许贸然出兵。”
　　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早已没了昔年冲锋陷阵，一骑当千的锐气，凡事周虑太多，显得踯躅犹豫，这并不是曦凰擅长的作战风格，却又是偏偏选择他的原因。她本就不想大动干戈，不需要年轻武将的豪气干云，她只要稳守。
　　果然副将不敢再多作置喙，恭然应了。
　　他走后不多时，又有人进来，“末将参见元帅。”来人仗剑跪地，一身银铠齐整，上面沾有风尘，像是外出刚回。
　　“布置的如何？”曦凰抬手虚扶，让他起身回话。
　　“罐有松油的泥石已经布置妥当，只是为了避免对方起疑，不敢用太多，一百弓弩手也已挑选出来，皆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来人抬起头，年轻圆润的娃娃脸已有大将的沉着，虽然隐隐间还透着些稚气。
　　“元静，明日一战，全在你了。”曦凰肃然望着他，语气森寒，“为了陛下的万古千秋，明日定不能让完颜澈全身而返，你可能做到？”
　　“末将定不辱命。”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曦凰上前将他搀扶，只道一个‘好’字，她独独选了元静带领弓弩队，不仅仅是因为他曾受强梧点拨，有高超的射击术，更重要的是他与凤昀的情分，她相信在元静的心目中无人能比得过凤昀，因此，在他眼中所有阻碍凤昀的人都会被除去，所以他才是此次任务的不二人选。
　　她取过挂壁上悬着的绮凤剑递给元静，“这是陛下的宝剑，你将它带着，明日入谷，你的目的只有一个，无论谁阻碍了你，都务必射杀，这是皇上赋予你的权利。”
　　元静怔了下，随即恭敬的双手接过宝剑，“末将定不辱命！”
　　元静走后，曦凰坐在帅案后出神良久，脑中掠过一幕幕的往事，鲜活的仿佛才是昨日发生，所有悲喜爱恨，如今忆起已能坦然一笑置之，有人负她，她也负了不少人，这一生兜兜转转，也不知欠下了多少债，还也还不清。
　　嘹亮的号角声在宽阔的平原里响起，曦凰取了头盔别在腰间，走出行辕，此时天空将亮未亮，正是最黑暗的时候，周围火把熊熊，照亮罗列整齐的骑兵。
　　士兵为她牵来战马，她翻跃而上，背负身后的长枪往空中一抡，代表皇室的旌旗呼啦啦的升起，她遥望远方，葫芦谷的山形轮廓在暗夜中模糊可见。
　　“陛下居然只带了一万人去葫芦谷?你们是不是疯了，居然没人阻止！”善咄无法阻止完颜澈的决定，待他领兵一走，终于按耐不住的大叫了起来。
　　“我也觉得陛下太过莽撞，只要一碰到她，陛下就容易失算。”臣将皱起了眉头，一手搓着下巴。
　　“汉人那句话没错，这叫红颜祸水！”安哲忿忿不平的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那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竟把完颜澈压得死死的，突厥内乱，王廷被毁，南下失利，哪件不是由她而起？完颜澈却对她心心念念，他不懂，真是一点不懂，他们心中伟大如神祗，能带他们远征天下的帝王，怎会被一个女人羁绊？！
　　琚怀双臂环胸站在一边，并不参与他们的议论，反而若有所思的看着西南天际出神。
　　“想什么呢，琚怀？”臣将站在他身旁，不由捅了他一肘子。
　　“等。”他只说一个字，愈发使得其他三人摸不着头脑，他在等什么？
　　不多时，天空传来一声鸣谪长叫，一只羽翼丰润的大鸟从远处飞近，在四人头上盘旋一阵后俯冲下来，琚怀伸出手臂，那只大鸟稳稳停在他的护皮手套上。
　　“原来你放大黑出去了？”臣将伸手摸了摸那只啻鹰的羽翼，这是琚怀最近豢养来侦查敌情的，原来的几只已经阵亡，这只啻鹰还未算成年，第一次出任务也不知道行不行的。
　　“似乎葫芦谷里没有埋伏。”琚怀从啻鹰的谪鸣声中读出信息。
　　“确定？”善咄拧了眉头，犹是怀疑。
　　琚怀其实也不信，又抚了抚鸟身，原本好好的神色突然一紧，他底□，将鼻子凑近大黑的羽毛嗅了嗅，蓦然间脸色青白交加，如大白天活见了鬼般难看：“松油！他们在那里埋伏了松油！”
　　震天厮杀声里，火龙倏起，瞬时蔓延于整个山谷间，葫芦谷由其形状得名，内宽口窄，火势一旦起来，便是焚山之势绝难扑灭。
　　“你终究还是骗了我！”双枪在空中交抵，他脸上难掩痛楚，而她却分外平静，两人都弃了盔帽，谷中渐起的浓烟熏得人眼睛涩痛。
　　“仅这最后次，我不骗你。”曦凰奋力一顶，高马立起嘶鸣，两人顿时错开几步，便是在这千钧一发间，几支劲羽破空袭来，森凉啐毒的箭头直指完颜澈。
　　他从容挥挡，想把那几支箭挡开，可左手施力总不如右手，再加上他低估了元静的射力，四支箭挡开了三支，还有一支却偏射在肩头，一瞬剧痛，右手立刻没了知觉。
　　他恨恨看向面前负枪而立的女子，她站在烽火硝烟里，长发凌乱飞舞，枪尖上的一点寒芒，衔连了灼灼日光。她分明就要取他性命，只要他死了，庞大却危机四伏的古兰国会瞬间分崩离析，凤朝危难自然顺理成章的瓦解。
　　原来所有的虚与委蛇，厮磨缠绵全是作戏，不过是她诱他出战的一种手段而已，甚至在他们拥吻的时候，她想得也是怎么来杀他吧。
　　他穿透烽火看向她，眼中恨意泯灭，似乎周遭人声都消失了一般，整个世界都静止了。远方又有几支箭射来，他分明看见，却只是漠然。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苦苦争来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这一生，是成还是败，对他来讲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除了她的欺骗，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惨然长笑，笑声张狂，穿透了重霄。忽然身前一阵冲撞，低头凝看，刹那惊窒。不知何时她已经掠至身前，与自己面面相对，她的呼吸吹拂在脸上，温热中带着幽兰花香。而她的背后赫然插着四枚羽箭，每一支都没入身体七分，只留羽尾在外颤曳。
　　是她以身替他挡住了飞箭。
　　“曦凰。”他又惊又痛，三魂中飞走了五魄，他慌乱的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却在笑，婉转俏丽的笑如兰生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回眸时候的恣意张扬，深烙于心。他迷恋在她的笑容中，直到胸前匕首直刺入心口时，都没有感觉到一丝痛意。
　　“我说过这次我不会骗你，从今晚后，我永远伴在你身边。”微弱的声音，袅袅浅浅回散在风中。
　　温热的液体溅落在脸颊上，原来是他的泪。
　　他笑着说：“从此天上地下，白骨黄泉，再不分离。”
　　地动山摇里，巨石从山崖两边滚落，那一双人影在硝土尘寰中越来越模糊。
　　便是在那刻，千里之外的帝都，巍峨九重天阙里，有在太液池边行走的宫女听到蓬莱山上传来一阵阵虎啸，那悲吼仿佛对天的哀鸣。
　　景初四年十二月，古兰皇帝完颜澈战前失去踪迹，生死未卜，消息传出后古兰国内乱分迭而起，八大氏族割地为王，前线大军不得不退回乌诺里山后，按照突厥的这般境况，恐怕数十年内都无力南犯了。
　　捷报传回帝都，同来的还有皇后驾薨的噩耗，元静领军班师回朝，带来了绮凤剑和皇后的一套衣冠。
　　他说皇后战于葫芦谷，伏杀完颜澈，最终力竭阵亡，这少年将军对天子是这番说辞，对天下亦是同一番说辞，那日亲眼所见，他将会永远埋在心底最深处，永不吐露。
　　凤昀捧着曦凰的衣冠，在朝堂上怔怔无言良久，殿下多少人宽言安慰，他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了。
　　圣明睿武的皇帝在自己的臣子面前，捧着已逝皇后的衣冠痛哭失声。
　　她终究是没能回来……
　　皇后驾薨，宫内四宇全挂上素白孝帘，宫人们各个低眉敛息，整个皇宫沉浸在悲伤的气氛里，捧着素孝的宫人踏上皇后常年歇宿的宸澜宫时，这才发现，那常伴在皇后身边的淑仪和白虎此刻不见了踪迹，仿佛凭空消失了。
　　宫人仓惶回报给皇帝，凤昀却只是摇了摇头，轻抚手中的绮凤剑，似平复下了所有哀恸，平静的说道：“不必找了，她们只是回去了。”
　　没有了她的宫阙，想必昭阳和小白是片刻也不愿多呆的吧，宫人得命退下，他抬头环顾这金碧辉煌却又空旷冷寂的吓人的宫殿，笑了，惨淡的笑声里，泪水悄然而落。
　　一个个都走了，从此以后，陪伴他的只有这冰冷皇座和无尽而漫长的时光。
　　十二月霜寒，只是在嵩阳山里，四季如春，庭院里的杏树果实殷硕，花叶张开如伞，他坐在树下，抬头微嗅风中杏果的清香。
　　忽有虎啸而至，那般熟悉，他循着声音转头，面前黑暗骤然被光亮铺满，明明已瞎盲了的眼，却清楚的看到一丛丛的梨花树下，她翩然而立，白色梨花随风翻飞飘落，她身旁蹲着的小白歪着脑袋露出憨态可掬的摸样，朝他咧嘴在笑。
　　她翩翩行至身前，发上缠髻，左右各缚了发带，丝丝飘落肩头，朴素无华的青衣素衫，那依稀是她十四岁时的摸样。
　　她坐跪在他面前，乖巧的伏卧在他膝头，一阵风过，梨花如雪纷扬，仿佛仅此一刻便是永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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